山雞精要做大妖怪之千年之癢 出書版 by塵夜[玄幻]

文案
——姬嵐野跟周召吉分手了!?
姬小彩目瞪口呆,還沒弄清楚情況,
就被卷入離奇的連環死亡事件。
神秘的教授、昏倒的女子、慘死的受害者……
甚至連周召吉都牽涉其中?

千年之前,他是收妖道士,他是弱小山雞精;
千年之後,他是強大天鬼,他是九天鳳皇,
他們攜手走過漫長的時光,
然而人類夫妻結婚七年,
情淡怨濃,似乎分手已成定局。
那他們之間……又如何呢?

小菜雞與道長,可能會有千年之癢嗎!?

前言

親愛的大家,你們好!非常感謝你們能夠再次購買《山雞精要做大妖怪》這一系列的故事新本。幾個月前,正文故事以變大變「壞」了(笑)的小菜雞學會了欺負酷酷古道長作為結束,而當時可憐的師弟道長與「雞」大哥卻因為「罪惡的黑手」(咳咳)以致於「天人相隔」,如果當時你曾經猜想過小菜雞與古道長後續的發展,曾經為大哥夫夫的未來所擔心,那麼這本番外新篇將會為你解答完以上所有的問題。

記得在完結本後記中塵夜曾經提過,這一次的故事將會是一個嶄新的舞台,千年之後的現代。想一想在古時捉鬼降妖為生的古道長,呆憨的小菜雞(哦不,現在該叫大妖怪神雞大王了!XD),仙雞哥哥還有痞痞的召吉道長,當他們隨著時光流逝來到大都會的舞台之中,他們又將以甚麼樣的身分、甚麼樣的狀態生活在你我「身邊」呢?而變化了的世界又將帶給他們甚麼樣的感受和麻煩呢?

也許時光是最不可戰勝的東西,她能抹滅許多,也改變許多,諸如相貌、感情、心態等等,但總會有願意持之以恆的人,總會有一份真摯的感情無論歲月如何磨礪,只會如酒愈陳愈香。

那麼,在這個燥熱的季節,如果你願意,就請你打開書頁,吹著涼風,喝一碗冰冰的甜湯,然後,一起來再續曾經有過的那一份真誠、用心與感動!


番外一——愛執

《周召吉篇》

許多年前,他還在天庭做個遊手好閒的散仙。

天界仙人分兩種,出生便在仙界的為天生仙,修道而登仙界的為修成仙,天生仙實力未必高過修成仙,但在天界的地位卻總是要比修成仙高出那麼一截。他便是個徹頭徹尾的天生仙,出生之時有祥雲繚繞,比一般仙人吉兆多些,昊清池中的仙花個頭大些,法力也高強些,因為降生時恰適福神經過,一眼看中,便帶回府做了個親隨,還取了個吉利名字,叫召吉。

本來福神見他天生法力高強,是要委以重任的,誰知帶回府後看了沒幾日,便大搖其頭——交給他的事情沒有一件是不需要三催四請才去辦的,沒有一樁是不需要緊迫盯人才認真辦的,明明能辦好的事情,卻總要丟三落四拖拖拉拉,譬如送個信跑腿這樣的簡單事,如果不催著、盯著,要不就忘了,要不就半路乾別的事去了……做好的事當然也有幾樁,也都算不小的事,但過程中的費心費力,卻叫相干人等一想起來就腿肚子發軟,所以不過二十年,便被削了職,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散仙,僅掛著福神府的名頭遊手好閒去了。

仙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仙人也並不盡是拋卻世俗念想的出塵之士,見他被削了職,自有落井下石看好戲的,本來嫉妒他一步登天的,見了面更是少不了冷嘲熱諷,可他卻總是笑眯眯地應著,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久了,別人倒先覺得沒趣了,他便更是自由自在地鎮日東游西逛,混吃騙喝。他其實也不是不懂那些人情世故,就是天生不愛勞累,更沒甚麼執念,他想,做人一輩子幾十年,做仙一輩子幾千撐死萬年,開心就是,操心些有的沒的多沒意思!

他就這樣每日喝喝酒,賞賞花,下下棋,到處玩玩看看了快百年,有時候太陽太好,照得頭昏眼花時也會想,他這樣過日子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些,但也就那麼一想而已,過後照舊,改變到底太無趣!

也許真是天都看不下去他的懶散,結果那一天,他無聊找了處凡界靈氣充溢的山頭,蹲在樹梢上睡懶覺發呆的時候,就見到了那兄弟兩個。

做哥哥的是個英俊少年,言辭犀利,神情倨傲,弟弟則正相反,看起來文靜又膽怯,始終緊緊跟在他哥哥後頭。他們和一群狼妖在溪邊吵了起來,很快吵架演變成了打鬥,打鬥聲太響,吵到了他睡覺,他便蹲在枝頭打著哈欠看他們打。

狼妖向來狡猾,尤其十來頭成年狼妖成群出現,便更是難纏。他一看到那些狼妖前後左右地圍攻兩人,便確信解決那兄弟倆也就是兩三下的事,沒想到,那個做大哥的看起來文質彬彬卻是實力了得,不僅沒被輕易撂倒反而還接連重創了幾頭狼妖,一直到替被偷襲的弟弟擋了一下,摔翻在地,狼妖森冷的白牙穿透他的腹部,劍也被打飛,不能再爬起來為止才算定了勝負。他因為吃驚,所以在心裡替那少年很是鼓了兩下掌,卻也心想這事這會總該結了,誰想到這時候,那做弟弟的卻一反之前弱兮兮的姿態,握著把細長的妖劍不要命地衝了上去,被打退,衝上去,再被打退,再衝上去,血流了一身,眼睛都糊了,還在掙扎著湊上去挨打……

他不是沒聽說過兄弟情深,世俗情意、恩愛種種他都知道,但卻很難被打動。身為一個散仙,也許比凡人和妖只高那麼一點點,卻注定是要高那麼一點點的,他清楚六道輪回,更懂因果報應這種東西——若一個人的命數冥冥之中早已被定下,再拼命又能扭轉甚麼?又或,若連拼命都是天意,那做甚麼還要這樣努力飾演他人賦予你的角色?

一切都是無意義的!

他一直看到那做弟弟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然後拍拍手,躍下了樹枝。空氣裡滿是血腥味,衝得他鼻子難受,看看日頭尚早,他決定換個地方繼續曬他的太陽。

偏偏就是那麼巧,他離開的時候,無意經過了大哥的身邊。他以為對方已經死了,但是被染成了紅色的袖子下,突然就有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了出來,牢牢抓住了他的腳踝。

「救救小彩!」躺在地上的人發出微弱的呼救,他應該已經傷得看不清東西了,滿臉的血水遮掩了少年俊逸的相貌,很難想象他是如何發現隱匿了形跡的自己經過身邊。或許是野獸的直覺,總之他抓住了他,「救救我弟弟!」他又說了一遍,並且更牢地抓住他的腳踝。

他有些頭疼,要將那只手拿開似乎有些費力氣,總不能剁了它。

抓著他腳踝的手上力氣卻用得更大了,對方像要借著這股力量爬起來一般,拼命掙扎了一番,但是終歸沒能做到,反而因為扯到傷口拼命地咳起嗽來,嘴角溢出一大股血沫。少年呼哧呼哧喘著氣,努力地、拼命地求救:「救救我弟弟!求、求……你!」最後三個字吐露得分外艱難。

也許是那三個字裡包含的艱辛愧意與之前少年臉上倔強冷清神色的對比太明顯,他停了下來。不遠的草地上,狼妖們正興奮地圍著那只摔在地上快要露出原形的小妖怪打轉,沒有馬上動嘴,不過是在彼此抗衡以確定由誰第一個咬破獵物的喉嚨。

喘息的聲音更響了,像拉破風箱的聲音,對方也看出了他不想施救的意圖,但卻依然不肯放手,只是緊緊地、牢牢地抓著他:「救救他!」手上青筋迸出。

「有甚麼意思呢?」他嘆了口氣,俯下身子問,「總有一天還是要死的!」

少年卻一丁點也沒有動搖,依舊固執卻艱難地道:「救救他!」他說,「要死,也不是現在,不在……這裡……」這是少年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句話,他終於力竭,抓著他腳踝的那只手也被松開,但卻像是垂死掙扎一般,伸手向前方猛抓了一把,然後,才垂了下去。

他看看腳下的少年,人還沒死,不過剛才的力氣出人意料的大。也許是求生的本能,那只手現出了尖銳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衣領,也在他的脖子上拉出幾道血痕。現在風吹上去,有些涼,有些疼,還,空蕩蕩的。

嗯?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脖子,確實不見了。他蹲下身去看少年的手,那只手搭在一邊,攥著拳頭,死死的,如果不弄斷手指,恐怕掰不開來。

他輕輕笑了一聲:「心機不輕吶!」然後,湊到少年耳邊問,「喂,如果我不救你弟弟,你就不還我東西是不是?」少年早已昏死過去,當然不會給出回答,只有那只死死攥著的右手,說明瞭他的意圖。

他直起身來,那麼該怎麼辦呢?難道真要剁下那只手?

算了,他想,閒著也是閒著,就幫一把吧……

他沒花太久就解決了那群狼妖,看著那些畜牲逃跑,向來不樂意打架的他也會有那麼些微小的成就感。他走回來,將那個少年扶起,猶豫了一下,還是用自己乾淨的袖子替他擦乾淨了臉上的血,然後,仔仔細細地打量那名少年,直到把那張臉牢牢地記在腦海裡,才放下他,起身離開。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甚麼要這麼做,也許是因為這個初次見面便算計了他的少年太有意思,也可能是有別的甚麼原因,比如,太無聊了?他也沒有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那顆原本掛在頸間的鎮元珠,而是將之留在了少年的手裡,這樣,他的傷口也會愈合得更快些吧。當然,他不會做賠本買賣,他總覺得,有一天他們會再遇見的,雖然,他現在已掐算不出。

凡事若關己身,卜筮掐算便會失去功效,所以,這也證明,這個人勢必會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是吧?他突然想,莫非這樣的相遇,也是上天的一個算計嗎?他抬頭看看天,天上的浮雲飄來蕩去,像一個人飄忽不定的眼神。

算了,他笑了笑,沒所謂地離開。

一百七十年後,南斗星君引薦門下新弟子與眾仙結識的時候,他果然看到了他。隔著遠遠的距離,高個子的青年在南斗君的指引下,一一向那些仙人行著禮,舉止合度,面帶微笑。仙女們都躲在一旁紅著臉蛋偷看這個芝蘭玉樹一般的俊美青年,他卻在那雙含笑的眼中看到了他刻意掩蓋的不耐,毫無疑問,他依舊還是當年那個驕傲的妖怪少年。他看著看著,不由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南天門看門的神將在旁邊問他:「召吉仙人,你認識那位新來的仙君?」

他打了個哈欠,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想知道的話,就拿寶貝來換吧。」對方立馬不滿地嘟噥起來,直罵他是個財迷,他卻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他還在心裡盤算著自己該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樣的方式出現在這位「故人」的身邊,裝做初識或者直接嚇他一跳甚至做些別的甚麼,他並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後,自己會犯下莫名其妙的大錯,隨後被天帝召去,被迫接受一個分外艱險也謎團重重的任務來將功抵過,以致於最終沒能在天庭與對方相認……

他想到與之人界重逢以來的種種,便不由微微一笑。

「人總免不了一死,幾十年,或百年,死得其所,沒甚麼不好。」鎮元珠之力自那頭激射而來,仙氣急速流淌下他的身周盤旋騰起一道白光,少頃,三魂七魄自體內一抽而出,直向昊清池飛去。到得半空中,正遇一團迎面而來的耀眼光芒,那光芒微微顫抖,似是想要對他說些甚麼,卻抵不住鎮元珠之力早已飛遠。

「可就算人總要一死,我卻不想你死在這時,更不想你……死在這裡!」三魂七魄人身,他感到整個人向下一沈,短暫的空白,緊隨之,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便疾風驟雨般席卷上來。

「小野,活下去!」

一生從未入執,第一次的入執卻令他為之心甘情願被黑暗,徹底吞噬!

《姬嵐野篇》

姬嵐野輕手輕腳進到裡屋,擦拭了屋內所有桌椅,又洗了衣服晾曬出去,換了壺內的隔夜茶水,泡了兩杯茶,方才坐下來。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沒用仙術,自從與天庭徹底切斷了關係,他現在擁有太多時間,多到,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做些甚麼,就會心裡發慌的地步。

窗外已快是初春的天氣了,冬天正在一步一步緩緩撤離這座小小的山頭,冰封的溪水慢慢開始流動,枯寂的白草叢中也鑽出了稀疏的綠色,一切都在回暖,生命重拾希望,只有他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地睡在那張自己親手給他鋪了褥子的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今天覺得怎樣?」姬嵐野將一杯泡好的茶水細心包好悶到稻草窠裡,自己端起另一杯,坐到床邊,像與個老朋友聊天那樣,隨意地問他。

周召吉在他面前靜靜躺著,依舊不言不語。拜空空子的法術所賜,姬嵐野在去年冬至回到了自己傷痕累累的軀殻中,而周召吉受了重創的魂魄在經過兩年的調養之後也重歸原位,然而,至今沒醒。

空空子說:『召吉雖三魂七魄齊全,但皆是受創過重,如今人事已盡,但聽天命,看他是否能有一日醒轉過來。』

姬嵐野看著他,他的面頰已深深凹陷下去,原本看起來有些孩子氣的娃娃臉上如今顴骨高高聳出,天生微微翹起的嘴角也沒了原先頑皮的意味,緊緊抿成一線,發白的嘴唇乾澀著,但因照顧得當,沒有開裂。

姬嵐野用手指沾著那特殊的茶水輕輕地抹到他的嘴唇上,喂到他的唇齒間,一點一點。姬小彩特意從靈山昆侖採集來的九心靈芝草維持著周召吉肉體的存活,但卻不能喚醒周召吉,他就這樣躺著,無聲無息,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能作證他依舊活著的事實,他的魂元就沈眠在這具肉體之中,卻始終靜默,等待著不知會否來臨的復蘇之機。

「真是一點都不像你啊!」姬嵐野放下茶盞,不知第幾次這麼感嘆!無賴的、聒噪的、狡黠的周召吉,怎麼會有這樣老實的、安靜的、木偶般的時候呢?他這樣好好地躺著,幾乎會讓人錯以為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個乖巧老實的男人,卻不知道這個人曾經無賴又狡猾,逮著機會便來算計別人。

姬嵐野想起自己與他初見那一日,不過在道旁的茶攤上喝口水,便莫名其妙被這個男人纏上,又是要看相又是要斷命之類,後來二人一起被困於古城之中,又知道了彼此的身分,更是乾脆大大咧咧跟在他身旁,開口閉口皆為無賴言語,叫人聽了恨得牙癢癢!他這人做甚麼事都是頂認真,最最看不慣放縱任性、滿口胡言的傢伙,偏偏就和這樣一個人困到了一起。他要往東,那人便也跟著往東,他要往西,那人也跟著往西,像牛皮糖一般怎麼甩也甩不掉,他要是冷嘲熱諷,他便笑眯眯聽著,也不還口,只在罵得狠了的時候,露出委委屈屈的樣子,可他真要認真與他商量事情,他就嬉皮笑臉沒個准信,真真是軟硬不吃,難纏得緊,可也是他,替他擋了一箭,是他,為了不讓他涉險用了最蠢的方法將他捆在一邊……

「你啊……」姬嵐野心內微哂,放下手裡的茶盅,取了剪子來替他修剪指甲。「睡著」的人總是會飛快地長長指甲,前日才替他修過,今日看,竟又長了好大一截,不吉利的東西……姬嵐野將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抬起手指來一隻只手指甲認真地剪過去,低聲說:「你這傢伙,既然都記得,為何不直接說出來偏要旁敲側擊呢?」

他現在已模模糊糊記起他和他的前塵往事,那時在鳴溪邊,他被狼妖圍攻,險些喪命之時有人救了他並留了顆寶珠給他,他記不清那人的樣貌,卻模糊覺得對方應該是個高人,不僅是個高人,並且應該很溫柔,否則,哪怕受他那算不得脅迫的脅迫而動手救人,卻如何會將自己的寶貝留予他治傷養身?他後來拼命修行,不過花費短短一百七十年便登了天庭,便是存意要再尋那人下落,卻未曾想,二百多年都未曾打探得此人訊息,直至下界過著了周召吉。

「甚麼緣定前生,始亂終棄,甚麼給了聘禮不作數!」他嘆口氣,「你要不是這種嬉皮笑臉做不得真的態度,我需要花這麼久才明白你是他嗎?」他想著兩人錯過的時間,實在很想揍那人兩拳,可手舉在空中,卻還是放了下去。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省得你醒了又要眼淚汪汪地裝委屈。」他故作生氣地說著,卻輕輕地將那人的手塞回被褥裡,又替他掖了被角,再坐到床尾去替他修剪腳趾甲。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進幾片新開的粉嫩花瓣,輕輕飄落在被褥上,便有幽幽的暗香傳來,好似重回銀鎖寨的那個晚上。在那個幽靜的夜晚,遠處的苗寨在夜色裡閃爍著輝煌的燈火,他們的身旁卻是安寧靜謐。小溪靜靜流淌,桂子飄散清香,頭頂將滿未滿的明月灑下大把銀輝,在地上織就一片迷離朦朧光景,連他向來自詡清明冷靜,也在這糅雜了暗香的夜晚中莫名迷了心智,著了他的道。

他都不知道該怪夜色或是花香又或別的甚麼,他明明是為了弟弟的事情才與這嬉皮笑臉的無賴出來商量,怎的聊著聊著就走了樣呢?林子越走越深,話題也越來越偏離最初的本意,從小彩和道士的事情,慢慢地竟變成了自己的過去,家鄉的山水,修行的不易,受過的委屈……那些從未對他人提及的話題,在這迷離的月色之下,在他輕快溫柔的聲音中竟自然而然地就傾瀉而出,說得那麼順暢。身邊漸漸只有樹葉婆娑的聲響了,蟲子輕輕地鳴唱著,莫可名狀的旖旎……

他們停在一處空地中央,月光透過枝葉鍍到那人的臉上身上,他整個人都好似淡淡發著光,原本無賴一樣的神情也在那月色中變作了深情,他忽然說:「小野,為甚麼一定要拆散他們倆呢?如果換做你,你會願意與自己喜歡的人分開嗎?」

他愣了一下,尚不及反駁或是嘲笑,他卻已走上來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將他牢牢頂在樹上。他的個頭明明是比自己要矮一些的,可那會的氣勢卻莫名強到他分毫動彈不了,以致於被他逼著,自己就忍不住一退再退,直到無路可退,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下。他還記得他那雙眼,原本總是沒個正經,充滿了戲謔意味的一雙彎彎的眼睛,那時卻仿佛蓄了許多東西,又乾淨得仿佛甚麼都沒有。

他說:「時間已不允許了,我就直接問你一句:你想與我分開嗎?」

他傻眼了,而他嘆了口氣。

「不肯回答是嗎?那我給你我的答案,如果是我,我絕不願意與你分開,一點兒也不,我喜歡你,喜歡到每日作夢都能夢到把你壓在身下,進入你,頂著你,親你,要你!」

他簡直不敢置信,這個無賴到底都說了甚麼?他目瞪口呆,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得了空隙,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腦袋狠狠壓下來,深深地吻他。唇舌交纏,欲罷不能,仿佛能令周圍涼爽的空氣都沸騰一般的熱吻,將他燎得周身火熱,等到反應過來,自己的衣衫已被扯開,露出赤裸的胸膛,而他在他的鎖骨上啃當著吮吻糾纏,毫不客氣地留下佔有痕跡。

他又驚又氣,又羞又窘,將那傢伙一把推開,想要罵他,卻搜腸刮肚也找不出甚麼詞來,手腳發軟,滿臉滾燙,而被推至一邊的無賴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還是那樣的眼神,深得幾乎命他溺斃其中,他說:「其實你自己明白的,你的身體已給了我回答了。」他噎了半晌,甚麼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落荒而逃。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後來還有過一次,便是在他發現自己追查古泰來身世的時候。

從前往後,統共幾個月的相處,兩次的唇齒交纏,卻換來兩年的一醒一睡。他突然有了種要崩潰的感覺,煩躁在他的心裡不停翻騰,攪得他無比難受。

「誰要你救我了!」他惡狠狠地瞪著躺著的那個人,「到底誰要你救了啊!明明是我不知好歹,為甚麼卻要你替我躺在這裡!」他深深吸著氣,風吹進來,撫觸他的面頰發絲,仿佛一隻溫暖的手,慢慢的,他終於能平靜下來。他放下剪子,為他穿上襪子,然後替他蓋好被褥。

那風又愈猛了,不知從何處吹來恁多的粉色花瓣,飄得到處都是,滿屋子都是灼灼春色,仿佛春天已提前來到一般。

他立起身來,彎下腰,小心替那人揀去落在發間枕上的花瓣,然後,只隔了幾寸看著那人的臉孔。還是高高聳出的顫骨,蒼白的面色,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他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臉孔,忍不住俯下身,用耳朵去聽他胸腔裡跳動的聲音,只有那堅實跳動毫不紊亂的音色,和溫暖的體溫,能給他支撐下去的力氣和等待明天的勇氣。

他將他的手又拿出來,貼著自己的面頰,慢慢地撫過,向下,停了停,並不若無其事地將那手從自己的領口試探著往裡探進去,溫熱的手掌觸碰到皮膚,還是令他渾身都顫了一顫。他抓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著自己的肩線、鎖骨,手指一點點觸碰過去,仿佛他仍醒著一般。

「你不是一直想摸我,想要我嗎?」他說,「來啊!」

溫熱的手並沒有任何自己的意識,只是被動地划過他的肌膚。

他不死心,又補充了一句:「還不醒?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的!」

屋內寂靜無比,只有他急躁起伏的呼吸聲和他微弱緩慢的呼吸聲一唱一和,那人依舊靜靜躺著,並不接受這難得的艷遇!他苦笑一下,將他的手又塞回被窩裡放好。

「真是的,看不出你也有正人君子的時候!」他替那人掖好了被角,然後合上了窗扇,「睡吧,我去煎藥,晚一點再來看你,我倒不信,等不到你醒來!」

他關上門,東風亦被隔絕其外,無人發現躺著的那個微微顫動了睫毛……

《完》


番外二——童話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遙遠的大山裡有一隻小雞仔。

這只小雞仔生下來就是家裡最小、最弱的一隻雞仔,他上面有四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媽媽。在大傢伙的照顧下,小雞仔一直過著既安全又開心的日子,雖然,在那座山裡看不起小雞仔的其他野獸有許許多多。

是的,這只小雞仔和其他許許多多的野獸都不一樣。

野獸們都喜歡吃肉,喜歡聞血的味道,用爪子穿透獵物的身體或是咬斷對方的脖子是野獸們的一大愛好,可這只小雞仔既不吃肉,也害怕聞到血的味道,甚至只喜歡種種花草,採採果實甚麼的……別說是大野獸,好多野獸的幼崽都看這只弱弱的小雞仔不順眼,逮到機會就要欺負他。

小雞仔雖然是好欺負的,可是小雞仔的哥哥姐姐們卻不好惹。每次有別的野獸崽子要欺負小雞仔,一定都會被小雞仔的哥哥姐姐們啄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可是隨著年歲的增長,小雞仔漸漸地也要變成大雞啦,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雞是不可以這樣又弱又沒用的啊。雞媽媽為這煩透了心,她想了好久好久,開了好多好多家庭會議,終於下定決心讓小雞仔獨自下山去歷練一番。當然,這件事是瞞著最寵小雞仔的雞大哥的,否則雞大哥一定不會答應,在他的眼裡,小雞仔可弱著呢,就該好好地待在雞媽媽雞姐姐和自己的翅膀下面舒舒服服安安全全一輩子!

小雞仔雖然很弱小,但卻又乖又聽話,其實他自己也想成為一隻又厲害又漂亮的大雞,可是他沒有那個本事。小雞仔天生就比別人力氣小點,心腸也軟點,還不愛打架,現在雞媽媽說讓他下山去獨自闖蕩,小雞仔想了一想,也就答應了。於是弱弱的小雞仔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用碎花布打了個包袱,將他最喜歡的青菜蘿蔔白菜小花甚麼的裝好,用樹枝一挑就下山了。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大!

小雞仔下山第一天就對著熙來攘往的熱鬧街市看傻了,那些又高又漂亮的房子,還有來來往往的居民,都跟山裡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小雞仔興奮極了,他東看看西看看,這個也新鮮、那個也有趣,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等到發現已經來不及啦。在小雞仔的面前,出現了一隻無比凶惡的大熊,大熊又高又大,一個手掌就有小雞仔一隻雞那麼大,拍下來,石頭都要粉碎。大熊顯然是餓極了,一看到小雞仔就「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咕嘟咕哪」地咽口水,小雞仔怕得不行,心想這次要被大熊吃掉啦。

果然,大熊一蹲一跳就朝小雞仔撲過來了,小雞仔嚇壞了,只知道趴在地上,用翅膀把自己的腦袋捂起來,可他的屁股還翹在外面,屁股上的毛抖啊抖的,都可以感到大熊撲過來的風聲,忽然,小雞仔聽到「嗖」的一聲響,緊跟著便傳來驚天動地的大熊的慘嚎聲。

那聲音太淒厲了,嚇得小雞仔更加不敢動彈了,過了好久好久,才敢偷偷地從翅膀縫裡往外看。

只見剛剛還很凶猛的大熊正拼命揮舞著爪子想要去抓個甚麼東西,他的一隻眼睛不知怎麼瞎了,血水順著皮毛流下來,淌濕了他的肚子,落在地上,積起一個小血潭來。

又是「嗖」的一道亮光過去,那只大熊慘叫一聲,終於「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踢了兩下腿,就沒了動靜。小雞仔嘴巴都張大了,他這時才看清,有一個甚麼東西咬斷了大熊的脖子,正威風凜凜地朝他走過來。

那是一隻又大又漂亮的狼!

小雞仔的腿又開始哆嗦了。這只大狼又高大又威猛,有一身好漂亮好漂亮的黑色皮毛,可是他看起來好凶好凶,而且他的牙齒又亮又鋒利,小雞仔想,大狼連大熊都能咬死了,自己肯定是沒有活路了!

小雞仔越想越想哭,可大狼已經來到了他的跟前。大狼看著瑟瑟發抖的小雞仔,從嘴裡哼了一聲道:「你是甚麼?」

大狼的聲音又冷又凶,把小雞仔的眼淚都嚇回去了,小雞仔哭喪著臉,小小聲地說:「我是……是只小雞仔。」

大狼低下頭來,冰冷的鼻尖碰到小雞仔的臉嚇得小雞仔一個哆嗦。大狼嗅了嗅他,又看看小雞仔扔在一旁的包袱,突然問:「你會做飯嗎?」

小雞仔哆哆嗦嗦地說:「會……會的。」小雞仔以前在家裡就最愛做家事啦,做飯洗衣繡花甚麼都會。

大狼好像笑了笑,他的白牙齒一亮,看起來陰森森的,比不笑還恐怖。大狼說:「那好,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了!」小雞仔還傻愣著,大狼回頭說:「還不跟過來!」小雞仔嚇得趕緊收拾了包袱,跟在大狼後頭戰戰兢兢地走了。

後來小雞仔才知道,這只大狼原來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雖然他是只狼,可是他和普通的狼也不一樣,這只大狼專門幫人抓壞的野獸,就像那只曾經想吃掉小雞仔的大熊那樣,山下的世界有許許多多壞野獸,他們到處作惡,為非作歹,大狼的使命就是把那些壞傢伙統統解決掉!

小雞仔不止一次見過大狼抓壞傢伙的樣子,他那時毛髮倒竪,露出森冷牙齒,在空中撲閃跳躍,利爪一揮,便是一道寒光,甚麼樣厲害的對手都難不倒大狼,看起來可威風了!

小雞仔看著看著就羡慕起來,甚麼時候他也能有大狼那樣威風的樣子啊?小雞仔自己都沒發現,不知不覺大狼在小雞仔心目中的形象已經變了,變得威風也變得可靠起來!

小雞仔就這樣一路跟著大狼到處走,他幫大狼燒飯做菜,也幫大狼刷洗皮毛,有時候還幫大狼抓壞傢伙,慢慢的,小雞仔就和大狼混得很熟了。大狼雖然很凶,動不動就說要吃掉小雞仔,可是他從來也沒有真正傷害過小雞仔,相反,他對小雞仔其實是很好的。大狼幫人抓壞傢伙拿到了好吃的,總是會給小雞仔留一份,有人欺負小雞仔,大狼就會幫小雞仔打跑對方,晚上睡覺好冷的時候,大狼還會用溫暖的毛肚皮把小雞仔圍起來替小雞仔擋風,這樣小雞仔一個晚上都能睡得踏踏實實的。小雞仔越來越覺得,跟大狼在一起好開心,他漸漸地喜歡上大狼了,不是,小雞仔是漸漸地越來越喜歡大狼了!

有一天,小雞仔跟著大狼來到一座很高很高的青山面前。大狼忽然開口說:「小雞仔,這裡是我的故鄉,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小雞仔高興極了,這是大狼的家欸!這頭威風凜凜的大狼邀請我去他家欸!小雞仔趕緊跳到大狼跟前,揮舞著翅膀說:「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看大狼的家!」

大狼笑了,一口將小雞仔叼起來,往背上一甩說:「你抓緊啰!」風馳電掣地爬上了山。小雞仔得意極了,除了他,還有誰能騎在這樣威風凜凜的大狼背上呢?除了他還有誰能讓大狼邀請去家裡做客呢!

小雞仔覺得,總有一天他也會變得很厲害很厲害,連大狼都比不上他,到那個時候,他就能保護大狼,打跑欺負大狼的壞傢伙,讓大狼也喜歡他!

「喜歡……很喜歡……最喜歡……」

古泰來放下手中拿著的一迭草圖,哭笑不得地看著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姬小彩,彎下身,抽了他手中的筆,在他耳邊輕聲道:「小彩,我回來了。」

姬小彩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古泰來說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朵上弄得他癢癢的,於是他伸出手來撓了撓耳朵,又換了個面睡。他的嘴一張一合地,不知在嘟噥甚麼,仿佛夢裡也在思考劇情。古泰來看得心癢癢,低下頭去,在那張嘴上輕輕咬了一口。

桌面計算機裡傳來訊息送達的提示音,古泰來抬頭去看,寫著「編輯小龍人」的框框裡跳出新的話來:『姬老師,你的《小雞也能做大BOSS》的繪本草圖甚麼時候才能出來啊?』

古泰來伸出手,輕輕在鍵盤上敲打:『抱歉,小彩他太累了,現在睡著了,有甚麼事可否明日再說?』

那邊很快送來一句話:『是古先生吧,那就不打擾了,明天我再聯繫老師,麻煩轉告老師,明天一定要交作業哦!』

古泰來回了「知道了」便將計算機關了。或許是關機的音樂吵到了姬小彩,他揉揉眼睛,支起身來,看到古泰來,眼睛都亮了:「道長你回來啦!吃過飯了沒有?」忙不迭地起身要去替古泰來熱飯,卻被古泰來按下身去。

「吃過了,今天那家客戶請了頓好的,我還點了幾個你喜歡吃的菜打包放在冰箱裡,明日我們可以熱一熱一起吃。」

姬小彩「哦」了一聲,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古泰來替他按著肩膀問:「怎麼,我出去抓鬼三天,你又熬夜趕稿了是不是?」

姬小彩被那舒服的力道揉捏得直哼哼:「有兩張插畫要交,所以趕了一下,這樣只剩下小雞的草圖了,明天就可以稍微空一點點。」

古泰來眼睛裡划過一絲亮光,低下頭去,親昵地貼在姬小彩耳邊問:「那明天可以不用早起是嗎?」

姬小彩壓根就沒聽到,小雞啄米一樣地隨便點頭,腦袋都快低到胸口了,他想,道長捏得可真舒服啊,等會讓他其他地方也捏捏。他說:「道長,下面也給我捏捏吧。」他當然是指背部,沒想到話才說完,忽然覺得整個人都騰空起來,睜眼一開,古泰來將他打橫抱了大步流星地就往浴室走。

「道長?」

「我們去浴室!」

「啊?」

「我幫你捏捏下面唄!」

「道長你!唔……不是……等……道……道長……嗯嗯……啊……」

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等來交稿的編輯小龍人拍著桌子仰天長嘯:「這他媽的甚麼結局啊!」

溫馨題材繪本畫家姬小彩發來的繪本草圖將說好的長篇砍成了短篇,喜劇改成了悲劇,故事的結尾是,大尾巴狼將小雞仔騙回了家,然後毫不猶豫地吃掉了小雞仔,連一根骨頭也沒剩下!

《完》


番外三——反攻記

姬小彩咬著唇,極為苦惱地看著面前的古泰來。

道士癱坐在沙發上,呼吸勻而深,漆黑的頭髮有一綹因為腦袋前傾而耷拉到額前,總是看起來犀利的眼神被眼簾阻隔了,睫毛投射下陰影,不厚不薄的唇因為呼吸微張著,看起來有難得一見的……嗯,楚楚動人!

姬小彩渾身顫了一下,想起姬嵐野走前說的話。

「小彩,」姬嵐野抽著冷氣磨著牙,「我們……呃,你!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晃了晃,陰森森地,「把這個下到飯菜裡,然後……喀!」姬嵐野做了個「乾掉他」的手勢,猙獰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走出去,用有些奇怪的走姿,並且不經意地扶著腰。

姬小彩又哆嗦了一下。

真的行嗎?把道長壓倒甚麼的?

他又開始咬下唇了,其實他是不怎麼在乎在上面還是下面啦,只要道長喜歡就好了,而且他也不覺得在下面有甚麼掉面子啊,道長都在大家面前答應嫁給他了,他覺得自己這麼一個厲害的大妖怪,在床事上讓讓伴侶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古泰來微微動了一下,嚇得作賊心虛的姬小彩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隔了好一會,才發現那只是他在睡夢中的無意識反應罷了,但因為這個無意識的反應,道士的襯衫領口被拉扯開了,露出一橫的鎖骨和結實的小片胸膛來。

姬小彩吞了口口水。

說真的,每次都在下面,被弄得又哭又叫又喘的,雖然不丟人,但很被動卻是真的!因為自己是被攻的那一方,所以永遠都只能配合對方的節奏,跟著對方的腳步,承受對方無可遏制,甚至仿佛永無止境的熱情,昏頭昏腦,目眩神迷的,就連欣賞美景的機會都失去了……

明明道長的身材那麼好!

姬小彩舔了舔嘴唇,忽然覺得自家大哥說得有道理。就算不是為了爭男子漢的臉面,也該為了眼福、手福,嗯……口福努力一把吧。

放開飽經自己摧殘的下唇,濕潤的唇瓣被他自己咬得紅艷艷的,好像秋天熟透了的果實。姬小彩爬起身,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古泰來,輕聲喚:「道長,道長!」

沙發上的道士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仿佛跌落在極深極深的夢境之中,微微勾起的唇角顯示他正在作的是個好夢。

「道長夢到了甚麼啊,在夢裡還在笑!」姬小彩膽子更大一些,爬起來,俯下身去撈起古泰來的頭髮看。睫毛真的挺長挺密的,鼻梁從這個角度看起來特別挺!

「哇!」道士在睡夢中不經意地踢動長腿,把姬小彩絆得一屁股跌坐到他腿上,為了防止摔倒他下意識地單手扯住了道士的襯衫,然後只聽「刺啦」一聲,襯衫被乾脆利落地扯下來一整片。

姬小彩傻兮兮地看看自己手裡的布塊,再看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如今已經半裸的「沈睡道士」,這……進展得好像有些太快了!雖然打定了要反攻的主意,可他還沒完全準備好啊……

姬小彩猶豫著,既然都已經半裸了,接下來怎麼說也該要乘勝追擊才對吧。他想了半天,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妖力凝結成小小的光點,在他指間閃耀,單手點上古泰來的胸膛,說一聲:「走!」

破爛的襯衫像退潮的水一般自動向沙發下面滑落,褲子……褲褲褲褲褲子……卡在自己的屁股下面,扭動得像條蛇。姬小彩趕忙撐著古泰來的肩膀,支起身來,道士的長褲這才順利地扭了下去,落到腳邊,和破襯衫匯聚到一起,像結了伴似的,扭啊扭地一起扭到旁邊的角落裡堆起來。

姬小彩往下看,光的……道長……

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姬小彩趕緊擦擦嘴,湊上前,輕輕地、試探性地、迅速地在道士微微勾起的嘴上親了一下。嗯,又軟又溫暖,而且不會像以前那樣,親一下馬上就變成洶湧澎湃的惡狠狠的吮吻!

姬小彩樂極了,親了一口,忍不住再親一口,再親一口!完全掌控主動權的感覺真好!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隨便地掙下來,姬小彩親完了嘴唇再去親道士的耳垂、脖子還有鎖骨。他是從來沒有身為攻方的經驗的,但這可不妨礙他照著古泰來的步驟去做。

耳垂要含著用舌尖撥弄和牙齒嚙咬,這樣會舒服,鎖骨要吮吻,這樣會心裡癢癢,胸口玩弄的方法是要口手並用的……姬小彩是個好學的好學生!

「哎喲!」正面紅耳熱地忙活時,好像覺得屁股被捏了一把。

姬小彩惶恐地看向沈睡著的道士:「道長……」沒有反應,道士還是沈沈睡著,像是自己的錯覺。

姬小彩伸手快速摸了下古泰來的胸口,又縮回來,再摸一下……

是沒有反應啊。那剛才的是甚麼?

姬小彩忽然覺得有些不安起來,的確,現在這樣可以順利地攻到古泰來,但是好像有點……勝之不武啊!而且,如果道長醒來知道自己在昏昏沈沈的時候被攻了的話,肯定會不高興吧。姬小彩咬著嘴唇,他一個大妖怪,一個男子漢,比試就要堂堂正正的,用藥耍手段實在太不光彩!

姬小彩想著,熱切的情緒也慢慢地平復下來一點。從道士的身上爬下來,又用妖力替他換了睡衣,把人移到床上,蓋好被子,姬小彩才長出了口氣。算了,要反攻,以後有的是機會……吧?他決定還是先去洗個澡,自力更生,解決掉自己身體裡那股澎湃湧動的熱力。

房門關上,黑暗裡,床上的人睜開眼睛,陰森森地笑:「笨雞!」道士躡手躡腳爬起身來,摸進了浴室。片刻後,浴室裡便傳出一聲驚叫,接著又演變成幾乎成了日常的激情喘息呻吟,其中夾雜姬小彩的慘呼:「道長,你耍詐!你……啊……不……不要……道長……慢……慢一點……TOT」

第二天晚上,姬小彩見到比起昨天看起來更慘的姬嵐野。

「大哥,你……」

姬嵐野雙眼血紅,牙齒咬得咯咯響,還要故作深沈:「小彩你聽好了,是個男人,比試就要憑真本事,下三濫的手段使不得!使不得!哼哼哼哼……」

笑得,比哭還難聽……

《完》


番外四——千年之癢•引

風,很大的風聲……

姬小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逼人的蒼莽與蕭瑟。四野俱是茫茫,不見人跡。腳下荒草過膝,那些或青或黃,或榮或枯的草葉被風拂動,翻起層層迭迭波浪,宛若潮汐推湧,滑過他的身邊,向遠方迅速推去。

這裡是,哪裡?

他極目遠眺,頭頂沒有天的概念,虛空仿佛無窮無盡籠罩著大地,此方彼方,一無差別。不知何處傳來模糊不清呢喃之語,夾雜絲竹聲響,若有又無,似假還真……

魘夢?

是誰竟敢入他的夢?姬小彩雙手抱合,道聲:「開。」掌間鏘然金光四射,自虛形化實體,金光退去,顯出飛雪瀲灧劍的劍身來,通體瑩澈,寒芒四射!姬小彩手執妖劍,手腕一抖,妖氣已隨劍身疾射而出,向四方掃去,所過之處風斷草伏,空氣如鏡湖生波,扭曲再平復,竟現出不同樣貌來。遙遙望去,宛若天邊盡頭之所,生著好一對參天大樹!樹身宛高千尺,卻是一榮一枯,榮的華蓋亭亭,遮天蔽日,枯的乾莖筆直,直插雲天,兩樹根須糾結盤連,宛若一體,罩著樹底下諸多搖晃身影,竟是一片鬼影幢幢!

呢喃聲還不停歇,粗啞交織不絕,姬小彩支起耳朵傾聽,模模糊糊,只言詞組入耳。

「天作之合……」

「恭喜賀喜……」

「天荒地老……」

盡是道喜之聲。

嗩吶聲卻漸漸明晰了,有高頭大馬自不遠處悄然出現。八抬的大紅花轎不見人扛,自己在風中平穩推來,香風四散,紅綢翩舞,「叮鈴」不絕是瓔珞珠玉撞擊清脆……

原來是鬼嫁。

姬小彩走上前去,不遠不近,警惕觀望。雙樹之下一地彩綢堆積,酒席羅列,大紅的燈籠點了八八六十四對,由樹下一路延伸直往遙遠天際,宛若開出一條接引之道,迎候嫁娶隊列。那彩綢雖是華美,卻掩蓋不了通紅喜燭之下一地厚厚枯骨。森白的骨架,或全或殘,於樹幹下、酒席旁厚厚堆積,倘若踩踏之上,必會發出難聽聲響。飄忽於樹下那些鬼影,皆著了各樣喜慶服飾,寒暄恭賀,卻是面無表情,動作機械……

單一「噠噠」聲中,高頭大馬威風踏近,開道的過去,走來正主。大紅的喜袍,胸前攢著碩大牡丹花球,花開富貴,榮耀顯赫。喜慶的紅芒耀花人的眼睛,也刺得人雙目發疼。姬小彩愣愣看著那高大俊朗的男子從馬背上矯健翻身而下,熟悉了的瀟灑姿態,熟悉了的英俊臉容,不熟悉的冷漠眼神。

「道長……」

鬼婆放下瓦片火盆,男人三踢轎門,門簾掀動,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很快又嬌羞地縮了回去。男人俯下身,向轎中人伸出手去。

「道長!」姬小彩忍不住大吼,「道長……我……我在這裡……」

英俊的男人回過頭,似刀鋒一般犀利的目光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娘子,請。」

姬小彩橫眉怒目:「斬!」金光四射,夢魘逃散!

第一章

刺耳鈴聲響起,姬小彩猛然從夢中驚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水,愣了一會才想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接電話,不經意碰翻了水杯,畫了一晚上的稿子就此報廢,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又將參考數據都摔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接起話筒,「喂」了一聲卻沒有回音,再「喂」,依舊沒有。

話筒裡傳來細微聲響,好像雨聲又似風聲,姬小彩還沒來得及細聽,「卡」的一聲,話筒裡乾脆利落換成了「嘟嘟嘟」的電子音。

忍不住疑惑地去看來電顯示,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號碼。按了回放鍵,話筒裡機械的冰冷女聲在播報:『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確認後再撥……』

奇怪的電話。

被埋在一堆草稿底下的手機發出微弱簡訊音,他忙不迭地掛了市話,又去將手機撈出來看。偷偷照的夕陽中看書的道士在屏幕上靜靜待著,一條簡訊讓姬小彩期待了一晚上的心又落回了原處。

『小彩,抱歉,這次的事情不太好解決,估計我還需在啞蛙鎮上待兩至三日,照顧好自己。』雖然失望,還是裝做不在意地回了消息:『沒關係的,道長你也多加小心。』想了想,後面加顆心,再想一想,多打兩個字:『想你。』

那邊的簡訊很快發回來,一張微笑的臉:『現在手頭有點忙,空下來我打電話給你。』一貫的沒有甜言蜜語,但這次不知怎麼有一點點失落。

守著手機又看了一陣,再沒有任何的動靜。想要再說些甚麼,按到寫簡訊那一欄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來,算了,道長正忙著,不要給他添麻煩。

回頭看,餐桌上鋪了一桌的飯菜都已放涼,要收起來放好,熬了一下午的湯也要從鍋裡倒出來,放進冰箱,特地跑出幾條街買的桂花釀……還是收進儲藏室吧。

姬小彩心情低落地收拾著碗筷,電話鈴聲又再響起來,這次接起來是他大哥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意:『小彩,明天我出差去你們那。』

「嗯?」

『我要在你們那裡借住一陣子,明天下午到了給你電話。』

「啪。」話筒裡第二次傳來「嘟嘟嘟」的電子音。姬小彩看著話筒,他大哥這是……又和周道長吵架了?

為了防止屋中冷清才開著的電視屏幕裡,幾個女人正圍坐在一起談話,迷離的燈光閃閃爍爍,主持人作知心模樣,勸慰舞台正中一個戴著墨鏡哭泣的女子。

『怎麼就變了呢?』女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談戀愛那會明明就那麼好,剛結婚的時候也是,早送晚接的,出去吃個飯也一定要帶上我,說要時時看著我,怎麼說變就變了呢!不過才七年而已啊!』

專家一臉語重心長:『這就是所謂的七年之癢。一般而言,當婚姻持續了幾年後,夫妻雙方因為太習慣彼此的存在以及太瞭解對方的優缺點,新鮮感缺失,加之日積月累的摩擦與矛盾之下,很容易對伴侶產生厭倦及逃離情緒,這種時候如果有外界的誘惑存在,是很容易讓感情生變的……』

姬小彩蹙起秀氣的眉頭,望著微光閃爍的屏幕。

七年便生變故,那麼,千年呢?

專家一錘定音:『放手吧!變了心執意要走的人留著也是無用的!』

姬小彩飛快地關掉了電視。

※※※

地鐵門發出聲響,向兩邊展開,人流湧動,姬小彩被夾在人群裡被動地下車,又被推搡著被動踩上了電扶梯。前後左右都是人,電扶梯緩慢爬行著,從深深的地底隧道斜向上,爬出洞穴,去一個日光照得到的地方,像一隻慵懶打著哈欠,正要出洞曬日光浴的獸。

他從高高的扶梯上望下去,仿佛深不見底的地下黑鴉鴉的一片人頭,人推人,人擠人,摩肩接踵,空洞的地鐵隧道在人群兩側無限延伸向看不見的黑暗之所,深邃仿佛可直達黃泉冥界。

這就是N市,有著超過一千五百萬以上的固定人口,更有數不清的流動人口混雜其中,繁華、奢靡、物欲橫流、妖鬼橫行!姬小彩與古泰來定居在此已有數十年,比起風景秀麗卻人口稀少的鄉村,大都市顯然更適合像他們這樣的非人類居住。在這裡,人和人之間感情淡薄,彼此漠不關心;在這裡,即便是再離奇的事情,也能輕易被燈紅酒綠所抹滅,人們忙於生計奔波,匆匆來去,無心發現自己的鄰居和同事是否保持不變容顏長達幾十年。

姬小彩跨上平地,身邊匆匆路過一隻狸貓精,見到姬小彩,圓圓的眼睛頓時睜大,顯出敬畏神色,向著他拘謹而小心地鞠了個躬,然後才敢走開。

搬遷到N市居住的妖怪已越來越多,他們融入人類社會,甚至在各行業表現傑出,但屬於妖怪群體的天性秩序還是在暗中被維持得很好,妖怪們對於強者總是敬服並尊重,因而姬小彩和古泰來在N市備受敬重,儘管大多數妖怪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

「這裡這裡,姬老師,西門!」還沒走近,便聽到企划助理小趙的洪亮嗓門,丈八男兒穿著卡通T恤,染著金髮,隔著人群拼命揮舞雙手的樣子看起來著實醒目。

姬小彩匆匆穿過人群,連聲抱歉:「對不起,等了很久嗎?」

小趙大力擺手,將工作人員證交給姬小彩:「沒,是我早到了啦!姬老師,給你工作證。」

這是市中心最繁華地段的展覽中心,目下正在舉辦動漫相關展覽,作為業界優秀的青年繪本作家,姬小彩被邀請來做一場十五分鐘的即興演講並在現場簽售繪本。

進入展覽館便即刻體會到展會的火爆程度。會場喇叭裡電子音樂幾乎震翻天地,穿著各色奇特服飾的男生女生四處游走奔忙,賣模型的、賣漫畫工具的、賣同人本的……擺放著各類宣傳招貼的攤位前歡聲笑語不斷,透過玻璃穹頂照射下來的日光在人們身上鍍下花斑日影,仿佛巧手繪就的一幅幅圖畫。偶爾卻能在人群裡發現一些正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甚麼的中年人,西裝革履,臉容嚴肅,看起來不該在這裡出現。

小趙見姬小彩打量那些人,便在旁邊解釋:「那些大概是來參加A館民俗文化交流展的。」

姬小彩這才想起,剛才進門時,確實看到門口擺放著兩幅宣傳展示架,原來是誤入了B館的他館參展人員。

見姬小彩好奇的樣子,小趙笑道:「姬老師,如果你等會想去看展的話,我可以幫你安排好一點的席位,聽說那個展覽中有幾場演講和民俗表演挺有趣。」

姬小彩連連點頭:「那就麻煩你了,小趙。」

民俗文化展,數千年積澱而成的展覽,當中該有許多可供他回憶的事情,歷經千年,滄海桑田雖已盡變,但總有一、兩分追思是在今日仍可尋到的,一座古城的殘垣,或者一場迄今未變的祭祀……姬小彩覺得自己今天似乎特別想要抓住一些未曾在漫長光陰中改變的東西。

即興演講做得很成功,雖然姬小彩一上台就緊張,結結巴巴還顛來倒去說錯了幾句話,但因為人生得討喜,加之現場作畫頗見功力,一場演講下來,掌聲如雷。結束後一堆人衝上來向姬小彩要簽名,不僅要簽名,更有不少人對著他猛拍照片,有大膽的女生甚至跑上來問:「姬老師,你有戀人了嗎?」一副躍躍欲試,想要毛遂自薦的樣子。

姬小彩嚇了一跳,耳朵都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有的,其實我已經結婚很久了。」千年的相處,也該算是變相的婚姻了吧。

現場立時響起一片唏噓之聲。「哎?這麼年輕就死會了啊!」、「討厭,這年頭好男人都有主了!」抱憾聲此起彼伏,姬小彩只是不好意思地笑,卻還有不知趣的人在旁邊道:「咦,可是姬老師你沒有戴結婚戒指欸!」

姬小彩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空空蕩蕩,甚麼也沒有。不知怎麼便想到了昨晚的那場噩夢,紅綢伴著白骨,古泰來牽起了他人的手,冷聲說:「娘子,請。」

小趙打斷他的回想:「鑽戒算甚麼,我們姬老師的定情信物可是塊好幾千年歷史的玉佩!包你們聽都沒聽過!」現場立時一片嘩然驚嘆。

姬小彩伸手摸向頸間,「否極泰來」古玉好好掛在他的胸口,溫暖燙貼心房。是,沒錯,從認識古泰來至今已經有一千多年,定情已久,他們老夫老夫般的相處著,確實從沒有儀式或是成親的憑證,但這只是因為古泰來生性便不擅長甜言蜜語,也不懂安排浪漫橋段,其實千年前的同生共死早就奠定了彼此心目中的唯一地位,又何須儀式之舉?

姬小彩松口氣,心內暗暗好笑,想著怎麼自己也變得一驚一乍起來,到底昨晚受了些微夢魘影響。

小趙在旁邊用手肘捅捅姬小彩,擠眉弄眼地:「姬老師,你說是不是?」

姬小彩愉快地點頭:「當然!」在眾人的驚叫聲中,一筆一划在繪本封面簽下自己的名字並畫上一隻圓滾滾憨態可掬的小雞仔。

※※※

做完簽售已是午餐時間,姬小彩在餐廳隨便打發了一頓午餐,席間發了消息給古泰來彙報近況,那邊的簡訊來得晚了一些,但是讓人心安的四平八穩。

『我也在吃飯,案子沒有大問題了,很快就能回來。』

『還是多小心。』

『好,你也是。』

將手機揣進口袋裡,姬小彩起身去A館參觀。小趙還有社裡的展台要顧,便將VIP票給了姬小彩,讓他自己過去。

日光正好,春風拂面,姬小彩穿過人群和會館中央的露天噴水池,進到A館的範圍。這座館是展覽中心的小館,比起姬小彩做演講的B館,佔地面積要小了將近一半,但內裡佈置卻比B館上了好幾個檔次,是用於學術展覽、官方新聞發佈的好場所。場館門口放置大幅京劇臉譜,對著來往人群無聲微笑,好似盛情邀約。

姬小彩給門衛看了自己的特殊票,便有人指點他去二樓的茉莉廳看表演。

B館人聲喧嘩,進入A館卻宛如天壤之別。四處皆是安靜,靜得仿如無人一般。進門所見,大廳中央放置著一組半人高的中型木雕群,雕像眾多,個個眉目鮮活,栩栩如生:玉帝端坐巍峨寶座,王母俯瞰下界眾生,月老低眉含笑雙手相對,扯一根褐色絲線,似乎便是傳說中的姻緣紅線……好一幅天界眾生相!而同B館一樣的玻璃穹頂上則用鋼絲穿掛了一對巨大中國結,許許多多紅色紙片環繞中國結四周吊掛,宛如眾星拱月,從下往上看過去一片紅艷艷的璀璨,低下頭去看,又會發現那些紅色紙片皆是精心製作的剪紙,陽光從上投射剪紙的影子,在地上、木雕上勾勒出一個又一個吉祥圖案,喜上層梢、連升三級、鳳舞祥瑞……應有盡有,與底下的木雕群剛好構成一個立體組合,構思著實巧妙。姬小彩看了一下,旁邊的解說牌上標著:「南林工業科技大學贈」的字樣。

他上樓找到茉莉廳,輕輕推門進去,迎面便傳來一陣掌聲,大概剛剛有人做完精彩表演,觀眾反響熱烈,將手掌都拍紅。姬小彩就著微弱燈光看了下節目單,剛剛結束的應是南林工業科技大學民俗學系教授鐘冶清所做關於中國歷代婚姻習俗變遷的演講。主持人上台播報下一場表演乃是女子劍舞,民樂聲作響,著戎裝的女子成列上台,姬小彩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饒有興味地跟著看了一個多小時。

中場休息的時候,手機鈴聲響起來,正是他大哥打來。

『小彩,我到N市了,去哪裡找你?』

姬小彩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盤算了一下回去的路程道:「大哥,我再過半小時就可以回去了,不過先要去超市買點菜,可能四點過一點到家,你要不要一起來?」

姬嵐野在電話那頭說了聲:『你等等。』話筒裡傳來他的喊聲,『Jacky,跟你說過多少次,器材箱要隨身提著!』他大哥現在在人界的身分之一是個兼職攝影師,另一重身分則是召吉偵探社的社長兼社員,後者雖是正職,但似乎正在被前者的光輝慢慢蓋過去,要不是姬嵐野接單全看心情,也許早就名揚四海。

姬小彩不由想到昨晚他大哥在電話裡怒氣沖沖的樣子,不知這一次他和周道長又為了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小彩,你有沒有聽到?』

「啊?甚麼?」收回思緒,姬小彩對著話筒問。

『大哥現在要辦點事,四點半左右直接上你們那,有沒有問題?』

「沒有。」姬小彩試探著問,「大哥,你這次來要住多久?」

姬嵐野沈默了好一會,才口氣輕巧道:『怎麼?不歡迎?』

「當然不是。」姬小彩一面說一面往外走,站在二樓的環形走廊上,俯瞰大廳,廳堂內零零散散僅有幾個人在閒晃,一個女人與他擦身而過,面上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沒睡醒。

「只是隨口問問。」知道他大哥的脾氣,姬小彩及時把話題改了,「晚上做大哥喜歡吃的炒三鮮,甜品配銀耳紅棗湯好不好?」

姬嵐野的口氣這才聽起來好點,說:『還是你最乖,那大哥就等著吃了。』頓一頓,忽然問:『小彩,你和那道士最近怎樣?』試探的口氣,有種奇怪的小心翼翼。

「挺好的呀。」姬小彩回道,轉過身去,看到那個神情恍惚的女人立在斜對面,正攀住欄桿,傾著身子往下看,不知在看甚麼。因為是展覽館,這裡的層高極高,二樓的高度幾乎等同普通住宅房的三樓。姬小彩覺得那女人這樣下去實在有點危險,不由得想要不要去提醒對方一下。

「不過道長這幾日在外捉鬼,不在家。」他說。

姬嵐野卻在電話那頭急切問道:『你怎麼不跟著一起去!』

姬小彩有些詫異他大哥的激動,但還是乖乖回答:「我還有事要做嘛,而且道長去幾日就回來了。」

姬嵐野氣道:『他這麼一去好幾天,你就不擔心?』

姬小彩更詫異了:「甚麼……擔心?道長最厲害了,普通鬼怪根本奈何不了他的。」

姬嵐野氣結,吼道:『你這個笨蛋!』「啪」地掛斷了電話。姬小彩看著手機半晌,還是沒弄明白他大哥到底在氣甚麼,突然間,耳中傳來一聲驚呼,他迅速轉過頭去,只見對面的女子居然一個倒栽蔥,翻出欄桿直直向下墜去。

這二樓本來層高,底下又剛好擺著一大組木雕群,人掉下去若磕到上面恐怕連命都沒了。姬小彩大驚之下,立即單手划訣,使出妖力。他雖想救那女子一命,卻也顧忌這是在人界,不敢太過招搖,壓低手腕,不動聲色間一道妖氣向下方疾射,將那女子往前方輕輕推了一把,剛巧避開木雕群範圍,然而光是這樣自然不行,姬小彩待要在那女子落地前再托一把時,卻已有人比他更快。姬小彩只覺眼前一閃,一道黑影從下側方躥出,在那女子落地前,將她一把接了,兩人同時摔到地上,齊齊往旁邊滾去,姬小彩擔心這樣兩人都會撞傷,趕緊手指點划,悄無聲息在牆角處用妖力又輕輕墊了一把,那兩人因此減緩了衝力,終於停了下來。

大廳內一片騷動,警衛忙著叫醫護人員,一些路過的參展者都圍過去看,姬小彩也從二樓探出頭去觀察下方的動靜。那女人躺在地上,似乎是摔暈了,接住她的男人則正從地上緩緩地坐起來。

外面很快響起警笛聲響,醫護人員撥開人群衝進來:「讓一讓讓一讓,119急救。」將那女人抬起來放到擔架上迅速運到車裡。有人上來攙扶那男子,後者卻擺擺手,跟對方說了幾句話。醫生將他帶到一邊檢查了一圈,隨後搖著頭帶上人馬走了,似乎很想不通。

大廳裡的人也跟著散去,清潔工拎了拖把過來打掃。

姬小彩正要走,耳中卻突兀地傳來一把斯文溫和的聲音:「剛才多謝你!」

他愣了一下,往下看去,一地的剪影中,男人抬起頭來,剛好與他打了個照面。高高的個子,柔軟並有些微鬈的短發,以及一張稱得上美麗的臉孔,這人看起來並不柔弱,反而有種隱而不發的威勢,渾身清氣流轉,一雙黝黑中透著墨綠色的奇異眼瞳,光影倒映下來,使得那副瞳中光彩流轉,格外深邃而多變。

「剛才多謝你的幫忙。」他說。

旁人聽不到他們的交談,只是匆匆走過。

「不,沒甚麼的,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姬小彩趕緊推辭。

「哪裡,沒有你出手,恐怕我還是會受點傷。」男人笑道,那張臉一旦笑起來,便好像看到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縫隙灑落下來一般,一地燦金,幾乎迷了人的眼。

「不知你怎麼稱呼,我是南林工科大的鐘冶清。」

姬小彩一愣,忍不住笑起來:「你好,我叫姬小彩。」

原來世界這樣小,這南林工科大的鐘教授竟然也不是個人……

※※※

回到家沒兩分鐘,門鈴就響了起來,姬嵐野風塵僕僕準時立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個半人高的行李箱。姬小彩看到那口行李箱就暗道不妙,看來他大哥這次和周道長鬧得挺凶。

姬嵐野走進屋來,熟門熟路往客房跑,他每次和周召吉吵架或是看望姬小彩就會過來住幾天,完全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被妨礙了某種活動的古泰來對此當然頗有不滿,不過看在姬小彩的面上,也只好咽回肚子裡。

姬嵐野收拾好了一切,便似百無聊賴地靠在廚房門口看姬小彩做菜。

抽油煙機發出「呼呼」的風聲,他不吭聲,只默默看著,偶爾好像習慣性地摸摸自己的脖子,不知是否嫌領口太緊。姬小彩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往常他大哥來了沒幾分鐘,便要提周召吉又怎麼怎麼了,明面上是在吵架,口氣裡卻根本就是放不下的意思,然後過一陣,周召吉便會來按門鈴,笑嘻嘻地接姬嵐野回去。古泰來說,這就是他們兩人相處的方式,吵吵鬧鬧,卻並不是感情不好,但這次總感覺不太一樣。

氣氛憋悶,卻難找話題。不咸不淡聊了幾句,姬小彩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一邊試湯的咸淡,一邊側耳留意外頭動靜,一聽到客廳裡的電話鈴聲趕緊喊:「大哥,你幫我接一下。」

姬嵐野的腳步聲遠去,很快又回來,電話鈴聲還在響。

「我不接。」他說。

「大哥,我在做菜呢!」

「我不接。」

姬小彩無奈看他一眼,將蘿蔔煲湯開了小火跑出去,接起來果然是周召吉的聲音。

『小菜雞,小野是不是在你那裡?』話筒裡傳來有點無精打采的聲音,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周召吉打來。

「對啊。」姬小彩向廚房看了一眼,那邊人影晃了一下,蹩進廚房裡去,刻意地掩飾反而更顯得重視。姬小彩這才略微放鬆下來,忍住笑,輕聲問,「周道長,你和我大哥又怎麼了?他看起來心情很差,你甚麼時候過來接他啊?」

以為周召吉又會嬉皮笑臉地回答「馬上」或是故意拿喬道「要我接走?快叫他自己過來講電話」,但這次周召吉卻在話筒那邊沈默,沈默到姬小彩覺得不安起來。

「周道長,你們……怎麼了?」

周召吉輕輕咳了一聲:『小菜雞,幫我照顧好你大哥。』

姬小彩心裡一沈,故意打趣:「乾嘛交給我,這是你的事啊。」

這次周召吉回答得很快,他說:『我們分手了。』

姬小彩掛上電話,猶豫著轉過身去看。姬嵐野就立在廚房邊上,直勾勾地盯著那部靜靜擺放的電話機看,眼神無比晦暗疲憊。

「那個……」姬小彩手足無措,「周道長說他現在有點事實在脫不開身,但他很快就會來接你的。」

姬嵐野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個笑:「他不會來了,他有了別人,我們分手了。」他說,擦過姬小彩身邊,往客房去,「所以,看好古泰來。」拍拍姬小彩的肩膀,就要關門。

姬小彩追過去,撐住門口:「大哥,你們是不是有甚麼誤會?你應該很清楚,周道長他不是那種人,你忘了,他過去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

姬嵐野卻眯起眼睛,冷冷問:「小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一千年前。」

七年尚可厭倦,那麼,千年呢?

姬嵐野幽幽嘆道:「都過去了,小彩,一千年前的事了,誰還掛著?」

房門輕輕合上,仿佛切斷一根自過去延續至今的線,姬小彩不明白,千年的時光,難道真能蹉跎盡一切,那樣傾情相對,恩愛纏綿,卻也終究激情化作死水,兩看兩相厭?

他不相信!

晚上,忍不住又偷偷打了幾個電話給周召吉,除了第一個電話他接了,聽到姬小彩詢問怎麼回事,只說了句「事已至此,無話可說」,後來便再沒接過電話。姬小彩心裡不安,又打電話給古泰來,電話響了許久也無人接聽,不知是在忙還是沒聽到。編了簡訊過去,說:『道長,我有事想同你商量。』過了好一陣,卻也沒有回音。

心慌意亂中按了電視開關鍵,屏幕一跳,又是昨天那個談心節目,滿嘴塗得血紅的專家在拍案大叫:『相愛無錯!現在就是因為這四個字,多少人的家庭就被破壞了啊!』

姬小彩下意識地去摸掛在自己頸間的玉佩,古老的玉佩在燈光下發出柔和的光芒,似乎還能給他一點點的安慰。

第二章

迷迷糊糊又夢到千年前在都江堰的那一戰,彼時兩人並肩作戰,漫天雪花飄灑,空中盡是寒意,心頭卻是再暖和不過。只要身邊的人在,便堅信甚麼都可戰勝,一晃卻是千年逝去,黑暗中,有人冷漠回頭,不帶感情色彩道:「娘子,請。」被他輓著的人,看不到樣貌,卻不是自己!忍不住喊:「道長……道長……道長!」

心悸之下猛然睜開眼睛,急速喘息著卻對上一雙深黑色的眼瞳,帶著清晨的微涼寒意與旖旎光彩,正吃驚地定定看住自己。

姬小彩驚奇無比:「道長你怎麼回……」

話沒說完,已被狠狠叼住了嘴唇。舔舐、吮吻,舌頭深深探進來勾他的,津液交換,帶著涼意的手也伸進被窩裡,上下摸索他的身體,探入衣襟,肆意玩弄他的胸口。姬小彩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唔唔嗯嗯」地呻吟掙扎,卻將對方的進攻意識愈發逼迫出來,人鑽進被窩裡,睡褲被扒下,粗糙的手掌已經摸索到大腿根部,吮吻也一路下探至肚臍附近,舌尖打著旋舔著肚臍眼,腿被強勢分開大力愛撫,時不時輕輕擼弄他的分身,快感好像觸電,姬小彩忍不住弓起身子迎合,只來得及用手捂住嘴,以免自己發出聲音吵到隔壁的姬嵐野。

但恐怕,還是吵到了。

情迷火熱之時,有人叩了叩房門。姬小彩渾身一僵,趴在他身上的古泰來惱怒地回過頭去,姬嵐野靠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倆:「不是故意來打擾,你們忘了關門。」他說,手指勾著領口擺弄,這好像是他一個新習慣。

「我今天要去外景地拍一天,很晚回來,怕小彩擔心,過來跟他說一聲。」

古泰來無奈嘆口氣,轉回頭來問姬小彩:「這就是你昨晚發消息來急著商量的事?」

姬小彩尷尬地點點頭,眼角還沁著歡愉帶出的淚花,紅彤彤的圓眼睛,看起來虛弱又可口。古泰來忍了又忍,方才咽下即刻在大舅子眼前上演活春宮的衝動,低沈著嗓音,頭也不回說:「知道了。」

姬嵐野卻還不走,淡淡道:「你外頭帶回來那東西,恐怕不太好,我看你最好扔掉。」說完,方才帶上房門走了。

姬小彩注意到古泰來臉上的疑惑表情,不由好奇問:「道長,你帶甚麼了?」

古泰來也不明白,只笑道:「沒甚麼,抓鬼那家客戶送的謝禮,大約大哥看不上眼。」姬小彩還要再問,早被古泰來一口含住下面,腦子裡一團漿糊,瞬間便將所有都忘得一乾二淨,甚麼夫夫吵架,謝禮還禮,只管沈入情慾中去載浮載沈……

兩人小別勝新婚,在床上廝磨一個上午,還是姬小彩的手機鬧鐘提醒才想起來還有事要辦。食髓知味的道士一徑摟著戀人的腰不肯放手,手上微微使勁,把剛坐起來的姬小彩又拖抱下來,翻身壓上,扎扎實實地親吻:「甚麼事那麼重要,非要現在起來?」

姬小彩被他蹭在頸窩裡,脖子上一陣癢一陣刺痛地交替,渾身無力,弱弱地推拒:「道長,不要鬧了,我下午還有約!」

古泰來撐起手來看他,小笨雞眼睛濕漉漉的,被他吻腫的嘴唇紅艷艷地泛著水色,脖子、胸口斑斑點點的紅痕,看得人心癢癢,直想再壓著吃幾回,想著便低下頭去有一下沒一下地啄他的臉:「和誰約?男的女的?」

姬小彩被他弄得抿著嘴傻笑:「男……男的,哎喲。」

古泰來亮出一口白牙:「誰?幹甚麼的?小趙?還是你那個編輯小龍人?」

姬小彩捂著被咬疼的耳朵,淚汪汪地:「都不是,是昨天才認識的……哎喲,道長你乾嘛又咬我?」

古泰來從上方看著他,一口牙森冷森冷,活像只大灰狼:「昨天才認識的今天就約見面?不許去!」

姬小彩紅著臉:「不是啦,道長,那個人是個民俗學教授,我想請教他點民俗學方面的事情,畫圖的時候可能會用到,而且他是別市過來的妖,過幾天就會回去的。」

妖?豈不是更危險?

古泰來斬釘截鐵:「我跟你一起去。」

「哎?」

「約了幾點。」

「下午一點半。」

貪心的道士看了看床頭的手機,陰森森地笑:「還有時間。」

「啊?」

「再來!」

「啊……道……道長……」

房間裡很快又再響起甜膩死人的糾纏聲音,太陽被窗簾阻隔,偷偷地捂起眼睛調過頭去。

※※※

下午的五月咖啡館內寧靜而溫馨,飄散著濃鬱咖啡香的空間裡,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安靜地看會書,或是坐在臨街的窗口曬曬太陽發發呆,擺放在一角的鋼琴旁,白衣白裙的姑娘悠悠彈奏:「你說,我像雲,捉摸不定……」

古泰來喝著咖啡,有些不是滋味地看著一旁聊得投入的兩個人,不,兩個妖。滿臉紅暈,興奮地記著筆記的是自己家的小笨雞,坐在對面風度翩翩,侃侃而談的則是那位南林工科大的民俗學系妖怪教授鐘冶清。約好了下午一點半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兩個人還在談個沒完,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

古泰來終於忍不住了,沖服務員招招手,那邊一直在關注這張桌三個帥哥的女服務員立刻你拉我扯,大有想要一起衝過來的意思,最後還是領班輕咳一聲,壓住了騷動,走過來問:「有甚麼可以幫到您,先生?」

「結賬。」

「咦?」姬小彩疑惑地抬起頭來,「道長,時間還早……」

古泰來心裡不快,嘴上淡淡道:「不早了,還要回家做飯呢,否則大哥回來吃甚麼?」

姬小彩卻不接古泰來的暗示,說:「道長你忘啦?我大哥出去拍外景了,今天不回來吃飯!」話沒說完,被古泰來在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痛得齜牙咧嘴。

這只笨雞!

鐘冶清倒是挺識相的,笑道:「也是,時間不早了,我也還有事就不耽誤二位了,反正我還要在N市逗留一陣,我們可以隨時再約。」說著,從皮夾裡瀟瀟灑灑掏出一張白金卡,「難得我和小彩這麼投機,這次我來請吧。」

古泰來眉頭一跳,出手疾如閃電般托住鐘冶清的手腕,磨了磨牙假笑道:「遠來是客,這裡是我和小彩的家,這頓當然我、們請。」「我們」兩字咬得極重!

姬小彩揉著腿,在旁邊趕緊附和:「對對,冶清你不用跟我們客氣,這頓就由我們來請,大不了下次你再請回來好啦!哎喲,道長你乾嘛老捏……」接收到古泰來的瞪視,姬小彩總算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喏喏」地把後半句話又吞進去。

鐘冶清笑笑,權當沒看見兩人的小動作,禮貌說道:「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幾人出了咖啡館大門,姬小彩問鐘冶清:「冶清你要去哪裡,認不認得路啊,要不要我們送?」他熱情無比,古泰來的臉卻黑得快跟鍋底一樣了。

鐘冶清似乎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其實也沒甚麼,去市一醫院跑一趟,我想探望一下昨天掉樓的那位女士。」

姬小彩「啊」了一聲,問:「昨天展館那個女的?她現在怎麼樣了?」

鐘冶清道:「我出門之前讓助理打電話問過,她有輕微的腦震蕩,所以暫時還留在醫院觀察。不過不知道甚麼原因,不肯讓院方聯繫她家人,而且她……有點讓我在意的地方,所以想去看看。」

古泰來心道不妙,還沒來得及阻止,果然姬小彩已經好人過頭地開口:「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正好去看看她!哎喲!」

古泰來收回手,不去看那只笨雞眼淚汪汪拼命揉屁股的樣子。

※※※

事實證明,世界又再小了一回。三人到了市一醫院,剛剛才找到那叫朱雲燕的女人的病房,推門進去居然就碰到個熟人。

「周……周道長,你怎麼在這裡?」姬小彩結結巴巴地指著對方問,坐在臉色蒼白的朱雲燕病床旁的,正是一身西裝革履,看起來挺一本正經的前道士現偵探周召吉。不知是不是錯覺,姬小彩覺得,周道士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仿佛生著病。

鐘冶清倒是有些驚訝,來回看看兩人:「你們認識?」

古泰來接了口:「是我師弟。」

周召吉忽而站起來,對病床上的女人匆忙道:「王太太,我還有事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也不管那女人聽沒聽到,起身便要走。錯過幾人身邊,卻叫古泰來迅雷不及掩耳地按住了肩頭。

「這麼急著走?」古泰來已從姬小彩那裡聽說了自己師弟與姬嵐野的事,這會見了人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周召吉面色微變:「師兄,我手頭還有事要做。」

「有甚麼事急到你我師兄弟說兩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姬小彩只當這次是他大哥錯得多,周道士拉不下那個臉,便在旁邊勸解:「周道長,你跟我們回去說說清楚,有甚麼誤會就解釋,是我大哥錯了,我會幫著說他的,總不能就這樣下去,你不知道,我大哥他看起來真的很糟糕。」

周召吉眼皮一跳,像要說些甚麼,回頭看到鐘冶清還是咽回去,壓低聲音道:「等我把事情辦完再說吧。」話語裡頭竟有幾分哀求的意思。

古泰來看看他,若有所思,隨後放了手:「晚上七點,家裡等你。」

周召吉還想推辭,接到古泰來警告的眼神,方才點點頭:「好吧,晚上見。」

病房門關上,鐘冶清知情識趣,並不追問,將水果籃子放到朱雲燕的床頭櫃上,問:「朱小姐,你還記得我嗎?昨天我們見過的,我來看看你。」

朱雲燕從幾人進來之前似乎就保持著神思恍惚的狀態,此刻見鐘冶清坐到她床邊的椅子上也沒有太大的表示,淡淡看一眼道:「不記得。」聲音很輕,聽不出甚麼感情,唯一能感覺到的情緒是疲累。

古泰來與姬小彩對看了一眼,同時在對方眼裡看到狐疑。這女人生氣無比微弱,應是重病在身,恐將不久於世,而再細看,她微弱生氣走向卻也奇怪。凡人身周有生氣流轉,出自丹田,充盈百會、膻中、等大穴,流向四肢百骸,再復歸氣海,導入丹田,而這女人生氣似斷似續,且有出無歸,細分辨,竟是沒入頸際消失不見,十分古怪。莫非鐘冶清也是發覺了這一點,才會特來探望?

鐘冶清吃了個軟釘子,依舊柔聲問道:「朱小姐,你今天感覺怎樣?」

朱雲燕這次抬了眼皮正色道:「請叫我王太太。」

古泰來與姬小彩想起周召吉方才確實這麼稱呼對方,但是一個稱謂,對一個陌生人是否那麼重要?

鐘冶清倒是從善如流,微笑問:「那麼王太太,可否告訴我你昨天怎麼會從樓上摔下?」他這話就問得太奇怪也太沒禮貌,果然朱雲燕一聽便抬了頭,狠狠剜了鐘冶清一眼。

「我怎麼樣關你甚麼事?」

鐘冶清道:「王太太,我沒有惡意。」他從口袋裡摸出名片夾,抽出一張,「我叫鐘冶清,是南林工科大民俗學系的教授,說起來跟你還是老鄉。」

朱雲燕瞪著那只伸出來的手,似乎那只手上拿著的是甚麼可怕的東西一般,臉色難看。

鐘冶清還要攻堅,溫和道:「其實是這樣的,我專攻婚戀習俗歷史變遷這方面的課題,昨天接住您的時候……」他說著,忽然起身,像要去扶朱雲燕脖子後墊著的枕頭那樣,伸出手去,「昨天我碰巧發現您脖子上掛著的項鏈很有意思,我想……」

他手才伸到半途,朱雲燕突然發起飆來,用力一把揮開鐘冶清的手,跟著就要給他兩個巴掌。幸虧鐘冶清反應奇快,察覺到不對,立刻跳開椅子,後退幾步。

「滾!」朱雲燕歇斯底裡地大叫,臉脹得通紅,發瘋一樣抓到甚麼便朝鐘冶清扔過去。放在床頭櫃上包裝精美的水果籃瞬時被拆得四分五裂,這女人的手勁一下子變得超乎尋常的大,她大叫著:「滾!滾出去!我知道你們是那個賤人派來的,告訴她,她不會得逞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

醫生護士從外頭急匆匆奔進來:「朱小姐,你怎麼了!朱小姐,冷靜!」

古泰來拽了姬小彩出去,鐘冶清也狼狽地跟出來。

「對不起,」他說,「我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那麼大。」

古泰來一直走到沒甚麼人的安全門附近才問鐘冶清:「到底怎麼回事?」他看著鐘冶清,眼神嚴厲,「別跟我要花招,你早就認識朱雲燕是不是?你來N市就是為了找她,結交小彩是不是也是蓄意?」

姬小彩疑惑地看向鐘冶清,他不知道古泰來是怎麼推測出以上這些的,但從來就相信,古泰來說得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因此後退了一步,站到古泰來的身邊去,也戒備地看著鐘冶清。

鐘冶清嘆口氣:「古先生,請聽我說,我絕無有意欺瞞你們的意思!沒錯,我是為了朱雲燕來到N市,但是認識小彩絕對不是蓄意,如果你們願意,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也希望可以拜託你們幫忙我。」

※※※

鐘冶清跟古泰來兩人說了串離奇古怪的事。

他本人原是土生土長在H市的一株老竹,如今已有快千歲,是H市妖怪的首領之一。教授的身分倒非虛假,但來N市參加學術交流確實目的不純,起因是前一陣子在H市兩個月中陸續發生的五樁離奇死亡案件。

用死亡案件而不是意外或謀殺,是因為這幾起案件每起都死了人,但死亡狀況本身相當離奇古怪,並且各不一樣。死者有男有女,職業不同,背景不同,年紀相差也挺大,除了有兩人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其餘各人互不相識。

最早的死者死在兩個月前,是被活活悶死,市郊的垃圾處理場中的垃圾山半夜垮塌,活埋了不知為何出現在那裡的死者;十二天後第二名死者去郊遊,身強體壯卻突發休克跌倒在一口極淺的池沼中,四下無人,就此淹死;再過一周,第三名死者被風從十九樓刮下來的花盆砸死,而那花盆平時並不放在陽台欄桿上,花盆掉落的角度很刁鑽,幾乎可說是十萬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出現砸中情況,遑論致死;第四名死者死在二十天前,死因勉強還算正常,是被車子撞死,卻是騎車時自己衝撞一輛正在倒車的慢車,直接致死原因為摔倒時被路邊堆放的鋼筋尖端插入太陽穴,貫腦而出;第五名死者緊跟著第四名死者死亡,就死在十九天前,當天下雨,死者路過工地,因工地工程電線老化造成漏電事故,觸電身亡。

所有案件看起來像自殺也像意外,就是不像謀殺,因而連警方都沒有注意,只有妖怪們相當重視這一系列簡直可用荒誕無稽來形容的死亡案件,因為這一連串案件中的所有死者魂魄在鬼差到來前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不知是被何人拐走或吞吃。

鐘冶清身為H市妖怪的首領,自然將這幾起案件看得極重,這並非常人可辦到的事件使得妖怪們懷疑可能有陌生妖物踏入H市興風作浪,意欲搶奪地盤。但一路追查下來,卻未找到任何值得重視的線索。正如同警方調查報告中所寫,所有死者其「死亡本身毫無疑點」,幾乎只能用倒霉兩字形容,現場也未留下任何可疑跡象,無論從人為還是妖鬼方面考慮,直至第六名受害人出現。

「受害人?」古泰來琢磨著,「你的意思是那個人還沒死?」

「沒死,但不明原因昏迷十天,三魂七魄只余一魂胎光一魄臭肺猶在,勉強維持生理機能。」鐘冶清點了一支煙,青煙繚繞,使得他的臉容看起來格外高深莫測。他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給古泰來和姬小彩看,「王世駿,四十歲,商人,出了名的慈善家。」

古泰來皺起眉頭,打量照片裡的男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雙目有神鼻准厚實,倒是天生一副好面相,只是如今看照片都能發現印堂晦暗,死氣幾可透過屏幕滲透出來。

「姓王?」姬小彩發現了問題,「和朱雲燕是甚麼關係?」

鐘冶清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樣,他是朱雲燕的丈夫。」

王太太朱雲燕!

鐘冶清道:「王世駿與朱雲燕是本市有名的一對慈善夫妻,賺得多捐得也不少,而且王世駿這人做生意挺厚道,心地不壞,他們兩人結婚十年沒有生孩子,聽說是朱雲燕的身體有點問題,但王世駿似乎很愛他妻子,從不在外面花天酒地包養情人,對朱雲燕也很好,從前在H市還有人管他們叫神仙眷侶。」

古泰來抓到重點:「他們夫妻感情好壞與這五起事件有甚麼聯繫?」

鐘冶清抽了一口煙,眼神顯示他在思索。

「其實我也只是猜測。」他說,「死了的五名死者從客觀背景來看幾乎沒有任何交集,但從某方面來說卻有一個唯一的共通點。」

「沒有客觀交集,但有共通點?」姬小彩疑惑,「是甚麼?」

「伴侶關係。五名死者中的四名已婚,剩下一名七年戀愛後剛剛訂了婚,準備今年下半年結婚,而這五名死者的伴侶關係都相當不錯,外人皆稱之為模範夫妻。」

姬小彩很奇怪:「這好像不能算共通點,白頭到老,百年好合,每一對夫妻都是這樣過……」突然想起在電視節目裡看到的那張哭泣的臉,他停了下來。

古泰來道:「現代社會誘惑多,感情易生變,夫妻感情那麼好確實可算是個共通點。」

姬小彩心頭一跳,轉頭去看古泰來,輪廓剛毅的臉龐上沒有甚麼多餘表情,只是簡單陳述一個事實。

「王世駿十天前昏倒在H市市郊的一個旅館房間內再沒醒來,他的三魂七魄走了二魂六魄,不知為何留下了一魂一魄,這是我在警察局的下屬於現場拍到的照片。」

鐘冶清又調出一張照片給古泰來兩人看,照片上是一間房間的內景,看裝潢顯然是旅館房間。一個男人仰面躺倒在地上,衣衫不整。

「看這裡。」鐘冶清圈住一個細節,放大給兩人看。屏幕上出現的是王世駿的脖子部位,可以看到一圈紅色的痕跡留在王世駿的皮膚上,寬度不超過兩公釐,但印跡很深,看起來很像勒痕。

「警方根據這道痕跡,懷疑王世駿是被勒殺,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但去看過王世駿本人後,我改了主意。王世駿脖子上的痕跡中混雜著一股很奇特的氣息,非鬼氣也非妖氣,具體是甚麼,我識不出,那種氣息雖然已很淡了,但確實存在,這是以前從沒發現過的線索,因此我想會否其他案子中其實也有這樣的線索卻被遺漏了,所以便又循著這條線倒回去重查了前五起案子,然後發現了這張照片。」

鐘冶清調出第三張照片指給兩人看,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婦,很恩愛的樣子,臉貼在一起拍照,兩人都比出一個奇怪的姿勢,大拇指食指相碰,其餘三指微曲,手放在脖子前,好像手裡捏著甚麼東西,而那東西應該是掛在脖子上的。

姬小彩疑惑道:「他們好像在炫耀脖子上掛的東西,但是他們手裡甚麼都沒有啊?」

「很奇怪是不是?」鐘冶清說,「這對夫妻中的丈夫李光夏就是被鋼筋貫腦而死的第四名死者,另外看這張……」他再調一張照片給古泰來他們看,「這個就是李光夏的生意合作夥伴周小溪,她是因漏電死亡的第五名死者,就死在參加完李光夏的追悼會回來那天,這兩人也是唯一有關聯性的兩名死者,他們是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後一起開了間貿易公司,生意做得還不錯,兩家人彼此都認識。有意思的是,看到這張照片後,我讓在警局的下屬拿著照片詢問李光夏的妻子,無論用何種方法,她都分毫不記得這張照片裡兩人手裡拿的是甚麼,就像是……」

古泰來沈聲道:「人死了,項鏈消失了,項鏈相關的記憶也沒了。」

「沒錯。」

「看起來這對消失的項鏈很有問題。」古泰來問,「所以你開始懷疑在所有的案子中都有這麼一對項鏈存在,其他人不說,如果李光夏夫婦有,那麼與他們關係很好的生意夥伴周小溪夫婦很可能也有,王世駿從照片來看脖子上的勒痕或許便是串項鏈,所以你剛才才會問朱雲燕脖子上項鏈的事?」

「對,可你們剛才看到我詢問朱雲燕脖子上掛著的項鏈時她的情況吧?」

古泰來和姬小彩當然記得剛才朱雲燕瘋魔了一般的樣子,她大得不象話的手勁,還有歇斯底裡的姿態,就是從鐘冶清提到她脖子上掛著的項鏈開始的,但事實上,古泰來和姬小彩都不記得在朱雲燕的脖子上曾看到甚麼飾品,難道是看漏了?

春季病服的領口本身並不高,病人的脖子可以看得很清楚,而設若項鏈已經消失,記憶也失去,那麼朱雲燕就不該有這樣大的反應,再聯想到朱雲燕身周奇特的生氣流向,不由得讓人得出了一種結論。

「難道說那種項鏈本身是看不見的?」古泰來現在已確信自己剛才並非看漏,而是確實甚麼都未看到。

鐘冶清點頭:「這就是我的推測。雖然我看不到朱雲燕脖子上的項鏈,但你們剛才應該也發現朱雲燕身上生氣的奇怪之處。就在十天前,她還沒有這樣的症狀,所以我昨日接住朱雲燕的時候吃了一驚,剛剛想要進一步確認一下,但朱雲燕明顯看出了我的意圖,這說明她是知道自己脖子上有著奇怪的東西的,而且絕不肯說。假設當事人死後項鏈會消失,記憶也會抹去,那麼從朱雲燕的情況來看,會不會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夫婦倆戴著的項鏈也並非是看得到的,又或者是除了他們本人,誰都看不到呢?」

旁人都看不見的項鏈,夫妻雙方各執一根,一方死後便消失,聽起來就像是月老的紅線之類的東西……不,不對,或許該倒過來想,為何只有夫妻中的一方出事乃至死亡了,跟著項鏈才會消失呢?項鏈與死亡本身有何關係?

古泰來問:「這事和我師弟又有甚麼關係?」

「我們沒有著重調查那位周先生,但似乎在王世駿昏迷前,朱雲燕就雇傭了他幫助調查一些事,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他好像在找一個女人。」

旅館以及女人,這兩個關鍵詞讓人浮想聯翩。

一直沈默的姬小彩突然有了個奇怪的想法,問:「李光夏和周小溪的關係怎麼樣?」

「甚麼?他們是同學也是合作夥伴。」

「我是問……呃,私人關係,就是他們有沒有不當的……那種……」姬小彩為難著,有點說不出口。

古泰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吃驚單純的姬小彩也會往那個方面去想。

鐘冶清往後重重靠到椅背上:「聽說兩人婚前曾有過一段,婚後的關係也很密切,但他們身邊的人都認為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畢竟兩對夫妻感情都相當好,兩家人也熟識,怎麼?」

「會不會是詛咒呢?假設那對項鏈就是牽絆夫妻雙方的紅線,當一方出軌的時候,項鏈便會對背叛方進行懲罰,背叛方被消滅,紅線斷裂,項鏈就此消失。」

鐘冶清吃了一驚:「聽起來有點道理。」

古泰來問:「鐘先生,其他死者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這點之前倒真沒有想到,我馬上讓H市的下屬去調查一下。」

姬小彩還在思索:「對了,那位王太太剛才話裡提到的賤人會不會就是周道長在找的人?」他回想著朱雲燕剛才吼出來的話:『滾!滾出去!我知道你們是那個賤人派來的,告訴她,她不會得逞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

得逞甚麼?找甚麼辦法?救王世駿的辦法?這與王世駿的情人有何關係?

姬小彩轉頭對古泰來說:「如果能知道王太太脖子上的項鏈是從哪裡來的就好了,不知道周道長清不清楚,肯不肯說。」

古泰來卻緊緊皺著眉頭,他忽然想起了姬嵐野早上說的話:『你外頭帶回來的東西恐怕不太好,最好扔掉。』

古泰來從啞蛙鎮帶回來的乃是一對有著多年歷史的同心項鏈。

第三章

晚上七點鐘,周召吉人沒到,先打了電話過來。

『師兄,我們可不可以到外面聊?』

古泰來正把姬小彩洗過的碗放到碗櫃裡,回頭看看姬小彩,指指客廳說:「跟你約的是家裡。」

周召吉苦笑:『師兄,我真的不想和他打照面,你就饒我一回吧。』

古泰來接過姬小彩盛的甜湯,走出去,問:「你們倆到底鬧甚麼?」

周召吉在電話那頭悠悠嘆氣:『師兄,一言難盡啊!』

古泰來冷冷道:「別廢話,上來,大哥不在,我只給你一個機會,朱雲燕的事,還有你自己身上的事,都給我老實講出來!」說完,才掛了電話不出一分鐘,門鈴就響起來。姬小彩跑去門口去開門,果然見到周召吉端著張苦臉立在門口,看來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在樓下。

「師兄,你的眼神果然利啊!」也就這狗腿討好的樣子還有點昔日的影子,但即便是這樣的玩笑話,現在從臉色蒼白的男人嘴裡說出來,也不像過去那樣讓人又氣又好笑。姬小彩覺得,下午的猜想是對的,周召吉肯定是出了甚麼事。

古泰來當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對周召吉招招手:「過來。」

周召吉慢慢吞吞地左看右看,似乎在確認姬嵐野是不是在屋裡,發現確實沒有他的影蹤後,像是松了口氣,但臉上也有了微微的失落神情。就這樣說在外面有了人才分手,姬小彩都不相信!

古泰來見自己這個活寶師弟站得遠遠的,一副耗子見了貓的樣子,乾脆利落,單手一點一收,便平地起風,周召吉被看不見的力量拖拽著,一路衝到古泰來跟前才剎住車,又被他當胸推了一把,重重跌坐到椅子上。

「哎喲,師兄,你對我能不能不要這麼粗魯,我現在這小身板可經不起折騰。」周召吉誇張地叫喚著,從椅子上支起身來。

但周召吉說得其實沒錯。

千年前他為救姬嵐野,於生死關頭調換二人魂魄,幾乎被天帝長垣打散三魂七魄,因天生鎮元珠堪堪護住靈台,又得空空子及時施法相救,方撿回一條命,卻也沈睡了整整兩年,期間全靠姬小彩從昆侖山採來的仙草九心靈芝續命,後來雖然活了過來,卻仙根盡斷,成了個半鬼半人的存在。如今歷經千年修煉,他的身體已恢復了大半,但實力比起為仙之時卻還是差了一截,不過以周召吉的頭腦,在人間行走,這身修為倒也綽綽有餘。

古泰來當然知道這一點,故而出手前是留了情面的,只是今天的周召吉看起來的確特別虛弱。古泰來不由凝神細看,這一看卻是疑竇頓起,伸手便往他天靈蓋上摸去,果不其然,手掌尚未觸及便已覺得有股道術之氣在他百會穴處徘徊穿梭,結出一層障壁,似要掩飾甚麼。

察覺到自己使的小把戲被古泰來識破,周召吉變了臉色,一把揮開古泰來的手,往後退開幾步,嘴裡吊兒郎當,神情卻很戒備,說笑道:「師兄,你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是連師弟我都要調戲吧?」

「你身上出了甚麼事?」古泰來根本不搭理周召吉的玩笑,「被甚麼纏上了?鬼?妖?」

周召吉存意隱瞞,只一味笑道:「師兄,我那幾手本事你也知道,雖比不上現在的你和小菜雞,妖鬼之流要纏我怕也是不能吧?」

古泰來看著他,知道周召吉不肯說,強要逼問恐怕也是沒用。他想著,縮回手,換了個方向問:「朱雲燕委託你查甚麼?」

周召吉的態度這才放鬆一些,伸手一指,隔空取物將桌上唯一一碗甜湯端來喝,邊喝邊說:「師兄,我客戶的事是個人隱私,你知道我們這行規矩的,不相干人士絕不可泄露客戶資料。」

古泰來冷冷看了他一眼,他那一雙眼似刀鋒利,既冷且冰,周召吉低頭喝著湯,還是覺得凍出一身雞皮疙瘩,半晌才含糊道:「其實也沒甚麼,就是查她老公出軌的事唄。」

王世駿果然有情人!

「你找到王世駿的情人了?」

這次換周召吉驚奇,想了想,也明白過來。

「今日下午跟你們一起來的那個人是H市的……妖?」他努力回想著下午見到的那人,當時看到古泰來與姬小彩,他一心要跑,倒忘了好好留意第三個人。

「他叫鐘冶清,是H市的妖怪首領,跟著朱雲燕來本市就是為了調查王世駿還有其他五名死者的離奇死亡事件。」

「其他死者?」

周召吉似乎並不知道李光夏等五人的死亡事件,這倒也不奇怪,如果他只是接受了朱雲燕調查丈夫出軌情況的委託的話,自然不會將調查範圍擴展到其他地方,哪怕他已經發現了王世駿昏迷一事內有蹊蹺。

當下,古泰來便將鐘冶清說過的五名死者的死狀以及李光夏死後,他妻子失去項鏈記憶的事復述給周召吉聽。

周召吉聽著聽著,頭便埋得更低,甜湯裡的料明明都被他撈完了,還在那裡用勺子划拉來划拉去,像在思考甚麼。

「所以,這次的事情很棘手。」古泰來作結。他看周召吉這樣,便知自己這番話令他吃驚之外,似乎也確認了一些事。畢竟多年師門兄弟,又是從小一起長大,他熟知周召吉性格。這人表面雖然沒個正經,實則做每件事前都會考慮周到,他現在懷疑周召吉變成這樣以及與姬嵐野鬧到不歡而散,恐怕都與王世駿一事脫不了關係。

「周召吉,本來這事我不打算管,但動到我家人頭上的事,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周召吉霍然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半天,最終吐出來的話卻是:「師兄,你好肉麻!」

古泰來一巴掌拍在桌上,嚇得周召吉人都跳了一跳,方才老老實實道:「其實沒甚麼的,不就找個人嗎?就是我現在手頭證據太少,還沒把握而已,還是不勞師兄你出手了。」

古泰來沈聲道:「還想瞞我?」一把拽住周召吉胳膊,單手短匕划過,術氣罩門大開,將周召吉的掩飾破了個一乾二淨。結界方破,一股奇異氣息便摻雜在周召吉半人半鬼氣息之中幽幽透來,忽隱忽現,若有若無,既非鬼氣也不是妖氣、術法,奇怪之極卻也難纏至極,正在周召吉頸上盤繞不休。

古泰來皺起眉頭:「還說是小事?這是甚麼?老實說,你是否懷疑王世駿的昏迷與那女人有關?你與大哥分手是不是也與此有關?」

周召吉方才臉容嚴肅道:「師兄,這事你最好別管!」雙手不自覺地狠狠拉扯著自己的領口,仿佛身上這件T恤的領口勒得他透不過氣一般。

古泰來心中本已有了猜測,看著那只手,更加篤定,沈聲問:「你脖子上的項鏈是甚麼?」

姬小彩才收拾完廚房,端了兩碗甜湯出來,聽到古泰來的話,差點把手裡的碗都摔了。

周召吉聞言,臉色丕變,問:「你怎麼看得到!?」隨後馬上明白過來,古泰來是在套他的話,將碗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要跑。

古泰來直接對著門口喊:「小彩,鎖門!」

姬小彩心領神會,將手中兩碗甜湯穩穩定在空中,他自己站在門口,雙手一揮,抱太極式,舒展間便做了一層結界出來,將想要逃跑的周召吉穩穩阻在兩人之間。

「師兄,你別逼我了,我真的不能說。」周召吉哀求道,「這事很邪門,你們知道得越少越好,否則指不定也要步我後塵!」

古泰來靈光一閃,問周召吉:「是咒?」

周召吉嘆道:「我哪裡知道,總之這脖子上的玩意很邪門,每天不停吸食生氣、靈氣,如果你們插手,說不定也會出事。」

姬小彩忍不住問:「周道長,你跟我大哥分手也是這個原因?」

周召吉垂頭喪氣:「一半一半……」頓了頓還是問,「小野他,怎麼說?」

姬小彩老實道:「我大哥說你在外面有別人了,當然我們都不……」

周召吉的臉色更難看了,垂頭喪氣地:「他居然真的相信啊……」他喃喃自語,仿佛很失落,「沒想到他真的相信,也對,他相信便是最好……」臉上表情苦不堪言。

古泰來不去看他自怨自艾,問:「你脖子上的項鏈究竟是哪來的?」

周召吉搖頭:「我不知道。我會被攪進這件事裡,就是因為朱雲燕初始委託我調查她丈夫王世駿出軌一事,她說他在外頭可能有個情人,讓我拍些照片回來談判。我只當這事很簡單,沒想到王世駿那個情人好像極有能耐,每次我在附近便會爽約,偷放的竊聽器被無意扔掉,事先放置的相機要嘛就是拍到王世駿和同事的照片,要嘛捕捉到的永遠只有王世駿本人的形象。

跟著十天前,我接到朱雲燕電話,她說王世駿聲稱要去外地出差,疑心騙她,讓我調查。果然我查到王世駿在H市郊外一處旅館訂了房間,於是偷摸了過去,誰想到,等我到的時候卻發現王世駿獨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見他脖子上有道紅色勒痕,仿佛曾經戴過項鏈之類的東西,看起來是被人拽走了,趕緊打電話通知朱雲燕,我問她知不知道王世駿脖子上戴著的是甚麼東西,因為我發現王世駿的魂魄被人動了手腳,在他的脖子上有股很奇怪的氣息殘留,我當時猜測的是王世駿可能與情人吵架,而後被算計,而他脖子上戴著的東西也可能有問題,結果朱雲燕當時聽了我的話後態度很奇怪,她說『你怎麼能看到……』然後說了句『難道是她……』。」

這兩句話前句剛好證明王世駿脖子上丟失的便是這種奇特的看不見的項鏈,而後半句「難道是她」聽起來好像項鏈失蹤反而令朱雲燕確認了王世駿那名情人的身分一樣。

古泰來皺起眉頭。如果光憑一根項鏈便能確認對方的身分,是指項鏈中藏有照片嗎?如果是這樣,王世駿根本不會讓朱雲燕知道有那麼一根項鏈,而且這也顯然不符合夫妻雙方共有那種項鏈的情形……那麼,能夠確認身分只可能是因為這種項鏈與那名情人密切相關,這麼說來,會是這位神秘情人賣了項鏈給王氏夫婦嗎?

「在那之前,朱雲燕有沒有向你提起過項鏈的事?」

「從來沒有。」周召吉惱怒道,「如果知道這事這麼邪門,我哪裡會接,現在想抽身也已經晚了。」他用力揪著自己脖子裡那根旁人並看不到的項鏈道,「王世駿出事的第二天,我早上醒過來莫名就發現自己脖子上多了這麼根東西,無論如何也拿不下來,還一天比一天更厲害。」所以,他才會急著從姬嵐野身旁逃跑。

古泰來心頭一動,立起身,從一旁的抽屜裡取出份報紙包著的東西。那是他在啞蛙鎮上除鬼後主人家贈送的當地特色產品,一對同心結墜子的編結項鏈,據說這是啞蛙鎮上傳承了幾百年的製作工藝,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會做了,但凡有情人戴了這對項鏈必能永結同心,百年好合。古泰來自從聽了鐘冶清的話,又聯繫姬嵐野的態度,便疑心這東西有問題,現下便拿出來給周召吉看:「是不是這樣的?」

被七彩絲縧串起來的兩根項鏈下方是金色同心結式樣的小巧墜子,不知道是用了甚麼材質編結出來的,看起來玲瓏精緻,很是漂亮。傳統編織工藝中同心結的編法已經很複雜,而這對同心結項鏈與那還有不同,除卻編結花式,兩個同心結乍看起來是合為一體的,中間卻還有卡扣,按下去便分成兩根,像那種西洋的丘比特愛心箭類型的情侶墜,相愛雙方各戴一根,寓意共結同心。如此巧思,難怪這種鏈子會成為啞蛙鎮一絕。

周召吉看到古泰來手上的東西,臉上表情變了變:「師兄,你怎麼……」他這話沒說完,跟著自己也發現了不對,「我能看見?」他說,「師兄,你能不能拿給我看看?」接過古泰來手上的鏈子,又比對著自己脖子裡的無形項鏈端詳了一陣,周召吉道,「看起來是很像,但細看又不是,材質好像有區別,最關鍵是你這對項鏈上面沒有那種奇特的氣息。」

古泰來在吁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為自己的想法被坐實而感到苦惱,果然,怪不得早晨姬嵐野會說出那樣的話。周召吉這次是真的關心則亂。

他問周召吉:「你難道聽到現在還沒發現嗎?這種鏈子全部都是成對出現的,朱雲燕的脖子上也有一根。」

周召吉整個人都震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古泰來:「師兄,你可別跟我開玩笑。」

他緊張兮兮地回頭去看姬小彩,姬小彩也在想這事。他說:「周道長,我大哥他……是不是也戴著這種項鏈?」

周召吉搖頭:「不可能!我怎麼會讓小野戴這個,而且我就是擔心會連累到他,從出事到現在一個字都沒對他提過也從沒回去過!」

姬小彩搖頭:「不是的,周道長,我大哥早晨看到這個鏈子,就說不吉利,讓道長扔了。」

周召吉的臉瞬時變得再也不能更白了,喃喃著:「怎麼會這樣,他不應該有那玩意……」腦海裡快速倒回,他想到與姬嵐野分手前,姬嵐野莫名其妙打電話來挺高興地說「謝謝」。

周召吉轉回身就往外衝,撞到姬小彩布的結界上,痛得倒退三步:「混蛋,快撤掉!」周召吉勃然大怒,姬小彩慌張撤掉了結界,他便推開門衝了出去。

古泰來披了外套也趕過來:「小彩,我們跟上去!我怕他會出事!」

※※※

念了隱身訣,兩人直接從樓道上的窗戶裡跟著周召吉一起翻身跳了下去。十四樓的高度,對於他們幾人來說根本不在話下。然而還沒落地,便聽到樓下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跟著「轟然」騰起一團火光。短暫的靜默,小區裡的車輛警報器連成一片亂響,有人大喊:「車子爆炸啦,快跑啊!」立時,一片沸騰,各處的人們紛紛從家裡衝出來,四散奔逃。

N市寸土寸金,小區裡的露天停車場並不寬闊,每輛車都銜接得相當緊。第一輛車的爆炸引燃了大火,緊跟著第二輛車也被大火吞沒,玻璃和外殻禁不起大火的烘烤,在熊熊烈焰之中發出扭曲破裂的呻吟,油箱被點燃,「乓」地炸響,第三輛、第四輛……一塊露天停車場上頓時皆是此起彼伏爆炸之聲。爆炸氣流噴射出來,灼熱的汽車碎片到處飛濺,插入最近的居民樓牆體、窗戶,襲擊四散奔逃的人群。

姬小彩妖力盡開,飛雪瀲灧劍出鞘,當空飛起。他這柄妖劍經岷江龍雪靈洗禮,又自涅盤火中重生,已成天下獨一無二一柄至陰至剛冰雪之劍,能驅天下陰氣,動八荒雨雪寒霜,他凌空躍至火場上空,握住劍柄,當空一划,周圍立時寒氣陡生,冷風颼颼中霜雪凝結,雨露悄生,在地上剎那形成白汪汪好大一片地界!姬小彩飛於火場中心上空,執劍合圓一周,他劍氣所過,便自地上至空中,圈起一個看不見的圓柱範圍,將火勢牢牢困在其中,再不得四處蔓延。古泰來知凡火耐他不得,便在地上救治傷者,有流血的幫著止血,見有昏迷不醒的,便以道法施搬運之術,將人推至安全場所。

周召吉卻早跑到火場裡去,想是算出姬嵐野便在這火場之中。凡火塵煙,平日自然傷不得姬嵐野一個仙人,但若姬嵐野果然也戴著那根奇怪項鏈,便說不好他仙法退步至何處,更料不准危機之下,會有何變故。

古泰來傳音入耳:「小彩,趕緊滅了火,接你大哥和周召吉出來。」

姬小彩正要答應,忽覺一股燎然之勢從下方迅猛逼來,滾燙灼烈,仿佛可將他三魂七魄一徑燒化。大驚之下,他拔起身姿,只見適才被飛雪瀲灧劍困住的火焰如同被澆灌上了一大桶汽油一般,驟然躥高幾尺,火舌如撲食毒蛇森然大口中的猩紅分叉,撞擊他所設下的寒氣結界,向外向上,向四處撲去。

「怎麼會這樣!」姬小彩大驚,剛才明明是普通塵火,眨眼竟變作了天界火!

古泰來亦看出變故,驚詫之下,不忘向姬小彩佈置:「小彩,以天地陰氣打壓火勢,我入火場救人!」

天界火乃天界火神祝融之火,他有六六三十六枚火筒,大小深淺不一,顏色各異,從天生火至三昧真火種種皆在其中,非凡水霜雪可滅,看這火場中之火勢,竟然類同三昧真火,這便難以收拾。須知三昧真火便是仙胎仙骨,亦能燒化殆盡,周召吉與姬嵐野必然阻擋不了。

古泰來本是天鬼之身,自修羅海渦眼出生,天生體質其陰無比,雖未曾受過天火洗禮,料能略為阻擋,便念道家金光咒護住魂體,同時化陰氣於身周凝成護體鏜甲,躍過姬小彩結界,閃身衝入火場之中。然而,他明明覷准火場中心躍入,一眨眼卻見自己已穿越整個火場,到了停車場另一頭。他心中詫異,又再返身從另一處入火場,須臾之間,竟又自對向傳出,仿佛有雙看不見的手,將他攔在火場之外。

「無方移形!?」古泰來心中大驚,又是天界火,又是無方移形,他們對上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姬小彩在空中已看到古泰來無法入火場之中,在空中大叫:「道長,你替我控住火勢幾分鐘,我入內一探。」古泰來飛躍至空中,在身前飛速點划道符,書借神符,請來北天雪神之力,又口念敕令,奉請天庭雨神神諭,天地之間霎時一片飛雪漫舞,霧雨迷蒙。姬小彩足不點地,頭朝下,便往火場中而去,飛雪瀲灧劍寒芒閃爍,直插火場中央。不比古泰來在地面看不清楚,他在空中便見那天界火雖是高漲,卻似乎高低有致,遂忖度這火場乃是一處法陣,故而其中必有陣眼。凡陣眼必在法陣最強之處,以為保護,而這火陣中火勢最為密集,最為迅猛之處,正在正中央之位,便換了古泰來往下一探。

姬小彩俯衝而下,火焰陣似是料他要破陣,又再猛然躥高幾尺,如同十八層地獄中火山地獄,四方火舌搖動,似足苦海中無數枉死怨魂,伸著臂膊,怨念無窮,欲拖人入海。一不留神,便覺得腳上一燙,好像被火舌舔了一口。姬小彩忍住疼痛,利落揮劍擋開那些疾射而來滾燙火箭,飛雪瀲灧劍寒氣覆蓋劍身之上,反射瑰麗光芒。

姬小彩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心有靈犀,他身形一頓間,已聽古泰來在上方喊:「小彩,快出來!」他立時一個鷂子翻身,抽身而去。

四面伸來火舌之手,拉扯姬小彩腳踝,妄圖將他留住,被他連斬數枚,再不敢伸手。火焰化成沼澤,粘稠無比,前推後翻,波波湧來,姬小彩清唳一聲,飛雪瀲灧劍冷光激蕩,掃開火勢,他拔身而起,衝破攔阻,直飛天闕。落地只見古泰來站在火場邊冷冷盯住場中,雙手飛速點划,憑空便出現金光道符敕令,化作樊籠重重落下,罩住火勢,那漫天火光被這麼一罩,竟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所蓋滅一般,不過須臾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四周,安寧祥和,附近居民樓中燈火通明,不知誰家傳來樂聲悠揚,飄散空中。幾個路人經過一旁,見得他們兩人傻呵呵地站在停車場旁,不由奇怪地多看幾眼。

「幻術。」姬小彩看向古泰來。剛自發現飛雪劍劍身未曾反射出漫天火光便知有詐。肉眼易欺,心眼亦被蒙,但不存之物便無法自妖劍劍身反映,適才停車場爆炸也好,天界火也好竟是一場欺瞞。縱是欺瞞,如若當真,便再真不過,亦可傷及體膚。姬小彩偷偷摸了摸左腳踝,適才被火舌燎過,火辣辣地疼,如今摸去,似乎已結了個疤。

停車場中周召吉緊緊護著姬嵐野靠在一輛車旁,兩人皆是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好半天,才立起身來,相扶著向古泰來兩人走來。

「師兄……」周召吉才說了一句話,忽而四人耳中皆聽得清脆「喀嚓」一聲,一陣微風吹過,仿似有蒲公英的種子擦過鼻端,飄然而去,周召吉毫無形象打了個大噴嚏,姬嵐野皺起眉頭,緊跟著又是「喀嚓」一聲,自己居然也打了個噴嚏。

兩人面面相覷,驚愕莫名至狂喜。

「小野,你脖子上的項鏈沒了。」

「你的也……沒了。」

一場幻火,居然燒沒了兩根奇異項鏈。

第四章

「想不到真讓小菜雞猜中了。」周召吉討好地替姬嵐野捏肩,「小野,這裡要不要捏重一點?這裡呢?嘴渴不渴?」

古泰來坐在書桌前擺弄計算機,間或抬頭掃一眼面前一冷一熱的兩人。

姬嵐野端坐上座,喝著周召吉敬獻的龍井,享受著周召吉的按摩服務,不咸不淡道:「我弟弟自然聰明。」

「當然當然,咱弟弟嘛!」

姬嵐野冷冷道:「跟你有甚麼關係?」

周召吉自知理虧,好在臉皮夠厚:「小野,先頭確實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禮,可你剛才明明在火場裡說了原諒我,要和我同生共死的,還說了下輩子也要同我在一起,你可不能賴!」

姬嵐野「噌」地紅了臉,沈聲道:「那是剛才,你和那女人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

周召吉苦著張臉:「哎,那是誤會。你那天看到的是朱雲燕,就是我那個委託人,她找我談委託的事情,正好她老公經過,她懷疑她老公出軌,心理不平衡呢,就自作主張地搞那些小動作,其實我們甚麼也沒做過。我都有了你了,哪裡還會去找別人?別的不說,你還不知道我最愛的人是誰嗎?」

「哦?那是誰後來還打電話斬釘截鐵說另有所愛,要我高抬貴手?」

「這……」周召吉冷汗滑落,「我那時就怕把你牽扯進來,所以擅作主張……」說到一半,也知觸到姬嵐野逆鱗,立時噤聲。

姬嵐野重重冷哼一聲,道:「你怎麼不知你一日著了道,我便已不能幸免?」他眉頭緊緊皺起,顯是真的動了怒。他又何嘗相信周召吉是真的移情別戀!?他只是惱怒於千年過去,那人又要不聲不響地隻身涉險卻甚麼都不肯跟他說,還自以為是保護;惱怒於那人竟然還不知道他早已不是當年的姬嵐野,沒有第二次的勇氣去守候一具不知何時才會醒來的身體。千年的情愛迭加,沈沈壓在心頭,哪裡還能有甚麼金剛不壞之身!

周召吉真正語塞,急得抓耳撓腮:「我……對不起……總之是我笨,你放心,我以後甚麼事都不會瞞著你了!真的!」

古泰來重重咳了一聲。

他實在是受不了這兩人黏膩的樣子了!明明是同門師兄弟,打小一塊長大,怎麼他和周召吉的性格就會是兩個極端?一個是甚麼甜言蜜語都說得出口,一個偏偏甚麼甜言蜜語都說不順溜……他在心裡暗暗嘆口氣,有的時候真是羡慕周召吉的,若不是性格死板,他也不會在收到姬小彩「想你」的簡訊時,一面心裡高興,一面卻不知道該回甚麼好,到最後只打了個笑臉出去;每次在外面出差的時候無論多麼想聽戀人的聲音,撥電話前卻總是生怕打擾了對方的工作,等忙完了再打電話,看時間晚了,又怕吵到對方休息,千年前還是兩人一起抓鬼,現在因為姬小彩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即使再不願意也不得不裝做大度支持,結果弄得經常勞燕分飛……

仔細想想,這一千多年來,除了送過塊玉佩,反反復復可算得上情話的也只有一句「小彩,你以後是我的了!」,一句「我不喜歡你,怎麼會和你做?」好不容易弄了對同心鏈子,莫名扯進了奇怪的案件中,現在看起來都已經沒法送出手了。

古泰來重重嘆氣,真不知道該說是自己笨呢,還是時運不濟。

姬小彩收拾完廚房,端了杯香茶出來,送到古泰來桌邊:「道長,喝茶。」

古泰來看著自家小笨雞燈火下笑吟吟的乖巧樣子,心裡又溫暖又癢癢,真想當場把人壓到身下狠狠地吃了,可惜現在時機場合都不對。

「查到甚麼沒有?」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氣息的姬小彩很不要命地湊過來看古泰來的計算機屏幕,距離過近,弄得古泰來身體裡一陣一陣地熱,不動聲色地把人圈過來擠在一張椅子裡,摟住腰,聊作慰藉。

依據周召吉的說法,雖然古泰來帶回來的對鏈與周召吉看到的有細微區別,但鑒於款式類似,而這種墜子在外面並看不到,便可推測很可能朱雲燕等人獲得項鏈的方式與古泰來類似,即從啞蛙鎮購得。根據這一點,古泰來聯繫鐘冶清,請H市警局裡的妖怪幫忙查一下,那五名死者與王世駿夫婦有無近幾年內前往啞蛙鎮的旅遊記錄,另一方面,古泰來自己則給啞蛙鎮請他抓鬼的客戶打了個電話,詢問關於啞蛙鎮這種項鏈的具體數據,包括現在還有甚麼人在製作以及出售這種項鏈。

按照推想,如果死者中曾有人去過啞蛙鎮,那麼便可將製作這種奇怪項鏈的兇手範圍縮小到啞蛙鎮中,甚至根據購買記錄,直接鎖定兇手。而依據周召吉與姬嵐野的例子來看,這種項鏈基本確定是對夫妻雙方感情忠貞度的一種證明與約束,一旦約束雙方中有一方出軌,便會引發項鏈的詛咒,導致離奇死亡。這其中,李光夏與周小溪的跡象最為明顯,很可能便是因為他們有婚外情,才會一前一後被詛咒致死,周召吉似乎也是因為被誤認為有出軌跡象,才會遭難,但這暫時無法解釋各人死亡方式不同這一點,以及,有個情人的王世駿還活著的事實。當然,這本身並不算甚麼大問題,也許王世駿命格特殊,又或身邊有甚麼護身寶物,因而比起其他人來,他幸運地暫且留住了一魂一魄。此外,一個很大的疑問是,適才的那場幻火到底是甚麼,為何周召吉與姬嵐野脖子上的項鏈便就此消失了?

計算機屏幕裡的實時通訊對話框終於來了響應。

古泰來:『怎樣?』

黃四:『沒有。這幾個人都從未去過啞蛙鎮。』

周召吉與姬嵐野也走過來看,看到屏幕上的對話,周召吉摸著下巴道:「問他『沒有』是不是指旅行社和飛機票購買記錄中查不到的意思?」

古泰來將話發過去,對話框那邊立即傳來回答:『是的,就是這兩處沒有查到五人的出行記錄。』

「長途汽車站?火車?自駕游呢?」姬小彩問。

姬嵐野搖搖頭,顯然,這幾種出行方式都是無法查到記錄的。

古泰來卻已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查查近一年裡這五對夫妻的長假出遊記錄以及同時請假休息的記錄。』

從H市到B市的啞蛙鎮,飛機需要一個半小時,火車將近一個晚上,開車則要兩天三夜,沒有三天以上的休假,顯然無法成行,而根據李光夏夫婦的照片來看,他們拍攝項鏈照片就在大半年前。

鐘冶清正在與他們語音通訊,馬上回答:『這事我也已經讓黃四查過了,五對夫妻在這一年裡都沒有共同的出行記錄。』

周召吉歪著頭想:「其實購買項鏈未必一定要親自去當地,而且比起出產地,或許製作項鏈的人才最重要。」

確實如此,現在網購發達,即使隔著千山萬水,也能買到他地的特產,而且按照那位贈送古泰來對鏈的客戶的說法:「同心項鏈是啞蛙鎮的特色產品。」雖然這種工藝如今已很少人會,就連古泰來手中這一對都是那位客戶過去收藏的藏品,但如果現在還有人在販賣這種項鏈,而目前出事的卻只有H市的這五對夫妻,那麼,問題顯然並不出在項鏈本身,而在於製作、販賣項鏈的人,也就是說,項鏈本身或許並不具備效力,真正使得項鏈上附加了特殊詛咒的,是在項鏈上施上咒法的人,而這個人,雖然可能與啞蛙鎮有關,但如今卻未必還在啞蛙鎮上。

「但是網絡上查不到有這種項鏈出售。」姬小彩看著計算機屏幕道。

周召吉說道:「那麼就是製作人本人去過H市,這樣一來,我更傾向於王世駿那個情人與這種項鏈有直接關係。」

的確,在外人眼裡看不到的項鏈,卻在王世駿頸上失蹤的當時便令朱雲燕確認了「她」的身分,顯然這名情人與項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另外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王世駿脖子上的項鏈是被拽落而非自然消失,否則不會留下紅痕。但是本該看不到的痕跡如何會留了下來,這當中想必出了甚麼意外,同時,對方為何不能取而非要拽脫王世駿脖子上這根特殊的不可見的項鏈呢?那個神秘的女人會是製作項鏈的人嗎?

姬小彩問:「周道長,你知道王太太到N市來乾嘛嗎?」

周召吉搖搖頭:「自從王世駿無故昏迷之後,朱雲燕就將委託結束了,她付了我一筆錢,讓我不要再管這件事。但因為我自己也著了對方的道,我猜朱雲燕肯定知道了一些事,所以一直盯著她,四天前我查到她飛來N市,就跟了過來。」

姬嵐野抱臂思索:「朱雲燕到底查到了甚麼?」

姬小彩問:「會不會是找到了王世駿的那個情人。」

「不太像。」古泰來思忖,「第一,這個女人既然下了咒,從前五名死者的情況來看,必然不肯解;第二,如果是找到了這個女人,朱雲燕怎麼會讓我們轉告對方,她一定不會放棄的,一定會找到辦法?」

「這麼說,她應該是為了找一個能破解對方詛咒的方法才來到本市。」

「也不一定是方法,也可以是個人,比如厲害的道士、咒術師之類。」

古泰來不贊成周召吉的這個觀點,因為N市是他和姬小彩的住處,市裡如果有這樣的能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還有一點,」鐘冶清說,「朱雲燕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很差,我懷疑她是不是也在承受詛咒,但如果有了王世駿這個先例,她怎麼還會那樣做?還有那天她到底為甚麼會摔下樓去?」

「會不會是因為生氣流失太多,所以不知不覺就……」姬小彩想了想,又有點疑惑,那天朱雲燕雖然看起來恍恍惚惚的,但她攀在欄桿上的時候好像是在看甚麼東西,但是看甚麼呢?當時姬小彩自己也在二樓,他不記得樓下有甚麼特別的東西,畢竟當時A館正在主題活動中,大廳裡也只有寥寥幾個過路觀眾。腦子裡似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速度太快,來不及捕捉。

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放在屋子裡的傳真機突然發出輕微聲響工作起來,很快,一張紙被吐出來。

古泰來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會,然後揚揚手裡的東西:「我可能知道朱雲燕來這裡做甚麼了。」

※※※

時間已經過了零點,N市的大半都已陷入沈睡之中。這會正是春末夏初時節,夜間的空氣還帶著一點點的涼意,但這時候穿著厚重大衣,戴著毛線帽子還有墨鏡在路上走,就未免太過了。所以,路人在被那個打扮奇怪並且跌跌衝衝的女人不留神撞了一下的時候,回頭罵了一聲:「神經!」

被他咒罵的女人卻渾然不覺,只是仿佛醉酒似地左搖右晃地往前走。窄馬路兩側的商鋪都是些賣小商品的店面,鐵卷門老老實實地守護著並不怎麼值錢的商品,黑洞洞張著的大嘴是被主人捨棄了馬上就要遭到拆遷的違法建築。

朱雲燕一路走到馬路盡頭,然後左拐進了一條黑咕隆咚的小巷。巷子的兩側是錯過了拆遷的老式木建築,盡頭則是圍牆,朱雲燕一直走到圍牆前面,然後盯著左側的那棟木建築看。從二樓的窗口挑出了一盞燈籠,這還是數百年前的宣傳方式,燈籠裡面並非燈泡而是一截紅色的蠟燭,白色的燈籠被火光照射著發出柔和的光芒,燈籠上寫著一個漂亮的毛筆字「同」。朱雲燕握緊抓在手上的紙片,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屋內。

逼仄的樓梯踩在上面會發出「吱呀」聲響,樓梯盡頭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光明,就如同她能抓住的最後一點希望一般。同家鋪子裡可能有她要找的人及救回王世駿的方法,已經這麼多年了,她也累了,不想再這麼下去,她想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僅止於此而已。

朱雲燕感到心跳加快,但與此同時卻胸口悶痛,她的生氣一點一點流失,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靠著牆壁,勉強做一會休息,不過是幾步路而已,她卻已覺得耗盡全身力氣,可她必須要打起精神,那個惡魔已經追來了,隨時都會對她出手,她需要抓緊時間!

仿佛聽到了她內心的話語,門終於在眼前打開了,輝煌的燈火仿佛流金瀉銀一般鋪陳在眼前,耀眼得令她眯起了眼睛,但其實,只是一支燭而已,同時帶出來的還有淡淡的植物清香,彌漫在空中,她瞬時覺得自己輕鬆些了。但當她看清了拿著燭台的人時,驚愕與憤怒卻在同時侵襲了她!

※※※

朱雲燕命在旦夕!

姬小彩一進入病房便發現了這一點。原本該是她躺著的病床上早就空無一人,一股沈沈死氣彌漫在那張床的周圍。值班醫生在一旁碎碎叨念:「這甚麼人啊,錢都沒繳就跑了,還把東西都丟這兒了。」

幾人換了個眼神,鐘冶清走上去:「醫生您好,我是朱雲燕的朋友,昨天還來看過她,請問她去哪兒了?」

「誰知道啊!你不是她朋友嗎,正好,把這些東西都給她領回去唄,還有讓她快把住院費、醫藥費都交上了。」

鐘冶清很好脾氣地應承:「費用我幫她交,請問她是甚麼時候離開的?」

值班醫生記著查房記錄:「聽說半夜起來上過次厠所,早上來就沒見到人了,估計就是那會溜走的,真是的,明明得了那麼重的病,還不肯配合治療!」

半夜就走了,這麼匆忙是去哪裡?

鐘冶清道了謝,真的幫朱雲燕結清了住院費,然後提了朱雲燕的行李出來。朱雲燕來N市的時候似乎走得很匆忙,所有的行李只有一個隨身的小旅行包和一個手提包而已,現在旅行包還留著,手提包不見了,顯然是自己離開醫院的。

姬小彩在一旁給古泰來打電話:「嗯,人不見了,可能去了你們那裡,我可不可以也過來……好……好吧,那我不過去了,道長,你要小心啊!」一副二十四孝的德行。

姬嵐野在一旁細細看著鐘冶清的一舉一動,古泰來與周召吉去了市郊找啞蛙鎮出身定居N市的同心結技師,留他陪姬小彩同鐘冶清再找朱雲燕談談,但朱雲燕現在不見了,並且恐怕命懸一線。

「小彩,渴不渴,我去買些飲科吧?」路過便利商店的時候,鐘冶清很體貼地問。

今天的氣溫比較高,幾人都沒有車,一路走來,倒是真有些熱。姬小彩正在擔心古泰來那邊的情況,沒精打採道:「怎麼好意思又叫你破費,我來請吧。」他轉頭問姬嵐野,「大哥,你要喝甚麼嗎?」問清楚了,便飛快地奔到街對面的便利商店裡去,留了姬嵐野與鐘冶清兩人。

「小彩他真的挺可愛的。」鐘冶清望著那邊的背影,像是感慨道。

姬嵐野卻只冷冷看著對方。這位妖怪教授給他的印象並不好,說不上是甚麼緣由,姬嵐野對鐘冶清戒心很重,對他所說的話也並不完全相信,而古泰來與周召吉也必定這樣想,所以借著鐘冶清曾經救過朱雲燕更適合去醫院的藉口,將鐘冶清摒除在調查之外,並私下要求他必須留下陪著姬小彩。

這個笨弟弟,不看著他指不定又要被人賣了還數錢!雖然,他現在把自己賣了個好人家。

他想著,冷淡回道:「的確。不過這與鐘教授應該沒甚麼關係。」

鐘冶清像是吃了一驚,片刻才微笑道:「姬先生,您是指?」

姬嵐野瞥了他一眼,溫厚的眼神,誠懇的語氣,真的是再沒有這樣討人喜歡的態度了。太完美了,也許就是太完美了,所以讓人覺得虛假,覺得內裡深不可測吧!

「我說,我弟弟和泰來的關係很好,不會容得第三個人介入。」

鐘冶清聽了,勾起一邊唇角,語氣裡有種淡淡的譏諷:「姬先生又不是小彩,怎麼能代他篤定?」

姬嵐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一直很好脾氣的教授會突然露出牙齒,對他發難,當下更是不客氣道:「我自己的弟弟我當然清楚,何況一千多年看下來,還能比不上你這個只認識他幾天的人瞭解?」

鐘冶清卻笑起來:「姬先生,世上哪裡有永遠不變的東西,就算是洶湧澎湃的大海,或是巍峨高聳的山巒,也會有乾枯、崩毀的一天。你我都是妖,千年歲月,不過過眼煙雲,看過的東西也該不少了,這種天真的想法還是不要留著比較好。」幽深的眼瞳中,墨綠色的光芒閃閃爍爍,這便有了妖的妖氣。

「哼。」姬嵐野冷笑,「你是沒見過,不是不存在。何況,我弟弟與泰來怎樣,和你又有甚麼關係?」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對小彩確實很有好感。」鐘冶清眯起眼睛,望著對面的便利商店,店中姬小彩正在結賬,旁邊好像有人認出他的身分,正團團纏著他要簽名。姬小彩被弄得面紅耳赤,好不容易才突圍成功,捧著東西出來。

鐘冶清笑著對對面揮揮手,嘴裡輕飄飄道:「憑個人手段,咱們走著瞧。」

話說到這地步,兩人都不再開口。

姬小彩終於擺脫自己的粉絲,拿了幾瓶飲料奔回來,到底比以前要敏銳點,馬上察覺到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僵硬,試探著問:「大哥,怎麼了?」

姬嵐野淡淡道:「哦,沒甚麼,只是和鐘教授討論朱雲燕的事。」

這麼一說,姬小彩的情緒又跟著低落了。古泰來和周召吉現在正在市郊拜訪那位出自啞蛙鎮的同心結技師的落腳處,據古泰來啞蛙鎮那位客戶說啞蛙鎮的同心結製作工藝最早就是此人的先祖創出,而此人身上還有別的離奇之處,據說他會看相、打卦、斷風水,但如今他已從啞蛙鎮搬出,遷往N市居住,古泰來他們一致認為,朱雲燕來N市很可能就是來尋找這位已年過六旬的技師。

姬小彩很擔心,原本有王世駿的神秘情人這個人存在,他們並不會將製作詛咒項鏈的事與啞蛙鎮的這位技師合併到一起,但現在,特意來N市求助這位技師的朱雲燕忽而命在旦夕,卻不由得讓人懷疑,這位技師是否根本就與王世駿那位情人有直接聯繫並對這些事情知情,而如果甚至這種技藝本身就是他傳給對方的,那麼又有誰能保證此人並沒有在這一連串詭奇事件中插手?

一切都是未知數!

若論妖力、法術,古泰來可算極其強大,大部分情況,無人能對他不利,但咒偏偏是個相當奇怪的東西,哪怕是當年的天帝長垣,亦可為咒所限,數千年飽受陽毒所苦,周召吉與姬嵐野兩人也才剛剛從咒中莫名脫身,可見咒這種東西,是有多麼的神秘莫測了。

鐘冶清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到一旁去簡單說了幾句,隨後回來抱歉道:「對不起,行業協會裡有些事,我現在必須去把公事辦掉,弄完了我馬上來找你們,有甚麼事情可以隨時聯繫我。」說完,與兩人道了別,便匆匆離開了,似乎事情相當棘手。

姬小彩看鐘冶清走遠了,才對姬嵐野道:「大哥,我想去道長他們那邊。」

姬嵐野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小彩,別忘了,我們也還有別的事要做。」

姬小彩嘆口氣:「我知道了。」

因為對彼此信賴,所以即使不在身邊,也堅信對方能信守承諾,好好回來!

第五章

古泰來與周召吉看向樓上,二樓的窗口挑出來一根竹竿,上面晾著幾件衣服。一塊塑料招牌嵌在旁邊的牆上,白底紅字,寫著「同」的字樣,小巷裡有股淡淡臭味,是潲水的味道,這位同老爺子的算命辦公室所在還真是不起眼。

樓梯「嘎吱嘎吱」響起來,過一會有人從樓上下來,是個中年婦女,手裡牢牢抓著個小盒子,小心翼翼捧在懷裡,看見有兩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吃了一驚,趕緊低下頭,快步地走過去,似乎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臉面。

周召吉翹起一邊唇角:「師兄,我上去。」古泰來點點頭,一閃身不見了蹤影。

周召吉又擺出吊兒郎當模樣,上到二樓,敲敲開著的木門。狹窄的門內便是同大師的工作室,根本沒甚麼花哨的裝飾,就是一間普通的二進屋子,通往內間的門上掛著厚厚的門簾,看不清裡面,外間的桌邊有個老人坐著,見到周召吉,老人神情似乎微微變了變,很快鎮定:「先生要卜算?」

周召吉點點頭,暗暗打量,這老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除了身上略沾道術之氣,並無特別之處也不讓人感到威脅。

周召吉大方一笑:「對,我來求姻緣,還請大師指點。」

老人伸手一指:「大師不敢當,請坐。」

周召吉坐到桌邊,看見老人桌上放著一張手寫塑封的價目表,其餘甚麼都沒有,不知他是怎麼工作。

「請問客人是要卜測仕途,還是要求解姻緣,老頭子這裡不同項目,收費不同。」

草草看一眼推向自己的價目表,周召吉又把價目表推回去:「同大師,明人不說暗話,你知道我要的是甚麼。」

老頭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道:「這位客人,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周召吉指指自己的脖子:「我來求同心鏈。」

老頭瞭然「哦」了一聲,打開抽屜,取出一雙金色同心鏈子:「是這種吧?」

周召吉掃了一眼,手指敲擊著桌面,面上似笑非笑:「同大師,別開玩笑了。我要的不是這種,你難道怕我付不起錢?你聽好了,我要的是這樣的,金色,一對兩根,情定雙方一人一條,代表彼此永結同心,絕無背叛,旁人看不見,只有締結盟誓雙方可見,一旦有人背叛,便遭詛咒,離奇身亡!」

周召吉說完,冷冷覷著老者,想要從他面上看出些甚麼來。老人卻皺起眉頭,沈吟片刻道:「對不起客人,不是同某拿喬,實在是您要的東西太過離奇,恕同落山愛莫能助。」

周召吉笑起來:「同大師,您真是太見外,前些日子我朋友才來見過您,從您這兒得了寶貝,怎麼換了我,您就不認了?」

同落山臉色一沈:「這位先生,老頭子與你素昧相識,不知是哪裡得罪了,要你這般胡說來找我麻煩!你說的這種東西老頭子聞所未聞,如果你朋友當真是從我同落山這裡得過這樣的東西,老頭子便拆了外頭這塊招牌從此再不操卜算行當!」

周召吉微微皺了眉,似乎有些疑惑同落山這看起來十分有底氣的反應,但依然不信。他冷冷一拍桌子,怒道:「找麻煩?好,我就問你,你把朱雲燕弄到甚麼地方去了!」

同落山氣得眉毛倒竪,罵道:「甚麼朱雲燕!誰是朱雲燕!我根本不認識!」

忽然裡間傳出古泰來的聲音:「周召吉,過來!」

同落山登時大驚失色,顧不得再管周召吉,起身便大步衝進內屋去。周召吉卻特意慢了一拍,等同落山離開,抽開他身前的抽屜來看。只見同落山的抽屜裡放著個糖果盒,裡面擺著紙幣、支票、符紙、朱砂之類的東西,一個羅盤,另有一包布包的東西,裡面就是一些金色同心結墜子,有些串著繩子,有些只編結到一半,外形與拿出來的那串一樣,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墜子有那種奇異的氣息,顯然與古泰來帶回來的是同一品種。

難道他們都弄錯了?這個同落山根本就沒甚麼特殊能耐,王世駿一事也與他無關?

房裡傳來同落山的怒吼:「你是誰!我要報警!」忽然,就沒了聲音。

周召吉掀開簾子進去。裡面顯然是同落山的臥室,擺放著床鋪桌椅,古泰來正將被術法迷昏的同落山扶到牆邊靠著。

「師兄,同落山好像沒有問題,外頭的同心鏈都不是那一種。」

「他或許沒有,」古泰來瞥了周召吉一眼,淡淡道,「但這間屋子就一定有。」

古泰來說著,來回在房中走了幾步。周召吉看他師兄踏著罡步,左三右四,乾一兌二地計算,便知道他發現這屋子中結了陣法。果不然,不久,古泰來從口袋中摸出一張符紙,夾在手指間,輕輕一晃,那符紙便跳動起來,宛如活物。

「去。」古泰來口念敕令,符紙展翅高飛,如同一隻飛鳥,撞向某處,輕微的「啵」的一聲,好像一個塑料泡泡被頑皮的孩童用手按破了,身邊的屋子格局立刻變了樣。

周召吉做個擊掌手勢:「師兄,你原本的術鳥是鷹隼吧,現在改山雞了?」

古泰來眼神掃過來,意思很明顯:「山雞不好嗎?」

周召吉拼命點頭:「好,太好了!英雄所見略同!」

兩人現在站在一條昏暗的過道上,前方是掛著門簾的門扇,門內才是真正的房間。植物的清香在此處變得更為濃鬱起來,其中還摻雜著一絲奇異氣息,兩人都認得那氣息,正是那種奇怪項鏈之上才有的東西,而淡淡的生人魂魄之氣亦摻雜其中,是朱雲燕的!

古泰來與周召吉換了個眼神,想不到罪魁禍首果真藏在此處!兩人分立兩旁,古泰來朝周召吉點點頭,一腳踢開緊閉的門扇,周召吉隨之右手一指,中指、食指間夾著的一堆符咒便無火自燃,如同利箭一般,密集削破門簾,飛入房中。但聽房內傳出「哎呀」一聲女子驚叫,跟著是打翻東西的聲音,好像有金屬器皿滾落到地上發出「當啷啷」的聲響。

兩人迅速衝進屋內,正見到有個女子立在張老式雕花床旁,焦急探視,那床上躺著個人,昏黃燈光中望去,就是朱雲燕。女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正與古泰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這一看他師兄弟兩個皆是倒吸了口冷氣。

屋內昏暗無比,厚實窗簾遮擋了每一絲可能漏進光線的地方,但因為屋角東北艮位燃著的一盞長生燈,依舊能將這女子的長相看得清清楚楚。但見這女人身姿曼妙有如三月楊柳,身上著一襲層層迭迭典雅古服,而適才聞到的木香便是從她身上傳出。若到此為止,只當是遇著了絕世佳人,卻誰科那張臉竟是如此可怕。枯黃的雲鬢下一張臉泛著焦黑顏色,筋肉塌陷乾枯,虯結盤曲,簡直好像一具千年木乃伊。

周召吉感嘆:「哇,王世駿口味真重!」被古泰來瞪了一眼。

短暫對視,那女人反應過來,驚慌地衝到窗邊,破窗而出。古泰來道聲:「哪裡跑!」動若脫免,已穿窗跟隨,下面傳來喊聲,「周召吉,重布陣法,守住朱雲燕。」

周召吉「哎」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又把窗簾拉好。

真是奇怪!他想,這屋子中間的地上擺著陣法,雖然如今在混亂中,壓鎮之物已被打亂,陣勢也隨之而破。但從長生燈方位,以及旁邊樹著的金銀鎮魂幡與紙人來看,竟是續命之陣。

「這算怎麼回事呢?」周召吉快速補完被破壞的陣法,走到雕花床邊,向朱雲燕鼻下探去,氣息微弱,幾不可查,但魂魄俱全,人也還活著。他將錦被挪下去點,便看到朱雲燕脖子上露出一道紅痕,正與王世駿相同,手探過去,那股奇特的氣息已經沒了。

周召吉不得其解,再看屋內。屋中放置了張八仙桌,上頭有一雙製作中的同心結墜飾還有製作工具。他在身周又加了一層道術的御界以備萬一,方才用剪子挑起其中一個半成品來看。東西已經隱隱有了同心結的樣子,放到鼻尖嗅嗅,一股清淡的香氣,熟悉了的奇特氣息絲絲縷縷纏繞其中,或許因為還未完全成形,氣息並不濃重,但基本符合自己在找尋的那種特殊同心項鏈的樣式,只除開一點——這製作同心結的材質顏色並不是那種純粹的金,而是泛著褐色,看起來有些枯敗,也不知道是不是色差的關係。

周召吉都覺得自己疑惑了,以為涉案的同落山沒有特殊能耐,以為是罪魁禍首的人,卻在救治朱雲燕,看起來這案子還有內情啊!他撓撓頭,搬了張凳子坐下來,打電話給家庭領導姬嵐野彙報工作進度。

※※※

古泰來就沒有那麼好命,可以優哉游哉,那女人看起來弱不禁風,逃跑的速度卻跟一陣風一樣,尤其在有土有木的地方!

眼看著前方一條小河,石橋遙架其上,穿過去便是一片未經開發的荒地,茂盛的雜草林木生長得鬱鬱蔥蔥,一旦被她入林,恐怕就很難再翻找出來。古泰來再不遲疑,單手一抖,便將法器化出在手。

千年之前,他一柄拂塵一把匕首便可走天下,後又得了古神太一化骨後的骨刃,可如今是現代社會,拿著這些東西在大街上晃是要被請進警局或是精神病院喝茶的,出於對形勢的考慮,他不得不將拂塵、匕首、骨刃三合為一,做成一副法器藏在體內,但遇危險之時,便化虛為實。只見一道白光騰起,古泰來手上已多了條似劍似鞭的武器,他抬手一揚,便是一道白練向前方迅猛甩出。

周圍路上當然還有行人,但因為古泰來他們速度實在太快,人類的感知能力根本無法捕捉到他們的行蹤,所以並無人注意到身邊有特別事情發生。但這時打鬥,卻要千萬小心不可傷到凡人,加上古泰來自己對那女子也存疑,是以雖然用了法器,但卻是手下大大留情。鞭劍雖則已出,卻未將鋒刃喚醒,目前只是當作拂塵使用。縱使如此,倘若那女子著意拖了凡人來阻擋,古泰來還是難保不會傷到人,可他偏偏直覺認為對方不會如此卑鄙,是以出手極其爽快。

果然,那女子雖被古泰來軟鞭逼得左閃右避,卻並不擾到旁人。她本身似乎並無武器,但勝在身形靈活,腰身真正仿若楊柳枝條一般,古泰來開始並未太認真,到後來倒也被逼到要拿出八分力度,軟鞭無比靈活,猶如靈蛇出洞,或聚而為鞭,阻起去路,或散而為絲,織網候獵……那女子幾次三番想要躥入林中,都被古泰來擋了回來,戰不多時,一個趔趄,便叫古泰來一舉成擒。

「放……放開我。」女子微弱呻吟,似乎力氣已經用盡,她聲音也嘶啞難聽,與臉容如出一轍,但古泰來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這個人。

「你是誰?為何要救朱雲燕?」

「朱雲燕……」女子愣愣地,近距離看,臉更是格外恐怖,「她快死了,所以我救她。」

「王世駿呢?」

「王世駿……」女子焦黑的臉抽搐了一下,好像想流下眼淚來,但眨了半天眼睛,卻甚麼也沒有眨出來,似乎就連美麗的眼淚都不願眷顧這樣醜陋的臉孔。古泰來覺得自己有些同情這女子。

「王世駿會死,我救不回來。」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女子訥訥地問,「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

古泰來鬱悶無比,好了,花了半天力氣,以為有了突破,卻只抓到個傻女人。

※※※

草草吃了晚飯,古泰來撥通了姬小彩的手機。

同落山逃跑,周召言被安置在同大師的原住所看守朱雲燕,一旦她醒來,便要靠他三寸不爛之舌從「王太大」嘴裡挖點有用消息出來,他們知道的實在太少,或許還不如朱雲燕多。同落山已被排除出整件事,古泰來認為,這整件事裡大體沒這位大師甚麼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屋子裡被人下了結界,硬生生造了個空間出來,安置了朱雲燕和一個女人,一個失去了記憶的傻女人。

古泰來看那女人安安分分地坐在屋子一角,木愣愣地一動不動,仿佛雕像一般就想嘆氣。該不是又遇上了第二個蓮生吧?說起來,下個月倒是要去廣元和蓮生的新居吃喬遷宴,小龍王苦苦等了一千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也算可喜可賀!

電話接通,便聽到嘈雜的喇叭聲響,看來姬小彩他們現在是在大馬路上。

『道長!你們回到家啦!』

古泰來想象著姬小彩在電話那頭眉飛色舞的說話神情,臉上不由露出個微笑:「嗯,晚飯都吃過了。你們還順利嗎?」

『挺好的。』姬小彩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我們現在正要去韓嘉的公司堵她,晚上去李玉萍和周越家,明天上午去趙涵雅那兒,下午再去盧思洋家裡,順利的話明天晚上就能回來了。』

在古泰來他們去市郊查探同氏鋪子的時候,姬小彩和姬嵐野除了去找朱雲燕以外,還有另外的任務,去H市向其他幾名死者的家屬重新、從頭、依時間順序打聽整理案情。古泰來對姬小彩說,也許鐘冶清可能遺漏了些訊息。為了徹查,他們有必要再仔細覈實一下前五起案件,但實質上,他對鐘冶清這個人抱持著很大的疑問。他始終覺得鐘冶清出現得太過突然,而且最開始鐘冶清刻意在兩人面前提及朱雲燕的行為,若要細究起來,也很有問題,他似乎是有意要引他和姬小彩兩人卷入這件事中。當然,這也可以看成,他在尋求N市妖怪的幫助,加上周召吉也被卷在其中,鐘冶清或許對他們兩人抱有猜測之心,才有了試探之意,但始終,古泰來還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卻是他疏忽了的。

「鐘冶清呢?」

『哦,冶清說他還有公事要辦,所以他都不知道我們去了H市。』

這便有些奇怪!本來古泰來讓姬嵐野帶姬小彩去H市調查的時候,還擔心過如何回避鐘冶清的問題,現在看來倒像是上天特意幫了他們一把似的。古泰來覺得,這世上沒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鐘冶清不跟在姬小彩他們身邊,也許有甚麼別的用意。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有件事情很介懷。

「姬小彩。」

『嗯?』

「以後不許叫那個人冶清!」

『啊?我就隨口……知……知道了。』

哼,古泰來在心裡想,全天下只有這只笨雞才會在自己戀人面前對著個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男人開口閉口親昵地叫,他心裡當然也知道姬小彩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但是聽在耳朵裡實在刺耳!

『對了,道……道長……』

「嗯?怎麼?」

姬小彩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說甚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有甚麼話要說?」

話筒那邊「唔……晤……」了好一陣,才傳來姬小彩小心翼翼的聲音:『我……我聽周道長說,你們在朱雲燕那找到個女孩子。』

「對。」古泰來應道,背對著他坐的女子不知道是否感覺到別人在議論她,轉過頭來,看了古泰來一眼,又木然轉回頭去,不知在擺弄甚麼。古泰來嘆息,這人真叫他犯愁。

「她應該就是製作那種奇特同心結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王世駿的那位神秘情人,但不知為甚麼,她現在甚麼都不記得了,對了,她還救治了朱雲燕。」

『這樣啊,那她……她現在在我們家裡哦?』

「是啊,我把她帶回來了。」為了就近監視以及打探消息。

姬小彩不說話了。

「小彩?」

『道長,她……她是個美人哦?』不甘不願的口吻。

古泰來如果在喝水,現在就該一口茶噴到對面牆上了。不用猜了,該死的周召吉!

『道長,你、你要記得你答應過和我成親的!』姬小彩聽古泰來不說話,急得要命,『你不可以反悔的!』

古泰來臉都憋紅了,實在很想笑,但又不好意思打擊對面那只笨雞久違了的「佔有欲」和「霸氣」,只好咳嗽著道:「當然當然,你放心。」

姬嵐野大概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問:『好了沒有?』

姬小彩這才戀戀不捨掛電話,還不放心,千叮嚀萬囑咐說:『道長,我很快就回來的,你一定要等著我!還有,按時吃飯睡覺,不要……不要跟那個女孩子多說話,拜拜。』這才掛了電話。

古泰來都可以想象出姬小彩在電話那頭又擔心又有些生氣的樣子,發紅的臉上圓圓的眼睛瞪著,細小潔白的牙齒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

糟糕!這麼想著都能有反應,人卻不在身邊……

「你很喜歡他。」

古泰來嚇了一跳,不知甚麼時候,那張焦黑的臉那麼近距離地杵在自己面前,看得到乾枯的紋路,像老樹的樹根。

樹根?古泰來的腦子裡忽然有甚麼東西閃過。

「你很喜歡他。」那女人說,從袖子裡拿出一件東西,「這個送給你們。」

明亮的燈光下,可以看到她手裡的一對同心結墜飾,褐色的,雖然精緻,但看起來有枯敗的意味,奇特的氣息纏繞其上,濃鬱芬芳。

古泰來小心避開她的手站起來,從一旁的抽屜裡翻出啞蛙鎮帶回來的那對金色同心結墜子給那女子看:「不用了,我已經有了。」

女人的臉上似乎有了點表情,她從古泰來手裡把東西接過去看了又看:「金色的。」

「對,金色的。」

「我的以前也是金色的。」她說,聲音裡聽起來有點遺憾,「但是現在沒有了。金色沒有了,以後連褐色都沒有了,我沒辦法!」她訥訥著,「同姻沒有了,金色沒有了,你這個是假的,沒有用。」

古泰來覺得這女人好像想起了甚麼:「你想到了甚麼?慢慢說。」

「這個,本來用我們來做的。」她說,「但現在不行了。同姻沒有了,同緣也要沒有了,我就要沒了。」

古泰來小心翼翼地引導她:「同姻是誰?同緣又是誰?」

「同姻是他,同緣是我。」

「你叫同緣?」

女子點頭:「我叫同緣。」

「同緣是甚麼?」

她想了又想,然後搖搖頭:「不知道。」

古泰來換個問題:「這個鏈子做甚麼用?」

同緣笑起來:「保佑永結同心。」

「如果有人背叛呢?」

同緣咬著嘴唇,焦黑的臉上都能看到失望和悲傷的神情:「那個不好。」

古泰來點頭:「我知道不好,如果有人背叛,你會懲罰他們是嗎?」

「懲罰?」同緣似乎很迷惑。

「對,讓他們失去生命,取走他們的魂魄。」

同緣睜大了眼睛,眼中滿是害怕的神情:「好可怕!」她說,「同緣不會那麼做!」

「但有人這麼死了。」

「不……不是我……」同緣喃喃念著,「同緣不會,對了,同姻,同姻會那麼做!」

古泰來目光銳利:「同姻會懲罰別人?」

「……對。」

「同姻是誰?」

「同姻是……不……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

古泰來嘆口氣,好吧,暫時先到此為止。

第六章

姬嵐野看姬小彩戀戀不捨地收了電話,不由得在心裡嘆氣。這個笨弟弟,就那麼點小心思,喜歡一個人便甚麼都豁出去,還好遇著個古泰來這樣實誠的,否則豈不是被人騙慘了!

眼前的辦公大樓內陸續有人走出來,他們等的韓嘉也夾雜在人群裡出現。她是第一名死者的妻子,年紀還小,只有二十四歲,結婚一年半,丈夫陳偉莫名在半夜裡跑到垃圾處理場,被垮塌的垃圾山活埋致死,人死得離奇,死後還給她留下了大筆遺產,因而初始,警方曾往謀殺方向查案,但很快發現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指向謀殺推斷。這個女孩本身也很奇怪,明明已經坐擁百萬資產,卻還在公司做個普通文員,領著一份微薄的薪水。她身邊的人甚至不知道她如此富有,而同時,奇怪的是,她丈夫陳偉死前,也沒人知道他有這麼多錢。

姬嵐野走上前去:「請問是韓嘉小姐嗎?」

韓嘉有些吃驚,但被姬嵐野這樣風度翩翩又相貌俊美的男士搭訕使得她本能放鬆了警惕:「你是?」

「我叫姬嵐野。」姬嵐野從口袋裡摸出張名片遞過去,「是召吉偵探社的社長,這位是我弟弟姬小彩,也是名偵探,不知您可否賞臉與我們談談?」

韓嘉疑惑道:「你們找我甚麼事?」

姬小彩也湊過來:「我們想找您調查一下您丈夫陳偉的事。」

韓嘉的臉色立刻變了,冷冰冰道:「我沒時間。」說著就要走。

姬嵐野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韓小姐。」

「陳偉的事情,你們找他父母去談吧,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話說得冷淡決絕,絲毫聽不出對死者的留戀之情。很難想象,不久之前,這還是一對眾人眼中的模範夫妻。

姬小彩想,陳偉果然在死前有過出軌跡象,否則韓嘉怎麼會對才死的前夫抱這種態度?

「韓小姐,我們請求您與我們談一下,因為陳偉的死很可能牽涉到一起連環謀殺案。」

韓嘉吃了一驚,隨即露出有些好笑的神色來:「他?謀殺案?不可能!」

姬嵐野敏銳察覺到韓嘉語氣裡的潛台詞,好似她是知道陳偉的死是怎麼一回事一樣。

「怎麼不可能?在他之後,還有四個人也死了,另有一個人在死亡邊緣,我懇求您,為了這幾條命,也抽點時間與我們談一下行嗎?」

見韓嘉有些動搖的樣子,姬小彩在旁邊輕聲道:「韓小姐,就算陳偉生前在感情上對不起您,也曾經是您的先生,你們過去的感情都不是假的,不是嗎?」

這句話似乎終於打動了韓嘉,她嘆口氣,看了看表說:「我給你們半小時的時間。」

他們三人在韓嘉公司附近的港式餐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值用餐時間,店裡嘈雜得很,沒人注意到他們交談的內容有多麼傷感。

「陳偉死前在夫妻關係上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韓嘉第一句話便駁回了姬小彩的推論,這讓兄弟倆面面相覷。陳偉沒有出軌,這是說他們之前的推理方向都是錯誤的?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會往那個方向猜的,但是陳偉沒有出軌。」韓嘉攪拌著奶茶,「但他確實背叛了我們的感情。」

「您……您的意思是?」

「他唯一做錯的事情是,他有錢了。」

「他有錢了?」

又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呃,韓小姐,我們知道陳偉先生過世前留了百萬家產給您,但這和他的死……」

「有直接關係。」韓嘉回答得很爽快,也許是憋得太久了,她也想找個發泄的管道。剛好姬嵐野和姬小彩的長相,一個可靠,一個親切,令人很有傾訴的慾望。

「介意我抽煙嗎?」得到允許,她掏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點上,熟練地抽了一口,「以前我不吸煙,但後來開始抽了。對了,該從哪裡說起?」她想了會,然後突然問了個問題,「偵探先生,你們相信這世界上有神怪嗎?」

姬嵐野和姬小彩對看一眼,該怎麼說?韓小姐,坐在你面前的兩個都不是人?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信。」姬嵐野說。

「呵呵,真好,其實我也憋了很久了,只不過不知道對誰說。這麼說吧,陳偉的死不是個意外,是報應。」

「報應?」姬小彩想,果然還是和詛咒有關。

「對,報應。」韓嘉支著頭道,「我和陳偉是五年前網上認識的,後來談了戀愛,一年半前結了婚。我們兩家都是普通白領階層,結婚的時候,他和我都只是普通職員,我們的存款加起來只有二十萬,這還是在買房前,買了新房後,我們一文不名。」

姬小彩明白韓嘉的意思了:「您是說,陳偉原本並不是個富翁。」

「是啊。」韓嘉眼神裡有深深失落,仿佛懷念起了遙遠的過去,雖然那其實並不是很久之前的事。

「現在想起來,我寧可回到過去那種清貧的日子。王少那個時候,我們過得很好,你知道的,那時候人人誇我們是模範夫妻。陳偉對我好,我也對他好,我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結果半年前,我們遇到個人。」

「女人?」姬嵐野想當然地問,改變陳偉夫妻命運的應該就是給了王世駿夫婦項鏈,有王世駿神秘情人身分,現在又被古泰來他們找到的奇怪女人吧。

「女人?不不,一個男人。」韓嘉的回答又一次出人意料了。

「一個男人?」

「對,嗯,怎麼說呢,其實他應該不是個人。」韓嘉思索著,「他說他覺得我們的夫妻感情很令人敬佩,因為在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夠維持對伴侶長久而熾熱、純粹的感情,所以他決定給我們一個奬勵。」

「他是否提出要你們拿甚麼東西來換這份奬勵?」姬嵐野問,聽起來這是一個妖魔善用的通過迷惑人心,取走他人最寶貴東西的不等價交換圈套。

「沒有。」韓嘉說。

又猜錯了?姬嵐野和姬小彩簡直要一頭霧水了。來H市之前有了點眉目的事情,全因為韓嘉的說辭而被推翻,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姬小彩試探著問:「韓小姐,他是不是給了你們夫婦一對項鏈?」

「項鏈?」韓嘉搖搖頭:「沒有,甚麼項鏈?怎麼樣的?」

姬小彩翻出手機裡古泰來帶回的那對同心項鏈給她看:「大概就這個樣子。」

韓嘉看了一陣,肯定道:「沒見過。」

好,至少中了一樣,果然韓嘉也已經不記得項鏈的事了。

「請您說下去,那個人給了你們甚麼奬勵?」

「他問我們最需要甚麼,他就將給予我們甚麼。」韓嘉回憶著,思緒沈入太深,不自禁地打著哆嗦,「我們當然以為他是在說笑,陳偉說既然這樣,不如就要我們最缺的東西好了。」

「所以,陳偉提出了要錢?」姬嵐野做出推測。

「對,要錢。」韓嘉的眼神飄忽不定,「我們商量了一下,當時我們剛買了婚房沒多久,貸款壓力很重,因此決定要錢。開始覺得只要能還清貸款的錢就可以了,但是陳偉一直想要自己出來開個公司,又想反正是玩笑,當不得真,所以他最後向那人要了五千萬。」

姬小彩嚇了一跳,原來陳偉的錢是這麼來的,難怪很少人知道他有那麼多錢,但是現在留給韓嘉的怎麼只剩下幾百萬了?

「現在想想很傻,這事怎麼看都很蹊蹺,但是我們當時就信了。」韓嘉道,「可是能怪誰呢?其實那人甚麼也沒做,最後還是我們自己弄至這般田地。那人答應給我們五千萬,但條件是,我們必須維持這樣良好的夫妻關係至少兩年,聽起來很簡單是不是?結果僅僅半年,就物是人非。」

韓嘉說:「不可思議的,第二天陳偉的帳上真的划入了五千萬,我們倆……就是那個成語,驚喜若狂!我們拿到那筆錢後,先把房貸還清了,跟著陳偉就辭職出來開了個公司,但是,他不是個當老闆的料。其實我也曾經建議他先將大部分錢存入銀行吃定息,小部分拿來做投資試水,但他不肯。他這人好高騖遠,以前是限於條件,所以沒有辦法施展,現在這筆錢來的那麼容易,他便想放開拳腳來做,結果不到三個月,就被人騙得虧損了兩千萬。我跟他吵了幾次,他終於把公司收了,但再也不肯老老實實幹活,我想這樣也好,錢放在銀行也夠我們一輩子坐吃山空了,結果他又交了一群狐朋狗友,迷上了賭博……」

姬嵐野抽了口氣:「輸光了?」

「差一點。」韓嘉道,「我偷偷藏了三百萬沒告訴他,就是現在你們知道的所謂的他的遺產。那時我們關係已經很差,他生意做得不好,賭博又總輸,不知哪裡去看了算命先生,說我的命數克他的財運和事業運。」韓嘉冷笑,「吵架已經是家常便飯,但那天回來後,他打我!」

姬小彩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愛侶變怨偶,竟然如此簡單。

「他打我,他怪我敗了他的運,還說,要不是礙著那個人的話,他早就跟我離婚了。」韓嘉嘴邊浮起刻薄的笑,「他完全忘了我們曾經在一起相互扶持的日子,他忘了他曾經說過,他會愛我一輩子,一輩子對我好,不然的話,就叫他變堆垃圾,給人埋到垃圾場裡去!」

韓嘉哈哈大笑起來:「你說這是不是報應?那天夜裡,他和那群狐朋狗友出去賭博喝酒,半夜就給埋垃圾場裡了,早上警察通知我的時候,我簡直都要笑死了!」她說著,覺得很痛快似地拍打著桌面,也不管這舉動引來了多少人的非議目光。

「所以,陳偉的死和你們說的連環謀殺案之類根本沒有丁點關係,他就是報應!就是報應!」韓嘉抹著眼角的眼淚,那不知是悲痛的淚亦或是嘲諷的、喜悅的淚,「現在我依舊在工作,我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那筆錢我不會動也不會轉贈他人,因為那是筆被詛咒了的財富。」她說完,看看表,掐滅煙蒂,利落起身。

「正好半個小時,我該走了。」

姬小彩和姬嵐野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她笑道:「你們兩個帥哥還真是紳士,這樣吧,這頓我請,也算謝謝你們聽我嘮叨。」她說著,沖服務員招手,「結賬。」姿態瀟灑,毫無陰霾,但誰又能知道在她心裡藏了多少苦痛?

姬小彩忽然想到甚麼,問:「韓小姐,那個答應給你們錢的男人長甚麼樣子?」

「甚麼樣子?」韓嘉想了想,「說起來很奇怪,我們都不記得他的長相了,所以我事後想他一定不是個人,我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他是個男人而已。」

姬小彩望著韓嘉遠去的身影,轉頭問姬嵐野:「怎麼又多了一個男人?」

姬嵐野也想不明白,苦笑道:「誰知道呢?一個神秘女人,一個神秘男人,一個給錢一個下詛咒,搞得跟打組合拳似的!」

姬小彩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早先被他遺忘了的事。

※※※

半夜,古泰來放下電話,凝神思索。他與姬小彩剛剛互通了有無,他告訴姬小彩同姻和同綠的事情,姬小彩則通報了他和姬嵐野在H市的偵查進度。

姬小彩兄弟走訪了前三名死者家屬,得到了同樣的調查結果。所有人都不記得項鏈,但記得有個神秘男人出現,為了奬勵他們的真情,財富、權勢、珍寶被當作甜美的糕點送出,帶來的卻是三個人的背叛及三個家庭的毀滅,無一幸免!儘管還剩下李光夏與周小溪兩家尚未走訪,但如果不出意外,相信也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很明顯,所有離奇古怪的死亡方式其實都是死者自己選擇的。無論是第一死者陳偉的「如果我背叛就讓我被垃圾埋了」,還是第二死者張建國的「如果我對不起你就讓我淹死在臉盆那麼淺的水裡」,第三死者方悅的「如果我跟你不好的話就讓我走在路上都能被花盆砸死唄」,每一宗離奇死亡事件的背後都是一段背叛和一句誓言的應驗……古泰來想,其實就命數而言,一個人命中福祿多少是無法輕易變動的,這便是所謂的先天命,即在輪回之前便已在閻王生死簿上定下的白紙黑字的東西,而陳偉幾人卻接受了那些本不該屬於他們的福分,他們薄弱的命格承擔不起這樣的飛來橫「福」,於是一旦拿了便反而導致本身的命格大變甚至走向破滅,從這個角度來說,還真不能說這些慘劇皆是那個神秘男人一手造成,他是誘因,但不是決定因素,只有一點除外,就算他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因而導致枉死,卻不應該連魂魄都一起失去,這是那個男人做的最錯的事,也是古泰來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這個人到底要這些魂魄何用?而同緣和他又是甚麼關係,會不會同緣口中的同姻就是這個神秘男人呢?那對同心鏈為何會有詛咒的作用?而鐘冶清藏頭藏尾,究竟想做甚麼?

窗外忽然傳來沈悶的聲響,竟是半夜突然變了天,閃電划過天宇,映照一片雪白,不過片刻,瓢潑大雨便自空中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敲打在窗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雨珠連成線,線又織成幕,厚重懸垂在天地之間,窗外立時一片迷蒙。

古泰來立在窗前看著外問,明黃燈光在窗上折射光影,夜色茫茫,仿佛心境。

姬小彩不在家中,似乎令得這屋子裡的溫度都下降了許多,清冷得可怕。古泰來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不知是否因為聽這些恩愛夫妻慘淡收場的事情令他格外感觸,又是這樣孤寂的夜裡,莫名竟然覺得心緒不寧。

他看著外面垂簾雨幕,恍恍惚惚竟似坐在台下,看一出繁花似錦的戲台往事,千年時光眼前舒緩展開,旖旎綺麗。

他看到千年前自己與姬小彩初遇的那一晚,那個嚇得眼淚汪汪的小妖怪拼命說「我吃素我吃素,小生最愛吃素」;看到自己在趙府捉妖,姬小彩卻為了給他買兩個大餅坐在門坎上認認真真替人補衣服;看到姬小彩在洞庭湖的夜色裡第一次雄心勃勃斬釘截鐵說要和自己成親;看到朱夜古城中,姬小彩為了他被抽打得皮開肉綻;看到青城山上那一道又一道天雷劈下來,將姬小彩兜頭罩在其中,打爛了他的雙腿,燙焦了他的皮膚;看到在鳳鳴山熊熊燃起的涅盤大火,變幻著各種色彩;看到姬小彩浴火重生,曳七彩流光,接引仙一路高唱「鳳皇現世,天下安寧,上登昆侖,下御仙妖……」

心臟跳動得厲害,原來,至今仍然不安穩、不踏實!

古泰來捂住胸口,他很驚訝,明明已相伴了一千多年,朝夕共處,相濡以沫,他以為他與姬小彩之間應該是再穩定不過的感情,甚至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這間屋子裡親吻著姬小彩的身體、嘴唇、頭髮,與他共赴最美好的樂土,但現在卻有止也止不住的擔心與不安從心底最深處浮起,仿佛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別傻了,世上哪有甚麼永恆呢?一切甜蜜溫馨美滿幸福都是要過去的,比凡人長得多的壽命與美好時光,只不過為了換來比起陳偉之類更凶猛的一擊罷了!你們也是會分道揚鑣的!」

不可以!絕不答應!

暴怒自心底猛烈湧起,隨之洶湧的還有無限淒涼。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姬小彩,如果有一天姬小彩喜歡上別人……如果……如果……如果……

「啪」的一聲,日光燈管爆裂。

不知不覺自身上釋放出的陰氣在古泰來身周拼命打旋,陰冷的房間裡戾氣刮起旋風,將被褥紙張吹得七零八落。

一千年了,還是不夠,遠遠不夠!一點兒也不夠!他真傻,古泰來想,他不應該讓姬小彩去做甚麼繪本畫家,不應該留下他獨自出門去抓鬼,不應該放過任何一秒跟他相處的時間,更不應該在這樣的夜裡讓他離開自己去H市調查甚麼死者家屬!他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牢牢將姬小彩鎖在自己的懷裡,壓在自己的身下,進入他,要他!他要吮吻他發甜的肌膚,品嘗他柔嫩的嘴唇,刺穿他的身體,他想聽他失神叫喚自己道長,聽他呻吟哭泣求饒,聽他……

古泰來手中閃過一道白光,清唳之聲「咻」然鳴響,碧綠色的骨刃綻放螢火一般的光芒,霎時划破空氣,劈斬屋內團團邪念。仿佛眨眼之間,一室寂靜,風停雨歇,沒有實形的魘魔如嵐靄雲煙,消散無蹤。古泰來重重喘著粗氣,定下神來。

雨天本屬陰,雷暴卻是至陽,午夜時分又是陰陽調換之時,天數倒逆,陰陽失度,對他這種至陰之體影響極大,此時若入魘便最易入魔。但以他的定性實力,本來絕不會輕易著了道,迷了心智,是甚麼原因使得他方才失了分寸?

同緣嗎?

古泰來一揮手,破裂的燈管又復歸原樣,屋內重現光明。他走出房間,客廳的書桌上就靜靜躺著同緣適才為他製作的那一對同心項鏈,燈光之下,褐色的同心鏈樸實無華。

古泰來用骨刃小心將那一串同心鏈挑起來看,難道就是因為這樣一副毫不起眼的小小項鏈竟然能引得他方寸大亂,心魔叢生?到底是同緣法力無邊,又或是自己早已魔根深種?

※※※

死了!都死了!

姬小彩和姬嵐野相望無言,彼此皆是眉心緊鎖。如果說前三名死者的調查算是微有收獲,李光夏與周小溪的調查卻是局死棋,因為無論是李光夏的妻子趙涵雅還是周小溪的丈夫盧思洋竟然都在近期過世了。

「簡直就像詛咒一樣啊!一個才去了沒多久,另一個居然也……」兩人周圍的同事紛紛搖頭嘆息,夫婦雙方相繼死亡,又都是看起來正常實則不正常的死亡方式,使人不得不往邪門的方向去想。

「怎麼會這樣?」姬小彩喃喃自語,「前三個的家屬明明都活得好好的……」

姬嵐野顯然也很不高興,思索了片刻道:「小彩,我要下去看看。」

「嗯?哦,我懂了。」

姬嵐野要去調查一下這次死亡的兩人是否順應生死簿而亡,魂魄有否到達閻羅殿。

姬小彩對姬嵐野揮揮手:「大哥你去吧。」

姬嵐野有些疑惑:「怎麼你不一起去嗎?」

姬小彩搖搖頭:「我想去看看王世駿。」

「看他?」

「嗯,一樣是調查,自然所有人都要查一遍才好。」姬小彩沒照實說出自己的猜測,雖然有了些證據,但畢竟還只是猜測而已。

姬嵐野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當然。」姬小彩笑起來,「現在有甚麼人是能動得了我的?」

陽光照射下來,打在姬小彩的身上,仿佛他整個人都帶著光華一般,氣勢滿滿。姬嵐野忽然想起,他這個從小膽小又羞怯的小弟其實早就是個妖力超群的大妖怪了,就連當初維持周召吉存活的九心靈芝草也是他不辭辛勞跋山涉水取得。千年過去,只因為他一直還是那副溫和乖巧的性子,才會令人誤解他始終停留在原地沒動。事實上,誰又沒在光陰中多多少少地改變呢?

姬嵐野點頭:「那麼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去去就回!」

姬小彩微笑點頭,查了去王世駿所在病院的路線,剛要走,忽然被人從背後叫住。

「小彩!」

姬小彩轉回頭去,楞了一下,隨後微微一笑:「冶……鐘教授,你怎麼來了?」

※※※

古泰來一晚上沒有睡,坐在客廳的書桌前反復比對三對同心項鏈,一對啞蛙鎮帶回的,一對同落山製作的,還有一對同緣親手做的。

整整一個晚上,同緣都乖乖待在客房裡,根本沒走出來過一步,古泰來那房間四周布了囚牢結界,一旦她有異動,必然會引起術法追襲,但整個晚上,同緣都沒做甚麼不該做的事,似乎昨晚的事情確實與她沒有任何直接關係。

古泰來看著那三對同心鏈,兩副金色,一副褐色,乍看起來幾乎一樣精巧,可是再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第一串的編結工藝與後二串並不相同,一分為二的時候,第一串是靠卡扣扣住,後兩串卻不知是用了甚麼辦法,使得兩個同心結可紋絲密合,也可輕易拆分卻僅靠輪廓而不借助外部構件。以前因為周召吉沒有見過完整的一對同心鏈,所以他曾判斷古泰來帶回來的項鏈與自己脖子上的類似,但現在看來,啞蛙鎮帶回的這種項鏈非但沒有效力,就連製作工藝和使用材質都與後兩者有很大區別。聯繫到這對同心鏈都已經有了多年歷史的話,可以想見如今啞蛙鎮上還在製作的根本就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與後兩者相比,第一串項鏈最多只能算是贋品。

對,贋品!就是這種感覺。雖然有那個形狀,有金色的色澤,但與本尊相比,卻是天差地遠,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效果!古泰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同緣說過,本來她的也是金色的,但是現在也是褐色了,這是甚麼意思?是因為原材料缺失,所以無法再做出與原來相同的東西了嗎?那麼同落山的為甚麼是金色?對了,同落山的也沒有效力,雖然手法相同,那麼只剩下材質的不同?啞蛙鎮上的同心結墜子據說是用金絲線編制的,同落山的同心結有植物的香氣,而同緣的也帶有植物的香氣,她還說過「是用我們做的」。

古泰來忽然覺得,也許從一開始他們的思考方向就錯了!因為許多相似的同心結項鏈但只有H市的五對夫婦才出了事,這使得他們認為問題並不出在同心結項鏈本身而在於製作同心結,或者是在同心結上設下咒文的人。但如果反過來想,幾對同心結的差異是否也有可能出自材質的不同呢?同緣說自己做的不會害人,而同姻做的卻會害人,還提到,同姻沒有了,金色沒有了,而周召吉曾看到的項鏈是金色的……

對了,啞蛙鎮為甚麼會出產同心結項鏈?

古泰來思索著,他本來只是為了抓鬼而前往啞蛙鎮,對於當地的風俗人情並沒有多做瞭解,除了聽啞蛙鎮那家客戶曾跟他提過,說同心結項鏈是啞蛙鎮自古流傳下來的一種特色,作為庇佑情侶夫婦永結同心的吉祥物以外,一無所知。他打開計算機,迅速將啞蛙鎮、同心結輸入搜索框,搜索結果出現後令他大吃一驚。

在啞蛙鎮以東十多公里有一座城頂山,山腰有一座公冶長書院,書院的門口則植著一對二千五百多歲的同心樹。作為旅遊景點之一,當地旅遊局將此對同心樹作為永結同心的一種標誌物,放入宣傳之中,據說每年都有情侶前往求得同心樹庇佑愛情。

怎麼一開始就沒想到呢?

世上的同心樹雖然並不止這一對,譬如在陝西就有一對一千三百年歷史的同心樹,傳為唐明皇為紀念楊貴妃所植,但惟獨城頂山的這一對同心樹卻是與別不同的。城頂山書院為昔年公冶長所建,而公冶長恰恰是孔子的女婿。《史記》曾載,早年孔聖人曾問道道家始祖老子,書中沒說的是孔子回程時曾得老子親贈一對同心果為禮,後傳於女兒女婿。公冶長在城頂山山腰開設書院之時,便將這對同心果栽於門前,而這一對神物便長成了一雙古樹。

《三界通典》記述,天地有陰陽之氣,和合而生同心姻緣樹,在天盡頭,萬年長成,萬年花開,萬年結果,樹萎而落地為一雙同心果,能主世人煙緣和合,死生相隨,雖隔世亦無變!難怪那股氣息非鬼非妖,同姻,同緣,豈不就是主姻緣同心的一對同心姻緣樹,因他們生自天地陰陽,自是與別不同。然而同姻為何會在H市害人,而同緣又為何會在N市救人?

等等,同綠說同姻沒有了是甚麼意思?

古泰來下拉網頁,忽然有一則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聞是八個月前的,來自當地新聞網,標題為:「惜千年古樹無因枯死,望有關部門引以為戒」,新聞內容說得是公冶長書院前的一對同心樹中的一棵雄樹於近日不明不白枯死的事,記者採訪了林業專家,認為是環境污染、保護不當等諸多原因共同造成,另外還配了一張圖。圖上兩棵碩大銀杏樹,一棵葉落枝枯,另一棵倒還算枝葉茂盛,就是不知為何,葉片全都黯淡無光,仿佛就要枯萎。

這就是同姻?

電話鈴聲忽然猛烈響起來,屏幕顯示是周召吉來電,古泰來接起來就聽到他在那邊喊:『師兄,王太太剛剛醒了,那個鐘冶清有問題!』

第七章

姬小彩問:「鐘教授,你怎麼會回來H市?公事都辦好了嗎?」

鐘冶清形容有些憔悴,與初見時判若兩人,似乎遇到相當棘手的事情,勉強笑著回答:「就是為了那件事才臨時趕回來,不過已經沒甚麼問題了。對了,小彩,你哥呢?你……怎麼突然那麼見外?」

姬小彩拐過一個彎,王世駿所在的醫院就在不遠處了。

「我哥他去下面了。」

「下面?」

「地府。」姬小彩轉過頭來看鐘冶清,清澈的眼神,沒有任何隱藏的東西,直白乾淨得像一地日光,「他去打探盧思洋他們的死因。我叫你鐘教授是因為道長他不喜歡我叫你名字。」

鐘冶清沒料想姬小彩回答得這麼直接,有些尷尬,過了會才笑道:「你真聽他的話。」

「嗯,因為我喜歡道長。」姬小彩指著前方,「我要去看王世駿,你去嗎?」

鐘冶清也看向醫院的方向:「我……」一時竟不知道說甚麼好。

姬小彩看著地上,太陽投射下光芒,將仿照英式風格建造的醫院的鐵柵欄在地上投射下各種花紋,與人行道的地磚花紋合在一起像幅立體圖。

「當然,我和你一起去。」

「好。」姬小彩走了幾步,似是不經意地問,「對了鐘教授,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們這些案子裡都有一個神秘的男人貫穿其中呢?」

鐘冶清像是吃了一驚:「神秘的男人?」

「對,我聽韓嘉他們幾個說的,有人許諾給他們需要的東西,作為對真愛的奬勵,但最後他們都沒能通過考驗,你不知道嗎?」

鐘冶清停住腳步,向來斯文溫和的臉上出現了狼狽表情,臉色難看,過了好一陣才道:「不知道,我沒有查到。」

姬小彩嘆了一聲:「大概他們那時候心情不好,不肯說。」頓一頓道,「王世駿的病房快到了,把手機關掉,我們潛進去,這樣會比較方便。」輕施妖力,便將自己化為無形。

鐘冶清有點拿捏不准現在姬小彩的態度,直覺他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但卻說不上來,便也跟在後頭隱匿自己的行蹤進了醫院。

上午的仁德醫院裡人丁稀少,但才靠近王世駿所在的特殊病區便發現醫生護士都在飛速奔跑。推著電擊裝置的小車在走廊上拉出「匡啷啷」的聲音,預示著不祥。姬小彩和鐘冶清也跟著跑進去。

王世駿的病房裡已經圍起了一圈人。醫生正在叫喊:「兩百焦耳。」「砰」的聲響,心電儀的指針微弱跳動。「三百六十焦耳。」依舊一動不動。

病房裡有個中年男人木木立在一角,恍恍惚惚地望著圍住王世駿急救的人,好像還在夢裡。他與王世駿差不多年紀,不高,有點胖,但氣質很儒雅,似乎是教授之類的角色。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姬小彩問,莫名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但鐘冶清也不認識。

心電儀終於發出了聲音,卻是預告死亡的冰冷「嘀」聲,屏幕上划過過綠色直線。王世駿死了!

醫生看表讓護士記錄死亡時間,吩咐通知太平間拉人,通知病人家屬。很快人群散去,各做各事。只有病房裡那個男人才像忽然醒過來一般,撲到床邊,拉起王世駿的手,激動地親吻,將那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淚水洶湧而下糊滿了男人的臉。

「世駿,對不起,當年是我太膽小。我對不起你,世駿,世駿……」他一迭聲地喚著王世駿的名字,拼命親吻著王世駿的手,悲慟欲絕,卻再也沒有人會答應他。

在這張逝去富商的病床邊,既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親眷朋友,只有這一個陌生的男人哭得傷心欲絕。

姬小彩看了一陣說:「走吧。」

「嗯?」

「我明白了。」姬小彩說,臉上有恍然大悟的表情,「鐘教授,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

古泰來抓著話筒:「你說甚麼?」

『鐘冶清就是那個神秘男人,朱雲燕說給她項鏈的人就是鐘冶清!他就是那個同姻!我剛剛打電話給小野,李光夏和周小溪的配偶也死了,他去地府查過生死冊,盧思洋他們也是枉死,而且魂魄全沒了。朱雲燕還說她就是在同落山那被鐘冶清襲擊的,所有事情都是鐘冶清做的!』

古泰來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從一開始就覺得鐘冶清奇怪。鐘冶清第一次提起H市發生的事時曾說過一句話:『所有死者的魂魄在鬼差到來前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不知是被人拐走還是吞吃!』

沒錯,所有人都死了,魂魄不見了,但是這五名死者都是因咒而死,壽限未到,是為枉死。鬼差勾魂皆依生死簿辦事,到了時限前去拘魂發現魂魄走失,便上報魂魄丟失,跟著追查原因,而對於枉死之人,鬼差生死簿上根本沒有記載,要發現出事只有當地城隍妖鬼捕捉到異狀,上報後鬼差對照生死簿方能確認!姬嵐野發現盧思洋他們死因有異狀便是依照這個程序。也就是說,哪怕有鬼差無意發現有人不依生死簿死亡,由於枉死鬼魂往往神志不清,一時走丟也是正常,絕不至於馬上確認魂魄已被人拐走或吞吃!換言之,從根本上來說,鐘冶清的話顛倒了因果,只有先確認死亡不正常,才會有鬼差拘不到魂的發現,而非先有鬼差拘不到魂,才發現死亡不正常,鐘冶清無意中顛倒了因果,而只有真正的兇手才會知道人枉死後,魂魄也馬上就沒了,因為事情就是他做的!

古泰來猛地抓起手機,撥打鐘冶清的手機號,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古泰來衝著市話大吼:「大哥在地府,小彩呢?」

『小彩他一個人去王世駿的醫院了,小野也找不到他!』

古泰來「啪」地掛斷了電話,撥打姬小彩號碼,聽筒裡又是同樣冰冷女聲重復再重復:『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古泰來摔了電話,凌空畫出道符,金色敕令一室生光:「三清在上,玉帝親臨,著各路神使,尋!」金光呼嘯,穿窗而出,往尋姬小彩去向。

古泰來心緒紛亂,跌坐沙發之上,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冷靜點!冷靜點!」他對自己說。依照姬小彩今時今日的功力,旁人絕無法輕易傷到他!沒錯,鐘冶清不過是只千年竹妖,姬小彩是鳳雛之後,又曾經涅盤重生,妖力超群,絕不會輸他。慢慢來,從頭想想,鐘冶清為甚麼要傷害姬小彩?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鐘冶清做的,他何必還要拜託自己和姬小彩查案?有誤會,一定有誤會!

胸口驀然一窒,道氣紊亂,痛感滋生,古泰來迅速結守元之勢,緊跟著仿佛凝聚數十力量的強大反撲之力便從窗外疾射而入,古泰來手中白光閃過,骨刃於空中划出凌厲曲線,起落間將反撲之力化解七八,尚有三兩分報在古泰來身上,撞得他往後退到牆上,悶聲咳嗽,鮮血溢出唇角。

道家尋人之法本極和善,但古泰來深怕姬小彩出事,情急之下假借三清敕令,仿玉帝文書,急令天地各路神妖使節即刻離位探尋姬小彩下落,咒已僭越,反噬必大,如今竟又似中途遭阻,七七四十九路使節狂嘯反撲,打得古泰來天鬼之身也要傷到三分。

「同姻。」同緣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看著屋內一片狼藉,若有所思,再抬頭時,已是雙目清明,「是同姻做的,不,他現在也許不是同姻。」

古泰來擦去嘴角的血,狠聲道:「把話說清楚!」

同緣神色鎮定,焦黑面上現出莊嚴氣勢來,緩聲細語:「我知道他們在哪,還來得及。」

※※※

「小彩,你要和我談甚麼?」鐘冶清望著四周築起的結界,前一刻他們還在醫院的病區花園,後一刻姬小彩已經製造了一個外人無法進入的絕密空間。這是一間充滿陽光的屋子,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不考慮其他,是個令人覺得愜意的地方。

姬小彩卻指著椅子道:「坐,鐘教授,我們可能要聊一陣子。」

鐘冶清看看他,還是拉開椅子坐下來,淡淡道:「我知道你因為那個所謂神秘男人的事對我有些看法,但我原先真的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可能因為最開始調查的方向全放在了項鏈上,所以……」

姬小彩打斷他:「鐘教授,我對你起疑不是因為這個男人,是因為朱雲燕。」

「朱雲燕?」鐘冶清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怎麼了?」

「我一直覺得朱雲燕這個人身上有很多地方很矛盾。」姬小彩咬著下唇,似乎在想從哪裡說起,「她很愛王世駿,這從她堅持要別人稱呼她為『王太太』就可看出,但她卻在王世駿生死垂危的關頭隻身來到N市。」

「那是因為她以為同落山可以幫到她,所以急著來求助!」

「那麼她不會不在王世駿身邊做任何安排,不會在自己差點喪命的關頭拒絕聯繫家人。剛才你也看到了,陪在王世駿身邊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似乎還和王世駿有過曖昧關係。這是她第一個矛盾的地方。」

姬小彩說著,嘆了口氣:「因為朱雲燕身上的死氣,我去查過朱雲燕的病歷,她得了胃癌,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最多只剩下半年不到的生命。很奇怪不是,她有那根項鏈,如果依照韓嘉她們的說法,朱雲燕和王世駿應該可以向那個神秘男人索要一件東西,那麼按照常理,最應該要的是朱雲燕的健康,但是你也看到了,朱雲燕並沒有要回健康。這是她第二個矛盾的地方。

第三個,就是朱雲燕對所謂的王世駿情人同緣的態度。對了,鐘教授你不知道吧,道長他們在同落山那裡找到了製作同心結的那個王世駿的情人,她叫同緣。」

「是嗎?」鐘冶清低垂了眼睫,「沒人通知我。」

「嗯。我記得周道長說過,當初在旅館他發現王世駿昏倒,魂魄有異,脖子上還留了紅痕後曾經打過電話給朱雲燕,當時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難道是她?』。」

「在旅館和王世駿幽會的當然是他的情人,而王世駿丟失了項鏈,想當然也應該是那位情人拿走的。」

「沒錯,我們都是這麼想的,所以當時在市一醫院附近的茶室裡討論的時候,都據此認為王世駿的情人和這根項鏈有直接關係,要麼就是她送或賣了項鏈給王世駿夫婦,要麼就是她便是在項鏈上下詛咒的人。」

「沒錯,我記得很清楚。」

「那麼,我們再回想一下當時探望朱雲燕時候的事,剛開始的時候朱雲燕對我們的態度是冷漠的,但不是不客氣的,後來她卻忽然變得很生氣。」

「那是因為我試探她脖子上是否有項鏈的關係,她偷偷來N市救助,必然不希望別人知道她身上的事情,而且因為這種項鏈別人應該是看不到的,所以我一提起,她便疑心我們是那個同緣的同黨,大概以為我們是去笑話她的,所以才大發雷霆。」

姬小彩搖搖頭:「不是這樣的。鐘教授,朱雲燕可以在接到周道長的電話,聽說王世駿出事後對著那個失蹤了的同緣冷靜說出『是她』而不大光其火,悲慟欲絕的話,就絕不會在我們去看望她的時候突然翻臉,甚王直呼對方『賤人』,對你大打出手。而且光憑你知道她脖子上有同心鏈本身,她如何能判定我們與那個害他們的人認識,甚王要我們轉告對方他一定不會得逞!?」

「這……女人的心思都是很難捉摸的。」

「鐘教授,朱雲燕是一個很聰明堅強的女人,她能在丈夫昏迷的時候冷靜尋找解決方法,就絕不會是個情緒突然崩潰的人。」

「這可說不好,小彩,每個人都有承受極限,你也看到了,她甚至試圖在展館裡跳樓自殺。」

「她不是跳樓,她會墜樓是意外,我現在想通了,她當時在看一件東西。」

「甚麼東西?」

「同心結。」

※※※

「跟我來。」同緣伸手拂動,面前空氣如鏡湖生波,蕩漾漣漪,很快在對面出現了天高雲淡的場景。同緣抬腿邁入,古泰來趕緊也跟上去。連接兩方空間的楔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無人看到一道光芒從古泰來桌上躥出,直追古泰來而去。

等到立定腳跟的時候,眼前出現的是一片蒼莽遼闊的原野。荒草叢生,高可及膝,天空廣遠,不見首尾。白花花的日光照射下,天盡頭的山崗上,孤零零地立著兩棵參天大樹,一榮一枯,榮的華蓋亭亭,遮天蔽日,枯的乾莖筆直,直插雲天,兩樹根須糾結盤連,宛若一體。古泰來望著那兩棵樹,微微皺起眉頭。

「這裡便是天地陰陽之氣交泰之所。同姻和我本是此處一對同心姻緣樹,我們庇佑人們永結同心,死生相隨,並以人們彼此之間純粹的愛和感情作為神力來源。然而這些年來,純粹的感情越來越少,雖然每天都有人來到公冶長書院向我們乞求長久不變的愛情,得到我們施加的庇護,但不消多久,他們卻會彼此反目,變作陌路,甚至彼此憎惡!由於他們的反目而帶來的痛恨、悲傷、仇視、厭惡的感情反噬到我們身上,使得我們的力量越來越小,養分流失,我們在凡界的軀體也開始死去,同姻在八個月前因為承受不住這樣負面的力量,終於枯死。」同緣抬起頭,眼神很哀傷,「我以為他死了,而我自己也因為失去力量,有時清醒有時迷糊,迷糊的時候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然而,同姻其實沒有完全死去,他應該和鐘冶清在一起,而鐘冶清原先是在城頂山修行的一株曼陀羅……」

不是竹而是曼陀羅?古泰來想起來,這種植物本身便有致幻作用,那麼那場幻火是鐘冶清的傑作?也對,只有他知道周召吉會在當時出現在他們家附近。

「他曾經遭逢死劫,是同姻救了他,因此他對同姻感恩戴德。同姻雖然未死,但我想他已入魔,世人冷情冷心,迫他失去自我。本來我和他,同緣和同姻,我代表愛與守護,他則代表承諾和約束,然而,我想他已經把約束變作了懲罰。他利用鐘冶清為他尋找那些看似恩愛美滿的夫婦,送出他製作的同心結,然後令他們反目成仇,攫取仇恨和充滿怨念的魂魄,作為食糧,我雖然失去記憶,但也許本能察覺到了不對,這才會下界。

在H市,我曾多次提醒那對夫婦注意不要受外界誘惑,但王世駿最終還是中了同姻的圈套,而我只來得及用自己的力量保住王世駿的一魂一魄,驅散同姻施加的詛咒。」

原來這就是王世駿脖子上紅痕的來源,是同緣強制打散同姻詛咒所造成的痕跡,這種痕跡,朱雲燕脖子上也有。

「同姻神出鬼沒,我追著他來到H市,在同落山那裡失去他的行蹤。兩千年前,同落山的祖上曾經誤入此地,幫過我們一個小忙,當時我和同姻教會了他編制那種永結同心墜子的方法,但製作這種墜子最重要的是要使用我們為材料。每年秋天,以我們的葉片抽成細絲,使用特殊的方法編織而成的同心結有最大的庇護效用,而現在同姻入魔,我也快不行了,沒有人再能做出那種同心結項鏈來。

朱雲燕去找同落山的本意是對的,可她不知道同落山根本已經幫不了她了,在漫長的時間中,人都已經改變,何況是一門手藝。同姻一直盯著朱雲燕,等著收她的魂,越是不甘反抗失敗的魂魄,怨念也就越強大,所以鐘冶清一直跟在朱雲燕的身邊。但那天晚上我趕走了鐘冶清,救下了朱雲燕,結果他又去盯住了姬小彩。」

古泰來沒有作聲。

「他原本看上的是周召吉和姬嵐野那一對,但不知出了甚麼差錯,送出的同心項鏈沒能發揮最大效用,情急之下,只能由鐘冶清代為收回,而那個時候他們看上了你和姬小彩的力量,所以把目標轉到了姬小彩的身上。愛得越深,一旦遭逢背叛,便會……」

空中划過利刃弧度,古泰來劍已出鞘,劍身就停在同緣眼前幾寸,鋒芒畢露,同緣額間瞬時滲出一絲血痕。

「你做甚麼?」同緣冷冷問。

「殺你。」古泰來回答得毫不含糊,「新聞報導裡有配圖,兩樹東雄西雌,一枯一死,死得是西面的那一株也即雌樹。或許因為記者筆誤,因此刊成了雄樹枯死,而排版的人便據此相應地對照片做了鏡像,你知道我可能看到報導,卻不知道我識得樹的雄雌之分,為了不被我識破,非但冒充同緣身分,還特地使了法術,調換兩樹順序。」古泰來指著天盡頭的兩棵樹,「那兩棵樹的榮枯雖與配圖相同,但雄樹絕不可能變成雌樹,你太細心,謹小慣微,反而出了差錯。而且,是你自己說的,同緣代表愛和守護,同姻代表承諾以及懲罰,世情冷漠,死的不該是代表懲罰的同姻,而該是同緣,所以你不是同緣,是同姻!」

劍身毫不猶豫地舉起下落,卻忽而如同被膠住了一般停在空中,隨即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覺也逼襲而來,古泰來手中骨刃悄無聲息化為烏有,他努力想要站穩,卻還是一腳跪了下去。

「你以為我為甚麼要接近你?」同姻焦黑的臉孔不見,露出姣美卻隱帶瘋狂的容顏,「天地盡頭,陰陽生發滅亡,在這裡,你的至陰之體大受影響,何況你昨日為我魘魔所擾,今日又擅動僭越之咒,受了內傷。不過你放心,我本來就不是要殺你,你會很快失去所有記憶,最終完完全全成為我的人!」

※※※

「朱雲燕為甚麼會去那次展會我不清楚,但她在那次展會上發現了一件事。當時在B館中央的地上有一組木雕群,中間是一尊月老像,他低眉含笑,手中扯著一根褐色的線,看起來正在端詳世人的姻緣線,但事實上,這組木雕不是單獨存在的,B館穹頂上掛著的那些剪紙都是這組木雕的一部分,我那時候在朱雲燕的側面,所以其實我當時也看到了。從二樓那個角度,可以看到一組婚慶剪紙,雙囍字和同心結都在其中,你知道的,那種同心結很特別,與其他的同心結都不同,而剪紙影子投射到下方,大概就在月老的位置,所以說,月老不是在看姻緣紅線,而是在編織庇佑世人姻緣和合的同心結。」姬小彩說著,看了眼鐘冶清,「而那組立體雕塑,是南林工科大贈予主辦方的。」

鐘冶清低低笑了一聲:「小彩,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很多。」

姬小彩也不生氣,認真道:「謝謝你的誇奬,我們接著往下說。朱雲燕第二天見到我們的態度很激動到底是不是因為我們提到了項鏈?你當時說,你重新確認了一下,朱雲燕脖子上果然有項鏈,但事實上,你那時手才伸到中途就被朱雲燕一把打開了,根本沒有碰到她的脖子。」

「這你就說得牽強了,以氣相感,就算沒碰到,我也可以確認。」

「鐘教授,關鍵不在項鏈是否存在上,而在於朱雲燕究竟為甚麼發怒。其實這裡有個微妙的時間差,在你詢問項鏈之前,你給朱雲燕看了你的名片,當時朱雲燕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到了甚麼很可怕的東西,跟著你靠近她,她才發作還吼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那些話是她情緒崩潰時說出的,並不算莫名其妙。」

「的確不是莫名其妙,因為那些話都有意義。」姬小彩平靜道,「朱雲燕偷偷來到N市求助,結果發現同心結木雕的秘密,猜測給他們項鏈的神秘男子也跟來了N市,心中十分害怕。當時為了從那個角度看清楚,她身子探得很外面,驚嚇之下不留神就從二樓跌了下去,第二天,我們去探望她,她原本很正常,但是看到你的名片,猜測出你就是給他們項鏈的人,所以又驚又怕之下喊了那些話,明著是要我們轉告,其實這只是人在虛弱時候的一種掩飾,她是在逞強,告訴你她找到了辦法,她也絕不會認輸!」姬小彩微笑道,「鐘教授,當時我們幾個人都在,她只盯著你一個人丟水果,目標其實很明確呢!」

鐘冶清終於有些笑不出來。

「朱雲燕因為摔落,所以去市一醫院進行了全身檢查,我發現她得了癌症以外,還曾經有過意外導致流產的記錄,因為那次事件,使得她不再能生育,但市一醫院的檢查中,她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也就是說,她莫名地康復了,再聯想項鏈的事,便能明白這才是王世駿夫婦管神秘男子要的交換。那麼,為甚麼朱雲燕寧可要恢復生育能力也不要癌症得到治愈?我是剛才才想起來,調查王世駿的周道長拍到的照片裡曾經有過剛才在病房裡的那個男人,也就是說周道長其實早就拍到了王世駿真正喜歡的人,只是他一直以為那該是個女人所以錯過罷了。而從病歷記錄來看,王世駿和朱雲燕結婚是在朱雲燕出事之後一個月,所以,很有可能,王世駿娶朱雲燕與那次事件有關,王世駿不是愛著朱雲燕,而是在還債,而朱雲燕在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後,要的卻不是癌症康復,而是要回那次傷痛中失去的能力,證明她打算對王世駿放手了。」

「如果她真的打算放手,康復後一樣可以。」

「只要她一日還有那種殘缺,王世駿大概就一天走不出去,放不下。朱雲燕很愛王世駿,她……花了十年才讓自己死心放棄,所以做出了那樣的選擇。王世駿一直覺得自己虧欠朱雲燕,當然會答應這個條件,他放下心頭負擔後,便可能有了松懈,也許是那個神秘男人在其中搗鬼,也許是他『大赦』之後的放鬆,王世駿的行為出現了不檢點的地方,最後導致了現在的狀況。至於他一魂一魄的保留,可能就是同緣做的。道長說了,同緣說同姻會懲罰人而她不會,從她救治朱雲燕的事來推測,王世駿也是她救的,只不過到晚了,而她能及時救治朱雲燕也說明他們以前見過。這樣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

第一個矛盾,朱雲燕為何在王世駿垂危之際獨自來N市,不找人陪伴王世駿,她自己出了事也不讓通知家人。因為她要來N市求救,她退出王世駿的舞台,她知道剛才那個人會陪著王世駿,而她自己的絕症不想讓家人知道,所以沒有通知。

第二個矛盾,朱雲燕為何沒有要回健康,這我剛才已經解說了,她要回的是生育能力,為了不令王世駿愧疚一輩子。

第三個矛盾,朱雲燕為何對王世駿的情人態度反差如此之大,因為她的態度第一次是對好心提醒他們的同緣的,第二次則是對你的逞強。綜上所述,鐘教授,如果你不是同姻,至少也是同姻的同伙,所以朱雲燕才會防備你、害怕你,而這些等朱雲燕醒來直接問她就會清楚了。我不懂的是,你為何要露出那麼多紕漏給我們。你本不該找我和道長查案,更不應該留著朱雲燕、韓嘉他們對你的記憶!」

鐘冶清苦笑一聲:「小彩,他們本來確實不該有那些記憶,只不過我也被人騙了罷了。」

「騙?誰?」

「……算了,說出來也沒甚麼意思了。」鐘冶清忽而湊過身來,墨綠深邃的眼眸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彩,如果我說我願意為了你放棄過去,你可否留在我身邊?我想我可能真地對你動了心。」柔和的嗓音,像壇醇酒,幾欲讓人醉死其中。

仿佛置身幻境之中,手腳酥軟,記憶也偷偷溜走,千年共處的時光都被一塊小小的毛刷輕輕地、輕輕地刷去。

「小彩,我們可以在一起過很快樂的日子,只要忘掉過去,你也好,我也好,忘掉過去就不會難受不會痛苦了。我保證我會對你很好。」慢慢地,美麗的臉孔湊過來,似乎想要吻上那對唇,五公分,三公分……

腳踝微微地刺痛。

「真的能忘得了嗎?」

將要碰觸的唇因為這句話剎那定住了。

盯著他的圓眼睛裡已經一片清亮:「鐘教授,別自欺欺人了!」姬小彩化出飛雪瀲灧劍,渾身妖氣鋒芒四射:「我不會忘,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動道長!」

第八章

紙鶴掉下來,一動不動。周召吉與姬嵐野兩兩對望。

「可能是三界以外的地方!」

「找得到嗎?」

周召吉深吸口氣:「找不到也要找!」

空間碰撞發出巨大聲響,紙張桌布墊子都飛起來,漩渦之中,姬小彩變回了妖身,長發飛揚,一身白衣,執飛雪瀲灧劍,由虛空踏進屋來,一手還押著顯然被教訓過了的鐘冶清。

「小彩你?」姬嵐野看看姬小彩,發現自己真的太低估小弟的實力。膽小與羞怯都是過去式,現在的姬小彩搞不好又強大又剽悍。

「那個人不是同緣而是同姻。」姬小彩簡單總結,「同姻想要道長代替同緣的位置,所以帶他去了三界外的天地盡頭,我們要去那裡。」

「怎麼去?」

「從城頂山過去!」姬小彩說著,在空中破開口子,兩處空間被對接起來,對面便是夜間的城頂山山腰,一榮一枯的大樹在夜色中看來格外陰森,「走。」

隨著他話音方落,空間扭曲,四人瞬間便站在了那兩棵大樹的下面。

周召吉在一旁驚嘆:「我的天,小菜雞這也太強了!」瞬間移動千里,還是帶著三個人一起,姬小彩的強大已經到了一個讓人仰望的地步。姬嵐野的神情顯示他也很驚愕,鐘冶清才被教訓過,已經不打算多做表示了。

「現在靠你了。」姬小彩說道,「大哥、周道長請你們護法,鐘教授,只有你曾到過雙樹園,憑你的記憶給我訊息,我要以此為引導突破三界障壁,進入其中。」

鐘冶清很想拒絕,但面對強勢的姬小彩只好閉上眼睛裝成努力冥思。他以為自己敷衍一下就會過去,但似乎當他閉上眼睛,坐在那雙樹下,腦海之中便止不住有許多思潮記憶在翻湧,很快地,那些舊日和如今寶貴的記憶就被展現在了眼前。

同緣下界向他求救,說同姻已死,她需要世人純粹的愛來輓救日漸死去的身體和失去的靈力。他帶著她給的同心鏈,去尋找似乎擁有不變之愛的人們,給予他們考驗,而他們一個一個背叛了他最初的期望。同緣身體變得越來越弱,而他發現那些接受考驗的人們的魂魄都消失了。死亡的方式日漸變得嚴重,開始只是垃圾山坍塌,到了最後已經變成了鋼筋穿腦和高壓電泄漏,他在現場聞到了同姻的氣息,原來同姻沒死!他懷疑同姻已經入魔,想要懲罰世人,於是展開調查,就在這時,同緣失蹤了,王世駿得救了,那個半人半鬼的偵探身上出現了真正屬於同緣的詛咒。他懷疑同緣的失蹤和王世駿得救有關,因此跟著朱雲燕來到N市,朱雲燕莫名出現在展館還從樓上墜落,然後他結識了姬小彩和古泰來,他們居然和半人半鬼的偵探相識,於是他故意將兩人拖入其中,要他們幫忙尋找同姻和同緣。周召吉身上的詛咒卻莫名被解開了,現場又再留下了同姻的氣息,似乎同姻對周召吉不再感興趣……然後是那天晚上,他先朱雲燕一步到了同落山所在的地方,結果發現……

記憶中斷,或許因為受騙和被人玩弄的感覺並不好。原來自始至終他也是個傻子,所以才會忍不住對姬嵐野說了那樣的話。

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只有欺騙而已!該死的欺騙!

腦海裡聽到姬小彩的聲音:「不要斷,繼續!」

『鬼才繼續!』他很想破口大罵,但腦海裡的記憶卻又自己跳躍起來,跳過醜陋的那一幕幕,卻回到最初的那份美好。那一天,他逢死劫,被打散修為,身受重傷,卻機緣巧合落入雙樹園,為同緣所救。他還記得雙樹園的樣子,四野蒼莽,天穹遼闊,遠處的天盡頭,有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他落在荒草之中,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有人走過來,柔聲問他:「你怎麼了?」

不知何處傳來姬小彩的聲音,如同天音:「六丁六甲隨吾轉,生死常門是處開,乾天坤地抱無相,一聲跳脫三界外。開!」

風聲呼嘯,幾乎窒息,天旋地轉,重重墜落。好似從夢中驚醒,鼻中撲入草木香氣,久違了的、熟悉的香氣!

鐘冶清睜開眼睛,一片夜色,一帶荒原。

姬小彩看著四周,咬住下唇道:「糟糕,我把大哥和周道長弄丟了!」一臉沮喪的樣子。

鐘冶清本來為了重游這集合了甜美和苦痛記憶的舊地而傷神,卻見姬小彩從威風凜凜又變回到笨拙模樣,不由暗暗好笑,真是說不好他到底是厲害不厲害,聰明不聰明,也許,只有在遇到古泰來的事的時候,他才會突破極限,變成那樣強勢的大妖怪吧!

姬小彩看了眼鐘冶清,忽而和顏悅色道:「鐘教授,你就留在這裡吧。」

鐘冶清很是吃驚,問:「甚麼?」

「這事本來與你無關。」姬小彩道,「我剛才看到了你腦裡的記憶,你也是受騙者。同姻的事情就交由我來解決吧,以你的修為,去了恐怕不安全。」

鐘冶清惱怒起來:「誰說的,我沒有那麼弱!」話沒說完,卻驟覺渾身一緊,不知從哪裡變出的捆仙索已將他牢牢捆縛。

「姬小彩你!」

「鐘教授,你已經幫過我了,余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吧。」姬小彩手腕一抖,鐘冶清便摔到了地上,捆仙索的繩結被牢牢釘入地下,令鐘冶清爬也爬不起來,「希望我們還有再見的時候。」他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鐘冶清懊惱地躺在地上,看著那道遠去的瀟灑背影深深為自己的走眼而煩憂。他居然還試圖拐騙姬小彩回家,可這樣的大妖怪怎麼會是被人壓的那一個?或許表面看來凶悍的古泰來才真正是下面的那一個吧……

※※※

剛剛就發現了,這是與夢中一樣的場景。遙遠的夜空,荒莽的平原,過膝的蒿草,以及天盡頭那兩棵高大的樹木,一榮一枯。

姬小彩望著遠方,飛雪瀲灧劍雖然還握在手中,但也覺到劍身的微微發顫,似乎不久便要消失。這是天地盡頭,陰陽之氣生發滅亡,對古泰來的至陰之體,對他的至陽之體都影響極大,他感覺得到,他很快就會失去自己全部的力量。

一定要在那之前把道長救回來!

姬小彩握緊拳頭,快速向天邊的兩棵樹跑去。風中送來呢喃聲響,不用細聽也知道是甚麼,天作之合,恭喜賀喜,天荒地老,盡是道喜之聲。樹影下鬼影交織,彩綢堆積,白骨森森,八八六十四對紅燈籠點著芙蓉花燭,一路開道,通向遠方迷霧之中。

姬小彩走到近前,四面鬼影渾然不覺,木然鞠躬施禮,彼此機械寒暄,那當中便有李光夏、周小溪等人。嗩吶聲如游魂一般幽幽飄起,隨風潛入耳中腦海,高頭大馬踏踏聲響,八抬大轎珠玉敲擊,隨風自動,遙遙望去,紅綢輓的牡丹花結在新郎胸前,一派喜氣洋洋!

明明知道是身不由己,姬小彩還是看得一肚子怒氣,道長他……他都沒有和自己成親,怎麼可以和別人成親!況且按照夢中景象,過一會道長肯定還會不認識他,冷淡冷漠瞟他一眼!

姬小彩氣結,想不到自己千年前於洞庭湖畔竟然一語成讖,有一日自己便要為了古泰來揮劍搶親去,當日古泰來是怎麼說的:『你打得過我嗎?』而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打不過也要打!」

姬小彩咬牙,拔劍躍起。人群……不,鬼群湧動,見出了異類,都來拖姬小彩的手腳,姬小彩一劍掃去,光華四射,被劍氣傷到的鬼怪發出沙啞嘶吼,魂飛魄散,一些鬼怪畏懼退卻,尚有許多鬼怪再湧將上來。姬小彩踢打飛躍,一路斬殺亡魂怨靈,好不容易突圍而出,開道黑馬卻在眼前列成陣勢,似要阻擋姬小彩去路。

「閃開!」無人退卻,馬上看不見的騎手散聚成陣,嚴勢以待。

「那就不客氣了!」姬小彩清唳一聲,人已拔地而起,速度太快,不見人影,只有白衣風中獵獵,劍光四射,眨眼之間已劈倒數匹馬。後面的馬匹都來圍堵,將他圈在其中。不知是誰撒出一張金鈴鎖網,要將姬小彩制在地上,鈴聲四處響動,馬蹄便往四處轉,姬小彩被困其中,抽身一劍劈向那網,卻聽一迭鈴聲震響,頓覺劍身阻滯,如被看不見的膠水凝住,手腕一帶再帶,絲毫動彈不得。看不見的刀斧已交迭成網迎頭劈下,姬小彩不得已鬆手翻滾避過,鈴聲中,飛雪瀲灧劍被擲飛出去,遠遠插在地上消失不見。

妖力不暢!

姬小彩狼狽閃躲還在不停劈下的刀斧,好不容易瞅準時機,以一柄冥刃接了另一柄冥斧,身形如游魚一閃一扭,從那網中脫困,翻了幾翻,終於落到新郎馬前。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了新郎的手道:「道長快走!」

拖了一下卻紋絲不動,再要使力,卻被人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道長……你……」姬小彩驚愕瞪大眼睛,馬上坐的新郎相貌姣美,並非古泰來,「……同姻?」

新郎微笑,一半清氣一半魔氣,紅唇媚眼,風情嫵媚難以說清道明:「是我。」就連聲音都好似可以蠱惑人心。天地陰陽之氣而生同心姻緣雙樹,情痴情迷,寫就一個「惑」字,要比魅惑之術,天下何人能敵?

「你是新郎,那道長……」姬小彩下意識地轉向花轎方向,風吹起轎側紅綢,露出高大男子側影,一身紅喜服,沈沈睡著。姬小彩氣炸了,「我都沒娶道長,你憑甚麼娶他啊!你憑甚麼啊!」

同姻冷笑:「就憑我是同姻!有本事你便來找我!」話音方落,一股大力已向姬小彩胸口撞去,姬小彩臨時脫身,還是被掀得翻了幾個跟鬥摔在地上,胸口好一陣悶痛,喉頭腥甜,憋了好久才把那口血咽回去。

同姻居高臨下,神色倨傲:「此處是我天下,你能支撐到破我陰陽十二騎已算厲害,不過現在你應該已經使不出甚麼妖力了。」

「我才沒有!」姬小彩雖然口中不認,卻深知同姻說的乃是實話,他方才便是知道自己快要失去妖力,才拼盡氣力,想要將古泰來救走,卻誰料中了同姻的計,強弩之末,他已無法再打鬥。

同姻神色瞭然,唇角微微勾起:「怎樣?知道自己不行了?」他笑道,「你能找到此處倒也不容易。」

姬小彩心中一動,高聲道:「是冶清他帶我來的!」

同姻的神色瞬間變了一變,劈手便是一道妖力射去,正中姬小彩命穴,打得他噴出一口血來,渾身無力癱軟。同姻臉色這才好看些,說:「既然來了,看在你功夫不錯的分上,就來喝一杯喜酒吧。」手一揮,有馬匹奔向遠處,又有人上來押了姬小彩往那雙樹下去。

樹身之下,早擺好了案台香燭。適才被姬小彩衝散了的鬼群也聚攏過來,有些被打折了腿腳,有些歪著腦袋還要來湊熱鬧,木木然眾口一詞:「天作之合,恭喜賀喜!」聲音匯到一處,嘔啞嘲哳。

姬小彩被按到一處坐了,正對著拜天地的案台,但見那案台擺在雙樹之下,竟是一半紅綢一半黑綢,在枯竭樹身之下是個深坑,好似一口開了蓋的棺材,要將誰人收納其中。

「等到拜完天地,古先生大概就要被埋進去了。」耳旁有人說話,姬小彩回過頭去,卻見鐘冶清也被人按在他身旁坐下。同姻眼神冷冷掃過來,叫人心底發寒。

鐘冶清低下頭去,似乎不願與那雙美目相接。

姬小彩傻眼了:「這算哪門子的成親?」

「同姻是樹。」鐘冶清道,「他要找個代替同緣的當然也要是樹,樹都是從土裡長起來的。」

姬小彩簡直想掀桌了:「那就去找棵樹啊,道長他是個人,不對,他是個天鬼,就算他是從繭子裡蹦出來的,他也不可能埋到土裡變成一棵樹啊!」

鐘冶清低聲道:「也不是要他變成一棵樹,同姻要的是養料,能讓同緣的樹幹活過來的養料,古先生符合所有的條件,至陰之體,力量強大,且用情專一。」

那邊傳來「嚓」的一聲,火光引燃,雙樹周圍一圈明火圈起同心喜字,鬼影交迭,發出歡喜嘶吼:「拜天地!拜天地!拜天地!」聲音匯成海洋,響徹荒原。

古泰來被看不見的人扶出喜轎,機械地、硬邦邦地站在同姻身旁。有人往他手裡塞了紅綢,同姻在那一頭牽住,往前一步,古泰來便也往前一步,腦袋始終低垂著,根本沒有了自己的意識。

一步,兩步,三步……

姬小彩看著古泰來那一步一步,心中又急又怒,悲憤、痛恨都在心頭湧起,腳踝火辣辣地痛,不知道是新受了傷,還是之前被幻火燎的疤在打鬥中又崩開了。他努力運起妖力,想要衝破同姻加諸在身上的禁咒,卻絲毫調動不了身體裡一分半毫的力量,他現在就是比個普通人還不如,至少普通人還沒有受傷。

「放棄吧。」鐘冶清道,口氣裡滿是自暴自棄,「這裡是同姻的世界,沒人能敵得過他。你就當古先生背叛了你,忘掉他吧,反正這世上沒甚麼是永恆的,現在不變將來也會變,不如就把記憶留在最美好的時候,過一段時間一切都會重歸平靜,你能找一個更好的!」

「放屁!」姬小彩怒極,終於爆出一句粗口,清秀的臉龐脹得通紅,「道長才不會變!我也不會變!你自己要放棄就自己放棄,不要以為我們也像你一樣,你沒看見過永恆就別以為沒有,我是絕對絕對不會放棄的!」說著,將桌上的一副喜碗摔碎在地,攥了碎片就往古泰來那方向衝。

鬼影騷動,這次卻是哄笑著來阻攔姬小彩。他現在一無用處,手腳乏力還受著傷,被他們推來搡去,跌跌撞撞,摔得灰頭土臉,腳踝不知怎麼也痛得更厲害了。

同姻在人群裡冷漠地笑,古泰來也好像感知到了外界的變化,眼睛睜開了來看,眼神裡卻是一片淡漠茫然。

「被心愛之人這樣注視的感覺如何?」同姻高聲笑道,搭著古泰來的肩膀,「多點憤怒和哀傷吧,那些都是我喜歡的食糧!」

姬小彩充耳不聞,他知道這是同姻在挑撥。他越是亂了方寸,便越是虛弱。本來,同姻就是以被背叛者的哀怨憤怒和背叛者的無恥冷漠為食的魔物,他不要中了同姻的奸計。有人掃了他一腿,又有人在他後腰踹了一腳,姬小彩撲倒在地,碎片摔出去,掉在古泰來的腳前,紅色的喜靴很明艷,卻不如姬小彩的鮮血更濃烈。

「打不過怎麼辦?」

「打不過也要打!」

「因為除了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喜歡別的人了!」

手腕上火辣辣地痛,很痛!他伸開手掌,鋒利的刀片便被抓在了手中。

同姻放肆的笑聲忽然停下來,他的頸邊被人抵住了鋒利碎片,握著碎片的手掌中鮮血滴滴答答淌下來,古泰來毫不在乎,指著他的脖子,氣息森冷無比:「誰允許你傷害他!」利刃划下,鮮血飆射而出,古泰來身周騰起陰風鬼霧,被長軒神力平衡的天鬼力量一瞬間爆發至不正常,漫天陰氣森冷至連鬼魅都瑟瑟發抖,嘶喊聲中被扯裂四肢,魂飛魄散!

「你……」同姻面色蒼白,蒼白的面色上還有飛濺的血紅,是他自己的鮮血。

「傷害他的人都要死!」古泰來面容森冷猶如修羅厲鬼,「所以,你要死!」飛速旋轉的濃黑旋風之中赫然顯出一尊巨大的天鬼軀體,銅鈴大眼,森白牙齒,手執一柄斬靈寶劍,遇鬼殺鬼,遇神斬神!寶劍高高舉起……

「不……不要……」同姻慘叫,寶劍落下。

只差幾分而已,寶劍停在空中。

「你要救他?」古泰來沈聲問,鐘冶清不避不讓,擋在同姻面前。兩個人,在天鬼靈體面前,無比渺小。

「我要救他。」從沒有過的篤定,一切都因為姬小彩的話而恍然開悟。沒有看到過永恆,不代表沒有永恆。

「那只能你們倆一起去死了。」

「好。」

同姻卻怒喝起來:「滾!誰要你救!同緣死了,你看看清楚,我是同姻!」

鐘冶清只淡淡道:「同緣即是同姻,同姻即是同緣。」

時間太久遠,也許自己也忘了,雙樹本是同根而生,有愛便有承諾,有守護便有約束。同心姻緣樹,本就是一體,愛諾相隨,雙樹同心。

同姻好似恍然大悟,喃喃自語:「同緣是我,同姻也是我,因愛而生怖,憂怖故忘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身放金光,身影漸淡,頭頂大樹樹葉簌簌而落,宛若一場大雨。葉落而知秋至,樹枯而知乾倒,雙樹園中「嘎吱」之聲作響,枝幹脆落,未及落地,已散作細沙一片,被風卷去。

地下的深坑中突然有人探出頭來,是周召吉,轉頭看一圈,叫道:「哇,你們這動靜折騰得也太大了。」

姬小彩驚奇:「周道長,你怎麼從地底冒出來?」

周召吉道:「你不知道,那公冶長書院前的雙樹根下有一個通道是與這邊通的呢!」

地下傳來姬嵐野悶悶聲音:「周召吉你好了沒有,我拉不動你了,快把他們帶回來!」

周召吉趕緊遵循家中老闆指示,揮手道:「來來來,快跟我走!」

鐘冶清說道:「雙樹提前涅盤,雙樹園將塌,你們還是快些走吧。」自己卻往後退了一步。

「你呢?……冶清?」

古泰來看了姬小彩一眼,雖然對這個稱呼很不滿意,但念在是非常時期,便也忍了。

「我?我要在此處守著,等雙樹再生。放心,我本就是天地所生一株曼陀羅,曼陀羅可聚一切智慧、功德,有我在此,同姻和同緣也會復蘇得更快一些,也許不用萬年,他便可再度修得靈體。」

姬小彩望著鐘冶清,不再說甚麼了,笑道:「好,期望到時候我們還能再相見,道長和我還等著你請喝茶。」

鐘冶清微笑點頭。枝幹紛落,他踏草而行,留一個瀟瀟灑灑卻堅定不變的身影。說不信永恆,不若自己來造一個永恆。

摧枯拉朽之聲傳來,萬年古樹轟然坍塌!

尾聲

姬小彩坐在床上,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左腳腳踝。之前在那場樓下的幻火之中曾留下的疤痕已經褪去,卻隱隱約約好像留了一圈奇特的氣息在他的腳踝之上,肉眼看不見,卻隱約可以感到,正是那種奇特的同心項鏈才會有的氣息。

奇怪,甚麼時候就變成那東西了?姬小彩蹙起秀氣的眉頭。

古泰來洗完澡進屋就看到自己家的小笨雞穿得清涼清涼地坐在床上,還把修長的腿架起來端詳,畫面太香艷,以致於鎮定冷靜的古道長鎮定冷靜地流了鼻血,不得不鎮定冷靜地抓起餐巾紙來鎮定冷靜地擦拭。

「嗯?道長,你怎麼了?」看到古泰來擦著鼻子,姬小彩疑惑地問。古泰來卻在心裡感嘆,壁燈的光線真是美妙,打在小笨雞光滑的肌膚和柔韌的身體線條上,簡直像是會發光一樣。事情都解決了,今晚可以放縱一些吧,嗯,但是在那之前,還有別的事要解決!沒錯,夜長夢多,拖了這麼久,也該解決了!以前是為了尊重對方,經過這件事,他覺得不能再拖下去了!都一千年了,再拖,再拖要拖到甚麼時候去!

「道長?」完全不知道將被人算計的大妖怪還乖乖地坐在床上,甚至有些擔心地望著古泰來。道長的表情怎麼那麼奇怪呢?

「小彩,」人坐到床上,將小雞仔圈到懷裡,道士輕輕地啄吻戀人的脖子,「和我……和我成親好不好?」

「啊!?」姬小彩跳起來,後腦勺撞到道士的鼻子,「嘩——」,道士絕無形象地又流了鼻血。「對、對不起道長,我不是故意的。」

「沒……沒事。」道士用法術替自己止了血,擦去血痕,心裡不停哀嘆,還真是喜慶啊,歃血為盟甚麼的。

小笨雞傻兮兮地看著自己,好像驚呆了:「你剛剛說甚麼,你要和我成成成……」

「成親。」一千年了,不知多少次想提了,每次才開了個口,都被丈母娘姬凰玉堵回來。

『道士,你最好搞清楚,不是你娶我們家小彩,是我們家小彩娶你。』

道士卑躬屈膝,低眉順眼:『是是是,岳母,不……那個……』怎麼都沒法把那兩個字順利念出來,只能點頭哈腰,『您……您說得對、說得對。』

『所以要成親,等我們家小彩開口提親唄。』

等小彩開口唄!聽起來多容易,可是大妖怪神雞大王就是不開口,古泰來記得他過去說過,要等有了山頭,置辦了洞府,招了隨從才要八抬大轎風光無比地來提親,一千年過去了,山頭都是國家的了,誰還敢佔山為王。好吧,從事業的角度來講,姬小彩現在也算變相地小有所成了,可是成天撲在那甚麼繪本上,有時候連覺都不睡就在那裡畫畫畫!碰上趕稿期,自己簡直就是被打入冷宮啊!

道士太鬱悶了,把人按在身下就開始亂親:「成不成親?」嘴唇落在臉上、眼瞼上、鼻子上,含著姬小彩的嘴唇,一下一下地親。

姬小彩樂極了,在下面傻笑:「道長你……」

舌頭趁機探進去,細細地舔他的上顎,掃過他的齒列,吮吸他的舌頭,粘粘糊糊地就把手腳盤在了一起:「成不成親?」手掌探進去,摸著光滑的脊背,衣褲都被掙下來,又嫩又有彈性的臀部被一下一下揉捏得火辣辣的。

剛剛好溫度的室內,剛剛好氣氛的床上,擁吻在一起都那麼燙貼舒適。

道士吻完了嘴唇又去吻脖子,輕輕含弄著已經自己顫巍巍立起來的紅櫻,小小的,圓圓的,兜著舔一圈再含在嘴裡吮一下,就會有好聽的聲音發出來。

「嗯……道……道長……」

「成不成親?」手掌向下,握住下面可愛的小東西盤弄,又快又急的心跳就從那裡傳過來,像只振翅欲飛的小鳥,才沒幾下,就濕答答的了,濕潤的手感,溫熱的脈動,姬小彩的大腿蹭著古泰來的腰部,下意識地要把腿盤到古泰來的腰上去。

「嗯,成、成親!」

古泰來笑著親吻那個小東西,摟著自己脖子的手便不自覺地改揪住他的頭髮,將無力的柔軟手指統統拉下來一個一個含到嘴裡去吮吸:「那以後不許畫甚麼畫了!」

「啊?啊!」道士惡劣地吮吸,小鳥劇烈顫抖,像喝醉了酒似地搖搖晃晃,白色的情液噴出來,「滴滴答答」地流了道士一手。舔去手上的痕跡,將修長的雙腿分開來,道士埋首下去,為自己要進入的地方做著準備。

潤滑的液體被輕輕地抹進去,手指還打著旋。那微涼的液體碰到火熱的內壁,簡直要「刺啦」一聲蒸發殆盡。身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古泰來還不肯進攻。

「道……道長……」好像快要哭了,帶著嗚咽的聲音,可愛得不得了。

道士忍耐著:「答不答應?」

「道長……」

舌頭也伸過來挑逗,舔弄著柔嫩的肌膚,模仿著將來的舉動,刺入抽出,刺入抽出。

「答……答應。」姬小彩哭起來,道士這才奸計得逞地跪坐而起,準備進入。忽然間,拉著腳踝的手好像摸到了甚麼東西。

「嗯?」道士正要發問,那邊廂戀人卻突然緊緊地摟抱上來。

「道長,我們成……成親,我去跟我娘說……啊!」

夾帶著歡愉和微痛的叫聲中,姬小彩的脖頸揚起漂亮的弧線,道士再不廢話,狠狠地插進去,劇烈動作起來,床鋪「嘎吱嘎吱」作響,昭示著主人之間輕易可以燒穿天宇的熱度。

「小彩,你永遠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我……我知道……

「不許後悔,聽到沒!」

「聽……聽到了,道長你慢……慢一點!嗚……」

壁燈黯淡了光芒,月亮也一樣害羞地背過頭去,室內閃爍著小小的一串光芒,在大妖怪腳踝上的金光與在道士手腕上的光芒重迭在一起。

永結同心,絕無背叛!

既是絕無背叛,何須害怕詛咒,這不過是承諾與祝福的光芒罷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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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復=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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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勁=幹勁
干員=幹員
干啥=幹啥
干嘛=幹嘛
干完=幹完
干掉=幹掉
干活=幹活
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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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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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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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復述=復述
復上=覆上
復亡=覆亡
復信=覆信
復命=覆命
復沒=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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