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月無心 出書版+番外 by柳丁雨[架空古代.冰戀]

文案
蒼月無心 上
趙禁,他背負著不祥之名,
更身懷控屍異能,逆天而行,為世不容。
只有這遊戲紅塵的不羈王爺,只有蒼無心,敢不計身份與形象,
不但救了他這個不人不鬼的異端,更寵溺他、包容他、守護他。
趙禁傷痕纍纍的心,不禁陷落沉淪,
更不惜為了蒼無心觸犯禁忌,血洗江湖。
然而,完美的笑容下是莫測的心思,憐惜的呵護後是難愈的傷害,
那人的愛,竟只是場可笑謊言?

蒼月無心 下
是愛,是陰謀,是贖罪,是傾盡所有?
蒼無心的背叛與決絕,讓趙禁痛苦難當,
曾經的愛意和珍惜,誓言和溫暖,
都只是為了彌補一個無可挽回的罪惡。
兩人之間早已有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被傷害和不信割得縱橫交錯。
因贖罪而相愛,因相愛而傷害,
扭曲的卑微的刻骨銘心,成為了最深沉的後悔和悲哀。
即便可以重新開始,已然破碎的前塵,又該如何彌補拼湊?

初章 緣起頻迦 聽雪初識

趙禁身在慕容家,名字裏卻無慕容二字。

他娘帶著剛出生的他嫁給了慕容家的老爺,名字也是老爺所取,這「囚禁」的「禁」字,可謂好惡一聽就明白。畢竟老爺已有親生子嗣,長子慕容風英俊有才,次子慕容雪輕靈飄逸。

他娘還在世的時候慕容家的人就不怎麼搭理他,自從沒了娘,更是連下人都敢欺負他,別說什麼好菜好飯了,連寒冬暖屋的炭火都沒有。

整個慕容家還算善待他的就只有二哥慕容雪。在慕容雪繪丹青時趙禁就算坐在旁邊看一半天他也不會生氣,可大哥卻霸道地說不準,幾頓好打之後趙禁也不敢再去了。

他就一個人在那冷冰冰的院子裏默默生活了幾個寒暑,直到人生在七歲那年走上了歧途。

過年的那天晚上,一直以欺負他為樂的慕容風突然一反常態,笑著問他要不要吃糖人。趙禁受寵若驚,就任慕容風把他帶出去,高高興興地舔著糖人,一回頭卻不知什麼時候慕容風已經不見了。

那時天已經快黑了,趙禁環顧四周,只見一片淒森荒涼。滿地亂石嶙峋,散落著破爛的石碑竹簡和衣物白骨,陰風瑟瑟刮過,趙禁抖了一下,糖人掉在地上。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地方叫「亂葬崗」,當時懵懵懂懂,卻也知曉是身處死人堆。無數已經腐爛了的屍體睜著空洞的眼睛地看著他,他嚇得發抖,想跑就卻不知道方向,而且無論跑到哪里,都還是有無數人骨屍身堆積遍野。

他嚇哭了,在屍體堆裏彷徨無措,直到嗓子哭啞了也沒了力氣再跑了,只得跌坐在一塊倒掉的石碑邊。抬眼一看,身邊仍有幾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好像他自出生以來確實犯了什麼天條,應當被這樣懲罰似的。

可他沒有啊,趙禁想不出他到底哪里做錯了,為什麼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欺負他。他看著那一雙雙陰測測的眼睛突然發狠了,明明什麼壞事也沒有做,為什麼會被扔在這麼可怕的地方!他站起來,在幾乎逼瘋人的恐懼下沖著那些爛了一半的屍體大吼:「不准看我!你們統統給我閉上眼!」

鬼火磷磷,風嚎出淒厲的尖叫,突然他驚恐地看到那些屍體動了,它們就像能聽懂他說的話一般,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趙禁頭皮發麻,五臟六腑都極不舒服,他定了定神,深吸幾口氣後指著其中一具屍體試探道:「你,坐起來?」

屍體「刷」地挺身而起。趙禁在寒風中抖了一下,又指另一具屍體道:「你,站起來轉個身。」屍體立刻遵照命令,但因殘破不堪,只笨拙地轉了一半就跌倒在地。

因為那樣子很好笑,所以趙禁笑了,笑到黑色的瞳孔裏再無恐懼的陰霾,然後才放聲大哭。

原來自己真的有錯,原來自己真的和常人不同。這種匪夷所思的能力,不是上天加諸的罪孽是什麼?

第二天早晨,有人發現他睡在亂葬崗,就把他送回了慕容家。這事畢竟讓慕容家臉上不好看,慕容風也被老爺打了一頓,他自然把這筆賬算在趙禁頭上,對他更是極盡欺負,只是趙禁此後無論受到什麼樣的虐待卻都不以為意了。

他再也不會努力做個好孩子去祈求一點點關心和垂憐,而是冷淡地埋頭做自己的事情。所謂「自己的事情」就是偷偷溜到埋葬死人的地方去玩,操縱著那些屍體為所欲為。這些東西雖然冰涼腐爛,但比活人要友善得多,他可以讓他們扮演疼愛自己的家人,假裝有一個溫馨的家。

慕容家的人從來都忽視這個名義上的小少爺,所以竟沒有一人注意到他在做著怎樣讓常人看來毛骨悚然的事情。趙禁在亂葬崗久了,漸漸學會了許多新本領,他不僅可以讓屍體按照他的意思說話,甚至可以讓沒有完全僵硬的做出喜怒哀樂的表情,甚至化化妝帶到街上都能騙過活人的眼睛。

他最得意的那次,還是在慕容老爺暴斃的那天夜裏。他操縱著老爺的屍身跑過慕容家的亭台回廊,把一干僕人雜役嚇得面如土色,就連那個自以為是的慕容風也沒用地嚇昏過去。

那晚慕容家夜驚魂,只有趙禁一個人蒙在被子裏笑得抽筋。

不知不覺趙禁已經十三歲,仍每日在亂葬崗玩。不過他也開始嫌棄屍體總帶著一股黴味,想如果可以操縱活人說不定會更有趣。但這似乎並不能夠借由他的能力實現,他曾冷不防對著某個僕人大喊「把眼睛閉上」,結果那僕人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走掉了。

今天他很早就從亂葬崗回來了,畢竟偶爾會對那種冰冷感到膩味。坐在後花園裏的樹下抱著膝蓋,趁偏西的太陽還有點余溫想暖暖身子。

「喂。你在哭嗎?」突然一個聲音從頭上響起。趙禁抬頭見有人正倒掛在他頭頂的樹枝上晃蕩著跟他燦然一笑。

「哇啊~~糟了——」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叫,繼而從天而降重重摔落在趙禁面前。

「疼——」摔下來的人雖哀聲抱怨,可實際並沒摔傷,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半躺在地上,好像在護著什麼東西。趙禁定睛一看,他懷裏正抱著兩個桃子,或者說是很像桃子的東西。因為按趙禁的常識桃子是粉色的,而這個少年手裏的桃子通體火紅,看起來雖很美味卻也很詭異。

「你幹嘛不接住我啊!」那人爬起來地跟他埋怨道。

在他抬起頭的一瞬間,趙禁愣住了,這人生得也太好看,讓趙禁心跳加速。他的年齡大約介於慕容風和慕容雪之間,照理說大哥二哥一個英俊瀟灑一個清麗脫俗,但和此人比就遠不及了,眼前之人絕對是趙禁見過的無論活人死人裏最好看的一個。

現在趙禁已不能確切記得他的樣子了,畢竟只見過一次,再是怎樣的天仙美人隨著歲月的侵蝕也都在記憶裏淡化了。不過發生的事情他還記得起,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歎氣道:「原來你沒哭啊,害我白白摔下來,幸好桃子沒摔壞。」

趙禁已經很久沒和活人相處了,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那人倒開朗,笑著湊過來問:「嘿,你是慕容家的僕人嗎?」

趙禁想了想,搖搖頭。那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啊,那你是……慕容家的老麼小禁?」

趙禁很意外那人竟知道他,懵懵地點了點頭。那人就笑得更燦爛,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說:「原來你長得那麼招人喜歡,風和雪從來不讓我看到你,我還以為是個醜八怪呢。」

趙禁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相貌,他只知道兩個哥哥好看,而自己陰沉沉的倒和那些屍體比較像。現在這個特別漂亮的哥哥居然說自己長得招人喜歡,他很高興也有點兒難為情。

「照這樣下去將來一定英俊脫俗,比你大哥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現在這樣半大不大的也討喜。不過你怎麼那麼瘦啊,像是被虐待了似的,多吃一點啊,肉乎乎的話一定更可愛。」

趙禁其實聽不大懂這個漂亮哥哥在嘀咕什麼,只見他自顧自仿佛越說越開心,突然就抓了他的肩膀眼睛閃亮亮地說:「怎麼辦?你實在太可愛了,讓我抱抱行不行?」

趙禁還沒來得及張嘴那個少年就已經撲上來,一時間只覺得暖暖的,香香的,讓人幾欲沉醉其中。自從母親死後,再也沒有活人抱過他,這麼多年裏第一次遇到善意的對待,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想輕輕合上眼睛而已,淚水就掉下來。

他這一哭把那個漂亮哥哥嚇得手足無措,鑒於無論如何也哄不好他,只得無奈把他寶貝的那兩個桃子都拿給了他。那桃子很甜很甜,趙禁吃了一個,另一個放在床頭傻傻看了很久。

他早該知道自己這輩子註定不會遇到什麼好事,上天在施捨一顆糖人後總得給他個亂葬崗的回憶。遇到那樣親切漂亮的大哥哥,也仿佛不過是災難前上天給他的一點寬慰而已。

當晚他的小院起火了,被嗆醒的時候屋裏的一切都在燃燒。如同一場猩紅可怕地噩夢,他沒有被救出去的記憶,只是醒來的時候,他的小屋,他的桃子,什麼都沒有了。

他倖存了,只是左臉完全燒毀了,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上更是慘不忍睹。

趙禁對此很冷靜,反倒是可惜了那放在床頭的桃子,那是他捨不得吃專門留下來的呢。

只有夜深人靜不用再面對人們畏懼嫌惡的目光時,他才敢獨自品味心底的一絲淒涼。桃子哥哥說過喜歡他的相貌呢,可惜現在沒有了。

趙禁沒想到的是這次大火不僅害了他一個,救他出去的二哥慕容雪被煙塵傷到了眼睛,竟然瞎了。慕容風大怒,一定要把趙禁趕出了慕容家。看到慕容雪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以往的靈動光彩,趙禁自責不已,收拾了包袱走得毫無怨言。

他在亂葬崗撿了幾具屍體,於城外一座荒山裏蓋了間小屋,雖然年少無依卻能自給自足,把那些屍體當僕人差遣,日子過得也算清閒逍遙。

時光流逝一晃數年,趙禁的身材漸漸出落得高大,卻仍然瘦削。他偶爾也會到市集上逛逛,放下頭髮擋住傷痕遍佈的地方便不會嚇著人。他在市集會刻意打聽一些慕容家的事情,畢竟慕容雪的眼睛一直是他心頭最為愧疚的事情。

一次他聽有知情人說慕容家失火其實是有人縱火,趙禁冷笑,那還能是誰,不就是那個從小就心術不正的慕容風麼,一陣恨意湧上,就帶著大幫屍體去慕容家大鬧了一通,把慕容家的人著實嚇得不輕。

他沒想到慕容家在武林還算有一定的影響力,他這一趟雖然並未傷人,控屍之事卻驚動不小。捉拿他的人很快就圍了他的小屋,五花大綁帶上車去,路上戒備森嚴,他想暗中驅屍前來解救卻沒有機會。一夜顛簸,在晨光熹微的時候終於被帶到了一座高宅大院前。

門口的木牌上有四字,聽雪山莊。趙禁雖然不瞭解江湖,聽雪山莊還是知道的,那是武林盟主住的地方。想想到這兒也不過是受些皮肉之苦或者被關起來罷了,他也不懼。

此時朝陽還未出全,聽雪山莊的大門卻微微開啟,走出一名錦衣華服的男子。大概也是趁著夜色秘密行事,雙方照面皆是一驚。趙禁看去,雖是光線尚暗仍然見得那人生得極高挑俊美,那些綁趙禁的人在看清那人的相貌後都躬身行禮道:「王爺。」

那被稱作王爺的人被認了出來,似乎感到及其不悅,皺眉間忽然看到趙禁,卻露出了一抹怪異的神色。趙禁知道自己樣子醜陋,低頭不想嚇著別人,卻見這王爺快步走下臺階直直到了他面前,問旁邊的人道:「你們綁這孩子做什麼?」

「王爺……」旁邊人腹誹他多管閒事,卻只能賠笑大致說了個來龍去脈。不料這王爺聽了之後自作主張抽刀就斷了趙禁身上的束縛,看他肩膀血污一塊,眉毛微蹙問:「這是怎麼回事?」

趙禁冷哼一聲,這是之前被綁著的時候抓他的某個陰險老頭兒拿火把燙的。見那王爺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唏噓不已,不禁奇怪,這高高在上的人幹嗎管自己死活?想著就準備再仔細看一下這王爺,卻聽得門又開了,裏面走出一名藍衣男子,身後跟著幾個家丁。

「蕭衡,你怎麼幹起來欺負小孩子的事情了?」

趙禁聽王爺叫那男子蕭衡,知道這個就是武林盟主了。出乎意料他相當年輕,身形挺拔,從邁出門到站定之間,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瀟灑顏色。

「小孩?」蕭衡有點意外,走到趙禁面前一看,可不就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不禁奇道:「這……就是你操縱屍體圍攻慕容家的?」

有些人天生面善一看就不像壞人,比如這位盟主大人。可這世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多了去了,趙禁不得不防備道:「是又怎樣!」

他這一承認,周圍的人立即七嘴八舌地嗟歎,趙禁心中不屑道你們不是有了罪證才去抓我的麼,顯得那麼吃驚幹嘛。蕭衡一擺手讓周圍的人靜下來,又問趙禁:「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盟主,慕容莊主說過,他根本就是出生的時候鬼怪附身……」一旁有人搶白,立刻便有一大群人應和。趙禁不語,只是把頭髮一撩衣服一拉,猙獰的疤痕全部暴露在外,他這樣一弄周圍又是一陣議論,趙禁也不顧那些指指點點道:「這是慕容風放火燒的,我找他報復又有何不妥?」

那王爺似乎是見不得這傷恐怖,立刻走上來把他衣服拉回去。蕭衡看著那些傷疤,表情凝滯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麼?」

「怎麼可能是真的?」旁邊有人叫。但那王爺卻明顯向著趙禁,回頭對蕭衡說:「怎麼不是真的,都傷成這樣了。」

蕭衡若有所思,那王爺回身幾步在他耳邊偷偷說了什麼,蕭衡想了想點頭道:「如此甚好。」

接著那王爺竟就對眾人朗聲道:「各位聽我一言。這孩子尚年幼無知,所幸其所為並未傷及無辜,既然被慕容家放逐,那不如就由蕭盟主把他收為弟子。我相信憑藉蕭盟主之為人是可把這孩子帶回正道的,也算造福武林皆大歡喜。大家覺得如何呢?」

眾人抓耳撓腮,明顯覺得不妥,但礙於兩人身份,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趙禁交由他們處置。

那王爺微微一笑如魅似惑,又湊到趙禁耳邊好似跟他很熟一般叮囑道:「你獨居荒郊野外,又身懷異術,各方覬覦畢竟不安全。蕭盟主是好人,你跟在他身邊好歹學些防身之術,有他保護也安全些。」

趙禁看著眼前這王爺的側臉俊美得分外不真切,不由得有些恍惚。耳邊的言辭聽得不是十分真切,卻好像被催眠一般,想著他與這盟主看著都不似壞人,就點了頭。

王爺見他點頭就放心道:「那時候不早,蕭兄,我也先告辭了,這孩子還拜託你照顧。」

「你放心,」蕭衡點頭道:「一路順風,多保重。」

「那後會有期,趙禁。」王爺說著對趙禁嫣然一笑。趙禁臉上一紅,心裏奇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正要開口問,那王爺就閃身不見了蹤影。

朝陽升起,在一絲淡淡的金黃中,初遇的武林盟主蕭衡溫和淺笑,想他伸出手,引他進了聽雪山莊的大門。

趙禁的命實在算不得好,小到大倒楣倒得莫名其妙,可偶爾也會突然遇到從天而降的好事,比如說桃子哥哥,比如說蕭衡。

他就在聽雪山莊住了下來。蕭衡無條件地對他很好,事事都用心考慮,趙禁一輩子從來沒有嘗試過如此舒服的床鋪和合身的衣物。屋子裏時刻暖暖的,有著微微的熏香味道,飯食點心也非常精緻可口。蕭衡日理萬機,卻仍時不時跑來陪他聊天,噓寒問暖,讓他逐漸有了家的感覺。

自從來了聽雪山莊,似乎上天也樂得放過他,開始趙禁還怕自己一向不幸會給蕭衡帶來災難,幸而什麼異狀也沒有發生,日子一天天平靜美好得出奇。

蕭衡說,在聽雪山莊你一切都可以隨意,只是控屍之事不要再做。趙禁覺得若是能繼續如今的生活,不碰屍體也罷,就應承下來。蕭衡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招式,內功心法他也有學,可畢竟有點遲了,沒什麼大的長進,可趙禁依舊學得開心。

他弄了半塊面具,遮住了受傷的臉。每日早晨和午後都跟蕭衡去練功,累了的時候蕭衡便會跟他講一些武林江湖之事,他也漸漸從對這此一無所知變成了消息甚廣。

如今江湖上有兩大勢力,蒼寒堡與翠月殿,之間明爭暗鬥事端不斷,很讓蕭衡頭疼。

蒼寒堡堡主江庭赭作惡多端,不過因其地處北方,不常染指江南地區,武林對其行徑算是放縱。蕭衡說及此處常歎蒼寒堡實力可怖,即使想要剷除也無能為力。

而翠月殿是方才崛起的南方門派,殿主殷雨嘯、左右護法鄭天問及鬱沉影都是年輕俊才,為人正直,乃是武林剷除蒼寒堡的希望。

除這兩大門派之外,江湖上有權有勢的世家也挺讓蕭衡焦頭爛額。傳說遙遠的西麓雪山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幽宇宮,但因其甚少介入武林紛爭,已淡出人們視野。

這聽雪山莊正位於繁華的洛京城,分隔南北的洛水正從城裏流過,交通便利四通八達,蕭衡作為武林盟主在此可以得到各方資訊,便於處理爭端維持武林穩定。

比起格局、爭端之類的,趙禁更喜歡聽蕭衡提及他的幾位友人,之中最令他好奇的就是洛水山莊一位叫洛凡的大少爺。因為蕭衡平日說話時笑意總都是淡淡的,只有說到洛凡公子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帶上點不一樣的情緒。

當然蕭衡的故事裏也不乏有之前見過的那位美人王爺。第一次聽說原來那就是天甯王爺蒼無心的時候,趙禁很是驚訝,畢竟連街上三歲小孩拍皮球都會唱「天寧一出,天下不寧」的歌謠,趙禁對這個名號實在也不陌生。

這天甯王爺原是太子,卻特立獨行,在先皇駕崩之後連夜逃出京城,一哭二鬧三上吊就是不願意做皇帝,直鬧到其庶出的弟弟登基為止。他則從此成了一個吃著皇糧無所事事,沒什麼貢獻還不停摻和江湖紛爭的逍遙王爺。

不過因那一面之緣,雖然趙禁覺得他無緣無故幫自己很怪,卻對他印象尚好。加之他既然能是蕭衡信任的朋友,恐怕也只是天生愛多管閒事才弄得這樣尷尬的名聲。

蕭衡說,你別看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心思極細。雖然看似在這個喧囂的江湖裏面玩得開心,其實是個很孤獨的人。

趙禁覺得這就有點無病呻吟了,那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還會孤獨就是吃飽了撐的。根本就是上天垂青過頭了,不然,和自己換個位置活一遍試試看?

冬去春來,趙禁在聽雪山莊已經住了快一年。

聽雪山莊總是會往來很多客人,各方武林俠士、少主掌門絡繹不絕。趙禁其實很害怕熱鬧的場合,但是蕭衡執意想要他融入,時刻帶在身邊。幸而趙禁戴著他那半塊面具也不是非常嚇人,又不怎麼說話,很多通達道理的武林前輩並不排斥他。當然以老賣老含沙射影的人也總是走了一波又來一波。趙禁被蕭衡教的很有涵養,低著頭謙虛地裝成什麼也沒聽見。

而年輕人比較不會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少數還覺得他能操縱屍體事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其中一位就是江南沈家沈二公子沈千秋。

沈千秋比趙禁大了三歲,看起來相當幼小,長得甜甜美美的。沈家在武林非常出名,據說有位前人曾獲得了絕世武學秘笈,但因沈家歷代持穩德高望重,眾人雖然覬覦,亦不得光明正大去把沈家掘地三尺來挖尋那傳說中的秘笈。

「真的沒有那個東西,」趙禁問起的時候,身為沈家後人的沈千秋非常篤定地駁回了這個流言:「要是真有,我的功夫也不至於就這種爛水準。」

沈千秋的功夫確實非常三腳貓,和才學了一年的趙禁打著玩,居然也只能打平手。而沈千秋也不難過:「我們沈家本來就是書香世家,要不是那個流言也難和江湖扯上關係。大哥和我都覺得詩詞歌賦要雅興多了,打來打去多掃興啊。」

沈千秋有一個相當美好的家庭,趙禁零零星星聽他提起過,母親做得一手好吃的醋魚,父親懶散常遭河東獅吼,大哥風流不羈哄得一群女孩子想嫁入沈家等等。聽得趙禁羡慕不已。

當然年輕人裏面也有很不喜歡趙禁的,秋日祭典的時候來訪的洛凡公子就每每看到他都是一副蔑視夾雜著不滿的眼神,趙禁不知道他在不滿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每次看到他和蕭衡站在一起,洛凡的臉色就更難看三分。

趙禁之前聽蕭衡說了洛水山莊的大少爺這好那好,一直有所期待。洛凡那日穿著一身華貴的暗紅,拿著一把綴著紅玉的摺扇,身材高挑俊美非常,從大門進來的時候香風撲面,氣質非凡。

但是趙禁注意到身邊的蕭衡神色明顯不對,他非常緊張,笑都笑不出來。趙禁不禁奇怪明明平時提到都那麼高興,為什麼真的見了面卻是這樣一副表情呢。洛凡公子也只是冷冷看了蕭衡一眼而已,整個祭典趙禁也沒有看到兩個人真正說上話。

秋日祭典之後聽雪山莊送走了四面八方的江湖來客,很快平靜的冬日到來。天寒讓趙禁練功也開始偷懶,每天早上都是被蕭衡到房間裏催上半天才肯動作。

而江湖的風起雲湧卻沒心情享受平靜。北方魔教蒼寒堡逐漸有南下的傾向,聽雪山莊陸續收到了靠近北方的一些武林門派的告急密信,並已在聯繫翠月殿和中原武林其他門派全面備戰。

蕭衡在很長一段時日裏都眉頭深鎖,趙禁知道他是在擔心洛凡,因為洛水山莊不僅靠近北方,而且所處地勢險要,但偏偏在這種黑雲壓城的情況下沒有任何動靜,令人很擔心他們是不是已經落入了蒼寒堡的控制。

趙禁並未經歷過真正的腥風血雨,卻也知道事關重大。即便對那洛凡印象不好,也因為蕭衡的日日委頓而憂心。終有一日看不下去了,便勸蕭衡乾脆去洛水山莊走一趟好安下心來。

蕭衡其實早已收拾好了包袱,只是擔心他這一走,若有突發狀況則無法應付。趙禁覺得蕭衡在這種時候還深明大義就真迂腐了,推了他一把道:「這種時候自然去救你覺得最重要的。你究竟是為武林而活還是為自己而活?」

蕭衡愣了一下,想起當年蒼無心棄位的時候「不為天下而為自己」的說法,倒也笑了。

盟主離開聽雪山莊一事自然絕不能外傳,於是趙禁要替他撐一陣子。他倒不畏懼重責,心道既然蕭衡把這樣重要的事情託付給我,就算拼命也要護山莊周全。

趙禁接了盟主的信物玉佩,在蕭衡走後坐鎮山莊絲毫不敢馬虎,為確保穩住風雨飄搖的武林局勢,每夜都秉燭到深夜斟酌各地信函地圖。

這一看不要緊,趙禁細細分析之下,發覺周遭的幾座重鎮都有翠月殿的防守,而表面上最危險的洛水山莊也有蕭衡秘密帶人前往,看來看去,倒是自己所處的洛京城才是最險,除了聽雪山莊沒有任何力量保護。

可如今聽雪山莊沒了蕭衡也是形同虛設啊。趙禁想到「調虎離山」一詞,不禁有些發抖,可再一想,並非很多人知道蕭衡看洛凡看得那麼重,應該不至於算得到用這樣的方法把蕭衡弄走。

更何況他瞭解蕭衡,那個人不會真就這麼大意,也許蕭衡早在洛京城設有伏兵,可是若是如此,蕭衡又怎麼可能事先沒有和他說?趙禁拿著地圖,一番研究也想不出蕭衡能從哪里再勻出一絲力量來守著這裏。

而他擔心的事情偏偏發生了,密報的消息說蒼寒堡集結的一隊人馬正連夜偷偷向洛京進發。趙禁心急如焚,想向翠月殿求援,卻又思量著蕭衡此番行動即使對他們也暴露不得,自作聰明可能反而給他帶來麻煩。

他決定相信蕭衡,按兵不動。為防走漏風聲,聽雪山莊的僕人雜役都早已被放回家了,如今僅有他一人而已,他只得用最笨的辦法將山莊層層進出口緊鎖,並用蕭衡教他的八卦陣草草布下屏障,想著如此可以拖延點時間,如果蕭衡有所計畫,行動也會方便一些。

當夜他仍然點亮了很多屋子的燈,然後進了蕭衡的房間,鎖好門靜靜等著。待在這裏比留在自己的住處更讓他安心。

他默默地等著,在夜幕降臨不久夜襲果然發動,他看得外面火光幢幢聽得人生嘈雜。好像有兩股勢力在惡鬥,蕭衡果然是有所打算,趙禁暗暗放心。他坐在屋內靜待,似乎還沒有人觸動他布下的八卦陣,那敵人應該尚遠,他這樣想就沒有再向外看。

不想有人從外面潑了油點了火,大火借著風勢吞併房屋院落,直直就向他這邊蔓延過來。直到發覺得外面過於明亮,趙禁才疑惑地看去,那火舌已經燃到了窗外,席捲著木框嘶嘶作響。

趙禁臉色大變,記憶中那場可怕地大火如今又湧現腦海,自從那次他就很怕火,可就在他對著這熊熊火焰慌神的時候濃煙就從門縫窗縫鑽了進來,嗆得他咳了好幾聲。

他眼睜睜看著竄入的赤紅,不知道該怎麼辦,瞬間煙塵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他彎下腰靠著背後的書架,恍惚中苦笑,蕭衡最終還是有點失策了呢……他很善良的,自己死了還是會難過的吧。

朦朧中他看見上空房梁著著火掉下來,可他已經爬不起來了。反正大火已經把他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一併吞噬這條命,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身後的書架突然翻轉。趙禁感覺身子一輕,沒有被預想中滾燙的房梁砸到,反而身邊的灼熱感的直線下降。他摔下去,底下有個人給他墊著被他砸得「唔」地叫了一聲。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趙禁眼睛喉嚨還因為之前的煙熏而很難過,此刻也顧不得另一個人的死活,等到他好不容易能睜開眼睛,對方已經吹亮了一個火摺子。

跳動的星星火光下是一張俊美不羈的容顏。深沉的鳳目在眼角處有些下垂,而眉卻張揚地上挑,成了一副風流不羈的氣質。鼻樑高挺,天生帶笑的嘴唇微微勾起,表情是似怨非怨似嗔非嗔,看著趙禁的態度就好像和他很熟一般。

與初次見面從樣子到神態都全然無異,趙禁脫口而出:「……蒼王爺?」

蒼無心嘴角只是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睛卻風情萬種地眯起來,他把頭側了一個很完美的角度,笑道:「答對了。」

……他為何在這?我又在哪兒?趙禁心裏疑問太多,只盯著蒼無心愣神。

「我來救你啊,笨小孩,」蒼無心輕易猜出他所想,從地上半撐起來摸摸被磕痛的頭有些幽怨地說:「你壓死我了,記得你以前很輕的。」

來救我?趙禁還是有些發呆,環視了一番自己身處的地方,沒有門沒有窗,陰森詭異得很,不禁有些懷疑。

「你先從我身上下去好不好?」蒼無心一邊不客氣地把趙禁身上推下去一邊抱怨:「你小子在門口搞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陣讓人死活進不來,又不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間,可讓我好找!」

蒼無心說著也把趙禁拉起來,才又笑道:「怪不得重了,原來你也已經長這麼高了,可怎麼還是沒長肉,蕭衡不給你飯吃嗎?」

趙禁想要躲開,卻鑒於對方剛救了自己,只好任這美人在自己身上捏來捏去。蒼無心一番上下其手完畢,就一把牽起他說:「跟我走。」

「幹什麼,去哪?」趙禁發現蒼無心完全控制了局勢,只能讓他拽著在黑黑狹窄的走道裏前行。

「當然是出去,這裏是聽雪山莊的地下道,」蒼無心沒好氣地說:「你以為蕭衡真放心讓你一個小孩來守著聽雪山莊?他放心走了是因為我在洛京。」

趙禁一下就被點醒了,之前他看地圖的時候只注意了武林力量的分佈,卻忘了算進朝廷的勢力,忘了這天甯王爺原來是在洛京城的,一下子就釋然了,心道果然蕭衡是不會就那樣丟下我。

「結果呢,我進去找你倒被你布的陣弄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想起聽雪山莊有地道,到你房間你又不在,你小子真能折騰,我晚一步想到你在蕭衡房裏你就完蛋了。」

蒼無心惡狠狠的樣子不嚇人,同樣是眼睛眯起來,除了眼神淩厲之外和微笑的時候沒有什麼區別。趙禁還在思量著怎麼反駁他,就聽他說:「抓緊我,要上去了。」

說著蒼無心一把抱住他的腰輕輕一帶,轉瞬就落到了平地上,隨即轉身觸了機關,缺口就自己合上,看似一塊混雜在其他石板中天衣無縫的磚板而已。

他們處於山莊外不遠的小路上,眼前紅光烈烈,整個聽雪山莊都在大火中焚燒著。趙禁擔心地回頭看蒼無心,卻看見蒼無心面帶微笑負手而立,不禁有些氣憤,沖著這隔岸觀火之人吼:「為什麼救我?你應該去救火的!這裏是蕭衡很重要的……」

他也知道埋怨剛救了自己的蒼無心是不對的,可他這樣事不關己的態度著實讓人氣結。不料蒼無心雲淡風輕地說:「你別窮擔心了,火就是我放的。」。

「你……你你說什麼?」

「別激動別激動,等蕭衡回來我自有地方給你們住,條件不比聽雪山莊差。」蒼無心笑得讓趙禁覺得詭異,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這王爺有點不正常,現在更肯定了這種感覺。

「我自然是有計劃的嘛,」蒼無心把手指放在優美弧度的嘴唇上跟他悄悄說:「沒關係的,畢竟人家蒼寒堡不遠千里來一趟,我們總算不好意思讓人家空手而歸吧。」

「你差點燒死我!」趙禁不忘這個事實,差點被自己人解決掉了,未免太荒唐。

「我剛剛跟你解釋過了吧,都是你給我的完美計畫添了亂才搞得那麼驚險!本王要不是天生冰雪聰明隨機應變,你現在早都烤熟了。本王也就省得在這裏聽你多嘴懷疑我的睿智。」

「冰雪聰明……」趙禁重複了一遍。這世上怎麼會有男人如此形容自己?實在,實在是……

「你小子真是不知感恩,沒有王爺我你現在能站在這裏?」蒼無心看到趙禁不屑的表情,似乎受了莫大的打擊突然變得楚楚可憐起來,側過身子就化身成青衣就唱起戲來:「想當初,本王在山莊門口把你救;先如今,你化中山狼倡狂,可憐本王我……」

趙禁微微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極富戲劇性的男人,心想這王爺怎麼一點矜持都沒有。一個大男人做這麼丟臉的事情,居然還樂在其中絲毫不在乎形象和身份。

蒼無心唱著唱著就自顧自飄飄然了,居然還左搖右晃抽出一條絲帕在手裏扯著,在趙禁就要看不下去的時候終於一聲馬匹的嘶鳴給了這荒唐一個終了。蒼無心瞬間恢復成正常人,大步走去把趙禁身後的樹上拴著的一匹白馬韁繩解了拿在手裏。

那馬的身形彪悍體態不凡,趙禁不由得嘖嘖讚歎。蒼無心此時又化身為善良的好人並毫不吝嗇:「那你要不要上去試試?」

趙禁並未騎過馬,不過實在心癢難耐,就接過韁繩一躍翻身上馬。豈料剛坐上去那馬立刻嘶鳴狂甩毫不客氣,趙禁才又覺得蒼無心是在整自己,只好死死抓住韁繩,怎奈沒有經驗,被顛簸了幾下就要滑下來。

蒼無心在此刻一躍上馬,坐在趙禁後面一把扶住,而那匹馬瞬間就老實了。趙禁心裏暗罵這畜生的奴性,順便把這陰險王爺也罵了一遍。

蒼無心神氣地一揮韁繩,駿馬就向前奔跑起來。趙禁立刻警覺:「喂,你要帶我去哪?」

「當然是去洛水山莊啊。」蒼無心嘿嘿一聲,一手拉著韁繩另一手竟然伸出來摟住趙禁的腰,故意貼得很近。趙禁從來也沒被人從後面摟過啊,立刻僵硬無比,故作鎮靜地咳了咳:「我沒說我要去洛水山莊!」

「我要去,所以你要陪我去,」蒼無心霸道卻又粘膩地貼到趙禁耳邊誘哄:「你看,反正你今晚也沒有地方住,我也很孤獨,不如我們做個伴……」

趙禁雖然從未有幸經歷過登徒子,也知道這王爺此刻所為算是出格,掙扎了一下。不想蒼無心陰險,見趙禁掙扎就立刻放手,在他就要跌下馬時又一把把他撈回來,在他耳邊嘿嘿嘿地得意地笑。

趙禁心有不甘地罵道:「你真是惡毒!」

「這是跟救命恩人說話的態度麼?」

趙禁見他一副無賴樣,知道跟他糾纏沒好處,只得正色問:「王爺,我們何要去洛水山莊?」

「看熱鬧啊!」蒼無心說得理所當然,趙禁瞠目結舌,回頭一看蒼無心的鳳目果然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閃亮著詭異之光,當時頭就大了,此天甯王爺果然如百姓所說是個興奮地期待著天下大亂的怪人。

「你一點都不激動嗎?」蒼無心看到趙禁翻白眼,戳了戳他的背:「去那裏有可能看到武林盟主蕭衡和魔教教主江庭赭一決高下,幸運的話甚至說不定能看到翠月殿殿主殷雨嘯和江庭赭的絕世之戰,我一直想知道他們到底誰比較強。」

「我想我還是留在洛京比較好。」趙禁歎口氣,他真沒興趣和一個神經有點問題的王爺一起發瘋,他不是不擔心蕭衡,只是這半吊子功夫,去了還不夠給蕭衡添亂的。繼而他又敏銳地問道:「按照王爺所言的意思,蒼寒堡最終的目標確實還是洛水山莊了?你是如何得知呢?」

「我們朝廷自然有一些不同於你們江湖的方法,」蒼無心得意洋洋:「可惜蒼寒堡算錯一招,忽略了洛京城有我這樣一個維護正義而運籌帷幄的王爺,真是巨大的失策啊……」

趙禁看不了蒼無心在那自我膨脹:「最初級的八卦陣都破不了,還敢自稱聰明。」

「我那是關心則亂好不好,」蒼無心又開始裝委屈小媳婦,並再次用修長的手指戳著趙禁的背說:「人家擔心你嘛。」

趙禁對天翻了個白眼,蒼無心卻偷眼看到了,不滿道:「哎呀,一年時間你怎麼就要變成這樣?連去湊熱鬧的熱情卻都沒有了,跟蕭衡似的心境都風燭殘年了,不好啊不好……」

「你唯恐天下不亂才不好吧?」趙禁反駁,心想這種人幸好有自知之明沒去當皇上,否則每天氣也能氣死好幾個老臣吧。

「人生苦短,要隨時抓住生命的樂趣才不算白活一場,」蒼無心挺起胸膛自覺無比正確:「蕭衡誤人子弟啊,早知道當初我把你帶回我倒王府教去。」

教成你那副德行嗎?趙禁不禁覺得好氣又好笑,認真地提醒蒼無心說:「趙禁是賤命一條,不像王爺金枝玉葉。不過聽說螻蟻也知珍惜生命,王爺倒更像是為了一時好奇而要去玩兒命,未免有欠考慮。」

「不要怕嘛,本王武功高強天下無敵,一個頂一百個,一定能好好保護你,一根寒毛也不讓別人碰著的。」

趙禁毫不聽信蒼無心樂觀的論調,不過房子也被燒了也確實沒地方可去,只能跟著這瘋瘋癲癲的傢伙聽天由命了。他便往後一靠,靠到蒼無心懷裏閉目養神起來。

「喂……趙禁……」聽蒼無心又有點可憐兮兮地喊他,趙禁道:「閉嘴,還壓不死你。你拿我的命去開玩笑,我靠你一下怎麼不行了?」

「嗯……禁禁……」蒼無心卻還在叫他,一聲「禁禁」讓趙禁臉色黑如茄子,兇惡道:「閉嘴!」

「小禁禁……」蒼無心再接再厲。

「……」趙禁被徹底擊敗,對這救命恩人蒼無心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尊敬蕭衡一樣尊敬起來了,這人總而言之就是腦子不正常。不過……跟他鬥嘴倒還滿其樂無窮的。畢竟蒼無心不似蕭衡或沈千秋那般正派,自己也得以放肆一番,趙禁靠在蒼無心胸前打了個哈欠舒服地想。

「你好香哦……」蒼無心開始在他腰間毛手毛腳:「身材真好,你再這樣靠著我我會把持不住的……」

「那你非禮我啊,」趙禁困得要命,迷迷糊糊地回答:「反正你是美人,怎麼說也是我佔便宜……」

「真的嗎?趙禁你覺得我很好看嗎?」事實證明趙禁忽略了蒼無心有多麼不正常,蒼無心美貌被讚揚立刻興奮:「你覺得我好看!是吧是吧你剛才是這麼說了吧?」

趙禁眼看睡不成了,鬱悶無比,回頭仔細端詳了蒼無心的臉承認道:「確實。」

「唉!你早說嘛!一直對我那麼冷淡害我以為你看不上我呢,」蒼無心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在趙禁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的時候又來了句更猛的:「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是互相喜歡了。我要親你了哦……」

趙禁看他還真湊過來了,連忙避過,臉紅了一陣黑了一陣繼而反應過來蒼無心是在戲弄他,就也笑著應和:「自作多情,我才不喜歡你。」

「你耍賴,不准靠著我,」蒼無心扁著嘴推了趙禁一把:「你明明說喜歡我的。」

趙禁還是不知道他在跟自己玩什麼,卻也失笑:「我充其量也只有說過你是美人而已。」

「我長得傾國傾城,凡是看過我樣子的人無一例外會喜歡我,」蒼無心撩了一把秀髮風情萬種:「你說我是美人,就代表你已經迷上我了。」

「你省了吧,」趙禁一頭躺回他懷裏興趣缺缺地說:「哪有男人說自己『傾國傾城』的?」

「是真的很傾國傾城啊!你知道多少人就因為我這一張臉要死要活的,能躺在我懷裏你小子多走運你知道嗎?」

「草民無福消受。」趙禁說著從他懷裏坐起來,卻又被蒼無心賤賤地伸手把撈回,順便又吃了一把豆腐。趙禁感覺到蒼無心不老實,想要生氣卻氣不起來,蒼無心見他默許立刻又摸了好幾把,還評論道:「真是引人犯罪的腰身。」

趙禁默默閉上眼睛,心裏卻微微七上八下起來。自己遮了半邊臉確實算不得非常嚇人,可蒼無心是看過他原本的樣子的,為何要一直和自己開這種玩笑?到底是沒心沒肺還是故意玩火?





次章 浮生若夢 意定臨江

兩人走了大半夜,終於進了沿途的一個小鎮,就先在一個客棧歇腳。上房只有一間了。蒼無心卻笑眯眯地說一間更好。

大概是全客棧最好的房間,佈置得很華麗,趙禁要了水洗漱,等到木桶和熱水進來的時候他看了蒼無心一眼,意思是你差不多應該回避一下了。結果那個無恥之徒居然嫣然一笑說:「莫不是想和我一起洗?」

明知道是在逗他,趙禁臉還是不爭氣地紅了,窘迫的樣子蒼無心覺得很可愛。走近發覺當年那個孩子如今已經可平視,伸手解開他的領子,發現居然也有一點肌肉了,不似曾經的皮包骨頭,可惜疤痕從面具下面延伸出來,否則手感應該很光滑。

蒼無心恍惚間伸手撫上趙禁前胸,感覺血肉之下心臟的跳動。突然手被抓住,趙禁冷聲道:「你鬧夠了沒?」



蒼無心故作無辜地說問:「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洗嗎?」趙禁卻好像是真生氣了,一把甩開他的手抓了衣襟後退幾步。

「你怎麼了?」

趙禁輕笑了一下,神情卻陰鬱:「王爺,玩笑到此為止,什麼時候過分了你是知道的。」

「我……我沒有在開玩笑啊。」見趙禁嘲諷地笑了一下,蒼無心看似也有點急,眼神委屈仿佛要說什麼,趙禁等著,沒想到他居然低下頭開始解自己前襟的扣子。

「你幹什麼?」趙禁驚訝地看到蒼無心在自己面前脫起衣來,很快就只剩雪白的中衣,線條優美的身形清晰可見,胸膛也已露了一大片在外面,本人則邊脫邊沒好氣地說:「不就是看了你身子,你就冤枉我開你玩笑。現在賠給你,想看多少看多少,成不?」

「你發什麼神經!」看到蒼無心就要一絲不掛了,趙禁已顧不得他的行為怪異,走上去用力把他的中衣拉好帶子系上。他系的時候蒼無心就直愣愣地看他的臉,如癲似癡,趙禁刻意避過他的目光,心裏卻更加沒底。

「趙禁,不是開玩笑,」蒼無心低聲說:「我很喜歡你的。」

趙禁心裏方寸大亂,兀自定了定神道:「如果王爺想和趙禁做朋友,我覺得王爺自重一點應該會比較好。」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只有對你這樣,我對其他人是不會有這種行為的。」

「那我是該感到榮幸,多謝王爺垂憐?」

蒼無心見他一直諷刺不信,一時語塞。趙禁結好他的衣帶,低著頭站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再不洗水就要涼了,」蒼無心轉過頭說:「快點吧,我不會看的。」

說著就坐到床上面對著牆壁開始打坐。趙禁低頭看自己一身髒兮兮,就脫了衣服摘了面具迭好放好沒進木桶裏,水漫過頭頂,心情卻不得平復。

蒼無心的一句「我很喜歡你」,被他不著痕跡擋了,卻不能當做沒聽見。如果不是那種意思,哪有男人跟男人突然這樣說的呢?可要是那種意思,兩人才碰面多久,何況那種人上之人也不至於對一個毀了容的自己……

要說蒼無心是個瘋子,趙禁倒覺得可以解釋,但那種神經兮兮卻多半是演著自娛自樂的。要說是從自己這圖個什麼,趙禁身無長物,好像沒什麼能讓這王爺想要的。

在水裏悶了許久,趙禁閉著眼睛去摸皂角,卻被人抓住了手。蒼無心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指尖沾上皂給趙禁一點一點打上,順著頭髮直到頸間、背部。

趙禁氣憤,心道剛剛是誰說了不會看的,身為王爺居然言而無信,不過也真能忍耐,那麼可怕臉的身體他好像也能裝成毫不在乎。

蒼無心溫柔地舀起水來給他沖洗,王府裏的皂都是北漠進貢的雪香,比這種普通的皂角要好上數倍,此刻卻覺得這普通的皂角才幽香撲鼻。眼前傷得嚴重的背部儘管疤痕猙獰可怖,濕漉漉的頭髮下清瘦的頸子連著寬肩,鎖骨清晰可見,仍然性感非常。

蒼無心神色幽深,似乎隱藏著萬千情愫,完全不似之前在趙禁面前那般輕浮。突然伸手從後面緊緊抱住趙禁,不管中衣被水沾濕,把下巴擱在趙禁的肩窩裏。

趙禁在水下緊緊握拳,卻沒有掙扎。沉默良久終於慢慢轉身回頭,燭光明滅之下蒼無心慵懶而溫柔地笑著看他,親昵到不可思議。

接著蒼無心就笑著湊過來把一個暖暖的吻就印在趙禁的唇角。趙禁還在失神就聽「撲通」一聲,就見蒼無心跳進來。木桶很大,容納兩個人也綽綽有餘,問題在於趙禁現在什麼也沒穿。

等他意識到這個蒼無心已經蹭到他身上來了,火熱的吻又壓下來。這次可不是蜻蜓點水那麼簡單,蒼無心誓將其吃幹抹淨一般餓虎撲羊,把趙禁弄得眼冒金星應接不暇,而這還不算完,他一隻手就順著趙禁的身子摸下去。

趙禁哪經過這種事,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簌簌發抖。蒼無心啞聲安慰說:「別怕,閉上眼睛好好感覺。」

趙禁閉著眼睛,身體因為快感而不斷發抖,幾度縮起身子開始阻擋蒼無心的動作。而蒼無心則絲毫不放,使出渾身解數給他最大的刺激,終於趙禁身子一陣痙攣,全身癱軟地滑在蒼無心懷裏,蒼無心才得意地笑了,拭去手上的液體。

把人從浴桶裏抱出來放到床上,蒼無心把該清理的東西清理了之後回到床上,趙禁已經睡著了。蒼無心看看他疲憊的樣子,心想我就放過你這一回,從背後摟著他也睡了。

趙禁一向早醒,只是今天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自己移動不得,心想難道是鬼上身?一回頭就見一張絕美的睡顏,既不似女子般陰柔,又沒有尋常男子的粗獷,五官改動一分都不能比現在更美,趙禁不由暗自腹誹上天是怎樣生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蒼無心的。

昨晚的事情很快浮現在腦海裏,趙禁的臉頰燒起來,卻也覺得荒唐。想著蒼無心昨晚可能著了什麼魔,自己還是快點消失掉免得被嫌惡,甫一起身卻被一股力量扯著倒回枕頭上。

「早安吻。」蒼無心得手之後放開趙禁,露出一個邪惡又天真的大大笑容。趙禁愣愣地看著他,這人睡了一夜還沒清醒?

「早上想吃什麼?」蒼無心倒回枕頭上順手把趙禁拉進懷裏問:「我昨天問了小二,說旁邊茶樓的烤乳鴿特別香,要去試試看嗎?」

趙禁還是有點呆,蒼無心戳戳他問:「喂,你沒事吧?」

「嗯。」趙禁不知道除了嗯他還能說什麼,僵硬著不敢動。

「那去吃嗎?我說烤乳鴿。」

「嗯。」

蒼無心笑了,會鬥嘴的趙禁不錯,這個只會說「嗯」全身僵直的傢伙也很可愛。他早讓小二新準備了衣服,伸手撈起就給趙禁套上。

趙禁手足無措,心裏自然有喜有甜,但也有驚有疑。蒼無心又把他拉到梳粧檯坐好,拿起梳子慢慢幫他梳頭發。梳粧檯上有銅鏡,趙禁清清楚楚地看到蒼無心挑起自己的頭髮細細地梳,神情溫柔,那種全心全意的錯覺讓趙禁心裏發堵。

從小到大對他好過的人屈指可數,可是不知道為何,蕭衡和沈千秋對他好他接受起來很自如,而這個蒼無心對他的好,卻讓他在欣喜的同時,心裏又難過得很。

蒼無心俊逸絕倫,和鏡中有著醜陋倒影的自己在一起看來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蒼王爺……」

「還叫我王爺?」蒼無心幫他綁好了頭髮:「叫無心。」

「這……」趙禁猶豫,在蒼無心熱切期待的眼神下只得低聲道:「無,無心……」

從來沒有這樣親昵地叫過一個人,趙禁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這樣的機會呢。蒼無心雀躍地在趙禁臉上輕啄一下:「以後都要這麼叫我啊。」

之後兩人就真去隔壁茶樓吃烤乳鴿了,蒼無心長得太好,有不少人偷看,他卻無視別人的眼光,不顧油膩分拆鴿子撕下來一口口喂趙禁,趙禁說了幾遍自己會吃,也沒有什麼用。

繼續前行的路上就更不老實了,常在荒郊野外把趙禁弄得渾身癱軟只能在他懷裏喘息。蒼無心精力卻則相當旺盛,趙禁在他懷裏窩著睡了不知多久,抬眼看這蒼王爺還是神清氣爽。

這兩天的經歷是趙禁這輩子都未曾想過的。蒼無心說是要去臨江城,卻根本就是帶著趙禁走馬觀花吃著玩著,見識了許多奇麗的景致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趙禁擔心蕭衡,幾次勸蒼無心不要耽誤時間,蒼無心倒醋意大發,然後拉著他去掃蕩市場。

拉著他明目張膽地試戴成對成對的情侶首飾還算小的,在大街上一個勁往他身上膩歪都不害臊,趙禁被弄得直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至於晚上就更別說了,蒼無心修長的身子一貼上來,他的身子就不爭氣地馬上燥熱,無法控制地屈服在蒼無心靈巧的手和溫柔的唇舌之下。

按照蒼無心的說法是,因為要騎馬,我都沒有做到最後。雖然趙禁不知道什麼是做到最後。

五天之後兩人終於來到臨江城,洛水山莊的所在地。

「是進城逛逛還是直接去洛水山莊?」一隻灰色的鴿子飛下來落在蒼無心的肩膀,他一邊解下鴿子腳上系的小小信箋一邊介紹:「這只是我家小灰。」

說著順手把鴿子遞給趙禁,鴿子毛茸茸,毫不怕生地窩在趙禁手心裏歪著頭瞅他,趙禁覺得相當可愛,轉念一想又覺這蒼無心簡直無可救藥,寵物是鴿子,居然還吃得下烤乳鴿。

蒼無心從懷裏掏出一張已經寫好的紙卷系在鴿子腿上放走,趙禁看他難得皺眉,不禁擔心:「怎麼了?」

「形勢不容樂觀。我與你說過,蒼寒堡襲擊聽雪山莊只是為了絆住蕭衡,最終目的還是洛水這邊。」



「是,但蕭衡應該夠強啊,」趙禁突然沉默,問道:「難不成江庭赭親自來了?」

蒼無心無奈地點點頭。趙禁又一陣沉默,問:「蕭衡身為盟主……難道都不能和江庭赭抗衡麼?」

「差得遠了,雖然蕭衡非常傑出,可是據說江庭赭會生食活人心肝來輔助功力,已差不多有常人百年的修為,正道練武是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趕上的。」蒼無心接著撓撓頭自言自語:「想看江庭赭是說著玩的,怎麼真叫我烏鴉嘴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剛剛飛鴿翠月殿,只能盼著殿主或左右護法儘快趕到了。」

「既然江庭赭已有百年修為,翠月殿之人何以在他之上?」

「因為翠月殿本質上也是個邪教,練一些非常邪性的功,這個以後再說。現在的問題是翠月殿那些人物行蹤不定。如果江庭赭行動太快,就只有蕭衡有實力跟他撐一陣子,一旦撐不住後果則不堪設想。」

「後果……會怎樣?」

「蒼寒堡一貫的作風不就是滅門屠城麼。」蒼無心卻又挑起眉笑道:「不過形勢不對的話,我肯定帶你先跑。」

「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的就只有你了。」趙禁搖搖頭:「我們現在該往哪里?」

「北邊有處山谷,是進入臨江的必經之路,蕭衡肯定召集了幾大派的人在那裏攔著江庭赭了。」

「能攔得住多久?」

「最多一天,加上洛凡可能還能多撐一下,但是也很難說。」

趙禁聞言默默算計了一下。

「你在想用屍體能撐多久?」見趙禁點頭,蒼無心立刻抓住他的肩道:「不行,不能控屍!」

「我知道,即使是對付蒼寒堡,留下控屍的把柄會被武林不容,這話蕭衡跟我說過多次不行了,但我以為若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控屍自保也未嘗不可。」

「我不讓你控屍不是怕你為世人不容,而是擔心你的身體!你平日裏控著一兩個玩玩不算什麼,可若一次控出成千上萬是極損精血的事情,你身子根本受不了!」

趙禁從沒試過一次控屍超過百人,卻也未曾想過控屍過多有傷身體。蒼無心見他不通道:「你大概不知道百年前江湖上有過一名稱為『控屍鬼』的夜膺白,他為救沈家前人而控屍過量心力衰竭而死,我不想你走上他的老路,你聽見沒有?」

趙禁不想百年前竟也有人懂得控屍,正在遙想,蒼無心又拽了他的領子問他一遍。趙禁看他真是關心自己,那神情著實讓人不忍拒絕,只得點點頭答應下來。

兩人趕到山谷時,穀中就已是劍拔弩張的陣勢,近處是蕭衡帶著數百武林弟子,遠處是一襲黑衣的蒼寒堡教眾。

「怎麼如此之快?」蒼無心歎氣道。

蕭衡回頭看到趙禁愣了一下,再看旁邊有個蒼無心,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事已至此埋怨他行事莽撞也沒用,只把全部注意力轉回到對面。

「前面那個就是蒼寒堡堡主了。」蒼無心悄悄說,趙禁放眼看去,對面身材高大的男子英俊冷漠氣勢逼人。他沒想到江庭赭竟然是這般挺拔偉岸,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惡人。

「別被外表迷惑,」蒼無心耳語道:「這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典型,這傢伙好色嗜殺,人品極差。」

趙禁又看了看江庭赭的一臉嚴肅,再看看一隻手仍然在自己肩膀上不老實的蒼無心,覺得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好像也不是非常可信。

「江庭赭也不想損失過多人馬,而這邊蕭衡只在意拖延時間,所以我想他們會選擇單打獨鬥。」

「單打獨鬥?」趙禁擔心地看了看蕭衡。

「嗯,唯今之計這反而是最好的方法,其他人在江庭赭面前完全是送死……」蒼無心話還沒有說完,風移影動,江庭赭和蕭衡已經拔劍過了第一招。速度快得讓趙禁提心吊膽,蒼無心安慰道:「別擔心,一時半會蕭衡還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打敗。」

「難道我們就這麼站在一旁看著?」

「沒辦法,去了也是以卵擊石麼。」蒼無心攤開手顯得很無奈,突然被拍了肩膀,轉頭見身後居然站了那位洛水山莊的洛凡公子,他皺眉道:「蒼無心,你別光顧著和人竊竊私語,好好看著!」

蒼無心抬頭正見江庭赭虛晃一招,被蕭衡識破躲了過去,然而江庭赭卻突然詭異地從背後閃身到了蕭衡身前,當胸劈下。千鈞一髮之際蒼無心沖蕭衡大喊:「問心訣十三式!」

蕭衡聞言側身一閃,竟反以一個很不可思議的角度在江庭赭身上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洛凡狠狠地呼出一口氣,拿手裏的扇子拍了蒼無心一下表示讚賞。

趙禁看得又歎又奇,歎的是蒼無心居然有此造詣,奇的是這洛凡不是和蕭衡有隙麼,卻私底下還是關心的。

「問心訣接飛天,護住胸口!」蒼無心繼續在一旁提示。江庭赭眼神往這邊一掃,寒光一閃幾道銀絲就從袖中斜著射出直指蒼無心。

趙禁只見眼前銀光一閃,然後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就被護在懷裏,蒼無心居然抱著他背對江庭赭的攻擊。瞬間趙禁身體裏的血液像凝了一樣,身體僵直動不了。他害怕一動抱著自己的人就會倒下去,倒還是蒼無心先放開他神色如常地問:「沒受傷吧?」

趙禁驚魂未定地看向蒼無心的身後,地下寸長的鋒利銀針掉了一地,洛凡舉著扇子回頭看了一眼趙禁對蒼無心揚眉說:「連命都不要,你倒還真在乎他。」

「你很想死麼?為什麼保護我?」趙禁對這種捨己為人的行為可不心存感激,想到如果沒有洛凡幫手蒼無心說不定已經是個死人了,心裏就後怕。以蒼無心的身手這東西應該擋得掉,卻為何只替他擋?趙禁想他要是再說出「關心則亂」這樣的話一定要一拳打上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啊……當時也沒想太多,就覺得萬一擋不下來傷到你就不好了,那種可能性要杜絕。」

我哪值得你這樣做?趙禁心裏一陣酸澀,蒼無心有點心虛地笑道:「我以後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了,別用這麼嚇人的樣子看著我行麼?」

他邊安撫趙禁邊對洛凡道:「你也感覺到了吧,江庭赭似乎又精進不少。」

「這樣下去蕭衡根本撐不了一個時辰,」洛凡有點焦躁:「這魔頭到底又吃了多少活人,一下子變得那麼厲害?」

兩人都沉默下來,遠處蕭衡身上已經多出了些傷口,江庭赭仍然在步步緊逼。蒼無心歎道:「明明幾個月前還不是這個局勢,現下真的非靠翠月殿不可了。」

在他還在冷靜評論的時候,江庭赭又一劍刺到蕭衡的肩膀上。趙禁也忘了自己武學不濟就想上前,被蒼無心一把拉住,旁邊洛凡也站不住了,卻一樣被拉住,拉住他的人正是他父親。洛水莊主此刻聲色俱厲道:「凡兒,不許去。洛家只剩你了,難道一個婷兒還不夠,你還要為他去送死?」

「可是爹……」洛凡話音未落,蕭衡就被江庭赭一掌擊中,嘔出口血來,一隻手抓住胸口身體搖搖欲墜。洛凡臉色微變,抽出扇子就沖上去擋在蕭衡前面,接下江庭赭隨即而來的奪命之招,自己也被力量震得後退幾步,回頭扶住蕭衡問:「你怎麼樣?」

「孽子,孽子。」趙禁聽見洛水莊主在身後悲歎。

洛凡武功雖也不錯,卻對戰局沒有太大幫助。江庭赭遊刃有餘,並且越發亢奮招招狠厲,趙禁這下才理解到蒼無心之前所謂的其他人都是以卵擊石可謂絲毫不虛。

「蕭衡!」洛凡使了一個眼色,和蕭衡一左一右兩面夾攻江庭赭。雙劍合璧下江庭赭也有點應接不暇,稍稍亂了陣腳,手裏拿的劍被震掉。蒼無心正要叫好,卻發現之前提醒過蕭衡要注意護著胸口,此刻他卻又沒有一點防備。

「蕭衡,當心——」蒼無心沖他大叫,可是江庭赭已經欺身上前直取蕭衡前胸。趙禁也看得清楚,竟就再要衝上前去,蒼無心眼疾手快把他死死抱住。趙禁就眼睜睜看見蕭衡當胸被一掌擊中,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啊——」趙禁掙扎著嘶吼道:「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救他,你放手——」

「趙禁你冷靜點,你想去送死嗎?」

「我,我……」趙禁雙目血紅,輕輕動咒,蒼無心見狀大驚,立刻封住他的穴道:「不准!你答應我不再動用控屍的!」

「你就是個怯懦的膽小鬼!」趙禁氣息提不上來,又急又怒下都忘了蒼無心剛才才捨命救他:「我不這樣做誰去救他?你去嗎?」

蒼無心聞言臉色陰沉,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趙禁的額頭賭氣道:「我去就是了。不過要是玩完了就算是你逼死我的,以後過節要到我墳上上香,聽見嗎?」

蒼無心只是看趙禁為蕭衡不要命,翻倒了醋枠子才會落下狠話,現在看到趙禁聞言臉色慘白又不忍心,口氣軟下來說:「跟你開玩笑的,我肯定不會讓自己出事的,別擔心啊。等我引開江庭赭後,你立刻拿蕭衡的權杖讓他們把蒼寒堡的餘部消滅掉,然後乖乖跟著洛直到我回來為止,不准亂跑明白嗎?」

趙禁還未來得及回答,蒼無心就已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趙禁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心中隱隱作痛。

蒼無心飛身果斷地拉起洛凡,和江庭赭纏鬥起來。幸而他比趙禁想像中還要厲害,雖比不了蕭衡卻不輸給洛凡。他並不擅長攻擊,閃避的速度卻奇快。這樣配合洛凡紅了眼的猛烈攻勢正好互補,竟一時之間沒讓江庭赭占到上風。

即便如此,江庭赭打過蕭衡又對陣兩人,首先氣喘吁吁的居然還是洛凡和蒼無心。就在江庭赭漸漸適應下來準備拆招制勝的時候,忽而蒼無心身形一閃,竟然從江庭赭身上蹭了一個什麼東西下來,拿在手裏後退好幾步嘿嘿笑了。

江庭赭臉色狠厲沉聲道:「還給我。」

「你來追我啊。」蒼無心笑得很燦爛,還不忘轉頭朝趙禁留戀地看了一眼,接著轉身提氣風一般地掠走,江庭赭緊隨其後,轉瞬不見蹤影。

兩邊都沒想到江庭赭居然能做出拋下教眾被蒼無心引開這種事,一時間都面面相覷。趙禁記得蒼無心的囑咐,即刻舉起蕭衡的權杖發動攻擊,眾人看到權杖立刻向對面衝鋒上去,蒼寒堡方面沒有了主帥,很快潰不成軍倉皇逃竄。

一切發生得很快很突然,連發號施令的趙禁都還在原地恍惚著。人群中他瞥見洛凡把面無血色的蕭衡抱走,其餘人也各自行事,沒有人管他。趙禁極力對抗著眩暈,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想要思索,卻又混亂不清。

為什麼會這樣,明明才相處五天不是嗎,何德何能讓他那麼上心?為什麼可以一次次為了自己連命都不顧?為什麼要用那樣的表情回頭看那一眼?

在武林眾人不真切的歡呼聲中趙禁覺得心裏很疼,疼得都快要哭了。

突然翅膀撲騰的聲音傳來,蒼無心的灰色鴿子在他頭上盤旋了一周向外面飛去。趙禁喜上心頭,激動地跟著跑出去,卻見那鴿子停在一個人青衣的陌生人手上。

那個人氣質優雅謙恭,很像家世優良的貴公子,趙禁正疑惑著就聽得旁邊有人叫道:「是右護法來了!」

雖然之前從未見過,翠月殿右護法鬱沉影卻似乎對趙禁很瞭解,直接走過來就問他:「我是來遲了麼?無心呢?」

趙禁強打精神簡短地告訴了他現下發生的事情,鬱沉影沉吟了一下道:「我去追他們,無心既然知道我要來,應該只是帶著江庭赭在附近的山林裏兜圈子。你們暫時待命,不要有所動作,更不要隨意去旁邊的山林。」

「拜託你,一定把無心平安帶回來。」

「這是當然。」鬱沉影頷首,閃身便不見蹤影。

趙禁又忙著去把消息告訴守著蕭衡他們,蕭衡雖然傷得很嚴重但是總歸沒有致命,洛凡留下來看著他。趙禁彙報給了洛凡鬱沉影前來之事,合上門走出去的時候,瞥見洛凡抓著蕭衡的一隻手,細細地輕吻。

果然……遠不止朋友那麼簡單。可趙禁現下來不及考慮他們,剛走出房門又有人來報說蒼寒堡的人被他們或殺了一半,另外一半逃走了,估計也在附近的山林裏,問要不要繼續追。趙禁想著鬱沉影所言,就說不用再追了,並通知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可隨便闖入山林。

可他自己是沉不住氣的,他擔心蒼無心,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愛鬥嘴、好色、霸道、自大、喜歡亂湊熱鬧又神經兮兮的人。他很溫柔很貼心,對自己很好,好得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可雖然害怕,還是想要去相信他;知道不配,卻也不能甘心還沒機會去問問他那些曖昧的話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趙禁偷偷進了山林尋找蒼無心,從正午到夕陽西下,他不僅沒見著人自己反倒迷了路,開始覺得後悔,畢竟無心告訴過他不要亂跑,現在鬱沉影說不定已經把他帶回去了……趙禁靠著一棵樹,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層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一根樹枝輕輕砸到頭上,他抬頭,驚喜地看到頭頂粗壯樹的枝上伏著一個人,那身形那衣服不正是蒼無心?想到自己這麼擔心,他居然還有心情還爬到樹上玩捉迷藏,好氣又好笑。

在這樣夕陽西下的時分,自己在樹下仰頭看著無心。忽然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趙禁愣了愣,為什麼腦中會浮現這樣一幕?明明沒有過那樣的場景。

「喂……」蒼無心有氣無力地喊他,趙禁聽那聲音虛弱,立刻緊張了:「你哪里受傷了麼?」

「你……接著我……」蒼無心晃了晃就從樹枝上掉下來,趙禁忙伸出手,接住蒼無心的瞬間眼睛就紅了,只見他臉色煞白嘴角帶血,前襟整個都染黑了。蒼無心倒是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了一句:「不錯……這次總算接住了……」

「無心,無心,你怎麼樣?」趙禁沒有注意他那一句話,跪在地上把他抱進懷裏。蒼無心強打起精神嘿嘿笑著說:「你心疼了?」

趙禁這種時候可沒心情跟蒼無心繼續開玩笑,瞪了他一眼。

「趙禁你都沒有良心……」蒼無心眉心糾結,按著胸口幽怨地說:「我都快死了,你還不心疼一下……」

「你給我住嘴不准亂說話!」明知道蒼無心多半是開玩笑的,趙禁卻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你那樣隨隨便便就不見人影,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給我撐下來,我背你回去,一定會沒事的……」

「喂,別哭,喂,你別哭啊,」蒼無心覺得自己又過分了,歉疚地拉拉趙禁說:「死不掉的,所謂禍害遺千年,你又不是沒聽過……」

「混賬,你要開玩笑道什麼時候?」趙禁抹了一把眼淚,伸手掏了金瘡藥問:「傷到哪了?」

「沒什麼皮外傷,內傷而已……」蒼無心苦笑一下:「江庭赭下手真是狠,幸好我夠聰明……對了,蕭衡怎麼樣了?」

「他沒事,洛凡看著他呢。」趙禁說著讓蒼無心靠在他胸前,伸手幫他按揉胸口。蒼無心眯起眼睛看著趙禁心疼自己的樣子微笑道:「那兩個不是冤家不聚頭,經歷的磨難太多了,我們不要像他們那樣好不好,我一定會對你好天天努力讓你開心,絕對不會像洛凡那麼混蛋。其實不一定要失去很多才知道珍惜的,我們……」

「你……你現在對我說的這是情話麼?」趙禁打斷他,還是不能適應蒼無心的不分場合和直截了當。

「是啊,我喜歡你,你心裏也感覺得到的吧,」蒼無心把頭往他懷裏靠了靠認真地說:「跟我在一起吧。」

「你不嫌我難看?」

「不難看啊,」蒼無心笑得邪惡:「每次看到你都忍不住想要把你拖到床上呢。」

趙禁臉紅,雖然深知不可能不難看,倒也寬慰了不少,磕磕巴巴又問:「可……可我們才認識五天而已,你怎能就這樣確定?」

「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可不是區區五天而已。我們第一次見面根本不是聽雪山莊那次,我早就……」蒼無心說著突然噤聲,盯著前方眼神犀利。趙禁順著看去,薄薄的暮色中江庭赭正靜立在不遠處,表情冷漠像一座雕像,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站了很久,沒有任何動作。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面對傳說最強的蒼寒堡江庭赭,一個蒼無心傷得還剩下半條命,一個趙禁幾乎算是沒有武功。這時蒼無心卻不知哪來的力量竟然站起來了,擋在趙禁前面意欲護他,可惜失血過多有點暈眩,還需要趙禁在身後支撐他。

「其實你不用處處保護我,」看著江庭赭步步逼近,趙禁思及遇到無心幾日來從未敢想過的幸福開心,輕聲說:「要是你死了,我就算活著……也沒大意思。」

蒼無心的神情瞬間亮了起來,蒼白的臉上也帶了一抹紅潤。他完全忘記江庭赭的存在,回頭沖著趙禁笑得好像天上掉下了金元寶一樣燦爛:「真的嗎,真的嗎?」

趙禁點了點頭。

「有你這句,本王這輩子死而無憾了。」蒼無心心花怒放,覺得今天真是陽光燦爛風調雨順,怎麼陰險毒辣的江庭赭現在看著也分外可愛起來。

「東西還我。」江庭赭伸出手,蒼無心便乖乖把偷來的香囊扔回他手裏。由於還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蒼無心不小心習慣性犯賤,得意洋洋地諷刺說:「江堡主,區區一個香囊那麼寶貝,莫不是小情人送的東西?」

江庭赭抬頭,目光冷漠。

「你這樣的人也能愛人?……錯,應該是你這樣的人也有人愛?」蒼無心以為死到臨頭,自然拼命地想要弄得殺人兇手江庭赭不快活。

「被你染髒了。」江庭赭看著香囊上的血跡,突然拔劍劈過來,蒼無心把趙禁攬進懷裏,心想這下是完蛋了。卻說時遲那時快,破風一聲呼嘯,砰的一聲江庭赭手上的劍就被震到一邊直直插入地裏。江庭赭望去,見後面的樹林裏不知何時毫無聲息地多出一個青衣之人。

「真是慢……」蒼無心看到鬱沉影,知曉算是絕處逢生,終於放心地笑笑昏了過去。郁沉影一步跳到趙禁面前,往他手裏塞了一顆藥丸並指了個方向說:「快把他抱回去,這裏有我來處理。」

趙禁管不得鬱沉影和江庭赭間的波流暗湧,給蒼無心服下藥丸就向山下奔去。

夜已深沉,看懷裏昏睡不醒的蒼無心氣息微弱,趙禁越是著急越是亂了方寸,走了很久卻還在山林裏。這時蒼無心終於悠悠轉醒,輕輕叫了他的名字。

「怎麼辦,無心,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趙禁急得幾乎哭出來。

「……沒關係,我不會有事的……」蒼無心柔聲安慰:「等一會兒說不定南極星就出來了,你別急,別怕,我陪你說話……」

趙禁看著蒼無心明明很難受卻還要照顧著自己的感情,心中又是一陣動容,不知怎樣才能回報這樣的溫柔,只有低下頭去在他蒼白的嘴唇上慢慢吻著。

蒼無心第一次被他主動吻,心想今天真是賺到了好多,也使出全身的力氣回吻過去。

忽而周圍樹林裏氣息有所異動,陰風刮過,蒼無心不情願地放開趙禁的嘴唇,心想這種時候又是誰那麼不識趣來打擾。

火把星星點點,無聲圍攏過來,以一種詭異的小心翼翼。趙禁突然想起在山下的守衛說過,蒼寒堡逃走的人可能隱匿在附近的山林裏,而如今這些餘部正默默地對著孤零零的兩人虎視眈眈。

蒼無心也發覺如今他們是跳出火坑又進了油鍋,想讓趙禁丟下自己先走,自然被瞪了一眼斷然拒絕。今日雖不斷走運,卻也不斷陷入死局,眼見難逃此劫,蒼無心不是沒有歉意的。

「對不起,都是我任性才會這樣,我不該帶你來臨江城涉險。之前還說有危險一定帶你先逃走的……結果反倒還是連累你,真沒用……」

「住口。」

「趙禁……我還是想再說一次……我很喜歡你,我……」

「我叫你住口!」

蒼無心愣了一下,繼而發現趙禁正在集中精神默念著什麼,眉頭緊皺,汗珠順著臉頰滑下。

起來……過來,對……過來,快一點,再快一點……

「趙禁……你……」蒼無心心下一陣難過,卻也沒有辦法阻止,伸手幫趙禁抹掉汗水,看著他側臉的眼神變得悲傷。

快……再快一點……

蒼無心和蕭衡都說過,別再控屍,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也想普通,他也想要做個正常人,可如今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活下去,和蒼無心一起活下去,無論用怎樣的方法。

這幅殘破的身子,嚇人的樣子,如果是在沒遇見蒼無心之前,舍了不可惜。可如今,初次品嘗到幸福的滋味,捨不得讓它就那麼短暫。

火把照在趙禁臉上,有人立刻認出來:「就是這傢伙拿著權杖發動攻擊的!」

蒼寒堡教眾立即群情激奮喊著要為兄弟們報仇,其中一人提劍上前,趙禁仍緊緊閉著眼睛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毫無感應,連懷裏的蒼無心什麼時候掙脫了都沒感覺到。

血光飛濺,蒼無心使出最後的力氣保護他一心要保護的人,軟軟地倒下。空氣中充滿的血腥的味道,趙禁睜開眼睛,看到面前黑衣人的劍上沾滿了紅色的粘稠液體,正向下滴淌著。

「不——啊——」趙禁雙手沾滿了蒼無心的血,紅著眼睛失聲狂吼。蒼無心尚算清醒,想要安慰他,但一咧嘴一口血卻噴出來。趙禁見狀眼淚洶湧地往下掉,蒼無心想要伸手幫他擦,但隨著血液的流失手臂也沉重得抬不起來。

「無心,無心……」趙禁想堵那不斷流血的傷口,卻怎麼也堵不住。看蒼無心又嘔出一口血,他有多少血經得起這樣流?

一點點冷下來的身體,他怎樣用全身去溫暖都不夠。絕望之下趙禁詭異地勾起了嘴角,繼而仰頭哈哈大笑,淒厲的聲音在山中回蕩,他自顧自低頭絮絮叨叨一直說著:「殺了他們……全殺掉……全殺掉……」

蒼寒堡的人都以為他瘋了,只有蒼無心看得清楚發生了什麼。很快周圍傳來了慌亂的驚叫,黑夜裏無數葬在群山裏的屍體一層層圍上來,在周圍跳著詭異的舞蹈,那情景已不是人間恐怖可以形容。蒼寒堡教眾個個面容扭曲,屍體撲上來殘忍地撕扯著他們的血肉,讓他們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單方面的屠殺,那是死人對活人的殺戮盛宴,幾百人很快血流成河,火把掉在地上燃起旁邊的枯草,火光熊熊燒得滿地屍體一片焦糊。趙禁卻仍不滿足,仍不解恨,誓要趕盡殺絕。他繼續念著那幾句詛咒,流著淚磨蹭著蒼無心的額頭,蒼無心的意識被他在他額頭上的親吻喚回了一些,也默默掉下淚來。

火光中慘絕人寰的景象絲毫不能令他動容,只有這個抱著他發抖的少年,這個為了他不惜觸犯禁忌的人,讓他心疼得一塌糊塗。

武林眾人在山下看見了林中的火光,等他們趕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就是這一副地獄般的景象。橫屍遍野,趙禁仍在賭咒發笑,一幫奇形怪狀的屍體還在熊熊大火中殺戮和分屍。有些人忍不住幹嘔,其他人也都面色慘白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發抖。直到最後一個人的嚎叫聲也沉寂下來,趙禁才不哭也不笑了,他低頭,伸手幫蒼無心抹掉眼淚,心想是誰呢,讓你都哭了。

然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抬頭看見很多人正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地上無數屍體交錯地倒在地上,血水從四面八方流過來染紅了衣擺。他的耳邊這才迴響起了先前那些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他才發覺自己殺了很多人,手段殘忍,鐵證如山。

趙禁在學海屍山中瑟瑟發抖,他惶然在人群中尋找蕭衡,卻只看到洛凡。他抱著蒼無心起身,慢慢走過去,人群騷動著後退。洛水公子畢竟不是那麼膽怯之人,走上前把已經昏過去的蒼無心接到手裏。

「請你一定要救他。」

「你放心。」洛凡說。

趙禁轉眼看著旁人的眼神,恐懼的、譴責的、誠惶誠恐的……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江湖已經無容身之處了,在那些人的眼裏,他是異類,他是鬼。

「請轉告蕭衡,徒兒不肖,就此別過。還請他多多保重。」

走吧,一直裝作平常人,自已也累了。何況就算沒有控屍之力,自己可怕的樣子,也註定了被人畏懼厭棄。

「你去哪兒?」

「趙禁自知罪孽深重,從此再不會踏入江湖一步。」

洛凡還想問什麼,趙禁卻已經抱拳辭行,轉身隱沒在層林中。

這次紛爭在江湖被稱為臨江之變,以翠月殿鬱沉影重創江庭赭,極大地打擊了魔教的氣焰為收場。武林盟主蕭衡、洛水公子洛凡、天甯王爺蒼無心等人都因貢獻卓著受到了極高的評價。同時趙禁控屍之事成了傳奇,一時間在江湖名聲大盛,延續了「控屍鬼」之名號,尋常百姓茶餘飯後對其事蹟談論頗多。





三章 風雲變故 天寧王府

趙禁獨自回到原先住過的茅草屋。臨江城那場屠殺使得再沒有宵小敢來找他滋事,日子過得算是平靜。

他時常會想蒼無心,期待他的傷能早點好。趙禁並不敢抱奢望說蒼無心會來找他,畢竟那人隨時可能從一時的意亂情迷裏清醒過來。他趙禁人不人鬼不鬼的,蒼無心那樣條件絕佳的人會對他好,他自己都會想不通是為什麼。

可是……蒼無心的認真和溫柔卻又很容易讓人想去期待。

趙禁就這樣糾結著矛盾著,等到寒冬過去冰雪消融之時,他終於告訴自己別犯傻了,他要是還能想起你早就來找你了。去街上偷偷打聽,蒼王爺早已養好傷回了他的王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趙禁還是很沒用地偷偷哭了好幾個晚上。

哭完趙禁決定塵封那個人,就當做了一場美夢,醒了就算了。

初春,小屋總算迎來了第一位訪客。好友沈千秋到訪,原來蕭衡仍記掛著趙禁,和鬱沉影說好了讓他去翠月殿裏暫住,要比一個人獨居荒郊要好得很多。趙禁也無牽無掛,就應承下來,也終於有幸見到了傳說中的教主殷雨嘯和左護法鄭天問。

轉眼趙禁來到翠月殿已經半年了,卻沒有參與什麼實質性行動,按照殷雨嘯的說法是他畢竟非同一般,只有真要救急的時候才會用到。趙禁樂得清閒,既然不用等蒼無心了,就又開始我行我素偷偷控屍體取樂。

這年趙禁已經十六歲,身材又長了不少,差不多可以比蒼無心高出半個頭了。在市集上面又聽了些江湖小道消息,卻是說慕容風和慕容雪在搶一個人,搶到鬧分家的地步。趙禁聽了只是一笑置之,那兩個人自幼關係親密非常,哪有可能分家。

只是他們在搶的這個人,偏偏名號是無心公子,讓他想起來某個負心的王爺了。

不久之後關於這個無心公子的流言蜚語開始鋪天蓋地。他好像近期介入了一些江湖紛爭,從籍籍無名一躍變成了市井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據說他是個紅顏禍水,不僅和慕容家兩位公子糾纏不清,也經常出入魔教蒼寒堡,還有傳言說他是天甯王爺家的清客。

清客,即男寵的修飾說法,趙禁雖不信,卻還是捏緊了拳頭,心道人家王爺對著任何美人醜人都能隨便扔出去的不值錢的博愛,自己卻還認認真真地記了那麼久。

不料未隔多久,慕容家真的分家了。慕容風遷到和臨江城一水之隔的望月郡建了一個「風起山莊」,而慕容雪因為想不開,差點上了吊。趙禁聞訊火速趕到慕容家,自從上次一別已數年多沒見,慕容雪越發美麗,若不是那雙暗淡無神的眼睛不知該是怎樣的風華絕代,趙禁心疼萬分。

慕容雪拉著趙禁,淚水盈盈:「小禁,他們都不要我了……現在連風也不要我了……」

趙禁很快弄清楚了狀況,原來傳言竟是真的。兩人為一個叫無心公子的美人反目,慕容風揚言說從此不再回慕容家。

「他說他最喜歡雪了。他以前一直是這麼說的,他騙我,我瞎了他就不要我了……」趙禁以為慕容雪在說慕容風,但是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那個「他」是那個無心公子。

「趙禁,你也會有一天丟下我麼?」

慕容雪臉上的表情是趙禁從來沒有見過的脆弱。他看著那空洞的大眼睛,拼命的搖頭:「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趙禁這一輩子都不會背叛二哥的。」

他的這條命是二哥用眼睛換來的,如果因此造成慕容雪失去幸福,他真得自責一輩子。於是趙禁留在慕容家認認真真照顧慕容雪,陪他解悶逗他開心,但是他也知道想要慕容雪真正展顏,還非那個無心公子不可。

所以趙禁決定要去找那個無心公子,這種始亂終棄的人綁也要給綁回來陪慕容雪過完下半輩子不可。

無心公子很容易找,身為清客,他就住在洛京城天甯王爺府上。趙禁雖不是去找蒼無心,卻總有些做賊心虛的彆扭,先偷偷從王府的僕人打聽到了王府內的具體院落位置,怕會不小心和蒼無心碰到面。

趙禁知道自己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聰明如蒼無心如果看到,自然知道他還在愚蠢地念著他,他還不想被那人看不起。

他輕功還好,就趁著正午陽光燦爛照得守衛昏昏欲睡的時候越牆而入。無心公子的住處在竹林深處,趙禁穿過假山回廊很快就看到了那間別院。在一片清雅的竹香裏,混雜著沉沉香氛,卻正是蒼無心身上的那種微熏,讓趙禁恍惚間差點掉下房梁。

他悄悄從屋頂掠到偏房,房裏有一張很大的床,帷幔層層,隱約見裏面有人影的痕跡。趙禁悄無聲息地落地,碎步靠近細聽過去,床上呼吸綿長,仿佛是在淺眠中。

大概就是無心公子了,於是他毫不客氣就掀了帳子。

一頭長髮散落在枕上,俊逸的臉龐帶著淺笑正睡得香甜,衣服拉得很低,鎖骨下麵的胸膛上還看得到傷痕。

趙禁就這麼失了神,不知呆呆站了多久。半年不見,他比記憶中清瘦了幾分,仍舊那麼美。

無心……

眼前模糊了,趙禁擦了擦,居然滿臉淚水。真正見了才終於不能自欺欺人說忘了他,根本抑制不住滿腔思念,明知道不應該,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再碰觸他一次。

天旋地轉之間他就被壓倒在了床上,蒼無心眼神狠厲一手壓著他的頸子,另一手不知從哪里摸來了匕首就要落下。在看清身下的人時停下了動作,似乎不確定地問他:「……趙禁?」

趙禁心如針紮般地難過,生怕會被冷言相向,卻見蒼無心俊美的臉龐逐漸揚起笑意,突然一頭撲上來抱著他蹭啊蹭:「小禁啊,我想死你了~~」

等趙禁反應過來蒼無心已經壓著他在他臉上親得他暈頭轉向,待回過神來並非喜悅反倒是心裏一陣委屈。他撐起身子推開蒼無心,半年來的的思念和孤獨可不是蒼無心熱情地撲過來親親就能了事的。

何況這裏可是那無心公子的臥房,蒼無心躺在別人的床上,想著趙禁心裏就極不舒坦,恨恨甩開蒼無心偏過頭道:「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呵呵,你不來找我,我本打算今天去找你的呢。若你不是來找我的,又到我王府幹什麼?」蒼無心魅惑地笑笑,就又湊上來。趙禁一把又把他推開,蒼無心便淚汪汪地低下頭道:「小禁好冷淡。」

「別給我做戲。」趙禁知道他就會裝可憐:「我不過是來貴府找無心公子唐瞬的,王爺只要肯割愛,趙禁帶走他後,自然還王爺一個耳根清靜。」

趙禁這麼說,無非是想要蒼無心給個能讓他安心的反應。果然蒼無心一把抓住他委屈道:「那麼久沒有見面,你居然一點都不想著我,還問我要別人?趙禁,你有沒有良心!」

趙禁心裏委屈不比他少,終於反駁道:「我還想你有沒有良心呢,半年時間你都去哪了?」

「哦,終於說出真心話了,怪我冷落你了,」蒼無心眯著眼睛,突然吼道:「我治傷的時候你都不在身邊陪我,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會來找我麼!」

趙禁聞言低頭苦笑了一聲,蒼無心說得輕巧,好像他這樣相貌醜陋又為世人不容之人能和他這光鮮亮麗的蒼王爺一樣想去哪就去哪想幹嘛就幹嘛。

「我此番前來不是為和王爺爭論……什麼誰該去找誰,我只為二哥來找唐瞬公子。」他忍下心中的苦,淡然說。

「你你你……」蒼無心鳳目含屈指著他:「你居然真這麼沒良心!枉我還正打算去找你,你難得來找了我竟是為了別人。慕容雪想要唐瞬?他做夢去吧!」

「你不給?」趙禁故作鎮靜,其實已被刺傷。這蒼無心剛剛還讓自己還有所期待,卻拒絕得斬釘截鐵。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慕容風慕容雪都喜歡,蒼無心覺得寶貝?

「當然不給。」蒼無心斬釘截鐵地說。

趙禁鼻子酸了一下,呵呵笑一聲,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就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可才一站到地上,就從背後被蒼無心一把抱住。趙禁覺得自己雖然不配給這種高高在上的人喜歡,倒也不至於能被任意玩弄,咬牙切齒道:「你給我放開!」

蒼無心聽到趙禁的聲音裏有哭腔,忙道:「對不起,對不起,小禁,你聽我解釋。」

「你給我放手!」趙禁用力掙扎。

「不放。我蒼無心是你趙禁的人,去跟慕容雪在一起,我才不幹。」



趙禁不明所以,蒼無心趁他發愣把他抱回床上捉好,道:「你知道有個東西叫人皮面具吧,事實上……我和『無心公子唐瞬』,根本是……呃,同一個人罷了。」

見趙禁不大相信,蒼無心道:「給我半柱香的時間。」

就見蒼無心忙忙碌碌,對著銅鏡不到片刻,再回首真的已經換了一張臉。何止是換了一張臉,眼前這人不但貌美,而且眼神純淨氣質空靈,看似超凡脫俗,要不是趙禁親眼看著蒼無心化妝,根本沒法想到這是同一個人。

可惜蒼無心得意一笑就破功了,又變回趙禁熟悉的那種戲謔氣質:「怎樣,是我本人好看,還是這唐瞬的臉好看?」

趙禁還是看不慣蒼無心戴著別人的臉譜,一把給他扯掉問:「你幹嘛要裝成別人?」



「我也不想啊。可憐見我和蒼寒堡一直是有生意往來的,這臨江城一戰,天甯王爺卻公然成蒼寒堡的敵人了。為了繼續做生意,我只好改名換姓用新身份行走江湖,明白了嗎?」

身為朝廷王爺,居然和邪教做生意,趙禁聽了歎氣,不過這也很像蒼無心能幹出來的事情。又問:「那你是如何招惹上大哥二哥的?」

「冤枉了,」蒼無心看趙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陣勢已鬆懈下來,就瞅著空子往他那移動:「你那兩個哥哥可是我遇到你之前的桃花債了,不算的不算的……我遇到你之後,可沒再理過那兩個人了,你別吃這種陳年舊醋啊。」

所以慕容雪才說你始亂終棄……趙禁又懷疑地打掉蒼無心想要摸上來的手說:「不是說『唐瞬』是新身份?怎麼又變成以前的事了。」

「這個要解釋就久了……」蒼無心笑眯眯地清清嗓子開始回憶:「我當年雖然住在京城,但按慣例每年要到洛京來祭天。途中貪玩溜到你們頻迦城,就在慕容家和你兩個哥哥認識了。不過那時我就已會化妝易容,畢竟太子身份不好暴露,就跟你兩個哥哥說我叫唐瞬……」

趙禁聽著蒼無心這麼說,突然勾起了一段往昔的記憶,卻已經把蒼無心的人皮面具撕下來了,沒辦法看看那張唐瞬的臉是否能讓他想起那已經忘記了的絕世容顏。

無心,他會是當年那個桃子哥哥麼?既然他去過慕容家,而且他貴為太子,有那樣奇特的桃子也不足為奇……

「事情就是這樣了,」蒼無心打斷他的思路:「所以慕容雪我就無能為力了,我是小禁你的。」

趙禁為難地咬著嘴唇低下頭。他很想自私,聽得蒼無心言明心裏向著自己,也是歡喜感激。可慕容雪憔悴哀傷的樣子浮現在眼前,他現在孤苦伶仃,只能依靠自己。如果知道自己也背叛他搶去了他最喜歡的人……

「……既然你就是唐瞬,那……跟我回去見二哥吧。」

說出的這話,自己都覺得荒唐。看這條命已是慕容雪拿眼睛換來的,如果自己還要奪取他的幸福……

「你說什麼呢!」蒼無心的臉垮下來,追逐著趙禁閃避的眼神說:「這個玩笑很不好笑!」

趙禁只是低頭不語,於是蒼無心抓住他的肩膀開始晃:「小禁,你不相信我?我這半年沒去找你是有原因的,我……」

趙禁搖搖頭。

「那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一定改。你要是不喜歡我太囂張的性子,我可以學著收斂;你要是不喜歡王府,我可以跟你去你喜歡的地方!我一定不會喜歡別人,我……」

趙禁聽得心動,違逆心思也是心虛,著實猶豫了半響卻仍是壓低聲音說:「雪……我欠他的,你是他唯一所求,我不能那麼自私……」

「小禁你怎麼這麼傻呢!」蒼無心一把把他拽住拉著他的手貼到自己胸口有點埋怨有點好笑地看著趙禁說:「哪有人因為看別人可憐就把自己的幸福拱手讓出去的。你真是太善良,我怎麼能放你一個人在外面被人騙啊。」

柔情的話語,溫暖的包容,趙禁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還能抗拒這個人的懷抱。可他還是搖搖頭說:「我跟你在一起,不可能會幸福的……」

「不幸福?」蒼無心眉毛挑起來,睜大眼睛問:「誰說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你跟我在一起怎麼可能不幸福?」

趙禁知道蒼無心是不會懂的。雲泥之別,只有他會被自卑和猜忌弄得心神不寧,只有他會痛恨身上遍佈的疤痕。幸福的表像下是怎樣的痛,他冷暖自知,儘管蒼無心溫柔如水情意綿綿,只能讓他更加不安更加害怕失去的一天。

如果沒有那場火就好了,一切都可以改寫。慕容雪不會這樣孤立無援,而起碼可以看起來夠資格和蒼無心站在一起。



「趙禁,你給我說話!」蒼無心大力地捏著趙禁的肩膀,直到趙禁痛叫出聲。

「是你已經忘了我了,還是慕容雪說了什麼?小禁你是喜歡我的,是因為可憐慕容雪才不得不那麼做。你心裏還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對不對?」

趙禁幾乎就要點頭了。心裏有一個聲音說:自私一點,就是天堂。不用多想將來的事情,這樣溫柔的蒼無心肯定會愛自己一輩子。可是腦子裏卻又浮現出慕容雪絕望的眼神,趙禁眼光一暗,從蒼無心手裏抽回手。

「無心,雪雖然眼睛看不見了,但他真的是個很好很純潔的人。假以時日,你會喜歡他的……」

蒼無心歎了口氣道:「別再說傻話了好嗎,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無心,我們這輩子才是不可能的。」趙禁忍著心在滴血咬牙說。蒼無心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繼而橫眉斷然道:「我早就決定了這一輩子隻會和你在一起, 我絕對不會放手。你甩不掉我的。」

趙禁心裏一震,方知蒼無心竟然如此執著,一時心如刀絞。自問真要賠上一輩子的幸福,要把一生唯一說過喜歡自己的人拱手相讓?

蒼無心看趙禁無言,突然冷笑一聲恨恨道:「慕容雪算什麼東西,那種人根本就不值得你為他感恩戴德,他眼睛瞎了根本是咎由自取!」

「你住口。」趙禁沒想到蒼無心會出言中傷慕容雪,誰知蒼無心卻道:「我偏不住口,他當年竟沒燒死真是老天不長眼。」

趙禁抬手給了蒼無心一巴掌,蒼無心沒有做任何防備,一頭撞在床柱上好大一聲響。趙禁自是沒想自己這麼用力,卻心說是蒼無心那樣說慕容雪不對在先,便強壓著不去問他怎麼樣。

「是啊……蕭衡、慕容雪對你來說都重要,你為了他們什麼都能做……」蒼無心很快就爬起來了,兀自怔怔地呆了很久,額頭上烏青一片,卻突然抬起頭淒厲地問趙禁:「那我呢?我對你來說算什麼?」

「蕭衡遇到危險你就擔心,慕容雪說喜歡我你就要讓。你有考慮到我的心情麼?我現在恨不得掐死你,你以為為了慕容雪犧牲自己的幸福很偉大?那我呢,我怎麼辦?你好自私,你根本就沒有想過我也是會傷心的吧……」

趙禁被他嚇了一跳,繼而啞口無言,洛水山莊那次蒼無心為他去和江庭赭對峙時那回眸一瞥仍然讓他每每想到就會心痛。這才發現蒼無心的指責沒錯,他竟然一直以為如蒼無心般擁有一切的人是不會難過不會受傷的。

「從來都只有我說喜歡你,你連個明確的回應都沒有。就是這樣蕭衡還怕到頭來是我在欺負你,一個勁叮囑我說我要是辜負了你他跟我沒完。其實他錯了,」蒼無心說著,眼淚就落下來,他卻沒有伸手去抹反而自嘲地笑著:「是你總不肯相信我,隨時準備抽身而去,而我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脫身也不想脫身。」

「無心……你別說了……」趙禁害怕聽他再說下去,害怕去承認自己因為害怕受傷而不敢愛。然而蒼無心早已看穿了,他低聲道:「你什麼也不知道。趙禁,你什麼也不願意相信,什麼也不願意承認,所以……你永遠不能想像我有多愛你。」

一句話像一把利劍直直插到心裏,身體和神經都開始麻痹和抽搐。趙禁眼睜睜看到自己被蒼無心看不到底的感情這個淹沒吞噬掉,再也掙扎不出掙脫不了。

才發現,自己一直懼怕不敢碰觸的,竟是蒼無心一直不斷付出拼命維護著的。趙禁心中愧疚酸苦,伸出手去幫蒼無心抹掉眼淚,深知那個向來意氣風發的蒼無心,捧上全部的真情,卻被自己傷害了。

沒想過自己會有傷害他的能力,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已經讓對方痛到哭泣。趙禁伸手把蒼無心帶進懷裏,感覺到他在發抖,可是抖得太厲害幾乎不像是在哭泣。

「……無心?」趙禁低頭,看見懷裏蒼無心狠狠地咬著嘴唇,臉上血色全無,喉結上下抽動,仿佛在隱忍著什麼巨大的痛苦。

「無心,無心?你怎麼了?」趙禁收緊了手臂擔心地晃著蒼無心。

「沒……哈,沒事……」蒼無心沉重地喘了兩口,一頭紮進趙禁懷裏不再說話。趙禁心疼又著急,又晃了晃他說:「無心,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幫你叫醫生……」

「不用……」蒼無心聲音發虛,卻仍然故作鎮定。趙禁看他蜷曲著身子捂著胸口,突然想到:「是不是,是不是那次被江庭赭……」

「呵,我……要說是……你是不是又要心疼了?你看我……都弄成這樣,你還要把我送給他,送給慕容雪?」蒼無心痛的已經在趙禁懷裏輾轉翻滾,偏還是咬住這點不放。趙禁搖頭,把手覆在他胸口傳輸真氣,卻收效甚微。

「無心,無心……你別說話了……」趙禁無助地抱著他暖著他冰涼的手腳:「無心,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趙禁顫抖地幫他擦拭掉被咬得鮮紅的嘴唇上的血漬,看著那張在昏迷中依然糾結的蒼白面容,顫抖著喃喃道歉。半年,在他心裏怨著蒼無心不來找他的時候,他是不是一直在忍受著這樣的折磨?即使如此,笑容如常,溫柔如前,而自己呢?

趙禁跪在他床邊,無聲哭泣。

直到夕陽西下,蒼無心才微微地動了動,有些疲憊地睜開眼睛。看了緊張地站在床邊的趙禁一眼,一雙時常流光溢彩的眼睛卻不知為何暗如死灰。

「身子還難受嗎?」趙禁擔心地問,蒼無心聞言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趙禁只當他還沒有歇過來,輕聲問:「無心……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用些飯菜再休息好嗎?」

蒼無心搖搖頭,只是低聲說:「你怎麼還在這裏。」

「你那樣我能走麼,之前都不知道你傷得那麼嚴重……」

「趙禁,我是不會和你回去見慕容雪的,所以……所以你回去吧。」

趙禁聞言不知該如何作答。在蒼無心昏睡之時他想了很多,思來想去總算是下定決心就算此生對不住慕容雪,也再不能負了蒼無心。可無心現在讓他回去,倒叫他滿腹心思卻無從開口。

「既然你說……和我在一起不幸福。」在趙禁看不到的地方,蒼無心鳳目裏一絲溫柔沉寂成淡淡的悲哀:「那你覺得,我又可能讓慕容雪幸福麼?」

趙禁啞口無言,對於這不能強求心中又明白了幾分,只是仍開不了口與蒼無心解釋,心裏憋悶得慌。突然蒼無心伸出手,把一隻蝴蝶形狀的紅色玉石遞到他面前。

「走之前這個送你,留做紀念吧。」

何謂紀念?趙禁聽得心下泛苦,卻還是接過墜子。越看越覺得眼熟,這可不正是洛凡扇子上面墜的那顆紅玉麼?

「這本是我的東西,由蕭衡送給洛凡,現在我從洛凡那裏討回來給你,上面有我的印。以後我們就算形同陌路也好變成仇家也罷,總曾經算有過一段情分,任何情況下你拿出來,朝中自有人會幫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形同陌路?」趙禁聽著話頭不對:「發生了什麼事情麼?我們怎麼可能變成仇家?」

蒼無心笑笑說:「將來的事誰又知道呢,只是無論你我今後變成怎樣,你記住蒼無心這輩子不會存心害你,明白嗎?」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趙禁終於找到掩護自己心思的藉口,道:「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不走!」

「沒什麼啊……只是我本想和你一起隱匿江湖了結此生,既然你不想,我也不勉強。而且我突然想道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也確實沒工夫跟你在這兒女情長地虛耗。」

趙禁在聽得他前半句的時候是想反駁的,可是後半句卻被蒼無心自己說死了那轉機的可能。他靜靜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對了,還要提醒你一句,」蒼無心望著房梁,好像極度心不在焉一般:「雖然你的臉和身子有一半算是毀了,好歹大形還算不錯,細看去也挺好看,但是你要是一直這麼陰沉著愁眉苦臉下去,以後絕對不可能有人再看上你。你啊,以後還是多笑笑多和正常人親近親近,少玩那些屍體,我相信你還是能遇到不錯的人的。聽到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趙禁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字面上的意思,哪句你不理解?」

趙禁,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是你此刻的真心話麼?」

似乎不再需要蒼無心再解釋,趙禁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只是還不能相信這真是蒼無心說出來的話,他變得也太快了,趙禁心裏既是委屈又是憤懣,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離開了天甯王府,趙禁沒敢告訴慕容雪一分一毫,在慕容家又住了幾天後,慕容雪很貼心地告訴他:「你不用一直在這裏照顧我,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趙禁也覺得自己差不多該回一下翠月殿了,但是放心不下慕容雪,便把他帶到同在頻迦城的沈家托給沈千秋照顧。

沈家的人很熱心地接待了他們,趙禁終於見到了沈千秋一直在說的父母及大哥。沈大公子沈楓憫長得英逸瀟灑,和甜美的千秋完全不像。老爺夫人和沈千秋周到地陪趙禁和慕容雪說話的時候,沈楓憫則早跑去和俏麗的小丫頭調情去了,被沈千秋罵成是毛病。

趙禁私底下再次羡慕沈家的和樂融融,便放心由沈家人照顧慕容雪。自己回翠月殿清靜自己的,只是這一閑下來,便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王府裏發生地事情他不願回首去想,卻沒辦法不想。

鬱悶夠了,委屈完了,才覺得蒼無心八成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明明開始還很興奮的,只是在自己提了慕容雪並一直堅持之後才突然變了副態度,趙禁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好像是他自己不對,無心的態度那麼明確,而在躲躲閃閃的人不是自己麼?

還害他哭了……趙禁難免回想起從初遇到如今的種種,好像蒼無心從一開始就一直很堅定,而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其實這樣好像……很傷人。

怎麼辦,就這樣算了嗎?不能甘心是小事,想起蒼無心一次兩次為他連命都不要,受過傷流過血,難道自己不應該主動做些什麼嗎?雖說就算就在這麼等著,蒼無心怕是也不會氣很久,可是自己要他包容到什麼時候,不會太貪心了嗎?

趙禁決定要回天寧王府一趟,真的做出了這個決定,反而覺得輕鬆了。不論無心會怎樣反應,,不去想他將來會不會有一天變心,也不能讓他再受委屈。而且如果真的能夠在一起,好歹自己也嘗試過爭取過,不是無心單方面在一直付出。

趙禁在頻迦驛站借了一匹馬,半天就趕到了洛京城,因為上午耽誤了一點時間,夕陽已經快要落下。他想著馬上就能見到蒼無心,心跳加速。不知道無心會是怎樣的反應,說不定是很吃驚,然後笑得很好看,又或許會幽怨一會兒,然後垂頭喪氣地拉起他的手。

懷著興奮和不安,趙禁一步步走向王府,卻見院內沒有一點燈火通明,反而一片漆黑沉寂,讓人陡然心慌意亂起來。

王府正門沒有侍衛,掛在門口的大紅宮燈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殘缺地掛著,朱紅的大門微掩著,吱呀吱呀地顫抖,裏面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大口,趙禁不敢相信地站在那兒,愣了許久,隨手抓了一個路過的老人問道:「怎麼會這樣,天寧王府怎麼了?」

「咳,少俠,你還不知道啊?」老叟擺擺手悄聲說:「說是王爺陰謀造反,這不是被抄家啦……」

造反,怎麼可能?趙禁如遭五雷轟頂,急忙又問:「那無心他,不,是……那這裏面住的那個蒼王爺呢?」

「王爺精明啊,抄家的來之前就遣了僕人跑啦,我聽說抄了半天也沒抄出來個什麼名堂,那些人也沒面子,就只好把王府所有值錢的東西全拿光了,院子也荒了……哎呀造孽呀造孽呀……」

聽說蒼無心跑了,趙禁好歹松了口氣,再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五日之前吧,我記得是月底那天。天甯王爺行跡是放蕩了點,但是要說謀反,誰信哪,當今聖上真的是,連自己親兄弟也要趕盡殺絕啊!」老叟說著,突然後怕自己一個小民老百姓對陌生人太多嘴了,哀求說:「少俠,我可就知道這麼多了,老伴兒還等著我買饅頭回家呢,您就……」

趙禁鬆手,老頭就飛快跑了。這突然的變故讓趙禁腦子有點混沌,他靠著牆,算計著日子。

十五日……不正是自己造訪天寧王府的隔天?趙禁突然想起,那日他在王府裏並未看到任何僕人,這樣的異常他竟沒有覺察到不對勁!蒼無心在那時就已經遣散家僕了,因為他已知道要大禍臨頭。

可他什麼也沒說就讓自己走了?一個個片段拼湊起來,讓趙禁越回憶越覺得不對頭,他原本非常堅持要在一起的,卻反悔得很快很詭異。一些隻言詞組此刻也潮水般湧進腦海裏,如風暴一般席捲著讓趙禁心驚。

他說你要是不喜歡王府,我可以跟你去你喜歡的地方;他說你不來找我,我本打算今天去找你呢;他說我本想和你一起隱匿山林;他說比起兒女情長,我還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

蒼無心似乎已經暗示了,他卻沒有聽懂,沒去琢磨。蒼無心是王爺啊,卻要跟他歸隱山林,可見王爺是根本不打算做了的。想來之前那半年,怕也是知道要失勢,擔心將他捲入事端才一直沒來找他。

不該的啊,如果真的在乎他,為什麼不去琢磨他說的話做的事,為什麼明明覺得矛盾卻不深究?一味地因為他是人中之龍,就料定他理所應當不會認認真真對自己。而今在昭然若揭的事實面前,一切終於清楚明瞭了,為什麼蒼無心會毫不留情叫他走。

當今皇上是無心的親弟弟,他被親人陷害一定很難受了,而自己不僅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沒在他身邊,還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補上一刀。而無心呢?還替他的安危著想,為了不連累他把他趕走。

「走之前這個送你,留做紀念吧。」

當時接過那塊玉時心生的不祥終於變成了現實,趙禁無法想像當時蒼無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這塊玉遞給自己。忽而又有一絲明光閃過,他記得蒼無心當時說過「上面有我的印,任何情況下你拿出來,朝中自有人會幫你」。

不應該啊,被抄家被通緝,他那時已經預先知道了,為什麼還會那麼說?趙禁忙從前襟裏拿出那塊櫻桃玉的蝴蝶,細細翻看,血玉蝴蝶通體透明,沒有一絲劃痕,更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蒼無心的印。

為什麼沒有?難道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留個紀念,不對,單純做個紀念的話沒有必要特意說有印。趙禁突然想通了,他是在等自己拿著那塊玉,起碼認認真真地看一下,然後回去問問他為什麼會沒有他說的那個印。

一陣懊悔幾乎要把他淹沒。為什麼,為什麼蒼無心說過的話沒有好好想一想,連送給自己的東西也連看都沒有好好看一眼?一想到蒼無心說不定是把全部感情賭在這上面,只要自己好歹看一眼有勇氣問一句堅持一下,他就可以確定了,而這一切在最後關頭,全被他的猶疑和退縮打得粉碎。

趙禁站不穩了,靠著王府的牆角滑下去。他捧著那塊玉,想著蒼無心抱怨他太過冷淡,指責他不敢相信,淒涼地說他從不表明自己的感情。他想著蒼無心溫柔的款款情,想著自己怯懦的不敢多付一點真心。

傷害了他,現在他走了,找不到了。本來該帶他一起走的,可是他沒有!

要去找他,趙禁跟自己說,一定要找到他。可是茫茫人海要上哪里去找,如果找不到,如果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無心了,要怎麼辦?

如果再也見不到他魅惑的笑容,聽不到他溫柔的聲音,觸不到他溫暖的懷抱,再也不能因為他瘋瘋癲癲的胡言亂語而無奈或感動,再也不能因為他的款款深情而開始相信快樂期待幸福。

「無心,無心,你在哪里……」趙禁終於崩潰,蜷縮在冷風中嗚嗚地哭出聲。






四章 楓山落葉 洛水故往

直到夜幕籠罩,趙禁才漸漸停止了哭泣,手腳幾乎凍僵,抓著牆壁才勉強支起身子。

他努力跟自己說,無論如何要振作,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定要找到無心。可是去哪里找……這個問題不用細想,答案就自己跳出來。

聽雪山莊。

在臨江之變後蕭衡回到了洛京,很快在原先被燒掉的基礎上重建了聽雪山莊,在那裏繼續他武林盟主的繁雜事物。同在洛京,蕭衡一定知道蒼無心在哪,說不定無心現在正躲在聽雪山莊,趙禁想著心裏一陣狂喜,翻身上馬就直奔聽雪山莊。

重建的山莊和曾經的那個很相似。如果不是親眼見它焚毀,根本不會想到它是重建的,就連門上的木質匾額都一模一樣。

趙禁畢竟在聽雪山莊住過一年多,守衛是認得的,不消他說話就道:「趙公子終於來了,盟主一直在等你,快請進吧。」

趙禁聽說蕭衡在等自己,以為他一定知道無心的下落,一路直奔著蕭衡的房間去。推門進屋的時候蕭衡正在燭火下寫一些紅箋,表情還是那樣柔和而深沉,見趙禁進來,柔和地笑了。

半年未見,趙禁看著蕭衡完全沒有變的笑容,突然覺得好懷念。他這一生中除了和蒼無心一起的幾天,就屬在蕭衡身邊的一年過得最為幸福充實,無論何時蕭衡在他心中那種似父似兄的特殊地位都是無人能夠取代的。

他很想跟蕭衡說說話,問問他段時間都過得怎樣,可最先問出來的卻還是:「蕭衡,無心在這裏嗎?」

蕭衡站起身,拉趙禁到床上坐下,很遺憾地說:「抱歉,無心並沒有來這裏。」

「那……那他去了哪里?」



蕭衡目光沉寂如水,搖搖頭道:「他沒有跟我說。事發突然,我們事先都沒有一點消息,趕去的時候朝廷的人已經快把屋子搬空了,問他們也只說無心逃走了,可是去了哪里,他們也不知道……或者不肯說。」

「無心他沒有告訴你?你們不是關係很好麼,為什麼?」趙禁一陣失望,他以為蕭衡這裏起碼知道無心的下落,他沒想到他居然連蕭衡都沒有透露,立刻惶然無措了。

「天寧王府和聽雪山莊斷了聯繫許久了,」蕭衡歎了口氣,眼裏露出幾分倦意:「雖然我們都在洛京,但是最近半年事物實在繁忙,因為很相信他,所以突然中斷聯絡我也沒有追查。現在看來無心半年前應該就察覺到了要出事,為了不連累到我們這邊而主動斷了聯繫……」

「真的,真的沒有一點點線索麼?」趙禁仍然不死心。

「朝廷的人走後我們又詳細地檢查了一下王府遺留的痕跡,但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我一直在等你,就是想知道無心有沒有留什麼話給你。」

話?沒有,或者太多?蒼無心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暗藏深意又好像什麼都沒說,讓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蕭衡。

「他把玉留給我了!」趙禁突然想起,說著拿出那塊蝴蝶形的櫻桃玉:「可是上面什麼也沒有,他也只說留個紀念,所以我不知道……」

「這個……」蕭衡接過那塊玉時目光隨著燭火閃動了一下,輕不可聞地低歎:「呵,他說過會一直留著的……果然還是……」

趙禁突然想起來蒼無心說過這個玉是蕭衡給了洛凡又被他要來的,自己居然忘了洛凡和蕭衡之間的剪不斷理還亂,連忙道:「蕭衡,對不起……我……」

蕭衡笑著搖頭道:「罷,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趙禁幾乎都快忘了蕭衡和洛凡公子的事情了,上次一別蕭衡還昏迷不醒,記得洛凡偷偷拿著他的手吻過,趙禁還以為經過那次之後兩人能好起來,但從蕭衡現下的反應看來,應該是不僅沒能在一起反而更加疏離。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問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蕭衡卻拿著那塊玉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無心他回北方了。」

北方?趙禁脫口而出:「為什麼?京城那邊不是最危險的地方?」

「最危險,也最安全,無心很聰明的,因為他的勢力在南方,朝廷對南方的搜查說不定比北方還要森嚴,而且在京城有鬱沉影能照應他,應該是沒有關係的。」

趙禁聽到鬱沉影的名字稍微安心了一點。蕭衡把玉遞回他手上,趙禁反復翻看了一下,沒有看出任何和「京城」或「北方」有關的蛛絲馬跡。

「你自然看不出來的,這塊玉是有典故的。你看它只有半個蝴蝶吧?這是因為它們其實是一對兒的,這雙櫻桃玉蝴蝶可是傳世至寶,輾轉流失了好幾代,最終被無心拿到,他就把一塊給了我,一塊給了鬱沉影。」

蕭衡說著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曾經說過,我在南方,鬱沉影在北方,他在南北都有依靠。現在洛京被朝廷嚴密監控,他把我的這塊收回,就是在暗示說他去找另外一個依靠去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趙禁聽蕭衡說得有理,連連點頭道:「好,好,我這就去京城找他去……」

「你別去,無心既然算到你會來找我,肯定還有一個用意,就是讓我阻止你。」

趙禁急道:「他既然讓我知道他在哪里,為什麼又不要我去?」

「讓你知道他在哪里,只是為了讓你不擔心,無心一直很心疼你的,你自己該知道這點,」蕭衡有些無奈地笑趙禁坐立不安的迫切:「京城那麼大,你上哪去找他?況且去了就能幫他而不拖他的後腿?你還是留在翠月殿等他,他避過風頭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趙禁眼神暗了暗,蕭衡見狀安慰道:「無心很聰明,肯定會沒事的。而且他對你的心思有多真你是知道的,他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你。」

對著蕭衡的篤定,趙禁卻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美好,蕭衡是他一直相信的人,此刻不由得終於問:「蕭衡,你肯定知道,你告訴我,為什麼他那樣的人會喜歡我?我那麼難看,除了控屍什麼也不會,也不討人喜歡,還只會害他受傷害他難過,他為什麼要選擇我?」

蕭衡溫柔地拉起趙禁的手,抿著嘴唇搖搖頭:「小禁,你怕也是喜歡無心喜歡得很了,這些事情,你之前從不會想得那麼多。」

趙禁也記得,在沒有遇到蒼無心之前他並不曾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樣子。只有在蒼無心面前,他才會如此介意如此自卑如此畏首畏尾,世上只有這一個人,最能刺激到他自怨自艾的神經。

「小禁,你很堅強也善良,是個很難得的人,無心會喜歡你應該是情理之中,你自己為什麼要妄自菲薄?我以前也曾問過無心,他只跟我說他對你確實是真心,我是相信無心的,你自己身在其中,他是不是誠心誠意你更應該知道。」

聽蕭衡這麼說,趙禁心裏又是隱隱一痛,茫然道:「……我知道他對我的心思,可我真不夠好。」

蕭衡側頭笑道:「一個人在這個世上,總會有另一個人,是他的命中註定吧。當他遇到了那個人,就會愛上。這和他自己是怎麼樣的人,以及對方是怎麼樣的人都沒有太大的關係。我想無心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認定了,他是愛得有些橫衝直撞,但是如果真的是遇到了那個命定的人,有誰不會變成這樣呢……」

蕭衡說著仿佛若有所思,眼神飄向遠方。趙禁順著他的眼光看到了桌上的紅箋和紅紙包好的禮品,記得剛剛蕭衡好像正在寫這個,就問:「是誰要結婚了嗎?」

蕭衡淡淡道:「啊,是洛凡要娶楓葉山莊的二小姐了,其實婚禮還有一個月,只是禮物應該早準備……」

趙禁聞言呆了一下,看向蕭衡,蕭衡則顯得相當平靜。趙禁明明記得他與洛凡之間非比尋常,兩人都年輕俊才身份顯赫,雖沒有在一起,卻也偏偏都二十好幾了仍然未娶,仿佛已有了某種默契。誰想到現在洛凡突然要結婚,蕭衡還能笑著給他備置禮物。

桌上的紅箋上寫滿了「賀: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趙禁回頭,有點疑惑,他在想是不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迷戀一個人的心情總會褪去,就算蕭衡一直默默守望,也終究會有一天會失望了疲倦了放手了。

「蕭衡,就這樣放手了,你甘心?」

「要是洛凡能幸福的話,我沒有關係的。」

趙禁替他不值:「你自己的幸福呢?」

「我啊……根本不期待,」蕭衡看著遠方歎息道:「自從婷兒死了,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幸福了……」

「婷兒」這個名字趙禁聽洛老莊主提過的,不禁脫口而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婷兒』,她究竟是什麼人?」

「婷兒她是洛凡的妹妹,」燭影幢幢,蕭衡的聲音帶了一絲不穩:「我家當年也住臨江城,和洛凡是鄰居。兩家關係很好,我小時候經常跟他們兄妹一起玩。」

說到這裏蕭衡停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壓制著一些情緒:「有一天洛凡跟我說婷兒喜歡我,讓我娶她,我經不起他求就答應了。婷兒很高興的,可是隨著婚期的接近,我卻越來越坐立不安。我不想只做他妹夫,婷兒在我這裏也是得不到幸福的。她年輕漂亮,應該找到一個真正待她好的人。於是我悔婚了,可沒想到……」

「婷兒她自殺了?」

「是,她投井了,發現的時候她穿著已經趕制好的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該想到的,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憑空受到這種侮辱……整個洛家都恨我,他們待我像親生兒子一般,我卻害死婷兒。」

蕭衡苦笑了幾聲,趙禁聽得心下更難受:「蕭衡,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女孩子自己不夠堅強自尋短見,他們怎麼能怪到你頭上!」

「你……不能這樣說婷兒。」

趙禁也知道說死人的壞話是不對的,卻還是覺得蕭衡未免太無辜:「就算要算賬,也該算到那個明明喜歡你還非要你去娶他妹妹的洛凡身上,如果不是他那麼自作聰明,事情怎麼會變得不可收拾!」

「洛凡不喜歡我的,」蕭衡搖著頭站起來一邊把紅箋和禮物捆在一起,一邊說:「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害人害己。」

「你不知道他喜歡你?」

蕭衡慘然一笑,搖頭歎道:「假如我的感情被他察覺到一點點,我這輩子都一定要被他唾棄死了。要他喜歡我,那恐怕要等到下輩子,或者下下輩子,等到我真的沒辦法再等下去,他都還不一定願意看我一眼。」

趙禁很想把他昏迷時洛凡握著他的手親吻的事情告訴他,又怕自己這麼說是錯的,畢竟洛凡要結婚了,蕭衡就算知道也只是徒增傷感。

卻又思及洛凡把的心上人推給了他妹妹,和自己要把蒼無心讓給了慕容雪,竟有幾分異曲同工。洛凡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自己呢,還要重蹈覆轍?

不要。趙禁緊緊捏著自己的衣袖,這樣悲哀的前車之鑒還不夠讓自己警醒麼,像洛凡和蕭衡一樣,橫著赫赫鴻溝咫尺天涯。幸好他和無心之間還沒有個像婷兒一般的不可跨越,等到無心回來,他一定不再逃避,讓無心瞭解他的心思。

趙禁聽從了蕭衡的建議,辭別了聽雪山莊之後回到了翠月殿,卻沒想到剛一回去就有了任務。

那任務是一封來自臨江城洛水山莊,洛凡婚禮的請柬。趙禁想到蕭衡在燈下懷著怎樣複雜的心情寫下賀詞就有些悶氣,本不想去。不過任務的目的並不是洛水山莊,而是打著參加婚禮的幌子要趙禁去楓葉山莊取一本叫《通天錄》的藏書。

畢竟在翠月殿也白吃白喝了很久,趙禁自是不好拒絕,於是收拾了行禮踏上旅程。一路上風景都似曾相識,這正是他和蒼無心當年去往臨江城那段路,現在看去卻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懷。

雖說目的是楓葉山莊,趙禁自然還是禮貌性地先去了洛水山莊。婚禮第二天就要舉行,整個山莊果然一片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只是趙禁知道,洛凡大娶,他自己倒也未必開心。

武林很多英雄豪傑已經聚集在這裏了,趙禁本來的意思是和洛凡打個招呼就走了,沒想到蕭衡和沈家大少爺卻都已經來到了,在他們的護航下,趙禁雖已經被武林驅逐,其他人倒也不好說什麼。

「千秋沒來,和你哥哥一起在家裏等著院子裏的蘋果熟呢。」沈大少沈楓憫很是和善,雖然趙禁和他在沈家見過兩三回,倒也是頭一次說了除了打招呼以外的話。

趙禁悄悄拉了一把身邊的蕭衡,有些替他惱道:「我沒想到你也來參加。」

「我怎可不來。就算洛家的人都不喜歡我,這種大場合我作為盟主也是必到的。」蕭衡有些哀傷地淡淡笑著說。

「我要是你天大的原因也不會來!」沈楓憫似乎也是知道底細,跳出來替他不值道:「哪有看著喜歡的人結婚還要裝成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而祝賀的。要是我,就搶婚!」

趙禁覺得沈楓憫的說話方式好像無心,不禁笑了。蕭衡見狀便對趙禁道:「楓憫小時候在宮裏做過太子伴讀的。」

趙禁還沒來及吃驚倒是沈楓憫先大驚小怪:「哦?原來趙禁也是認識無心的啊,呵呵呵,我知道好多他小時候的事,等有時間我慢慢跟你道來,他小時候可是個讓人頭疼的太子呢。」

當晚沈楓憫還真溜到趙禁的房間,跟他大聊特聊蒼無心直到深夜。趙禁聽得既開心,又有一點點的嫉妒,在沈楓憫走後他躺在床上失眠到天亮。一邊是因明日的大婚替蕭衡有些抑鬱,一邊是幻想無心小時候種種可愛的樣子,夜不能寐。

第二天清晨鞭炮聲禮樂聲就轟鳴整個洛水山莊,趙禁起來找到了神色如常的蕭衡和氣鼓鼓的沈楓憫一起去大堂觀禮。

一襲大紅喜服下洛水公子被映襯得極度俊美不凡,花轎落下來,他微笑著接過蒙著蓋頭的嬌小的新娘的手。趙禁和沈楓憫一起狠狠瞪著洛凡,洛凡卻沒有向他們這邊看上哪怕一眼。一旁蕭衡只是微微笑著,雖是掩藏不了難過。

在新人送入洞房之後,賓客們在大堂裏興高采烈地舉杯慶賀,趙禁雖然不喝酒,也憤憤然地倒空了幾杯,沈楓憫此時更有點蒼無心的唯恐天下不亂之勢,一邊拼命想要灌醉蕭衡,一邊偷偷跟趙禁說:「一起灌他,非要灌到他去砸了洛凡的新房為止」。

蕭衡連連推辭,於是鬱悶的趙禁和奸計無法得逞的沈楓憫開始碰杯對喝。沈大少之前已經喝了很多,很快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趙禁回頭一看,卻發現蕭衡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趙禁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步履不穩地在洛水山莊裏沒頭蒼蠅似的找。洛水山莊格局有點繞,趙禁找了半天居然一個人都沒碰到,扶著一堵牆有些搖搖晃晃地站不穩,卻忽然聽到牆的另一邊傳來聲音。趙禁探頭,看到遠處有一口井,旁邊站著蕭衡和穿著紅衣的洛凡。

新婚之夜,新郎卻沒有在洞房裏和嬌妻恩愛纏綿,真是有點諷刺。

趙禁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想再向前走幾步,卻聽見蕭衡點頭說:「好,好。」

接著就看見他居然翻身跳下井,一聲沉沉的落水聲讓趙禁激靈了一下,步履不穩地沖上去,洛凡卻站在井邊一動不動。

「你……你幹了什麼!」趙禁靠在井邊往裏面看,黑洞洞的沒有掙扎沒有聲息,他大叫著蕭衡的名字卻沒有回應,想要跳下去,但是手腳被烈酒弄得癱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看到了,不是我推的,他自己跳的。」洛凡卻相當冷靜,拉起趙禁的一隻手就把他拖離井邊。

「你快點救他啊,他會死的!」現在寒冬臘月的蕭衡就這麼傻傻跳下去,不淹死也要凍死,趙禁雖然身子軟了腦子還算清醒:「洛凡!就算你妹妹死於非命,也不是蕭衡的錯!你心裏還是喜歡他的,你不會真的想要害死蕭衡的!」

洛凡冷笑道:「笑話。」

「洛凡!他死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洛凡眯著眼睛看著趙禁,卻好像突然才發覺了井下很久都沒有動靜,他踢開趙禁朝著井的方向喊:「蕭衡,做戲做足了就上來吧。」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洛凡有點急躁了沖到井邊向下吼:「你別給我裝死,上來,蕭衡!」

院牆外冷風吹得樹枝沙沙響,更襯得沒有一絲水聲。洛凡煩躁地跺了腳,一把脫掉了自己的喜服也跳下了井,撈起蕭衡破水而出,一起倒在旁邊的地上。

趙禁跌跌撞撞過去抓住蕭衡,他全身都冰得不象話,嘴唇發紫,趙禁抓著他的手竟然沒有感覺到脈搏。他怕了,伏到他胸前努力地聽,也沒有心臟跳動的聲音。這時洛凡突然跳上來推開趙禁,騎坐在蕭衡的身上用力按壓他的胸口。

「蕭衡,你給我醒過來,不准死!」洛凡沖躺在地上沒有聲息的人大喊:「你欠我的不能就這麼算了,你這算什麼?你以為你死了就賠給婷兒了?我不准,我要你活著給我好好受罪,一輩子都……」

洛凡殘忍地說著,沒有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趙禁在一旁看得又恨又氣,卻又覺得洛凡分外可悲可憐。蕭衡還是沒有一點反應,洛凡只得去給他度氣,自己倒哭得都快要斷氣一般。

終於蕭衡動了一下,歪頭咳出一些水,洛凡面露喜色,抱起他就向屋裏走去。屋裏暖爐燒的很旺,洛凡正幫蕭衡褪去身上濕掉的衣服,回頭對跟進來趙禁道:「你出去。」

趙禁卻走上前,結結實實給了洛凡一拳,心裏卻一點沒有好受起來。次次都只有在蕭衡生命垂危的時候洛凡才能捨得表露那一點點憐惜,然而等他醒來,洛凡卻又會變回殘忍冷淡。

趙禁曾經以為或許等到真正失去了,洛凡才能明白。可如今看得他的反應,卻更像是有苦難言,恨不得也愛不得,畢竟那禁忌的感情間橫著一條人命,也確實叫人無可奈何。

趙禁走出房間,昏黃的月色正柔美,卻讓人只有心下淒涼。酒力好像已經被壓下去了,屋外的冷風吹得他十分清醒。他流連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里去,該做什麼。

這樣一個夜晚大概又會讓人不能睡,趙禁為了打發時間,決定不如就趁著夜色先去楓葉山莊看看。

楓葉山莊離洛水山莊不遠,在臨江城更偏僻的外郊,可能是因為二小姐出嫁,楓葉山莊也張燈結綵而且守備鬆懈,趙禁越牆而入,在微明的月色下通覽了一番山莊佈局。

趙禁看過楓葉山莊的地圖,那《通天錄》據說是藏在落葉陣中。從外表看來,楓葉山莊此陣很像院子後面的一片普普通通的小樹林,很難想像這裏面會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

趙禁預想落葉陣裏應該埋伏著暗器,便小心翼翼地踏足樹林,誰知走了一會兒卻發現此處和尋常樹叢一般並無異動。他繼續前行,瞬間寂靜的叢林仿佛一觸即發,一排細箭突然射來,接著又有一道鐵網鋪天蓋地襲來,趙禁堪堪滾出鐵網,卻還未起身,又見有箭雨漫天襲來,他眼睜睜地看著箭尖淩厲落下,心道糟糕。

正值此命懸一線之際,身後一陣袖風襲來。他被攔腰抱著往後一帶,竟以一個刁鑽的角度避過全部利箭,趙禁驚魂未定,就摔出去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這個懷抱這個氣息太熟悉,他根本不用抬頭,甚至不用睜開眼睛就緊緊抓住那人生怕他友消失不見。

「無心……」他應該遠在北方不是嗎,為什麼會這麼近地抱著自己呢?然而無論如何,終於回來了就好。他抬起頭,看到的卻不是蒼無心的臉,心狠狠沉了一下,卻仍是面熟,細看那人眼神裏熟悉的促狹,發現果真還是無心,不過戴了無心公子唐瞬的人皮面具而已。

還未及說話,趙禁卻就被蒼無心一路拽著跑出樹林,甫及站定,蒼無心就打了一下他的頭有些氣憤地說:「是誰讓你來這裏的?」

趙禁有些愣神地看著蒼無心,他的發色似乎顯得有些透明,整個人在淡淡的月色下如同神仙下凡。他恍惚間記得自己發誓,再見時一定要他知道自己心意。

「無心,我很想你。」

蒼無心眼裏閃過一道流彩,顯然為趙禁出乎意料的表白動容,卻及時刹住了那感動嚴肅道:「你沒事不好好呆在洛水山莊,往落葉陣找死幹什麼?是誰讓你來的,是殷雨嘯對不對?」

找書確實是教主之令,趙禁點點頭,急著反問:「無心,你為什麼會在這,你不是去了京城找鬱沉影了?你有沒有受傷,皇帝有沒有對你怎樣?」

蒼無心看著抓住自己袖子上下查看的趙禁,眼神變得有些柔和:「別擔心,我沒有事。」話音未落就被趙禁緊緊抱住,耳邊聽得他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無心,對不起對不起……」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蒼無心似乎極為忐忑,兩手懸在空中不知道這一下是要回抱他還是不要。

「我什麼都知道了,對不起,無心,我再也不會辜負你了。」趙禁緊緊摟著蒼無心喃喃道。

「你什麼都知道了?」蒼無心眼神有幾分惶然。



「對,我去了王府找過你,你卻不在了。」趙禁悶聲道:「我才知道你怕連累我,我……我……」

「是這個啊……」蒼無心眼神流露出一絲悲哀,卻舒了口氣安慰說:「沒關係,我是知道你這個傻孩子在想什麼的,我沒有生氣。」

「無心……」

「先別說話,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感覺風向有異,蒼無心道:「楓葉山莊可算不得什麼名門正派,不宜久留,我們……」

「蒼王爺所言不假,只是當著江某的面說就稍嫌有些不留情面了。」突然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把兩人都嚇了一跳。蒼無心大覺不好,明明戴著人皮面具,居然有人叫出他「蒼王爺」的名號,而且此人聲音離自己如此接近,居然都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

兩人正四處張望,樹林旁邊一處悠悠點起了火把,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正站在樹下,趙禁看他面熟,之前其實見過數次,此人正是洛凡新娘的父親,楓葉山莊的莊主江選忠。

「莊主,深夜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本王與友人只是迷路誤闖落葉陣,還請莊主高抬貴手,本王保證再也不出現在楓葉山莊。」蒼無心曉得來者不善,不著痕跡地把趙禁往身後帶。楓葉山莊曾經是武林名門,可惜中道衰落,現在江選忠能一眼認出他的身份,必然是提前早有埋伏,而且背後有人撐腰。

「蒼王爺難得來小莊一次,這樣走了多不給面子啊,不如到大廳裏來小酌一杯暖暖身子。」江選忠笑著說。

蒼無心早就知道楓葉山莊私底下是蒼寒堡的走狗,楓葉山莊也知道蒼王爺和蒼寒堡做生意,兩方一直心照不宣相安無事。此次江選忠卻執意不放自己離開,可見有變,只是真的不想連累趙禁,便到:「那好,也機會難得,只是在下的友人乃洛水山莊的客人,莊主不如就……」

趙禁在後面拉了蒼無心一把,心道你怎麼可以想讓他先放了我要自己涉險。江選忠也哈哈大笑了幾聲道:「不妥不妥,王爺的友人可是中了落葉陣的暗器,要是現在走了,可是看不見明日的太陽的。」

蒼無心心裏一咯嵖,抓住趙禁一看,他手臂上果然有道擦傷正流出黑色的血,憤然道:「要是無心得罪莊主,莊主找無心就好,為什麼涉及無辜!」

「王爺稍安勿躁,這毒馬上就能解,王爺還是跟我到廳裏來吧。」

到了燈火通明的廳裏,江選忠看清蒼無心才笑著說:「怎麼王爺和以前長得不一樣了,這張臉雖然也不錯,還是比不上王爺本來的風姿卓絕啊。」

蒼無心也覺得沒有必要披著這人皮面具,便一把拽掉露出本來那張極為俊美的臉冷冷道:「莊主,你答應的解藥呢?」

江選忠哈哈大笑著丟給了蒼無心一瓶解藥,蒼無心拿來眼神不善地嗅了一下,江選忠特意看了趙禁一眼道:「王爺倒是重視這位友人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蒼無心的半邊影子被燭火打在趙禁身上,江選忠看不清楚,只道大型是個挺拔英俊的公子,想起天甯王爺風流成性的傳聞,又低低笑了一聲。

「王爺,昨晚才是緞兒的大好日子,江某也不想在此時殺生作孽,藥是真的,你放心給你友人吃了吧。」

蒼無心發現江選忠並沒有認出趙禁,心道果然只是沖著自己來的,就把瓶子給了趙禁。但轉念一想如果自己不得活著出去,趙禁怕是也難以保全,心裏便如貓抓一般急躁:「莊主,無心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莊主,還請莊主明示。」

明晃晃的燭火下江選忠露出了一個為難的表情:「王爺是人中龍鳳,哪里可能和江某有所交集,江某此次也實在非自己本意,才斗膽請王爺留在楓葉山莊。」

果然是有人授意,而且江選忠好像不打算隱瞞。是江庭赭嗎?蒼無心暗忖,可他現在難道不是自身難保?可除了他又會是誰?讓趙禁前來的殷雨嘯?自己和他也並無過節啊!

江選忠看到蒼無心在思索,地笑著說:「我這邊已經給蒼寒堡報信了,蒼王爺似乎在南方已經無立足之地,江某為王爺著想,不如趕快和蒼寒堡結盟,好獲得一線生機。」

「天下都知道我蒼無心和武林盟主蕭衡是至交,江庭赭憑什麼以為他可以說動我?」蒼無心故作沒有識破,順著江選忠的話說,看他下一步如何動作。

「江某並非受江庭赭所托來遊說王爺。王爺果然聰明過人應該想到,若是江庭赭,王爺和這位友人此刻恐怕已經……江某勸王爺投奔蒼寒堡,實在是為王爺著想,王爺年輕俊才,英年早逝不免可惜。」江選忠突然搖頭歎了口氣,做倍感遺憾狀。蒼無心耐住性子,屏氣凝神等著他至關重要的下一句。

「王爺心裏是否已知一二?」果然江選忠眼裏閃過一絲詭異輕聲道:「江某實在不忍心看王爺兄弟義氣兩肋插刀,卻被對方密謀暗算,才冒險出言提點啊……」

蒼無心面若寒冰一動不動,趙禁現在終於聽出江選忠所言似乎是在暗指蕭衡要害蒼無心,立刻吼道:「你不要胡說,他才不是那樣的人!」

江選忠見蒼無心動搖,繼續道:「蒼王爺你和蒼寒堡私底下交易武器糧草的事情,其實蕭盟主在兩年前就知曉了,盟主質問過你嗎?你幫蒼寒堡燒了聽雪山莊,盟主責怪過你嗎?天甯王府和聽雪山莊斷了聯繫之後,他管過你嗎?蕭盟主對王爺的戒心已經如此深重,王爺真的沒有覺察,還是寧可自欺欺人?」

這些事情大半趙禁是知道的,卻始終沒想過這些事情串起來會讓人全身發冷,蒼無心也臉色一變厲聲道:「你如何知道那麼多事情?」

江選忠面露不忍道:「蕭盟主也是念舊情的,把你逼去蒼寒堡,兩人還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敵人。當然如果王爺你執迷不悟,江某就只好不得不為南方除害,王爺,盟主給你兩條路,你自己考慮。」

蒼無心細想一下,江選忠所言竟然沒有一句經不起推敲,臉色更加陰沉。趙禁卻不信,想起蕭衡拿著櫻桃玉說蒼無心把它們一個給了鬱沉影一個給了他時信任的微笑,覺得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來的,便道:「無心,蕭衡不會的,你不要聽他的一面之詞。」

蒼無心任他拉了幾下,沒有反應,許久突然抬頭對江選忠道:「我想當面跟蕭盟主當面談談。」



「蕭盟主已經不想再見到王爺了。他說多看你一次,就被你多騙一次,他等了你兩年想讓你自己走回正道,你卻越走越遠。」

「見不到蕭衡,我是不會相信你的,」蒼無心雖是臉色已變,卻仍眯著眼睛咬牙道:「你一邊向著江南武林一邊向著蒼寒堡,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那句是真那句是假?」

「王爺何必自欺欺人嘴上說著不信?楓葉山莊雖被蒼寒堡威脅,實際只會聽從盟主的指示,但是王爺既然踏入了楓葉山莊,做出抉擇之前就由不得王爺你。」

由不得我?蒼無心臉上狠厲一閃就沖上前去,江選忠也向前一躍,兩人在空中過了一招。一招之後兩人落回原地,江選忠有些吃驚天甯王爺居然武功不凡,而蒼無心道是楓葉山莊莊主不過如此,何懼可有,大搖大擺回頭拉了趙禁就準備走。

就在那瞬間,江選忠眼裏閃過一絲精光,手在椅子的把手上微微一旋,蒼無心和趙禁腳下的地板突然翻轉,蒼無心還握著趙禁的手,未及反應兩個人就同時跌落。




五章 臨江背水 繾綣情深

落下陷阱的瞬間,趙禁瞥見下面陰暗的地面上寒光閃過,心神一緊便把蒼無心圈住護在懷裏用力一掙,自己墊在他身下向下墮去。重重的落地的瞬間,無數芒刺如遍地荊棘鑽進身體,痛得趙禁腦子一片空白,只覺著身子被千刀萬剮了,不自覺地慘叫出聲。

蒼無心砸在趙禁身上,聽到他那一聲極為淒厲的慘叫脊背發冷。未及動作,砰的一聲上面的地板便遮擋住了亮光,只聽江選忠在上面風涼道:「王爺在考慮好之前,自然不免要受點皮肉之苦。楓葉山莊不能以禮相待,還請見諒。兩位就在下面慢慢考慮,如果想活,就告訴我一聲,如果想死,則要耐心等到小女大婚後一個月,免得沖了喜氣。」

蒼無心卻根本沒有聽進去他說了什麼,他滿腦子都是身下之人。他自身毫髮無損,不知道趙禁受了什麼傷,直覺就想不要再壓在他身上,一動卻又牽出趙禁陣陣抽搐。

「小禁,小禁,你怎麼樣?」蒼無心不敢再動,心裏焦急萬分。

「呃——啊——」趙禁死死咬住嘴唇,渾身的疼痛卻直鑽腦子裏,他快疼瘋了,一根根倒鉤紮在自己身子裏,一瞬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了。

「小禁,你究竟怎麼了,說話啊……」蒼無心伸出手,就被趙禁拉住袖子,顫聲道:「別……你別動……」



趙禁不讓他動蒼無心自然不敢再動,但是聽得趙禁聲音都發抖不由得心急火燎:「到底怎麼了,你為什麼受傷了?」

「你……當心,周圍都是……啊,鐵蒺藜……」趙禁每說一句話都牽筋動骨地疼,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來,已經滿頭大汗。

蒼無心心裏一緊,用唯一能夠挪動而不至於牽動趙禁傷口的右腳輕輕一踢,果然將一些滾動的小東西物體踢倒一邊去。還有一絲光從上面微微漏下來,此刻兩人的眼睛也漸漸適應了地下暗室的黑暗,蒼無心細看著眼前,發現滿地都散落著通體帶刺的小小蒺藜。

「小禁,你……」 蒼無心只能說出這幾個字就哽住了,趙禁為了護著他此時背後紮滿了那樣的東西,蒼無心想著都毛骨悚然,心裏酸楚不斷上泛。

「你……慢慢把它們推開……」趙禁忍著劇痛提醒已經慌亂了的蒼無心。

「要是把他們推開,牽動傷口不把你疼死?」蒼無心睜大眼睛看著趙禁扭曲的臉,雖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卻無法下得了手這麼殘忍。

「快點……」趙禁渾身都在抖,這個時候卻難得比蒼無心還要鎮定:「……總不能一直這樣……」

蒼無心別無他法,只得一面壓著趙禁,一面騰出身體能動的部分把周圍的鐵蒺藜都踢開。過程中趙禁抽搐得厲害,仰著頭死死咬住嘴唇,蒼無心好幾次都不忍心再動作,可是趙禁也咬牙催他繼續。

終於有地方落腳,蒼無心就立刻站了起來,踢開散落的鐵蒺藜清出來一塊能讓兩個人躺著的地方。弄好之後立刻跑回趙禁身邊,血的味道在空氣裏流竄,趙禁全身都是傷,蒼無心想碰他卻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

江選忠不敢弄死他們,卻能想出這種點子來折磨人。這種鐵蒺藜上遍佈倒鉤,絕對可以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蒼看著兀自咬住嘴唇發抖的趙禁,暗下決心出去之後一定要給江選忠百倍的報復。

「小禁,別咬了……會傷的……」他跪在趙禁身邊,輕輕地彎下腰去幫他濡濕那雙嘴唇。沒有任何欲念,只是單純的太過心疼,直到嘗到了血的味道,發現他已經把自己咬傷了,不禁更加心疼,小心翼翼地磨蹭著他的嘴唇。明知只是徒勞而已,只是希望他不要那麼疼。

「我抱你到那邊,會疼,你忍著點。」蒼無心把他輕柔地抱起,但還是讓趙禁疼痛欲死,他不敢叫出聲,甚至無法掙扎,甚至是呼吸都牽動全身發疼。

蒼無心讓他趴在已經清好的地上,看著他被芒刺弄得血肉模糊的背部、大腿和手臂。抱他的時候難免被他身上的鐵蒺藜紮到,只是幾處小小的傷口而已都已疼得鑽心,而趙禁現在受得是什麼樣的罪呢,他身上甚至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蒼無心只是微微碰到他就會讓他發抖,現下也不敢再動,只捧著他一隻受傷的手在胸前。他游刃于江湖多年從來隨機應變,一向鄙夷那種遇事慌亂之人,但當自己的摯愛之人傷得那麼嚴重之時,他真的想不出一點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那麼疼。

「你哭什麼,我又沒死!」趙禁雖然痛到幾欲昏倒,心裏卻在暗暗得意自己終於有一次是自己在保護無心了,聽著蒼無心竟然在哭,又憐又氣,心道你以前為我受傷的時候我可沒如你這般沒用啊。

蒼無心被趙禁斥責之後好歹振作了一點,沒了聲音,只是還捧著趙禁那只紮了好幾個芒刺的手,伸出修長的手輕輕碰了碰那些小東西,瞬間自己的手指也被紮出鮮血。他眼裏流光一閃,用力拔起了那幾隻鐵刺。

「啊——你——」一陣鑽心刺痛,紮在手背上的幾個芒刺就這麼被蒼無心生生拔了,趙禁又一陣抽搐,反射性地想從蒼無心手裏把手抽出來,卻被緊緊抓著沒有成功。好疼,卻立刻有一陣溫暖濕潤就熨帖在創口上,火辣辣的疼就只剩下些微的刺痛。

蒼無心吻著他的傷口,慢慢濡濕,細細撫慰。趙禁突然想起小時候被慕容風打傷後沒有藥,只好自己舔傷口,卻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這樣幫他療傷。

傷口在被撫慰後又細細地疼,因為帶著鹽分的水流了進來。趙禁才發現蒼無心還是在流淚,只是沒讓他聽到聲音而已。

手臂上的芒刺竟也就讓蒼無心這麼一點點地拔了乾淨吻過了一遍,一直到幾乎不會流血,蒼無心才微微放心。繼而輕輕撕開趙禁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因為都黏著血肉,撕下來的時候趙禁還是忍不住叫出聲來。

「對不起,疼嗎?」蒼無心湊上去疼惜地吻舔。背部傷得特別厲害,趙禁自己都聞得到空氣中那嗆人的血腥道。血本就腥鹹,而自己背上火燒的痕跡還那麼噁心,為什麼無心能吻得下去。

因為光線暗淡,蒼無心起初並沒有想起趙禁的背是整個被火災燒傷的,直到細細舔舐的時候,才驚覺那一道道傷痕的猙獰可怖。憐惜心疼之下更加細心地濡濕著一道道細小卻深深的傷口。

等到無心撕開趙禁下身的衣服,趙禁不顧疼痛難忍堅持說:「我自己來。」

「你自己照顧得到這種地方?」蒼無心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趙禁羞愧的眼神,體貼地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道:「別亂動,讓我幫你。」

趙禁拗不過蒼無心,任他細心照顧自己,卻不想這千金之軀的人竟吻到了他的腳踝。那一瞬趙禁眼淚決堤。他終於知道,自己愛著的是怎樣一個人,終於知道,自己被一個什麼樣的人愛著。

他一定就是當年那個桃子哥哥。他不是說過麼,聽雪山莊的那次,不是初遇。

可不就是他,一樣的燦爛笑容,一樣古靈精怪的行事風格。第一次見,桃子哥哥以為他哭了,從樹上掉下來之後就抱怨是他沒有接住他,就連思考模式都一模一樣。

趙禁很想問問蒼無心,那時候是不是你給了我兩隻紅彤彤的桃子;是不是你笑著說我長得討人喜歡。你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生命裏,莫名其妙地保護我對我好,是不是因為你記得我。

可趙禁寧願相信無心並不記得自己,就算他是那控屍作亂淡漠孤僻的控屍鬼,而不是無心在樹下一見就喜歡的那個小孩,他還是願意瞭解他,愛上他,想要永遠在一起。

終於幫趙禁處理完了一切,蒼無心用衣服把他蓋好,發現趙禁還醒著便憐愛地問:「還有哪里痛嗎?」

趙禁深深地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蒼無心摸摸他的頭說:「那就睡一會兒吧,睡著了就不覺得疼了。」

趙禁卻仍然睜著眼睛看著蒼無心,就在蒼無心開始擔心的時候,他突然沙啞地開口:「無心……能抱著我嗎?」

「是地上涼嗎?」蒼無心知道雖然傷口已經不流血了,隨便動了還是會疼的。

趙禁搖搖頭,目光裏有一些蒼無心看不懂的情愫,似乎悠遠而深沉。蒼無心猶豫片刻終於伸手,抱起趙禁讓他伏在了自己懷裏。

趙禁靠在他膝上滿足地笑了。蒼無心低頭看著他,眼裏一片脈脈溫情:「傻子,為什麼保護我?該我護著你的!」

趙禁微微笑著,沒有回答,無心的身上很暖很香,他開始昏昏欲睡,模模糊糊低聲道:「我保護你哪點差了?看,你不是一點都沒傷著。」

「怎麼沒傷著,」蒼無心捂著心口可憐兮兮地說:「這裏,都快被五馬分屍了。」

看到那個會裝委屈裝可憐的蒼無心又回來了,趙禁閉著眼睛洋溢出了更開心的笑意。

「笑什麼!你那麼不懂得保護自己,身上的傷還嫌少!」



「怎麼,你現在嫌難看了?」趙禁心理泛酸悶悶地問。蒼無心也惱道:「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的,幹嘛老是故意曲解我!」

說著伸手故意用力地揉了揉趙禁的頭髮以示不滿,趙禁也知道自己不對,低著頭不講話,心下恨自己又鬧彆扭。明明之前發誓好了再次見到蒼無心一定不再自卑的,這樣下去豈不真要和洛凡殊途同歸,趙禁想著,想到洛凡,自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

「無心,蕭衡對你不會背叛你的,你不要相信楓葉山莊莊主的話。」

蒼無心聞言靜了半響,淡淡道:「若說成是背叛,其實是我私自和蒼寒堡做生意背叛蕭衡在先,蕭衡沒殺我已經顧念舊情了,他沒有做錯,換成我是他,可能也不得不這麼做。」

「你……不相信蕭衡?」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都是會變的,」蒼無心低聲笑了兩下說:「比如說,現在這個想把我趕盡殺絕的皇帝,曾經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呢……」

淡淡一句話讓趙禁聽得心酸,他伸手默默握住蒼無心的手,蒼無心微微垂眸笑了一下:「小禁,你自以為多瞭解蕭衡?他瞞了你多少事你知道嗎?這半年他變了多少,你又知道嗎?」

趙禁搖搖頭,半年不見在他看來蕭衡仍然是原來那個蕭衡,謙恭溫柔,坦坦蕩蕩。

「蕭衡身為武林盟主,現在在練邪教的功夫,你知道麼?那個武功叫『羽化』,正是江庭赭修練的東西。只是你也聽說了,江庭赭練那個要靠生食人心為輔,而蕭衡是不是也做了那種事,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趙禁大驚,蕭衡他為何,為何會做這樣的事情?

「他練『羽化』可能並非出於邪念,只為守護他想要守護的東西,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而已,」蒼無心歎息道:「但是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會原諒我做過危害武林的事情。」

「那無心你……為什麼你明明和蕭衡是好朋友,卻偏要和蒼寒堡交往呢?」

「小禁,我對你們好,你可能一直覺得我該是和你們是在一邊的吧,」蒼無心撫了撫他的頭髮柔聲道:「可其實天甯王爺本是中立。我和蕭衡是好朋友,但我賣軍火給蒼寒堡,我並沒有傾向于任何一方。」

趙禁這才被點醒,確實,一早江湖的說法就是天甯王爺牆頭草兩邊倒。雖然在洛水之變的時候他站到了南方這邊,卻全是出於私情,他在幫了蕭衡之後也多造出一個身份來繼續和蒼寒堡做生意。他的立場一直沒有變過。

「蕭衡大概一直以為我是他這邊的人,所以我和蒼寒堡繼續來往,他就會覺得我是背叛。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這麼善良的一個人連自己的本性都可以擯棄了去練那種要吃人的功夫,區區一個曾經的好友,又算得上什麼呢?」

趙禁聽得心寒,他從來不知道感情這種東西可以如此脆弱,不應該的啊,蕭衡很在乎無心的,一切怎麼會都是假的。

「無心,你為什麼一定要跟蒼寒堡做生意呢?你別做了,現在去和蕭衡道個歉說不定還來得及……」

「傻孩子,之前我地位岌岌可危,自然得賺些錢來買通朝廷裏的官員,好在大禍當頭能起碼有人來通風報信一下,不然已經人頭落地了。現在我連王爺都不是了,不和蒼寒堡做生意我吃什麼?而且我若舍了生意,留在蕭衡那裏有什麼用?」

「你的武功很好……可以助蕭衡一臂之力的。」趙禁說。

「小禁,我那點武功跟江庭赭殷雨嘯他們比起來算什麼?」蒼無心笑道:「你看在我我專門回來找你的份上也應該提議說讓我捨下生意,是要和你一起去浪跡天涯從此不問江湖事才對。」

趙禁聞言心中一動:「你這次回南方……是專程回來找我的?」

「當然啊。你看,其實我們論武功都遠比不上蒼寒翠月那些人,想要幫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就不要跟著添麻煩了,他們爭他們的,我們好不容易遇到了多難得,一起退出江湖,去吃遍玩遍天下不好嗎?」

趙禁被蒼無心說得一陣嚮往,那段和蒼無心的相識相知,酸酸甜甜的回憶湧上心頭。想到他們倆確實幫不上南方什麼忙,一走了之正是上策,隨口就問蒼無心:「出去之後,我們要去哪?」

蒼無心愣了一下,未及回答趙禁就搶著說:「你沒有王府了,不如跟我回家吧。嗯……可惜只是茅草屋而已,我恐怕你住不慣,不如我們去浪跡天涯到處遊山玩水,走遍華都的大江南北,去北漠轉轉,再去傳說中四季如春的越陸島看看,你說好不好?」

蒼無心聽他這麼說笑得寵溺:「走遍大江南北,原來小禁也很貪心啊……去那麼多的地方,那要多少時間?」

「一輩子夠了吧,」趙禁眼裏閃著期待的光芒,失血的消瘦臉龐也開始有了一絲紅色:「我們可以找一個最喜歡的地方安定下來,等到呆煩了再出去走走,這樣一輩子很快樂很幸福,你說怎麼樣?」

「一輩子啊……」

「你不想?」趙禁故作霸道地說:「當初是誰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什麼地方都陪我去的?信不信我把你綁著一起去?」

「我當然想,如果能和你一起游遍大江南北一直在一起,簡直是不能想像的幸福。只是……嗯……」

「什麼?」

「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告訴你,」感覺到趙禁的身體因為他有點沉重的語氣變得僵硬,蒼無心安撫道:「沒關係的,不是什麼大事,等到我們從這裏出去後再慢慢跟你說吧。」

趙禁嗯了一聲,露出幸福的笑意。

因為差不多兩天沒睡又渾身是傷,趙禁很快就伏在蒼無心腿上睡著了,中間只被蒼無心叫起來吃了兩次飯,又要去睡的時候蒼無心卻說:「別睡了,我們說說話吧。」

趙禁懶洋洋笑道:「又不是我想睡,只是睡了傷口能好得快一點,才好一起逃出去開始我們浪跡江湖的日子啊!」

「可是,難得單獨在一起,」蒼無心幽怨地說:「我喜歡你那麼久,真正相處不到十天,你又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

不到十天?這麼短?臨江城六天,王府一天,地牢兩天,趙禁想了想發現蒼無心說的話居然沒錯,在當年前往洛水山莊的路上自己也是大半時間都是靠著人家睡覺,一時不禁脫口而出:「那你不如說說看到底是為什麼喜歡我……」

這次不再是自怨自艾的疑問,而是趙禁真的很費解蒼無心到底是怎麼動心的。不可能是一見鍾情,卻也沒有什麼感情累積,怎麼就能如此喜歡。

「啊,這個啊,」蒼無心有些邪惡地笑著說:「是因為你靠著我睡著的時候太沒有防備了,我偷偷親了你很多次,親著親著就親出感覺來了。」

「你!」沒想到蒼無心給的答案是這樣的,趙禁紅著臉想要抬頭,卻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得直抽冷氣,蒼無心連忙輕輕壓著他嗔道:「好笨啊你!」

趙禁不能動彈,鬱悶地消停了一會兒。蒼無心道:「喂,你還能說話麼?不如為了將來多加深一點瞭解吧,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故事。」

趙禁對自己小時候的那些事情可是絲毫沒有什麼好的回憶,那些充斥著屍體、慕容風的欺負和下人的白眼的日子不想也罷,只能把問題丟回給他:「倒不如你來說說,生在帝王家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蒼無心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帝王家……我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小的時候父王很嚴肅,但是對母后很好,也很疼我,可也經常因為我做了頑皮的事情而拿玉帶抽我。」

「疼嗎?」趙禁問。

蒼無心搖搖頭說:「當時覺得疼,但是父王肯定是捨不得下手的,因為每次疼完之後就一點痕跡也沒有,而且母后還要唏噓好久,父王最後還要拿糕點果品來賠罪……」

趙禁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笑著,覺得帝王家原來沒有傳說中的可怕,無心小時候那麼幸福,怪不得現在這麼可愛。

「我有一個小我三歲的弟弟,他小的時候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母妃過世得早,就過繼給我母后養著。不知道父王怎麼想的,什麼名字不好取,我和他一個『無心』一個『無情』,簡直就像在咒我們似的。情兒從小就很乖巧,不像我大膽放肆。我如今都沒玩夠,他才和你一樣的年紀卻兒子都已經有了,就這麼循規蹈矩……」



趙禁已經聽沈楓憫提過當今皇上了,只是沈大少對那蒼無情的評價則是「那小子自幼狼子野心,很沒救」而已。

「……不過人都是會變的,從小到大能讓的我要一直什麼都讓給他,他如今卻要把我逼到絕路。我經常會想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曾經那麼要好的,明明小時候那麼可愛的……」蒼無心說著,陷入了長長的沉思,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趙禁已經睡得沉沉的了。

「小禁,小禁?」他輕輕叫,趙禁沒有反應。蒼無心看著他,無色的嘴唇勾起,目光卻深沉哀怨:「沒有良心,好不容易才能夠在一起,卻不理我。」

「沒有良心,聽我說話都能睡著,我對你還算上心的吧,要你說一句喜歡我就那麼難麼?」蒼無心的聲音哽住了,他咬牙忍耐,半響才緩緩繼續說:「這樣在一起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你怎麼還是一點也不開竅……你這樣我怎麼放心……」

「你說有時間再和我慢慢說……說得容易……」

淚水一滴滴砸在身上,趙禁都不知道。

趙禁一睡居然睡了將近兩天,醒來的時候自己動了一下身體說:「無心,我的身子已經可以了。」

「別開玩笑,那麼多傷口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常受這種皮外傷,習慣了,復原能力很好。今天總算是領會到了慕容風當年對我的恩情。」趙禁笑道,他不願意告訴蒼無心其實他是迫不及待要和他從這個地牢出去,揭穿楓葉山莊的陰謀後兩人便攜手天涯再也不管世事紛爭,從此逍遙江湖笑看紅塵。

蒼無心不大相信,於是趙禁倔強地撐著站起來,雖然疼得冷汗直流,卻還是咬著牙眯著眼睛說:「看,沒事吧。」

倒是蒼無心踉蹌了一下,整整兩天讓趙禁靠著沒有換一下姿勢,腿早麻得感覺不到了。

「現在應該又是晚上了,」趙禁抬頭看看上方說:「趁著夜色應該好逃一點,只要躲到洛水山莊就沒有事了,那麼近應該可以的吧。」

蒼無心想想覺得自己武功真和江選忠打也應該打得過,況且逃跑的速度更是無人能及,沒傷沒病的話捎上個趙禁不在話下。

「你真的沒事了?」蒼無心還是有點擔心,趙禁搖搖頭道:「只是從這兒到洛水山莊而已,真的沒關係。」

「好。」蒼無心說著向上一躍,伸手打開了上面的地板,卻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瞬間耳邊鐘聲大作。蒼無心早有準備,抱著趙禁往上一帶,落在上面立刻攜手逃離。

趙禁忍疼跟著蒼無心楓葉山莊大廳,直直地向山莊大門的方向跑去,路上已經有家丁不斷湧上來,蒼無心也不和他們打,只提氣運著輕功帶著趙禁狂奔。飛掠過屋簷,朱紅的大門近在咫尺,趙禁正心下雀躍,突然蒼無心一個趔趄,一頭栽倒在地上。趙禁轉身想拉起他,卻見他緊緊抓著胸口眼睛睜大,屏著呼吸好像一喘息就會痛一樣。

「無心,你怎麼了,是不是舊傷又發作了!」趙禁在他面前跪下把手覆在蒼無心的手上,想借內力幫他緩解一點疼痛。

「可惡……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蒼無心冷汗淋漓,就這麼片刻兩人已錯過了逃離的時機,眼看楓葉山莊的家丁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蒼無心推著趙禁大喊:「你先走!」

趙禁怎肯留他一人,不顧自己身上刺骨的痛一把背起蒼無心就繼續向大門跑。蒼無心呼吸急促汗水滾滾而下,卻咬牙回首對後面追來的家丁放出袖箭。這種一管能儲很多小箭的竹筒是他用臨江城時江庭赭暗算他的銀針改造的,沒想到還真的有機會派上用場。

在蒼無心的掩護下趙禁衝破了那扇朱紅的大門,可楓葉山莊的家丁仍窮追不捨,在夜間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毫不顧忌地拔出劍來。蒼無心一看他們竟然是要殺人滅口,怎奈袖箭也快用完了,又痛得不能思考,只有緊緊抱著趙禁貪婪那多一點的溫暖。

雖然早就知道會結束,當這一刻降臨的時候卻才發覺痛苦難當。明明心愛的人觸手可及,可是為什麼命運要一直開玩笑,就在那裏,卻怎樣都抓不到。

趙禁轉過街角把蒼無心放下來,緊緊抱著他幫他按揉著胸口。蒼無心不舍地抓住他的手,趙禁看著他泛白的關節附到他耳邊輕聲說:「無心,我會保護你……」

又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劇痛襲來,蒼無心知道趙禁要做什麼,他拼命地死撐著不要失去意識,害怕像上次那樣醒來再也見不到趙禁的蹤影。無論做出多可怕的事情,這個人無非是為了保護他,他必須睜開眼睛好好看著,好好記著。

追擊的家丁悄無聲息地圍上來,黑壓壓地站成圓,江選忠從人群中走出在趙禁懷中蜷縮著的蒼無心,嘲笑道:「怎麼,不逃跑了?」

趙禁神色疲倦,似乎默念著什麼,江選忠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趙禁突然抬頭詭異一笑說:「在下奉勸莊主你趕快逃命吧,我數到三。」

江選忠呵呵笑道:「這位公子不是嚇壞了吧。」

趙禁眯起眼睛,伸手把臉上的半塊面具一摘瞪著江選忠惡狠狠道:「臨江之變的時候你沒在場麼,你倒是敢惹我,到現在都沒看出來我是誰麼?」

「控……控屍鬼……」火光下趙禁疤痕猙獰的左臉令江選忠大駭。他一直以為此人是蒼無心的護衛,連看都沒有細看一眼,沒想到竟是那在臨江之戰控屍殺人的趙禁。周圍家丁聞言也都後退了一步,卻靠上了什麼冰涼的物體。

他們回頭,身後的東西在動在笑,一時間四周如同冰封一般沉寂。臨江城的大街上慘澹的月光下,甚至沒有一絲異樣的呼吸聲,也許是因為包圍他們的那些慘白的人本來就沒有呼吸。

終於慘叫聲劃破夜空,屍體發動了進攻。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怖下江選忠也失去了冷靜,他發著抖地想要叫家丁撤退已經遲了,血腥和殺戮的味道已經蔓延在空氣中。計畫明明步步妥當卻功敗垂成,江選忠突然想到只要殺了眼前這個控屍鬼一切都會結束,他那麼近,手無寸鐵。

於是他笑了,眼裏閃著瘋狂的光芒突然向趙禁撲過去,身體卻只滯在了半路。暗淡的月光下蒼無心舉著手,把袖裏特意為他留下的銀色袖箭全部射出去。對視間江選忠身子晃了晃,表情驚恐,嘶啞地自語到:「我……上當……了……」接著噴出一口血倒在地上,眼睛瞪圓死不瞑目。

楓葉山莊的家丁見莊主已死,立刻四下逃散。騷動聲中城內挨家挨戶點亮燭火,有些膽大的人披著衣服出來查看,卻看到無數殘破的屍體在大街上行走。雖然那些屍體並沒有傷害百姓,但它們路過的地方全是哭喊尖叫,有些屍身還栽倒在人家家的院子外,有些掛在籬笆上,瞪著血淋淋的大眼睛伸著腐化的四肢,把一座興旺的城市瞬間變作地獄鬼城。

蒼無心掙扎著坐起來對趙禁說:「快走……我們快走!」

雖然只是出於自衛,控屍和殺人確實於世不容。而現在各路武林人士恰好都在不遠的洛水山莊,現在滿城屍體江選忠橫屍街頭,正好能讓他們借題發揮。就算解釋,也怕是沒人相信,現在再不跑就是身為武林盟主的蕭衡也保不了他們兩個了。

趙禁再次背起蒼無心,洛水山莊已經不能回了,只得往反方向跑。身上的傷嚴重減緩了趙禁的速度,蒼無心則又已昏過去,軟軟伏在他的肩上。

尚未多久,趙禁就感覺到遠遠有人在追趕著,他拼命狂奔卻甩不掉那些人。臨江城城北沒有城門,靠得是赫赫群山和一條波濤洶湧的洛水天險,等到站在了懸崖峭壁對著滾滾洛水,趙禁才發覺無處可跑了。

一群人已經追了上來,趙禁轉身看去,有在洛水山莊參加喜宴之人,也有楓葉山莊的人,卻沒有找到洛凡和蕭衡,他突然想起這次那兩人是不可能前來幫他們了,蕭衡墮井,現在生死未知,洛凡應該還在守著他。眼前的這一群人顯然不懷好意,眼神幸災樂禍地看著崖上再也沒有屍體護身,背著蒼無心孤立無援的趙禁。

「控屍鬼,你逆天作亂,早已為武林公敵,又殺害江莊主,罪大惡極。今天全武林就來討伐你,把你碎屍萬段還楓葉山莊一個公道!」

有幾個莊主掌門說著抽出刀斧就要衝上來,趙禁正要絕望,突然人群中閃出一人擋在前面說:「各位,趙禁好像有話說的,我們先聽聽他解釋好嗎?」

趙禁定睛一看,原來竟是沈楓憫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身為沈家大少,雖比不得蕭衡洛凡,在江湖上還是有一定地位的,他這麼一說人群雖是不滿,也不得不靜下來。

「江莊主不是趙禁殺的,是我……」這時伏在趙禁肩上的蒼無心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有氣無力地抬起頭輕聲說:「小禁,你放我下來。」

蒼無心臉色依然蒼白,扶著趙禁才勉強站住。人群聽到他這麼一說有些騷動,有個沙啞的聲音大叫:「他包庇控屍鬼。」

「殺人兇器在這,」蒼無心伸開袖子露出袖箭的竹筒:「江莊主的死狀你們也看到了,人是我殺的他,和趙禁無關。」

人群靜默了片刻,之前那個聲音又叫道:「別相信他,蒼無心是蒼寒堡的人。蕭盟主早有證據他私通蒼寒堡,江莊主只不過奉命想要規勸他而已,卻被他殺人滅口——」

趙禁聞言一震,為何還有人說出是蕭衡指使江選忠,難道江選忠真的是奉命行事?趙禁搖搖頭,不會的,不會的,他認識的那個溫柔善良的蕭衡不會那麼做的。可所有證據之指向讓他也迷惑了,他轉頭看蒼無心,卻看不出來無心在想什麼。

沈楓憫平日看似是個有點傻的花花公子,緊急情況下卻明顯很有智慧。他不被那話引著從蒼無心和蒼寒堡的關係入手,仍然就事論事道:「無論如何,兩人中只有一個殺了人,現在蒼王爺承認了大家不信,卻想把他們兩個一起殺掉。我以為武林正道濫殺無辜似乎欠妥。如果各位不相信蒼王爺的話,大可把兩人一併押回去細細審問。」

沈楓憫一席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而那個一直不知從何處響起的沙啞聲音又道:「別上當,控屍鬼是蕭盟主的徒弟,如果蕭盟主出來干預的話那江莊主不就白死了嗎,啊?」

沈楓憫這次終於循聲找到了那人,他看似年紀中等容貌一般,穿著楓葉山莊家丁的衣服混在人群中,沈楓憫直覺告訴自己這個人應該大有來頭,可是未及揭穿他,蒼無心就開口了。

「按你這麼一說,事情不是很明瞭了?蕭衡想對付的根本就是我,江選忠也是因為我而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趙禁什麼也沒做錯,可以放他走麼?」

「無心!」趙禁回頭嚴厲地看著蒼無心緊道:「生死與共,你別想丟下我一個人。」

蒼無心眼裏流光四溢,俊美的臉龐上是受寵若驚的欣喜和趙禁完全看不懂的悲傷。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神情對望,沈楓憫倒著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把眾人的想法引到「抓起來兩個人再做打算」這條路上來,等蕭衡和洛凡之後介入兩人自然都得以保全。沒想到自幼聰明過人的太子大人會不懂他的意思,搶著自己承認是兇手。

雖說看來太子特別喜歡這個人,可也不至於不惜自己今後的聲譽來給他洗脫罪名吧。

「他什麼也沒做錯,他控屍作亂把臨江城搞得屍氣沖天,如何叫什麼也沒做錯!」喊出這一句的是另外一個人,沈楓憫與蒼無心立即都反應過來之前那聲音沙啞人的目的只在蒼無心,未曾說趙禁半條罪狀。

「做得不對,也罪不至死,」沈楓憫很輕鬆地反駁,接著眼神一凜直指之前那穿著楓葉山莊衣服的中年人道:「倒是你——」

他只來得及說了個「你」字,那個人竟然突然就飛身上前到了沈楓憫的面前,舉掌在他頭後面劈下去,沈楓憫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趙禁大叫出聲,人群也都有片刻的失神,那人卻笑著說:「放心,我沒把沈公子怎麼樣,只是他原先在宮裏待過,自然一味護著這王爺,不得已才讓他小睡一下。」

接著他起身來看著趙禁陰森森地道:「我家老爺遇害,蒼王爺既然已經承認了,就應該認罪伏誅,為何還想要畏罪潛逃並引誘沈公子妖言惑眾?蒼無心背叛南方協助蒼寒堡,殺害楓葉山莊莊主,罪行確鑿,武林今天放縱此禍患,以後必將永無寧日。大家應該就地誅殺此人,以絕後患!」

一番話又把眾人的情緒挑動起來,應和紛紛,眾人摩拳擦掌就準備上前,那個人卻作勢攔了一下,看向趙禁道:「趙公子若不是幫兇,還請不要站得離蒼王爺那麼近,免得被其殃及。」

「我沒事的,」蒼無心看那人好像真的有心給趙禁留下活路,推推他輕聲道:「不要擔心我。」

「蒼無心!我說同生共死不是說著玩的!今天你和我一起回家或者一起死在這裏。」趙禁狠狠地捏著他的手,回頭眼眶微紅地看著他,蒼無心微微歎了口氣,也反手緊緊握住他。

「趙公子執迷不悟,就不怪大家不客氣了……」

突然蒼無心上前一步伸出袖箭眼神淩厲指著正欲沖上前來的眾人朗聲道:「誰再走一步,當心我不客氣!」

他袖中的袖箭早就沒有了,可是眾人並不知道。想到江選忠在蒼無心手下死狀淒慘,這種暗器又不知是不是淬了毒,一時竟然沒人敢動。蒼無心當然知道虛張聲勢是拖不了多久的,另一隻手把趙禁拉近自己,並肩而立

「無心,你之前說的在逃出地牢之後要跟我說一件事情,是什麼?」趙禁突然想起。

「那個啊,那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蒼無心笑笑,在趙禁的手背上烙下一個莊重的親吻。見男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搞曖昧,眾人譁然,然而蒼無心卻瀟灑自若,對他們的眼神視而不見。

那一吻的溫度從手背傳到心底,趙禁覺得天下有此一人,一生無悔。

蒼無心抬頭溫柔地看著趙禁的眼睛,真摯地微笑道:「現在我比較在乎的是,已經到最後了,小禁你還是什麼都不肯承認嗎?」

「承認什麼?」趙禁明明知道蒼無心想問什麼,卻笑著反問。最後和蒼無心再玩一下這種猜來猜去的小遊戲,反而有幾絲淡淡的甜蜜。雖然逃避讓兩人都痛苦過,真心卻早已昭然若揭,說不說出來都已經不再是那麼重要了。

「你還是不肯承認。算了,你不承認我承認,你可不要感動得哭哦。小禁,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蒼無心說著雙手把趙禁的手掌緊緊包裹道:「這一生你的痛苦和傷心我統統有責任。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先找到你,把這輩子欠你的幸福統統給你補回來,好不好?」

趙禁眼眶通紅,明明無心沒有任何對不起他,明明是他一直逃避傷了無心,他卻還是那麼溫柔地愛著包容著。

「無心,你已經給了我這一輩子都不能想像的幸福,遇到你,我此生無悔。」

蒼無心一行淚默默滑下,卻又笑著很有些志得意滿:「呵呵,古往今來,只道是紅顏薄命英雄氣短。我無所謂,有幸與心愛之人同生共死之人有幾何,今天能與你一起,已是上天待我不薄。」

此時下面的武林眾人已經沖上來,蒼無心拉起趙禁,兩人相視而笑,攜手毫不猶豫地往波濤洶湧的洛水中縱身跳去。呼嘯的風劃過耳邊,趙禁的意識一點點渙散。

來生,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我不是被毀容的控屍鬼。來生你要早點找到我,因為此生的相知太短暫。

蔚藍的天空,凜冽的狂風,一大群人站在懸崖邊,看著兩個人消失的身影發呆。冰冷的滔滔洛水吞噬了滿滿的愛意和思念,連同繾綣情深和依依不捨也深深埋葬。





六章 好夢化影 暮山成空

蒼無心很少做賠本的生意,跳了洛水自然是因為儘管天寒地凍,好歹水裏還有一線生機。他確實做到了,在波濤洶湧中憑著自己並不怎麼樣的水性把趙禁拉上岸,撐著背到附近的一個山洞裏。

又過去了大半日,濕透的衣服已被烘乾,火苗聲劈啪作響。蒼無心捋了捋抱著的人前額的頭髮,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劍眉,鼻樑高挺,只是嘴唇削薄似是命運坎坷之兆。蒼無心眼神明滅,在他遍佈傷痕的左臉細細摩挲,然後低下頭,輕輕細吻。

趙禁醒著的時候蒼無心很少能這麼做,偶爾會試著去吻,趙禁就露出那種很讓人心疼的表情。蒼無心很怕看他難過,卻也怕看他裝做堅強淡定,心裏卻還是自卑脆弱。

如果可以,真的希望能一輩子保護他。這樣一個不管是身體還是心早就已經傷痕累累的人,需要有人憐他愛他陪他慢慢療傷,然後補給他絕世的幸福。

曾一度以為,自己會是那個人;曾一度以為和他一起逍遙塵世間不是難事;曾經一度以為,欠他的幸福一定要還。只可惜……蒼無心默默地看著趙禁,最終輕輕搖搖頭。只可惜我不能,我可以跟你同生共死,卻不能跟你相守一生。

趙禁動了動,好像輕輕地嗯了一聲,蒼無心收回滿心思緒,輕輕搖了搖他:「小禁,小禁,你醒了麼?」

「嗯……」趙禁混混沌沌地睜開眼睛。

「怎麼樣,有沒有哪里傷著?」蒼無心把他扶抱起來,趙禁也稍微清醒了一點,看看山洞,火,還有身上已經幹了的衣衫和蒼無心,愣了一下說:「無心,我們沒死?」

「沒有,」蒼無心的笑容卻有那麼一絲勉強:「我們都沒有事。」

「是麼?真的……真的麼?」趙禁又驚又喜,見蒼無心認真地點了點頭,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上到下檢查了一番。蒼無心不著痕跡地掙出來說:「還擔心我,倒是你身上的傷,沒事了麼?」

趙禁根本沒有發覺異狀,確定了蒼無心毫髮無損大為放心。兩個人卻都還好好活著的事實已經是最高的幸運和幸福,他腦子一熱,一把緊緊抱住蒼無心,嘿嘿笑了兩聲又主動吻了他。

蒼無心只停滯片刻就很虔誠地回吻,從柔情脈脈變成瘋狂的噬咬,又變回絮絮溫情。仿佛這一吻之後世界就要消失,只剩下渺茫的荒蕪和孤寂。

在長長的深吻結束後,趙禁大口喘著氣,蒼無心卻又湊上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在他的唇上純潔地,靦腆地,輕輕地蜻蜓點水了一下。

就好像是純純的初戀那種酸酸甜甜小心翼翼的滋味,趙禁覺得這樣青澀的吻別有一番甜蜜,可那層甜蜜之後又好像有一些酸苦。無心的唇好像在顫抖,飽含了無法傾訴的感情,卻最終溶成了無語。

作為安慰,趙禁也學著蒼無心的樣子湊過去跟他的唇輕輕碰了一下。於是,蒼無心想要的最後一次,變成了最後三次。

「我去……我出去找找看有沒有野果,你在這乖乖等我。」被趙禁輕輕吻過之後,蒼無心有些僵硬地站起來匆匆走出山洞。趙禁想著此刻無心說不定是滿臉通紅,暗地裏可惜了剛才沒及時抬頭看他一下,目送他的背影呵呵地笑。

他不知道蒼無心走出去的時候雙目通紅,努力忍著沒有讓他發現。

蒼無心出去的時候日頭當空,可直到天色全暗,還是沒有回來。趙禁站在洞口坐立不安,夜幕下山裏傳來了狼嚎,聽得叫人心驚,但他轉念想想以蒼無心的功夫不至於畏懼山裏猛獸,只擔心他又被武林裏那些人給截住了。

等到月亮出來,趙禁的耐心已經被磨光,正焦躁地想著要不要去找他的時候,草叢就傳來沙沙響,正預防備就聽得熟悉的聲音道:「小禁,等急了吧。」

「你幹什麼去了?」趙禁懸了大半天的心總算落下去,沖過去抱住蒼無心,真想順便把這個惹人擔心的人撕了吃了,反正也餓了。

「抱歉,野兔比較難抓。」蒼無心說著一手抓著用纏腰兜著的野果,一手提著兩隻兔子給趙禁看。趙禁搶過兔子往火堆走去,心想自己傻了,怎會同意讓這位嬌生慣養的王爺去弄這些事情,抓兩隻兔子都要用上大半天,讓人白擔心。

一會兒烤肉的香味就飄蕩在整個山洞裏,野果已經被消耗了一大半,趙禁偷偷瞄到蒼無心一向沒有血色的嘴唇被那酸酸甜甜的汁液染成櫻桃色,不禁紅了臉,心裏亂跳只得扭過頭注意自己烤的金燦燦的兔子。

烤好之後趙禁對比蒼無心手裏那只變得焦黑的兔子和自己多年歷練烤得引人垂涎的野味,伸手把自己的兔子換到蒼無心手上。感到蒼無心正側頭看著他,趙禁說:「別看了,吃吧。好好嘗嘗我的手藝,以後跟我在一起雖然比不上你在王府錦衣玉食,起碼不會讓你吃烤焦的兔子。」

蒼無心呆了一會兒,卻好像打定主意要糟蹋這只兔子一般心不在焉地把他放回火上,趙禁看得來氣,心想這蒼無心不會是以為兔子烤成黑的才能吃吧,推了他一把道:「我是讓你吃吃看,沒讓你繼續烤。」

突然他瞥見蒼無心的頭髮在火光的照耀下顏色很奇怪,順手就拉起來一縷道:「無心,你的頭髮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一直不都是這樣的麼?」

「胡說,以前是黑的,怎麼現在看來有點像是灰色的了?」

「火光的關係吧。」蒼無心把那縷頭髮從趙禁手裏抽回去,突然說:「我們現在是在望月郡,和臨江城就只有一江之隔,就算你以前沒有來過,自己還是找得到回去的路得吧?」

趙禁愣了一下,他看著蒼無心的側臉,覺得氣氛有些凝重。蒼無心從來不會逃避他的眼神,現在卻說著奇怪的話不看他。心下詫異想不是要一起浪跡天涯麼?為什麼問我能不能自己回去?

「我沒辦法去送你,」蒼無心道:「南方已經沒有一處可以讓我立足之地了。」

趙禁就想,既然南方不能待下去了,我陪你去北方就是,可還未來及說,就聽蒼無心道:「其實我剛剛就準備不辭而別,可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了。我想還是有必要和你說清楚。記得之前在地牢裏說過有件事要告訴你麼?那就是……其實我是不可能和你一起去攜手天涯的。」

趙禁的心被蒼無心這一句話戳地支離破碎。有點不能相信,好不容易才一起活下來了,為什麼變得這麼突然?

「無心,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他說著伸手想握蒼無心,卻被一把推開。蒼無心仿佛變了個人一般溫柔消失殆盡,他站起身後退了幾步,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趙禁雖然覺得很難受,但認定蒼無心突然變了,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一定又有什麼事情讓他自身難保,他才又會這樣做。趙禁默默歎了口氣,心想經過王府被抄那次,無論你編出什麼原因來我這次也不會上當。

這麼想著又覺委屈,趙禁看著蒼無心冷漠的眼神道:「無心,你說你喜歡我,可你終究當我是外人,為什麼你總是認為我需要被保護的?為什麼你就不能依賴我一下?什麼事情都獨自一個人默默承擔,你以為那是為我好嗎?我寧願和你一起被朝廷追殺也好過知道一切之後卻找不到你,後悔得要死的滋味!」

「無心,你知道我站在天寧王府門口,看到一切都沒有了的時候,有多害怕,多痛苦麼?」

但蒼無心卻完全不為所動,冷笑了一聲道:「說完了?」

「無心,到底發生了什麼,求你告訴我!」

「趙禁,你想像力越來越豐富了,或者——應該說你遠比我想想中的深藏不露?」蒼無心挑起了眉,有些諷刺:「發生了什麼事情,最清楚的人不該是你?」

趙禁沒有太明白過來蒼無心在說什麼,正在疑惑著,蒼無心又開口了:「父王早先跟我說過,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存活,就無論什麼人什麼感情也不該相信。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再或者……」

他原地踱了幾步,好像在想著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從前一直覺得那時父王是被宮廷險惡扭曲了,可是事實證明父王沒有錯。我相信情兒,他毫不留情地害我;我當蕭衡是朋友,結果他一直都沒有露面,趕盡殺絕甚至連看我最後一眼都不屑……」

「蕭衡他沒來是有原因的,無心,你聽我解釋。蕭衡被洛凡逼著跳井,現在生死未蔔,如果他沒事一定會來的……」

蒼無心有點無奈地笑笑說:「你還記得臨江城那次麼,若不是鬱沉影及時出現,我們就被江庭赭殺掉了。」

「那次蕭衡也受傷了啊,你親眼看到他被江庭赭打傷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呢?如果他在那時就已經修得『羽化』卻故意讓江庭赭傷他,借此逼我出手的呢?你記不記得我當時提醒了他好幾次注意護著胸口,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記,最後也是被江庭赭擊中胸口倒地的。」

趙禁清楚地記得蒼無心所說的事情,可是他卻還是不願意相信。

「我倒寧可是錯怪了蕭衡,可是有些事情不可能次次都這麼巧。他完全可以故意受傷,故意讓你看到他跳井,只要洛凡事先商量好了,騙得你的同情和信任然後利用你來對付我不成問題。」

「蕭衡他真的不是那樣的人!無心,我在他身邊待了一年,親眼看見他每天是怎麼過的。這之間一定有什麼誤會,會不會是你們被設計了?被你,或者蕭衡身邊的人?」趙禁一邊解釋一邊努力地思索著:「那個人知道那麼多你和他之間的秘密……呃……」

說到身邊的人,趙禁突然發覺這些秘密自己恰好都知道,而自己恰好也跟兩人的聯繫都很緊密。他臉色一變,抬頭發覺蒼無心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帶著冰冷的戒備,加之他之前所謂的「無論什麼人什麼感情也不能相信」,趙禁瑟縮了一下心裏一陣狂怒夾雜著委屈吼道:「無心,原來你是在懷疑我?」

蒼無心那個表情和眼神分明在說他確實在懷疑趙禁。見蒼無心居然不相信自己,趙禁又茫然又無助。他仔細想了想,他知道的這些事並未跟別人提起過,可是……可是真的不是他。

「我之前一直懷疑蕭衡,但是有些疑點我卻怎麼都想不通,」蒼無心看著趙禁,冷冷地說:「我想不通明明戴著人皮面具,江選忠為何一下就認出我;你那麼特別,他卻沒有把你認出來;在地牢裏我也一直在奇怪他為什麼明明針對我,卻讓你和我一直待在一起。」

趙禁腦子混亂,蒼無心的話確實像是把所有散落滿地的事實穿在一起成了一條完完整整的鏈,然而畢竟是穿錯了。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清白,想要澄清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知道為什麼我想不通麼?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你,」蒼無心繼續說著,眼裏盡顯悲傷:「就算去懷疑蕭衡那種濫好人我都沒懷疑你。因為我以為無論什麼人背叛我你都不會,因為你說得那些攜手天涯的謊話成功地騙住我了。」

「蒼寒堡的事情,我親口告訴過你;我燒了聽雪山莊的時候,你在我身邊;天甯王府和聽雪山莊斷交,蕭衡告訴了你。江選忠死前看著你說了一句『我上當了』,我卻還是騙自己,裝成沒看見。你一直毫無顧忌地袒護蕭衡,我也只當是你不善於懷疑別人,讓你一次次替他編理由開脫。怎麼樣,看到我被你耍的團團轉,心裏很高興吧?」

一條條指責讓趙禁無法喘息,他很想大喊一聲荒謬。然而這些根本毫無道理的東西卻被蒼無心說得頭頭是道,他很想要衝上去抓著蒼無心把他晃清醒了,卻又很害怕蒼無心此刻看著自己的眼神。他眼裏自己已經被定了罪,沒有一點翻盤的機會。

他從來沒有想過無心會有一天懷疑到自己頭上。他委屈,他全心全意地喜歡他,何況無心應該知道他涉世未深,笨得連「背叛」兩個字該怎麼寫都不知道!

「蒼無心,我沒有背叛你!你好好想清楚,這些事情並不是不可能有別人知道啊!也許蕭衡還告訴了別人,也許……」

「其實不然,燒了聽雪山莊的事情,我告訴蕭衡的時候說是蒼寒堡放的火。除你之外沒人知道這回事,而且……世人不是認識易容後的唐瞬,就是認識天甯王爺蒼無心。只有你,全天下只有你,知道我們倆是同一個人。如果你沒說,旁人如何知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趙禁混亂極了,不對,肯定有什麼地方錯了,為什麼這麼多應該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會洩露出去?趙禁又仔細想了想自己在認識蒼無心之後交往交談過的人,他的朋友屈指可數,更何況他確確實實跟他們什麼都沒有說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剛剛,一天前,還是更早的時候?」趙禁眉頭深鎖,卻又突然振作起來:「對了……不會的,我才不相信你說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根本沒有懷疑我,你只是單純要趕我走。否則在崖邊你怎會跟我信誓旦旦,還互相許了下輩子?」



無心,是什麼逼得你非要這麼做?趙禁說著就再次想要拉蒼無心的手,然而無心像對著什麼髒東西一樣毫不留情地甩開:「我那時會那麼說,僅僅因為覺得相知一場,沒有必要在最後還揭穿你。如今既然我們都沒事,再互相猜忌耗下去沒意義。」

「你回去吧,告訴蕭衡我去北方,不會再與他為敵的,讓他放心。兩條路上的人,沒有繼續廢話的意義了,」蒼無心有些疲憊地說道:「那麼,趙禁,有緣再見了。」

「蒼無心,這樣就打發我,你休想!」在擦肩而過的時候,趙禁一把從後面抱著蒼無心,緊緊抓著他嘶吼道:「我什麼都沒有做過啊,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我!!」

滾熱的眼淚滴到他的頸子上一陣濕潤。蒼無心仰著頭,看著漫天繁星,月亮卻不知道被哪朵烏雲遮掩了,看不到那朦朧的銀色。他閉上眼睛,再睜開,已經是一片清明。

「放手吧,趙禁。」

「不放,你休想就這麼走了,你憑什麼隨便冤枉我!說了要和我一起攜手天涯的,我們現在就走,我再也不和江湖有任何瓜葛,看你還能說什麼……」

趙禁沒有說完,身體就軟了下來,他睜大眼睛絕望地看著蒼無心把自己放下,努力伸出手地去抓他的衣袖,卻只勾住了袖子尖,沒有分毫力氣,卻還是死命地掛著那兩人之間的最後一點維繫。蒼無心輕輕一收,就殘忍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趙禁的眼裏很快就只剩下沒有月色的漆黑天際,接著墮入無盡的黑暗。

醒來之時已經是正午,陽光刺眼。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坐到那堆已經燃盡的柴火旁,一整天哪也沒去。

他相信蒼無心很快就會相通的,他不會真的那麼殘酷。無心從來都溫柔從來不會肆意傷害。昨天,那些……只是噩夢,很快就會醒。

聽雪山莊門口相遇,客棧裏的初吻,在去往臨江城路上纏綿悱惻的日日夜夜,在天寧王府溫柔,在山崖上面的信誓旦旦,怎麼可能脆弱到經不住這一點點猜疑。

然而,卻就真的經不住了。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趙禁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看著流血的手笑了。那個一向聰明過人的人竟然真的選擇相信自己的背叛,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

就算還是那個笑著的,風度翩翩的,愛演戲愛捉弄卻總是為他著想的人,就算還是那個關心他保護他為他受累為他傷的人,連一點點最起碼的信任都不給,憑什麼,憑什麼說什麼喜歡說什麼愛。

什麼攜手天涯,什麼從今往後永遠在一起,什麼來生、下輩子!早就不該有期待的,早就不該陷進去的。太無辜太委屈太難受,忍住不哭,那眼淚卻把整個胸腔塞得難受,恨不得把那裏剝開,才能略微舒緩一點。

終於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趙禁放棄了無謂的等待,恍恍惚惚地從山上走下來,走過望月郡陌生而繁華的街道,不知該去哪里。直到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才恍然發覺面具已不知所蹤。趙禁也不是很在意,他向來只在乎一個人的眼光,既然那個人不會再看他了,其他人……無所謂吧。

他一路就走回了臨江城。因為現在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洛水山莊,因為蕭衡在那裏,像是他唯一的家人,如今唯一能夠接納他的人。

臨江城就一個城門,趙禁沒想到城門口會有人在等他。沈楓憫已經站了很久,看到趙禁立刻匆匆忙忙跑上來拉住他說:「趙禁,你終於回來了。你回來就好,蕭衡擔心死你了。」

「他……沒事嗎?」趙禁問。

「還好,倒是你,沒事麼?」沈楓憫仔細打量了趙禁一下,發現他分外憔悴恍惚:「你怎麼裏面的衣服都破了,你受傷了麼,怎麼看起來好像哭過?你去哪了?太子殿……呃,無心呢,他沒事麼?」

趙禁搖搖頭。沈楓憫看趙禁精神恍惚,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拉著他就向城裏走,只等見了蕭衡再說。因為發生了楓葉山莊的事件,武林眾人都還暫時沒走,但沈大公子領著趙禁踏進洛水山莊,也沒有人敢說什麼。

在房前,沈楓憫回頭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帶著趙禁走了進去。屋裏相當暖和,蕭衡睡在榻上,好像在熟睡中也有心事一般,眉頭間有一道深深的皺紋。趙禁記得曾經蕭衡不太會有這樣的表情,好像是從最近開始,才總愁眉不展,他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好幾年。

「蕭衡也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染上風寒了,之前燒得很嚴重,一直在掙扎著說胡話,多虧洛凡整天整夜地守著他,終於才把燒退下去。」沈楓憫小聲和趙禁說著。

趙禁便知道洛凡沒和沈楓憫說實話,看著蕭衡,心裏又堵又痛。這樣一次次不停地傷害,來證明對方心裏有自己,來逃避自己的真心,蕭衡也會累的吧。或者……他已經很累很累了。

「你在這坐著,我去給你拿點東西來,」沈楓憫輕聲道:「你也很久沒吃東西了吧,我去做一點。」

「小禁……」沈楓憫關上門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蕭衡也醒了,雖然虛弱嘴角還是揚起一道笑紋。

「蕭衡,你知道這些天發生什麼事了麼?」

蕭衡搖搖頭,沙啞著嗓子問道:「怎麼了?」

「蕭衡,無心他……他走了……」

「無心?」蕭衡微微愣了一下,他從跳井那時幾乎是一直昏迷到現在,楓葉山莊的事情都還一概不知,茫然道:「什麼……他不是在京城麼,我告訴你了的……」

趙禁看著蕭衡的臉,看不出一絲虛偽,突然跪在他面前就說:「蕭衡,求求你告訴我,你沒有練那種叫『羽化』的功夫!」

蕭衡的臉色變了,一把反握住趙禁問:「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蕭衡的反應仿佛一道驚雷砸到趙禁頭上,他臉色慘白不敢相信:「你……你真的……真的練了那個?」

蕭衡沒有回答,還是緊握著他問:「是誰?誰告訴你的?無心,還是……是……洛凡?」

「蕭衡!」趙禁雙手壓著蕭衡的肩膀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練那種東西,你真的殺了很多人麼,你真的要害死無心麼?」

「……究竟『羽化』之事是誰告訴你的!是無心吧,不是洛凡,洛凡他不知道的,對不對?」

趙禁搖了搖頭,蕭衡愣了片刻,舒了一口氣倒回床上。趙禁看著他帶著深深的倦意和迷茫的眼睛,輕輕地鬆開了緊握的手道:「你是無辜的,對不對?」

蕭衡閉目了一會兒,已經冷靜了下來:「你剛剛說無心,說我要害他,是他跟你說的?也是他跟你說我練了『羽化』?」

趙禁點點頭。

「無心他來南方了?」

趙禁又默然點點頭。

「那他現在在哪?」

「他回北方去了,蕭衡,你昏迷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你現在身體不好,可是……有些事情我必須現在告訴你。」

「你說吧。」蕭衡說,於是趙禁就把在楓葉山莊的發生的事情,江選忠的話以及跳崖前後的種種跟蕭衡說了一遍。

蕭衡聽完兀自愣了半響,之後喃喃道:「不該的啊,聽雪山莊竟然是無心燒的……今天我也才第一次聽說……還有唐瞬的事情,更是想不到。」

「可是我真的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趙禁咬著唇道:「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疑,可是我拼命想,拼命想,也想不出來曾經什麼時候我洩露過這個事情,我……」

「小禁,別鑽牛角尖,」蕭衡安撫說:「這些事情一定有人能用別的途徑得知。蒼寒堡的人都在聽雪山莊被燒的時候都在場,他們可能會說;蒼無心,無心公子唐瞬,名號都沒改,說不定早就有人猜出來了。只是我不明白……無心一向聰明,為何寧可懷疑我們,卻想不到這些?」

「蕭衡,你還沒有否認過。你先告訴我,你沒有練『羽化』,先告訴我你絕對沒有想要害無心。」

蕭衡微微歎了口氣說:「蕭衡對天發誓,我沒有想要害無心,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他。」

「那麼……那麼『羽化』的事情是真的?」趙禁有些沙啞地問道。蕭衡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我練了『羽化』,但是我從來沒有濫殺無辜,從來沒有用食心來助長我的功力。」

趙禁聽了臉色只能更加慘白,他知道,像『羽化』這樣的絕世神功,修煉起來都是需要代價的,他走近蕭衡,看著他消瘦而滄桑的面龐,顫抖著問道:「那你換了什麼!」

「小禁,你不用這麼激動,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你到底換了什麼?」趙禁看著蕭衡的眼睛,那雲淡風輕的笑裏面有太多疲倦和淡漠,他怕了,他突然猜到蕭衡換了什麼了,他還能換什麼,他還有什麼。

「你拿生命去換?」

蕭衡輕聲說:「沒什麼的,就是多一年的功力,少一年的生命而已……」

「幾年,你換了幾年?」見蕭衡不答,趙禁抓著蕭衡狂吼道:「你到底換了幾年?」

「……一甲子」

一甲子……六十年……趙禁眼眶泛紅,喉結上下抽動了幾下:「蕭衡,你瘋了,你瘋了麼?六十年,你現在多大了?少了六十年你還能活幾年?!」

「小禁,沒關係的,」蕭衡拉住他安慰道:「六十年而已,我還不到三十,如果原本可以活到一百歲的話,我還有十二年呢……」

「十二年,十二年夠幹什麼!蕭衡,你好傻啊!」趙禁抬頭,蕭衡溫和的笑容就在眼前。怎麼還能笑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晃著他不停地問:「值得嗎?你為誰這樣做?你為什麼這樣做?把今後的人生全部葬送了,值得麼,值得麼你告訴我啊!」

「值得啊,」蕭衡說:「我終於有力量和江庭赭抗衡了,本來保護南方的安全,就是是我的責任……」

「責任?」趙禁眼淚就流下來:「那你自己怎麼辦,你自己的人生呢,你的幸福呢?你都不要了麼?」

蕭衡低頭笑笑:「我這一輩子,還會有什麼幸福可言……」

趙禁聽得心痛欲裂,一把抱住蕭衡嘶聲大哭:「你怎麼可以這麼做!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你了,現在你也想要丟下我麼?你死了我怎麼辦?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師父啊,蕭衡……」

蕭衡的眼眶也紅了,把趙禁從懷里拉起來幫他抹掉眼淚,看趙禁止不住流淚,他又輕歎一聲說:「其實你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我們都知道,我這一輩子只能這樣了。小禁,別哭,別難過,我都沒有感覺到痛苦,你不用替我痛。」

趙禁抬起頭,抽噎道:「蕭衡,你好傻,真的好傻。」

「我知道……不過你好歹是我徒弟,可不可以不要說得那麼直白啊……」蕭衡開了句玩笑,繼而認認真真地看著趙禁的眼睛說:「小禁,去京城找無心吧。跟他解釋清楚。無心是通情達理的人,他應該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的。」

「我才不去!」趙禁賭氣:「他不肯相信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他居然還能冤枉我……」

「小禁,無心可能是一時糊塗,也可能和上次一樣有什麼難言之隱的,你看,他連跳崖都敢和你一起,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沒有機會了,也要到了京城再次見了他才知道。難道你喜歡無心的心思真的就只有這麼一點兒,連去查明真相的勇氣都沒有?」

「當然不是,」趙禁苦笑著側過頭去:「我只是怕……」

只是怕無論怎麼說他都不相信,只是怕他冰冷而防備的眼神,只是怕他會突然說出來「你根本配不上我,幹什麼總是纏著我」這樣的話。

「別怕,」蕭衡拍了一下趙禁的頭:「想想無心曾經為了你做了多少努力,勇敢點。」

趙禁被蕭衡一下拍笑了。

「其實作為你師父,我真不該建議你去那裏,京城不比洛京和平,而且整件事情的背後,可能有人在陰謀著什麼。可是,你是還可能幸福的人,不可以輕易放棄希望。小禁,如果你覺得即使和無心死在一起都不比分開更令你難受,那就去吧。」

趙禁點點頭笑道:「多謝師父教誨,徒兒受益良多。」

「客官~面來了~」沈楓憫很小聲地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笑眯眯地走進來:「哎呀,蕭衡你醒了,怎麼辦,這裏只有我和趙禁的份耶……」

「其實我正準備告辭了……」趙禁站起來,卻被沈楓憫擋住:「開玩笑的,當然是你們倆一人一份。給我吃完再走,我親手做的呢,當今皇上都曾贊過味道天下第一,不信你試試。」

於是趙禁被迫留下來吃了一碗面,其間不免又問了一些宮中的往事。沈楓憫毫不避諱,大談當年大家如何寵那如今是皇帝的小皇子,並稱其為「忘恩負義的小兔崽子」。

蕭衡給了趙禁鬱沉影在京城的住址,並囑咐他一切小心。當日下午趙禁就辭別了洛水山莊,冬季北方的嚴寒更甚,但是趙禁馬不停蹄,一心只想快點到京城見到無心。

趙禁之前沒有來過北方,一路上古木參天,樹鴉啼叫,極為蒼涼而開闊。可南方的婉約與秀美完全不同,讓他心裏有些忐忑,凜冽的狂風吹得臉頰乾澀而疼痛,沿途客棧和酒肆,棧道和行人匆匆掠過,都顯得蕭條而陰沉。

四日之後,趙禁終於到了皇都京城。

寬闊而整齊劃一的街道,肅穆而莊嚴的建築,王城的威嚴盡顯。北方似乎只有這座大城,如頻迦和洛京一般繁華,人聲鼎沸歌舞昇平,紅磚的高牆裏面透著琉璃瓦,深鎖的深宮大院外是繁華的街道,而裏面是怎樣,只有裏面的人才知道。

鬱沉影住在東城,趙禁戴著壓得低低的黑色斗笠走在街上,越走越有些緊張,就先進了一間茶肆,滿上茶水之後向老闆打聽。他知道蒼無心在京城肯定不會以真面目示人,就問起無心公子唐瞬。

茶肆的掌櫃自然是消息靈通,故作神秘道:「要說那無心公子,可真是個尤物……」

趙禁輕輕笑了一下,不知道無心如果聽到自己被稱為「尤物」,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以前就聽說慕容山莊的人為他爭得厲害,現在就連尹公子也對他青睞有加,才見面就帶回家去了,唉……」

趙禁以為他說得是「影公子」,隨口笑道:「據我說知,鬱沉影和唐瞬就只是友人而已。」

「非也非也,」掌櫃擺擺手說:「我說的不是什麼鬱沉影,而是在東市開成衣鋪的尹顏尹老闆。」

「尹顏?」趙禁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故作鎮定地啜了一口茶,心裏卻像突然被紮了根刺。

「客官是外地的吧?」掌櫃的笑了笑:「尹老闆在東市的店面可是京城有名的啊。尹老闆也是個不錯的生意人,不少姑娘想嫁呢……誰知道尹老闆不愛紅妝,偏偏喜歡藍顏禍水,不過據說見過無心公子的,都說還是尹老闆賺了……」

趙禁沉默了。茶水放在桌上,晃了晃,裏面的茶葉慢慢往下沉。從茶樓出來,他一路磨磨蹭蹭地慢慢走,心裏七上八下。夕陽微微泛紅時他走過了東市,白天的繁華已經褪去,很多攤位在收拾拾掇。

走過成衣鋪的時候趙禁特意偷偷看了一眼,一名穿著墨色衣衫的男子正在放下簾子。仿佛有什麼奇特的感應一般,趙禁放慢了腳步。男子一直側著臉,趙禁沒法看到他的相貌,但在他轉身之際,卻一眼看到了那人腰間掛著的玉石。

血紅色的蝴蝶,儼然和蒼無心給自己的玉佩一模一樣。趙禁登時心裏突突地跳起來,仿佛做了什麼壞事一般是落荒而逃。是看錯了,那可能只是一塊普通的紅玉而已,怎麼可能是和自己懷裏那只成對的櫻桃血玉。

另一塊櫻桃玉應該在鬱沉影身上,就算無心把另一塊也要回來了,那麼重要的東西,他不會把它隨便送給別人。除非那個人對無心來說超過蕭衡,淩駕于鬱沉影。成衣店的尹顏公子……不會這麼巧。不會是他想像中那樣。

趙禁甩掉自己擾亂心緒的猜想,想著蕭衡給自己描述的地址,就應該是這裏了,東市偏南的安靜小巷,盡頭種著杏花和臘梅的小院子。冬天杏花沒有開,臘梅的香卻早已飄得很遠。

趙禁站在那個古雅簡單的小院子外,看著裏面尚未起燈的屋子,不知道是否該敲門。這裏實在安靜得讓他不忍破壞,而且此刻乾澀的喉嚨幾乎失聲,緊張的雙手也捏在院子的籬笆上。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為什麼不進去呢?」一個略帶沙啞的悅耳聲音在身後響起。趙禁回頭,斗笠的黑紗遮擋了他的視線,首先就看到了身後那人腰間晶瑩璀璨的紅色蝴蝶。那人一身淺墨色太過單調,就這一抹紅,扎眼得要死。

從那人的腰間往上細看,瘦削的胸膛,皮膚如白色大理石一般光滑無痕,眼中瀲灩有光,有點微微眯起洩露出一絲輕愁。頭髮不知為什麼是剪掉了的,剛剛及肩而已,散落在臉頰兩側,別有一番風情。

可趙禁沒心思來欣賞這種風情,這人正是剛剛在東市上收簾子的人,現在站在蒼無心的門口,加之腰上那一抹扎眼的顏色,讓趙禁心裏發堵。而趙禁打量他的時候那人也在打量趙禁,透過黑紗隱約看到了趙禁的臉,怔了怔道:「難道,你是……」

他還沒說完,房門就開了,一個趙禁分外熟悉的聲音道:「顏,你怎麼……」

趙禁整個身子都僵硬了,不用看,這不是無心又能是誰。

蒼無心看到趙禁的瞬間眼神閃爍了一下,可是轉瞬又變回冷漠冷酷,倒是對著戴著櫻桃玉的俊美公子微笑說:「怎麼今天這麼晚,我擔心死了,正準備去找你呢。」

然後他走出來,根本不理睬趙禁,有點故意般溫情地把外衣脫了披在那位公子身上拉著他就想往回走,那戴著玉的公子有些猶豫地看了趙禁一眼道:「無心,有客人的。」

「哦,你不說我都忘了,」 蒼無心轉頭看向站在籬笆外站著若有所思的趙禁,面無表情道:「你來幹什麼。」

那俊美公子拉了拉他的袖子:「進去說話吧,外面那麼冷。」

蒼無心嗯了一聲,看也不看趙禁就伸手扶住那個男子向屋裏走去,那個帶玉的男子腿腳好像並不靈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中間一個趔趄不穩,被蒼無心一把接到懷裏,他被蒼無心抱著卻好像有些局促,還偷偷回頭看了趙禁一眼。

趙禁冷眼看著,心道看來自己和蒼無心的關係這個男子大概是什麼都知道的。新歡……也不怪吧,趙禁兀自笑笑,這個人雖也有點缺陷,可畢竟長得沒話說,人應該也很好,被無心攙著還要同情地看自己一眼。

趙禁真的很想扭頭就走,可是他站在籬笆前躊躇了許久,還是跟著進了屋裏。

蒼無心扶著那個男子坐下,然後自己就坐在他旁邊。那人又看了看趙禁,想要和蒼無心之間拉開一點距離,可是他挪動一點蒼無心就擠過去一點,把他弄得相當慌亂,就這樣一個躲一下,一個追一下,堂而皇之,旁若無人。

「趙禁,這位是尹顏公子。」兩人玩了好一會兒,蒼無心好像才發現趙禁的存在一樣,漫不經心地說。趙禁沒有理尹顏,只是靜靜地看著蒼無心。雖說一直無視他,蒼無心到底被他一言不發看得彆扭,不情願地問道:「你專程到華都來,有什麼事嗎?」

趙禁不說話,只是看著蒼無心。

「沒關係的,你儘管說,只要無心能力所及,相信無論如何他都會幫你的。」尹顏看氣氛尷尬,有點想要解圍。可惜解圍沒成功倒是把趙禁鮮少的一些火氣挑上來了,畢竟尹顏越表現得善良和藹越讓他心裏冒火。

「我們的事情,關你什麼事。」

「趙禁你對他客氣點。」蒼無心抬頭嚴厲地說,一隻手就覆在了尹顏垂在床上的手上,尹顏想要掙脫,未果。趙禁看著那兩隻交迭的手,一邊蒼無心抬著頭一臉倨傲,一邊尹顏低著頭羞澀而彷徨。新歡,看來還真是新歡麼?蒼無心是很會演戲,可是這位尹顏公子實在不像是假的,而且沒有可能他從鋪子回到和無心一起的住所,是能預測到趙禁的來訪的。

那麼要好,一定不是剛剛才認識的。趙禁突然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不瞭解無心,從來也不瞭解,傻傻地喜歡了那麼久,現在突然發覺自己可能只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並不是他口口聲聲說的那個「唯一」。

心裏一片冰涼,四肢也有些僵冷。趙禁覺得沒有必要在這裏受辱,甚至沒有必要替自己辯解那些莫須有的冤屈。可是他沒關係,蕭衡有關係,他不能讓那樣一個好人就這樣平白受蒼無心冤枉。

「我沒有什麼事情要拜託蒼王爺做,我只是要來告訴蒼王爺一聲,蕭衡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懷疑我我認了,你沒有理由懷疑蕭衡。他一直當你是最好的朋友,他練『羽化』不是為了對付你,他也沒濫殺無辜,他是拿自己的命去換來的。」

蒼無心只是聽著,臉上沒有一點動容。

「你不相信我?」

蒼無心不置可否。倒是尹顏好像看不下去了,又拉了拉蒼無心的袖子。誰也沒想到蒼無心居然順勢一帶,把尹顏帶進懷裏,然後低頭親密地吻上他的唇。

這就是你的回答?趙禁冷笑了一下,轉身狠狠地摔門走了出去。大步走出院子,自虐地緊緊握拳,指甲陷進肉裏拳頭很快開始出血,他卻渾然不覺。


待續





七章 碎玉蝕心 滄桑俱衍

很快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他,很諷刺地居然是那尹顏公子。趙禁便故意欺負他腿腳不靈便,無論如何也讓他追不上。直到尹顏已經氣喘吁吁累得靠在旁邊的牆上,趙禁才突然折返,走到他面前有些戲謔地問:「公子有何貴幹呢?」

尹顏只是想也沒想就追出來,再加上有些頭暈眼花,現在倒也不知道自己追出來是幹什麼的,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趙禁最討厭他那副很無辜的樣子,搶了別人的人,倒在這裏裝起好人來了。

看著尹顏俊美的臉,心裏酸意和嫉妒上泛。在遇到蕭衡之後,在遇到無心之後,他不曾記得自己再對一個人有過這種惡意的感覺,而現在他那種酸楚的委屈和不得發洩的抑鬱變成了烈烈的恨意。趙禁的視線慢慢下移,又是那個扎眼的要死的鮮紅。

是無心給你的?你配麼,你和他同生共死過麼,你能幹什麼,你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和假好心的性子,你還有什麼?你憑什麼讓他對你好?

他伸手,把尹顏腰間的血玉搶到了手裏。

他等著看尹顏無助地哭著求他還給他,他覺得那應該是他這種人的反應。沒想到尹顏愣了愣,眼神瞬間變得淩厲道:「你還給我!」

然而紙老虎嚇不倒趙禁,他拿著那塊玉,一副「你一個瘸子能怎麼樣」的表情。他知道現在自己是壞人,然而這麼做卻讓他產生一種極強的快感。他不敢面對蒼無心的冷漠,然而尹顏不一樣,他可以由欺負他來獲得一點點的心理平衡。

「你還給我!」尹顏撲上來,趙禁輕輕一躲他就一個踉蹌摔倒了。趙禁正想笑他沒用,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腿,掙了幾下,尹顏卻死死抱著不放手。他越是寶貝那玉,趙禁就越是難受,一邊掙一邊有些沒有底氣地說:「這種東西,你拿著根本不配!」

尹顏愣了一下,眼眶立刻紅了,他咬咬牙卻只是重複著:「你把那個還給我!」

趙禁踢開他,尹顏雙手都擦出了血跡,卻很快又向趙禁撲過去搶那塊玉。這次趙禁又想躲,卻被尹顏抓著後襟一起跌倒在地上,那塊櫻桃玉摔出去,落地應聲而碎。

「啊——」尹顏極為淒厲地叫了一聲,爬過去顫抖著撿起碎成兩半的蝴蝶,眼淚刷地流下,突然整個人蜷成一團開始發抖。趙禁看得有些心慌,正想過去,卻有一個身影擋在尹顏前面。

趙禁愣愣地看著蒼無心譴責的眼神,心裏一陣痙攣。

「怎麼辦……無心,碎了……」尹顏捧著那兩半玉石,像夢遊一般重複著:「碎了……我答應過好好收著的……」

蒼無心寒涼的表情上燃起了一抹憤怒,上前毫不留情地給了趙禁一個巴掌。他的力氣很大,趙禁被他一把扇倒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看著地面,不相信蒼無心居然會為了那個人打他,幾滴血落到地上,嘴角裂開了,很疼,可是遠遠比不上胸口的痛意。

蒼無心走了過來,趙禁沒有抬頭,只是全身緊繃等待著再一次被打,可是蒼無心沒有再動手,而是把手伸到他的衣襟裏。等到趙禁反應過來再去搶已經遲了,他放在前襟裏面的那塊櫻桃玉的另一半,已經被蒼無心拿到了手裏。

「你弄壞了尹顏重要的東西,是不是應該賠給他?」蒼無心捏著那塊玉。趙禁立刻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搖搖頭:「你說過的……你說過那個是留給我做紀念的……」

蒼無心不理他,手上開始用力。趙禁撕心裂肺地大吼,想要去搶。蒼無心沒有躲,只是當胸一掌把趙禁打到一邊,趙禁重重地砸在一邊的牆上,胸口淤積的一口血吐了出來。

「無心……無心……不要……」他緊緊抓著胸口,眼睛有點花,卻聽得到尹顏沙啞地說:「無心,他也不是有意的……算了……」

可是下一刻,小半塊破碎的蝴蝶翅膀就落在趙禁眼前,接著一些根本粘不起來的碎片零零落落地掉到地上,在夕陽下那把感情肢解後殘留的屍體,血紅刺眼。

「啊……」趙禁只能失聲發出喑啞而毫無意義的聲音,伸手胡亂地抓著地上的碎片。蒼無心冷眼看著,沒有絲毫憐惜,在他剛剛把那小半塊尚算完整的碎片抓在手裏的時候,一腳踩在他手背上,用力碾磨。

「呃——」趙禁死死抓著那半塊翅膀,鋒利的邊緣紮進手心,卻死活不肯放手。整個手臂都在蒼無心腳下痙攣,身體和心都在踐踏下流血,終於眼淚橫流。蒼無心見他仍然倔強,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趙禁的手上傳來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無心,你放了他吧,你要弄斷他的手嗎?」尹顏在後面拼命喊著蒼無心:「無心,夠了,住手!」

「滾。不要再讓我看到你。蒼無心踹了趙禁一腳,轉身把尹顏扶起來。趙禁的手被踩得幾乎變形,努力了很久才慢慢伸展開,下面壓了一攤血。他頹唐地爬起來,不敢看蒼無心和尹顏離開的背影,只能蜷縮在牆腳,捧著那僅有的一小塊玉,嘶聲痛哭。

「無心,無心……」眼淚一滴滴落在那半塊殘破的血紅翅膀上,順著手上的鮮血再落在地上。胸口悶痛著,他咳了幾聲,寒冷的風幾乎要把還在淌著的血凍成冰,眼淚也很快被風乾,趙禁瑟瑟發抖。

夕陽漸漸隱沒,暗淡的黃昏也即將結束。這條街人煙稀少,就是偶爾有行人經過,看到蜷縮著的趙禁,也以為是什麼無家可歸的乞丐,不經意地匆匆而去。

突然有人站到了他面前,趙禁抬起頭來,帶著滿目瘡痍的痛顫抖著伸手輕輕抓著對方的下擺:「無心……」

「你居然還沒走。」蒼無心眯著眼睛看他,似乎是為自己白色的衣服上被趙禁印下了幾道血印而有些不悅。趙禁搖搖頭,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爬了起來一把緊緊抱住蒼無心,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心碎地低喃:「無心,你跟我回家,跟我回家……」

眼淚再度滑下,冰涼地落在蒼無心頸上。趙禁摟他摟得死緊,似乎想要整個人溶進他的身體從此不再分開一般。蒼無心的頭髮很多很長,幾乎快讓他不能呼吸,他卻寧可現在被憋死了更好,起碼是抱著無心,而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蒼無心的瞳孔緊縮了一下,掐住趙禁的脖子把他用力推開。趙禁的眼神暗了下去,垂著頭,蕭索的絕望漸漸蔓延開。

「你這麼想和我在一起?」蒼無心危險地問道。

「嗚……」回答他的只是趙禁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啞悲鳴。蒼無心被趙禁的淒慘弄得煩躁,一把把他摔在牆上,扯開他的衣襟道:「好,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起麼?」

「不……」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麼,趙禁拼命掙扎著:「無心,無心,你不能這麼對我……」

「住口。」蒼無心扇了他一巴掌輕蔑道:「你這種貨色,有人願意上你就不錯了,你還敢在這裏叫屈?我讓你滾你不滾,現在又裝什麼貞潔?」

說著雙手就伸到趙禁的衣服裏面殘忍地揉虐著他的胸膛,趙禁幾乎崩潰,屈辱地嚎啕大哭。蒼無心卻箍住他,手順著胸口滑入下身,撥弄著下麵的柔軟,趙禁搖著頭,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掙扎卻不能掙脫,只能一口狠狠地咬上蒼無心的肩膀。

蒼無心任他咬,手上的力道卻開始加重,趙禁疼得雙腿不斷夾緊,身子抖得像颶風中的樹木。

「無心……我疼……」細弱蚊蚋的聲音從靈魂深處發出來,趙禁垂死一般掛在蒼無心身上低聲呻吟,痙攣地扭曲著身子。

「好疼……」

「不要這麼對我……」

蒼無心聞言停了片刻,整個人茫然若失,眼神連閃數閃終於惡狠狠地放開他,任他軟軟地摔在地上,問道:「你滾不滾?」

「無心……」趙禁淚眼朦朧地看著蒼無心,面容扭曲,削薄的嘴唇蒼白發抖。

蒼無心踏上了他的小腹,接著下移,撩撥著那被摧殘過的柔軟道:「你非要留下來給我操的話,就現在把衣服脫了跪倒我面前來。」

趙禁狂亂地搖了幾下頭,突然睜大眼睛看著蒼無心,帶著比哭還難看的笑絕望地說:「無心,你說過我們一起攜手天涯的,你跟我回家,你跟我說好的,你怎麼能這樣……無心,你跟我回去,我們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你說好的,你不能……啊……啊啊……」

蒼無心在趙禁的私處上殘忍地用力,趙禁像條將死的魚一樣翻騰了幾下,蜷縮著痙攣,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無心……無心……無心……你不能……這麼對我……」

蒼無心一把把他再次摜到牆上,貼近趙禁的耳朵低聲說:「我反悔了。我對你從來就是可憐而不是愛。我有新的生活了,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再讓我看到你不會客氣。你聽懂了沒有?」

趙禁的整張臉上都是淚,難受得一塌糊塗地狼狽著,他搖搖頭,幾乎抽噎得斷氣卻還是倔強地搖頭。蒼無心揪著他的頭髮又打了他,他還是搖頭。蒼無心眼神一暗對著他胸口一掌,打到趙禁狂吐了一口血。他卻突然睜大眼睛死死地拉住蒼無心,隨著血液一起從口裏淌出來,一聲輕輕的:無心,我喜歡你。

趙禁說完這句話就昏死了過去。

醒來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他躺在客棧裏,有人付了銀子讓人照顧著他。趙禁從客棧掙扎到蒼無心的杏花小院,那裏卻早已人去樓空,連東市尹顏的成衣店,也關門歇業。

就這麼被拋棄了,這種感覺很像很久很久以前,慕容風把他扔在亂葬崗。

心裏再痛,卻再也哭不出來了。不就是不要自己了麼,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趙禁自我催眠著,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沒有什麼接受不了的。

只是……如果可以,他希望蒼無心可以好好和他說,不用那麼殘忍,那樣的話如果以後雖都只能靠回憶來過活,卻不會無可抑制地那麼痛。

趙禁沒有在客棧繼續住,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倔強地踏上了回南方的路。途中沒有回洛水山莊,沒有回洛京城,甚至沒有入頻迦城。他繞過所有沾滿回憶的地方,他不想去蕭衡那裏尋求安慰,他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寧可暴露著一身傷痕滿心千瘡百孔讓自己身心都腐朽掉,慢慢死掉,誰也不會發現。

這種萬念俱灰的時候,反而是翠月殿那種冷冰冰沒人打攪的地方讓他覺得安寧。

翠月殿殿主殷雨嘯,儘管冷淡醫術卻很高明。趙禁骨頭碎裂的手掌在他看來也就是小事一樁,接骨後的手雖然不能像以前一樣靈活,但是能用。

其實能不能用趙禁根本就不在乎,本來自己就一無所有,再多了點什麼少了點什麼,他也無所謂了。

殷雨嘯不是個做事不求回報的人,他一面幫趙禁包紮傷口一面問:「你私自去了京城,為什麼沒有跟殿裏彙報?你去見蒼無心了對不對,他跟你說了什麼?」

趙禁閉上眼睛,京城發生的事情,那個人,趙禁是提也不想再提。

殷雨嘯很嚴肅地說:「我們得到了很可靠的消息,蒼無心已經歸順蒼寒堡了。南方現在已經全部和他斷絕聯繫,我知道你難以接受,可是從今往後他真的是敵人了。你要防備他。,明白麼?」

歸順蒼寒堡……那個人真要和那個江庭赭站在同一陣線上?趙禁搖搖頭,不信,但是又有什麼可不信的,蒼無心變了,突然變得他再也不認識了。

趙禁一顆心像沉在深不見底的湖裏。在翠月殿呆著,這個殷雨嘯好像總用著一雙敏銳的眼神看著他,他煩得要命,等到差不多一個月手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覺得再不出去一次悶都要悶死了。

他去的地方是頻迦城的沈家。他不想再撕心裂肺回憶蒼無心,只有那個和和睦睦的沈家,笑眯眯的傻傻的沈千秋和溫柔的慕容雪,能讓他逃避。

寒冬已經過去,雖然仍然是春寒料峭,枝頭已經有了些新綠,在一片復蘇的春光中趙禁走進了沈家大院。當沈大公子拿著一卷詩集笑著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趙禁才想起來他還忘了沈家有一個什麼都知道的沈楓憫。

沈楓憫心思很細,看到趙禁的樣子也知道發生了讓他傷心的事情,就只貼心地完全避開和蒼無心有關的話題,一直說的都是他們沈家的瑣事。父親昨天偷吃準備待客的熟牛肉又被母親罵了,沈千秋小時候的糗事……沈家的人好像都生活在陽光下,什麼陰暗的事情都侵入不了他們。趙禁和他聊著陰霾也暫時一掃而空。

慕容雪從一個月前就不再沈家了。沈千秋有些歉意地說,因為他大哥慕容風來接他,就讓他和他走了。趙禁覺得沒有關係,慕容風無論如何不會害雪,分家也應該是慪氣,現在總算和好了,也了卻了他一樁心事。

在走出沈家之後,他沒有再回去翠月殿,而是回到了自己在頻迦城邊上的小茅屋裏。好好打掃了這個棄置已久的房間,然後閑閑地住下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覺得他什麼也不想想,什麼也不想問,只想一個人靜靜呆著。

他一個人在小屋裏呆了三四個月,消瘦了很多,整個人也毫無生氣。沈家兄弟很擔心他,時常會抽空來看他。沈楓憫猜到了七八分,總是勸趙禁要想開,經常過來煮他的拿手好面來給趙禁補身體。沈千秋什麼事也不知道,但是看趙禁難過就陪他難過,弄得他一來趙禁就不敢愁眉苦臉。

四月,山上的野花漸漸開滿了,趙禁閑閑地鋤地,想著沈楓憫之前說過四月末的時候要來小屋一起去踏青的。算算時間到了,兩個人卻都一直沒有出現。

這天從清晨烏鴉就一直在叫,叫的趙禁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他撫了撫自己的眉頭,在上午就鋤完了地,回屋簡單地做了一些吃的。

剛過晌午,小屋的門咚地一聲響,接著好像有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趙禁一個激靈,聽到門外微弱的聲音叫著:「趙禁……趙禁……」

是沈千秋的聲音,趙禁立刻拉開門,居然見他渾身是血,氣喘吁吁地倒在門口,立刻伸手扶住他問道:「千秋,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們……他們殺了……爹,娘,大哥,都被……」沈千秋睜著驚恐的大眼睛死死地抓著趙禁,滿臉的血和泥,被眼淚一流弄得不象樣子:「蕭衡……洛凡……你去救救他們,求你……求你……」

趙禁被沈千秋的話打懵了,雖然已經開始微微發抖,還是鎮定地把他抱進屋裏邊查看他的傷勢邊問:「千秋,你在說什麼,你冷靜一點?」

「蒼寒堡……好多人……圍攻……爹,娘,大哥……在我面前……到處都是血……只有蕭衡一個人撐著,他們讓我來找你,你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沈千秋說著,突然兩眼一翻。趙禁伸手探了他的鼻息,見他只是昏過去,身上那些血也多半不是他的,才微微松了一口氣。他把沈千秋放在床上躺好,就片刻不敢怠慢他向頻迦城的方向奔去,一路上嘴裏念念有詞。

就算只有這只言詞組,他也大致知道除了什麼事情。他太久未留意江湖消息,不知為什麼沈家會遭此橫禍。然而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蕭衡和洛凡都還在血戰中,讓沈千秋來找他是要他的力量,他必須儘早趕到。

到了頻迦城時,趙禁身邊已經集結了數千屍體,遠遠看見守城的不是士兵,而是穿著黑衣的蒼寒堡教眾。趙禁也不管他們,屍體在操縱下分出幾路來抵抗蒼寒堡教眾。雖然戰鬥力不是很強,那副可怕的樣子和打不死的體制也足夠拖出時間來。

趙禁領著剩下的屍體直奔沈家,沿途整個頻迦城一片狼藉,街上沒有行人,靜得可怕。沈家莊園的門前集結著正向內進攻的一隊黑衣教眾,趙禁立刻遣屍體上前從背後攻擊,自己則混在屍群中向內突圍。事實證明屍體是相當有威嚇效的,蒼寒堡教眾都知道臨江之變那一次的慘劇,在屍體面前很是發怵。

趙禁幾步已經擠到門內,在看到裏面景象的時候心臟狠狠地僵冷了一下,滿地血流成河,地上橫七豎八是家僕們的屍體,那常和沈楓憫調情的俏丫頭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蒼天,沈家老爺夫人也雙雙倒在血泊裏,在不復平時的和藹笑容。

為什麼?趙禁茫然,幾個月前老爺夫人還笑著留他吃飯,他和他們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坐在餐桌上,俏麗的小丫頭看見他的衣服破了,搶過去補……

他們都是好人,與世無爭的好人啊,為什麼……

「趙禁你小心!」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有人解決了他身後想要暗算之人,並攔腰一帶,把趙禁帶到旁邊的角落裏。趙禁立即屍體引到這邊,在他們面前擋起一個屏障,回頭一看,果然是洛凡。他的頭髮完全散了,身上也有幾處輕傷,拿著扇子氣喘吁吁。

「發生什麼事情了?」

「是蒼無心!他告訴蒼寒堡說沈家的武功秘笈就藏在莊園的某處,所以他們突然就來了,」洛凡激動地喘息著,手指幾乎要嵌進趙禁的肩膀:「我們收到求救的時候已經遲了,趙禁,你去救蕭衡,他在後山一個人跟江庭赭周旋,我守著前面,你快去。」

趙禁卻沒有動,他呆呆地看著洛凡問道:「無心?怎麼可能……是不是搞錯了……」

「你別傻了,他已經害了沈家全家了,難道你還要他害死蕭衡不成!」洛凡抓著趙禁的肩膀死命地晃,眼眶幾乎要裂開:「快點啊!去救蕭衡!」

「好,好……」趙禁木然地點點頭就和洛凡分手,帶著數百屍體向後山的方向去,然而尚未除了後院,滿身血污的沈楓憫突然從人群中出現,越過重重刀光劍影奔到趙禁面前,一把拉住他說:「趙禁,你跟我來!」

沈楓憫!聽沈千秋昏倒前的只言詞組,趙禁還以為他也已經和沈家的老爺夫人一樣被人殺害了,如今看到不禁心道謝天謝地。

「沈大哥,我要去救蕭衡……」趙禁看沈楓憫拉著他向另外一個方向跑,想要掙脫,沈楓憫卻斬釘截鐵道:「趙禁,相信我,先跟我走!」

趙禁想起來蕭衡功力應該有所大漲,說不定能和江庭赭撐一會兒,又看沈楓憫前所未有地嚴肅,便點點頭,讓屍體在他們前方重重蒼寒堡的包圍中殺開一條血路。沈楓憫拉著趙禁就往側邊的一間屋子裏跑,跑到書架前轉動了一本書,牆壁突然翻轉,兩人就被送到了另一側。

另一側是一條陰暗的地道,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沈楓憫卻行動自如,拉著趙禁輕車熟路又沿途放下了好幾處機關,讓他們身後阻礙重重。終於在地道的盡頭沈楓憫打了幾塊牆上的石頭,牆壁上出現一道暗門,拉著趙禁走進去。

暗門後面竟然是一間看似普普通通的房間,點著明亮的燭火。床幃擺設桌子櫃子一應俱全,如果不是處於地下沒有窗子和正門,幾乎都要讓趙禁以為這真的是一間有人居住的房子了。

「這是哪?為什麼帶我來這裏?」



沈楓憫笑得有些蒼白,他走過去跌跌撞撞地坐在床上,從枕下拿出一本書,遞給趙禁。趙禁疑惑地接過,看到書的封面愣了。篆字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通天錄。

「這就是沈家的藏書了,」沈楓憫坐在床上苦笑道:「歷代沈家只有長子才知道這個秘密。沈家真的沒有傳說中的絕世武功秘笈,從朱墨公子那裏傳下來的藏書就是這一本,關於控屍的《通天錄》。」

「可為什麼……」趙禁拿著那本書極為茫然:「怎麼會……」

「很奇怪吧,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沈家會藏著夜膺白寫的書……」沈楓憫啞著聲音笑道:「真諷刺,為一本根本不存在的秘笈,害死了這麼多無辜的人,人的貪心,真是……真是……」

趙禁這才發現沈楓憫的氣息很不穩,仔細看去竟發現他臉色鐵青,緊緊捂住腹部,床單和地面已經殷紅了一大片。

「你受傷了!」趙禁立刻查看他的傷勢,卻發現那傷口幾乎有五六寸長,好像是被斧頭一類的東西砍的,血肉往外翻著。他呆住了,之前竟沒發現沈楓憫帶著這麼重的傷跑了那麼遠,剛想扯下衣袖給他止血,卻被制止了。

「沒有用的,」沈楓憫氣息微弱卻笑意淡定:「血已經流掉太多了,還能不能救我自己明白。趙禁,我帶你來這裏給你《通天錄》,是有事相求。」

「你說。」趙禁扶著沈楓憫瑟瑟發抖的身體,輕聲道。

「沈家……雖然遭此不幸,你告訴千秋不要太難過,以後……幫我這個做哥哥的好好照顧他。跟他說不要記著仇恨,他的命是爹娘和我一起拼命保護下來的……要好好活著……」

「趙禁,你轉動床頭的把手,就能升到上面去。上面是我的房間。但是你不要馬上就這麼做,你先翻看《通天錄》,看第三章。你現在控屍……只能控數量,沒有用的……書裏面有所有你需要的能把屍體的戰鬥力提高到最大限度的訣竅。你上去之後……保護沈家,千秋……蕭衡他們……就拜託你……」

沈楓憫說著,身子歪了歪栽倒在床上,趙禁想要去扶他,他卻笑著說:「快看吧……沒有時間了……」

趙禁點點頭,毫不疑遲地翻開書,忽然他又聽見沈楓憫說:「對了,最後……多問你一件事,咳咳,喜歡,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感覺呢……?」

趙禁看著沈楓憫英俊而蒼白的笑顏,心裏一痛,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我這一輩子……好像……連那種感覺都沒有試過……就要結束了,咳咳,唉,好不值啊……」沈楓憫繼續笑著,嘴角又流下了幾股血,他好像有些不在乎地抬手擦了擦,有點期待地看著趙禁。

「喜歡……就是想到他就開心,和他在一起就幸福到好像擁有了一切,他難過的時候你也跟著難過,很想……把自己的全部幸福都送給他,只要他開心,就沒關係……」

「是嗎,那就已經是喜歡了嗎?呵呵,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這個就是了……真是……我真是遲鈍啊……」沈楓憫又咳出一口血,若有所思地輕輕搖搖頭,眼裏有些晶瑩一閃而逝。

趙禁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沈楓憫的床邊,紅著眼捏緊那本書咬牙道:「沈大哥,都是我的錯。我誤信了蒼無心,害得你們全家……沈大哥,你們對我那麼好,我卻什麼都沒發現,我對不起你們……真的……對不起……」

沈楓憫氣息奄奄,卻反過來安慰他道:「沈家的悲劇,從朱墨公子掌握了那些不該為人所知的秘密的時候就……註定了的。我瞭解無心……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你……要體諒他。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再和他見面,告訴他……沈楓憫永遠記得宮裏四人在一起快樂的日子……不恨他……」

「沈大哥……」趙禁抓著沈楓憫的手泣不成聲。

「別哭,我一生雖無所成,卻也坦坦蕩蕩光明磊落,現在我把我的責任……託付給了你,趙禁,拜託你了……保護好千秋,保護好蕭……」沈楓憫沒有說完,就略帶遺憾地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如常的微笑。仿佛下一秒又會醒來,繼續有些風流倜儻而又傻乎乎地笑。

「沈大哥……我一定幫你保護千秋。你放心……安心走吧……」趙禁跪在沈楓憫的遺體旁邊,鄭重發誓。

淚水順著趙禁削尖的下巴滑到衣襟上,還記得沈楓憫在涼亭裏彈唱,惹得一群小姐們芳心暗動,在洛凡的婚禮上氣勢洶洶,一心要幫蕭衡打抱不平。那樣一個總是笑著的聰明溫柔的人,讓人覺得他的一生一定繁花似錦笑看紅塵的人,突然,就這麼沒有了。

無心,你知道嗎,你殺了他,你殺了你宮中幼時的玩伴,你殺了那個在懸崖上挺身而出保護我們的人,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殘忍……

「啊————————」趙禁仰天狂吼,仿佛要把心肺都震裂。為什麼,無心,你曾經那麼溫柔,那麼善良……

他說他原諒你。可是我我不能原諒啊……我不能原諒你了。

趙禁翻開那本書,目光在書頁上快速翻閱,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逆天而行的法術,全部都記載在這本《通天錄》上。這是一本奇書,如果不是只有極少數人能用的話,此書媲美最強的武林秘笈,絲毫不遜。

控屍惑亂,化肉為腐,起死回生,青春永駐……多少不該有的東西,多少比權力和地位要吸引人多得多的東西,全部藏在這一本薄薄的冊子裏。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夜膺白要寫出這麼可怕的東西,一個可以控屍的人,擁有這本著作等於有了千軍萬馬揮灑自如,天上地下無往不通,並且連天命和生死,都可以被他拿來開玩笑。

閱畢趙禁將書藏回懷裏,跳上床去轉動了那個把手。床升到了地面上的一間屋子裏,有門有窗,陽光照進來,讓在只有燭火的暗室中呆了許久的趙禁一陣恍惚。

在陽光下沈楓憫的臉蒼白而安靜,如果不是流了滿被單的血,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般。趙禁碰了碰他的手,已然冰涼。

外面喊殺聲不斷,趙禁開門沖了出去。沒走幾步就看見了蕭衡,他和洛凡還有少數幾個武林俠士,被層層包圍著,左邊是江庭赭帶著蒼寒堡的黑衣教眾,右邊竟然是武林裏面的人,好幾個趙禁見過的前輩和掌門,劍拔弩張地對著的不是江庭赭,卻是他們的武林盟主蕭衡。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傢伙!蕭衡一直在保護你們,你們居然臨陣倒戈!」洛凡和蕭衡背靠著,對著那群曾經是武林正道的人怒目譴責。

「洛水少爺,我們並非臨陣倒戈,若非盟主先欺騙我們,封鎖消息,企圖獨吞沈家的秘笈,我們又怎麼會拔刀相向。」

「你們別含血噴人,我和蕭衡是來救人的,才不像你們心懷不軌趁火打劫!」洛凡怒道。

「說得冠冕堂皇,洛水公子你剛剛也看到了蕭盟主的絕世神功。如果不是練了沈家秘笈上的武學,如何可能在短時間裏進步如此神速,讓我們歎為觀止呢?蕭盟主,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要盟主把秘笈教出來讓我們武林共用,我們自然敬重蕭盟主的俠義,立刻聯合對抗蒼寒堡,可是盟主如果執意私藏秘笈,我們也就之好靠自己的力量把沈家掘地三尺了。」

江庭赭剛和蕭衡一戰元氣大傷,此時站在旁邊邊調息邊看著這場鬧劇,所謂武林正道在利益面前也不過四分五裂,他勾起嘴角,得意而悠閒。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沈家的秘笈。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你們被蒼寒堡騙了,」蕭衡懇切道:「請你們看清眼前的形式。這不過是蒼寒堡的離間計而已,你們不要被他妖言所惑而一時迷糊成為武林的千古罪人!」

「話不是這麼說,」江庭赭忽然插進來一句:「蕭盟主,我也是聽天甯王爺說沈家有秘笈才千里迢迢跑過來。已經和貴方的各位門主們商量好了,誰先找到秘笈就是誰的。沈家的人要是不出手阻撓,就不會落得滅門。蕭盟主你雖然進步不少,但是恐怕還是很難與江某為敵。如果現在乖乖退下,江庭赭也不會為難盟主,盟主三思。」

江庭赭之前和蕭衡過招就發現了對方和自己修的是同門功夫。他靠的是殺人取血,所以進步不能那樣快,他也知蕭衡能如此精進,必是換了性命。雖說裝成什麼也不知道,心裏還是有點替蕭衡唏噓的,他用自己的命來保護的這些人,然而他們還反過來猜疑算計他,人生至此也就只剩下可悲可歎。

蕭衡如何可能退讓,沈家的百十條人命擺在面前,他今天就是死在這裏也要捍衛那些人誓死守護的尊嚴。他只是真的覺得傷心,小的時候想要一個溫暖的家而已,父親卻常年事物纏身;長大之後只想和洛凡一直在一起,卻因為不小心害了婷兒;盡職盡責地想要守護的平靜和安寧,卻不知道被誰的陰謀弄得七零八落;現在摯愛之人在身邊,這種危機關頭他伸手想去握他的手,還是被一把打開。

左邊是敵人,右邊也不是朋友,進退維谷,一輩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到頭來就是這個結果。

「看來……蕭盟主是要執迷不悟了。」

左右都拔劍,幾乎一觸即發,卻見有人穿過人群閃進包圍中。當眾人看清他的臉之後一陣譁然。對於眾人的恐懼趙禁毫不在意,嘴唇邪邪一勾,散落在沈家各處他帶來的屍體和剛被殺死的人們全部躍起,不再是之前的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亂打亂鬧,而沒有一絲淩亂,整齊嚴肅地恐怖著。

書上記載的控屍口令,真的有效。

「我對付江庭赭,小禁你用屍體對方剩下的蒼寒堡士兵。洛凡還有你們幾個,把道長和門主他們儘量穩住。」

於是一行人作三方散開,江庭赭之前就已經受傷,現在更加明顯不敵蕭衡的招招緊逼,而蒼寒堡的教眾也在屍體的層層圍堵下慌了手腳,戰局逐漸轉移,趙禁才看到不好的是洛凡那邊,那些武林貪婪之人居然紅了眼毫不留情地攻擊,人倒下去了好幾個,幾乎只有洛凡一個人還在苦苦支持,他剛要去支持,卻見大門口走進來一個白色的身影。

「是沈家二公子!秘笈肯定在他身上!」

沈千秋看著滿院子群魔亂舞的屍體和血污,顫抖地扶著門框有些失神,洛凡一瞥之間,見有人已逼著沈千秋而去,立刻追上拉住那人的衣袖,那人氣急敗壞地舉刀回頭一砍,卻恰好是洛凡借著他的力想要上前,胸口大開地迎著尖冷的刀鋒,一刀穿胸而過。

洛凡睜大眼睛,咳了一口血,重重落到地上。他努力地側過臉,喘息著向蕭衡的方向看過去,卻好像什麼都看不到,眼裏儘是無助和迷茫。蕭衡已經重傷了江庭赭,並把他逼到死角正準備補上致命一擊,卻停下了動作,整個人似是有感應一般回過頭來。

「洛凡——」他從高處跳下,掠過重重人群來到他身邊,可一刀當胸穿過已傷及心脈,回天乏術。

「洛凡,洛凡,洛凡——」他在他耳邊廝磨著淚如雨下,輕輕地不斷地喃喃叫著他的名字。洛凡沒有回應,卻放鬆而滿足地窩在他懷裏,好像終於不用再那麼死撐著虐人苦己而得到了解脫。看著蕭衡的眼裏有一些不甘,有一些溫和,然後漸漸撒手暗淡。

沖向沈千秋那人並沒有心要殺洛凡,知道自己闖下大禍,反手一刀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趙禁在一邊呆呆地站著。比噩夢還要恐怖的現實包裹著讓他承受不了。怎麼什麼都變了?前一刻還活生生的人,怎麼就突然沒有了?一天前,都還在的,大家都還在,都還好好的。

沈楓憫還是那樣開懷地溫柔著掩飾縝密煩人心思,沈千秋還是那樣活潑而無憂無慮,洛凡還是那樣用殘忍的眼神偷偷憐惜著蕭衡。

太快了太突然太殘忍了太不可理喻了。

蕭衡讓洛凡對付自己人,是知道他們只是被一時的貪欲蒙蔽了眼睛而已,沒可能真的對洛凡下手。但是有的時候,真的天意如何誰都不知道,它可以非常諷刺地把最真摯的關心變成極度扭曲甚至致命的錯誤,讓所有用盡心思的藏著護著的珍惜變得萬分蒼白可笑。

他看著蕭衡佝僂著的隨著洛凡呼吸一點點微弱而幾乎要隨之而去的破敗,又要看到一個相識的人死去,看蕭衡生不如死嗎?

不行,不行,不要。他那麼愛他,沒有了他還怎麼活。

趙禁沖上去拉起洛凡一隻垂在身邊的手,還有餘溫,立即抓著他的手,默默地吟誦著書裏面那些禁忌的詞語。

「小禁,你有辦法救他?是不是,是不是?」蕭衡抬頭看到趙禁低垂著雙眸在做著什麼儀式,仿佛抓到了最後一點救贖。趙禁和別人不一樣,蕭衡平時總是笑著說他和別人是一樣的,然而趙禁確實有著無人可及的本領,他可以逆天而行。

「蕭衡,我有辦法讓他不死,但是……」

「但是?」

蕭衡看著趙禁的眼睛,滿眼的希望和深深的脆弱在聽到趙禁的回答之後變成一片幽暗的死寂。

「但是我也沒辦法讓他和以前一樣活著……」






八章 蕭然夢惘 以血祭情

「蕭衡,你別太擔心了,他應該沒有……沒有死。」

趙禁輕輕關上門走進來,端著又熱了一遍的飯菜。蕭衡已經不吃不喝守了洛凡一天一夜,一直習抓著他的手腕,只是那裏,其實已經早都沒有跳動。

蕭衡好像沒有聽見蕭衡說話一般,只是溫柔地把洛凡冰涼的手貼在臉頰旁邊,試圖溫暖他。

「他能醒的……按照《通天錄》的說法,用這種方式復活的人,除了沒有呼吸不再需要進食之外,和常人沒有差異的……」趙禁心虛地說著,其實他也不確定,現在的洛凡一天不醒過來,就只是一具多死掉了一天的屍體而已。能夠判斷是不是成功地救了他只有看他是不是能夠睜開眼睛。如果《通天錄》上的方法沒有奏效,趙禁不敢想。

如果洛凡還是死了,那就是他給了蕭衡一個假的希望,那就是要逼死蕭衡了。趙禁開始後悔,不該救洛凡的,讓他死了蕭衡會傷心,但也好過現在這樣半死不活地被折磨。

趙禁現在已是出乎想像地堅強,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還能這麼鎮定。在給洛凡用了《通天錄》的禁咒之後,他一個人控屍驅趕了蒼寒堡的教眾,把那群已經清醒過來卻都杵在當場群龍無首的武林幫派弟子該遣走的遣走,該佈置任務的分類就位,並且還要照顧瀕臨瘋狂的蕭衡和恍恍惚惚的沈千秋。

在看到沈楓憫的屍體的時候,沈千秋一瀉千里地崩潰,只會求趙禁可憐可憐他殺了他,他不能活下去了。好好的家,父母兄長,突然一下什麼也沒有了,天塌了地陷了,卻單單留了他一個。

還沒有崩潰的,就只有趙禁一個。他不能崩潰,因為現在只有他來做眾人的依靠,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幫助蕭衡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局勢撐下去。

現在他什麼都可以去想,卻唯獨沒有辦法去想蒼無心。而那個人的影子卻陰魂不散地盤旋在他的腦海裏,他真的不能去想他,一想到他就有種快要逼得靈魂抽離身體般翻江倒海的怨恨。

不管是曾經的巧笑倩兮溫柔軟語,還是後來的冷漠無情翻臉不認人,趙禁都可以沉溺其中,細細品味刹那的狂喜和極痛。他早就有心理準備,自己可能真的不配和無心相守一輩子,他想過分開之後會很想念無心,會嚼著甜蜜的回憶酸苦地過一輩子。但是他沒有想到,蒼無心會不只會讓他從天堂墜入地獄,還會讓他在某一天,恨他,恨之入骨。

他強自忘記那個人,向蕭衡和洛凡在的房間走去。還沒有接近,就聽得裏面激烈的摔打聲,蕭衡的聲音顫抖道:「洛凡,你冷靜一點,求求你……」

「我冷靜?我怎麼冷靜?你為什麼要把我變成這種東西?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卻活著的僵屍?蕭衡,你這是什麼居心,你就這麼恨我,要把我逼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接著是鈍器砸到身體的聲音,趙禁立刻闖進去,看到洛凡真的已經醒了,卻按著蕭衡拿燭臺狠狠地往他身上砸。蕭衡早已經頭破血流,卻連掙扎都不敢,任洛凡在他身上發洩著。

「洛凡你給我住手!」趙禁沖上去死死拉住洛凡,洛凡死命掙扎,惡狠狠吼道:「蕭衡,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趙禁伸手扇了洛凡一巴掌,洛凡安靜了片刻繼而哈哈大笑道:「你打啊,繼續打,不會疼的。你知不知道,不會疼,我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

「洛凡,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活著而已……」蕭衡根本不在乎自己一身是傷,跌跌撞撞上去拉住洛凡的雙手,被洛凡一把甩開厭惡道:「別碰我。」

「洛凡,你傷得太重了,如果不這樣做你已經死了,」趙禁擋在蕭衡前面冷靜道:「是我做的,你不要怨蕭衡。」

「趙禁,你把我變回去。我寧可死也不願意這樣活著。」



「不行!」趙禁未及開口,蕭衡就再次沖上去抱著洛凡哀求:「洛凡,我不能失去你,求求你,我不能……真的不能……」

「蕭衡,你好自私!」洛凡冷笑道:「你要我就這樣活著,你要我就這樣活著?算什麼,是人還是鬼?我家人怎麼辦,世人怎麼看我?是不是你心裏正覺得這樣很好,除了你也沒有人願意和我這種僵屍為伍,正好遂了你一直想獨佔我的心願?蕭衡,我清楚地告訴你了,你做夢!」

洛凡看著蕭衡的哀傷和絕望,心裏報復之意更盛:「蕭衡你記住,不管是我死了還是活著,這輩子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你都別想和我在一起。我最厭惡你,全天下最厭惡你。你很賤你知道麼,整天纏著我,我奉勸你——想要犯賤去找別人,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一己私欲扭曲我的生活。」

「洛凡,你住口!」趙禁命道,洛凡根本不理會他還想張口說什麼,卻發現無論怎麼努力都發不出聲音來。他驚恐地看著趙禁,他竟像控制所有沒有靈魂的屍體一樣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洛凡面容扭曲,然後自顧自大笑,趙禁心裏擔心蕭衡,一狠心讓洛凡睡過去,不再刺激蕭衡。

在洛凡安安靜靜地睡倒之後,趙禁惴惴地走到僵硬地站著的蕭衡身邊,說:「蕭衡,對不起。」

蕭衡沒有說話。

「真的……對不起……」趙禁在他身邊跪了下去。不該救洛凡,若知道是這種結果他絕對不會去救洛凡的。

「不是你的錯,我早就猜到他會恨我,他說的沒錯……我真的太自私。」

「蕭衡你沒有錯。是我不該自作主張救他!」趙禁咬牙,又恨恨道:「他也是混賬!能活著就已經很不錯了,有些人……像沈大哥……就算想活,就算想活……」

蕭衡一直照顧著洛凡,沒有心思顧別的事情,現在才聽說沈楓憫的事情,有些恍惚地問道:「……楓憫他?」

趙禁心裏一陣刺痛,遺憾地點點頭。蕭衡跌坐在地上,連哭也不會哭了,只睜著眼睛發呆。趙禁以為自己該堅強,可面對蕭衡的崩潰他也土崩瓦解。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蕭衡告訴我……無心他為什麼會做這種事……無心他一直很溫柔的,也一直很記掛你們的,他為什麼會這麼做,蕭衡,告訴我為什麼啊……」

蕭衡看著趙禁蒼白憔悴的側臉,眼裏惻然浮光閃動。趙禁捂著心口,蜷曲著身子眉心緊鎖:「好痛,蕭衡,我這裏好痛……只要想到他就好恨、好痛……」

蕭衡安慰地緊緊摟著趙禁,閉上眼睛,輕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十年了吧,我認識無心的時候他才不過是個孩子……不管他做了什麼,我都覺得……我都覺得無心還是那個孩子……就算到現在這個地步,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小禁,我是不是很傻?」

「蕭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傻透了。」

「小禁,洛凡……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麼?他一輩子……就只能這樣……?」

趙禁搖搖頭,偷偷按住懷裏的《通天錄》。方法是有的,只是他永遠也不會告訴蕭衡。就算蕭衡一輩子被洛凡記恨,也好過去用那個能夠救洛凡的唯一辦法。

晚間趙禁又去看了沈千秋,他已經醒了,縮在床角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沈楓憫的遺體準備第二天下葬。一整天的繁瑣抑鬱弄得趙禁極其疲憊,回到臨時安排的客房倒頭就睡。

等趙禁醒來已是天明。他看到蕭衡正坐在他床頭,手裏捧著那本《通天錄》已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回頭看見趙禁醒了,評價道:「真是一本好書。」

趙禁冷汗頓起。

「小禁,明明有辦法讓洛凡起死回生變回正常人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蕭衡揚揚趙禁手裏的書,一臉好像有些得意又很幸福的笑。

「你瘋了,」趙禁伸手一把搶過書藏在身後,搖搖頭看著蕭衡說:「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小禁,」蕭衡燦爛地笑著,很久很久趙禁都沒有見過蕭衡這樣笑過,沒有任何輕愁仿佛春光乍泄一掃他全部的苦澀和頹唐:「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的。」

「蕭衡,你也逼不了我的,」趙禁看著他的眼睛堅決地說:「就是你以死相挾,我也絕對不會幫你做那種事。」

「小禁,你知道我練了『羽化』,本來就是活不了多久的,如果我能一命換一命,讓洛凡變回普通人,其實是賺的,不是麼……」

「蕭衡你休想,我不會讓你死的。」趙禁沒有興趣聽,翻身下床就向外面走去。

「小禁,無論如何如何我都會死。如果你不拿我的血去救洛凡,我也只好在你面前讓它毫無價值地流乾淨。」

「蕭衡,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我只是告訴你事實而已。」蕭衡低頭自嘲地說:「我高估了自己,我以為我可以為了天下為了武林而活。可是……我其實只能為洛凡而活,他不幸福,我看不下去又不願意讓他解脫,只有我死,放他一輩子幸福。」

「不值得!你為他做的還不夠多嗎?你為他受得傷還不夠少嗎?洛凡憑什麼要你為他犧牲那麼多?不要跟我說你愛他,感情這種東西是最靠不住的,總有一天你會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你會得到應得的幸福,你會發現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是多麼沒有意義。醒醒吧蕭衡,一輩子隻為了某人而活是愚蠢的。」

蕭衡溫柔地笑了歎息說:「小禁……你又放得下麼……就算無心真的背叛了,你心裏,又真放得下他麼?」

趙禁暴怒道:「不要和我提他!他害死沈楓憫,把洛凡弄得半死不活,把你折磨成這樣。他背棄了我全部的信任,我恨他!放不下他?我如何放不下他,我現在恨不得他死。」

「是麼……」蕭衡恍惚道:「是麼,果然是我太癡了是麼……為什麼到現在,我還是願意相信無心,相信他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蕭衡,你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你人很好,真的很好,對人很溫柔,願意相信別人……但是好人是沒有好報的!」趙禁抬起頭,歇斯底里地喊道:「不然沈家都是好人,為什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為什麼罪魁禍首卻可以逍遙地躲在北方,喝著茶悠閒地看我們的笑話?」

蕭衡再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有尷尬地沉默著。半響,只得舊事重提:「小禁,我要救洛凡,求你幫我。」

「蕭衡,現在丟下我一個人,你不覺得太殘忍了?」趙禁撇過頭不看他。蕭衡從很久以前就很溫柔,但是他堅持的事情卻從來不能被改變,趙禁知道他是阻不了他的,可是他真的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蕭衡死,他是他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小禁,我一輩子都很失敗,沒有守護得了沈家,沒有保護得了洛凡,雖然我真的努力去做了,但是我真的沒有做到……」蕭衡抬起頭,對趙禁有些欣慰地微笑著:「只有你,小禁,只有你這個徒弟,是我這一輩子唯一成功的事情……」

趙禁瞳孔緊縮,眼睛裏倒映出的蕭衡,堅決淡定到讓人無法抗拒。

「不可能的,別逼我,蕭衡……」

「小禁,你是我這輩子的驕傲。希望你堅強地活著,找到幸福。」蕭衡微笑著,趙禁搖搖頭,明明他還沒有答應,憑什麼蕭衡就說出了訣別的話。

夕陽西下的時候蕭衡在門口等他,整個人沉浸在血一般的光暈中。趙禁停下來,看著這樣刺目的紅色中蕭衡的剪影,那樣高大消瘦的身材,獨特溫厚的氣質,他看著,想永遠銘記這一刻。

因為永別就要到來。因為明明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改變不了。仿佛在萬丈懸崖邊,他伸出手,蕭衡卻搖搖頭。

「小禁,我等你很久。」蕭衡笑了,在暮色的沾染下瞬間有種遺世獨立的錯覺。雖然紅霞灼得眼痛,趙禁還是決定不哭,他若無其事地淡定著:「你已經決定好了?」

「是的,開始吧。」蕭衡的笑意有點蕭索的味道,趙禁認識了蕭衡那麼多年,從來也沒有得他會像今天一樣,每一個神情動作都讓人牽魂動魄。

洛凡還是橫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毫無血色,沒有趙禁的命令他永遠也不會醒來,發生了什麼,他也永遠都不會知道。蕭衡走過去,很愛惜地把他抱起來,回頭問趙禁:「我該怎麼做?」

「割了你的手腕,把你的血喂給他,等你的血都流幹了你的命就是他的了。」

蕭衡看著洛凡,笑道:「真是一種有點匪夷所思的方法。」

可不是匪夷所思。趙禁笑笑,老天爺殘忍得很呢,《通天錄》上記載得清楚,想要把用控屍之術喚回的生命複生,需要在控屍者的引導下,用一個愛他的人全部的血來換。這有什麼意義?趙禁翻書的時候想,不會有人這麼傻的,喚回愛人的命,自己死了。

結果這樣的傻瓜是存在的。趙禁看著蕭衡的側臉,那平靜的臉龐裏有種特別的滄桑混合著純淨的氣息,很致命地讓人心揪著疼。趙禁非常希望蕭衡能夠在當下反悔,但蕭衡這個人,全部的靈魂好像都是屬於洛凡的,他擋不住。

默念著書裏的咒術。蕭衡自己利索地拔了佩刀割斷手腕的血脈,把鮮紅的血哺到洛凡口裏。

蕭衡抱著洛凡,癡迷地看著他的臉,表情是非常苦澀的溫柔。此刻蕭衡竟到了一種淒美的極致,趙禁是拼命壓制著自己才沒有沖上去把蕭衡拉住,讓他停止這種愚蠢的自我犧牲。

打從心裏嫉妒起了洛凡。真好,條件好的人多倡狂,就是能把這樣的人的心踩在腳底下,就是能讓這樣的人為他瘋狂,就能讓這樣的人為他心甘情願去死。

親眼見了在被被傷害之後還放不開手有多傻。趙禁心裏暗暗發誓,如果此刻躺在那裏的是蒼無心,他看都不會看他一眼,更別說拿命去換。

「他說……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的……」蕭衡突然喃喃開口,自嘲地低低笑了,覺得血流得慢了,又拿刀多劃了深深一道:「我真是失敗,就算下輩子……也沒辦法奢求……」

「如果下輩子還遇到他,怎麼辦?」趙禁問。

「不知道……」蕭衡虛弱地想了想:「下輩子再遇到的話,肯定不能再那麼傻吧……」

趙禁微笑,他無法再看著蕭衡在他面前一步步走向死亡,正轉身準備離開。

「我不會再纏著你了,你知道麼……」已經走到門邊,聽蕭衡低歎,趙禁停下腳步略微回頭,見蕭衡低著頭親昵地蹭著洛凡的鼻子,有些哽咽地說:「你以後都不用逃避,不用每一次見到我就徒增煩惱……我不會纏著你了,不會再出現在你身邊惹你心煩了……」

「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都不會再纏著你了。你可以放心……」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消失了。

「洛凡,今後生生世世都蕭衡都和你永不相見。你要照顧好自己。」

趙禁關上門,靠著牆壁滑落。愛得多深,才能無怨無悔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絕望得多深,才能說出這樣決絕的賭咒。蕭衡終於被洛凡傷得太透徹,死說不定不痛苦,而是解脫吧。

下輩子,上天確實不應該讓他再遇到洛凡,趙禁想,自己和蕭衡,這輩子都是生錯了的人,可畢竟沒有作什麼孽,下輩子想必不再會那麼淒慘。

自己的話,下輩子一定不要什麼異于常人的能力,負擔不起。正正常常隱沒在茫茫人海中是最好的。

下輩子,還想遇到蒼無心嗎?趙禁不知道,只知這一世是不可以了,太多恩怨,終於他們之間也像蕭衡和洛凡一樣,橫著太多傷害和鮮血,再也回不去了。

等到淩晨趙禁再次推開門的時候,蕭衡已經死了。

洛凡的身體已經有了溫度,趙禁摸摸他跳動的脈搏,看著他平靜而無知的睡顏。蕭衡說了,為了洛凡下半輩子無憂無慮的幸福,這件事不能告訴他,不告訴任何人。

趁著寂靜的晨色趙禁抱起蕭衡,把他帶到沈楓憫的房間在那張床上面放好。蕭衡安靜地躺著,趙禁在懷裏摸索了一陣,把那被蒼無心砸了的小半塊櫻桃玉的碎片放進他的手裏。紅色櫻桃玉,可以讓屍體永不腐化。

《通天錄》上還記載著有種金色櫻桃玉可以讓人起死回生。可惜紅色的在當代就已經是稀世珍品,又上哪能去找一塊金色的來。而且起死回生這回事,說不定只是人們美好的幻想罷了。

趙禁轉動了床的把手,床降到了地下。趙禁沒有辦法把蕭衡厚葬,又怕隨便葬在外面屍體可能被人翻出來褻瀆,想來想去覺得這個地方可謂一個完美的墓地。在這裏沈楓憫停下呼吸,說不定他的靈魂還留在那裏,以後可以陪著蕭衡。

為愛而生,為愛而死,雖然他愛的那個人可能永遠都不知道這份深情。那個人會快意逍遙,或許在午夜夢回會偶爾記起曾經一抹蕭索的身影。而深愛著他的那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永遠地冰冷和孤寂著。

趙禁原先的床被和地板天衣無縫的石板替代,蕭衡靜靜地落入地下,安靜地永眠。趙禁默默跪下,貼在冰冷的地面上閉上眼睛。

他只是想要多陪蕭衡一會兒。

趙禁在沈楓憫房間的地面上小睡了一會兒就被嘈雜聲吵醒。他走出門去,一名幫忙的幫派弟子立刻焦急道:「趙公子,可找到你了。大事不好了,沈二公子失蹤了。」

趙禁懵了一下:「怎麼會?怎麼回事?」

「沈二公子從昨天晚上開始安靜了很多,也開始進食,所以大家就放鬆警惕了。沒想到早上這一進屋送飯,沈公子就憑空不見了。我們到處找蕭盟主都找不到,趙公子你想想辦法吧。」

趙禁立刻奔往沈千秋的房間,看到果然空空如也,立刻回頭命令大家搜查整個沈家和頻迦城。

所有人都領命,這個曾經是大家懼怕的控屍鬼的男人,現在已代替蕭衡成為了武林暫時的領導者,他怎樣擊退了蒼寒堡怎樣救了洛凡,所有人都親眼看到。雖然他容貌可怖行事詭異,決斷的敏銳以及品性優厚這次大家都清清楚楚看在眼裏,不得不服。

直到晌午過後才有人回報說有人看見沈二公子清早提著劍從北面出城了,另一些奉命去找蕭衡下落的人卻無功而返,自然是找不到的。

沈千秋提劍去北面,大家都立刻猜到他是要去找蒼無心報仇,皆唏噓嗟歎。誰不知道沈千秋此去根本是以卵擊石,連和天甯王爺同歸於盡的可能性都沒有。

可是沈千秋怎麼會知道蒼無心現在的方位?趙禁靈光一閃,沈家和翠月殿私底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當機立斷吩咐旁邊待命的弟子道:「你快去翠月殿,代我問殿主殷雨嘯,蒼無心現在在哪。」

「是!」弟子領命,正要走,趙禁又叫住他,面露憤怒之色道:「你再問問殷雨嘯,為何沈家有難翠月殿連個動靜也沒有,還有,他憑什麼告訴沈千秋蒼無心現在的住處讓他去白白送死!」

趙禁這麼一說周圍的人這才都反應過來,翠月殿距頻迦城不過五十裏,沈家一事蒼寒堡介入,翠月殿卻沒有救援,甚至沒有一點反應,確實詭異。趙禁又派了一行人從北門去追沈千秋,不過沒有追上。所有人焦急地等,不出半日那名弟子已經歸來。

「趙公子,翠月殿人去樓空。見不到一個人。」

武林眾人立刻譁然,趙禁眉頭深鎖咬咬牙,心道糟了,這下連沈千秋的下落也不知道了。旁邊人一下全部都沒了主見,只得問道:「趙公子下一步準備如何對付?」

趙禁站起來冷然道:「從現在起,南方全面戒備翠月殿。」

他話音一出滿座更是譁然,雖說趙禁現在是他們領袖,可是翠月殿在南方的地位根深蒂固得多,殷雨嘯、鬱沉影和鄭天問也一向受人敬重,趙禁這麼一說卻仿佛他們是叛徒一般。趙禁的判斷也是基於直覺,他對殷雨嘯一直存在不怎麼好的感覺。

畢竟他尚比不上蕭衡,這樣懷疑翠月殿造成的人心浮動他壓不住。就在局勢快要失控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來:「沈家一事,南方確實應該戒備翠月殿。」

眾人看向門口,洛凡站在那裏,不似日前的蒼白,趙禁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不過此時他的出現算是給大家吃了一劑定心丸,洛水公子的江湖地位比蕭衡不差,現在穩定人心非他莫屬。

洛凡的目光明顯在廳裏搜尋了一圈,沒有看到蕭衡,稍稍有些疑惑,走上前來到趙禁身邊面向眾人說:「沈家和蕭衡多次傳書求救翠月殿,信使卻都在半途失蹤。若非蒼寒堡從中作梗,就是翠月殿執意不幫。,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翠月殿空殿,殷雨嘯下落不明,在給出應有的解釋之前,我們不能再相信他們。」

然後他側身對趙禁說:「蒼無心現在在望月郡大將軍司徒雪融的府邸。沈千秋估計去了那裏,我們一起去追。」

讓武林眾人在南方待命而和洛凡兩人去找蒼無心,其實反而是比較好的方法。如果蒼無心還念舊情,應該可以放過沈千秋一命,趙禁問道:「你身體行麼?」

「沒關係,好了很多,」洛凡有點訕訕:「你當時也不說明白一點。早知道過兩天就會恢復正常,我當日就不該沖蕭衡發那麼大的脾氣。對了,我是不是打傷他了,他人呢?」

趙禁心裏一痛,不知道該怎麼跟洛凡說,只道:「今天一早他就不見了。」

洛凡臉色有點難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道:「時不可待,我們儘早出發,晚了怕生變化。」

在去往望月郡的路上趙禁問洛凡為什麼會知道蒼無心的去處。

「狡兔三窟,蒼無心就有蕭衡、鬱沉影和司徒雪融。這司徒雪融當年曾是太子伴讀,也是蒼無心在朝中最大的依靠和資訊來源。蒼無心背叛蕭衡,而郁沉影為人正直,估計也不願繼續收留他,如今只有投奔司徒將軍,讓朝廷護著他。」

「這麼說,當年抄家提前把風聲透露給蒼無心的也就是司徒雪融了?但皇帝不是想殺他,司徒將軍私通被通緝的王爺不怕皇上降罪?」

「所以其實我們可以到京城告發他的,如果不是沈千秋現在他們手裏,」洛凡道:「只不過我在臨江聽得司徒將軍當年平定北漠有大功,治理望月郡也井井有條令民眾豐衣足食。也許是這個原因,可能有人知道他窩藏蒼無心,卻無人忍心害他。」

「倒是會找好靠山……」趙禁偏頭,不想再提那個蒼無心。

「唉,趙禁……」洛凡磨蹭了一下,還是問道:「蕭衡他……是生我的氣了吧。這次是我過分了,什麼時候真得跟他好好道個歉,趙禁,你要是先見到他,幫我跟他說一聲。我當時太激動了,那些話……不是誠心的。」



趙禁忍著心痛苦笑一下。可惜這句遲來的道歉,蕭衡是再沒有機會聽到了。

通往望月郡的道路和通往臨江城的道路本是一條,當年的店鋪建築多半還在,和蒼無心的歡聲笑語還歷歷在目,可是現在看去只見滄海桑田,曾經的美好化作夢魘。一切都在告訴趙禁,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最荒唐的是洛凡也知道路上那家茶樓的鴿子烤得天下一絕,強拉著趙禁去品嘗。趙禁是一點沒吃出來那是什麼味道,鹹鹹澀澀的淚把什麼都毀了。洛凡能猜到趙禁在傷感什麼,卻不知道是什麼觸動的,又不會安慰,只能有點尷尬地坐在一邊。

兩人很快就趕到了望月郡的司徒將軍府。趙禁也沒有什麼禮貌地就拼命拍門,沒想到開門的竟就是蒼無心本人,好像已經早有準備,冷冷道:「你們是來要沈二公子的,我說得沒錯吧?」

趙禁和洛凡都愣了,蒼無心的頭髮居然成了淺灰色的。雖然配著俊美的臉孔也沒什麼不妥,這詭異的顏色還是讓他們疑惑地對視了一下。

趙禁和洛凡跟著蒼無心進了將軍府,到了一間偏房,沈千秋躺在裏面,面無血色。趙禁立即沖進去抱起沈千秋檢查了一番,抬眼戒備地看著蒼無心。蒼無心臉色寒冰頓起冷哼一聲道:「你倒挺關心他。」

「蒼無心……」趙禁咬咬牙,想問他你為何要害死沈楓憫,害死蕭衡。可是洛凡在場他什麼也不能說,只死死盯著蒼無心,想不通為什麼他還可以擺出這麼一副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你帶他走吧,他來當刺客,我看在有一面之緣的份上,只是讓他睡了一下,你以後管好他,下次再出現在我面前,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放他一馬。」蒼無心說著轉身就要走,洛凡質問道:「蒼王爺,你為何要背叛南方,背叛蕭衡?」

蒼無心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是……忠告你們,翠月殿不可再信。無心言盡於此,兩位三思。」

「無心——」就在蒼無心走出門的時候,趙禁喊了他。

蒼無心沒有回頭,但是停下了腳步。趙禁發懵,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喊了他。洛凡怒其不爭地看了他一眼,趙禁努力地想了一下卻仍然無話可說。蒼無心看趙禁再無下文,便離去了。

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想要叫他,只是這樣而已。趙禁苦笑,居然到了現在還……

沈千秋被就近帶到了隔江的洛水山莊照顧著。他確實傷得不重,蒼無心沒有對他下狠手。

洛水山莊正在大擺筵席一片喜氣洋洋,因為少夫人肚子裏懷上了小生命。洛凡將為人父,言語間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幸福之色,趙禁看了只覺得更加心寒。蕭衡說的天倫之樂洛凡這下倒真是全有了,父母妻兒,將來還有幼子繞膝。

可是蕭衡呢,就那麼死了算什麼?洛凡一向沒良心,過了些時日,還能記得他麼?他這麼幸福,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用背負。不公平,好不公平啊……

趙禁沒有辦法看著洛凡和家人和樂融融。既然已經在臨江城,便打算去風起山莊看看慕容雪。 他想知道雪過得好不好,終於自己和蒼無心再無一點關係了,才敢想著去看他。他沒想到才踏上望月郡的大街,他就被風起山莊的人「請」了去。

雖說慕容風和他自小就不和,倒也沒有什麼血海深仇,當被綁得結結實實的時候趙禁還有些不明就裏。慕容風看著他疤痕猙獰的左臉評價道:「真是噁心……好難看……」

趙禁當沒聽見,任他說。

「怪不得唐瞬拋棄你……」慕容風的聲音裏帶了幾分幸災樂禍:「長得這麼難看,一開始怎麼會入得了他的眼的,真是奇怪啊……」

大概慕容風已經知道蒼無心就是唐瞬了。趙禁默默不語,心道自己既然確實如此醜陋又已經被拋棄了,慕容風還要拿自己出氣,也真夠幼稚……

「你那是什麼眼神?!」慕容風看著趙禁眼裏的蔑視暴怒道:「你自己以為你很了不起麼?小雪相信你,你倒好,背叛他勾引了唐瞬,把別人當笑話看,很得意是不是?」

說著就打了趙禁兩巴掌,趙禁雙頰火辣辣地疼,有點受不了慕容風的莫名其妙抬頭道:「我和蒼無心已經沒關係了,你抓我來這裏到底是想幹什麼?」

「威脅他。」慕容風笑著說。

趙禁覺得有些頭大,慕容風好像以前不是這麼神經錯亂的人,提醒道:「你已經知道了我對他什麼都不是,用我威脅他有什麼用?」

「我自有我的道理。」慕容風看趙禁低垂著頭,發絲淩亂遮蓋掉了傷疤的一部分,再加上房間的採光不是很好,突然看起來不是那麼醜陋,反而五官倒是挺分明,整個人也極富十分頹唐的吸引力。

慕容風一輩子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趙禁,一直覺得他是個醜八怪,這麼一看也不算醜,反而是可惡的事情。他可以容忍唐瞬是玩弄趙禁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來給人生加上點遊戲,卻不能原諒有一點點可能,唐瞬是真被這個傢伙偶爾露出的俊逸給吸引。

第一次聽說「天甯王爺至愛控屍鬼趙禁」的傳言的時候,慕容風哈哈大笑,道不知天甯王爺是何方神聖居然眼光如此獨到。然而在得知天甯王爺就是唐瞬的時候,他笑不出來了,從小就喜歡的唐瞬居然對那個該死的趙禁情有獨鐘,就算最後還是拋棄了他,仍然難解心頭之恨。

從年少時這孩子就總給他添堵,沒想到長大了,居然還曾經得到過他得不到的。突然就心生了狠狠作踐他的想法,慕容風走過去把趙禁按到牆上,對著他的胸口和小腹一陣狂踢猛打。

趙禁的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胸口被慕容風一腳狠狠地頂到,抽搐了幾下咳出一口血來。等慕容風肆虐完他的恨意之後,趙禁已經站不住,順著牆壁滑下來,在身後粗糙的牆上拉下一道道黑紅色的血跡。

慕容風挑起了趙禁的臉頰逼他和自己對視,卻看見趙禁雖然糾結了眉頭,眼裏面卻仍然閃著不屈的倔強,毫無畏懼地看著他。他本來想把那雙漆黑的眼睛給挖出來,卻想到了一種更好的辦法,仗著那個從來沒有人說出口過的秘密,他知道怎樣的傷害比任何肉體的傷痛都更有效。

「你心裏還是以為他在乎你的吧?你心裏還是以為他會為你受威脅的吧?我告訴你趙禁,你別做夢了……」慕容風刻意放輕聲音,詭異地挑起趙禁的臉嫌惡而愉悅地看著:「你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你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把你變成這樣的麼?」

那場大火永遠是趙禁不能提及的死穴。看他猛然色變,慕容風心裏有一陣舒爽:「你以為是我放的火吧……我告訴你,不是我,你變成這樣,我好無辜的……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趙禁猛地開始掙動,他不想他再說下去,不管他下面要說什麼他都不想聽!慕容風按住他嘿嘿笑道:「趙禁……挺聰明啊……這麼快就明白過來了?可是你搖頭就能逃避得了麼?你以為他為什麼對你特別?——你仔細聽清楚了,唐瞬,或許我該叫他蒼無心?呵呵……把你變成這幅樣子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你騙我。」



一切終於豁然開朗,這個殘酷荒唐卻恰如其分的理由,終於解釋了一切。

為什麼完美的蒼無心會在茫茫人海中單單垂憐自己,為什麼他的感情那麼突兀那麼時深時淺。可趙禁根本不願意相信慕容風所說的,不願意相信所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只是可憐他而已,為了曾經犯下的錯誤而贖罪,所以給了他那麼多的美好。

「你不相信我沒有關係,我帶你去見你相信的人。」

「不,不,不要!」趙禁拼命掙扎,然而慕容風還是大力抓著他走出房間到了別院裏一座雅致的小樓,絲毫不留餘地地把他推到在地上昂首道:「慕容雪,你告訴他當年的真相。」

慕容雪正在撫琴,被嚇得抖了一下,手裏的琴弦應聲而斷。慕容風對驚魂未定的慕容雪大聲道:「你告訴趙禁,當年那場大火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唐瞬?是不是因為唐瞬,他才會變成現在這幅樣子,你告訴他!」

趙禁現在只能把慕容雪當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他,戰慄著,顫抖著祈求道:「雪,求求你……」

「小雪不撒謊,」慕容風看了慕容雪一眼笑道:「對不對小雪,你不用擔心,告訴他事實就好,告訴他一切是不是都是因為那個蒼無心!」

慕容雪無神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白霧,他嘴唇微微顫抖,接著輕輕點了點頭。

趙禁整個頭轟地就亂了,不信,他們騙他,都騙他。然而為什麼身體像是被抽幹了血一樣無力,只能整個人倒在地上,什麼也不去想。

都是假的,都是……

所有的愛意和珍惜,誓言和溫暖,都只是為了彌補一個無可挽回的罪惡而已。那個他在世界上唯一摯愛,讓他無條件地相信並沉溺得一塌糊塗的幸福,全部都是假的,連水中月鏡中花都比不上,就連虛幻的假像也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多可笑,多可悲。根本不曾被愛過,還天天沉寂在幻想著的攜手天涯中。太無恥了,怎麼敢這麼想的,這麼醜陋的人,連人家想要贖罪都最終厭倦到了狠狠地趕自己走。

趙禁雙手掩著臉孔,嘶聲嗚咽,卻完全哭不出來。他太淒慘了,真的太淒慘了,居然被可憐被同情被施捨!

「小禁,我……」慕容雪想要說什麼,慕容風制止了他。他走過去滿意地欣賞著趙禁被剜成一片一片的痛苦,拖著他回到了陰暗的刑堂。





九章 斬思斷念 青絲化雪

在蒼無心陰沉著臉跟著慕容風走進風起山莊的陰暗的刑囚室時差點沒昏過去。

趙禁被吊在半空中,渾身是血,六條千年冰玄鐵從肋骨中間穿過,帶著他略顯乾瘦的身體一蕩一蕩好像吊死的屍體一般。胸口的起伏太微弱,根本看不出來死活。

「唐瞬,你看我這個收藏品你可滿意?」慕容風從後面輕輕摟住蒼無心的肩膀,柔聲說。

「慕容風,你居然敢……」蒼無心回頭怒視慕容風,目眥欲裂。

「啊,我以為唐瞬你是不在乎他的死活的。」慕容風有些故作為難地笑了:「怎麼,難道除了作為控屍鬼的利用價值以外,這個醜八怪唐瞬你還真的在意?」

蒼無心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失控,但是既然已經讓慕容風看破了,也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畢竟慕容風不夠聰明,尚有很大的迴旋餘地,這點蒼無心很清楚。

「他畢竟是你弟弟!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慕容家可沒有這樣的孽障,」慕容風把玩著蒼無心灰色的長髮,曖昧地在他耳邊說:「我今天,很想替天行道……」

蒼無心冷笑了一下抽回自己秀髮道:「我一直不知道什麼時候慕容莊主成了翠月殿的人了?」

他知道揭穿慕容風只能把趙禁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但他也明白,雖然慕容風愛他,更愛他自己。只要慕容風不是瘋了,自己能提供給他他更感興趣的東西的話,趙禁還是可以保下來。

「沒有什麼,個人有個人的目的,總不能像慕容雪一樣傻傻的為了你就自毀前程,人總是要長大的。」慕容風感歎:「我也不知道一向聰明的你為什麼要選擇江庭赭,相對而言殷雨嘯要牢靠多了。他們誰勝誰負昭然若揭,唐瞬你為什麼偏偏所托非人呢?」

「我自有我的原因,你把趙禁給我放下來!」蒼無心平時最喜歡跟別人繞圈子,此刻卻恨透了慕容風的虛與委蛇,恨不得他現在就大大方方把條件提出來,這樣就不用讓趙禁身上帶著幾個深深的血洞,在那麼冷那麼暗的冰窖裏吊著!

蒼王爺平日也算冷血,現在卻完全不敢把趙禁的命拿來押寶,連一句「我不在乎,你殺了他吧」這樣的話也不敢拿來威脅著玩。他自怨今天狀態太差,跟一個愚蠢的慕容風說話都顛三倒四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因為第一眼看到趙禁被吊在那裏的時候心就亂了。慕容風雖然于公於私都不會對自己怎麼樣,但是現在趙禁在他手裏,慕容風殺不了趙禁,卻除了殺他怎麼發瘋都行。

慕容風看著蒼無心的態度果真起火了,他是想要脅蒼無心,但沒想到趙禁是個那麼有效的餌。要不是趙禁實在醜得不象話可悲到不行,要是此刻掛在那裏的人是慕容雪,或者是任何外貌尚算一般的人,他就算殺了這個餌也不讓蒼無心吃到。

「他對我來說很重要,慕容風,我拿他還有用,你不要讓我恨你。」

「唐瞬,我還是沒弄明白,控屍鬼是你的敵人啊。你留他何用呢?」

慕容風輕蔑一笑,王爺不好好當王爺,天天寧可冒著危險,也要暗地裏進行著的計畫,能是什麼。武林各大門派你爭我鬥,不還是為了一個盟主之位。王爺刀光劍影陰謀詭計,頭上的位子只有一個。他早就知道蒼無心非池中之物,幸而他們要得東西並沒有利害衝突。

「有了趙禁,就等於有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千軍萬馬,而且無需糧草無需贍養,你說誰不想要他?我不相信殷雨嘯沒打過他的主意。而且我也相信殷雨嘯是知道他自己控制不了趙禁,才讓你做個人情把他給我。他想要什麼,你直接提吧。」

「他要你昭告天下,正式和蒼寒堡斷絕盟約。」現在蒼寒堡之于天甯王爺,是盟友是下屬不好說,但是要了蒼寒堡絕對是要砍了他的左膀右臂,讓他元氣大傷的事情。所以慕容風當初聽殷雨嘯的要求的時候,並不認為一個趙禁能換來那麼多。

蒼無心有點悲哀地微笑了一下,點頭道:「一個趙禁值蒼寒堡,殷雨嘯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看到蒼無心點頭,慕容風完成任務般地松了口氣。蒼無心暗想這等人根本不明白自己只是殷雨嘯局裏的低等小卒而已,連如今看著趙禁的慘狀都聯想不到「兔死狐烹」一詞。

蒼無心覺得殷雨嘯很聰明,聰明歸聰明,卻也沒有想過世間確實是有人把趙禁當成一個人來看,而不是一個能控屍的怪物。

「其實翠月殿要滅蒼寒堡,唐瞬你也知道是遲早的事情,殷雨嘯的意思是,他日你榮登帝位,翠月殿雖不會像蒼寒堡一樣臣服於你,倒也不會找你麻煩,希望現在能達成共識,相安無事。」

蒼無心知道慕容風只是背殷雨嘯教他的臺詞而已,就點點頭表示順從,道:「你去取鑰匙來解開鐵鏈放了他吧。」

「鑰匙在殷雨嘯手裏,他說,你答應之後,讓我去翠月殿拿。」

蒼無心暴怒:「翠月殿?這裏到翠月殿來回要十天以上!」

「我們風起山莊有足夠的藥,能拖上十天半個月的,」慕容風笑道:「我用冰玄鐵鎖他的時候也避開要害了,死不了。不過殿主讓我告訴你,你要是耍什麼花樣,控屍鬼必死。」

蒼無心忍下滿腔怒意點頭道:「我不會。」

殷雨嘯可能知道蒼無心和趙禁之間的種種,卻不會猜到蒼無心從來沒有想過利用趙禁的力量。在殷雨嘯的世界裏所有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在他看來蒼無心只不過假借「愛」的名義,來騙取趙禁的信任便於將來利用而已。

慕容風前腳踏出門,蒼無心迅速召了風起山莊的僕人來。冰玄鐵雖然砍不斷,但是足夠長,所以趙禁被吊著的時候餘下了一大段綁在旁邊,蒼無心吩咐下人小心地解開了那些,幾人合力慢慢地把趙禁放到地上。

趙禁四肢冰冷僵硬沒有任何反應。蒼無心急了,立刻吩咐下人把冰窖的冰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所有的暖爐移到冰窖裏,燒許多熱水。僕人立刻動手,室內很快就溫暖起來。等一切都佈置好,蒼無心讓他們下去,自己脫掉外衣,小心翼翼地用身體的溫度暖著趙禁。

「小禁……」他蹭著他們額頭,溫柔他鼻尖的冰冷。趙禁的四肢還是沒能溫暖,嘴唇和臉色都如同死人,要不是心跳還在,蒼無心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抱著趙禁,堅硬冰冷的鐵鏈隔著衣服就滲進陣陣寒意,想到它們正陷在趙禁的肉裏,心都寒了。

絕不原諒殷雨嘯,絕不原諒,絕不原諒,絕不原諒。

趙禁受了多少苦,有多疼,他根本不敢想。上次趙禁為了他被鐵蒺藜所傷,他只能沒用地哭,現在好像是當時的情景重演一般。但是他怎麼能不哭,看著趙禁這樣他心疼呀。

「……原來你還是會為我難過的……」沙啞的聲音若有似無,蒼無心低頭發現趙禁的眼睛已經睜開,暫態不敢再亂動,生怕一不小心碰疼了他,淚水不住地落,模糊了視線也不敢抬手去擦。

「原來事到如今……你是會因為我哭的……」趙禁有些飄渺地不知道在看哪里。聽著他自顧自地喃喃,蒼無心大覺不好,輕輕晃著他道:「小禁,小禁,你振作一點,你等等,慕容風很快會回來,我就幫你解開這個鐵鏈……不會讓你再受苦的……我……」

「解它做什麼……我也死了不好麼,反正大家都死了。我這種人活著……本來就沒什麼意思…」趙禁笑得有點虛幻,蒼無心被他的絕望嚇得要死急忙抓緊了他喊道:「不准你胡說!」

趙禁仍沒有看他,只是對著虛空淡淡問:「無心……我問你,倘若我死了……你會哭麼……」

「你不要胡說啊……小禁,你會沒事的……」明知道趙禁傷不致死,但是蒼無心的心底被他明明白白的絕望生生挖空一塊,甚至覺得趙禁馬上就會永遠地離他而去一樣。

「呵呵,你……你現在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也會痛了?無心……我有多痛,多苦,你知道麼,蒼無心,你知道麼?」

「我就是要你後悔……」趙禁眼裏隱隱淚光一閃,竟伸手抓起嵌在體內的鐵鏈狠狠一拽。

「啊——」慘叫和驚叫同時響起,一尺長的鐵鏈沾滿了趙禁的血肉被從體內生生拉出,新的鏈子從後面沒入,那已經乾涸的血洞裏鮮血汩汩而出,而趙禁已經完全昏死過去。蒼無心渾身顫抖地死死抱著他,看那血流如注的傷口,幾乎沒當場瘋掉。

他自殘……已經傷害到他要自殘。

要是知道自己不負責任的所作所為已經傷害他到這種地步,還會那樣選擇嗎?



蒼無心抱著他淚如雨下。

趙禁在昏迷中疼得直抽。醫者處理完畢後搖搖頭說如今只能控制傷口發炎腐壞,冰玄鐵性太寒涼,會給人的身體造成巨大的損害,更不知道以後拔除的時候會痛成什麼樣子。

鏈子固定在石壁上,蒼無心用盡各種方法也無法斷掉它。趙禁就只能淒慘地躺在暗室的地上,蒼無心成日成日守著,看著他痛苦的夢囈和抽搐,在兩三天內迅速地憔悴下去。終於趙禁醒了,卻痛的嘴唇都在抖,蒼無心倒寧可他一直睡著,起碼不會被折磨成這樣。

他把他雙手綁了,為了防止他再度自殘。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趙禁痛得迷迷糊糊地看見蒼無心佈滿血絲的眼睛,絲毫沒有一點感念。他厭倦了,蒼無心此刻的心疼看起來很像是一個笑話,諷刺著他曾經的所作所為。

「我不走,小禁,我不會走,我陪你……」蒼無心抱著他溫柔地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趙禁開始掙扎,把自己弄得痛到死去活來。蒼無心淚流滿面求他別折磨自己。

「蒼無心……你殺了我……你最好現在殺了我……」趙禁的眼裏憤怒已經燃成了死灰,變成清冷的自嘲,突然頭一側昏了過去,一口鮮血順著唇角流下。

蒼無心嚇得要命,抓著趙禁的手腕,發現那脈搏漸弱像是垂死之人,立刻大聲叫進醫者,在醫者執起他的手腕的時候不停地問他:「你不是說過他能撐過十天的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啊?」

醫者不語,拿出銀針在趙禁身上幾處大穴紮下,終於在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趙禁的脈搏平穩了下來,醫者收了銀針道:「暫時無礙了。這位公子內息紊亂不得,希望您不要隨意刺激他。」

「還有,他似乎一心求死這樣下去,能不能撐過十天相當難說。」

蒼無心聽到醫者這麼說的時候整顆心都像被人狠狠捏住了用力擰一般,沉重的悲傷和無盡的恐懼壓得他無法呼吸。眼前的這個人懲罰他的無情的方法,竟然是想要永遠地離開他。

進退兩難無法收拾。才知道聰明一世終究了錯了,錯得太離譜。蒼無心跪在趙禁身邊泣不成聲。

趙禁一睡就睡了五日,這五天蒼無心就是偶爾撐不住了睡一下,也是緊緊握著趙禁的手,生怕他一放手就什麼也沒有了。明明知道他聽不到,蒼無心還是會伏在他的耳邊細細低語些什麼,仿佛親密情人間的悄悄話,也只有在他沒有意識的時候,他才敢這麼做。

趙禁醒了之後沒有再發瘋,只是沉靜著,有時候呆呆地看著屋頂,有時候就閉著眼裏。那雙暗淡的眼睛裏,就再也沒有蒼無心一絲一毫的影子。蒼無心什麼也不敢說,只握著他的手。現在只要趙禁不尋死他就什麼也不敢奢求了。

之後的幾天,他都悉心照顧入微,每一點都小心翼翼。趙禁任他做什麼,呆得有如一隻壞掉的扯線木偶,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其實他什麼都沒在想,事到如今蒼無心的脈脈殷勤,對他來說終於沒有一點意義。

殷雨嘯遣了別人送了鑰匙來。蒼無心拿到鑰匙暗暗咬牙,殷雨嘯這個狐狸把慕容風留下了,如果是慕容風帶著鑰匙回來,自己一定把他治死。

解了鐵鏈,趙禁終於可以離開刑房,蒼無心極為小心地把他抱到溫暖客房的床鋪上。

那幾條鐵鏈,還有很長的部分嵌在他肉裏。

「他身子太虛,加上冰玄鐵的性子本來就和麻藥裏的一味想沖,如果用了麻藥就不一定能醒來了。」

蒼無心聽得的臉色慘白,看向趙禁,趙禁示意沒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微微張口發出了一聲模糊的聲音,蒼無心把頭低下去,聽到他在輕聲叫著:「無心……」

「什麼,你想說什麼?別說話了。留下力氣,等你傷好了再慢慢和我說好嗎?」

趙禁卻掙扎著湊近蒼無心的耳邊低聲說:「無心……當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蒼無心握著他的手抖了一下,趙禁看著他驚恐的樣子,痛苦地笑了。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否認?為什麼要是滿臉的後悔和自責?

慕容風說的話原來是真的。他真的不曾愛過他,他真的不曾……

所有的一切,全部只是因為他犯下了罪,他害了自己一輩子。不是愛,從來就不是。

趙禁突然就哭了,他實在受不了了,所有一直以來支撐著他堅強下去的東西被打得粉碎,無論如何也年粘不回來了。如果一切根本就是假的,為什麼還要那麼殘忍地溫柔著,為什麼還要救活他讓他了無生趣地面對這個空蕩蕩的世界?

蒼無心,我恨你……

醫者拉起六條冰玄鐵鏈,示意蒼無心抱緊趙禁。蒼無心抖得像風裏的葉子,仿佛受刑的人是他一樣。醫者沒有預警地猛然用力,蒼無心親眼看著那麼粗那麼長的鐵鏈穿過趙禁的身體,身子抽搐扭曲抑制不住地瘋狂掙扎。眼前一片血沫混著碎肉從他愛的人身體裏被生生拽出來。

這麼瘋狂的痛,趙禁居然沒有昏過去。鐵鏈離開身體時大量鮮血湧了出來,一時無法堵住,趙禁的臉很快變得慘白,接著印堂變暗,開始因失血過多而抽搐,蒼無心死命抱著他喊道:「小禁,小禁,求求你,堅持住……」

趙禁聞言仿佛從迷糊中清醒了那麼一點點,有點脆弱有點模糊地,露出了他們初識時的那種想要相信卻又固執別捏的眼神,輕聲問道:「……無心……你……對我,是真的麼……」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為什麼要對我好……」趙禁說著,眼神又暗淡了下去,他輕輕咳著,伸手抓著蒼無心抓得手背上青筋暴現:「你知道麼……我好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即使到了現在……仍然覺得……能死在你懷裏…………」

「小禁!」蒼無心痛心地呵斥道:「別說什麼死不死的……我喜歡你,你別總把死掛在嘴邊……」

「你說……你說什麼?」

「我喜歡你,小禁,我愛你,以前都是我的錯,你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好麼?」

「呵呵……」趙禁聽到這話嗓子深處發出兩聲詭異的笑,整個身子都挺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嘶聲大吼道:「蒼無心,你騙我,你就會騙我,我不相信你,我再也不相信!」

「不要亂動!」隨著醫者的一聲大叫,趙禁的身體顫了顫重重摔回蒼無心懷裏再無聲息,身上的傷口又開始大量出血,蒼無心滿手都是血,灰白的頭髮也染成了血灰色,混著淚水沾汙了整張臉。

趙禁的血總算止住,脈象卻極度不穩,蒼無心不斷給他輸入真氣不敢有一絲鬆懈,才把差點死了的趙禁又一次從鬼門關拉回來。

當夜月涼如水,清冷灑遍了整個望月郡。蒼無心癡癡望著在睡夢中的趙禁,在他的額頭上細細輕吻,偷偷削掉了他一縷頭髮收進前胸的衣袋裏。

「你醒了,還好麼?身體還痛麼?」

趙禁醒來的時候,沈千秋正守在旁邊。身上自然還是疼得徹骨,趙禁卻搖搖頭,有些疑惑。他不應該是在風起山莊,為什麼……

「是蒼王爺送你過來的……」沈千秋輕輕握住趙禁的手,淚水很快盈眶:「對不起……對不起……要不是我太莽撞,你也不會遇到這種事,受這樣重的傷……」

趙禁搖搖頭。

「洛凡打了他……可是他殺不了他……我也想殺了他,但是我也沒有那麼強,我好沒用……」

趙禁覺得自己很可悲,居然此時還想要跟沈千秋解釋自己這一身傷不是蒼無心弄的。但想到蒼無心造成沈家滅門,就閉了嘴沒有袒護他。

之後的日子,趙禁就留在洛水山莊養傷。沈千秋不再像之前那樣尋死覓活,在這半個月裏出乎意料地堅強起來。趙禁消沉著,他卻恢復了一貫的甜蜜微笑,每天早晨來叫趙禁起床,逼著他吃早飯,有的時候也會扶著他出去曬曬太陽。

夏日的陽光總是熾熱而刺目,每次趙禁躺在那樣的陽光下遮住雙眼,那溫暖總有種讓他想要痛哭的衝動。

他也不想讓沈千秋這個同樣身心俱疲的人花心思照顧他,可卻無法抑制地恍恍惚惚。因為冰玄鐵的關係他的身體再也熱不起來,明明是夏天,每晚在被子裏卻冷得直哆嗦,而且肋骨附近的疼痛也一日一日,揮之不去。

真的一點都沒有活下來的理由,今後的人生,除了痛苦就是痛苦,有什麼意義?

在洛水山莊趙禁呆了差不多兩個月,洛凡找了一些名醫和好藥,傷口從表面看來好得七七八八。然而心裏的千瘡百孔根本沒有癒合的道理,等到秋天來了的時候,趙禁如同幽靈一般飄飄蕩蕩一人走出了洛水山莊。

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哪里可去,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把眼睛灼得很痛。他想著,走到日落的盡頭,不知道能找到什麼。

「小禁,小禁。」突然就有人從後面追過來,趙禁停下了腳步,這個聲音好熟悉,熟悉到他不想回首也不願回首。

「小禁,你可以走路了,你的傷好了嗎?」蒼無心看到他還願意停下來,頗有些受寵若驚的興奮,試探著從後面握住趙禁垂下來的一隻手。

他還在欣喜著趙禁沒有立刻甩開他,卻不知道看著他的臉握著他的手,趙禁已再也找不回一點悸動。心冷了,冷得破釜沉舟無可挽回。

蕭衡體驗過的心如死灰,趙禁終於明白了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真的到了這步田地,看透了看破了也沒什麼不好。他突然再也不需要想要找到一個可以愛他的人,也不需要繼續相信什麼,再也不需要傷得體無完膚了。

「蒼王爺,您有事麼?」

手裏還握著那只保養得很好的手,因為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趙禁才沒有想著要很兇惡地甩開他。

蒼無心故意忽略趙禁那聲冷漠的「王爺」,俊美的臉龐在夕陽下有點微微地紅。他看著趙禁的眼睛,微微澀然卻目光堅決:「我要跟你回家。攜手天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趙禁心裏被那個「攜手天涯」從仿佛很久遠的曾經穿越過來刺痛了一下。原來以前做夢都在盼望的一句話,也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不是遲了麼,遲太多了,蒼無心蒼王爺,現在想要一起走了,你早幹什麼呢。

不用那麼勉強吧,本來就不合適,你王爺完美無瑕屈尊紆貴,我還良心不安。不如從此一拍兩散,你再也不用在愛我和不愛之間徘徊,我再也不會一次次得到希望再一次次絕望。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再絕望一次,一定會徹底崩潰。

他終於從那只溫暖的手裏抽了回來,從此不再需要光和熱,在寂寞而冷的世界裏麻木下去。

蒼無心的表情有點失落,有點茫然,他竟然做出了很久不曾出現的楚楚可憐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好久了……不是說了,要重新開始的麼……」

其實,趙禁真的很懷念這樣的蒼無心,雖然他這樣做戲的時候也經常讓他又愛又恨,但是起碼那時,兩人之間沒有絲毫芥蒂。

還記得夜色下,蒼無心抽出手帕,裝成青衣自娛自樂,霸道而蠻不講理地和他鬥嘴。還記得一路上風光旖旎,他拖著他逛商鋪買零食,讓他睡在他懷裏。本來毫無期待的生命裏,劃過一道絢麗的焰火。然而終究,燦爛過後被燒成了灰,粉身碎骨。

重新開始。聽起來很容易的一個詞。

可是兩人之間早已有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被傷害和不信割得縱橫交錯。更何況那深溝裏還填滿了那麼多人的生命和鮮血。趙禁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蒼無心怎麼還有這樣的信心奢望重新開始。

他不想理他,知道蒼無心纏起人來像牛皮糖甩都甩不掉。現在他真的沒有力氣和他胡攪蠻纏說說笑笑。

趙禁往前走,蒼無心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也急忙跟了上去,又去拉他的手,被甩掉,又拉住,又被甩了一次,再訕訕地拉住的時候,趙禁卻沒有再甩開他。於是蒼無心又雀躍了,狗腿地跟著趙禁,一直跟一直跟,跟著出了臨江城城門。

等到走到城外的空地上,趙禁轉身冷冷道:「蒼王爺,你能放開我麼……」

「不放。」蒼無心有些耍賴地笑著,抓著趙禁的手搖啊搖,真的很像很久以前的兩人,有的只是蒼無心有些神經兮兮的脫線和趙禁拼命想讓他回歸正常的無奈。

可是咫尺天涯的遙遠,不能裝作它不存在了。

「無心,斷在這裏吧,別纏下去了。」

這是趙禁第一次比蒼無心還要理智還要冷酷還要毅然決然。這是第一次,趙禁主動趕蒼無心走。

「小禁……」蒼無心有些悲哀地問:「你不想要我了?」

趙禁點點頭。雖然蒼無心這麼脆弱的樣子看得他仍舊於心不忍,可已經被他的欺騙他的反復無常弄怕了弄疲了。

「你……不再喜歡我了?」蒼無心有點發懵,接著一把抓住趙禁的手急切地解釋道:「小禁,我之前不是有心要對你那麼殘忍,我……」

「你不用跟我解釋。」趙禁冷然道。

「不,我……我……」蒼無心沒有說完,只是直覺地感到周圍陰風颯颯,接著他猛地抖了一下。周圍的樹林裏,無聲無息的慘白屍體,正從躲在的樹後面慢慢向他靠近著。趙禁滿面寒冰,隱隱竟有絲絲復仇的快意。

蒼無心也變了臉色,質問道:「趙禁,你想幹什麼?」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其餘人在面對趙禁時候的那種恐懼,畢竟趙禁之前用屍體每一次都是為了保護他,沒想到會有一天要用來威脅恐嚇他。

趙禁只是問:「你放不放手?」

「我不放。」蒼無心還是死死抓著趙禁的手,一臉的笑意。他還是篤定趙禁不會真的對他怎麼樣,然而下一刻他的臉色變了,趙禁把他推向那些屍體。而那些屍體就從兩邊拉著他遠離趙禁。

「趙禁,你居然讓這些東西碰我!」蒼無心大驚,他抬頭看著趙禁,眼神是極為受傷的淒厲。趙禁暗地裏咬牙,不做聲地讓屍體把蒼無心壓到一邊的樹上,接著轉身就要走。

「趙禁,你居然敢……你怎麼這麼狠心,你回來……你憑什麼這麼對我……你……」

趙禁卻不理,只走得更快,一心想要逃離那種讓他覺得他好像才是罪人的控訴,突然他聽到蒼無心的聲音哽咽了,一種難過悲傷的心情驅使他就要回頭,不行,他告訴自己,不要同情他,不要被他騙。

可痛苦的呻吟聲和急促的喘息,最終還是迫著趙禁僵硬地回頭。蒼無心緊緊抓著胸口一臉痛苦,身子抽搐了幾下就要倒下,屍體拉著他,他微微掙扎,身子蜷縮著眉頭緊緊皺起來。

趙禁一陣心疼,那麼久之前的傷,怎麼現在還會復發?他立刻令那些屍體散去,跑回去抱著蒼無心下落的身體問道:「無心,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他話音未落,蒼無心眼裏閃過一絲狡黠,伸手勾著趙禁的頸子往下拉就在他的嘴唇上偷了一個香,很是得意地笑道:「果然,你還是捨不得我吧。」

他只是想開個玩笑,抑或用這種方法緩解兩個人之間過於沉重的氣氛而已。沒想到趙禁的臉色劇變,極端的憤怒下一把推開蒼無心,伸手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巴掌。

蒼無心徹底傻了,眼裏的辛酸委屈再也不會是裝出來的,而是認認真真地被他傷著了。

趙禁不管他,站起來逕自走了,蒼無心也捂著痛得火辣辣的臉頰爬起來,但是不敢造次,只敢遠遠地若即若離地跟著趙禁。

夜色很快降臨,趙禁找了山裏一座荒廢的破廟還在心疼,那麼久之前的上緊緊皺眉服 棲身。蒼無心也磨磨蹭蹭地跟進去,離趙禁很遠坐下升了火,殷勤地過來勸他過去坐,趙禁不理他,寧可冷著。

蒼無心可不是什麼容易善罷甘休的人,從第一次相處他就學會了那種花蝴蝶圍著花朵轉的方法,這種點子對趙禁很有效,他知道,趙禁外表堅韌,實際上只是一隻小蝸牛而已,裏面軟著呢,只要他堅持不懈,那層脆弱的殼要打碎很容易。

既然趙禁不過來,他就只好過去在趙禁身邊坐下,趙禁低著頭擺弄著剛剛從一邊撿來的佈滿灰塵的粗麻繩,蒼無心看他總是不理他,就開始動手動腳,趙禁就又怒了,覺得那雙手太不老實,就直接拉過來拿著手邊的繩子綁了。

蒼無心笑眯眯地任他綁,仿佛在玩遊戲一般。可是雙手的自由被限制了之後趙禁又去綁他的腿,蒼無心急了,如果趙禁把自己五花大綁了丟在這裏自己走了,從此說不定再也找不到他了,卻因為手不能用,掙扎也顯得無力,而且幾下之後他的臉色微變,喘息開始不穩。

趙禁冷哼一聲,心想同樣的把戲在我身上玩第二遍,蒼無心你當我真的蠢?於是不理他的痛苦,反而趁人之危把他綁得結結實實,任蒼無心痛苦地輾轉喘息,丟他在一邊不理。

「小禁……小禁……你……放開我……」蒼無心臉色慘白,痛苦地搖著頭說:「很難受……」

「我不會放你的。蒼無心,你不用跟我裝。」

「不是……呃……」蒼無心痛得蜷起身子,掙扎著說:「這次……不是……」

說著的時候他自己卻笑了,覺得真是諷刺,道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假假真真叫人哭笑不得。到了真想解釋的時候,真難受的時候,想要真心對他的時候,趙禁反而不相信他了。

上天,總是愛跟他開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

趙禁看著蒼無心痛苦翻覆的樣子,心知大概不是假裝出來的。但是他真的被蒼無心精湛的演技搞怕了,如果再放開他,他又是裝的怎麼辦?趙禁真的是不忍心下狠手的人,他沒辦法像蒼無心當年甩掉他的時候那樣慘烈地羞辱傷害他,最多就只能告訴蒼無心:「你今天就算是痛死在這,也別指望我能放過你。」

他知道死不了人,雖然那個傷本是蒼無心為他而受,可是再不狠的下心來,糾纏到何日何月才能終了?於是他冷眼看著蒼無心痛苦。告訴自己比起沈楓憫受的,比起蕭衡受的,其實還是便宜了他。

蒼無心氣急敗壞地把頭一側咬牙不再求他,只是閉著眼睛默默發抖,指甲在地上抓斷,留下一道道血痕。事到如今,他不期待趙禁能突然對他發善心。所謂自做孽不可活,他蒼無心雖然沒有刻意做錯太多的事情,可客觀上確實害人不淺。

趙禁放著蒼無心不管不問,不久就沉沉睡著了,第二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著身邊的人愣了。

蒼無心在身邊睡著,一副極為淒慘的淩亂。一頭長髮,從灰色變成了雪一樣的白。

蒼無心已經昏過去了很久,雙目緊閉沒有反應,蒼白的嘴唇咬得血痕縱橫嚴重變形,嘴角沾著已經乾涸了的血跡。趙禁不知道他多痛,又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一夜睡得很沉,沒有聽到什麼響動。

趙禁按著他的前胸,像以前一樣給他傳輸真氣,一時間很多回憶湧入腦海。他抱著奄奄一息的蒼無心,這應該是第三次……平日裏那麼強勢的一個人,一旦變成這樣軟綿綿而萎頓的樣子就讓人分外心疼。而今這種心疼卻變成了無奈,什麼溫柔也不能再給了。

過來很久,蒼無心終於睜開了眼睛。趙禁劈頭就問:「你的頭髮怎麼了?」

蒼無心愣了一下,一側臉,就看到了如雪的銀白。他有點虛弱地笑笑,伸手挑起一縷笑道:「怎樣,好看麼?」

趙禁知道他不會說,就不再問了。問了只代表他還在乎他,就是更輸得一塌糊塗的徹底。

「哎呀,天亮了,」蒼無心突然抬頭看看外面的陽光,懶懶地伸了個懶腰。要不是臉色還蒼白還留著昨天的傷痕,那份閒適的慵懶幾乎會讓人錯覺他剛剛從美夢裏醒來。

趙禁把他輕輕推起來,無心瘦了很多,原先肩膀是寬闊結實的,現在卻有些瘦骨嶙峋,趙禁壓下心裏的異樣道:「你回去吧,別讓我再見到你了。」

蒼無心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裝委屈可憐,只是沉靜地垂下眼簾。

「小禁,你恨我,對不對?」

趙禁點點頭,眼神從愴然變為刻意的冰冷。

蒼無心仍然沒有什麼大起大落的表情,垂首承認道:「是了,你該恨我的。連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時候不早了,我也確實該回去了。」他站起來,重新抖擻精神笑著說,向外走了幾步,停下來卻沒有回頭,捏緊了前胸衣袋裏藏著的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趙禁悄然目送蒼無心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他好像已經習慣了蒼無心的離去覺得,只是這次覺得,從此之後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十章 花明柳暗 沉舟側畔

曲終人散,冷清孤寂。夕陽西下,趙禁慢慢地在古道上走著,胸腹之間的骨頭又冰又痛,他捂著那裏搖頭輕歎。其實肉體上的痛,並不算最痛。縈繞於心揮之不去的相思怨念,才讓人煩擾。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難以忍受不斷用湧上記憶的鮮血和傷害,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美好甜蜜。可是真正落到只剩自己,卻還是想他。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是個不怕寂寞的人,是蒼無心用手心把他披在外面的冰雪融化了,卻又把他扔回這萬年寒冰裏。

怎麼能不想,一輩子嘗過那麼深刻的溫柔和痛苦,怎麼能不想。

以前每次分手,即使傷害了卻還相信著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這一次終於到了盡頭到了絕路,知道了此生無緣。於是剩下的日子,再也沒有期待沒有希望的日子,要怎麼過?

最終,卻只有那間破草屋,陪著自己。

趙禁沒想到自己那件陰冷的小屋,此刻居然亮著昏黃的燈光。從沒奢望會有一天那人真在那空蕩蕩的家裏等著他,然而他始終是來等他了。甜蜜混著微酸,痛苦糅著無力,他在等他,他在這裏等他,如果是路上那樣還可以狠心拒絕。可是這個人在等著他回家,他就,他就……

兩個人一起,隱居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那樣的海誓山盟描繪的美好畫卷,他早私下裏偷偷想了很多次。雖然知道一切都已碎得太徹底太麻木,心卻還是比理智先行動了,趙禁飛奔著推開那扇門,氣喘吁吁紅著眼睛看著裏面的人,欲語還休。

那人轉過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揚起一抹一如既往的甜美微笑:「你回來了!」

卻不是他心裏最期待也最怕見到的那個人。

趙禁苦笑,怎麼還傻呢?會等著自己的人,從來不會是蒼無心。沈千秋微笑地看著趙禁發愣,走上去把他牽進屋,麻利地端出做得很精緻的菜道:「餓了吧?我為了等你回來,每天都用心做很多東西呢。終於讓我等到了。你啊,突然就消失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麼!」

趙禁想到自己直接就從洛水山莊渾渾噩噩回了頻迦城,根本沒有想起來一直照顧他的沈千秋,不禁一陣羞愧。

「你失蹤了,我又找不到你,只好先回這裏等你。幸好你安全回來了。快坐下來吃飯吧。」

坐到桌邊,趙禁才發現破舊的桌子被新漆了,窗框木門也都從破破爛爛被換成了新的。碟子也換成了印著淡雅花紋的青花瓷,色香俱全的菜擺在那裏,對面燭光下是沈千秋有些期待的微笑。

「嘗嘗看。」沈千秋說著夾起一塊紅燒魚放進趙禁碗裏,趙禁嘗了嘗,發覺相當鮮美,沈千秋看著他的表情有些得意地微笑著說:「好吃的,對吧?」

這樣的場景讓趙禁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這小小冷清的茅草房,變成了一個溫馨的家,不再需要期待和失落,不再需要害怕被傷害。因為是沈千秋,是朋友又像家人一樣的沈千秋,因為沈千秋不會傷害任何人。

兩個人吃完了晚餐一起收拾了碗盤,雖然他們從很久以前就經常在一起,可今晚趙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沈千秋的行動有些曖昧。就算是朋友,也沒有必要在自己家等著自己,把傢俱全部翻新,而且一起洗碗的時候沈千秋靠他靠得很近,弄得趙禁實在有些心慌。

他很快調整了心緒,心道除了自己想多了還能是什麼,沈千秋無論如何也不會存在那種意思。兩人又秉燭夜談了一會兒,趙禁看天色實在晚了,便道:「千秋,我……送你回去吧。」

「回哪去?我已經無家可歸了……」沈千秋低頭悲哀地笑笑。趙禁後悔自己不該亂說話,伸手握住了沈千秋的手,沈千秋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絮絮地說:「趙禁,讓我留下來吧。你保護我,我照顧你,我們永遠在一起。」

燭火的微光下,沈千秋美麗的眼睛熠熠生輝。趙禁聽著他仿佛是對情人一般的話語,不大自在地臉微紅。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突如其來的「永遠在一起」。沈千秋是朋友,他不想把這層關係複雜化了,真的累了,經歷了很多事情他需想要休息,拿不出心思來分析沈千秋曖昧的意義。

「別想太多,」沈千秋微笑著摸摸趙禁的頭髮,看著他微微有些歉意的表情笑道:「你好好休息,從今往後我就留在你身邊照顧你,不會逼你什麼的,你不用擔心。快休息吧,別多想。」

趙禁點點頭,他真的累了,幫沈千秋鋪好床,自己在旁邊的幹草垛上鋪了鋪就準備在那裏將就。沈千秋當時就笑了說:「趙禁,這是你家,你怎麼能睡幹草垛呢?」

「你……是客人。」

「趙禁,我們做好朋友那麼多年了,你不用跟我客氣的,」沈千秋笑得靦腆,把身子挪了挪掀開被子說:「到床上來吧。」

趙禁想想,好友同床共枕促膝長談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反倒是自己拘束了。於是也就裝作滿不在乎地爬到了床上的另外一邊,背對著沈千秋躺下。倒不是故意,只是睡覺的時候趙禁會摘下面具,那副嚇人的樣子他不想讓別人看到。

在一片黑暗和沉靜中,趙禁雖然累,卻很久沒能入睡,身體還是那麼冷,冷得他發抖,肋骨之間陣陣寒意涼得很痛,他蜷縮著,卻還是無法抵禦那種感覺。

突然沈千秋的手就伸過來了,從後面溫柔地抱住他,一陣暖意貼上來,幾乎是要把人融化的溫度,趙禁動了一下,沈千秋好像沒醒,淺淺地囈語了幾聲,在趙禁後背上像小貓一樣蹭蹭,更加緊緊地貼住了他。

如此一來,再也不會冷。

趙禁想了想除了蒼無心,從來就沒有別人抱過她。然後失望卻又釋然地發現,自己要的那份擁抱和溫暖,竟然不是非蒼無心不行的。

第二天清晨趙禁早早就醒了,做好早餐沈千秋才悠悠醒來懶懶地笑笑說:「說了是我照顧你,怎麼還是你來做飯。」接著跳起來笑著揭開鍋道:「啊,趙禁燒的飯好香呢。」

趙禁低頭笑笑,兩人一起吃了早飯,之後就無所事事,種田的季節早過了,地也荒廢了,趙禁反正也不靠種地來自給自足,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沈千秋也不介意,隨意找話和他聊,他告訴趙禁他已經加入了翠月殿,將來一定要血洗蒼寒堡,為沈家報仇。趙禁知道沈千秋有足夠的理由仇視蒼寒堡,卻還是說:「你還是應該為自己著想多一點,能活下來多不容易,不要輕易去送死。沈大哥也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的。」

沈千秋微微歎了一聲,拉著他的手笑著說:「放心,我時時刻刻都會記得,我還要照顧你的。」

趙禁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說,驚訝之餘又有絲絲感動。他本已經決定一輩子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可偏偏漏了一個沈千秋。沈千秋不會像蒼無心那樣反復無常,雖然他對他抱的也不是對無心的那種心意,沈千秋卻仍然值得他相信依靠。

於是就這樣,沈千秋不逼他,只是默默地對他好。日子一天天過,平凡而溫馨。漸漸入了秋,沈千秋又添置了新衣和被子,把小屋弄得像個甜美的家,兩個人的相處也有了默契,每天誰起來煮飯誰洗衣服打掃都不用事先商量,高興了就一起去頻迦城下一次館子,煩悶了就一起出門轉轉,登山遊玩。

這種生活就好像是補償趙禁期待已久而不能實現的夢想一般,雖然和他最初想像得並不一樣,還是荒唐地實現了。

夏秋之際桃子成熟了,沈千秋拉著趙禁去摘,笑著問他說:「你記不記得很久之前,我給過你桃子呢。」

「當然記得,」趙禁笑道:「以前在聽雪山莊的時候我們一起到後山去摘桃子,我摘回來的都留給了蕭衡,你怕我沒得吃把你摘的給了我一半……」

趙禁說著,想到當年多美好,蕭衡還在身邊,大家都平平安安。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沈楓憫,只是一直聽著沈千秋說好多大小姐想要嫁給他哥哥,覺得那應該是個很不錯的人……

那樣的日子,好像在陽光之下,現在回首才發現,燦爛而光輝。

「我不是說那一次,」沈千秋微笑著說:「你還記不記得更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從你家院子的樹上掉下來,還抱著兩隻紅色的桃子,後來我不知道怎麼把你弄哭了,只好把桃子給了你……」

趙禁整個人僵住,看著沈千秋溫柔的笑容,不敢相信。

「你是說……在我家……在慕容家?」

「是啊,」沈千秋想想說:「嗯……那時……你大概才十歲左右吧,我當時就覺得你好可愛……」

剩下的話趙禁都沒有聽進去了。是他,不是無心,他才是當年的桃子哥哥!

「你……你為什麼以前都沒有跟我提起?」不是不相信沈千秋,而是難以接受。他一直以為那個人是無心,一直把那種純純的感念和回憶加在那個人身上,似乎桃子哥哥和蒼無心已經融成了一體,現在要生生把他從他那裏拆下來,就好像剝了皮扒了骨,血淋淋地不真實。

「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啊,」沈千秋還是甜甜地笑著說:「我在聽雪山莊遇到你,就找你一起去摘桃子,巴望著你能記得我,誰知道你一點也想不起,我想就算了,當成新朋友重新認識……」

沈千秋還沒有說完,他看到趙禁站在那裏,委屈迷茫的淚水流了滿臉,心裏一陣疼痛,一把抱住他。第一次,他抱住趙禁的時候,趙禁也反手緊緊抱住了他。

我怎麼這麼傻呢,趙禁抹了一把眼淚嘿嘿地又哭又笑。他應該想到的,沈千秋比他大三歲,和蒼無心同年。沈家和慕容家都在頻迦城,沈千秋出現在自己家院子裏根本天衣無縫地水到渠成,他早該知道的,他早該想到的。

終於找到你了,想念了這麼多年,原來你一直就在我身邊。

在知道沈千秋就是桃子哥哥之後,趙禁對他的態度就不能再是視而不見。桃子哥哥一直是他一個朦朧的夢幻,在蒼無心出現之前象徵了所有憧憬的美好。現在和蒼無心已然不堪回首,桃子哥哥,卻仍然是心底最精緻的一圈漣漪。

現在這圈漣漪,又在不停地蕩漾。日子還是一樣平淡而溫馨,卻多了一些盈動在空氣中的曖昧和不可思議,兩個人都沒有點破,也許都曾經受傷嚴重,願意安逸於如此沉寂的幸福,不再想要轟轟烈烈。

在一個月明夜,兩人心情很好,買了一些燒酒和滷味,在屋外搭起小台杯酒言歡。喝著喝著醉意盎然,沈千秋伏在趙禁身上唱著一些他聽不懂的曲子,好像很悲傷很淒涼,接著他終於哭了,一發不可收拾。

他顛三倒四絮絮叨叨地說,他說爹的生辰快到了,大家已經在偷偷置辦著,準備給他一個驚喜;他說,那日爹在玉器店看到一個鐲子,偷偷摸摸買下了,準備送給娘;他說,大哥有一首詞已經快寫好了,只有一句無論如何添不上,現在是再也沒有辦法添上了。

趙禁,我們三個還說,人間四月芳菲盡的時候,一起去看湖光山色。可是都已經過了中秋,大哥他哪兒去了呢?

為什麼呢,為什麼都沒有了。一夜之間,只是一夜之間啊。

趙禁,我不想恨的,可是不恨不行啊……

趙禁幫他抹掉臉上的淚水,沈千秋太脆弱了,脆弱到他湊過來吻趙禁的時候,趙禁不忍心躲開。於是月夜下,那一層窗戶紙終於被捅破,定下了與眾不同的感情。從此不再是朋友,而是家人。

沈千秋仍會定時回翠月殿一下,趙禁有時也跟著去,他還算是翠月殿的人,儘管他什麼義務也不進。之前沈家的事情已經得到了解釋,消息沒有傳到翠月殿,所有的信使全在路上被蒼寒堡截殺。殷雨嘯對此深表遺憾,誓言必然將蒼寒堡滅門以報沈家之仇。

趙禁自然不相信他是為了沈家而要誅滅蒼寒堡,不過利益一致也就沒有點破。如今洛凡暫時坐鎮聽雪山莊,翠月殿也開始全面部署。殷雨嘯的決心已經相當堅定,這次跟著沈千秋走進殷雨嘯的院子的時候,他正在和一名手下過招,趙禁看到那名手下功夫不俗,在袖下藏了兩把俐落的斧,直追殷雨嘯,然而殷雨嘯仍可不用任何武器,接下他的攻擊。

他覺得他在哪里見過這個使用袖斧的男人,但是仔細一想又似乎沒有。

決戰在即,沈千秋也全身心投入了殷雨嘯的計畫中,趙禁雖然幫不上忙,卻也默默支持著他。沈千秋雖然越來越少露出之前那種甜美的笑容,卻仍然對趙禁很溫柔很照顧。有一天突然很是躊躇地問趙禁:「如果有一天,我要殺蒼王爺,你會怎麼樣?」

趙禁早就知道終有一天要面對這個問題,蒼無心是殺了沈千秋全家的仇人,他們終於有一天要互相殘殺。他只是一直逃避這個問題,一直不敢想。

「蒼無心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不可原諒,即便你曾經對他……是麼?」沈千秋側著頭有些悲哀地問:「那如果……我手上沾了蒼無心的血,你還能……還能原諒我麼?」

趙禁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早該知道你的答案……對不起……對不起……」看著沈千秋表情頹然就要抽身而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千秋!」

沈千秋回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趙禁沒有繼續說些什麼,他也什麼都不需要再說了。在那一刻,他選擇了沈千秋。雖然心裏被蒼無心早就毀掉的那一塊疼得幾乎焚毀,他還是決定忽略它。

既然已經選擇,就不可再偏袒已罪不可赦的蒼無心。他種的孽,對沈家對蕭衡做的種種,應該還。

「千秋,如果他要害你,我保護你;如果你要殺他,我幫你。」

其實趙禁心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狠下那個心,只是沈千秋,無論如何他也一定要保護。沈千秋呆了半響,微微紅了眼睛,輕輕地抱住趙禁。

立冬之際,翠月殿向蒼寒堡全面宣戰。

導火索是翠月殿左護法鄭天問在京城被江庭赭殺死。此消息很快傳遍大江南北,引起武林譁然,又有傳言說同時鬱沉影也被蒼無心設計重傷,生死未蔔,北方聯盟的此等行徑已經讓南方忍無可忍,而此時洛水公子又突然卸任不知去向,南方武林被翠月殿殷雨嘯一統,編排整頓之後挑選精銳之師,開向北方。

趙禁和沈千秋在去往望月郡的隊伍裏,由殷雨嘯的親信——那個使用袖斧的手下漠十三率領,而殷雨嘯本人則率領另一隊人馬直取鹽海城蒼寒堡的本部。

隊伍在望月郡週邊就遭到了朝廷軍隊的阻攔,漠十三不敢和鎮遠大將軍司徒雪融對陣,只得繞路駐紮,漠十三沒想到司徒雪融會私自動用軍隊來護著逃犯王爺蒼無心,這樣耽擱下去可能打亂殷雨嘯的計畫。

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趙禁突然想起洛凡曾經說過,他們可以告發他。

若是告發,蒼無心一定不會原諒他了。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已經喪心病狂,害死了蕭衡和沈楓憫,現在連鄭天問以及鬱沉影也不放過。趙禁已經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試圖原諒他。

果然派人去了一躺皇城之後,司徒雪融被抓,關了天牢說不定會被處死。趙禁知道他自己這麼做害了一個無辜的人,可是,別無選擇。

沒有了司徒雪融的庇護,蒼無心插翅難飛。殷雨嘯在鹽海城速戰速決一舉蕩平了蒼寒堡之後就準備回師望月郡,而漠十三的隊伍也已經從南邊封鎖了整個城。此番就算蒼無心再是狡兔三窟,也非被挖出來不可了。

首先找到他的人就是趙禁和沈千秋,在望月郡城外的黑山樹林裏,兩人循著一些不尋常的燒剩下的柴火和碎布等,找到了蒼無心在樹林深處藏身的小屋。

蒼無心大概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連那種在任何危機下仍然貫用的招牌笑容都沒有了,他怒視著趙禁,仿佛被冠以了天大的冤屈般控訴道:「趙禁,你為什麼要害雪融?!」

趙禁還未及開口,沈千秋就沖了上去,蒼無心也毫不客氣,眼睛一眯就和沈千秋過了幾招,輕輕鬆松制住他的左手。沈千秋眼裏寒光閃過,右手不知從哪里變出來一把匕首直刺蒼無心,蒼無心也毫不含糊地借勢把那只匕首反向朝著沈千秋身上刺去。

趙禁沖上去的時候,匕首已經沒入沈千秋的肩胛,血色染開在白色的衣服上,猩紅刺目。趙禁憤怒了,一把接過沈千秋就抽刀向蒼無心劈過去。蒼無心也是輕巧躲過,嘴角含著不屑的笑意,心知趙禁和沈千秋即使聯合對抗他仍然沒有勝算。

哪知道趙禁招招狠厲毫不留情,沈千秋也捂著傷口加入戰局,蒼無心看對方氣焰非常仿佛是決意要要了他的命一般,就以退為主一邊和他們虛晃著招式一邊向北邊逃去。趙禁和沈千秋窮追不捨,北邊的出口還暫時沒有封鎖,如果讓蒼無心逃掉就不知何時才能再抓到他,好不容易的機會絕不輕易放過。

等到了北邊,殷雨嘯帶著部眾連夜趕回,早就已經在那裏嚴陣以待。他看著疲倦而狼狽的蒼無心和看著追著他而來的趙禁和沈千秋,笑道:「蒼王爺,好久不見。」

蒼無心可沒有意圖和殷雨嘯寒暄,他眼神一閃,當機立斷甩開眾人向東邊而去。蒼無心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功夫算得上乘,而逃跑的速度是上上乘。殷雨嘯奮起直追,趙禁和沈千秋也和眾人一同追去。待到了一處空地看到兩人早已激鬥已久,蒼無心明顯不敵,已經被殷雨嘯逼得氣喘吁吁,幾絲殷紅掛在唇角,前襟也黑紅一片。

他看到了趕來的趙禁,表情從緊張一下子變得柔和而混著幾分心滿意足,接著微微一笑,好像笑盡了一生的燦爛芳華,虛晃一招避開殷雨嘯,就向旁邊一個山洞而去。殷雨嘯自然算到他要幹什麼,伸手去拉卻只拉斷了他的袖子。蒼無心閃身沒入洞穴,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雖然從他向東逃走大家就都想到了明皇棧道。然而也都覺得即便情況萬分危急,蒼無心也不會真的傻到遁入皇明棧道。

皇明棧道是十幾代前締造華都盛世的皇明帝南征北戰時召天下之能工巧匠在世人皆以為不可為之情況下修建起來的地下奇路。據說當年棧道四通八達,上至北漠,西至遠遼,通華都與頻迦,接江南與大漠,甚至傳言道此棧道通過海底直通海上的仙境之國;亦有傳言道皇明帝屯集的萬千寶藏、史書典籍、武功秘笈,皆隱於棧道之中。

百年來無數野心貪婪或狂妄冒險之人皆嘗試過潛入棧道,然而大多皆葬身於其中。少數歸來著皆說棧道中陰風習習,九曲十八彎,其中橫屍可見,白骨遍佈,也有傳言說其中暗門詭器多端,又方向迷離,即便武功再高深,在裏也不過是被拔了翅膀的鳥兒,都要葬身於暗器陰溝,或者活活迷途餓死。

而今蒼無心負傷沒入,翠月殿的人都停在道口,齊齊看著殷雨嘯,誰也拿不准該怎麼辦。趙禁看了一眼沈千秋,沈千秋側臉對著他,悲憤地恨恨捏緊了拳,滿臉的不甘。

殷雨嘯提氣,朝半坍塌的棧道口內喊道:「蒼無心,裏面風光可好?」

「當然好,殷殿主可要進來一覽?」棧道裏傳出蒼無心的聲音,未見真氣不足,倒是話裏帶笑,語調調侃,不禁讓眾人眉頭一蹙。

「蒼無心,你現在出來,本座或許還可以留你個全屍。」

「呵呵,我在裏面也能留自己個全屍。殷雨嘯你莫不是害怕了不敢進來?」蒼無心一貫地悠然自得又恢復過來,仿佛之前並不是他狼狽地負傷逃竄,被逼到那埋葬活死人的棧道裏去。

殷雨嘯眼神一飄,趙禁知道是鑒於蒼無心一向狡詐多端,殷雨嘯也明白進去了總歸不會有好處。突然沈千秋就跪倒殷雨嘯面前請命道:「殿主!請讓我去!」



趙禁看到他一襲白衣染著朱紅,手腕緊緊握住劍,劍尖在微微地抖。記得那個月明的晚上,他喝多了,哭著說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沈千秋一向是個溫柔的人,恬淡如水,波瀾不驚,只有植根在心底的仇恨,能讓他暴露出鮮少的狠厲。

殷雨嘯只是負手看著他,雲淡風清道:「你……真的要這樣做?」

趙禁看見沈千秋抖了一下,繼而狠狠地抓了一把佩劍:「是!」

「千秋,不行!就算蒼無心身受重傷,你也贏不了他!」

「趙禁說得沒錯,我們不應該涉險。只要在這裏圍上三四天,他不餓死就會自己出來,」殷雨嘯點頭說:「這是萬全之策。」

「屬下等不了這三四天!」沈千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乾澀地擠出來。

「現在進去,你怕是會後悔……」殷雨嘯輕聲說,沈千秋聞言如遭霹靂,定在原地,表情於其說是惶然不如說更像痛苦。趙禁看出來他在害怕,在彷徨,他不知道沈千秋在怕什麼,但是心也就跟著痛了。

「就算後悔……就算後悔……」沈千秋咬咬牙起身就向著棧道大步走去,趙禁一把拉住他,沈千秋還不及反應,趙禁就借力一個飛身落在他面前,回頭沖沈千秋安慰地笑笑:「你別去,我替你進去。我知道你恨他,你放心,我不會故意放走他的。」

「趙禁——」在進棧道的瞬間,他聽見沈千秋在背後叫他。趙禁沒有回頭,能夠幫沈千秋做一點事,來撫慰他的傷痛,他覺得值得。只是他沒有看到,外面跪著的沈千秋毫無血色的臉,也沒有聽到殷雨嘯對著跪著的人魔咒般的低語。

「現在即使你後悔,也已經遲了……」

皇明棧道中大多數石壁都是用天然螢石製造,堅固不蝕,在黑暗中天然幽光,趙禁順著棧道直掠前行,在還沒有遇到岔道之前就看到了蒼無心。

蒼無心好像被什麼追趕似的已經跑了很深,整個空蕩蕩的棧道裏回蕩的都是他的喘息聲,明明聽見趙禁追來,卻沒有回身反擊的意思,好像深處有什麼他必須去的地方一般。然而身負重傷又如何跑得過趙禁,趙禁亦不想浪費時間,右手攫住蒼無心左肩,左手就直取其頸部。

「你要殺我?」蒼無心被他拉著回過頭,堪堪躲過他的殺招,睜大眼睛滿臉的傷心和憤怒:「趙禁,別人都可以殺我,就你不行!」

趙禁停下了動作,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你怎麼可以這樣,簡直一點良心也沒有!你仔細想想,我可曾真害過你?你為了他要殺我,因為他現在對你好。那我們一起過的幸福快樂的日子,全都一點也不算了麼?」

在略有螢光的黑暗裏,趙禁差點又被那美麗的眼睛蠱惑了,可是縱容蒼無心聲聲指責淒厲,趙禁還是笑了,何時想過這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甯王爺,最後也要用這樣的方式卑微討饒。

「你如何沒有害過我,沈千秋家上下全遭滅門,沈楓憫和蕭衡的死,把我搞成這幅鬼樣子,罪魁禍首全部不都是你!」

沒想到就在這時蒼無心已經幾下化解了他的桎梏,在趙禁大悟又上當之時,蒼無心卻沒有逃跑反而是拉起趙禁的一隻袖子牽著他快速向前棧道深處掠去。

「你幹什麼?」

「不想死的話就乖乖跟著我!」蒼無心似乎沒時間和他解釋,就在趙禁剛想再次制住蒼無心的一刻,卻聞得身後一陣驚天巨響。霎時天地都搖晃起來,接著陣陣轟鳴直沖耳膜,地動山搖,什麼重物狠狠砸到肩膀一陣生疼。

就那一下,他就蒼無心緊緊裹緊懷裏,之後的落石都砸在蒼無心身上。餘震不斷,整個棧道都仿佛搖搖欲墜,趙禁僵硬地站著發愣,蒼無心死命地拽著他大吼:「傻站著幹什麼,快走啊!」

趙禁只是愣著,絕望彌漫四肢,身體漸漸發冷然後慢慢滲入心底。那個溫柔的沈千秋,他的桃子哥哥,陪著他度過了大半年平靜而幸福的生活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

他不願相信,亟欲轉身向出口的方向去,卻被緊緊抓著袖子,蒼無心在身邊吼什麼他聽不見了,他只知道他現在要出去,要看到沈千秋,然後一切都會沒事,比起他在這裏無意義地心慌和懷疑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一掌推過去,掙脫了蒼無心的拉扯往棧道出口奔去。地不搖了,轟鳴聲也驟停,趙禁也停了下來,他面前是一堆亂石,棧道的出口被封死了。他雙腿突然就沒了力氣,重重地落地。

花前月下,那人對他笑得甜美……

他很溫柔,他很善良,他從不騙人……所以幾乎無條件地相信他,所以他為了他甚至不惜追著蒼無心進了這裏,想到和他相濡以沫的人最終的目的居然是把他和蒼無心一起葬在這塊墳地裏,一了百了。

「不……不會的……」趙禁雙手推向那紋絲不動的亂石,狠狠拍打,奢望著可以砸開一個洞,可以跳出去質問那個人,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沈千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啊——!!」

嘶啞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棧道裏回蕩,鮮血順著拍打在石壁上的手掌流淌而下。在身後再次傳來了隆隆的轟鳴聲,一切繼續搖晃,趙禁已經顧及不到了,什麼時候真的塵埃落定一切息了止了,他也不知道。

終究一切又全部失去了。

從沈千秋跪在棧道口求殷雨嘯讓他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最終進來的會是趙禁,他們不僅要把蒼無心永遠埋葬在這陰暗的地下,更是要他陪葬。

當然啊,他早就應該想到的,他這個控屍作亂、逆天而行、人鬼不辨之人,一切都是他早該得到的結局。只是他算不到,最終下毒手的那個人,居然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的沈千秋。更可笑的是在最後當口心軟了說了一句「你會後悔」的,反倒是那個冷面冷心的殷雨嘯。

趙禁輕輕地靠在那片混著他血液的冰冷的碎石上,任淚水隨意留下。有一個問題,他質問了上天無數次,都沒有得到過結果。

到底他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懲罰。

「你……還好吧……」突然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趙禁全身大震,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去。

前方後方的棧道全部被炸斷了,只有身後半丈左右的一點空間塌成了一個三角,意外形成了一個置身之所。而對面石壁上,蒼無心斜斜地靠著,一副狼狽,臉上卻是極為欣慰的笑意。

「幸好我追著你過來了,不然我們就永遠被分開了。」

趙禁的腦子轟地就亂了,拼命抑制著全身血肉的叫囂沒有撲上去抱住那個人。曾經怎樣讓他痛苦讓他憎恨,讓他悲哀讓他絕望,已經不重要了。

在這樣一刻,在以為只有自己將徘徊在永恆的黑暗和孤獨而不會有人發現的恐懼中,突然有一個人,在半丈外,陪他一起。仿佛地獄底部照進了光亮,沙漠之中遇到的綠洲,就算只是海市蜃樓,也都無所謂。

死,從來不是趙禁害怕的。他只是太怕寂寞。

長籲一口氣,趙禁重重地靠著身後的石壁,任淚水隨意模糊了視線。就這樣吧,足夠了。不能愛,不能同生,卻可以死在一起,和這個在他生命裏佔據了全部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讓他不得安生的人。

「你的手在流血。」蒼無心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一如往常甜膩得一塌糊塗的溫柔。可明知是虛假的溫柔,因為是蒼無心,他還是願意沉溺。

蒼無心抓著他的手細細舔著,好像他就只知道這種治療方法。同樣陰暗有限的空間讓趙禁產生了錯覺,好像他們此刻還是在楓葉山莊的地牢裏。一起逃出,一起跳崖,然後他會在水裏溺斃蒼無心再自殺,如果他知道那之後的事情會讓他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小禁,痛麼?」趙禁感受著手上灼熱的濕潤,撇過頭不看蒼無心的表情,卻聽得他低低地這樣一問,帶了一種天然的魅惑,仿佛一隻慵懶的小貓伸開爪子一點點撓著趙禁的心。

趙禁不想在最後了還要面對他的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沉默良久道:「沒想到,最後還是和你死在一起。」

「是啊,這樣想想,每次遇到危險好像都是和你在一起。」蒼無心笑笑說。

「抱歉,我是不吉之人。」



「小禁,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准你這麼妄自菲薄。」蒼無心說著就摟住他,趙禁掙扎了幾下呵斥道:「放開我!」

「不放!」蒼無心賴著抱住他,趙禁用力一推,沒想到蒼無心就被他推了好遠,靠著牆壁輕輕呻吟。趙禁聽得他的氣息比之前又弱了不少,想到他之前已被殷雨嘯傷了,不禁有些擔心。他告訴自己擔心並不是因為他是蒼無心,而是倘若他先死了,自己就要對著一具慢慢腐爛的屍體。

屍體……趙禁笑笑,此刻他純熟地掌握的《通天錄》的內容也沒有用了。傳說中得此書者得天下,他卻連自己都救不了。

蒼無心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剛想說什麼,卻突然臉色一變,大叫道:「危險——」

趙禁未及反應,眼前一花就落進了溫暖的懷抱裏,接著被帶著向前俯衝一段。耳邊只聽得落石滾滾,驚天動地,就和蒼無心一起砸到了牆壁上。趙禁的關節都磕得生疼,微微抬起頭,卻撞在腦後的石壁上。才發現他們被局限在了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空間裏,其他地方全塌了。

此刻他跨坐在蒼無心身上,頭只能擱在蒼無心肩上,連起來環視一圈的自由都沒有,蒼無心屈膝在下面抱著他,空間狹小到連變換姿勢都不可能。

突然覺得不妥,身下的人竟然沒了聲息,勉強把手抽出探了探蒼無心的鼻息,竟然是微弱得可有可無。趙禁立刻把手放在他心口,向內輸送真氣。

「無心,無心,蒼無心?」

一直覺得蒼無心作孽多端早該遭報應,甚至為了沈千秋差點殺了他,但這一刻他真的要死,趙禁還是慌了怕了。那坍塌是從自己頭頂砸下來的,他救了自己,還做了身下的墊子。

趙禁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蒼無心在玩什麼把戲,他真的猜不透蒼無心到底有幾分真心,只覺得好累好累。過了一會兒,蒼無心沒有睜開眼睛,抱緊趙禁的手臂卻開始用力。趙禁沒有動,乖乖地窩在蒼無心懷裏。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仿佛要無言相擁到天荒地老。

不知過了多久,腳邊浸透了一層濕意。蒼無心緩緩道:「大概是下暴雨了,這山谷的地勢很低,水很快就會漫上來。看來我們在餓死之前,要先被淹死了。」

「反正都是死,早死早升天。」趙禁勾起嘴角道。

「小禁,按照這個速度,時間真不多了。不如我們說說話吧。」

「說什麼。我可不想聽你臨終懺悔。」趙禁沒好氣道。

蒼無心微微笑著,這種鬥嘴真的很懷念。趙禁雖嘴上不客氣,卻還是在他的心口暖暖地傳著內息,明明很快兩個人都要死,卻仍然堅持著徒勞無功。於是蒼無心覺得他的小禁真的很傻,可同時也很溫暖很開心。

水很快漲到了兩人的腰部,蒼無心終於問:「小禁,我現在說什麼你是不是都不會相信了?」

趙禁沉默不答。

「小禁,你知道麼,我真的很後悔……我做錯好多事情,你不原諒我,我知道……可是,你要相信我是愛你的。」

「別說了。」

「小禁,我這次真的不是騙你了,這輩子是我負了你,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對你好,我一定……」

「你給我住口!一次兩次三次,每次都是要死了的時候你才跟我說這個,然後就翻臉不認人!蒼無心,讓你一次次騙得暈頭轉向,你真當我是傻的?」

蒼無心被趙禁突如其來的怒意給鎮住了,緊了手臂想要安撫他,卻被趙禁一掙撞到石壁上磕得很疼。

「我知道,你或許是有點喜歡我,在這種狀況下所說的話也未必是假。只不過你喜歡我的心意根本比不上你對自己的估值,對不對?你身為高高在上的王爺,對我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動心你自己都無法接受吧!」

「不是這樣的,小禁……」

「你不用再騙我。你總是說下輩子下輩子。是啊,我也想下輩子,下輩子我能變成一個正正常常的人,你喜歡我才終於理所當然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麼蒼無心?你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我,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說愛我!」

水已經漲到了兩人的肩膀,蒼無心有些頹廢卻纏綿地輕聲問:「小禁……你連聽我解釋一下都不願意麼……」

「我不聽。這一輩子,蒼無心,你別想再騙我。我告訴你,這次就算我們活不下來,我也要你知道——我臨死之前,根本不相信你跟我說的任何東西!」

他終於可以報復了蒼無心,終於也讓他嘗到了有苦難言的滋味,他把蒼無心對他的感情刻意扭曲得那麼卑微,來詆毀他傷害他,卻沒想到這些話,最後成了他自己最深沉的後悔和悲哀。

「也好啊……也好,」蒼無心笑道:「都死了,我就不會再騙你了。」

「你知道麼,我早都不想再騙你了……」

蒼無心還想說什麼,轟鳴聲便滾滾而來,水一下子就淹沒了兩人。然而他們都沒想到水勢兇猛,竟然把那些落下的大石和堵塞物衝開,反而讓他們重獲自由。

趙禁不會水,沉浮中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拉著自己,在所有意識都消失的時候只有緊緊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是他能夠擁有的全部。

趙禁醒來的時候,躺在客棧的上房裏。沒人知道送他來的那位白髮公子去了哪里。

又都好好地活下來了,他又沒有留下來。

趙禁低著頭,輕輕笑了。騙子。






十一章 傾盡溫柔 絕世哀傷

再一次走上頻迦城的大街的時候,蒼寒堡被滅已經是江湖上不新鮮的消息,翠月殿殿主殷雨嘯的豐功偉績,將作惡多端的天甯王爺逼入明皇棧道並炸沉道口,為武林拔除禍根,從此成為南方武林名正言順的統治者。沈千秋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坐鎮聽雪山莊處理著武林日常的繁雜。

關於聽雪山莊蕭衡及洛凡公子的下落眾說紛紜。聽說連夫人產下幼子,洛水公子也沒有回家,有傳言在北方的邊境看到他,也有傳言在東海見過像他的人,背著行囊好像在找尋著什麼。

而控屍鬼趙禁,很諷刺地被美化了一番之後劃入了為武林安穩而付出生命的忠義之列。

對趙禁來說,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了。他又回了小屋,沒想到沈千秋還沒走,正抱著他的一件舊衣服坐在門口發呆。

趙禁走到他面前,沈千秋突然從夢遊裏驚醒過來,狠狠地抖了一下。趙禁見狀忍不住自嘲了,沈千秋和蒼無心對自己怎麼都有點葉公好龍,明明擺出一副思念的樣子,偏偏見了人之後,又嚇得要死。

「趙禁……」沈千秋爬起來想要伸手去碰他,卻又畏畏縮縮,眼裏閃著趙禁不再會為之所動的盈盈淚光:「趙禁,你還活著……」

趙禁冷哼了一聲,伸手打掉沈千秋懸在半空的手,以明示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便推開他逕自進了屋子。看到牌位他更是笑了,他趙禁何德何能居然還有人上香。

這時候沈千秋已經從激動和驚嚇中回過神來,推門跟進來從後面抱著趙禁。頭抵著他的後襟淚水流下來:「趙禁,趙禁,對不起……」

「沈千秋,你就當我死了吧。」

「不行,不行!」沈千秋搖著頭哭道:「趙禁,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被仇恨逼瘋了,我好後悔,我簡直是著了魔了否則我怎麼會那麼對你?求求你,求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看著嚎啕大哭著懺悔的沈千秋,趙禁也於心不忍,可是他無論怎麼哭也無法挽回了。其實本來就只是互舔傷口而不是愛戀。所有的繾綣纏綿早就被蒼無心卷走了,真的沒有留下一點來能分給其他的任何人。

深冬已經過去,轉眼草地又有了新綠。其間沈千秋來過很多次,送冬衣送暖爐,趙禁雖然照單全收,卻仍舊不怎麼搭理他,就一個人寂寞地過活。身子還是冷的,成夜成夜不知道是睡著還是冷昏過去的,他不敢靠近火,即使想要取暖也沒辦法。

沒有再管過江湖。聽來聽去,別人都說,天甯王爺葬身皇明棧道,明明不是真的,卻都是一個說法,小道消息真沒意思。

初夏的時候,山上遍佈野花,小屋來了位故人。洛凡背著包袱,比一年前黑了不少,好像經過了長途跋涉。

趙禁自認為沒話跟他說。

洛凡問道:「蕭衡在哪里?」

趙禁滿臉淡漠,你終於想起來這世上還有一個蕭衡?洛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力到幾乎把他的骨頭捏碎:「所有人都不告訴我他在哪里,你知道的,我知道你知道的,你告訴我!」

「洛凡少爺,聽說貴府公子已經滿月了,你怎麼不在家裏慶祝,反而有閒心來我這裏問蕭衡呢?」

洛凡根本沒有理睬趙禁的諷刺,咬牙道:「整個華都我找遍了,找了整整一年,誰都說沒有見過他。趙禁,你把他藏哪兒了?」

「他不纏著你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麼?當初是你說的全天下最厭惡他?現在他不纏著你了,你又來找他——洛凡,到底是誰賤?」

洛凡臉色變了幾變冷笑一聲說:「他生氣了,是吧,果然是這樣。他躲著我,你們都幫他躲著我……算了,我能說什麼呢,是我錯……都是我的錯成麼?」

趙禁再一次替蕭衡不值。洛凡這種人,真的不見棺材不落淚。蕭衡為他所做的一切,最終就換來了一句「都是我的錯成麼」。

「你還有什麼事麼?」趙禁打算送客。

「趙禁,好歹你讓我見他最後一次。這次過後,我洛凡可以和他一刀兩斷。」

「既然準備一刀兩斷,還見他幹什麼?」



「有些話,我要當面跟他說……」洛凡別過臉說得不甘不願,仿佛他洛凡願意和蕭衡說話都是莫大的恩典。趙禁心裏又冷了一截,垂下眼簾有些疲憊地說:「你什麼也不用說,蕭衡不會在乎的。」

「既然不在乎,那他怎麼不能自己到我面前來跟我說他不在乎,而偷偷躲起來當縮頭烏龜?」

趙禁狠命壓抑住掐死他的衝動,大步向屋子的方向走去,卻再幾步之內又被洛凡一把拉住,氣焰囂張地恨恨道:「趙禁,他到底在哪?」

「無可奉告。」趙禁再次推開他往回走。

洛凡被他三番四次弄得也沒了耐性,氣急敗壞地吼道:「好,你就讓他隨便躲哪躲哪兒好了!是死是活我不管了。你跟他說,有種一輩子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他,有種死了也不要讓我知道!」

趙禁聽到這句話反而站住了,慢慢回頭對著洛凡揚起一抹殘酷的笑意道:「我改變主意了,還是帶你去見他好了。」

沈家已然破敗,宅院荒廢長草,快要日暮的殘陽照得這斷壁更加陰森。一片蕭索之中,洛凡似乎有了一點不祥的感覺,生硬地問:「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來見蕭衡啊。」趙禁背對夕陽,洛凡看不清他的表情,冷哼道:「你不要給我裝神弄鬼。」

趙禁逕自走到了沈楓憫的房間,洛凡跟進去。觸動機關後一張床緩緩從地下升起,時隔一年,蕭衡的身體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果真完全沒有腐爛,卻整個是青灰色的,閉著眼睛,冰冷而僵直。

過了好一會兒洛凡才突然問出一句:「這算什麼?」

「算什麼?你看不見麼,他死了。」

洛凡歪歪頭,仿佛不明就裏。趙禁無話可說,一把拽著他拉到蕭衡身邊,讓他碰觸到那冰冷的身體。洛凡立刻就縮回手茫然道:「他身上好冷。」

冷,當然冷,血為你流幹了,熱情為你燃盡了,不冷可能麼。

趙禁記得蕭衡所謂「不要讓洛凡知道,讓他安安靜靜地生活一輩子」的遺言。但他沒能遵守,在他看來洛凡沒有任何理由能被原諒一輩子蒙在鼓裏過著單純而美滿的生活。他要他知道蕭衡死了,要他知道他永遠失去那個溫柔淳厚的人了。

洛凡就那樣愣著,想碰蕭衡又不敢碰,突然抬頭,卻對趙禁說道:「沈大公子,快生火啊。」

這一句聽得趙禁毛骨悚然,沈大公子?再看洛凡的眼睛,卻是直直在看自己。

「叫你生火你愣著幹什麼!你沒看到他很冷麼,叫他們把山莊裏所有的暖爐都搬過來,快點!」

趙禁腦中閃現過洛水山莊蕭衡跳井時的一幕。還未及反應洛凡便又催道:「快點啊!蕭衡要冷死了,沈楓憫你還站著幹什麼,快去啊!」

「洛凡……?」趙禁試探地問,洛凡卻看他還是沒有反應,便不指望他了,而是把自己的外衣脫了裹住蕭衡,然後整個抱進懷裏抓住他的手輕輕地呵氣,好像那樣做就可以讓他不再冰冷僵硬重新活過來一樣。

趙禁向前走了兩步,遲疑地又叫了他一聲。洛凡抬頭,眼睛裏無限喜悅:「你是醫者吧?你快點幫他看看,他身上好冷……」

「洛凡,你別在我面前裝瘋賣傻。」



「他身上的好冷,是染上風寒了麼?」洛凡卻完全無視趙禁自言自語。趙禁又叫了他一聲,這次洛凡卻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自顧自地抱著蕭衡拍撫,悠悠地哼著一支曲子好像在哄他入睡。

趙禁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起洛凡狠狠摔在後面的牆上,洛凡一點也沒有反抗,懵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又向蕭衡躺著的方向走。趙禁一把壓回牆上咬牙切齒地說:「洛凡,你別想裝瘋來逃避,你不配!」

洛凡睜大眼睛看著趙禁,好像幼兒一般無辜,趙禁一手掐上他的頸子。洛凡便因為不能呼吸而難過得抽搐,卻不知掙扎。 趙禁根本不上當,湊到他耳邊一字一頓說道:「洛凡,無論怎麼逃避,你都再也見不到他了,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

洛凡突然停止了全部動作,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洛凡!你聽見沒有!你憑什麼給我裝無辜?你怎麼可以狡猾到連痛都不捨得為他痛一次?」

洛凡卻仍舊懵懂,看看趙禁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表情,再看看遠處躺著的蕭衡。趙禁絕望了,明白過來蕭衡辛酸一生最終也不過就是這樣的結果而已,放了手低聲笑道:「算了,算了,反正蕭衡也早就認了,你走吧,回去和你妻兒老小過幸福美滿的日子吧……」

洛凡轉頭看看蕭衡,又向著那冰涼的遺體直直走過去。

「你現在過去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今後生生世世都和你永不相見,是蕭衡的臨終遺言。」

洛凡聞言終於突然跪倒在地,向蕭衡伸出手去,卻在還沒碰觸到就噴出一大口血來。他咳了幾下,眼神卻還是迷迷糊糊不甚清醒,沒有什麼痛苦或辛酸的樣子。

「洛凡!你到底是瘋了還是沒瘋?!」洛凡卻仍舊沒有回應,膝行幾步終於到了蕭衡身邊,突然瘋狂地廝磨著吻他的唇和頭髮,那個兇狠的表情根本就是正常的洛凡。但隨著輕吻緩和了下來,他卻又陷入了失神的狀態。

「你裝什麼裝!」趙禁從他懷裏一把搶過蕭衡的遺體,洛凡抬起頭,無助地伸出手可憐兮兮地看著趙禁,趙禁被他氣得幾乎崩潰:「你連替他難過為他掉一滴眼淚都做不到,你沒有資格抱著他!」

洛凡又愣了愣,摸摸臉頰,真的沒有哭。他晃了晃站起來,沖上前搶奪,趙禁抱著蕭衡後退一步,狠狠把洛凡推倒在地上。洛凡從地上抱著趙禁的腿又抓又咬毫無章法。

突然有什麼東西落地了,叮的一聲響。

趙禁看著從蕭衡手中掉在地上紅色的玉石。夕陽的餘暉卻打在上面,讓那紅好像融化在地面的血淚一般,漸漸蔓延開猩紅。

蕭衡的手靜靜地垂著,從指尖落下一些像沙子一樣的東西,接著他的身子在瞬間化成灰,流沙一般從趙禁懷裏滑落,在徒勞的緊抱和失聲嘶吼中,只剩下零散的白骨和衣物。

趙禁兩腿發軟,跪倒在地上,淚如雨下。

洛凡撲上去拼命抓撈那沙粒和灰塵,而它們就從他指尖滑落。他曾經抓得緊緊的那個人終於學會了逃離。不管他再怎麼用力去緊握,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從指縫裏溜走。

他再也抓不住他了。

他抬著頭,眼眶乾澀,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淚。他抬頭指望趙禁能夠罵他打他,而趙禁除了無聲地流淚卻看也不看他。他終於連被指責的意義都沒有的。

洛凡慘然一笑,從腰裏拔出了佩刀橫向自己的頸項。手卻被抓住了,趙禁說:「你沒有資格死,我要你活著,記著蕭衡,我要你每天被良心被後悔生生折磨,不得善終。」

洛凡輕蔑地笑了一下,趙禁冷然道:「洛凡,你知道的。就算你死了,生生世世也別想再見到蕭衡。

洛凡的手懸在空中,漸漸眼裏染了一抹絕望。

「回去過日子吧。待你百年之後,我或許會發發善心把你們倆葬在一起,這樣你下輩子說不定還能有機會看他一眼。你若是現在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扔到東海,讓你即便輪回千年也找不到他。」

洛凡卻說:「你試試看啊。」

趙禁苦笑,他無法想像一個人真的可以到了這種時候還死撐著不肯低頭。過洛凡就是洛凡,冷心冷情冷血。無論真瘋也好假傻也罷,將來他一定把他的屍體大卸八塊去喂狗,讓他下輩子下下輩子再不能惹蕭衡難過。

而坐在一邊的洛凡,抬起手,開始指著散落在四周的白骨數數,眼睛裏閃出了瘋狂的喜悅。他抓過蕭衡的一根手骨,戳向自己的胸口,趙禁發現時已來不及阻止,血洞直直穿過心臟。洛凡卻笑得開心,踉蹌著倒在那零落的沙粒和灰塵中,用內力把那骨頭碾成了粉末深埋在心臟裏。

碎骨和血肉混在一起溶進血液裏,洛凡血水溢出的嘴角掛著一個得意的弧度,睜大眼睛嘶啞地說:「……看,這樣……如何還分得開……」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心口的血繼續流了滿地,和散落的骨頭及灰塵也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糾纏著再也分不開。

直到最後,最後的最後,這個洛凡還是沒有低頭,還是沒有一句道歉的話,還是那麼決絕。拋下高堂妻子,穿心而過的時候還帶著笑。

他究竟是否愛過蕭衡?愛他為什麼對他那麼決絕,不愛他為什麼對自己那麼決絕?趙禁搖搖頭,他不懂。

萬卷紅塵,千般紛擾,終於兩個人,都可以安息了吧。

如果傷害還那麼深,下輩子不如不見;可如果再見,下輩子,洛凡你要學會珍惜他……

趙禁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枚血玉,永遠鎖死了那間屋子。天灰暗蒼茫,開始下起濛濛細雨,不知是不是誰在哭泣。泥濘的路上,趙禁失魂落魄地慢慢走著,眼前的路好像很長,他看不見,看不清,就想在這種細雨中永遠走下去,不要晴天,也不要明天。

雨水砸在身上很冷,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很希望此時能有一個肩膀讓他靠一下,沉溺著什麼也不用想。可如今能夠依靠的,只有小道邊的殘垣斷壁,和雨水一樣冰冷。

他很想他,很想蒼無心。一直壓抑著的思念被雨水泡得膨脹,在心裏漲得難受。在這種又冷又孤寂的時候,蒼無心就像是有毒的罌粟妖嬈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想念,撕心裂肺地想念著。

趙禁頹然坐在雨中,縱容著自己回憶曾經的柔情,曾經的幸福。如果能死在曾經,他寧可不要現在,不要看著朋友親人逐一散去,不要那麼漫長而痛苦地過活,不要最終只剩他一個人看零落寂寥。

趙禁又大病了一場,差點兒死掉,幸而沈千秋來看他發現他燒得厲害,把他接到聽雪山莊調養了一個月,才終於穩定下來。

在聽雪山莊住著,偶爾能產生一些幻覺,好像時間真的倒流回了他在蕭衡身邊的時候。那時蒼無心還沒有跟他說愛,沈千秋還是他的好朋友,郁沉影還是傳說中的人物,沈大公子還不認識,蕭衡和洛凡也還好好的。

現在在聽雪山莊來往的人,是殷雨嘯,是漠十三,是很多他沒見過的也不想見的面孔,真的是物是人非了。

趙禁不再戴著那半塊面具,不再刻意把頭發放下來遮擋,他真的無所謂了,不必再掩著藏著缺陷不必怕嚇到別人。在他第一次這樣出去的時候,沈千秋眼眶通紅潸然淚下,這時趙禁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人面前卸下過面具。

只有蕭衡,不會在乎那可怖的樣子,只有無心,曾經不顧可怖的疤痕,溫柔地吻他。

每次想到這個,趙禁都覺得為蒼無心再沉迷也是應該的。有天他算了一下,四年了,他把蒼無心縈繞於心四年了。再掐指算過兩個人相處的時間,竟然還不到二十天。不到二十天,卻愛得那麼深痛得那麼切,蒼無心用絕世的溫柔他身上下了絕世哀傷的咒,讓他無處可逃。

趙禁病好之後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夏末初秋,一日閑來無事在山坡上銜著野草看天,思緒自由浮蕩,腦中卻突然劃過了那個殷雨嘯身邊使用袖斧的叫做漠十三的男人,一直覺得似曾相識,卻總想不起在哪見過。

突如其來的回憶片段連了起來。沈楓憫身上的傷是斧子砍過的痕跡,漠十三說話時低啞的聲音讓他想起了在懸崖上的時候,聽到的人群中那個邪惡的聲音——

趙禁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臉色蒼白。會是事實嗎,還是自己多疑把一些邊邊角角的東西硬是拼湊在了一起?

蒼無心對他和洛凡說過,要提防殷雨嘯;他在皇明棧道裏那句「你連聽我解釋一下都不願意麼」,現在想想,也好像確實是有話要說。

他當時無論如何該聽那解釋的!如果說沈楓憫是死於漠十三的斧下,那大家就都中了殷雨嘯的陰謀。如果蕭衡的死沈家全家的死全都是殷雨嘯算計的,那他就可以不用恨蒼無心了。至於害他毀容一事,趙禁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心突然又寒了下來。不對,就算沒有這些……他還是害死了司徒雪融,鎮遠大將軍因謀反罪被處死已是初夏的事情。終於,還是有人橫在他們中間了,還是無可挽回。

趙禁低頭苦笑,自己真的變了很多,當年拉著一幫屍體去找慕容風算賬的熱血已經冷卻了,現在,他甚至沒有心思走到聽雪山莊去質問殷雨嘯實情。因為一切已經沒有意義,就算都是殷雨嘯的陰謀,他和蒼無心之間脆弱的紐帶也終於是斷在了這層層陰謀之下。

初秋的第一場大風吹落了很多尚青翠的葉子,趙禁走出門去的時候,看見來人愣了好久。

鬱沉影仍一身青衣,和趙禁初見他時一模一樣。他仍舊帶著無心的鴿子,小灰看到趙禁便直撲到他肩膀上,停在上面蹭著趙禁的臉頰。

可見傳言又不是真的,不是說鬱沉影重傷嗎?卻是溫雅如常,完全沒有經歷過大劫的痕跡。

「趙禁,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有什麼事嗎?」

「無心他快死了。」

什麼?趙禁如遭雷擊,不能動,不能呼吸不能思考。

快死了……?什麼叫快死了,為什麼快死了。

趙禁踉蹌了一下,被鬱沉影伸手扶住:「趙禁,你冷靜一點。」

怎麼冷靜,突然告訴他蒼無心快死了,讓他怎麼冷靜。

「你堅強一點,我不是來找你去看他最後一面的,」鬱沉影用力把趙禁拉起來:「你之前不是救了洛凡麼,你應該有辦法的,快點跟我去華都說不定還來得及!」

還有希望?趙禁冷汗淋漓,毫不猶豫地就跟著郁沉跨上馬直奔京城。京城和頻迦的距離是頻迦到臨江城的一倍有餘,趙禁不敢合眼,不分晝夜拼了命的狂趕。郁沉影則理智地告訴他不能這樣,說如果你倒下了,誰去救無心?

後來想了一個辦法,兩人共乘一匹馬輪流休息,這樣雖損耗精神卻也不至於虛脫。終於幾乎完全透支的時候趕到了京城。

原來鬱沉影在京城郊的煙山上有一座小屋,佈置得和城裏小巷的杏花小屋很相似。初秋落葉灑滿了整個院子,趙禁跟著鬱沉影迫不及待地進了籬笆院牆,開門後才發現空無一人。趙禁心急如焚,鬱沉影卻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說:「真是的,一定又跑去後山玩了,這兩個人……」

說著就領著趙禁就順著一條小道走過去,趙禁被空嚇了一回,這時有些疑惑。郁沉影不是說蒼無心病入膏肓,怎麼還可以跑出去玩?

小道通往山谷,高處有個涼亭,趙禁遠遠就望見銀白頭髮的男子和一名俊秀的公子在下棋,走到近處蒼無心也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禁。」

旁邊和他下棋的人,則儼然是那位曾經掛著蝴蝶玉的尹顏公子。趙禁覺得簡直無理取鬧,蒼無心沒病沒有災,不禁又有了被騙了的懊惱。沒想到醇厚如鬱沉影也會和蒼無心一起聯手把他當傻瓜耍。

蒼無心看了鬱沉影一眼,就走下來拉住趙禁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有些懷念地說:「好久不見了,小禁沒有變呢。」

一下子趙禁的火氣就全沒有了,心裏層層滋味複雜難辨。自己沒有變麼?可是無心變了一些,變得十分消瘦,一頭白髮如雪。不僅無心變了,很多事情都變了,即使笑容還似從前,柔情依舊繾綣,時間卻永遠回不來了。

再見一次,真的難得。原以為從皇明棧道一別,此生就再也無緣。之前聽到他要死了,還是會痛得要命,現在總算松了口氣,更有些失而復得的欣慰,忍不住還想多看一眼,多沉迷一下。

余光看到尹顏站起來,卻不是走向蒼無心而是鬱沉影。趙禁突然想起江湖上聽人說過右護法的愛人是瘸了的,一下子釋然了,回頭瞪了蒼無心一眼。那明明是鬱沉影的人,之前卻故意要他誤會。

好像終於烏雲散去柳暗花明了自始至終也不過是誤會一場,沒有誰對不起誰。信任不夠堅強感情不夠牢固也無可厚非。雖已隔了不可修復的千溝萬壑,終於知道其實曾經都是真心愛著對方的,也算釋然。

「小禁,你來得正好,陪我去逛逛後山,好嗎?就這一次,求求你啦……」

趙禁本來是受寵若驚,聽到「最後一次」又覺得果然無望,只得淡淡一笑,愴然心道也罷。蒼無心卻好像雀躍萬分,拉著他就往後山走去。

蜿蜒的山路上開滿了淡淡的紫色小花在風中搖曳,高大的樹木稀稀朗朗地矗立著,枝葉沙沙作響,趙禁不知道北方也有這麼美麗的地方,嫩綠的草地,路邊溪水淙淙。被蒼無心拉著的那只手傳來溫暖的脈搏,趙禁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做過的夢。

如果能忘卻所有恩怨情仇,就這麼一直手牽手走下去。趙禁想著自己當年多傻啊,如果能勇敢點,如果能坦率點,如果能自私點,在蒼無心第一次親吻他的時候,就該下定決心把這個人給騙回家去藏起來。

說了恨,說了不愛,卻早已經銘心蝕骨,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就算註定不能在一起還是會繼續愛。陷得太深,不能出來,也不想出來的那個,卻其實還是我,趙禁心裏說。

蒼無心拉著他站在高處,伸開雙臂迎著風,銀髮被飛撩起來,風吹落了初秋殘枝上的繁花舞在空中,蒼無心回眸一笑,俊美絕世。趙禁被迎面的大風弄得無法呼吸,是窒息在這絕美的傷感中無法自拔。

他多想伸出手,抱著他。只是雖然蒼無心依舊這麼溫柔,卻不再給他那樣的機會。之間的距離,沈楓憫和蕭衡的血跡淡下去,卻多出一個枉死的司徒雪融。

「我知道是鬱沉影把你騙過來的,」蒼無心帶著有些調皮的微笑著,那麼燦爛的表情卻說出著讓人暗自神傷的話語:「下次不管他說什麼,別再被騙了。你知道,我們不應該再見面的。」

趙禁有些局促地嗯了一聲。

「沈千秋其實是很喜歡你的,你要試著諒解他。他是可以陪你過一輩子的人,一個人一生不可能沒有犯過錯,小禁你明白的。」

趙禁微微垂眸,蒼無心太溫柔,溫柔得他太難過,既然終於還是要分離,可不可以不要再關心我,不要再讓我戀戀不捨。

他這一生是不會和沈千秋在一起的,即使一輩子孤寂,也認了。因為他深愛過眼前這個人,現在一樣深愛著他。

「小禁,再見,多多保重。」蒼無心拉了他的手,拉到心臟的地方,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才終於放開。

「再見。」

終於夢醒了,無限留戀也終於到了真正說再見的時候。趙禁努力抑制著發抖的雙肩,也沒有抬手去擦眼淚,故作瀟灑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他沒有看到蒼無心在他身後癡癡看著他的背影,一遍遍重複著他聽不到的愛語。

趙禁走著走著,抬眼夕陽紅得像血,山林裏靜謐得出奇。他心裏突突地跳個不停,總有種非常不好的感覺在心頭盤旋不散。他回頭,山裏樹木顏色陰暗,一晃一晃陰森可怖,身後已經不見的蒼無心,仿佛就被這些陰暗的東西給吞沒了一般。

不對,不對,有什麼錯了。蒼無心神色如常,一切似乎也無可挑剔,但是趙禁就是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會讓他後悔的事情,在催著他回頭催著他去再看蒼無心一眼。

他要找到他,要確定他沒事,要問問他他在皇明棧道那次沒有說完的話,到底是什麼,要問問他到底他還有沒有可能原諒他,到底他們還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蒼無心不在他們分手時的地方,地上有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淋漓了一路。趙禁順著血跡穿過草叢,溪邊有一塊大石,他攀上那塊大石,眼前的景象讓才他真正地體會到了何為生不如死。

殘花落葉飄零在溪水裏,流淌而下被染上奪目的色彩。無心倒在小溪中,銀白的長髮隨波浮蕩,半個身子浸在水裏,黑紅在他身側的水裏著擴散慢慢地變淡。

似乎世界都在扭曲天旋地轉,趙禁一個趔趄從石頭上摔進小溪裏。溪裏很多堅硬的鵝卵石,趙禁卻完全感覺不到疼,明明之前還過的溫暖的手,現在已經變得僵硬冰涼。

那種毫無生氣的冷趙禁太熟悉,卻不願意相信。因為這個人是蒼無心,得天獨厚意氣風發,這種人的命運應該是放浪不羈玩笑到老,怎麼可能突然就孤零零地躺在小溪裏,再也不睜開眼睛。

趙禁緊緊環抱著把頭貼近他的心臟,聽了好久好久,沒有一點跳動。他終於乖乖地窩在趙禁懷裏,兌現了不能再騙他的諾言,這時趙禁才知道,能被他騙原來都是一種幸福。

「到底……是遲了一步。」鬱沉影不知何時從後面走上來,只能站在趙禁身邊輕聲,說:「趙公子,還請節哀……」

「為什麼?」趙禁抬起頭,不明白,他以為自己會悲痛欲絕或者直接瘋掉。然而此刻他出奇地清醒,思路明晰地叫囂著一個答案。

「為什麼無心會變成這樣?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你……先跟我們下山去吧。」鬱沉影說。

趙禁抱起蒼無心,並沒有暈眩,周圍的景物卻給他一種強烈的違和感,花草樹木的搖曳緩慢而妖孽,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實的。

他該有所察覺的,蒼無心有事情瞞著他。他的頭髮變得雪白,他的臉頰消瘦得可憐,身子輕到幾乎沒有重量。趙禁以前背過他,那時還好好的,手臂和腿也不像現在一般纖瘦。

哭不出來,才終於明白了那時洛凡為何沒有眼淚。原來心痛到了極點,竟然是麻痹的。

「告訴我,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所有無心瞞著我獨自承受的事情。」抱進蒼無心了小屋,趙禁在他手心細細摩挲,指尖的冰涼直直心底。被蒼無心騙了好多次,騙到最後,卻還是看不穿。

終於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候,曾經的一切懷疑都隨著蒼無心的逝去而沉寂。他已經預感到了,有什麼能讓他悔恨至死的東西就要浮出水面。他很期待,期待著什麼能狠狠懲罰他讓他終於知道自己有多無知,才能讓無心笑著放他走之後,一個人沉沒在冰冷的小溪裏。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鬱沉影吸了口氣緩緩道:「我希望你,慢慢聽完它。」

趙禁點點頭。他終於要知曉,應該知曉的一切。

「我初識無心的那年,他還是太子,正在洛京祭天。我初出江湖什麼也不懂,驚擾了皇家的車馬,是他出來給我解圍,我們就那樣認識了。」

「以後每年,他都還會回洛京祭天,抽時間和我以及蕭衡三人把酒言歡。無心一直明朗活潑,我從不見其有任何憂愁,直到有一次,他魂不守舍地來找我,他說他不小心做了天大的錯事,可能會毀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一輩子。」

「那時無心也不過十幾歲,他問我要怎麼辦。我告訴他說如果你真心懺悔,就拿你的畢生幸福來補償。」

「你實在不該這麼說。」趙禁搖頭,他從來不想要蒼無心的同情,更何況如果知道會是這種結局,他根本不想要蒼無心的幸福啊!

「你聽我說完,」鬱沉影看出他的心思:「若說蒼無心對你是同情,是歉疚,那也不過是最初而已。自打他偷偷關注你,看得你如何一個人默默生活,就漸漸為你所動。他跟我說過好多你的事情,真的好多,他說你笑起來很好看,他說你堅強得讓人心痛,他說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經歷了那麼多坎坷卻還能那麼善良。」

「你會控屍、被趕出慕容家、被綁到聽雪山莊,他全早都知道,一直不著痕跡在幫你。從那時起蒼無心就處處為你著想,我經常聽他在打算著你們的將來。他游刃於朝廷江湖之間,甚至不顧危險地和邪道魔教來往,也不過是為了鋪好全身而退的道路而已。」

趙禁呆呆愣著,聽著他從未想到的事情。原來從在聽雪山莊的門口幫他解開繩子開始,他的幸運就是蒼無心一手策劃的。被蕭衡領去收養,被一次次及時營救,他看著蒼無心月光下的沉靜側臉,麻木的心裏有種微酸在擰著絞著,空氣稀薄,每一口呼吸都困難。

原來在他以為他的痛苦他的孤寂他的淚水都沒人覺察的時候,那個人早已在身邊默默守護,在循序漸進地計畫著他每一步的幸福。

「等他做好所有準備,終於聽雪山莊出事的那天出面救你,順理成章跟你示好,就等著幫蕭衡最後一把便和你一起遠離江湖。可是臨江之變江庭赭突然出現,他也意外受傷,在傷好之時更是突然胸痛吐血,而後一病不起。」

趙禁茫然,鬱沉影見狀便知蒼無心根本什麼都沒讓這個他用盡畢生心血保護的人知道。心道無心你就是聰明過了頭,自以為萬無一失。難道在傷口裹層紗布裝著什麼都沒有發生,就不會隱隱作痛就不會發炎潰爛一發不可收拾?

「當今皇上從很早就開始在無心的食物裏落慢性毒,長年累月一點點累積。無心寵愛他,根本沒有防備,甚至主動讓出帝位。可那人在無心輾轉到了洛京之後仍差人偷偷給他投毒,就這樣……毒發的時候已經深入骨髓,請了很多名醫都沒有用。後來終於有人可壓制此毒,無心一直在用他的藥,用了將近半果然沒有復發。」



半年……這才是真相,蒼無心憑空消失沒有解釋的那半年。他總說胸口痛是舊傷,究竟什麼舊傷能殘留那麼久,什麼舊傷能讓他痛苦成那樣?這麼明顯的欺騙,眼看著他一頭漸漸變得雪白的頭髮,自己為什麼卻就沒有好好想過。

趙禁想起在臨江城外的廢廟裏,他狠心地任無心疼了一個晚上。自己都幹了什麼呀……

「可後來那名醫者卻無故消失,哪里都得不到音訊。幸而無心的毒卻沒有再發作過,於是他覺得應該可以去找你。後來的事你知道的,就這樣巧,在他準備和你一起離開的時候又再次毒發。」

無心說著一輩子哪里都跟他一起去,可醒來之後卻突然改口。趙禁把這件事歸因於天寧王府被抄,然而事實……竟然遠不是如此。

「王府被抄是必然的事情,無心早有所準備。他之後故意疏遠你,是不想以將死之身拖累你而已。後來無心得知你加入翠月殿,猜到殷雨嘯想要利用你,才又回到南方及時趕到楓葉山莊救你。」

「我其實勸過無心,正因生命所剩不多,更應當珍惜眼前的幸福。可他卻執意想你一生快樂,不想曇花一現之後讓你餘生都牽掛孤寂,所以才會故意誣陷傷害你,用盡手段讓你對他失望。他是希望你能忘了他,找到一個能陪你一生的人好好活著而已。」

「我也不知蒼無心聰明一世,如何偏在此處鑽牛角尖。其實後來他曾想通過,從風起山莊回來那次,他說他全做錯了,曾試過挽回,說是即使明天就死,今天也不能再讓你痛苦下去,只是那時你好像已經不能原諒他了。」

「其實……所有的腥風血雨,無心不過被捲入其中。和蒼寒堡結盟是誣陷,殷雨嘯想要利用你對他的失望進而控制你,不過沒有成功;同樣一手策劃了殺害楓葉莊主和血洗沈家也是他,殷雨嘯什麼秘密都知道,煽動旁人的能力更是非同尋常。我沒有能夠及時阻止,因為我們早是舊識,我總以為殷雨嘯還會變回曾經那個善良的人……」

「而就算殷雨嘯陰謀盤算,聰明如無心怎麼可能看不透。他從沒懷疑過你或蕭衡,但他知道你們遠不能與殷雨嘯抗衡,知道真相只能徒增危險。於是他擔下罪名不做解釋,不過希望殷雨嘯在事成之後會放過毫不知情的你們。」

「洞悉一切卻仍然要看著你們受苦,對無心同樣是莫大的煎熬。他在碎了你的玉之後,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哭了好久;從風起山莊回來,他自己往石頭上撞得渾身都是血。我去拉他,他竟然笑著跟我說,說你終於不再愛他了,說他應該高興才對,卻為什麼痛到受不了。」

「蕭衡死了,沈楓憫死了,對他的打擊都很大,那都是他極為重要的摯友,可他什麼也不能做。後來蒼寒堡終於滅門,殷雨嘯大仇得報,無心就放下心來靜靜等死,他以為你會有沈二公子照顧,常拿著你的一縷頭髮說下葬的時候要帶著,說他要在奈何橋邊等你五十年。」

「你知道麼,在我去找你的時候,無心就已經昏迷過好幾次,他根本就連床都不能下。卻因為顏告訴了他我去找你,他居然能站起來,居然拉著你去爬山。這是什麼念力,他如何做到的,我真不知道。」

鬱沉影說到這,也不再是之前磘述故事一般平淡,語氣裏明顯有感慨:「我知道,無心想要瞞你一輩子,只把他的真心用他自己認為正確的方法給盡了就好。可抱歉,我不認同他的做法。作為知情者我必須讓你知道真相。你可以恨我,但是你不可以恨無心,他終其一生只是為你。」

恍恍惚惚中記憶回到了從前,蒼無心哭著對他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如今這句話背後血淋淋的深意,終於暴露在陽光下痛心刺目。

皇明棧道裏他說:「趙禁,別人都可以殺我,就你不行!」

確實就他不行啊。他憑什麼,在佔據了那人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愛意之後,還可以肆意傷害?

趙禁終於哭了,起先只是幾聲喉嚨深處的嘶吼,接著五臟六腑都被淚水浸滿了,多餘的才從眼眶中掉下。

無心做了那麼多,他明明接受卻沒有察覺,明明察覺卻不願相信,寧可傷害也不願意多挖掘一點點。有多少次機會,他可以聽他解釋,有多少次機會,他可以想通,可是他沒有。要不是最後他不安地回去找他,是不是那個人就永遠沉沒在冰冷的溪水裏,連死了也不讓他知道。

他曾伸出手,他曾說要「重新開始」,他曾要解釋,卻被甩開,不理不聽。所以無心他不是就會絕望嗎,連快死了都以為他還在恨他,一句話不說地笑著放他走。

曾經坐在天寧王府的牆角哭過好久。如今,重蹈覆轍,只是再也不會有人能笑著原諒他。

尹顏從外面抱了一條毯子過來,輕輕蓋在趙禁身上,和鬱沉影悄然掩上門扉。夜涼如水,月亮仿佛躲在雲後哭泣。秋蟬鳴泣,生生淒切寒涼。即使是獨自一人冰冷的夜,也不這般可能痛得千回百轉找不到一絲依託。

「無心……」趙禁仍舊靠在他身邊,無意識地叫了他的名字,無意識地叫著:「無心,無心。」

他不可一世的力量,諷刺地讓這輕輕幾聲呼喚變成了命令,蒼無心緩緩睜開了眼睛。

趙禁在那一瞬間狂喜,卻又在同一瞬被折了翼摔得遍體鱗傷。那雙美麗的眼睛再也不會或戲謔或靈動或沉靜或溫柔,而是空洞地死寂著。

「啊……啊……嗚……」趙禁全然崩潰,他的無心死了,再也不會對他笑跟他鬥嘴,他的擁抱他的親吻,再也奢求不到了。

他一直縮著,一直逃避。那無心呢,無心受了那麼多苦,誰心疼過他?在他生不如死的時候,自己有幾次在他身邊?這樣一問,發現罪孽深重。可無論怎麼流淚,思念都再也不能傳達

一隻手抬起來,冰冷而僵硬,幫他抹掉眼淚,動作是一如既往的輕柔。

趙禁愣住了,繼而震悚。他沒有叫他幫他擦眼淚,屍體是不會動的,屍體是不可能自己動的。

床上的人半睜著空洞的眼睛,裏面倒影不出趙禁的影子。仿佛之前一抬手是幻覺或瘋狂的肖想,只是那手上的水跡,是真實的證據。

他只剩下這幅空空的軀殼,以及執念在骨子裏的,看不得他哭的溫柔。





終章 月明水複 放眼雲山

第二天早晨,尹顏推開房門,裏面已空空如也。趙禁和蒼無心的遺體都不見蹤影。

趙禁已經抱著他離開了,用斗篷把他裹得緊緊的。那半塊櫻桃玉也用絲線串起來戴在蒼無心手上,生怕不小心掉了,無心就會和蕭衡一樣化成灰消失。

浪跡天涯,現在他帶他去。帶他踏遍華都,走過北漠,帶他去四季如春的越陸島,無心說過在那裏沒人認得他們,沒有江湖的紛擾。他們可以建一個小屋,一起幸福地生活,相伴白頭。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從今以後,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把他們分開,再也沒有。

《通天錄》說是萬能,卻唯獨救不了蒼無心。趙禁無法一個人既給他血,又施咒逆天。雖然他仍舊可以控屍,卻他沒有那麼做,偏要抱著那冰冷的屍體時刻折磨自己。

風餐露宿變得憔悴不堪,趙禁卻把蒼無心照顧得無微不至。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把蒼無心長長的白髮和自己的編在一起,編得長長的不再分離。

趙禁身體本來就已經不好,這下毀得更厲害,經常咳出血來。他看到那猩紅,心裏卻竊喜。

他就這樣抱著無心,從華都走到紅珠,走到北疆,在途經北漠的時候,他又一次聽到了那個傳聞。讓人死而復生的金色櫻桃玉,第一次聽,他不信,第二次聽,他將信將疑,慢慢開始期待真的有種東西能夠讓他愛的人起死回生。

終於在杏花開的時節,他回到了郁沉影華都郊外的小屋。把蒼無心託付給鬱沉影,就要出去尋那金色的櫻桃玉。雖然他也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兒。

「你不問問我知不知道它在那兒麼?」

趙禁不敢相信地問鬱沉影:「你……你知道?!」

「西邊雪山中的幽宇宮有一株植物叫『紅淚』。二十年開花一次結出櫻桃血玉。而每到百年之時,確實會出現金色玉石。想想上顆櫻桃金玉被取走已是鬉帝年間,算來恰好一百年。上次我本想告訴你,但是你卻突然離開。」

「你,你市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

「其實我本是幽宇宮弟子,自幼便知道很多你們不知道的東西。可就算這金色櫻桃玉真的有,也……」

「……什麼?」趙禁現在是滿懷易碎的希望,幾乎經不得一點點打擊。

「幽宇宮早有規矩,求玉者心誠則靈,但也要過硬的本領才可。從幽宇宮拿到金色櫻桃玉的數百年也只那有一人,其武功造化絕倫。現在的冰玉使殷莫,別說打,怕是你連近他身都難……」鬱沉影說著,眉間顯出一絲憂慮:「我已讓天問先回了幽宇宮說服殷莫,然而一直沒有消息,不知是不是有什麼變故。」

「左護法鄭天問?」

「是啊,傳說死了是吧,又是殷雨嘯造謠而已。天問,我,殷雨嘯,殷莫四人原是幽宇宮同門師兄弟,所以我讓天問先回去說說,殷莫應該會給他一點面子……」

「嗯,謝謝你們,」趙禁仿佛松了口氣般說:「即使他不理會鄭天問也沒有關係,哪怕是一線希望我都要去那裏,就算會死我也要救回無心。」

「你們兩個人怎麼都……」鬱沉影搖頭歎氣道:「如果你死了,救回無心有何意義?你自然該想著怎麼活著回來,兩人好好過一輩子別再冤家下去了……」鬱沉影說著解開綁著頭髮的青色帶子把它系在趙禁手腕上:「拿著這個,你跟冰玉使說再看在鬱沉影的份上網開一面吧。他雖是薄情,我和天問加起來應該還有點作用。」

「謝謝。那我走了。」

「你可一定要回來啊,別學無心總喜歡騙人。」鬱沉影笑道。

趙禁並沒有給蒼無心一個擁抱或吻別,他要留著,等到回來之後再好好擁抱一個溫暖的、心臟跳動著的人。

他劃著小船沿洛水逆流而上,一路西行,岸邊的景致飛快掠過。

洛京城兩岸都是桃樹,粉紅的桃子沉甸甸地掛滿枝頭,就好像被什麼吸引了一般,趙禁只在這裏泊了小船走到岸上去。

洛京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聽雪山莊,天寧王府,好像幸福的日子都和這個城有關。四周滿溢著甜甜的香,趙禁懶懶坐在樹下回味著,不知道為什麼,記憶深處無心和桃子哥哥總還是同一個重影,這個認知過於根深蒂固到他看到桃子就想到無心。

沒想到在這片桃林裏遇到了故人。和沈千秋四目相接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了,在趙禁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千秋已拉上來住了他的手。

「你跑到哪兒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放手。」趙禁漠然轉過身,沈千秋兩眼微紅淒然道:「你還在恨我……?」

趙禁搖搖頭,他不恨他。愛之越深責之越切,所以就算說恨,他也只誤恨過蒼無心而已。

「趙禁,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你就原諒我,好嗎?」

趙禁看著他美麗的臉龐,清澄的眼睛。這個人給過他童年最美好的回憶,然而之後發生的一切卻讓那回憶蒙塵變得不堪回首:「沈千秋。如果時光能夠停留在你給我桃子的時候,該多好?」

「桃子?」沈千秋愣了愣,接著笑了,笑得很誇張,完全沒有一如既往的靦腆:「你跟我之間的牽絆,也不過是你小時候念念不忘的桃子吧,算了,算了,我告訴你吧,那個人不是我,那個你心心念念的,給你桃子的人,從來不是我。」

趙禁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沈千秋低著頭,輕聲卻咬著牙:「皇明棧道……不只你逃了出來,蒼王爺也沒死,對吧?你別當我們翠月殿都是傻瓜,沒有屍體,難道他能化了不成?你現在……是打算去找他嗎?」

趙禁臉色浮現出劇烈的悲哀,沈千秋卻不能理解,抓著趙禁的肩膀吼道:「你不要去找蒼無心,都是他的錯,是他害你被毀容的。給你桃子的人,是他不是我!因為那該死的桃子,慕容雪才放火燒了你的屋子。」

「你說什麼?」趙禁失聲大叫,一陣眩暈感讓他此刻需要靠著背後的樹幹才勉強站立。慕容雪燒的房子?一直聽得那大火被歸結為是無心的錯,雖然不知明細,趙禁一直猜想大概是無心點火玩而不小心燒的,結果怎麼會是慕容雪?

「小雪在我們家的那段日子什麼都告訴我了。那桃子本是蒼無心給他們帶的,卻給了你,他一時氣不過才想放火嚇唬你一下,不料火勢無法控制,救你時他跟著蒼無心進去了才會被煙塵所傷。小雪因此一直都活在愧疚中,可蒼無心呢?他憑什麼犯了罪還敢說愛你,他憑什麼自以為是地想要保護你?他根本不配!」



在大火中,在被火燎的劇痛和濃烈的煙塵弄得快要不省人事時,趙禁依稀記得有一雙堅實的臂膀把他抱起來,讓他覺得安心,讓他流下淚來。卻原來……那時救他的人就已是無心。

「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一直什麼也沒說……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嫉妒他!我嫉妒他可以那麼愛你而我永遠只能做替身!我去刺殺他那次,他跟我保證很快會死,讓我替他照顧你。之後我漸漸發現你的好,卻都永遠做不了沈千秋只能當他蒼無心的替身,趙禁,我不甘心啊……為什麼抱著你心疼你都是替他?我寧可當初沒有答應他!」

「要不是他違背諾言遲遲不肯死,我也不會喪心病狂去害你!他根本就是虛偽……既然沒有死為什麼不和你在一起?你不原諒我,可他又憑什麼還讓你想著他?他除了傷害你利用你,他還做過什麼?」

「他……他做過太多,太多了,」趙禁喃喃自語道:「你不知道的……甚至連我也不知道……」

以為知道了一切,如今發現還少了不知多少。蒼無心背地裏究竟有多少犧牲,多少委屈,怕是永遠都數不完了。他做過太多的事情,一世,幾世,都無法償清。

趙禁辭別沈千秋,離開那片桃林繼續行舟,過浮雲萬里,千山側畔,沿途的風景,再也不是風景,回憶籠罩了一切,使天地間的所有都變得昏黃。

才痛徹心扉地發現,負了太多。如果換得回他,他願意盡失一切,;如果換不回他,浮游塵世間,再沒有絲毫意義。

他只帶走了他一縷頭髮,他傾盡一生只要了這麼一點兒補償,就容許他愛的人在他編制的溫柔陷阱裏繼續誤會他和怨恨他。

一生一世被這樣一個人愛過,還教他怎麼可能愛上別人?

一生一世為這樣的溫柔痛過,還教他離開了他怎樣存活?

終於趙禁來到了雪山腳下,望著那高聳入雲的頂峰。此次他拿到聖藥活著回去,從此好好珍惜蒼無心一生一世;或者拿不到聖藥也要活著回去,回去扔掉蒼無心寶貝的那一縷頭髮,不必那麼可憐兮兮,明明大有資格要求趙禁本人去陪他。

趙禁一路登上萬年冰封的雪山,除了呼嘯在耳邊的凜冽寒風,都不曾遇到任何阻礙。然而越這樣他越心慌,那東西定不是那麼輕易就到手的,他倒寧可多些艱難,才能多些指望。

幽宇宮一片銀白立在雪中,宮殿的格局和翠月殿十分相似。殿外雪地上站著一個人,一抹白衣身形優美,五官冷峻,長著一雙仿佛洞悉一切的淺綠色眼睛。

「你……你便是冰玉使麼?我叫趙禁,為了金色櫻桃玉而來。」

「知道,天問說過,我一直在等你,」殷莫看了一眼趙禁手腕上的青色帶子:「看來看在他們的面子上,我也必須給你這個機會了。」

「真的,真的麼?」趙禁不敢相信,他真的願意給他機會,一切這麼簡單嗎?

「當然,是有代價的,」殷莫完眯起眼睛低聲道:「你……跟我來吧。」

趙禁早已想過,什麼代價也甘之如飴。然而當殷莫把他帶到一扇花紋繁複的玄色大門前時,他還是愣了一下。

門後面是一片陰暗如同沼澤的蜿蜒曲折,長長的路似乎沒有盡頭,形狀詭異的樹木猙獰在四周,陰風瑟瑟。趙禁從未想過一間房間能給人一種空間錯位之感,不禁問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這一條,就是黃泉路了,」殷莫指著前方道:「蒼無心應該已經走得很遠了,你自己去追吧,把他追回來他就是你的了。」

「這真是黃泉路?」趙禁懷疑道:「順著這條路,我真能找到他?」

「也許能,也許不能。他如果留戀,自然會走得慢些,這一切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趙禁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是如此不平凡,就算懂得控屍,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以活人之姿踏上冥土。

他拼了命往前趕,穿過群群默默行走的亡靈。道路蜿蜒沒有盡頭,亡靈仿佛從四面八方彙集一般漸漸多了起來,趙禁撥開層層人群,焦急地張望。遠遠看到了橋,然後,終於看見了……

奈何橋上等他五十年,居然……不是胡說。

蒼無心站在橋中央,看著橋下忘川之水出神。趙禁一步步走到橋邊輕聲道:「無心……」

明明隔得不是很遠,卻無論他怎麼叫,蒼無心都沒有回頭,橋上的風聊起他的銀髮,飄飄蕩蕩。無數亡魂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沒有覺察。

「他聽不到的,喝過我孟婆的茶,一般是什麼也不記得的,」橋邊賣茶的老婆婆走過來和藹地說:「那孩子在橋上也站了不少時日了,不等到那個人怕是不會走的,唉……真是癡心……」

「那我該怎麼辦?」

「我看得出來,你是不該在這裏的人哪。你還是回去吧,這活人一踏上奈何橋,也就回不來了,而且不能進輪回,說不定變成孤魂野鬼,不值得呀。」

「可是他已經等了我那麼久……」趙禁釋然地笑了笑,多少次近在咫尺卻擦身而過,如今不過是幾步的距離,終於找到了他,要他回去,絕不可能。

就要踏上那死亡之橋,卻被一股力量拉住,他聽到殷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去,去了你自己也回不來了。」

那又如何?和無心在一起,去哪里也不可怕。趙禁毫不猶豫地掙開,幾步跨上橋去,蒼無心終於回頭看見了他,眼神迷茫,卻露出一絲笑意。

趙禁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就算他不再記得自己,就算立刻一起化成塵埃,無怨無悔。

這樣,就在一起了,是吧。

終於在一起了,是吧。

無心……我沒有喝孟婆茶,所以我會記得你,一直記得你。

醒來的時候殷莫一襲白衣坐在床邊,趙禁恍恍惚惚,仿佛經歷了一場夢,神情迷亂悲傷。殷莫勾了一下嘴角安慰他道:「恭喜你,你通過考驗了。之前經歷的黃泉路上的一切不過是幻象而已。你不用擔心,金色櫻桃玉,我決定託付給你了。」

趙禁茫然了一陣,心裏陣陣惻然,儘管殷莫這麼說,那究竟是真是假,他分不清了。

悵然若失中,仍舊感激,因為就算只是幻象,蒼無心仍舊願意等他……

「不過你別以為從此之後天下太平,」殷莫斜眼看著趙禁,殘忍地說:「我是看得到未來的,你現在救的那個人總有一天會棄你而去,就算這樣你還要救他?」

「你騙我,」趙禁倔強地露出一抹笑容:「無心他不會的。」

「他會,何況你哪來的自信?」殷莫搖頭不解,還是從衣袋裏就拿出了金色的玉石,仿佛那是什麼很不值錢的東西一樣隨隨便便就拋給了趙禁。看著趙禁誠惶誠恐地護在手裏,想了想又勸誘道:「其實金色櫻桃玉除了能救人性命,還是生肌活骨的聖藥,你不如留下自己用。如果臉上的傷可以完全消失掉,俊朗迷人不愁找不到人來愛,你好好考慮。」

趙禁露出了很不以為然的笑。殷莫歎了口氣,他也知道這麼一個連奈何橋都願意跟著對方過的人,怕是不會屈服在他的一個小詐術之下。所謂「未來」一說,那不過是信口胡編,殷莫覺得此刻倒是自己像個傻瓜。

不過趙禁的癡心不悔,在某種意義上確實讓他服了,難怪鬱沉影和鄭天問都看好他。

「還有,《通天錄》那本書,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你回去之後把它燒了吧,有些天機本來就不該洩露,人在紅塵,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總歸是不好的。」

趙禁點點頭。

終於……殷莫心裏歎了口氣,託付了金色櫻桃玉,看著傾天浩劫隨蝴蝶血玉的碎裂被永遠埋葬,知曉《通天錄》將永不續世,他在這個時代的使命終於結束了。作為一個不被時空拘束的存在,歷史的修正者,跨越千年萬代,看浮生百態,別有一番滋味。

雖說境遇思緒都不同,倒是世世皆有癡心人啊……

趙禁回到杏花小屋的時候,杏子還青在枝頭。鬱沉影還是習慣性地坐在籬笆上銜著草葉,抬手笑道:「歡迎回來啊。」

小屋裏蒼無心還靜靜躺著,趙禁看著他,已恍如隔世。

把金色的玉在他心口,期待和恐懼交織,壓得他幾乎不能喘息,他看著那玉石在蒼無心胸口慢慢融化成流質。在燦爛的流光溢彩消失之後,他聽得到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蒼無心整個人像被突然重新染上了色彩,慘白的臉上有了紅潤,指尖也從青灰變得粉紅,趙禁握住他的手,清晰地感覺到他一點點升溫。

躺著的是一個完好無損的蒼無心,好像第一次見面一般,甚至連雪白的頭髮也重新染上了墨色。就好像多年前那個夜晚,那時他沒有一絲輕愁,沒有一點被摧殘過的痕跡,意氣風發。

失而復得,是多麼來之不易,錯過一點,此生再無回首。明明兩個人都深愛著對方,卻被命運捉弄擦肩而過了那麼多次,甚至以為曾經滄海難為水,卻終於發現所謂愛,從來都刻骨銘心,被兩人都緊緊地護在手裏,記在心裏。

做錯了什麼,放棄了什麼,遲疑過也傷害過,然而都太溫柔,溫柔到無法去指責對方帶來的痛,而願意緊抱著互相溫暖,攜手白頭地老天荒。



一生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一生能這樣愛過,藤蘿纏大樹一般纏繞溺死在這份深情裏而完完全全甘之如飴。

快點醒過來,無心……等你醒來,我們的故事就從此只有甜,再也不是相望天涯的分分合合,我會陪著你,春天夏天,晴天雨天,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人生如透過斑駁樹影落下的光圈,細細碎碎點點滴滴,跳躍著燦爛,會有多美好。

幸福的情人已經在屋外放著煙花,通明劃過夜空,留下的不是一響就散的沒落,而是天幕明珠,浩瀚落下星如雨。

然而天際多少璀璨,比不得這個人睜開眼睛的刹那,明眸中的星輝。

「……小禁」

暖意從交握的手裏傳來,連動著心跳,交融著脈搏。蒼無心看著愛了一世的人守在身邊,如水的眼睛裏浮現了一層霧氣。

都還是那麼傻啊,都還是滄海桑田地癡心著,海枯石爛地守候著。

趙禁雙手緊握蒼無心的左手,十指交纏,啜泣著吻,淚水滾燙地砸在上面。

多少痛,多少牽絆,多少愛,多少纏綿,終於修成正果。雲開月朗,繁花似錦,回首看山重水複峰迴路轉,多少淚水多少傷痛堆砌,都是值得。

蒼無心淺淺微笑,伸出右手,微笑著幫他拭去臉邊的淚水,一如既往地溫柔。

END





番外 輕舟一過 越陸之島

人世間莫大的幸福,就是醒來的時候摯愛之人就在身邊。

趙禁睜開眼睛的時候,正枕在身邊人均勻起伏著的胸膛上,暖意彌漫,那人的雙手把他摟得緊緊的,纏得嚴密到他幾乎無法喘息。

他輕輕笑了,滿足地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這樣靜靜聽著他的心跳,就已經滿足。只是這樣默默靠著他,就已經是無上幸福。

距蒼無心醒過來已有月余,趙禁則在他剛醒就病倒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蒼無心已經能夠反過來照顧他了,日日逼他喝湯吃藥毫不懈怠。

那個雪山上的櫻桃玉果真是聖物,蒼無心是這麼評價的,不僅整個身子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甚至身上一些過去的傷痕都消失殆盡,作為佐證他把衣服拉到了肩膀下面露出光潔的皮膚,挑眉看著趙禁,神色間很有些誘惑的曖昧。

趙禁卻沒有在乎那人的魅惑,只盯著他裸露的胸膛的骨頭嶙峋捏緊了被子。

蒼無心只得立刻安撫,左親親右親親,直到趙禁咬了他一口惡狠狠道:「蒼無心,你再敢騙我……你再敢騙我你試試看!」

「對不起嘛……」蒼無心惴惴不安地小心翼翼,其實道歉的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從恢復神智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到從鬱沉影那裏聽說一切前因後果時,就對著趙禁的憔悴心疼自責了不知道多少次。

雖然九死一生算是終於沒錯過,蒼無心還是要指責一下鬱沉影的出爾反爾。鬱沉影雖不覺得最終皆大歡喜了自己有功勞,卻認定自己沒做錯,並一改其溫雅本質,堅持要蒼無心好好反省。

「我早就說過,你倒是一死了之,被你丟下的人怎麼活?你以為趙禁這麼死心眼的人這一年是怎麼過的?」

這些話不用鬱沉影說,蒼無心就已經很糾結了,趙禁這輩子受的罪,多到他幾乎不敢去回想。最終是搖搖頭,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再鑽這牛角尖,過去的事情如果讓他重做一次,說不定仍舊無從選擇。無論如何現在終風平浪靜,如果還糾結於過去而不能釋懷,只能錯過更好的風景。

分分合合五六年了,相望天涯的苦澀嘗夠了,今後只剩下幸福,就不要矯情地把幸福也弄得總是沾染上曾經苦澀的味道。

雖然蒼無心想通了,卻要面對趙禁或多或少的神經質。他家小禁本來神經就脆弱,現在更是受不得刺激,活潑開朗的蒼王爺如今根本不敢隨便亂開玩笑,去煮壺茶都要先打招呼,而且半個時辰死活都得再次出現,否則後果就是連鬱沉影和尹顏也得一起被趙禁的歇斯底里波及。

賭咒發誓無數次,無奈太多前科導致放羊的王爺不再被信任,蒼無心只能把眼睛睜得老大跟趙禁裝楚楚可憐,沒想到最古舊的招式反而有點效果,趙禁雖然仍舊陰沉著臉,倒是會不自覺地勾起嘴角。

趙禁被蒼無心演戲演怕了,從心底抗拒,然而只有他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是沒有辦法討厭的。因為很久以前他們最幸福的那段日子裏,無心就常眼睛水汪汪的伸出指頭在他背上戳啊戳,戳得趙禁滿心鬱悶,卻就被他這樣滴水穿石了。如今陰霾已過,蒼無心變回了那甩不掉的牛皮糖性格,趙禁倒也喜歡。

蒼無心常勸他說:「無論在無情鞏固統治的鬧劇還是在殷雨嘯席捲華都的陰謀裏,我們都已經失去了太多。我鬥不過殷雨嘯,你笨笨的太容易受傷,江湖本來就不是我們該駐足的地方。逝者已矣,別再往回看了,要享受現在來之不易的幸福。」

趙禁雖知道有理,心下還是忐忑,蒼無心就微笑著指了指著窗外。盛夏的明媚下,尹顏枕著鬱沉影睡在樹下,雙手交握著沾滿斑駁的日光。

「那樣平淡的溫馨……是不是也很讓人羡慕?」

趙禁看著他們,心中微動。這才想到他們遇到過的所有人中,能擁有這種幸福的,少之又少。不是錯過,便是糾葛,那麼簡簡單單的執子之手,做起來卻好難。

蒼無心的手指鑽入他的指縫十指相扣,在耳邊輕聲說:「早在五年前我應該給你的幸福,承諾過的攜手天涯,如今終於……」

「別說!」趙禁眼裏突然充滿惶恐:「別說……每一次說……就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像是上天下了什麼咒語,攜手天涯這四個字被浸上了禁忌,每一次說完,都註定有一段令人思念成灰的漫長分離。他怕了,真的怕了,明知道眼前的人值得相信值得倚靠也已經幾乎傾盡所有把一切都給了他,卻還是恐懼。

「這次不會了,絕對。」手上的力道收緊,手指都被夾痛,趙禁看著蒼無心的眸子如一潭沉靜的水,有著不容抗拒的深遠。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蠱惑人心,那樣俊美強勢又溫柔多情,想到自己就獨佔了這樣一個人,趙禁笑了,笑得有些傷感。

「我……真不配。」

不再是逃避或者自卑,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為何如此幸運。蒼無心在聽到他這麼說之後卻眼神暗淡,隨即低頭不語。趙禁立刻慌了神,手忙腳亂地解釋,賠不是又主動獻吻,良久蒼無心才悶悶地說:「算了,記得下次不准再這麼說。」

趙禁覺得自己又沒事找事弄得蒼無心難過,低著頭認真反省,沒看到蒼王爺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原來裝得脆弱一點可憐一點,瞬間地位轉換,好處多多。

蒼無心的身體自從被那種奇怪的櫻桃補了回來了之後就再也無病無災,趙禁卻仍舊緊張兮兮,蒼無心真的很想把趙禁拖到床上去給他證明一下什麼叫做完完全全好了,可是其一這是鬱沉影家不方便,其二其實是趙禁的身體讓他很擔心。

不是沒有色欲熏心地做一次,只是情欲在趙禁脫掉衣服之後就變成了重重的心疼。身上的舊傷上面落著新的傷痕,冰玄鐵鏈的殘忍痕跡昭然肆虐,蒼無心撫上去,感覺到那裏的體溫異常冰冷。

趙禁搖搖頭說沒事,就挽上蒼無心的脖子輕輕貼上去。

「小禁……你整個身子都好涼……你的身子怎麼了,是冷嗎?」

其實是冷的,身子自從被冰玄鐵鎖過之後就沒有一天不需要耗著內力抗拒著肆虐的寒意,有時候實在疲倦了,就只能任它冷著。他不想要蒼無心為他擔心,可是這樣看著也瞞不下去了。

「小禁,是以前的傷……」

「無心……無心,抱我。」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要求,隨著自己說出這句話而心慌意亂。余光裏蒼無心的側臉勾勒出一個魅惑的輪廓,他比以前更加英俊更加完美,趙禁看看自己佈滿傷痕的身體,和那樣如玉的肌膚交纏在一起,無比不和諧。

他無數次提醒自己不要再想這麼無謂的事情,卻還是忍不住注意到昭然的天差地別。

蒼無心吻了他的前額,輕柔地撫平他糾結的眉心,順著鼻樑一路輕輕啃噬向下。左手順著他的頭髮滑下,扯掉束發的綢緞,緊緊摟著他的腰,嘴唇繼續慢慢廝磨。在幾乎耗盡全部空氣的吻結束時,蒼無心順著他的頸子向下,在疤痕處新長的嫩肉上憐愛地輕吻。

「啊……」趙禁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抖,介意傷痕會讓人不悅,蒼無心則不顧他的掙扎,繼續撫慰著每一道傷,這些東西永遠地留在他摯愛的人身上,提醒他他受過多少苦,提醒他在今後的日子要給他多少溫柔來彌補。

他和很久以前一樣,還是那麼不坦然。可是已經沒關係了。所有想要的已經牢牢的抓在手裏,就算懷裏的這個人再想不開再想逃,他也絕對不會讓他再離開半步。

「哈……哈啊,不要……」

「你的身子熱起來了……」手指在他身下輕輕伸入甬道緩緩拓寬,裏面是滑膩的濕熱,蒼無心也覺得身體貼著的肌膚在一點點升溫,不禁莞爾:「這倒是個好辦法。」

趙禁輕喘,眼前是蒼無心衣衫半開的肩部,白皙的胸膛微掩。他幾乎已經被蒼無心弄得癱軟,卻突然覺得不公平。每次都是他好整以暇地把自己弄成這樣,為什麼自己就不能讓他也瘋狂一次失神一次。

他想著,湊過去輕吻蒼無心的頸子和肩。沒想到蒼無心的身子也相當敏感,被他舔了幾下也、倒抽了一口氣,好像特有的權利被侵犯了一般有些許賭氣,在趙禁身體裏的手指惡意頂上他敏感的凸起,惹得趙禁發出一聲顫抖的叫聲。

「我……進去了哦?」蒼無心抱著趙禁,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呃啊……」雖然已經經過拓寬,脹痛還是從下體傳來。感覺到蒼無心緊張地停下了動作,趙禁搖搖頭,身子重重地向下一沉,碩大摩擦過體內的刺激和劇痛讓他彎下了腰伏在蒼無心肩頭,大口大口喘息。

「啊……」蒼無心也瀉出了一聲呻吟,卻是因為極度的舒爽,幾乎就要迫不及待地動起來,卻停下輕聲問:「小禁……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汗水順著額角流下,身體像燃燒了的火苗一般滾燙著糾纏。失溫了許久的人,終於完全被從萬年的冰冷中救贖,趙禁在這樣激情的擁抱和愛撫中一遍遍確認著他的失而復得,一遍遍確認著自己得到的奢侈。

蒼無心雙手籠著趙禁的頭,在他耳邊輕聲叫他的名字。趙禁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在高潮的瞬間,他聽到他說:「小禁,我愛你……」

趙禁倒在蒼無心身上,不顧周身酸軟地抬起頭問:「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愛你,幹嗎這麼吃驚?」蒼無心微笑,好像有些無奈自己一輩子都在不斷地在重複著這個不爭的事實。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傻孩子還要問他,帶著仿佛第一次聽到一般受寵若驚的神情,他這句話明明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趙禁嘴唇抖了抖,看著蒼無心溫柔的眸子,眼眶漸漸泛紅。這句話,在無心醒來之後他已經不期待聽到,雖然無心對他還是那麼好那麼溫柔,他仍舊總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給兩人的關係造成了很多不能修補。結果蒼無心還是那麼輕易地再次跟他說了愛,沒有絲毫猶豫,順暢得如同天經地義。

而且……和以前一樣,縱容他貪婪地享受他的愛語,沒有逼他說出任何承諾作為回報。可正是如此,趙禁才覺得自己又在虧欠無心。

「笨蛋……」蒼無心看他低下頭,歎了口氣摸摸說:「不必勉強。你的心思我明白的,不需要一定要像我這樣說出口。」

看趙禁繼續糾結,說著他淺笑摟著趙禁的腰著把往上抱了抱,用額頭抵著他的頭,閉上眼睛露出淺淺的酒窩道:「你想和我永遠在一起的,對不對?」

「……嗯」趙禁回答,怕他聽不到,還故意點點頭撞到無心的額頭。

蒼無心的笑容擴大了,他調皮地回撞了趙禁一下,又問道:「你早就愛上我了,對不對?」

「嗯……」

「你現在心裏也最愛我……嗯,不對,是『只』愛我一個,對不對?」

趙禁又撞他的額頭,仍舊沒反應過來他問這問那問那麼多讓人害羞的問題的用意是什麼。

「好了,」蒼無心嘿嘿笑著睜開眼睛,笑得春風得意又滿面狡詐:「還有什麼你想說的,而我沒有問到的嗎?」

趙禁愣了愣,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又被莫名其妙地占了便宜,臉頰燒著縮進被子裏,被蒼無心一把撈住,又笑著在被子裏面糾纏了一會兒,才倦了四肢交纏著陷入了夢鄉。

第二天醒來蒼無心看到被單上門的血跡斑斑之後就黑了臉,強制趙禁一整天不准下床,並且宣佈從此之後一個月的時間都用來恢復,並在趙禁屢次想要張口辯駁的時候用兇惡的眼神把他封殺掉。

趙禁很想說,而且其實沒有流多少血,也不是很疼。

並且蒼無心的說到做到,讓趙禁覺得很可恨。因為蒼無心的「不再碰他」的嚴格定義其實是用他那雙魔手在他身上左捏捏右撩撩,來來回回吃豆腐,直把他身子弄得極度饑渴,卻偏偏不進行下一步。

有的時候他半夢半醒,覺得身後貼著他的人胸膛起伏得厲害,好像在偷偷笑得很開心。趙禁十分鬱悶,又無計可施。

他又不是會主動求蒼無心對他做什麼的人,只能咬著牙忍,加之郁沉影尹顏又瞎好心,掛著曖昧的微笑隔三差五地燉些用心險惡的大補湯來。蒼無心看到那些,就笑得很燦爛地說著不能辜負他們的一片好意就拿來灌趙禁,趙禁看著一臉純良的夫夫倆又不好推辭,只能硬著頭皮把那些東西往肚子裏灌。

沒想到經歷了這樣幾周的欲火焚身之後,他身上倒沒有以前那麼寒了,蒼無心見狀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很好」,於是每天繼續拿補湯喂他並撩撥得他在天堂煉獄間徘徊。

趙禁被這樣又搞了一個多月,身上就像中了效力持久的春藥一般,每夜在蒼無心懷裏都燥熱得夾緊雙腿汗流浹背。一日實在受不了了,伸手去自瀆,還沒有動幾下,就被蒼無心在背後一把抓住了手,翻身壓在他身上。

「自己做,比我做得舒服嗎?」蒼無心曖昧地抓著他那只手,看著趙禁羞得慌亂的眼神,輕笑著舔他的手心。趙禁想著這手剛剛碰過什麼,臉色瞬間燒起來。蒼無心吻上他的唇的動作就沒有手上那麼輕柔了,而是懲戒般地掠奪。

「你啊……」他輕歎:「你怎麼就是那麼頑固不化啊?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為什麼不開口呢……」

「我……我不想要……」

「什麼?」蒼無心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明顯遭受了打擊,突然起身坐到床邊,幽怨萬分地自語:「我就知道,小禁你不喜歡我的身體了……一個月不上床也不要緊……因為根本就不想要我……」

說著就作勢要起身,被趙禁一把拉住解釋慌忙解釋說:「無心,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安慰我了……」蒼無心低著頭咬著被角:「我知道我本來年紀就比你大,又不耐看……自大又不招人喜歡……」

「你說什麼呢?」趙禁失笑,從後門緊緊摟住蒼無心,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其實……其實你給我的已經很多了,我是這個意思……沒有,沒有不想要那個……」

「真的?」蒼無心問。

「真的。」趙禁忙不迭地點頭,仍舊沒想到他緊張萬分的人背對著他憋笑憋得很辛苦,更別提他心裏的潛臺詞了,趙禁要是聽得到,說不定立刻翻臉把蒼無心大卸八塊。

蒼王爺此刻在心裏不知悔改地想著,我家可愛的小禁,怎麼還是那麼好哄好騙啊……

於是當夜,大野狼蒼無心甩著尾巴再度把趙禁吃幹抹盡,而且作案完畢,還讓被吃的人心甘情願,完全沒有絲毫抱怨。

秋天杏子掛滿枝頭,被尹顏做成杏幹,蒼無心和趙禁只參與分享勞動成果,那夫夫倆倒也樂意。蒼無心喜歡他酸酸甜甜溢滿口腔的時候去吻趙禁,共用這種幸福的滋味。

趁著陽光溫暖明媚,蒼無心也會拉著趙禁的手一起出去散步,四周寂靜無人只有鳥兒鳴叫,小灰撲騰撲騰跟在身邊飛,飛累了就停在趙禁肩膀上歪著頭休息,這時候蒼無心就開始抱怨,說這只討厭的鴿子總是喜新厭舊,並露出虎牙威脅說:「再敢巴著我家小禁不放,我把你做成烤乳鴿!」

鴿子不甩蒼無心,柔弱地往趙禁頸子裏一靠,趙禁護著那只鴿子看著蒼無心的醋意笑著說:「看吧,這性子是跟它主人學了個十成十。」

蒼無心剛想說什麼,趙禁突然停下來,臉色煞白搖搖欲墜,蒼無心一把將他抱進懷裏,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前方是蜿蜒的溪水,殘夏的落紅還順著溪水漂流而下,將溪水染成粉色。

蒼無心急忙擋住他的視線把他的臉扳向自己,痛恨自己的失職。因為他死在他面前的可怕記憶,趙禁十分懼怕後山那座涼亭邊的花徑,所以他帶他出來都會避開那個方向。然而溪水綿長,居然就曲折著流到了這邊,還紅得那麼詭異那麼刺眼。

趙禁眼睛裏覆蓋了一層如夜色的漆黑,盲目了一般沒有焦距,蒼無心想要緊緊抱住他又害怕驚著他,便和他一起滑坐在地上在他額頭和唇角安撫地輕吻。很快他嘗到眼淚的咸澀,趙禁喉結上下抽動著無聲哭泣,蒼無心心疼萬分地去幫他抹眼淚,一直叫他別怕。

他連他身體上的傷疤都治不了,更別提心裏那麼多看不到的傷痕。蒼無心把手放在趙禁心臟上面,感覺到那裏堅強有力地跳著,明明帶著傷看上去卻那麼讓人心碎地完好。

「我……我沒事……」待到蒼無心把他抱回小屋,趙禁已經清醒了很多,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笨蛋,你道什麼歉?」蒼無心爬上床把趙禁緊緊圈在懷抱裏,被子裹成了一個溫馨的窩,厚實的安全感。蒼無心順著他的頭髮輕輕撫摸下去,突然輕歎一聲道:「其實我比你還要害怕,害怕你的身體不好,害怕你胡思亂想。我只是希望你能想開一點對自己好一點,讓我看到你真正幸福起來,好嗎?」

「我已經……已經很……」趙禁埋在被子裏輕聲哽咽,蒼無心微笑著拍撫著他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想要你跟著我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加幸福而已。」

經過這次,趙禁又臥床了好幾日。蒼無心也知道趙禁的身體其實一直沒有好起來,雖然不再寒涼,可虛得要命,每日就算什麼也不做都會冷汗淋漓,沒精神的時間越來越多,飯也不能好好吃。

蒼無心知道他沉屙太多,又幾次控屍過量把身體完全搞壞了。他請了不少醫者,自己還偷偷把該被焚毀的《通天錄》藏下來翻閱了許多遍,可雖然當年的控屍鬼夜膺白真的知道不少天機,可連他自己都英年早逝了,怎麼能知道如何續命?

但不能續命怎麼辦?好不容易才在一起難道要看他一點點耗死?蒼無心咬牙切齒,心裏憋屈,為何那櫻桃金玉就只有一顆?趙禁似乎也有些不好的預感,近日裏常常強顏歡笑,蒼無心私底下急得要命,卻無處發洩。

他從來沒把好友郁沉影當成過生命裏的貴人,雖然他和趙禁不知道多少次都是為此人所救。這次就在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恨不得磨刀殺人之時,郁公子又及時地提醒他:「你為什麼不帶他去越陸的百草殿?」

蒼無心和趙禁一直說要去越陸,可那海上的仙境之國此刻給他們的印象還很飄渺。鬱沉影所謂的百草殿是越陸仲夏亭的一座傳說中的神殿,據說殿中沒有日光卻繁華盛開,在那殿裏就算只是躺一下也能延年益壽數十載。

「那個地方真的存在?」蒼無心將信將疑。

「真的存在。」

「真的存在你怎麼不去?」

鬱沉影莞爾:「誰和你說我沒去過?」

於是蒼無心大喜,立刻回屋告訴了趙禁這個好消息。趙禁本道是身體每況愈下,大概命不久矣,聽說是又有希望,也欣然願意前往。

「另外還有一個天大的喜訊,」鬱沉影敲敲門走進來:「在你們出發之前,我收到一個人的飛鴿傳書,你應該會想要聽聽。」

「誰?會看病嗎?不會就算了。」蒼無心滿心都是他的寶貝趙禁,對醫者以外無論是誰到訪都沒太大的興趣,一心收拾東西準備早點出發。

郁沉影聞言似乎受了打擊,撫了撫眉心搖頭歎息道:「唉,沒救了,對你蒼無心來說現在就算是多年摯交也比不上那傻小子了。好,那我給雪融回信就這麼說,看他還原不原諒你!」

「等一下!」蒼無心和趙禁同時失聲大叫,蒼無心不敢相信地問:「你說誰?雪融?司徒雪融?」

「是!鎮遠大將軍司徒雪融看來還好端端地活在人世,你到底是要聽還是不要聽?」

聽聞司徒雪融沒死,趙禁心裏一塊大石可謂終於落地。信中並未有太多贅述,只道司徒雪融現在人在東海,正打算漂洋過海也踏上越陸島國。

「這樣也好,你們去了還有熟人陪著,」鬱沉影笑道:「司徒雪融在華都看來是沒法待了,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也好。」

蒼無心雖為連累好友無法留在華都而略有歉意,可知道他還活著也是異常興奮。不出幾日兩人就打點好了行裝,辭別鬱沉影和尹顏踏上了東去的旅途。沿途的湖光山色兩人自然仍是不能放過,談天說笑遊玩閒逛了一路,終於到了東海邊。

「無心,萬一在越陸真碰到司徒將軍,他不會記恨我當年害過他吧?」

「不會啊,」蒼無心笑趙禁的緊張:「司徒雪融爛好人一個,脾氣只比蕭衡還溫吞,哪會記恨人?」

如今再提到蕭衡,兩人已經能夠平復,聽雪山莊的回憶,頻迦城的回憶,都在心靈深處化作淡淡令人懷念的昏黃。

「說葬在一起的話,下輩子一定還能相遇。那洛凡和蕭衡屍骨相溶,下輩子還是能再見面的吧……」

「能的吧,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要是下輩子見不到,說不定難過的反而是蕭衡那癡心人呢。只是你知道當今皇上把沈楓憫的墓給掘了的事情麼?」

「知道,」趙禁忿忿道:「你,司徒將軍,沈大哥,他真算是趕盡殺絕了!不過沒想到他狠到臉屍體都不放過。」

「我倒在想……那個冷心冷情的孩子確實不至於和屍體過不去,說不定他是想要帶點沈楓憫的骨頭百年後葬在一起呢……」

「真的?」趙禁想起沈楓憫在生命的最後笑著問他到底何謂喜歡一個人,卻不知他指的是誰,難不成竟是當今皇上?

「只是我的瞎猜而已,無情的心思誰又知道?只是我們四人中,沈楓憫是最後一個離開他身邊的。不說了,看,船來了。」

越陸島與華都國隔海相望,海面風平浪靜,所以一葉扁舟也能飄飄蕩蕩橫跨過去。遙望淨土漸漸靠近,蒼無心突然像想起來什麼了似的「啊」了一聲。

「你有越陸血統!」

趙禁嚇了一跳,不知他為何這麼說,蒼無心解釋道:「越陸人本也生活在華都,是因瞳色發色皆異于常人,且部分使得妖術才被驅逐到這島上。你雖然黑髮黑瞳,卻會控屍異術,想必是你父母有一位是越陸人。呵呵,而且人家都說越陸沒有醜人,我的小禁長得那麼帥肯定有這邊的血緣啦。」

趙禁想了想蒼無心所言,不無道理。他依稀記得他娘就美麗異常,那雙瞳孔似乎是幽然的紫色。原來自己和這座島早有淵源。

越陸島的風光和華都很是不同,花草樹木皆繽紛明麗,人民也樸實善良,但的卻如傳說中一般,頭髮瞳孔顏色各異,把趙禁看得一愣一愣的。

兩人攜手在集市小鎮裏逛了逛,就找人打聽了百草殿,越陸人見他們是異邦人卻也不排斥,熱心地指明方向並給他們解說一番。

原來百草殿原是百年前越陸神皇借天力締造的神宮,有影無實,就在仲夏亭外的草原上,只在月圓之午夜開啟宮門。越陸百姓說那裏面滿是奇花異草,綺麗非凡,但是要心存善念者才能進入神殿祈福,奸惡虛偽之輩是看不到宮門的。

趙禁聞言看了蒼無心一眼,蒼無心不禁委屈:「我才不是虛偽之輩!」

那日恰好就是月圓,兩人夜裏坐在仲夏亭外,看著月色的清輝灑在無邊的草地上。眼看已經入夜許久,趙禁等得心急,不禁懷疑起來:「無心,你說真的能有這麼玄的地方?我們不是被騙了吧……」

「別擔心,這世上連死人複生的東西都有,我從那時起就信了無奇不有,等吧。」

「無心……」趙禁猶疑了一下輕聲說:「你說上天會不會又是在和我們開玩笑?會不會每次都是這樣,離幸福就差一點點,卻總是抓不住?」

「你幹嗎總是想到不好的事情?」蒼無心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我反倒覺得我們極其幸運,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絕處逢生。喂,喂,你看……」

月影微動,這草原上竟升起了一群流螢緩緩飛舞,隨著它們的動作緩下來,一扇月光色的大門若隱若現,連同銀色的宮牆,暗色的苔蘚,似真似幻。

蒼無心知曉機不可失,拉著趙禁就往那門去了。他並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可是對著那幻影輕輕一推,門便開了。裏面月色朦朧星光皎潔,無數花朵隨風搖曳,清溪碧樹,微風拂面,讓人陡然神清氣爽。

「哇,這地方真是太美了,宮裏的御花園完全比不上啊……」

蒼無心拉著趙禁在花叢中坐下,仰頭看漫天繁星。看了一會兒想起忘記問越陸人他們祈福到底是該怎樣做,只得自己絮絮叨叨糊弄一圈。

「尊敬的越陸大神,仙子,仙姑們,呃……還有神皇大人,本人乃前華都太子蒼無心,我知道越陸和華都曾經打過仗,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今天來呢主要是為了我身邊這個人,你們看看能不能……」

「你別胡說。」趙禁失笑,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躺在這地上就有源源不斷的氣息灌入身體,把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仿佛重獲了生機和動力一般。

「嘿嘿,我還是怕的嘛,神皇在位時候華都蒼家侵略了越陸兩次呢,他的在天之靈要是認出來我是仇人的後代,說不定放雷來劈我!」蒼無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突然目光停留在趙禁臉上,呆了呆,突然伸手指著抖了抖:「啊!你……你的臉……」

趙禁聞言習慣性地用手去遮傷痕,可是觸手之處完全沒有熟悉的凹凸不平,他自己也愣了,一個激靈就爬起來往旁邊的小溪裏看去,溪水裏的樣子讓他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好像是,可那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呢?

是在做夢吧?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是疼的,不禁回頭驚喜地看著蒼無心。

蒼無心則與其說是驚喜倒不如說是驚嚇,他一點都不高興,雖然知道趙禁要是沒有臉上的疤痕會很帥氣,可沒想到帥得相當過分,讓他很沒有安全感,非常非常沒有安全感。

劍眉修目,鼻樑高挺,嘴唇鋒薄,蒼無心明知其實還是趙禁那張臉,可少了疤痕確實不一樣。正常人怎麼可以長得那麼俊逸迷人?蒼無心非常確定這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而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他一向覺得自己雖然風華絕代,但總歸長得有點陰柔,趙禁就沒有,而且那麼帥還敢眼神迷茫乾淨,這不是純引人犯罪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趙禁還很茫然。

「呃……既然百草殿傳說能解百毒肉枯骨,可能就是這個意思了。」蒼無心欣慰地想,大概他家小禁的身子骨這下是沒事兒了,可這臉……唉,麻煩啊!傳說中無比仁慈的越陸神皇大人,肯定看出了他是蒼家的後人,於是用這種方法來捉弄他,嗚……

「嗚嗚嗚,我不想帶你上街……」半夜回到客棧裏荒唐了一宿,肚子餓得咕咕叫,趙禁說去下館子吧,蒼無心卻很不情願。幫趙禁把頭髮綁上看他那張完美無瑕的俊美臉孔,蒼無心仰天長歎:「你這個樣子一定招引狐狸精的!」

「你胡說什麼啊!」趙禁對著鏡子歪歪頭,還是不能適應自己現在的樣子。

「我告訴你,上街不准亂看,不准對人笑,不准跟人說話,不然把你關小黑屋!」蒼無心露出虎牙威脅。

到了街上蒼無心才後悔了,應該讓他笑的,反正自家小禁笑起來挺傻的。現在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反而方便了路人盯著他看,弄得他極度鬱悶。

他那時還不知道在越陸男男婚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周遭人見一對璧人自然多看兩眼。

正走著,趙禁就被一陣香味吸引。他生在頻迦城,對有名的香飄十裏芙蓉櫻草糕並不陌生,只是這遠在越陸仙境,怎會有華都的東西?順著味道看過去,只見一位鳳目白膚的公子正舔著指尖,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看他黑髮黑瞳,難不成也是華都人士?

「小禁,你看什麼呢?」

「你看那位公子……」

蒼無心順著他的指尖望過去大怒:「嗚嗚嗚!我說的吧,你果然在看狐狸精了,我……咦?」

隨著他「咦」的一聲,那美貌公子也看過來,愣了一下指著無心就大叫:「啊——蒼蒼蒼蒼蒼無心?你還活著?我不是見鬼了吧?」

蒼無心也滿臉詫異:「鳳公子,你如何會在越陸?」

那鳳公子笑眯眯地走到他們面前,突然氣勢洶洶就掄起拳頭大聲吼道:「還不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小子他奶奶的惹了一屁股麻煩,怎麼會連累雪融,怎麼會搞到小爺被流放到東海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只好偷了條船逃來越陸?」

蒼無心忙往趙禁背後躲,鳳蘭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趙禁一番就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呦,長得挺不錯的。」

蒼無心毛骨悚然,一把又把趙禁拉到身後:「你想幹嗎?」

「我想幹嗎?小爺現在還不是想幹嗎就幹嗎?」他一手抓了趙禁就霸道說:「我喜歡這個,你害我和雪融分開,用這個賠我!」

蒼無心連忙拽了趙禁賠笑道:「鳳公子大概還不知道,其實雪融他沒死。」

「閉上你的烏鴉嘴!雪融當然沒事,那是被我找人藏了。蒼王爺,你闖了禍也不來收拾一下,害得小爺立刻就被抓了,連他下落在哪都不知道就被搞到這鬼地方來!在這有半年了啊,小爺快抑鬱死了!」

趙禁見他怪無心,連忙解釋:「鳳公子您誤會王爺了,其實一切都是我的錯……」

鳳蘭看趙禁既好看又老實,心下大悅:「呵呵,你比蒼無心可愛多了,哪里人?」

「頻迦人。」

「真的?我也是頻迦人!花溪邊的花香樓你知道麼?我娘當年可是那裏的紅牌花魁哦。」

「花香樓……?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青樓嗎?你這麼帥都沒去玩過?蒼無心居然管你到這種地步!算了,我給你塊信物玉佩吧,報出我鳳蘭的名號,以後去花香樓全部打折……」

「我沒去過,」趙禁接過玉佩問:「那裏好玩嗎?」

「天下第一好玩,人間天堂,絕對比跟著你旁邊這陰險之人到處瞎轉悠有意思多了!」

「鳳蘭公子!」蒼無心忍無可忍奪過玉佩:「竟敢教壞我家小禁!你還想不想知道司徒雪融的下落?!」

「蒼無心!你信不信小爺滅了你?知道幹嗎不早說?他人呢?」

趙禁看眼前二位當街噴火的美人,心道原來蒼無心也有勢均力敵的對手,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程度還真是不分伯仲。

正吵著小灰從空中撲騰下來,停在蒼無心身上咕咕叫著。蒼無心好像聽得懂鴿子言語一般頻頻點頭,然後遞到鳳蘭面前。

「裝神弄鬼什麼呢?」鳳蘭毫不憐惜地提著鴿子腿把小灰倒掛起來翻來翻去看,蒼無心怒道:「你小心點,現在就它知道你家雪融在哪,它現在是你祖宗!」

鳳蘭將信將疑瞅著鴿子說:「你帶路,要是敢騙小爺,就把你的毛拔光。」

話是這麼說,還是雀躍地放了小灰,跟著很沒品地在趙禁身上偷摸一把,在蒼無心的咆哮怒吼中跟著小灰一溜煙跑了。

「他……挺有意思的人。」趙禁看著鳳蘭的背影,那種自來熟的性格和亂吃豆腐的大膽,和當年的無心好像啊。

「有意思?他哪里有意思?」蒼無心抓狂:「那個張牙舞爪口無遮攔只會教人學壞的傢伙有什麼意思?當初知道原來老老實實的司徒雪融人喜歡的是這種自以為長得好看就囂張的傢伙的時候,我極為同情!」

趙禁歪著頭想了想,自己好像也算得上是正直老實的,偏偏也喜歡個長得好看又囂張的傢伙,唉!

「小禁啊,其實有的事情還是要告訴你的,」蒼無心一心防範鳳蘭,趁趙禁沉默立即轉移話題:「之前你睡著的時候,我問了這兒掌櫃的姐姐,她說你的身體是不用愁了,可臉的話可能只有在這裏才會這樣,沒了越陸島山川地脈的保護,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啊,我是無所謂的,」趙禁想了一下:「你覺得我現在比較好看的話,我們就在越陸定居就好了啊。」

「不要不要不要!」蒼無心慌忙說,想這越陸本來狐狸精就多,萬一小禁被垂涎他美色的給勾引跑了就慘了:「其實啊……呵呵呵,我一直對這個島有點水土不服呢。嗯……頭暈……」

說著就軟綿綿膩歪在人家身上,趙禁忙抱了他心疼道:「唉,你怎麼不早說。趕緊回客棧歇歇,我去幫你抓點藥。」

蒼無心舒服地躺在床上享受趙禁一勺勺喂他米粥,感覺人生無限好。

「無心……」

「嗯?」

「究竟什麼是青樓?」

米粥噴了,蒼無心捶床。鳳蘭,再讓我見到你你死定了。

在蒼無心「水土不服」的狀況似乎一直不得好轉,趙禁為他身體著想,決定和他一起離開越陸島。為了採購一些旅途上要用的東西,兩人再次攜手上街,蒼無心美滋滋的,現在除了餘光瞟見又有人在對趙禁笑而不爽,這人生,還真是快意啊……

不過一定要快點離開這到處潛伏著色狼虎豹的越陸島。

「小禁想去哪兒?」蒼無心拉著他的手蕩啊蕩:「我們往西邊去吧,你到過的那個幽宇宮,我也很想去看一下,而且我還想知道雪山的西邊又會是什麼樣的國度。」

「好啊。」趙禁拉著他的手寵溺地笑了。

「順便路上偷偷回洛京和頻迦看看吧,越陸的水都是鹹的,我喝不慣,還是你們頻迦花溪的水最好喝啊。」

「太好了,」趙禁分外雀躍地笑著說:「順便帶我去那個花香樓看看吧,我真的很好奇,對了,鳳公子給的玉佩別弄丟了啊,打折的……」

蒼無心淚,天下之大,才發現居然不管到了哪里都防不勝防啊。此地不宜久留,頻迦不宜久留,一定要找到一個風光好山水好又純潔的地方,絕對不能讓小禁再碰到鳳蘭那種人!蒼無心下定決心,嘴角劃出一絲曖昧的微笑。

番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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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納=採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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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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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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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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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評=復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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