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鬼神巨星by Ar18[娛樂圈.高大上金主攻×温柔明星受]

文案
前代大魔王與人類女子的私生子在魔界奪位失敗,被極刑處死後重生到三流小歌手江楓身上。本想現世安穩歲月靜好45°角仰望天空默默無聞過上閒得蛋疼的一輩子,卻發現——妹啊誰能告訴他,為什麼換了個殼子,前世那個鬼畜哥哥放在他血管裡□ □還在?

拆彈專家是個鑽石級金主,人帥錢多無妻無子無不良嗜好,最大的優點是出了名的正直,被所有人一致奉為毫無陰暗面的新世紀男神典範。

可是被這樣的人纏上,好像也是個杯具……_(:з」∠)_

☆、第1章 新生(一)

“咚咚咚——”一陣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刺入他的鼓膜,狠狠撕開了他模糊的意識。盡管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早就不聽使喚,他還是極吃力地皺了皺眉,來表達心中的不快。

新王重典治亂,甚至對他動用了廢除已久的極刑。磨細的圓頭木樁從他的下_身插入,在體重的作用下一點點貫穿整個身體。對他來說,死亡的過程幾乎被拖得像永恆一般漫長。

他已經被綁在廣場中央示眾超過三天了。被繩索緊縛的身體起初是一陣陣讓他心悸的劇痛,後來變為磨人蝕骨的麻癢,再後來那些感覺都消失無蹤,只剩下徹底的寒冷,仿佛整個世界都離他而去。

在他以為死亡終於來臨的時候,卻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咚咚咚咚——”撞擊聲變得比之前更加激烈刺耳,巨大的響聲又喚醒了知覺,激起一陣難忍的頭痛。

那大概是慶賀新王開國的鞭炮聲吧——他在心裡這樣想。

爆炸般的噪音還在繼續著,這一次他還聽到了一個男人帶著怒氣的叫喊:“江楓,別讓我知道你在屋裡!敢一整天不接我電話,作死啊!”

江楓是他的名字。雖然渙散的思維沒辦法辨別清楚整句話的意思,但語句中滿滿的惡意和怨恨還是傳入了他的大腦。

自古成者王敗者寇。他被新王作為亂軍梟首酷刑處死,這些天來聽到的各種咒罵和侮辱多不勝數,早就習以為常。

那人顯然不肯罷休:“喂,你在屋裡就痛快兒地給我開個門!奶奶的,非逼我找鑰匙……”

噪音終於停下,男人的音調也低了一些,似乎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我可跟你說,這是我求爺爺告奶奶費老大勁才求到楚天王答應見你一面。你今兒晚上收拾利利索索地跟我過去,到那你就伏低做小喊弱抹眼淚,死也得求他撤訴……要不然,法院回頭真判了你抄襲,把你賣了你都賠不起,你知道嘛你!……操了,鑰匙呢?……”

兩聲門開闔的“吱呀”聲之後,聒噪的嗓音離他更近了:“……今兒晚上楚天王就算叫你跪在地上磕頭認罪你也得笑著給我磕,知道嘛你……誒你這人怎麼還在床上躺著啊?我的祖宗喲,你不是一直睡到現在還沒起床吧?您老看看這都幾點了,操,晚上五·點·半!再過一會太陽公公都下班了!”

他感到自己被人扯著領子拽了起來。是誰這樣膽大包天,竟敢違抗王命私自解開他身上的繩索?還是說是新王不肯放過他,又想出了什麼余興節目?

緊接著他的左臉被人扇了一巴掌。那人顯然收了力,打得並不重,但他完全麻痹的感官竟一瞬間重新鮮活起來,臉頰上火辣辣的刺痛極為清晰。

男人的聲音就從他面前傳來,他幾乎能夠感覺到濃濃的怒氣直接噴在他的臉上:“就你這樣還唱什麼歌出什麼專輯啊?今年合約到期趁早給老子滾蛋,你不想好好當歌手我還想好好當個經紀人呢!趕緊起來別裝死!”

叫一個瀕死之人別裝死實在是有些不近人情——他還是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晃了幾晃才總算對准焦距,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從長相到氣質都極其普通的陌生男子,中規中矩的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看起來頗為滑稽。

江楓還來不及細想這個人是誰找他要干什麼,就覺得額頭像要裂成兩半似的劇痛起來。頭痛甚至引起了胃部的痙攣,他彎下腰去干嘔了幾下,因為胃裡幾乎沒有食物,只吐出一點胃液。

“昨晚灌黃湯釣馬子去了吧?你自己說,這一年我費了多大勁才蓋住你那些大小緋聞?可給我長點心……”男人嘴裡抱怨著,輕拍著他的背,視線落在床上散落的醫用注射器和一盒藥液上面。十支裝的藥液已經空了七支,折斷了開口的小玻璃瓶凌亂地落在床上,還有些用過的棉簽和紗布。

“靠,你他媽又開天窗!跟你說了多少次,靈感不是這麼個找法,負面新聞也有輕有重,吸毒這事要是讓人扒出去,你就徹底玩完了,跳黃河裡都甭想洗白!還想不想在娛樂圈混了?”

那人說著把江楓睡衣寬松的袖子往上一擼,纖細的手臂上一大片青紫色的針眼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不可能是他的手臂!

他原來的手臂雖然算不得壯,也絕對沒有細弱到這種程度。最主要的是,骨骼的形狀完全不同——這條手臂的骨骼太年輕了。

模糊混亂的意識漸漸明晰,他終於能夠仔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前一刻他還站在廣場中央,被綁在刑架上等待死亡的降臨,然而現在卻半坐半躺在一間陌生臥房的大床上。

江楓有些不明所以,最後又把視線挪回面前的人。那人也在直直地看著他,拿起那盒藥和床上的玻璃瓶胡亂翻了翻,眼神有些發抖,半晌才說:“小楓……你不是一口氣打了七支吧……會出人命的……”

他並非思維遲鈍之人,朦朧中也把男人的聒噪聽進了大半,這句話便讓他一下子想通了整件事的原委。剛才那一刻他確實死了,死於新王立威的極刑。而這個男人所認識的“江楓”,也因為吸毒過量而死。

在某種奇妙的作用下,他死後魂魄並未消散,而是附在了這個“江楓”的軀體上!

江楓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因為喉嚨太過干澀,最終沒能發出聲音。下一秒他被男人緊緊擁進懷裡,顫抖的手臂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小楓,還好沒事……還好沒事……”男人這樣停了一會,深吸了口氣,又猛地放開他,扳著他的肩膀細細打量了一番。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還想吐嗎?要不要去醫院?……操,我今天非得把你這些雜七雜八的玩意都拿去燒了!以後你要再敢碰一下,我第一個綁你去戒毒所!”

男人筆直的視線好像有實體一般,刺得他胸口一熱。雖然從頭到尾每句話都充斥著不滿、咒罵、抱怨,他卻能明顯感覺出,這個人是真心在為“江楓”著想,竭盡全力希望他好。

江楓清了兩下嗓子,還是覺得發聲極為艱難:“……能給我一杯水麼?”

一口氣喝了兩大杯水,因為嚴重缺水而干枯的細胞又漸漸恢復過來,他才算有了一點對這具新軀體的實感。身體上還留著之前主人縱欲墮落帶來的頭痛和疲乏,但靈魂貼著忘川河岸走了一遭,重又回來,他的思路無比清晰。

所以,第一個需要問清楚的果然還是——

“抱歉……請問你是誰?”

兩人瞬間陷入了一陣非常難堪的沉默,男人先是一愣,而後臉色陰沉下來,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看,……吸毒會對人的神經造成嚴重的損傷,我好像失憶了……”他當然不能直接跟對方說你負責的小歌手殼子裡已經換了一個人,可他對現狀的了解確實太少。在這種情況下,失憶是個萬能的借口。無論他行事跟以前的江楓有多大差別,都可以用失憶來解釋。

江楓自覺自己的想法在邏輯上毫無破綻,但他很快就發現,面前這個火爆脾氣的男人思維跟他完全沒在同一頻道上。男人朝他的額頭正中狠狠敲了一下,又抓住他肩膀猛力搖晃,直晃得他天旋地轉險些再次暈過去。

“你小子,這節骨眼上跟我玩失憶?以為你越哥跟你那些緋聞對像一樣好糊弄是怎麼著?就算我信了,楚天王能信麼?法院能信麼?你是澳大利亞大草原上奔跑的鴕鳥麼?把你脖子上這玩意往土裡一扎就不用打官司不用賠錢了?還失憶,我揍你一頓能讓你想起來不?”

江楓一邊順應著男人的動作以降低自己的不適,一邊緊緊皺著眉頭。鴕鳥好像是生活在非洲的——不不,重點是,完全沒辦法溝通!

等到男人終於盡興,停下對江楓平衡感的蹂躪,他連著擺了幾次手,勉強說道:“越哥,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既然沒辦法讓對方理解自己,就只能先順著對方的思路。好在剛剛男人的話裡總算透露了最重要的信息,說自己是“越哥”,不然連稱呼都不知道,這個場面還真沒辦法解決。

這句話讓男人結結實實愣住了。江楓不知道,原來那個小歌手雖然成績不怎麼樣,卻是個不可一世目中無人的性格,對經紀人說話一向頤指氣使直呼姓名。這回一聲“越哥”喊得李程越心裡直犯嘀咕,別是真讓杜冷丁燒傻了吧。

“越哥?”江楓見他發呆就又叫了一聲。李程越只覺一陣汗毛倒豎,發冷似的打了個哆嗦——他家小楓唱功一般寫歌也上不了台面,就是這副嗓子是真妖孽,被這麼叫上一聲簡直肉麻死了,難怪能把那麼多小姑娘迷得神魂顛倒。

李程越沒等江楓再開口又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既然想起來了就去洗個澡收拾收拾,你自己聞聞你身上這股酒氣!趕緊捯飭利索了,跟我去見楚天王!”



☆、第2章 新生(二)

江楓重生了,回到2014年年初,占據了一個跟他有著相同姓名的、紅不了的小歌手的身體。

前世的他生在人界長在人界,活到20歲才在母親臨終的病榻前得知自己是魔族帝君之子。後來到魔界歷經大起大落風浪無數,未想竟是在死後,還能有機會再回來。

這個想法讓他熱血沸騰——天知道他有多想只做個與世無爭的普通人,沒病沒災地過上一輩子!當務之急是盡快熟悉這具軀體原來的主人,這樣才能方便他以後頂著這個人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就是經紀人李程越。雖然這位老兄思維跟江楓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卻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從他的話裡,江楓也能把原主的事拼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這位“江楓”是個三線小歌手,參加過幾次選秀節目,靠清秀的外形帥氣的臉蛋兒小火過一陣子。唱功平平,出過兩張專輯,然後迅速銷聲匿跡。又因為是音樂學院科班出身,一直自詡為創作型藝人,可寫歌的水平也不怎麼樣。後來人氣下滑事業遇到瓶頸,就開始自甘墮落整日鬼混,偏偏這時惹上了楚天王。

楚天王大號楚安戈,靠唱歌成名後又轉去演電影,出道以來一路大紅大紫,江楓記得魔界都有他一大票粉絲。這位大腕兒其實2014年虛歲才27,在娛樂圈還算是小輩,平時圈裡圈外的人都愛套近乎,叫他一聲“鴿子”。

無奈天王最近勢頭疲軟,就想找新聞炒作,也不知是怎麼盯上了江楓這籍籍無名的小歌手,起訴他當年首張專輯中的一首歌是抄襲自己的作品。這場官司成了娛樂圈的重磅炸彈,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如今已經開了兩次庭,專家證人請了六位,證言一邊倒地說抄襲成立。

雖說“江楓”現在算是過氣了,可當年借著選秀的東風,專輯著實大賣了一把,銷量突破60萬張,一舉衝上那一年大陸地區銷售榜第三名,幾乎是新人中的一個神話,讓他和唱片公司都賺了個盆滿缽滿。所以這次如果真的被判抄襲,最後算出來的賠償金額,也會是個天價數字。

最主要的是,如果抄襲這事有了定論,將是一個抹不掉的污點。本就低迷已久,現在再來這麼一下,他的歌手生涯就徹底完了。所以李程越才這麼著急,拉著他去求楚安戈撤訴。

江楓雖不比原主是科班出身,對音樂也不是一竅不通。當年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還跟朋友組過樂隊發過幾首歌。本想問問李程越被告的歌是哪一首,找來聽聽看到底是抄到什麼程度,結果這哥們說話快開車也快,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人家一腳剎車擺進停車位——到地方了。

他看著名叫“Twilight”的夜店閃閃發亮的霓虹燈,默默嘆了口氣。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但凡這楚天王別是李程越那種完全無法溝通的人,隨機應變蒙混過關的把握他還是有七八分的。

李程越拉著他一路走到酒吧地下一層最裡面的VIP包房,跟守在門口的服務員說明來意。又等了一會,服務員才放他們進去。包房裡一共有六個人,好像在開私人聚會,茶幾上除了雞尾酒還開了四瓶烈酒,江楓掃了一眼,兩瓶絕對伏特加,兩瓶御鹿干邑。

楚安戈這張臉可算家喻戶曉。他是屬於極符合中國傳統審美的美男子,肩寬腰窄五官深邃,陽剛中透著斯文,斯文中又有一股英氣,絕對比江楓原身這種只靠臉蛋秀氣賺女孩子錢的小男生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難怪能一直火上那麼久。

而他的真人看起來還要比照片迷人不少。沒了在鏡頭前的刻意,整個人線條更加柔和,一雙鳳眼噙著笑,周身都流露出一種優雅而隨性的氣質。

如今這位天王巨星正坐在沙發中央,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摟著身邊的美女,用那一雙會放電的電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江楓看。

“楚哥,這位是……”先開口的是天王懷裡那位美女,說著還往楚安戈懷裡蹭了蹭,語氣中帶著種不著痕跡的諷刺。

江楓只當沒聽出來,禮貌地朝她點了一下頭,又轉向楚安戈:“我是江楓,楚先生您好。這位是我的經紀人李程越。”雖然一路上李程越的態度都好像江楓就是他的小弟一樣,可江楓總不至於天真到以為真能靠經紀人罩著他,到了正式上場的時候話還是得他自己說。

這一句介紹不卑不亢干淨得體,旁邊的李程越微微一怔——小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了,竟然沒給人臉色看?

楚安戈也露出一絲訝異的神情,江楓都看在眼裡。之前開過庭,想必兩個人已經打過照面,楚安戈大致知道原來那個江楓是個什麼貨色。這次同意私下見面估計也是想給他個下馬威看看,卻沒想到他能表現得沒什麼錯處。

不過天王不愧是演技派,驚訝轉瞬即逝,眨眼的工夫就換上了和善的笑容:“程越嘛,之前見過了。我喜歡他,爽快,干脆,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聽他說,你找我有事?”

聽到這裡江楓稍微松了一口氣,如此看來這位楚天王至少是個能聽得進別人說話的人。他也不打算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道:“不瞞您說,我來是想跟您和解。”

楚安戈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哦?”

“楚先生,您是娛樂圈的前輩。論資歷,論人氣,論唱功演技,我都比您差得遠。您要是一定要把這官司打到最後等法院宣判,倒不是不行,就是恐怕會給外界留下一個睚眥必報的印像,想必對您的形像是有害的。相反,我們現在和解的話,公眾則會認為您為人大度關愛後輩。我知道比起賠償金來說,您一定把個人聲譽看得更為重要。這樣看來,和解才是更好的選擇,您看呢?”

“你說的有道理啊……”天王一邊點頭一邊環視了一下四周的人,用眼神表達對江楓的贊許,復又回過頭來,給江楓倒了一杯伏特加。

“聽說你也愛酒,來,干了這杯。”他把小酒杯往江楓的方向推了推,語氣熱情洋溢,垂下的眼眸卻是冷的。

伏特加是烈酒,酒量不濟的話一小杯便能直接放倒,不會喝酒的人干飲根本咽不下去。前世江楓酒量不錯,可換了這個身體,能喝到什麼程度,他並沒有把握。

楚安戈這時要他喝酒,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其實有些想不透。然而對中國人來說飲酒幾乎是一種文化符號,這種場合下他要是堅持不喝,很可能意味著今晚的交涉就到此為止了。比起天價的賠償金和藝人的前途來說,孰輕孰重,不言自明。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上前兩步拿起杯子,一口干了那個shot。酒是剛從雪櫃拿出來的,入口喉舌被冰得麻木發疼,流入胃中卻如烈火般燃燒起來。一整天沒吃東西,就出門之前喝了兩杯水,如今空腹飲酒刺激更加鮮明,讓他一瞬間視野有些模糊。

“好!夠爽快!”楚安戈高聲道,還鼓了兩次掌。“你剛才說的話我也同意。只可惜有一個問題,P大知識產權研究中心的陳教授請我去講座,這不是,昨天剛在世紀大講堂開完。讓我介紹打官司的進展,還說我是流行音樂界知產維權第一人、知識產權衛士什麼的,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江楓不動聲色地揉了揉額角。烈酒喝得太急,激得他一陣陣頭暈,只能盡量不讓醉意表現得太明顯。

茶幾另一邊楚安戈還在繼續說著,他聽在耳中,聲音都像蒙了一層霧。什麼“P大的學生真是熱情,幾千人的大講堂坐得滿滿的”,什麼“現場錄像昨天半夜網上就有了”,什麼“好幾個門戶站娛樂版塊還大肆報道了一番”,什麼“微博轉發了四萬多條,大部分都支持鴿子維權到底,剎住娛樂圈的不正之風”……

“這麼說……您不想和解?”江楓咬了咬牙,輕聲打斷了楚安戈,聲音已經因為伏特加的灼燒帶上了些許沙啞。

“要和解也不是不行啊,如果你願意同意我的全部訴訟請求,承認抄襲公開道歉,並且賠償我的全部損失,那我像你說的那樣,關愛一下後輩,又有何不可呢?”

天王這句話說完,又一次環顧四周,幾個人都大笑起來。這已經是明晃晃的戲弄了,站在後面的李程越氣得跳腳,幾步衝上去想要理論,被江楓抬手攔了下來。他咬著嘴唇深深看了李程越一眼,對方甩了一下手臂,又氣急敗壞地退回原位。

最初的酒勁引起的眩暈稍微減弱,江楓背對著楚安戈,狠狠搖了幾次頭,終於覺得頭腦清醒了一點,才轉回身來。“楚先生,您應該也清楚,就算是拖到最後由法院判決,法院也不可能會支持您請求的全部賠償金額。一般而言,能得到五分之一都算是運氣好。您覺得我會同意按這個價格和解嗎?”

這場官司涉及的標的額到底有多少江楓一點都不知道,這句話完全是他憑借自己當年生活在人間那一點經驗亂編的。不過看楚安戈的反應,似乎倒被他說中了。

“那又怎樣?你剛才也說了,我在乎那幾個錢麼?你不願意和解就讓法院判啊!我可是知識產權衛士,現在我是代表整個娛樂圈在跟不良風氣作鬥爭,我是音樂界的正能量!你覺得我會在這個關頭,放棄最後的勝利嗎?”

楚安戈的語調抬高了一點,雖然是慷慨激昂感情豐沛的詞句,他的音量卻不高,似乎根本沒把面前的人放在眼裡。

酒精也讓江楓一直沉靜的情緒變得急躁起來。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用手臂支在茶幾上,探身到離楚安戈極近的位置,與他對視著。

“天王……您就這麼確定,您最後一定能贏?我可提醒您一句,在法院最終判決之前,發生什麼都是有可能的啊。”

他的音量也不高,說話的時候甚至帶著笑意,卻讓楚天王這種見過無數大場面的人,都莫名覺得腳下升起一股寒冷。



☆、第3章 新生(三)

江楓的動作看起來攻擊性十足,周圍的人都以為他是想打架,紛紛站起身要教訓他。一邊李程越也衝上來跟他並肩站著,擺出一個十分機警的迎擊姿勢。

倒是楚天王臨危不亂,靜靜地跟他對視了一會,然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話有點意思。你倒來說說,法院判決之前,可能會發生些什麼?”

楚安戈這麼一笑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點,人們面面相覷都收了架勢,等著看江楓怎麼回答。

——他還能怎麼回答?!

江楓外表看著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其實額頭上汗都下來了——這個原主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不會寫歌就安安分分找別人給寫啊,抄人家的歌算怎麼回事,惹得一身腥自己嗑藥飛天去了,還要讓他這毫不相干的人來收拾爛攤子……

“會發生什麼?那說起來話就長了。以免李先生聽不懂,我們還是先來重新聽一遍這兩首歌吧。越哥,你手機裡存了吧?放給李先生聽聽。”他這樣說道,轉身後退到牆邊倚著牆站著。酒勁上來他全身都燒得難受,貼著牆壁才終於涼快了一點。

李程越不明所以,愣了一會才調出那兩首歌播放起來。其實江楓此舉沒什麼深意,單純是被酒精燒得發暈,想拖延一些時間靠著休息一下。說起來聽李程越的意思,這個原主平時也愛喝酒啊,怎麼是這種一杯就倒的架勢?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原本這事在江楓看來,炒作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就算和解,楚安戈也能掛著“知產護衛者”的名號讓人歌頌很久。到底要不要拖到法院判決,權且看天王願不願意順手放他一馬。如今天王是這麼個不咬人膈應人的性格,他也無計可施。

他一邊默默嘆氣一邊聽著李程越手機裡播放的歌曲。當年楚安戈的《光芒》,題目霸氣耀眼,內容卻是首極為抒情大氣的傳統情歌,搭配上天王富有磁性的聲線,讓歌曲極富感染力。加上旋律悠揚上口易於傳唱,幾乎是一夜紅遍大江南北。

而江楓的《以後》風格完全不同,用時興一點的話說,是那種小清新的曲風(倒跟江楓外形給人的感覺比較統一)。全曲輕松俏皮,透著些詼諧的異域風情,旋律多處是中斷的,聽起來有趣,去掉了伴奏想要清唱,卻沒什麼可取之處,因此傳唱性並不高。

不怪楚安戈言之鑿鑿說自己會贏,這首《以後》實在是抄得太明顯了。

新歌改了調式,正拍改了反拍,還加了不少裝飾音,讓人乍一聽完全認不出是相同的曲子。但一旦有人指出來,把這些改動過濾掉去看主旋律,就很容易看出兩首歌的旋律線條其實完全重合。

六位專家證人異口同聲認定抄襲成立也就可以理解了。一般人雖然聽不出來抄襲,可只要是稍微懂點和弦的人,把這兩首歌的譜子拿給他看,都能看出來是抄的。

兩首歌播放完畢。楚天王交疊了雙臂靠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楓:“怎麼,在法庭上不是放過好幾次?別告訴我你自己寫的歌你不知道怎麼來的。你還要怎麼狡辯?”

江楓用手撐著額頭,沉默了好一會,看起來已經無計可施了。楚安戈也不催促,看著別人走投無路的樣子讓他覺得極其享受。

半晌,江楓終於放下手臂,眼神顯得有點茫然。

“越哥,你的手機能上網嗎?幫我查個東西……”

倒不是說他江楓不會用手機。魔界的現代化程度比起人間來說毫不遜色,手機電腦電視汽車等高科技產品一應俱全。只是現在他醉得厲害,全身都發虛,玩手機這種手指精密作業實在搞不定。

李程越完全不明白他家小楓這葫蘆裡買的是什麼藥,本想拽著小楓問個清楚,結果這貨被那一杯烈酒燒得臉頰通紅雙眼蒙著水汽,連喘氣都有些吃力似的。他看了一眼,結果咽了口吐沫,就沒問出口。

不一會李程越的手機又播放出一段音樂。

並不是歌曲,而是一段純電子音樂,從頭到尾沒有人聲。

熟悉歐洲音樂流派的人很容易聽出,這是一段重金屬音樂。密集快速的鼓點和低沉有力的貝司鋪起音樂的基色,上方吉他和鍵盤交織勾勒出的旋律線條極具爆發力、侵入感和破壞性。雖然並未使用專業的音響設備來播放,只是手機公放所帶來的震撼力已經讓在場的人們全身發麻。

重金屬音樂在中國的接受度是極低的。中國本土幾乎沒有樂隊采用這種風格,外國的重金屬樂隊,也很難在中國打開市場。而現在這首樂曲相比一般的重金屬音樂而言更為激進,甚至借鑒了現代印像主義音樂反旋律反調式的創作手法。

當然在場的人除了江楓以外沒人能聽出這些。人們最直觀的感受就只是——不好聽。對於中國人普遍的審美而言,重金屬音樂實在太過聒噪了。而現代音樂又往往缺乏傳統音樂那種流暢自然的美感。這兩種不好聽的東西結合在一起,怎麼可能好聽得了!

全曲9分鐘。播放到後半人們已經明顯有些不耐煩,若不是楚安戈一直一言不發地默默聽著,估計早就有人要求李程越停下。拿著手機的李程越也不好受,雖然這音樂無論如何不能算噪音,可是離噪音也差不了多遠,最近距離受到近於暴力的重低音和狂放震耳的高音的摧殘,讓他幾乎要抓狂。

等到樂曲終於播放完畢,包房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李程越趕緊按下了停止鍵,暗自把手心裡的汗水往衣服上蹭了蹭。

楚安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看來已經連捉弄江楓的興致都沒有了。

“這種磨人神經的東西也算音樂?真是不折不扣的噪音。”

江楓靜靜地看了他一會,開口說話之前還是勉強壓下醉意,離開了倚靠的牆壁,向前邁了一步挺直腰背,站成一個禮貌周全的端正姿勢。

“確實是噪音。”他說著還點了點頭,“這是一首交響金屬音樂,只是加入的交響元素並不是西方古典樂,而是德彪西的印像派音樂,導致吉他聲線雖然突出,卻沒有連續的旋律,給人一種怪異扭曲的感覺。我想,不僅您會覺得是噪音,絕大部分的中國聽眾都會覺得這是噪音。”

楚安戈緊皺著眉冷冷地問道:“所以,你現在讓我們聽這些噪音是什麼意思?”

江楓攤開手掌指了一下李程越拿在手裡的手機,語調誠懇:“通常交響金屬樂都由女高音擔任主唱,這首歌卻沒有人聲部分。為了彌補旋律線條的缺失,編曲時加入了愛爾蘭哨笛。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再聽一遍,試試看把注意力集中在哨笛的音色上。……可惜手機沒有均衡器功能,把低頻音量調小的話,能讓哨笛的聲音更清晰一些。”

他朝李程越點了一下頭,示意再播放一遍,自己便又退回牆邊靠著。李程越實在是對這段噪音心有余悸,播放之前甚至偷偷瞄了瞄楚安戈,頗有些征求許可的意思,可能潛意識也想天王放句狠話別播了,哪怕兩伙人干一架都比受這噪音摧殘要痛快。結果天王只是死死盯著江楓,根本沒打算開口。

李程越嘆了口氣,還是按下了播放鍵。他可不想再當一回人肉擴音器,就把手機放到茶幾正中央,自己退到了包房的角落裡。

說來也巧,手機的揚聲器跟茶幾寬大的鋼化玻璃桌面共鳴,竟然形成了一種極為奇妙的混響。一模一樣的一段音樂,連音量都沒有改變,這次聽來效果卻完全不同。

在瘋狂而暴力的電子音上層,一種非常悠揚悅耳的笛聲竟然浮現出來。

笛聲的音量不大,穿透力也不如電子音樂強烈,難怪前一次播放的時候誰都沒有聽到這條旋律線。如今在共鳴之下哨笛的音色變得更加清晰,下層原本破碎扭曲的旋律竟也達到了一種和諧,幾種音色交織在一起,使原本刺耳的噪音變為美的震撼和享受。

這無疑是一首歌。雖然並未使用人聲,卻不是純音樂,而是一首沒有歌詞的無言歌。

這一次所有人幾乎都是屏住呼吸聽到了最後,直到播放結束之後很久,還沉浸在音樂的意境裡。

“這首歌的題目叫《黑洞》。刻意把上方旋律線減弱,是希望展現出黑洞那種吸收一切光明,將靠近的全部事物都毀滅殆盡的絕對力量。也是……我當年最滿意的一首作品……”江楓垂下視線望著擺在茶幾中央的手機,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悠遠的懷念和哀傷。

“……你說什麼?”江楓的後半句話聲音很小,楚安戈沒能聽清。他抬起頭來詢問的時候,只看到江楓連眼眶都泛起一抹鮮紅,眼神迷離而恍惚,分明是喝醉了。

然而那種醉態就只持續了一瞬。年輕的歌手再次挺直身體,不卑不亢地與天王巨星對視。

“相信不必我再多解釋了,在座諸位都能聽出來,我們一直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段旋律,跟這段愛爾蘭哨笛的旋律是相同的。而三首歌中,這首《黑洞》發表的時間最早。”

他舉起手機送到楚安戈面前,只見瀏覽器顯示的是一個ID為“北落師門”的5sing主頁,而這首《黑洞》的發表時間是2005年6月17日,要比《光芒》還早上兩年。



☆、第4章 新生(四)

確實就如江楓所說,這首《黑洞》中浮於上方的愛爾蘭哨笛旋律線,與《光芒》和《以後》是重合的。這一點在注重旋律流暢性的《光芒》上體現得尤其明顯,如果不是《黑洞》發表時間在前,說這是《光芒》的哨笛演奏版都不為過。

何況兩首歌的主題本身就具有極強的對應性。江楓既說是以愛爾蘭哨笛來代表被黑洞所吞噬的光明,那麼一首單獨提取出這條旋律線的歌曲又以《光芒》為題,這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不明說,外人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楚先生,現在看來,我的歌是怎麼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這首歌是怎麼來的。我鬥膽借用一句您的話,您自己寫的歌,到底是怎麼來的……您自己難道不清楚嗎?”江楓這句詰問仍是用了和順恭敬的語氣,聽來卻比咄咄逼人的虛張聲勢還尖銳百倍。

一旁的李程越心裡連著叫了幾次好。這真是驚天逆轉,優勢已經完全倒向江楓這邊了。如果官司繼續打下去,江楓只要提出自己的歌曲與這首《黑洞》的關系,法院就會以原告不適格為由駁回楚安戈的起訴。最主要的是,《黑洞》這首歌一旦公之於眾,楚安戈必將一夕由知識產權衛士變為令人不齒的抄襲者。

雖說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但江楓低迷已久大不了就此隱退,楚安戈卻處在事業的巔峰,無論如何都輸不起。現在不僅江楓不用賠償什麼,反而是楚天王要倒貼來求江楓和解。

一時間周圍有幾個沉不住氣的人紛紛偷偷去瞄楚安戈,坐在天王身邊的美女也顯得局促了起來。他們倒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倒戈去指責楚安戈抄襲,一邊是天王巨星,一邊是個三流過氣小歌手,應該巴結誰是明擺著的事。只是楚安戈這回相當於被人揪住了小辮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場面很是棘手,讓這幾個鞍前馬後的狗腿子都有些不知所措。

楚安戈當然也在一瞬間就把這些厲害關系權衡清楚了。江楓說他自己的歌他最清楚是怎麼來的,這話是冤枉了他。當年他出第一張專輯的時候,雖然大部分歌曲是由他自己作曲,卻有那麼幾首,是由制作人寫出主歌旋律的部分,他再進行擴充完成的,其中就包括這首國民情歌《光芒》。所以作曲人的位置上,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

這首雖然是他自己的歌,但問他是怎麼來的,他還真就不知道!

可是這種類似於危急關頭推卸責任的解釋,反而會更加有損他的形像。何況那位制作人現在已經退圈,他並不希望將好友再牽扯進這樣的風波之中。

如此看來,唯有和解是最好的選擇。只是,之前見過幾次都覺得這個江楓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貨色,想不到今天還有這麼一手,能把他逼到這種程度!

楚安戈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地沉默了一會,半晌才似笑非笑地說道:“江楓老弟啊……我不知道你是找誰做的這麼一段莫名其妙的搖滾樂……看來現在黑客技術是真的厲害,改一下時間偽造出一個05年的頁面,不是什麼難事嘛?不過以我在音樂界的地位,跟網站老總打聲招呼,讓管理員刪了這首歌封了這個ID,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北落師門”的主頁上各項信息一應俱全,顯然不是作假。不過刪掉這個賬號抹去服務器上的一切記錄,甚至收買法官收買證人,對楚安戈來說都易如反掌。原本相當單純的炒作事件如果引入了權勢上的角力,味道就大不一樣了。

“楚先生,您怎麼能說這種話——”李程越沉不住氣就想與楚安戈理論,又被江楓攔住。不過他心裡也對楚安戈自己抄襲在先反而指責他作假的行為有些不滿,一直謙遜溫和的表情第一次完全冷了下來,公式化的微笑隱隱帶上了點厭煩。

“楚先生,要是跟您比在音樂界的影響力,那我真的太不值一提了。以您的地位,要殺我滅口想來也沒什麼難的。但您真的不必這麼看得起我,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膽量去擋您的路。這場官司打下去對您和我都沒好處,我只求您免了我的賠償金,媒體方面冷處理,別讓我走在街上被人扔西紅柿就行。只要您一句話,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在任何場合再提這件事,也絕對不會再給您添任何麻煩。”

鋒芒畢露之後換上這樣懇切的態度,讓人就算還想為難,這回也沒了理由。包房裡僵持了一會,半晌楚安戈才慎重地點了點頭,垂下視線又倒了一杯酒。

“那好。你喝了這個,我跟你和解。賠償金全免,訴訟費用我來出,媒體方面,我不會就這件事再接受任何采訪。”

聽他這麼說,江楓和李程越都微微松了口氣。畢竟楚安戈是娛樂圈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會做出出爾反爾的事情。有他這一句承諾,這件事總算是解決了。

“多謝楚先生。”這種時候江楓也顧不上剛那一小杯就已經讓他吃盡苦頭,只想著趕快了結這件事,便毫不猶豫地拿起酒杯向楚安戈致意,隨即仰頭喝干了杯中的酒液。

空腹飲酒本就易醉。有剛才那杯打底,這杯酒就像一團烈火,從喉管瞬間燒到全身,讓他腳下發虛,視野也有些天旋地轉。他被嗆得輕聲咳了兩下,發燙的眼底滲出了淚水,再去看茶幾對面的楚安戈時,因為眼睛難以聚焦,模糊的人影甚至變成了兩個。

“果然豪爽。不過兄弟,你好像弄錯了……我剛剛說的是,喝了這邊這個。”天王優雅地笑著,指了指茶幾上還剩下大半瓶的絕對伏特加。

後來的事他都辨認不清楚了。似乎李程越終於壓不住怒氣跟楚天王一伙人爭執了起來。酒精讓他的聽覺更加敏銳,卻完全麻痹了他的思維。完整的句子此時聽來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音節和聲調,正常的交談音量現在卻像驚雷一般,震得他的鼓膜發疼。

他用力眨了幾次眼,仍覺得視野愈發昏暗狹窄,直到最後陷於一片黑暗。心髒極為快速地跳動著,力度卻在減弱,吸入的空氣好像根本無法到達肺中,內髒受到衝撞和擠壓而引起強烈的反胃。

這種感覺,江楓前世太熟悉了。

耳邊傳來一陣陣無法辨清語義的轟鳴,“喂,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怎麼跟楚哥說話呢你?”……“楚先生,您總得講講道理啊,伏特加是能一次吹一瓶的酒嗎?”……“江楓自己都沒說不喝,你區區一個經紀人跟這操什麼閑心?”……“不然讓我來替他……”……“大哥,這個人嗓門真大,吵吵嚷嚷的煩死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程越,雖然我一向不喜歡伶牙俐齒的人,不過江楓有一句話說的不錯——我要殺了你們滅口,確實不是什麼難事。”……

身體裡的東西受到了聲音的刺激,更加歡快地游動流竄著,似乎要衝破胸口。手中的杯子滑落,他腳下一軟半跪在地上,仍用手撐著茶幾的桌面,勉強不讓自己倒下去。

那個人溫柔而魅惑的聲線,像是從靈魂深處傳來——

——小楓,這條水龍養在你身體裡,如果你敢搶屬於我的東西,我會讓它咬破你的心髒。

他確實搶了那個人的東西,那個人卻並沒有兌現這句威脅。等待他的結局遠比被水龍咬破心髒而死還要恐怖百倍,殘忍百倍,痛苦百倍。

由魔力制造出的異種生物此時就像歷經漫長冬眠終於蘇醒,急著伸展四肢活動軀體,在江楓胸口的大血管中扭動翻騰著。堪比被人直接握住內髒的綿長劇痛讓他的腰背弓成一個幾乎折斷的弧度,終於耐受不住體內橫衝直撞的翻攪,劇烈地嘔吐起來。

沒有那個人的命令,水龍並不會真的傷害他的性命。然而在它盡興之前,這種折磨卻無論如何都不會停止。江楓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激烈地干嘔,口鼻中充斥著胃液辛辣酸澀的味道,後來又染上了血腥氣。喉管火辣辣地灼燒著,他大睜著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

隱約中他似乎聽到一些混亂的腳步聲,好像還有人在急切地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然後,整個世界都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劃破黑暗的,是一個低沉而嚴厲的嗓音。

“我剛從日本回來,聲宇就三天兩頭纏著我,讓我多出來見見朋友。看來今天這趟是沒來錯,你們玩得可真夠熱鬧的。安戈,我剛聽你說……你要殺誰滅口?”

大手輕拍著他的背,竟奇跡般地紓解了體內的躁動,讓痛楚慢慢平復。男人的身影如晨光驅散黑霧,映在他的瞳膜上——一絲不苟的西裝因為半蹲的姿勢帶上了些許褶皺,俊朗的面容和微微蹙起的眉峰,都跟久遠的記憶中並肩追尋夢想的伙伴重疊在一起。

“小頭兒……”他聽見有人叫了一聲這個名字。然而直到完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才反應過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第5章 新生(五)

楚安戈第一張專輯的制作人,現在在娛樂圈幾乎是一個不能說的名字。不是因為醜聞之類的原因,純粹是他的身份太敏感——

賀氏集團大中華區總裁,華信資本CEO,產業遍布全世界的豪門巨富賀氏家族長子,賀景臨。

圈裡的人都知道當年賀家大太子少年意氣玩玩音樂,順手出了張專輯,結果一夜爆紅捧出好幾首經久不衰的國民情歌。不過人家從來沒把這當成正經事,過足了癮之後旋即隱退不再涉足娛樂圈,一心一意打理家族生意。

像他這種站在商界頂點的王者,往往尤其注重社會形像,不願自己的名字過多地被文娛界提及,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通常而言,娛記才懶得管你願意不願意,只要能抓人眼球,什麼邊邊角角的新聞都會報出來。特別是這種豪門世家子弟的花邊兒,最是普通市井小民心頭好。

不過有那麼一種人,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個人魅力,會讓人打心眼裡不想給他招惹任何麻煩。

簡而言之,賀景臨就是這種人。所以在踩人上位如家常便飯的娛樂圈,說起賀景臨,卻常常是種諱莫如深的態度。

這也與賀景臨本人行事作風上近乎刻板的端正有關。多年來他唯一傳過的桃色新聞是跟楚安戈。畢竟楚安戈家室非常普通,能夠憑借第一張專輯一炮走紅,又頻頻接拍電影斬獲大獎,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了賀家勢力在背後的支持。

然而此後無數效法楚安戈、想靠巴結賀大少上位的小藝人們,卻都紛紛鎩羽而歸。別說潛規則了,賀景臨接任大中華區總裁以來,情人都沒再有過一個。

其實連楚天王的事也是外界誤會了賀景臨。兩人的關系相當單純。楚安戈跟賀家養在國內的私生子賀聲宇是發小,當時賀偉華回國投資建廠開公司,七八歲的半大小子賀聲宇第一次聽說自己原來還有個爹,就拉了一群小弟去找他爹算賬。

結果那天賀偉華不在,一伙人在院子裡跟賀景臨打了一架。當時12歲的賀景臨以一敵五還收了三成力,把賀聲宇一伙都收拾得慘兮兮的。末了賀家少爺拿出一盒原裝進口的Godiva巧克力,分給一幫孩子們。這樣一來二去,賀聲宇那幫小弟,連帶著賀聲宇自己,都成了賀大少的小弟。

這其中就有楚安戈。天王從小對這位大哥就是當偶像一般崇拜和尊敬的。這次偏偏要起訴江楓的歌曲,炒作是一方面,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看不過大哥的作品被人這樣改動。

賀景臨自從接手家族以來,跟娛樂圈的朋友感情沒淡聯系卻極少,還是在網頁的新聞上得知的這場官司。他這兩個多月一直在日本跟野村株式會社談一個新能源的合資開發項目,如今終於談妥了七七八八,剛回到國內沒幾天,賀聲宇就軟磨硬泡拉他出來見朋友。

這天晚上賀景臨原本在公司等著跟美國總部的電話會議,8點多的時候美國那邊通知他會議延期到下一周,這才空出時間來參加楚安戈的聚會。不想到Twilight的時候,一向隨便之極缺乏時間觀念的弟弟還沒從家裡出來,他一個人找到VIP包房,進門正好趕上了這場風波。

當時楚安戈的一群狗腿子正圍攻李程越。李程越本就是個性耿直之人,浸淫娛樂圈三四年,雖然外表磨得圓滑了點,本性卻仍是沒變。如今見楚安戈這樣欺負自家歌手,倔脾氣也上來了,半分不肯退讓。

結果雙方吵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那邊主角卻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蜷縮著身體面色極其痛苦,干嘔了幾口之後,地板上竟濺上了鮮紅的血沫。

吵架歸吵架,畢竟兩邊誰也沒真想鬧出人命來。這一下見了血,激憤而混亂的場面瞬間就靜止了。楚安戈這才終於注意到,門口還站了一個人。

“我剛從日本回來,聲宇就三天兩頭纏著我,讓我多出來見見朋友。看來今天這趟是沒來錯,你們玩得可真夠熱鬧的。安戈,我剛聽你說……你要殺誰滅口?”

賀景臨看見桌上的酒杯,事情原委都猜到了大概,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被空腹灌酒對胃部刺激太大,引起胃出血了。他皺著眉極深地看了楚安戈一眼,語氣雖然雲淡風輕,眼神卻很嚴厲,一眼就瞪得天王完全沒了脾氣。

一場聚會不歡而散。賀景臨押著楚安戈把人送到醫院,全程陪著檢查輸液開藥,付了所有的醫藥費,還對經紀人連著道了幾次歉,表示等江楓醒了再登門探望。雖說都是標准的危機公關辭令吧,這些話從賀景臨的嘴裡說出來,就莫名顯得尤其真誠,讓李程越感動得一塌糊塗的。

醫院的事情都處理完了,賀景臨才載著楚安戈和半路趕來的賀聲宇,去了賀氏在東城的一家私人會所。楚安戈只喝了一杯干馬蒂尼,本來不礙事,可是大哥在場他實在不敢酒駕,只好把自己那輛X6M扔在了Twilight門口。賀聲宇本來想蹭到大哥車裡打打圓場求求情,結果大哥一路上板著臉一句話也不說,他也只好閉了嘴。

等到了地方開了包房,賀景臨在沙發正中間坐下,疲憊地扯兩下領帶:“說吧安戈,你要殺誰滅口?”

所謂一物降一物,在賀景臨面前,天王這回也只有站著的份兒。他像做錯事的孩子那樣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了,還找出那首《黑洞》播放了一遍。

“大哥,您別生氣,我也就是想殺殺他們的威風而已……誰知道那小子酒量這麼差,兩個shot就見血了……”

“嗯。”賀景臨正拿著楚安戈的手機看那個5sing主頁,甚至沒抬眼,只點了一下頭。半晌又說:“你剛才說,那個江楓,說這首《黑洞》是他的作品?”

“好像是吧……他當時聲音很小,我沒聽清楚……”楚安戈仔細回憶了一會,才猶豫地答道。

“哥你可別逗了,這個江楓我知道,唱功作曲都沒什麼才華。就憑他?下輩子都寫不出這種曲子!何況他今年才18,05年他多大?小學四年級?還在唱什麼《我們是*接班人》呢。”賀聲宇湊到賀景臨身邊坐下,有意拉近跟大哥的距離,讓雙方對峙的氛圍緩和了些。

“要我說,他也就是運氣好,這節骨眼上讓他找到這麼一首曲子,現在只要提自己抄的不是《光芒》,法院就會駁回我們的起訴了。不過話說回來……當年《光芒》的主歌旋律,你真的是,呃……借鑒的這一首?”

賀聲宇也覺得有些尷尬,這個問題問得極猶豫。另一邊賀景臨挑眉看他,隨即帶點譏誚地輕笑了一聲,仿佛這是個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蠢問題。

他這一笑讓賀聲宇和楚安戈都愣了半晌,然後賀聲宇終於反應過來,大聲說道:“我就說嘛,我哥怎麼可能去抄別人的東西。”

楚安戈也松了口氣,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所信任的人並不是抄襲者,讓他的心情格外輕松,又覺得之前自己竟然有所懷疑,是太不應該了。

“大哥,那個江楓好像認識您?他當時叫您什麼?”

賀景臨又皺了皺眉,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很疑惑,停頓了一下才答道:“小頭兒。”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遞到賀聲宇和楚安戈面前,上面顯示的是北落師門的5sing主頁。只見個人介紹部分是這樣寫的:

——雙人樂隊,專注搖滾20年。成員1號:御風,擅長作曲,編曲,吉他,客串主唱。成員2號:小頭兒,擅長把成員1號寫的東西槍斃掉推倒重來,負責鍵盤,貝斯,和音,後期,和一切成員1號懶得管的事。

兩人看著頁面上的文字,心中一陣唏噓。從這段話看來,似乎賀景臨就是當年北落師門的成員之一,但是他倆誰都不知道,當年大哥出道之前,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包房裡沉默了一會。賀景臨把手機還給楚安戈:“總之這次我出面去跟他和解,你們都不要再插手。”他頓了頓,又轉頭去看賀聲宇,“對了聲宇,你是怎麼知道江楓的?”

賀聲宇現在已經是大陸數一數二的金牌制作人,當然不會特意去關注江楓這種過氣小歌手。不過他平時作風極其輕浮隨便,對於歌手自薦枕席這種事一向來者不拒,回頭卻又說自己有音樂人的矜持,水平不夠不可能因為上過床就給人出專輯,無賴行徑在圈裡是出了名的。

賀聲宇一看大哥的眼色就知道他想到那方面去了,連連擺手:“大哥你這是誤會我了,這次真沒有!”

賀景臨面無表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終於收回視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

“沒有最好。你們兩個,外人就算明著不說,心裡也會當你們背後是賀家。平時都記得收斂一點。”



☆、第6章 新生(六)

江楓那天會吐血,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水龍在體內作怪引起的氣血翻湧,被楚安戈逼著喝的那兩杯酒,就剛好是火上澆油。

可是連身體都換了,前世體內的東西卻還在,這種事情根本不科學啊!——雖然換殼重生本身也不太科學……

所以江楓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解開扣子去摸自己胸口,如期感到水龍溫和的脈動。他有些不甘心,又在心口用力來回揉搓了幾下,這回水龍不耐煩了,翻了個身,激得他又猛地一陣反胃,連忙下床想往洗手間跑。

結果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門口的李程越,後者正用看異類的眼光看著他。倆人都是一愣,然後李程越幽幽開口道:“小楓……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有哪種嗜好啊喂!你想哪去了?——反胃感上來了江楓也顧不上解釋,轉身衝進一個看著像洗手間的小門,干嘔了幾口,吐完了又覺得身體虛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醫生說你不嚴重,醒了就可以出院了,自己記得吃藥就行。這兩周注意好好養養胃,忌冷忌熱忌辛辣刺激,煙酒都別沾,晚上按點睡覺。”

江楓這才注意到自己是在醫院的一間單人病房裡,身上穿的也是病號服。他回到病床上坐著定了定神,李程越正支起床上的小桌子,把買來的粥和雪菜包子擺在桌上。“先吃點東西,等下我送你回家。”

江楓抬頭去看李程越,埋人堆裡找不著的大眾臉現在一臉的憔悴,身上衣服還是昨天那一套,上面多了不少褶子,顯然是晚上就在醫院守了一夜。他心裡一熱,輕聲說道:“越哥,給你添麻煩了。”

他本來以為憑這位“越哥”的性格,肯定會回一句“你小子給我添過的麻煩還少麼”之類的,結果等了半天李程越都沒做聲,只是皺著眉死死盯著他,看得他渾身發毛後背升起一股極詭異的惡寒。

“越哥,我臉上有東西麼……”他尷尬地笑了兩聲,這樣問道。哪知這句話一出口李程越竟然一拍桌子,猛地俯下身湊到離他不到兩寸遠的位置,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那麼大。

“小楓,你以前可從來沒這麼叫過我。”經紀人一字一頓地說,隔了一會又說:“你變了。”那語氣就跟偶像劇裡女主說男主再也不是曾經那個他了時一模一樣。

李程越忽然衝過來,讓江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尷尬的笑容都僵在臉上——我早跟你說我失憶了你不信……“……我哪裡變了?”

這個問題好像把李程越難住了。他直起身來用手摸著下巴,冥思苦想了半天:“總之就是……變軟和了。”

李程越也說不清楚那種感覺。好比原來那個江楓,就像塊奇形怪狀棱棱角角的頑石,還不是什麼珍奇的貨色。而現在這個人,卻像是一泓清水。

他又點了點頭,“就是變軟和了。”

江楓還追著問什麼叫變軟和了,結果被瞪了一眼,“趕緊吃你的飯,送你回家我還得上班呢!”

嚴格說來,如果不算重生的話,這是江楓這個身體24小時以來第一頓飯。算上重生的話,就是他四天以來第一頓飯。之前各種狀況接連不斷顧不上肚子餓,現在又睡過一夜,是真心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就算被李程越勒令細嚼慢咽,他還是迅速把粥和包子風卷殘雲消滅干淨,之後還覺得意猶未盡,眼巴巴地看著李程越:“還有麼?”

李程越把他那套衣服扔到床上,“少吃多餐懂不懂!你真的知道你的胃上現在有個洞嗎?換了衣服跟我去辦出院手續!”

無論如何,《以後》作曲抄襲楚安戈的《光芒》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江楓聽李程越說,昨晚是當年的制作人賀大少親自出面表示願意和解,並且會立即請律師起草和解協議,一切內容都依照江楓與楚安戈的口頭約定。

關於這個賀大少的事情,江楓是一點都不知道的。畢竟制作人做的是幕後工作,不比台前光鮮耀眼的明星,再加上賀景臨本就是曇花一現,為人又尤其低調,江楓之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結果李程越聽了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抓著他耳提面命地科普了一番,說賀家產業有多大多牛逼,賀景臨有多正派多親民,當年他做的專輯有多火多受歡迎什麼的,一邊說一邊雙眼還冒著賊亮賊亮的光。江楓干笑著接受“補課”,心想李程越能崇拜一個人到這種程度,這還真是難得一見。

兩人辦妥了手續往停車場走,一路上李程越一直說到口干舌燥才盡興,上了車一口氣喝下大半瓶水。江楓笑著表示都記住了,頓了一下卻又說:“我就是覺得,他長得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以前?多久以前?”李程越發動車子從停車位裡拐出來,隨口問道。

江楓仔細想了半天,甚至還低頭掰著手指算了算,“應該是……大概十年以前?”

“噗。”另一邊正倒車的李程越發出了一聲極其詫異的笑聲,“嘿哥們兒,兄弟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剛18,十年前你8歲,你那朋友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吧?七八歲的小孩跟一個32歲的大男人你都能看出像來,我只能說你,呃……想像力挺不錯的。”

江楓也笑了,扭頭望著窗外沒再繼續說話。

李程越一向開車又快又穩,讓人坐在上面非常舒服。不多時就到了江楓家裡,操慣了心的經紀人又叮囑了幾句,哪種藥飯前吃哪種藥飯後吃之類的,這才匆匆忙忙上班去了。江楓送走了人,總算有機會探索一下原身生活的環境,順便也能從側面了解了解他的習慣和性格。

江楓住的是一個一居室的小型公寓,據李程越說,這片住宅區有幾棟高層,都是經濟公司給剛出道沒什麼資歷的年輕藝人提供的住處。臥室很寬敞,外面客廳倒不算大,裝修的風格相當小資。房間稍微有些亂,總的來說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客廳牆壁上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大幅海報。海報整體基調偏暗色,正中央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身著西方惡魔氣質的黑色長風衣,雙目半闔,視線低垂,透著一股藐視一切的狂氣。下面是金屬質感的一行大字——日蝕-Eclipse,之後是略小的手寫體——江楓,右下角還有金色馬克筆龍飛鳳舞的簽名。

這應該是原身剛出道時小火過的那張專輯的海報。江楓怔怔地看了海報中央的少年半天,始終覺得那股硬撐起來的氣勢給人一種外強中干之感,便搖了搖頭。

客廳一角的琴架上擺放著一把小提琴,還有支起來的折疊譜架,旁邊的小書櫃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樂譜,手寫的也有不少。江楓這才想起這位原身還是音樂學院的學生,看樣子大概是學小提琴出身,後來轉去作曲或者音樂學理論一類的專業。

他對小提琴頗有些了解,只撥了幾下琴弦便能知道,這把琴別說是學生來用,甚至在年輕演奏家用的琴裡,都算是非常高檔的。音色清澈,共鳴沉靜,帶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而柔和的美感。

雖然李程越從沒提過這位原身的家室,可年紀這樣小就只身打拼娛樂圈,後來又自暴自棄酗酒吸毒,可想而知並沒有能夠對他言傳身教關心愛護的親人。這把琴大概是他用出道以來賺到的錢買的,而且珍而重之地保養至今。

江楓心中激動萬分,幾乎是顫抖著手臂把琴拿起來搭上琴弓,因為長久疏於練習,此時反而有點不敢拉響。他努力了半天,准備先挑一首相對簡單點的曲子試一試,門鈴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您好,您是江楓先生吧。我叫王燕,是賀老板請的私人護理,專門在您胃病康復之前這段時間來照顧您的。”門口大概二十五六歲的陌生女人雙手還拎著蔬菜水果肉蛋奶,一見江楓開門就笑著說道。

他站在原地石化了半分鐘,猶豫著問:“請問是哪個賀老板讓你來的?”

“華信的賀景臨啊,是我們療養院的大股東呢。您不是他的朋友嗎?”

江楓這才明白過來,忙說:“你回去跟賀老板說,我真的不嚴重不需要私人護理,替我多謝他的好意。”

“那可不行,我要是就這麼回去了賀老板非開除我不可。”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把江楓推到旁邊就要往門裡擠,“您就別為難我了。賀老板說讓您好好養著,他晚上會親自過來探望。”

江楓看著自顧自找到廚房極其嫻熟地摸清了煤氣水電開始洗米煲粥燉菜的女人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關了大門。

怎麼重生之後遇到的人都是這種……不在一個頻道上的思維模式……

王燕是很專業的護理,這次又是受了大老板的委托專門來照顧“老板的朋友”,自然特別盡心盡力。一整天江楓都被嚴令躺在床上休息,除了按點吃藥按點喝水按點吃飯以外的活動,絕大部分都被禁止。唯一的好處是王燕做菜手藝很不錯,飲食都極其豐盛,可滋補養胃的食物口味大多清淡,吃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這樣捱到晚上,江楓覺得自己就快要憋出霉了的時候,門鈴終於又一次響了。

王燕腿腳麻利跑去開門,江楓也跟了出來,果然門外正是害他被迫在床上躺了一天的罪魁禍首——那位賀老板。



☆、第7章 新生(七)

賀景臨還是一身熨帖筆挺的雙排扣西裝,扣子每一顆都扣起,領帶極為端正,渾身散發著一股一絲不苟的威嚴,禮貌地朝江楓點了點頭。

一般人說到探病總要帶些東西,王燕上門來還提了蔬菜水果什麼的(雖然都是生活必須品,算不上慰問的禮品),賀大少如今卻是什麼禮品也沒帶,手中只拿了一個透明的硬面文件夾。在他看來,專程送了王燕過來,顯然就已經夠了。

原本如果是江楓開門,他一定會先問清來意再決定讓不讓對方進來。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他對現在自己的處境還不了解。而且,李程越對賀景臨那種盲目的崇拜和維護,也讓他心裡不是太舒服——收服人心不一定都要靠真誠,有時候靠技巧也可以做到,如果技巧運用得適當,效果會比真的赤誠相待還好上數倍。

他一向不喜權術,卻不代表他不懂。一個有能力左右他人想法的人,無論其本身是否懷有惡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危險的。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王燕已經把大老板請進屋裡了殷勤地端茶倒水噓寒問暖了。他無奈地默默翻了個白眼,站在從臥室到客廳的門口,看著這倆人。

王燕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如今見老板人來了,很快就收拾東西回家去了。臨走還跟江楓非常熱情地說了個拜拜,表示明天還會再過來,頓時讓江楓臉上禮節性的笑容僵了一下。

送走了王燕,賀景臨便又從沙發上站起身,恰到好處地微笑著,過來向江楓伸出手,“你好,王燕應該跟你說了,我就是賀景臨。”

“賀總,您好,”江楓想了一會,還是沒有用“賀老板”這個濃濃土豪氣息撲面而來的稱呼,伸手跟他握了握,“昨天給您添麻煩了。我真的沒什麼,醫生也說了不嚴重,不需要專門請人來陪護。您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不過還是叫燕姐明天別再過來了。”

“哪的話。安戈跟我弟弟賀聲宇從小玩到大,我也算他半個哥哥。昨天的事情是他太胡鬧,我在這裡代他向你道歉。”

賀景臨引著江楓到沙發邊坐下,動作隨意而自如,儼然就像他是主人,江楓才是客人一樣。不過江楓確實沒什麼這裡是自己家的實感,倒也沒介意這些。

“關於和解的事情,我作為安戈的代理人,今天已經請律師草擬了和解協議,你看一下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們現在就簽字。”賀景臨說著從文件夾裡抽出薄薄的一沓紙,遞到江楓手上。

江楓接過來,心裡不由感嘆社會精英辦事效率就是高,一點不帶拖泥帶水,卻也覺得有些奇怪:如果按他跟楚安戈的口頭約定和解,協議滿打滿算寫一頁半就夠了,怎麼如今這份協議看起來少說有二十幾頁?

他狐疑地從頭開始閱讀。開頭還沒什麼問題,可是在他需要承擔的義務項下,竟然有一條是要求他與另一家名為“熠美文化”的經紀公司簽約。後面的二十幾頁都是這家熠美文化專門根據他的情況和發展目標草擬的合同,合約期限5年,自江楓與目前經濟公司的合約期滿之日起生效。

江楓非常仔細地把那二十幾頁的合同一個字一個字都看了,一直花了半個多小時才終於看完,又抬頭去看賀景臨:“賀總……這是?”

“覺得還滿意麼?熠美是賀家的產業,我自己名下也有20%的股份。他們現在的老總是我大學同學,人很靠得住。你簽過來公司會給你配專屬的包裝和宣傳團隊,一切都按最高規格,一句話說——我要捧紅你。”

賀景臨的語氣十分耐心而肯定,一點沒有因為江楓緩慢的閱讀速度而顯露出急躁的情緒。倒是江楓被這突如其來的神展開弄得有些暈頭轉向。他當然不可能天真到以為這是在小胡同裡走著走著就跟大貴人撞了個滿懷,在潛規則盛行的娛樂圈,一個鑽石級大金主忽然拿出這麼一份合約給一個紅不起來的三流過氣小藝人,到底是什麼意思,那簡直再明白不過了。

這種語境下,“我要捧紅你”就等於“我要包養你”,人家可不會直接說什麼“我要包養你”之類的話,那多俗氣啊。

——可是問題是,李程越不是還口口聲聲說,這個賀總賀大少賀男神,為人極其正派,品行端正潔身自好,從來不玩這一手麼?

江楓抬手揉了揉一個勁抽搐的額角,“賀總……我問個問題,您千萬別怪我這人不夠機靈。是不是還有些條款……是沒寫進這合同裡的?”

“不願意嗎?”賀景臨挑了挑眉,神色和語氣都仍很溫和,“我這幾年沒怎麼關注娛樂圈的新人,聽聲宇說,你因為小時候家庭破裂紛爭不斷,後來在學校裡又被人狠狠踩過,所以入圈以後行事特別乖巧,讓你做什麼都不會拒絕。怎麼,是我退圈太久不懂行情,開的價還不夠高?”

賀景臨其實話裡沒什麼諷刺的味道,只是淡淡的陳述和少許驚訝。江楓聽得出他說的都是事實,大概原來的江楓確實有十分凄慘的經歷,所以為了能夠出人頭地什麼都願意做,給上位者留下了“乖巧馴順”的印像。一個這樣的人忽然問起合同裡沒寫的條款,金主自然會覺得是自己開的價還不夠而已,而不會當成是拒絕。

可是這些話對於現在的江楓來說,就顯得尤其刺耳了。更何況,他也並不像原來那個江楓那麼想要上位。難得這次重生的機會,他只想隨心所欲做些自己喜歡的事,而不願因為這種包養關系處處受制於人。

他沉默了一會,微微嘆了口氣,想了一個相對不會觸及賀大少逆鱗的說法:“賀總,您想到哪去了,是這份合約條件太豐厚,我看得眼花繚亂了才對。只是……我其實對自己這幾年有些不滿,真的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不瞞您說,我現在正在考慮退出娛樂圈,畢竟我還是讀書的年紀……”

賀景臨等他說完,靜靜地看了他一會,而後輕笑了起來,就好像聽到了什麼低俗的笑話一般。那神情看得江楓後背微微一凜——顯然這位大少爺還是覺得他這是在矯情,而且,顯然,這位大少爺有些生氣了……

“江楓,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提醒你一句,你現在手裡可沒什麼籌碼跟我談價錢啊。我不清楚你是從哪聽說的這首《黑洞》,但你既然知道這首歌,也應該知道它的原作者是誰,這場官司安戈自己是打不贏的,但如果由我出面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賀景臨的話讓江楓全身都僵在當場。他嘴唇顫抖著在心裡把這句話重復兩三次,才覺得好像是明白了全句的意思。

賀景臨是在說,自己就是這首歌的作者?

當年江楓與小頭兒在同一家酒吧登台賣唱,因為意氣相投組了樂隊,但雙方誰都沒透過底,只以外號相稱。嚴格說來《黑洞》是兩人共同創作的作品,小頭兒當然也有著作權。然而現在的江楓與原來那個“御風”的關系卻是說不清楚的,如果著作權人之一起訴他抄襲,他仍是百口莫辯。

……之前還只是覺得長相有些相似,難道真的是當年的伙伴嗎?

……然後,當年嘻嘻哈哈勾肩搭背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享受台下瘋狂的歡呼尖叫的兄弟,現在,在用這種冷漠而輕蔑的語氣,威脅他?

他低下頭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心裡堵得難受,卻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對了,我這還有樣東西挺有意思的。”賀景臨又從文件夾裡抽出一頁紙,“昨天送你去醫院,醫生在你的血液裡驗出了大量的麻醉劑,你左臂上那些針眼,我也看到了。你說,這張化驗報告如果到了警察手裡,他們會不會對你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很感興趣?”

江楓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死死盯著賀景臨,因為拳頭攥得太緊,整個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他從來不是會在威脅之下屈服的人,哪怕反抗的結果,最終只有自取滅亡。前世旸谷魔君養在他心口的水龍都壓他不住,這一輩子,你賀景臨算得上老幾?

“賀總……抱歉,我有些累,想先休息了,麻煩您請回吧。這份和解協議不好意思我不能簽,您和楚先生如果想把官司打到最後,我會奉陪到底。”

江楓這個反應著實完全在賀景臨意料之外。本以為他是個性貪婪之人,貪圖賀家實力雄厚想要狠狠敲上一筆,這才小施威壓。卻沒想到他寧可爭到魚死網破也不肯低頭。

賀景臨還沒來得及說話,江楓已經幾步走到門口,拉開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賀總,不早了,您請回吧。還有請王燕也不用再過來了。”江楓冷冷說道,對上賀景臨訝異的視線時,偏偏曾經那些只有音樂的最單純快樂的時光,都一幕幕浮現在眼前,讓他驀地喉嚨有些發緊。

然後,水龍像是受到了他低落情緒的刺激,在他胸腔裡猛地躥動,給了他極重的一擊。下一個瞬間,猶如被電流刺穿胸膛的劇痛讓他筆直地跪倒,死死按住胸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小楓,你怎麼了?!”男人一直以來公式化的溫和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那個稱呼和語調,都與記憶的殘片一模一樣——

——小風,我們來組band吧?



☆、第8章 新生(八)

——小風,我們來組band吧?我們走的都是硬搖滾路線,曲風又一致,一起唱歌效果一定會很棒!

——小風,你嗓子條件好,你來當主唱,我來做和音和鍵盤,就唱我們自己寫的歌!

——小風,錄音棚我已經租好了,下周五,記得空出時間來啊!

——小風,你看到了嗎?今天演出的時候,最前排有一個妹子長得特水靈,還一直用星星眼對你猛放電……不不,我這可不是八卦,我是說……你這是要火的前兆!

——小風,為了慶祝我們的“專輯”大賣,今天晚上去吃火鍋吧!

——小風,一定要拆伙的話,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你要去哪?

——小風,憑我留不住你嗎?……那麼……祝你……

——小風,小風……

——小風……

……

硬生生撕裂胸口的疼痛讓江楓的身體蜷成一團,隨著水龍的動作不住發抖。劇痛迅速地消磨掉了清醒的意識,原本早已遺忘的往事如今都清晰得猶如再度親歷,他甚至分不清回憶和現實的界限在哪。

“你……別碰我——”疼痛使他根本沒辦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勉強發出的虛弱聲音都被劇烈的喘息截斷,他卻仍是吃力地想要推開男人過來扶他的手,“——滾!”

“不可能。”賀景臨聲調還是平平淡淡的,音量卻很大,就像是居高臨下的命令一般,充滿果斷和不容拒絕的意味。他受過專業的急救訓練,一看江楓面色蒼白嘴唇發紫,又摸到脈搏極為快速而微弱,就知道是窒息引起的嚴重缺氧的症狀。

之前兩人交談,江楓沒喝過任何東西,不像是異物嗆入氣管引起的呼吸道受阻。如果是一氧化碳中毒的話,他自己卻並沒覺得任何不適——賀景臨一邊在心中迅速地分析著江楓忽然發病的原因,一邊扶著江楓在地上平躺下來,抬高頭頸,並解開衣服的扣子,保持呼吸道的暢通。

那一下賀景臨被自己看到的東西驚呆了。江楓單薄的胸膛下方,明顯有一樣東西沿著主動脈來回流動著,肌肉下意識的痙攣清楚地暴露了異物的位置,看那不規則的軌跡和動作的靈活程度,儼然就是——

……某種活物。

“滾啊!賀景臨……我不要看到你……”另一邊江楓還在掙扎著想起身把賀景臨推開,不過他受到疼痛和缺氧的連翻折磨,身體根本使不上力氣,完全不是賀景臨的對手。為了防止他再胡亂掙扎給自己帶來更多的痛苦,賀景臨跨坐在江楓腹部,用雙膝壓住他的手臂,總算制住了他的一切動作。

“我說過,絕不可能。我要定你了!”一手死死按住江楓胸膛中不斷躥動的不明物體,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住他的頭發猛地向後拉,後仰的姿勢使嘴巴自然地張開,賀景臨掐住他的鼻子,深吸了一大口氣,盡數吹入他口中。

這個姿勢跟標准的人工呼吸姿勢相差太遠,他還只能用一只手操作,再加上江楓的不配合,讓整個過程變得相當艱難。然而終於感受到江楓胸腔隨著吹入空氣而擴張的動作時,賀景臨還是微微放下心來。

稍微停頓之後,又是一次人工呼吸。他用嘴唇完全覆住江楓的嘴避免空氣外溢,四唇相疊的時候,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身下的人柔軟的唇瓣一片冰涼,還在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簡直就像是一件……稍不注意就會破碎的寶物啊……

這樣重復了幾次,身下的人終於恢復了綿長規律的呼吸,手心按住的東西也在兩下微弱的跳動後消失無蹤。賀景臨緊繃的情緒松懈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心髒因為過度焦慮而狂跳著。他放開江楓,用雙手撐著身體,靜靜地看著身下的人,等心跳慢慢平復。

五官秀氣的青年眼眶泛著一抹殷紅,臉上一片凌亂的淚痕,眼角還掛著成形的淚珠。那其實不能算是軟弱的哭泣,只是嚴重窒息引起的生理性淚水,江楓卻像是丟臉一般地別過臉去,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這個動作剛好把青年纖細勻稱的頸項完全展現在賀景臨面前,修長的線條極為優美,蘊含著生命蓬勃的力量。他試探著在那白皙的頸側印上一個安撫般的吻,唇下青年脖頸的肌肉因為突如其來的碰觸而猛地繃緊,又漸漸放松下來。

見江楓並沒表現出過度的抗拒之後,溫柔的親吻再次落在他瘦削的下頜骨,最後貼上他的嘴角,並在那裡停留了很久。然後男人露出一個極為快慰而滿足的微笑,閉上眼,把頭埋在江楓頸窩貼近頸動脈的位置,感受著心跳的脈動。

“……賀總,”這樣過了很久,江楓才輕聲開口,聲音還因為之前的劇烈疼痛而啞著,“我能問一下,為什麼一定要我嗎?”

不知賀景臨是沒想到該怎麼回答,還是享受著兩人之間寧謐的氛圍而不願回答,這一次他也沉默了很久。

“……面試的時候,我常常會問來應聘的人:你這一生中,最讓你覺得驕傲的一件事是什麼?”

最終賀景臨並沒有回答江楓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外一件事。剛剛一番波折過後,他的嗓音也有些疲憊,此時剝盡了商界帝王冷硬的外殼,只剩下濃濃的溫柔和憐惜之意。

“答案真可謂千奇百怪。有說自己在之前的工作崗位上取得了什麼業績的,有說自己寫過什麼書的,或者給哪位名人當過助理,期間解決了什麼棘手狀況的。也有些人更注重情感,回答說最驕傲的事情是娶到了現在的妻子,有一個美滿和睦的家庭,或是會燒一手好菜,有很多兩肋插刀的朋友……”

賀景臨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再次從江楓頸側抬起頭來,輕柔地拉開他的手臂,捧著他的臉讓他面對自己。

“對我來說,人生至今為止的三十二年,做過的最驕傲的一件事,就是為安戈出了那張專輯,讓《光芒》這首歌,這段旋律,能夠被無數的人所聽到、所喜愛、所傳唱。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維護這些,絕不允許任何人從中破壞。”

賀景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極為坦蕩真誠,沒有絲毫閃避或掩飾。江楓只覺得那種堵得發慌的感覺好像又回來了。果然賀景臨是為了保護楚安戈的名譽,才想用這一招收買他、控制他,甚至不惜違背自己一直以來潔身自好的原則。那對於賀景臨來說,現在的他又能算什麼呢……

“小楓。就算你不了解我的為人,也該多少聽說過我的行事作風。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江楓再次想別過臉去,結果被賀景臨攔住而沒能成功,男人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著他的眼,沉聲說道:“小楓,對你來說,這一生中,最驕傲的事是什麼?”

沉靜的聲線堅毅有力,傳入江楓耳中都像帶著回響,讓他猛地睜大眼睛。

——對你來說,這一生中,最驕傲的事是什麼?

這個問題真的太難了。渾渾噩噩兩生兩世,前世的他為爭一口意氣與兄長一路血戰,最終一敗塗地。然而他再清楚不過的是,哪怕那場手足相殘是他得勝,這也不可能會成為令他驕傲之事。

這一輩子,他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藝人,生活糜爛,學業荒廢,一無所成。

渾渾噩噩兩生兩世,他唯一的快樂,就是年少時那些只有音樂的最為單純的日子。他在這世間留下的唯一痕跡,就只有那個無人問津的5sing主頁,那幾首刺耳聒噪惹人生厭的金屬歌曲。

可那其中一首的主旋律,成了後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國民情歌,被無數人喜愛和傳唱,經久不衰。

……所以,當年的小頭兒是以這種方式在紀念他?而這個人直到今天,還能當著別人的面坦承,這是一生中最驕傲的事……

“賀總,我——”江楓最後還是掙開賀聲宇的手硬別過臉,“……抱歉,我現在這個樣子太難看了……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答復您。”

他說著從賀景臨身下爬起來,扶著額頭步伐輕飄地朝浴室走去。賀景臨也隨即站起身,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柔和。

臨到浴室門口的時候,江楓忽然停下腳步,臉轉向一側,停在一個似乎想要回過頭來的准備動作上。

“賀總,如果沒有能讓自己驕傲的事情……現在開始努力去做的話,也不晚嗎?”

他的聲音很小,賀景臨卻聽到了。

一貫果敢的男人這次難得地猶豫再三。他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最終並沒發出聲音。而後他合上嘴唇,唇角微微揚起。



☆、第9章 新生(九)

江楓說要去洗澡換衣服,其實並不是拖延時間,當然也不可能是內心嬌羞欲拒還迎洗干淨了預備滾床單之類的……他就是純粹覺得沒臉見人,僅此而已。

所以他也沒打算讓賀大少久等,只是淋個浴了事。

內髒的痛覺具現於皮膚,變成只要碰一下都如針板刺過一般的痛癢,花灑噴出的水落在身上,那種刺痛感便沿著水流爬遍全身,讓江楓猛地打了個哆嗦。

發際還殘留著火辣辣的疼痛——賀景臨抓住他頭發往後扯的那麼一下,可一點都沒留情。而胸口,也還留著掌心死死按過的滾燙觸感。

雖然這畜生前世跟了他差不多半輩子,那時卻絕沒有這麼活躍,最多只是一年發作一兩次的頻率。水龍說到底是吸收宿主的魔氣而生,與宿主相生相克的生物。如果宿主力量強大,水龍就會受到抑制趨於平靜,反之宿主弱小之時,水龍則會愈發癲狂,想要殺死宿主取而代之(殊不知宿主若是死了,它失去依托也會死去)。

前世他身在魔界,隨時可以攝入周身空氣中豐富的魔氣,加上自己身負魔君血脈有強大的根基,一直能夠將水龍的活動壓制在最低水平。如今重生到了人間,空氣裡除了汽車尾氣二氧化硫PM2.5之外,對他最有用的魔氣卻消失得干干淨淨。換了這副軀體又是極為清白的純種人類,他之前試著提了一下自己的魔氣,樂觀估計大概只剩下前世的一成而已。

這樣的水平連維持水龍正常的生存都顯得有些寒酸了,難怪這東西會脾氣暴躁頻頻抗議。雖然沒有施術者的命令它絕不會真的衝破血管給宿主帶來致命的傷害,但如果是像這樣按每天一次的頻率折騰下去,江楓非常確定,不出一個月,自己一定會因為現代醫學無法解釋的怪病而暴斃。

好不容易有這麼一次重生的機會,結果只是到人間溜達一圈打個醬油——他用手撐著浴室的牆壁,干笑了兩聲。

可是,不知該說是巧合還是他運氣好,水龍兩次暴走的時候,賀景臨都剛好在場。這人只是個普通人,卻毫無疑問有著某種抑制水龍活動的力量。

能起到這種作用的東西,江楓只能想到一個。

他關了水,用吹風機簡單吹了吹頭發,匆忙換了套居家服。

總之,為了這一世能至少活過一個月,有些事情,還是必須跟賀大少問問清楚。

江楓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賀景臨如字面意義地,什麼也沒做。睥睨商業帝國的男人交疊雙腿坐在沙發的一角,解了西服下擺的兩顆扣子,坐姿端正而絲毫不顯刻意,面上也看不出任何久等之下不耐煩的意味。

江楓覺得這個人似乎極為吝嗇表現出私人的情緒。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小的表情,都得體得近乎殘忍,仿佛他就是整個商界一個活動的標杆,一部會走路的法典。

其實是跟記憶中性格張揚熱情似火的小頭兒完全不同的類型。想來身為豪門賀氏這一代被寄予厚望的第一繼承人,大概也有許多常人無法想像的苦衷吧。

然後賀景臨也注意到江楓在盯著他看,轉過頭來對江楓招了招手。江楓微有些尷尬,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咳——賀總,我想先冒昧請問您一個問題,請您務必回答我。”江楓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更加正式一些。賀景臨也對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感到頗為有趣,等著想看他到底會問出什麼來。

“您……嗯,有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麼異於常人的能力?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歷?怪力亂神的那一種……”江楓想了一會,發現要把這件事對一個普通人解釋清楚相當有些難度,也不知這樣說賀景臨是不是能理解他在問什麼。

這個問題跟他們現在所討論的事情簡直離題十萬八千裡,賀景臨聽了也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想到江楓鄭重的態度,他還是認真回憶了一番。

“異於常人的能力啊……我好像每次喝啤酒都能開到再來一瓶,這樣算嗎?”

江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再看賀景臨偏偏是副極認真的表情,只好也板出一張嚴肅臉,搖了搖頭。

“小學二年級就能背下來《資治通鑒》?”

“賀總,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好漢不提當年勇……”

“那麼,高考考了739分?”

“……”學霸請收下我的膝蓋……這貨其實是在炫耀吧?——江楓嘴角不由得一陣抽搐。

賀景臨覺得江楓的反應實在有趣,忍不住連著說了一串雜七雜八的事情。說到其中幾個的時候能看出江楓明顯眼睛一亮,但詳細解釋之後卻又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由此慢慢總結出江楓在找的能力可能跟水有關。

“我想來想去,好像還真的有一個可以算是異於常人的能力。我還沒學游泳之前在水裡就能浮起來,現在即便是浪很大的河流,我下去游也絕不會出事。聽我媽說,這種能力是從我小時候吞了一顆珍珠之後才開始有的。”

江楓本來已經被賀景臨搞得有些煩躁,暗自在想自己是不是弄錯了,聽到賀景臨這句話卻又忽然來了精神,“什麼樣的珍珠?”

“是顆直徑三公分的黑珍珠,據說原本是清朝皇宮裡的東西,我爺爺從一個八國聯軍軍官手裡買的。當時我爸把這顆珍珠送給我媽當定情信物,結果被我小時候拿著玩給吞進肚子裡去了。當然這些事情我其實一點不記得,都是聽我媽說的。”

“然後呢?那顆珠子有沒有動手術取出來?”江楓總算覺得有了點眉目,急切地問道,連身體都微微往前探了探。

“沒有……”賀景臨無奈地攤了下手,“珍珠主要成分是碳酸鈣吧,遇到胃酸不就分解了麼?就當是吃了一片高檔鈣片,給我補鈣了。”

聽到裡這江楓激動的表情瞬間就凍住了,“補……補鈣……”

“是啊。不過大概那顆珍珠歷史太久了,無數雜七雜八的人都摸過,上面沾了病毒之類的。那之後我生了一場大病,連續高燒一個禮拜,夢魘不斷,看了無數大夫都束手無策。最後我爺爺請了一位相熟的道士做了場法事,給我喝了瓶開光的可口可樂,結果當天晚上就全好了。後來就莫名其妙地通了水性。”

“呃……”

江楓呆坐了半天,而後長嘆了一口氣,往後靠到沙發椅背上。

那是他上輩子找得天翻地覆的定水珠,世上唯一能夠化解水龍力量的寶物!怪不得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原來早就被賀景臨當鈣片給吞了……

當鈣片給吞了……給吞了……吞了……了……

“你問這個,是跟你身體裡的……病,有關系?”賀景臨雖然不了解水龍的事,畢竟也親眼見到了江楓發病的情景。通常無論什麼引起窒息的病變,都不該只是被人用手按住就可以紓解,可偏偏他有這個能力。江楓隨即就問起他異於常人的能力,他便猜到是跟病症有關。

另一邊江楓光顧著垂頭喪氣,好像根本沒聽到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才像忽然反應過來似的,對賀景臨露出一個略帶著點尷尬的微笑。

“賀總您放心,我這個……病,無論如何都不會傳染,最多也就是某天您想起我了來找我,卻發現我已經吐血身亡了而已。”

賀景臨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江楓這種身患重病還強顏歡笑的態度讓他很不是滋味,聽到江楓說到死的時候,竟猛地有些心疼。

但小歌手心裡想的完全沒跟大金主在一條路上:自古就有吃一塊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不知道現在如果問他一句——賀總能不能請您割一塊肉下來給我嘗嘗……不不不,道家修為講究得其意而忘其形,吃人肉什麼的,明顯不靠譜啊!還是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本來江楓對於賀景臨提出的簽約邀請,已經大致想好了該怎麼答復。定水珠也並沒改變他的想法,只是讓賀景臨這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變得愈發微妙了而已。他在心裡為定水珠被人當鈣片吞了這種大烏龍激烈地憤恨了一番,終於決定還是將這件事放下,再去找其他化解水龍之法。

江楓定了定神,挺直身體坦蕩地與賀景臨對視,“賀總,簽約的事,我真的非常感激您的好意。可是我這幾年也沒做出什麼成績來,實在承受不起這麼優厚的條件。您看這樣好不好?我先跟熠美簽一年約,然後規格也不用這麼高,只按新晉藝人的普通標准就可以,就算是試用期吧。如果一年期滿熠美對我的表現還滿意,到時再續約也不遲。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在合同裡加上如果熠美有意續約,不允許我單方面跳槽之類的條款……”

“哦?”賀景臨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從來只聽說過藝人嫌簽約標准太低,卻沒見過有人嫌標准太高,這個江楓提的要求還真是出其不意。

“然後,關於合約裡沒寫的條款……”江楓停頓了一下,因為羞於開口而微微垂下視線,聲音也變小了不少。

“我可以答應跟您在一起……不過您也不用給我什麼,錢啊,或者這種簽約的機會啊,都不必。就當也是試用期吧,現在不是結婚都要試婚麼?如果您一下子在我身上投這麼多錢,試過之後卻覺得我這個人不及格,那不是虧本買賣麼……”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賀景臨靜靜地聽完了,也錯開視線抬手遮住嘴唇,沉思了一會,而後輕笑起來。

“這還沒過門呢,你就在想著怎麼為我省錢了麼?”

“呃……”

一句話讓江楓臉上倏地泛起一抹緋紅。他猛地抬起頭來,正好對上賀景臨俯身過來的臉龐。男人輕托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

那是個充滿*的深吻,男人的動作卻極為緩慢,靈巧的舌仔細地掃過貝齒,探入口腔,慢慢卷起他的舌,追逐,纏繞,逗弄,就像是在細細檢驗一件屬於自己的物品。

等到男人終於完成了檢查,才滿意地放開江楓,拉開一寸距離,用拇指在他燒紅的臉頰上輕輕摩挲著。

“試過了,比及格線高得多,我打85分……”



☆、第10章 新生(十)

賀大少會萌生想跟江楓這個三流過氣小歌手玩玩的想法,65%的原因是因為,要控制一個人,用這種方法最方便。

這個江楓,能在《光芒》著作權侵權的官司勝局已定毫無懸念的時候,找到《黑洞》這首歌作為和解的籌碼,可見並不是白目魯莽毫無城府之人,相反可能心機很深。他既然敢動抄襲的腦筋,難保以後不會再鬧出什麼新花樣來給賀家添麻煩。如此一來,與其讓他在一個看不見的角落搞小動作,倒不如養在自己眼皮底下隨時能夠得著的地方。

一旦江楓成了他賀景臨勢力範圍內的人,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他能分分鐘把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歌手捧紅,也能分分鐘讓一個當紅偶像身敗名裂永遠消失,都只是一兩句話的事。

楚安戈第一張專輯的制作人是誰,在流行音樂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賀景臨此前甚至在懷疑,是否借此機會搭上賀家,才是江楓最初抄襲《光芒》的真實目的。然而拿出熠美的合約作為試探,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

大概是剩下那35%的,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原因,讓賀景臨在這個小他14歲的孩子面前略微有些把持不住。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江楓帶到那個天真得可笑的“試婚”游戲上面去了。

原本是非常非常清白的潛規則,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錢色交易,我給你錢,你陪我睡,僅此而已。如今卻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試婚”,帶上了些曖昧的味道。

當天晚上賀大少回到在京郊的住處,為自己多年以來罕見的失態懊惱了大半夜,喝光了一整瓶人頭馬XO。結果醉得渾身燥熱大腦發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想的都是小歌手的事。好像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江楓被他壓在身下,扣子盡數解開,衣衫垂向兩邊,裸_露的皮膚和著暖色燈光,泛起一層白皙晶瑩的柔和光暈,單薄的胸膛上下起伏著,因為疼痛和冷空氣的刺激微微發抖。

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江楓被眼淚劃花的消瘦臉龐,五官俊秀,透著一股青澀而脆弱的味道。他能看到江楓雙眸濕紅,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而後像是懊惱一般地別過臉去,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露出一截頎長勻稱的頸子。

他有種衝動,想對著那頸項一口咬下去,在瓷白的皮膚上印上一排凌亂淫_靡的青紫牙印,想露骨地吮遍那纖瘦的肩胛,單薄的胸膛,把胸前的紅豆含在嘴裡撕咬,想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張嘴接受自己,狠狠地吻,吻到嘴唇紅腫,吻到無法呼吸,想進入他的身體粗暴地干他,聽他在自己身下苦悶地呻_吟,叫喊,哭泣。

“操……”

他趴跪在床上,額頭抵著左臂,右手探到下_身激烈地套_弄著,寬闊健碩的脊背彎成極具張力的弧線,就如同一頭緊盯著獵物伺機而動的獵豹。

“小楓……小楓……”高_潮的時候,他反復喚著這個名字,卻不似情人之間充滿愛意的呢喃,而帶了些霸道凶狠。

濁液噴射在幻想中江楓白得透明的胸口,他用手貼上去,能夠感覺到心髒充滿力量的跳動,一下一下敲擊著自己的掌心……

……

聽說,第二天,華信兢兢業業的賀總經理,賀氏大中華區任勞任怨的賀總裁,數年以來第一次,把他那已經攢了四個多月的公司年假,用掉了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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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楓倒是睡得極其安穩。一夜無夢睡到自然醒,王燕精心調配的膳食營養均衡,優質的睡眠又補充了體力,重生以來,他總算第一次覺得身體從那種沉重的疲憊感中解脫出來。

他一向少眠,每天五六個小時已經非常足夠。這天雖然破天荒地多睡了幾個小時,睜眼的時候,也才7點多。前一晚睡前沒有拉窗簾,如今清晨明媚耀眼的陽光正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照在他臉上,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本想多享受一會舒適的陽光,只聽“哢噠”一聲,臥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江先生,您醒啦,洗漱一下來吃早飯吧,我燉了紫米粥,這就盛一碗給您晾上。”王燕還是一如既往熱情開朗地笑著,脆生生地說道。

江楓臉上愜意的表情一瞬間又凍住了。

——不是說了今天不要來了……不,等等……她是怎麼進來的?難道說這個公寓的鑰匙是所有人人手一把的麼?……不不,妹子……大姐,男女授受不親是什麼意思你懂麼……?

江楓一句話也沒來得及問,那邊王燕已經又像一陣風似的飛回廚房准備早飯去了。他僵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慢慢從床上爬下來刷牙洗臉。

算了,就這樣吧……

江楓會萌生答應陪賀大少玩玩的想法,六成半的原因是因為,賀景臨是世上唯一一個能壓住水龍的人。

不管是以什麼名義,他現在都必須跟賀景臨保持一種陌生人以上的關系,最好能盡量多地賴在賀景臨身邊,以備水龍火氣上來的時候,能夠迅速拿出這顆人形定水珠來消火。

而且,定水珠雖然實物已經化去,力量顯然還留存在賀景臨體內。如果有朝一日他找到了化用這一部分力量的方法,也得賀大少願意配合才能實施。

所以,為了第二世能夠順利活過一個月,除了答應賀景臨之外,實在沒什麼更好的辦法。這跟被動的被包養還不太一樣,只能說現在的情況是雙方各取所需。而且江楓也跟賀景臨說了,兩個人只是在一起試試看,不准備受他額外的關照。

然後剩下那三成半,當然是——

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聽說自己合約要到期,越哥叫他滾蛋那一聲可是現在想起還是能讓他覺得耳膜發疼。就算能僥幸在原來的經紀公司續簽,按現在的情況肯定也簽不到什麼太好的規格(事實上他現在不僅無歌可唱,甚至好像已經連著半年多一個通告都沒得上了)。

這個時候堂堂賀氏家族拳頭企業,傳媒界龍頭老大熠美文化主動要跟他簽約,不正是雪中送炭嘛……!既然因為水龍的事不得不跟賀景臨在一起,那這種天上掉下來的煎餅果子,不吃豈不是浪費。

經過昨天那番糾纏,他是極認真地想了想自己的前途。一開始只想輕輕松松過些悠閑的日子,賀景臨一個問題,卻讓他驀然醒悟。原本前世自己就有志於音樂,現在還在音樂這條路上,何不把握住機會,憑自己的力量,做出些值得驕傲的成績來?

萬事俱備,江楓現在可謂是鬥志滿滿。至於怎麼開始,他早就想好了:繼續做回原身江楓的老本行——選秀。

而他看中的那檔選秀節目——中國巨聲,今年剛好進行到第三季。經歷過第一季的瘋狂熱潮,第二季的反思與沉澱,第三季的中國巨聲,已經漸漸走向成熟。

這檔節目最大的亮點就是盲選。學員登台表演時,四位導師背對舞台,無法看到學員的樣貌,只能聽到聲音。如果認為學員的歌聲足夠優秀,便會按鍵為其轉身,將學員收入自己戰隊麾下。

中國巨聲第一季開播那一年,距離2005年一唱成名紅遍大江南北,在中國大陸電視界掀起選秀狂潮,剛好七年。在選秀類節目的七年之癢之際,中國巨聲以這種“不在乎外貌,年齡,職業,一切全憑唱歌實力說話”的專業態度,一舉贏得了全國觀眾的青睞,收視率屢掀高峰,捧出了一大批極具實力的歌手。

由於這個節目對參賽者的唱歌水平要求很高,選手最主要的選拔途徑並不是通過網絡自薦的海選,而是由節目統籌組主動深入各地去聯系民間有實力有才華的歌手。大部分最終能夠得到導師轉身的參賽者都不是全無經驗的業余玩家,像江楓這種曾經出過專輯卻又因為種種原因淡出公眾視線的歌手也有不少。

說別的他江楓不一定玩得轉,要說到唱歌,那他是真心能拿得出手去跟別人拼一拼的。當年跟小頭兒組樂隊玩音樂的時候,如果有這種專注於唱歌的選秀節目,說不定他早就大火過一把了。

雖然也有一些評論指出,由於中國巨聲完全忽略相貌的選拔方式,使得選出的歌手頗有一部分其貌不揚,後來在偶像的進一步發展上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且也存在節目收視率雖高,但歌手個人魅力不夠突出,演唱會和專輯銷量都差強人意的缺陷。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他現在急切需要一個舞台,能讓別人聽到他的聲音。

而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



☆、 第11章 蛻變(一)

江楓跟王燕解釋了半天,擺事實講道理外加賣萌色_誘美男計,終於求到王燕允許他不用繼續在床上挺屍。一吃過早飯,他便興衝衝地給李程越打電話

“小楓啊,我現在在開車……什嗎——你要去參加中國巨聲?你怎麼突然想起來這碼事了……不過倒也比你現在天天啥也不干光顧著喝酒鬼混強。我記得我之前看過一眼他們的日程,在你們學校有一場試音來的,就這幾天,等我到公司了給你查查。你想去怎麼不早說呢?伴奏准備了沒有啊?想一出是一出的……”

中國巨聲是錄播的節目,正式錄制大概是每年六月中下旬開始,前期的選手甄選則在三四月間就已經展開,算算日子確實也差不多了。江楓所在的帝都音樂學院是節目組選拔參賽者的重要一站,前兩年帝音推薦的選手有好幾位都贏得了導師的轉身。

要去參加試音的話,選歌和伴奏是很大的問題,歌選的好不好很可能決定了一個歌手的成敗。江楓前世的歌路偏重金屬,這種曲風在中國聽眾中接受度是很低的,並不適合參賽。不過為了能夠發揮自己在演唱技巧上的強項,他還是決定選擇一首自己擅長的搖滾歌曲,最終挑中了汪峰的《存在》。

汪峰現在可以算得上是中國搖滾第一人。傳統搖滾不同於重金屬,在中國原本就有一定的市場,加上汪峰具有個人特色的明亮曲風和詩性歌詞,在聽眾贏得了不俗的口碑。

相比揭露黑暗、反思死亡的重金屬音樂,汪峰的搖滾大多以歌頌信仰、追尋光明作為主題,充滿正能量,用來參賽是非常穩妥的選擇。事實上在前兩季的比賽中,確實有多位搖滾歌手選擇演唱汪峰的歌曲,最終成績都很不錯。

選定了曲目,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找伴奏了。中國巨聲的試音要求參賽者自備能夠以電腦播放的伴奏,他現在肯定是來不及自己編曲錄制伴奏的,因為對目前的狀況缺乏了解,也不方便地找錄音的地方,只能從網上下載一版現成的伴奏充數。好在《存在》這首歌的音域完全在他熟悉的範圍之內,不需要轉調。

江楓前一天已經摸清了家裡大部分東西的位置,筆記本電腦就放在客廳靠近陽台的一張小桌子上。電腦設置了密碼,不過這樣的問題顯然難不倒他,安全模式登入管理員賬戶刪掉密碼,重啟機器,兩分鐘之後,他已經大模大樣地進入了原身的系統。

等等,竟然有種偷窺別人*的興奮感是怎麼回事……

電腦桌面是一張日歷,畫面是極為賞心悅目的綠色植物,日歷上還用圖像編輯軟件將當月的日程安排寫了上去,一件一件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日期,卻是去年6月了。

江楓看著那張日歷呆了半晌,心裡隱隱有些傷感,動了兩下鼠標把桌面換成了系統自帶的圖片。

現在互聯網上各類音頻資源非常豐富,江楓稍加搜索就已經找到了三四版《存在》的伴奏,依次聽了一下,選了一版比較清晰的版本。他對這首歌也並沒熟悉到能夠演唱自如的程度,加上很久沒有唱歌,還是先對著歌詞聽了兩三遍伴奏,在心中做了一番想像訓練。

等差不多熟悉了歌詞和旋律,他便隨著伴奏開始試唱起來。《存在》音域跨度很大,在音准把握和力度張弛上都具有很高的難度,但對於唱慣了重金屬的江楓來說,要駕馭這種傳統搖滾並不是太難的事情。他唱了幾遍,已經完全找到了這首歌的感覺,記憶中那些控制嗓音和氣息的歌唱技巧都被喚醒,迅速進入了絕佳的狀態。

江楓練習了幾次,覺得已經滿意了,才關掉了音頻,把伴奏文件拷到一個小優盤裡。一回頭王燕站在廚房門口,正呆呆地盯著他看。

“我……我本來是想叫你胃沒好別使那麼大勁唱歌來的,可是……天吶,你唱歌怎麼這麼好聽?看你長得瘦瘦小小的,哪來那麼大勁啊?我聽著都起雞皮疙瘩了……太好聽了!”

江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才搖搖頭,說道:“謝謝……”

“唉,江先生,您也愛唱汪峰的歌啊?”王燕用圍裙抹了一把手,興高采烈地湊到江楓跟前,“我可喜歡他,不過您唱的跟他原來那個感覺還不一樣,好像更……怎麼說呢,就是更……靜一點,很奇怪吧明明是這種力度十足的像吶喊一樣的歌,聽起來卻有種寂靜的感覺……”

本來以為王燕會說更沉重之類的,沒想到最終說出來的詞竟是一個“靜”字。前世從沒有人這樣評價過他的演唱——不如說因為一直默默無聞,幾乎沒什麼人評價過他的演唱。江楓回味了半天這個字的意思,雖然沒太明白,但怎麼想都像是誇獎,還是覺得很高興。

“燕姐,我比您還小幾歲呢。您別叫我江先生了,太見外了,就叫小楓吧。”

“好,我就叫你小楓,你就叫我燕姐。咱倆就當認個姐弟!”王燕一向爽利,一口答應下來。

“燕姐,不瞞你說,我是想去參加中國巨聲的試音……”

他說得有些猶豫,還擔心王燕又會不讓他出門,不想王燕眼睛倏地明亮起來:“中國巨聲!你要去中國巨聲?好啊,憑你這唱功肯定能拿冠軍,到時你紅了可別忘了我啊!唉不行,我最好現在就跟你要個簽名,你等著我去拿紙筆來!”

王燕這種風風火火的性格還真讓江楓有些招架不住,不過自己唱的歌得到了他人的肯定,他心裡一直美滋滋的。這時李程越的短信正好發過來:“今天上午10點,帝都音樂學院小音樂廳,自帶伴奏。你小子好好表現!”一看表已經快9點了,連忙換衣服准備出門。

這回王燕特別支持,一直送他走到門口,臨走還喊道:“好好唱啊!拿個冠軍回來!”江楓邊走邊對王燕揮了揮手,有種無名小歌手終於收獲第一位粉絲時那種極度的成就感。

一路上江楓反復聽著伴奏,回憶這首歌的感覺,在心裡做想像訓練。等到帝都音樂學院門口的時候,他已經非常有把握把這首歌唱好了。

進了都音的大門他才意識到,這裡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學校,其實他之前從來沒來過……東轉西轉問了好幾個人,終於找到小音樂廳,又遇到了新的麻煩——原來要參加試音的學生是需要老師進行推薦的,名單早就確定了,如今誰第幾個上場唱什麼歌都在一張A4紙上打印得清清楚楚,貼在音樂廳台側的大門外面。

他試著跟門口的工作人員解釋了一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讓他直接參加試音。結果工作人員也有些為難,說按規定這是不行的,叫他錄小樣去參加網上的海選。

在中國巨聲甄選參賽者的幾個途徑中,網絡海選是錄取率最低的。倒不是說江楓沒有脫穎而出的自信心,但已經來到這裡了卻還要繞個大彎路回去參加海選,真是太不劃算。

正左右為難的時候,恰好有兩個人一邊輕聲交談一邊往台側的門口走過來。江楓回頭看了一眼,來人一老一少,老人看起來有六十多了,頭發還漆黑一片,不知是不是染的,梳理成非常整齊的偏分,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虎虎生風,看起來非常精神抖擻。年輕人大概跟江楓差不多年紀,穿著一身英倫學院風,雖然不張揚,但很入時。江楓隱約聽到年輕人好像叫那位老人“劉老師”。

走到近前兩人都看到了江楓,還是老人先開的口:“這不是江楓嘛,你今天怎麼在這啊?”

江楓猜想這位劉老師就是帝音教聲樂的老師之一,手中很可能有推薦參賽者的權力。如今萬幸劉老師認識他,他便恭敬地向老人解釋了一遍自己希望參加試音但錯過了報名這件事。

老人爽朗地笑了起來,“你上過我的課,你唱歌的水平我是清楚的。想參加試音也好,有利於你的進步。這不難,我跟節目組說一下,把你的名字加上去就行了。”

江楓大喜,連連對劉老師表示感謝,老人還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站在原地目送劉老師轉去後台,同行的年輕人也一起離開了。二人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轉角之後的那個瞬間,他猛地感到有一道極其銳利的視線朝自己射過來。

露骨的敵意,一閃而逝。



☆、第12章 蛻變(二)

不一會江楓的名字和演唱曲目就被寫在了門口那張名單的最後。有一個工作人員過來跟他大致解釋了一下下試音的流程和注意事項,江楓一一記住,就高高興興地進了音樂廳,坐到後排聽別人唱歌去了。

節目統籌組有三個人作為這次試音的評審,坐在音樂廳第三排中間的位置。江楓瞄了一眼,兩男一女,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估計大概都是制作人或音樂評論家之類的。

試音不同於正式的比賽,目的只在於發掘出能夠參加盲選的有潛力的優秀歌手,所以過程相當輕松隨意。有時評審還會要求參賽者清唱一段,也有些選手唱了一首以上的歌曲,總之一切都以歌手能夠真正展現出自己最優秀的一面為准。

當天參加試音的一共有十五個人,每一位參賽者都會占用十五分鐘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先進行表演,再由評審點評,決定是否有資格參加盲選。因為江楓是後加上去的,排在最後一位,他並不著急,反而覺得能夠聽到不同的人演唱和評審的點評非常有趣。

午休的時候節目組還給工作人員和所有輪到下午試音的參賽選手提供了很高檔的盒飯,兩葷四素,裡面紅燒排骨特別好吃,江楓更是覺得心情大好。

帝音不愧是高手雲集,進行到下午的時候,已經有五個人拿到了參加盲選的資格。第十三位上場試音的是上午見到的那個在劉老師身邊的年輕人,江楓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劉征。

劉征的選曲極為大膽,選擇了一首蕾哈娜的《Diamond》。雖然是演唱女聲的歌曲,他也沒有降調,一開聲就讓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陣,明亮的高音和厚重的力量相比原唱蕾哈娜毫不遜色。

《Diamond》這首歌結束於很熱烈的副歌中,伴奏聲一停,三位評審都不由得站起身來為劉征鼓掌。

“毫無疑問,你是我們要找的好聲音之一!”其中一位評委激動地說道。

應評委的要求,劉征又演唱了一首歌。他這次選擇的是邁克爾傑克遜的《Heal the World》,因為事先沒有准備伴奏,便直接現場清唱。天王的歌曲更加充分展現了劉征在高音上的優長,讓三位評審都非常滿意,爽快地發出了中國巨聲盲選的入場券。

劉征的演唱結束之後上場的是一個表現平平的女孩子,最終沒有拿到參加盲選的資格。

終於輪到江楓了,他從台側接了麥克,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隨著伴奏音樂,他定了定神,開始了自己的演唱。

一天中聽了多位歌手各具特色的演唱,反而幫助他緩解了緊張的情緒,進一步調整好唱歌的狀態。一曲《存在》,被他演繹得極為深情,充滿張力,扣人心弦。

誰知道我們該夢歸何處

誰明白尊嚴已淪為何物

是否找個理由隨波逐流

或是勇敢前行掙脫牢籠

我該如何存在

大氣磅礡,毫無破綻!

全曲演唱完畢,現場還久久地停留在歌曲的意境裡,過了十幾秒,才有一個評審,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似的,鼓了幾次掌。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江楓站在台上靜靜等了半天,也不知評審這是什麼意思,略微覺得有些尷尬。

“江楓……江楓……”打破沉默的是一位看起來相對年輕的男評審。他只念了兩遍江楓的名字,便又停下來去看另外兩個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三個人其實都知道你。相信你也知道,中國巨聲每年都會邀請一些年輕的、有過一定成績的歌手參賽。節目統籌組最初曾將你作為備選,但是大家討論之後,覺得你並不適合參賽。我們認為你是屬於偶像派大於實力派的歌手,雖然嗓音非常有個人特色,但你的演唱也暴露了你在歌唱實力上的短板。”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臉上表露出不加掩飾的驚訝。

“你今天的表現太不可思議了!公平地說,你是今天所有參加試音的選手中,唱功最過硬的人!你之前的《日蝕》這張專輯,走的是西方Pop偏R&B風格,屬於相對容易入門的曲風,想不到你還可以演唱音域跨度如此之大的搖滾,太驚艷了!我一定要說,唱得非常好!”

江楓聽著評審的毫無保留的贊美,只覺得萬分激動,心跳都微微加速,原本有些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這樣看來,要拿到盲選的資格應該沒什麼問題。

三位評審壓低聲音討論了一會,那位年輕的男評審又繼續說道:“我覺得你現在可以更自信一點,唱功的進步非常顯著,真的唱得很好,歌曲的效果很完整,很感人。不過……我們三個人都一致覺得,這一次,不能給你參加盲選的機會。”

“…………啊?”

本來江楓還沉浸在幸福的花瓣的包圍中,花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評審這句話的意思,頓時又覺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整個人都蔫了。

“你現在的聲音太差了。我始終覺得你在演唱的時候嗓子有些緊,我猜可能是因為練習過度,導致嗓子長期處在疲勞的狀態,造成了損傷。盡管你以唱功來彌補,但缺少了聲音作為根基,對一個歌手來說,仍是不夠的。中國巨聲歷來的理念就是尋找真正的好聲音,而不是好唱功。所以,非常抱歉,我們不能給你這個機會。”

評審的話讓江楓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不是因為練習過度,而是江楓原身之前頹廢太久,整日酗酒鬼混生活無規律,導致嗓子的狀態很不好。江楓在早上練歌的時候已經發現了這一點,不過他以自己豐富的經驗加以調整,最後的效果已經很難聽出來不妥,結果竟然沒能逃過評審的耳朵。

“江楓,一個歌手的嗓子是非常珍貴的財富,必須懂得好好珍惜愛護。你現在的演唱讓我覺得是在揮霍你的財富。”另一位女評審接著說道,“我們都覺得你這種演唱方式太委屈你的嗓子了,以這種方式演唱,你的歌手生命不會長。你還非常年輕,希望你能別局限在一時的成敗,把眼光放遠一點,先養好嗓子,再慢慢去尋找更為適合你嗓音的演唱方式。明年的中國巨聲會非常歡迎你的加入。”

女人說得極為懇切,另外兩位評審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江楓,你今天的表現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了,但是你的狀態現在還不適合參加激烈的比賽,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我作為節目統籌組的副總統籌,現在就正式對你發出第四季中國巨聲的邀請!相信你明年會在這個舞台上大放異彩!”

“期待你明年的表現!”

這個結果可說是喜憂參半,一方面江楓為自己的演唱能夠得到評審的肯定而感到高興,但另一方面,評審所指出的聲音狀態的問題,也確實切中要害,讓江楓不得不接受。

重生以來,他並沒有試著去仔細了解過同為歌手的原身江楓的歌路和嗓音條件。這次的《存在》,完全是以前世自己唱歌的習慣和技巧強行演唱,如那位女評審所說的,這種演唱太委屈自己的嗓子了。

而且,最如當頭棒喝的是,評審提到的歌手生命的問題。

——以這種方式演唱,你的歌手生命不會長。

前世的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那時他雖然受過一些聲樂訓練,但畢竟不是專業學習聲樂,不夠系統。唱歌的時候也多圖激爽,high起來了常常不管不顧,從沒注意過嗓子的保養。得說評審目光犀利,他確實是一直在揮霍自己的財富。

如今,如果是認真想要走職業歌手的這條道路,這就成了一件必須考慮清楚的前提條件。

作為一名歌手,他是希望自己像煙花那樣,炫麗耀眼之後迅速銷聲匿跡,還是後勢堅挺,不斷進步,成為歌壇的常青樹?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也許有人會願意瞬間爆發出全部的光熱後一閃而逝,在最美麗的時候死去。但絕大多數的歌手,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在更長久的時間中,被人喜愛,被人銘記。

江楓也是一個不能免俗的人。評審的話點醒了他,讓他意識到了自己身上亟待解決的問題。

……可是也不能一直等到明年再來選秀。名義上他還年輕,但持久處於低谷,現在留給他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了。

江楓一邊非常認真地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垂著頭從小音樂廳的樓裡往外走著,走到門口正好看到賀景臨站在靠牆的位置,靜靜地吸煙。太陽已經西斜,小音樂廳的大門面西,傍晚溫暖的陽光照在賀景臨身上,在他身後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影子延伸到牆角又轉了方向,平行地落在牆壁上。

賀景臨像是等很久了,見江楓出來,微微皺了皺眉。

“簡直就像是在考場外面等孩子出來的家長。”他小聲嘟噥了一句,語氣稍帶著點不爽,也稍微帶了一點得意。



☆、第13章 蛻變(三)

那時江楓心裡有種特別復雜的感覺。

人在經歷失敗的時候總是希望能有個人陪在自己身邊的,哪怕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說,這個人的陪伴本身就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然而人在經歷失敗的時候,也總會有種丟臉羞恥的感覺,不希望自己失意的樣子被別人看到。

小頭兒是江楓音樂上最默契的伙伴,他的一切關於音樂的理解,無論是振奮的,還是消沉的,總是願意第一個跟小頭兒分享。然而也因為是音樂上最默契的伙伴,是一直以來最信任最支持他的人,也讓失敗的結果變得尤其難以啟齒。

當然這都是江楓單方面的想法,賀景臨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就是原來的御風。所有這些感情交織成一團亂麻,讓江楓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賀景臨看到江楓的樣子,就大致猜到了試音的結果,畢竟之前賀聲宇也跟他提過江楓唱功並不好,會失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把煙頭掐滅扔進大門旁邊的垃圾箱裡,走到江楓面前,“想上中國巨聲怎麼不跟我說?打個招呼你就上了,我保證四個導師都為你轉身,隨你挑。”

江楓一直以音樂人自居,一聽這話猛地火氣就上來了,“賀總,連您弟弟都知道要有音樂人的矜持,水平不夠不能因為上過床就給別人出專輯,怎麼您反而說出這種話來?”

江楓說地極衝,賀景臨聽了反而爽朗地笑起來。

“小楓,你這麼說,是急著想跟我上床的意思嗎……”賀景臨慢慢俯身湊到江楓耳邊,後半句話已經輕如耳語,說完還曖昧地呵了一口氣到江楓耳朵上,讓江楓身體猛地一僵,臉頰唰地一下子紅到耳根。

“……滾!”江楓用力推了他一下,狠狠甩下這麼一個字,扭頭朝學院大門走去。

被賀景臨這麼一鬧,倒是把試音失敗的沮喪全都拋諸腦後了。

江楓氣鼓鼓地埋頭走路,腳步飛快,沒兩分鐘就走到了帝音大門口,結果竟然發現賀景臨早在大門外等著他。

“從教四樓後面過來直接就到正門了,你還專程繞這麼一個大遠。”賀景臨指了指其實只跟正門隔了一棟樓的小音樂廳的方向,說話的聲音都因為忍不住笑而有些發抖。

這下江楓更加窘迫,又想繞過賀景臨走掉,被賀景臨一把圈住他的腰攬進懷裡。他掙了幾下,都讓賀景臨巧妙地化去力量,來回幾個回合,兩人反而貼得更近了。

“小楓,我今天可是專門休假陪你啊。晚上想干點什麼?這附近有家泰國菜挺好吃的,還是你想直接回家我們做點運動流流汗?”

江楓沒辦法甩開他,索性站定不動,黑著臉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去跑步,你要不要一起?”

賀景臨莫名其妙地眨了幾次眼睛。

“……跑步?”

江楓說的跑步,還真就是跑步的意思。

對於歌手來說,能否自如地演唱,嗓子的狀態是表面,氣息的運用則是根基,二者可謂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如果氣息根基扎實,以氣佐聲,則演唱時嗓子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江楓現在的身體由於酗酒吸毒生活不規律等等的問題,處在非常虛弱的狀態,氣息又短又虛,從根本上制約了江楓的演唱。就算他運用氣息的技巧再過硬,無氣可用便成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評審之所以能夠聽出他的演唱在委屈自己的嗓子,氣息上的不足是很重要的原因。

所以,要提高唱歌的水平,減輕對聲帶的壓力,首先就得從練氣開始。而練氣最切實有效最經濟實惠的方法,就是長跑。在試音結束之後,他已經為自己制定了在最快時間之內調整好聲音狀態的計劃,這其中第一條就是,堅持每天長跑。

一個人跑步極容易累,兩個人一起的話,跑起來會輕松許多。既然聽賀景臨說想做運動,江楓就順水推舟,邀請他一起跑步。

賀景臨說的做“運動”,可不是跑步的意思,不如說根本不是做這種戶外運動的意思。他愣了一會,被江楓這種完全狀況外的邀請給逗笑了。

看來這寶貝是認真地打算把試婚游戲玩下去。考慮到獵物太容易吃到嘴裡總會顯得不夠美味的客觀真理,賀大少也不介意陪他繼續玩玩。

“好是好,不過我穿成這樣可沒辦法跑。”賀景臨攤了攤手,看著自己身上一貫的西裝革履,“這邊過了環路有一家大商場,走路只要十五分鐘,開車的話不好調頭,一來一回反而要花上差不多一個小時。先陪我過去置辦一套行頭,我們再跑步?”

江楓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心想真是事多,又覺得他願意陪自己跑步,自己好像也應該有所遷就,終於點了點頭。

傍晚的陽光非常宜人,原本在這種時候散步應該是件相當愜意的事。不過江楓心裡揣著事情,一直閉口不說話。賀景臨也不介意,並排走了一會,便抬手攬過江楓的肩,在他肩膀上有力地握了兩下。

作為慰藉和鼓勵,這種簡單的動作,卻好像還勝過千言萬語。有些難過的事無人過問的話可能還覺不出什麼,有人安慰時反而會尤其委屈。江楓低下頭,這才覺得試音失敗的失落和沮喪猛地湧上來,讓他甚至有些眼眶發酸。

就這樣被賀景臨攬著肩膀,沉默地走了一路。

目的地是一家很大的商場。做運動的衣服沒什麼講究,舒適即可。賀景臨隨意挑了一套白色的運動服和一雙跑鞋,從試衣間裡出來的時候,江楓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此前見到賀景臨,從來都是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深沉而冷硬,渾身上下任何一個細節都毫無破綻,給人一種完美而難以靠近之感。如今換上了寬松的運動服,整個人的線條都柔和了許多,褪去了那種高不可攀的疏離感,挺拔結實的身材此時看來,反而顯得尤其陽光健氣,憑添不少親和力。

之前怎麼沒發現,這家伙長得還真挺帥的……——江楓心裡莫名有些不爽。

兩人還買了毛巾和水,便又回了帝音。教學樓前的主路走到頭就是操場,此時臨近傍晚,有不少學生正在操場上運動。

江楓像模像樣地做了兩節柔軟體操,活動了一下全身的關節。賀景臨問:“跑多遠?”

“五千米。”他一邊做著腰部繞環一邊答道,語調極堅定,有種不跑到5000米不罷休的氣勢。

“咳……”賀景臨吃驚不小,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江楓一番,“小楓,不是我信不過你,看你這身板就知道你從來都不鍛煉,一下子就跑5000米,明天你就下不來床了。而且你不是前天才胃出血……”

雖然賀景臨一點都不介意江楓因為跟他做另一種運動做到下不來床,但是因為跑步而下不來床,這未免太不劃算。

熱血青年怒氣衝衝地瞪著賀景臨,用眼神說:怎麼,瞧不起我麼?

江楓堅持要跑5000米,賀景臨說你跑個1000就差不多了,倆人爭執了半天,最後決定各讓半步:400米操場八條跑道每條跑一圈,3200米。

打定主意馬上開始。因為是鍛煉身體的耐力跑,速度並不快,賀景臨還故意壓慢速度,避免江楓不適應。他是向來注重身體鍛煉的,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一直保持著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的習慣,十公裡慢跑對他來說就是基本訓練項目。

但是江楓就完全不一樣了。前世他確實跑個5000米不成問題,可現在這具身體長久缺乏鍛煉,心肺功能和肌肉強度都差得遠,別說5000米,才剛跑了四圈半,他就已經跑不動了。

“別停,停了會更累,我們慢一點。”賀景臨又放滿速度,對江楓說道。江楓會跑不動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能堅持到四圈半已經讓他感到很是驚喜,可是既然已經說了要跑八圈,中途放棄跟賀大少的人生美學完全相悖,根本不在考慮範圍。

長跑的節奏問題江楓不是不懂,而且他也確實不想中途放棄。但理論是一回事,身體力行地實踐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只覺得喉嚨火辣辣的燒得難受,太陽穴脹痛耳鳴不斷,小腿酸得根本抬不起來。賀景臨翻來覆去地鼓勵了好幾次,語言的激勵收效甚微,到後來他甚至覺得耳鳴聲劇烈得連賀景臨說了什麼都聽不到。

賀景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拉著江楓的手帶著他跑。意外的是這樣做好像真的給了江楓一些力量。最終是賀景臨牽著江楓的手,慢慢跑完了全程。

一到終點江楓就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賀景臨調整著呼吸,見到他的樣子又禁不住想笑。

“剛跑完就躺著,乳酸沒辦法分解,你還真想明天臥床不起麼?”



☆、第14章 蛻變(四)

賀景臨硬拖著江楓起來讓他跟自己做拉伸放松,又打電話叫王燕燉了一大鍋海帶排骨湯補充營養。回家喝過湯之後就把人拍進冰水裡泡冰水澡,剛著水的時候江楓凍得連連尖叫掙扎著要出來,又被賀景臨按了回去,最初的刺激過後,倒覺得舒服了很多。

江楓洗過之後,賀景臨也簡單淋浴了一下,又換回了之前那套整齊端正的白襯衫西裝褲。江楓只覺得全身的力氣一下子都用沒了,洗完澡後就趴在床上,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賀景臨搞定了自己,就過來給江楓做按摩。

他幾乎每年都會參加馬拉松比賽,對於長跑後放松的按摩手法很有一套。雖然區區3200米跟馬拉松比起來簡直太小兒科了,賀景臨還是非常認真地為江楓做了兩整套腿部按摩,耐心地揉按,敲打,使疲勞的肌肉能夠盡快恢復。具備專業水准的手法顯然讓江楓很受用,還異常銷_魂地哼了幾聲。

賀景臨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把按摩全部做完,長時間跪在床上弓著腰的姿勢也讓他有些疲勞,終於坐直身體,靜靜看著趴在他身邊動也懶得動的人。

江楓身上什麼也沒穿,就只圍了一條浴巾,瓷白的皮膚大片大片地暴露在空氣中,甚至晃得賀景臨有些眼花。江楓在男子中算不得高,但是骨架十分勻稱,雙腿頎長纖瘦,身材的比例極好,只是因為吸毒的緣故,腿部的肌肉有些松弛。賀景臨不禁在想,如果能夠摒棄掉這些傷身的習慣,堅持鍛煉身體的話,這雙長腿緊實起來的樣子,一定會極為迷人。

他用指尖輕輕描畫著江楓腿部優美的曲線,慢慢向上搭上浴巾的邊兒,稍微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剝開,露出半片圓潤挺翹的臀肉。另一邊江楓毫無反應,呼吸沉靜綿長,像是已經睡著了。

賀景臨眼神徹底暗了下來,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卻像有一團安靜的火焰在燃燒。他用極為緩慢而輕巧的動作一點點把那條浴巾完全掀起,然後慢慢從江楓身下扯出來,厭棄地扔在地上。

“你啊,到底對我有多不設防……”

靈巧的手指輕輕略過細窄的腰線,在脊椎中心打了一個圈,又向下滑到窄緊的臀縫深處。在情_事上絕算不得青澀的賀大少,這一次竟破天荒的感到些許緊張,心跳微微加速,甚至下意識地壓住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江楓夢中含混的囈語,清澈干淨的聲線由於超出身體負荷的劇烈運動而變得嘶啞干澀,透著一股極為性感撩人的磁性。

“小頭兒……”

這個名字讓賀景臨全身都在一瞬間僵直起來。他過了幾秒才像觸電似的猛地收回手臂,狠狠打了個哆嗦。再去看江楓的時候,青年閉著眼,眉頭微蹙,神情還能看出過度運動之後的疲憊,睡得正香甜。

賀景臨這樣看了一會,眼中的黑暗更加濃重。半晌,他牽動唇角露出一個精英商人招牌的公式化微笑,優雅,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他緩緩俯下身,在江楓的肩膀上輕輕印上一吻,而後一口長氣沿著修長的頸子一路呵到江楓耳邊。即便是在睡夢中,江楓還是由於敏感帶受到撩撥而微微發抖。

“小楓,看在你這麼信任我的份兒上,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賀景臨伏在江楓耳畔,用極度性感的語調耳語道。他仍微笑著,神色看來儼然像是在對自己的愛人說著一段甜蜜無比的情話,眼神卻銳利凶狠,就如同隨時准備發動攻擊的猛獸。

“知道嗎寶貝?……你認錯人了,我,可不是你的那個小頭兒……”

這句話聲音很小,沉睡的江楓顯然沒有聽見。賀景臨保持著這個姿勢又停頓了一會,而後扳著江楓的肩膀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擺成更為舒適的睡眠姿勢,扯了薄被為他蓋上,默默地下了床。

“晚安,小楓。”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會江楓熟睡的臉龐,輕聲說道,熄滅了臥室的燈。然而拉著門把手准備關門的手臂,卻像凍僵了一般,無論如何都收不回來。

賀景臨就這樣在半開的門口站了半晌,客廳的燈光從門外射進漆黑的室內,在臥室的地板上印上一個長條形狀的光影,光影中央是他略顯傾斜的影子。

他微微垂下頭,面孔全部沉入黑暗之中,身形落寞。

————————

王燕既然認了江楓這個弟弟,就是實心實意把他當弟弟愛護的。如今見到江楓早上出門還全須全尾的,結果試了個音回來就只剩半條命了(個中緣由說來話長,賀景臨也沒詳細跟她解釋),實在放心不下,到了下班時間就沒直接回家,多留了一會想等賀老板問問看這是怎麼回事。

賀景臨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成了平時那種風度翩翩無懈可擊的商界精英範兒,見王燕還沒走,還禮貌地問候了一句辛苦了。

“我剛打電話問了導演,他說江楓今天試音失敗的原因是因為評審認為他的嗓子狀態不好。這也不奇怪,他現在確實渾身上下哪裡狀態都不好。據說今天評審組意外地對他的唱功非常肯定,希望他能養好嗓子參加明年的比賽,不過我看他是完全不願意等到明年的。你懂不懂養護嗓子的藥膳?要是能一兩個月之內調整好狀態的話,還趕得上今年參賽。”

“我……我之前還真沒這方面的經驗。我認識一位老中醫,等我打個電話問問他。”

賀景臨的話讓王燕心裡猛地升起一股極強的使命感。要知道,她可是江楓的第一位粉絲(自封),這世上最全心全意支持江楓去參加選秀的人(自封)。如今江楓出師不利急需養護嗓子,而日常護理又是她的專長所在,這簡直就是她光榮而義不容辭的責任啊,還有誰能像她這樣雪中送炭呢?

所以王燕當天晚上就打電話跟老中醫問了養護嗓子的藥方,食譜,和平時的注意事項,還自己上網查了不少資料,總結了十幾頁的筆記,制定了一個特別詳細的計劃。第二天一早扯著江楓的胳膊耳提面命地囑咐了半個小時,又用粉藍兩色馬克筆寫了一個超大的“約法十章”,就貼在江楓客廳牆壁上那張《日蝕》的海報旁邊。

題頭是充滿愛意的“追星族體”美術字:江楓,加油!

江楓前世本來就是從沒碰過毒品的,娛樂圈雖然暗裡吸毒之風很盛,但通常都是選擇大麻等不易成癮、且對身體傷害較小軟毒品。原身之前有過幾次注射硬毒品的經歷,因為接觸時間不長,並沒有出現成癮的症狀。所以,對現在的他來說,要戒掉毒品,從生理到心理上都毫無障礙。

剛跑完那3200米的時候,他是真的累得幾乎死掉。好在後來放松做得徹底,加上堿性食物的攝入對分解乳酸效果很好,第二天起來他只是覺得有些疲勞,幾乎沒什麼太明顯的肌肉酸痛的感覺。不得不說賀景臨那一套還是很有效的。

他嘗到了甜頭,便邀請賀景臨長期陪跑。大少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考慮到反正自己也有晨跑的習慣,陪跑不算額外的麻煩,他又是真心希望江楓能夠堅持鍛煉,讓身體結實起來(從各種方面的原因來說),所以就一口答應下來。

兩人於是約定每天早上6點半在江楓的小區裡晨跑。賀景臨還專門開車測量了一下裡程,車道繞江楓那棟樓一小圈大約是900米,繞整個小區一大圈大約6公裡。他們第一周先是每天繞小圈跑四圈,第二周開始過度到跑整個大圈。江楓除了第一天在帝音那次跑到一半想要放棄,之後每一天的晨跑都能認真堅持到最後,賀景臨在意外之余,也對這個原本生活作風異常糜爛的小藝人有了些刮目相看的感覺。

賀景臨對掌控長跑的節奏非常有經驗,江楓跟他一起,每天晨跑之後都不會特別疲勞,反而因為運動健體有種舒暢感,氣息也漸漸練得更加悠長有力了。

長跑的作用非常顯著,一個多月堅持下來,江楓的腰圍腿圍手臂圍都沒變,但是體重長了兩公斤左右(BMI總算由偏瘦達到了正常值的範圍之內)。肌肉含量的增加讓他的身材明顯更加結實,膚色也由原來略微病態的蒼白變成了健康柔和的蜜色,整個人的氣質都煥然一新,渾身充滿了旺盛的活力。

賀景臨和王燕是一路鑒證江楓蛻變的人。江楓進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讓兩人都有種極強的自豪感。

“總算有點年輕偶像陽光正面的樣子了。”賀景臨在江楓大腿上揩了一把油,神色嚴肅地說道。



☆、第15章 蛻變(五)

為了使嗓子得到最好的修養,江楓除了戒煙戒酒每天喝中藥煮的茶以外,還必須盡量減少嗓子的使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每天只做少量的基本發聲練習,沒有過多練唱。

不過他也沒閑著。在跑步之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身那兩張專輯和電腦裡存的各種小樣都找出來反復聽了幾遍,又把客廳書架上那些手寫的樂譜仔仔細細讀了讀。

試音時評審的話大致都說對了,原身的兩張專輯和所寫的樂譜,曲風都是pop偏R&B。這種風格在中國乃至整個世界的流行音樂中,都是所有類型中聽眾的接受度最高的,也因此這種類型的歌曲和歌手多不勝數,競爭尤其激烈,大有一種大浪淘沙之勢。

原身的作曲算得上中規中矩,旋律通常都很甜美悅耳,因為受過專業的作曲訓練,作曲格式非常工整,所有規則都得到了很好的遵守。可以說,他的作曲是挑不出毛病的。而且,不像江楓前世所寫的金屬音樂,會讓大部分聽眾厭惡,原身的歌,人們聽到時的第一反應一般都會是——“好聽”。

然而這種挑不出毛病的作曲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太過“普通”,缺乏靈性,沒有能夠抓住聽眾耳朵的亮點。每年都有無數類型相同風格相近的歌曲投入流行音樂市場,聽眾都會覺得好聽,可如果沒有真正迥異於其他歌曲的特色,最終也就只是那一個好聽的念頭而已。這樣的歌曲會迅速被人們遺忘,淹沒在流行音樂的浪潮中。

這也是江楓原身能夠借著選秀的東風火了一把,之後卻又銷聲匿跡的原因。火的是選秀節目,是這種音樂類型,卻不是江楓這個人。數以萬計的年輕歌手唱著相似的歌曲,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可以成為江楓的替代品。

另一方面,評審對於原身的唱功和聲音條件的評價也非常中肯。從留下的演唱樣本看來,原身唱功確實相對遜色。他很有自知之明,作曲方面有意采用演唱上更為輕松的音域和旋律線條,大致掩蓋住了唱功的缺陷。

還有一點就是,他的聲音條件真的極好。

之前原身頹廢的生活習慣把嗓子毀了個徹底,所以江楓重生以來,無論聽自己說話或唱歌,都一直沒能發現這一點。第一次把那張《日蝕》找出來認真聽的時候,他完全驚呆了。盡管發聲方法相當粗糙,氣息也很散,但是仍能辨認出來,那個聲音本身的條件,真的極好。

極致的通透,干淨,清澈動人,辨識度高。江楓只在女歌手中聽到過類似的聲線,男歌手能夠有人有這樣好的聲音條件,他在之前連想都沒想過。

那天聽完《日蝕》,江楓已經激動得手心裡全是汗水。這無疑是一項太過優厚的天賦,原身不懂如何利用,現在到了他的手裡,卻能變成發光的金子。

有前世的唱功,前世的作曲編曲,再加上這樣一副嗓子,未來的華語歌壇,必定會有他一席之地。

意識到這一點後,江楓對於養護嗓子的計劃更是執行得無比賣力。別說煙酒了,過鹹過甜過冷過熱自覺一概不沾,每天都乖乖喝上兩大壺中藥茶,完全不用王燕督促提醒。

為了不給嗓子造成負擔,他只做一點發聲練習,主要在於體會聲音的恢復程度和把握音色的感覺。剩下的就是沒完沒了的想像訓練,下載大量不同風格的歌曲反復聽,想像自己的音色在駕馭不同風格時的感覺和狀態,尋找適合自己的音樂類型和演唱方法。

所以這一個多月中,絕大部分的時間江楓都在掛著耳機聽音樂,幾乎處在一種與外界隔絕的狀態,整個人都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用王燕的話說,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不過,所謂不瘋魔不成活,歷來一切能夠在藝術上取得大成就的人,行事在普通人看來,總會多少有些怪。現在江楓能悟到這種境界,說明他應該離大火不遠了吧——實心實意愛護弟弟的大姐,心裡是這樣想的。

一個月的時間還讓江楓大致摸清了原身的基本情況。他現在是帝音理論音樂學專業大一的學生,高中以前一直主修小提琴,似乎專業成績能在年級排到前幾名(還好大學轉了專業,不然以江楓現在那半吊子的琴技,估計會被導師逼著退學)。

因為原身入學時已經是有些名氣的藝人,主要精力都沒放到課業上。偏偏去年年末他的事業走入低谷期,沉重的打擊讓他開始自甘墮落,愈發無心學習,期末考試一片紅燈。到了這學期,就干脆申請休學一年。

這讓江楓輕松不少。畢竟他一門心思只想專心唱歌,現在又是決定自己能否東山再起的關鍵時期,能夠不必分神去學校上課就再好不過。而且等到明年復學的時候,他會自動降級到2014級新生班中,到時原來的同班同學都變成師兄師姐,基本沒什麼朝夕相處的機會,也就不用費心去應付原身的人際關系了。

不過江楓還是找出帝音的網站,把原身的導師同學和任課教師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一番。值得一提的是他竟然看到了試音那天見到的老先生的主頁。

老先生名叫劉昌宏,是從事美聲聲樂教學的老教授,退休之後又被學校返聘,現在只開一門《西方民族音樂變遷與民歌演唱》的公共課。在江楓上學期少數兩三門及格的課程中就有這一門,而且還得到了89分的高分(相對於他自己來說)。

而那天與劉老師同行的劉征,也是帝音的話題人物。學校主頁的新聞中屢屢提到這個名字,說劉征從小就師從祖父劉昌宏學習美聲演唱,中學時代就開始頻繁在各項比賽中斬獲大獎,去年更是在多明戈國際聲樂大賽中得到金獎,一時間成為整個帝音師生關注的焦點。江楓看完這幾條新聞心中一陣唏噓,心想難怪劉征的高音能夠唱得那麼明亮自如,原來是有美聲的功底。

話說回來了,劉征現在已經在美聲領域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只要按部就班地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中國首屈一指的歌唱家。這樣的人要來參加中國巨聲的競演,完全放棄自己之前的成就,從零開始在流行音樂界打拼,所需要的決心和勇氣,要比江楓這種一無所有的無名小歌手大了不止一點。

流行音樂果然是無數年輕人心中無與倫比的夢想。它就像一團明亮熾熱的火焰,吸引著人們為之振奮,為之流淚,為之義無反顧。

想到這裡江楓不禁有些感慨,對劉征既佩服又有種棋逢對手的躍躍欲試感。無論是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還是在未來的華語歌壇,他們對壘的機會一定不會少吧。

江楓跟原來的經紀公司名藝傳媒的合約到四月底就正式到期。三月末的時候,公司明確表達了不願續約的想法,江楓也就順其自然,沒有提熠美邀約的事。李程越倒是極為遺憾,本想拉著江楓出去喝頓酒吃個散伙飯,結果江楓說要養護嗓子,婉拒了他。

“好小子,你最近出息了啊!上中國巨聲好好唱,哥看好你。咱散買賣不散交情,以後有什麼事兒需要哥幫忙的,都盡管開口,知道不?”

江楓滿口答應,心裡一陣暖洋洋的。

這樣到了四月下旬,又迎來了中國巨聲統籌組在帝都的第二次試音。這一次試音安排在景麗國際會所商務廳,參加試音的不僅有學生,還有不少統籌組邀請的民間歌手。江楓因為已經參加過一次試音,而且給評審和導演都留下了不錯的印像,因此他主動聯系評審說想要參加這次試音,評審雖然對他的聲音狀態還有所顧慮,仍是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修養了一個多月,江楓終於准備認認真真地開始唱歌了。他最初的兩位聽眾自然是全程陪伴到現在的王燕和賀景臨。王燕不必說,早已把自己劃歸為江楓的鐵杆粉絲,無條件支持江楓音樂事業。而賀景臨也很想知道這一個多月陪練當下來效果究竟如何,因此對江楓的表現相當期待。

江楓反復權衡取舍之後,挑中的歌曲是張信哲的《從開始到現在》。

在流行音樂過多引入復雜的電子元素的今天,情歌王子當年稱霸整個90年代的傳統演唱,已經越來越顯出疲態,難以打動年輕聽眾挑剔的耳朵。然而這種毫無矯飾的曲風,最干淨自然的人聲和旋律流動,卻能夠把歌手最本質的聲音完全展現出來。

最終的效果甚至比江楓預計的還要好。嗓子經過一個多月的精心調養,已經恢復到上佳狀態,清澈通透的聲線搭配大氣的旋律,更顯得深情而迷人。

王燕等到全曲剛一結束就迫不及待地用力鼓掌,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畢竟江楓的嗓子能夠恢復到現在這樣一多半都是她的功勞,江楓能夠唱好歌對她來說,那簡直比自己工資翻兩番還要高興。

江楓心中感激王燕的照顧,向王燕深深鞠了一躬,又轉向賀景臨,想聽聽他的看法。

沒想賀大少緊緊皺著眉用手捂著嘴巴,臉色極為陰沉,過了好一會才沉聲說道:“不好。歌不好,唱得也不好。我不喜歡。”



☆、第16章 蛻變(六)

江楓對自己的演唱是很滿意的,聽到賀景臨這麼直白的批評,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又連忙問道:“哪裡不好?”

畢竟當局者迷,人總是難以發現自己身上的問題,賀景臨也有做音樂制作人的經驗,說不定看出了什麼被他忽略的嚴重缺憾。

賀景臨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後啞著嗓子擠出一句:“總之不好,我不喜歡。”

這回江楓完全懵了,“到底哪裡不好你說清楚啊,趁現在還來得及我看看能不能改正……”

“我說不好就是不好。不好聽,你不要拿這首歌參加比賽。”

江楓怔怔地站在原地,徹底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王燕在旁邊搞不懂兩人這是鬧的哪一出,試著想打打圓場:“賀老板,我覺得江楓唱得挺好聽的啊,剛我眼眶都濕了……不過我是外行就聽個熱鬧,您要是聽出哪不對勁,您給解釋一下,啊?”

賀景臨完全不答話,就是垂著眼死死盯著地面。要不是賀家大少一向出了名的成熟穩重舉止得體,看這架勢還真像是鬧別扭的小孩子。

三人又冷場了一會,氣氛極為尷尬。半晌江楓才咬著牙對王燕說道:“他就是單純看我不順眼,大概我唱什麼他都會覺得不好吧?”

結果這句話好像正戳中大少爺痛腳,賀景臨一下子就火了,兩步衝上來狠狠扯住江楓衣領,幾乎把江楓拽得踮起腳來,一副吃人一樣的表情。

“就是看你不順眼怎麼樣?總之不許你唱這首歌!”

他丟下這麼一句話就甩袖子怒氣衝衝地走了,留江楓和王燕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其實江楓哪裡是唱得不好,這一首《從開始到現在》,就是他賀景臨也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大概唯一的毛病就是……唱得太好了。

《從開始到現在》是2002年熱播的韓劇《冬日戀歌》的主題曲。那時賀景臨還在上大學。大學女生正是愛追星愛浪漫心懷幻想的年紀,雖然男生追劇的少,但架不住上課時女生之間總是興致勃勃沒完沒了地討論劇情和韓星,所以賀景臨也是頗受過《冬日戀歌》熏陶的。

那一年張信哲發行同名國粵語專輯《從開始到現在》,在大陸掀起了很大一股熱潮。無數人都說,這首《從開始到現在》,是一首能讓人落淚的歌。

當時賀景臨還覺得無法理解,心想大概是歌詞悲戚,再聯想到《冬日戀歌》催淚的劇情,讓女孩子們多愁善感了而已。

這次聽江楓的演唱,他卻真的體會到了,為什麼說這首歌能催人淚下。

歌曲的前奏響起的時候,賀景臨最先想到的,並不是歌詞或旋律,而是張信哲專輯的MV最開頭,為了配合電視劇劇情,由女主角所說的那一段獨白: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戀情人嗎

假如有一天

你遇到了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真的就是他嗎

還有可能嗎

這是命運的寬容

還是另一次不懷好意的玩笑……

從青澀懵懂的大學時代到現在,他長大了,經歷過了,然後,老了。

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精英商人,聽著江楓全神貫注的演唱,竟然猛地一瞬間,覺得喉嚨哽得發疼,眼底火熱,幾乎當場掉下眼淚。

明明長得不像的……

明明年齡完全對不上……

明明嗓音也大相徑庭,唱歌的感覺都不一樣……

明明從哪到哪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為什麼每一次朝夕相處,心底最深處總有一個聲音縈回不去,仿佛他真的就是他,仿佛是他真的回來了,仿佛,還能有再一次的機會,讓他去追尋自己當年錯過的人……

賀景臨奪門而出時,眼淚已經止不住往下掉了。他順著樓梯一路跑到樓下,躲進車裡點了一支煙,卻只抽了一口便痛苦地躬下腰身,用手緊緊捂著嘴巴,小聲地嗚咽起來。

耳邊反復回蕩的,是江楓哀婉如嘆息的最後一句歌詞——

我不能,我怎麼會願意承認

你是我愛錯了的人……

————————

第二天早上約定晨跑的時間,賀景臨沒有出現。

江楓打他的電話,一直等到彩鈴播放完了,話筒裡只剩下忙音,仍沒有人接聽。他鍥而不舍又打了一遍,還是一樣的結果。

“搞什麼嘛……”

說賀景臨委屈,江楓心裡也覺得委屈啊。精心演唱的歌被人說難聽,還蠻不講理不肯說明理由,最後又被莫名其妙扯著衣領嚇唬了一頓,放誰誰都會不爽。

他晚上一直在想賀景臨到底為什麼會沒頭沒尾忽然生氣,想了一夜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本以為第二天早上一起晨跑這事就揭過去了,不想賀景臨竟然直接放了他鴿子。

“……不來就不來,以為我會怕你啊!”他氣鼓鼓地一個人做完准備活動,開始跑了起來。

慪氣誰不會啊?比跟人慪氣的水平,難道他江楓還會輸人一等嗎?

江楓打定主意如果這次賀景臨不先認錯服軟,他絕不再主動示好。因為第二天就是在景麗會所的試音,白天他一直忙著反復練習演唱,調整狀態。

這樣到了晚上,看著自己手機上一個未接來電、一條新短信、一條新語音信息、一個新郵件都沒有的時候,他心裡的煩躁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啊,這是鬧哪樣?”他小聲卻咬牙切齒地嘟噥道,先是狠狠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一轉念又飛快地重新撈了回來,再打賀景臨的電話,對方直接關機了。

正在准備晚飯的王燕見江楓一副苦大仇深跟誰過不去的樣子,還以為他這是為第二天的試音感到緊張,便隨口說道:“小楓你這是愁什麼吶?我聽你這首歌簡直就是完美,明天一定沒問題,你現在就好好放松就行,快別糾結了來嘗嘗我燉的雞湯?”

結果江楓騰一下站起身來,義正言辭地說道:“不行,我必須跟他把這事說清楚。燕姐你知不知道賀總的住處?我要去找他。”

“……誒?”江楓這話題轉得太突然,王燕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當然是不知道賀老板住哪裡的。不過江楓可是他堂堂賀老板每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屁顛屁顛過來陪著晨跑的人(王燕視角),在她眼裡,這倆人至少也是那種特別好的朋友關系。賀老板的好朋友要打聽賀老板的住處,她沒道理不幫忙啊。

王燕幫江楓打了好幾個電話,先聯系到自己在療養院的組長又聯系到主任,終於問到賀景臨的私人秘書肖誠的號碼。

當時賀景臨想把江楓簽到熠美來這件事,雖然沒有大張旗鼓,不過也沒藏著掖著刻意去掩人耳目,而且事情正巧就是肖誠去跑的。所以肖誠雖然沒見過江楓,但是對這個人頗有些了解,心裡也明白這是賀總看上人家了,兩人應該有那麼點大家心知肚明的曖昧關系。

肖誠見陌生號碼直接打到自己的私人電話上,開始語氣還很不耐煩,後來一聽是江楓打來的,態度瞬間就軟了,甚至還帶著點委屈。

“江先生,您要是能說得動賀總,請您務必去看看他吧。他今天請病假,早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那嗓子都啞得發不出聲音了。賀總他平時幾乎沒怎麼生過病,這還是我跟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請病假。我說我過去看一眼有什麼需要照應的沒有,人家把我堵在門口揍了一頓,死活不讓我進門。我……我現在真是沒辦法了啊……”

江楓一聽賀景臨病得這麼嚴重,也不由得焦急起來,連忙問清地址,准備馬上就出發。正巧王燕晚上燉了滋補的烏雞湯,聽說賀老板生病了,就又多加了不少清熱的生姜進去多煮了幾分鐘,用保溫杯盛了些給江楓帶著。

江楓沒有車,原本自己出門都是坐公車或者地鐵,這次心裡著急賀景臨,就打了出租。耐不住賀景臨住的地方實在不近,出租車計價器一路狂跳他也沒顧得上肉疼,最後到賀景臨在京郊別墅區的住處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站在外層裝修異常中規中矩,可謂無功無過無亮點的藍頂白牆二層小樓門前的台階上,仔細對照了一下地址,確認沒找錯之後,才按響了門鈴。

賀景臨住的別墅區,開發商都只賣一塊地,每一棟別墅都是房主自行投資設計建造的,因此只要看房子的建築風格,就能大致判斷出主人的品味和性格。從外面一路開進來,有設計成特別具有現代感的,有田園風的,有模仿西方古典希腊羅馬風格的,還有一棟建得跟鬼屋差不多,黑洞洞的門洞裡搭上暈黃的小燈,一打眼看過去就讓人後背一陣發涼。

相比之下,賀景臨這棟房子,就顯得太無趣了。雖說也是獨門獨戶獨院,院子面積少說有六七百平米,在整個別墅區都算得上最大的一等,但建築設計上簡直是毫無特色。

就是最最普通的斜頂藍瓦白牆,簡約到極點,絲毫沒有刻意標新立異之處。院子裡只鋪了草坪和普通的柏油路,不像其他的院子還建了花壇噴泉小橋流水之類的。院外的綠籬也只修了半人高,這在極為重視*保護,通常都把綠籬修到兩三米高的富人區,甚至顯得有些另類。

江楓又想起初識賀景臨時對他的印像。那時他覺得這個人就像一部會走路的法典,一舉一動永遠規範精准,無可挑剔。如今見到賀景臨的住處,更是唏噓不已。

一個坐擁百億資產的世家子弟,要內心坦蕩到什麼程度,才敢住這樣的房子?這個人的一切都磊落到極點,也空洞到極點,仿佛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喜好、個性、欲_望,有的就只是一個商界精英的符號,一段豪門賀氏被寄予厚望的理想繼承人的程序代碼。

……這樣的一個人,到底是為什麼要跟他糾纏不清呢?



☆、第17章 蛻變(七)

春末氣溫雖然暖和了不少,但日照還是短得很,太陽落下去之後,天徹底黑下來也就是20多分鐘的事。江楓按完門鈴對講機一直毫無反應,等的這一會時間,天就已經黑了。

他愈發覺得自己這種全身不足300塊的白襯衫牛仔褲和手裡的皮卡丘塑料保溫飯盒跟腳下這塊地皮太過格格不入,尤其現在被人拒之門外,站久了真是渾身不自在,便抬手對著門鈴的按鈕一頓狂按——賀景臨開門吶,我知道你在家!

連著按到第十八次的時候,房子的主人終於不堪其擾,接通了對講。

“……肖誠,我說了別來煩我,你要是再不聽,明天就可以走人了。”話筒裡的聲音極小,甚至壓不過嘶嘶的電流聲,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能聽出來發音極為沙啞困難。

忽然聽到賀景臨的聲音讓江楓心裡一緊,猛地想起來——麻蛋剛肖誠都說了什麼來的,好像說他來探病,結果被賀景臨堵在門口,揍了一頓……?

“咳……”他停頓了一下才沉聲說:“是我。”

對講機對面沉默了很久,江楓怕賀景臨又掛斷,急著喊道:“你好歹開下門讓我看你一眼啊,今天看不到你我是不會走的!怎麼一晚上沒見就病成這樣?我——”

話沒說完門就從裡面打開了,江楓怔怔地看了門裡的人半天,後半句想說什麼都忘了個干淨。男人身穿著一套淡藍色的家居服,依然站姿筆直,看不出虛弱頹唐的樣子,只是頭發不似平日梳理成一絲不苟的冷硬發型,略有些毛躁,給人感覺倒像柔軟了許多。

看這架勢,大概確實還有力氣打人……

“抱歉,我剛沒看監視器,還以為又是肖誠。”

“你要把我也堵在門口揍一頓嗎?”江楓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跟賀景臨對視。賀景臨看了他一會,牽動唇角露出一個異常短暫的像是笑的表情,側身讓開了門口。

“肖誠叫你來的?這小子,挺會搬救兵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來的麼……”江楓小聲嘟噥道,毫不客氣地進了屋裡。他有些意外竟然是賀景臨自己來開門,在客廳看了一圈才發現並沒有佣人在的跡像。

“就你自己在家?”

“我不喜歡保姆跟我住在一起,所以只請鐘點工每天早上來打掃,不過今天我直接讓她回去了。”賀景臨連清了幾次嗓子,想讓說話聲音聽起來更清晰一點,每一下都讓江楓一陣揪心。

“你發不出聲音來就別說話了,不疼嗎……”他只要聽聲音就知道賀景臨現在扁桃體腫得比核桃還大,別說說話,估計吞口水都會像有刀子從喉嚨裡面割過去。

賀景臨雖然沒有像平時那樣西裝革履,但也算穿戴整齊,可見之前並沒在床上躺著。客廳裡只開了一盞小燈,DVD機的指示屏釋放著冷色調的微弱光芒,江楓掃了一眼被隨手放在音響上面的CD封套,沒有圖案,只有黑底白字的排字設計——Prelude-序曲,北落師門。

當年御風和小頭兒兩個人自費錄制的唯一一張“專輯”。

他覺得自己的視線像被那張CD封套粘住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還是賀景臨問了句“怎麼了”,才猛地回過神來。

“沒……你坐下我給你看看喉嚨吧。”他把手中的保溫飯盒放到茶幾上,一扭頭就看到茶幾上的酒瓶,獺祭純米大吟釀,已經喝光了一多半。“病成這樣還喝酒……”

“是好酒啊。”賀景臨沙啞的聲音仍帶著笑意,十分配合地坐到沙發上仰頭張開嘴,江楓站在他身前用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功能去照他的喉嚨,果然已經腫成了兩顆巨大的肉丸子。

“好像沒化膿……”江楓非常仔細看了很久都沒找到膿點,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關了手電。賀景臨的氣息裡透著大吟釀極馥郁的香氣,抬頭望著江楓的眼睛中滿是一片鮮紅的血絲,卻顯得深情而滿足。

他等江楓直起身來,便一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江楓平坦的小腹部。江楓被他拉得微微一個趔趄,許是大吟釀香氣太過醉人,竟破天荒地完全沒想要掙開,就任他這樣抱著,還伸手探到他額頭試了試溫度。“有些低燒……吃藥了嗎?”

“沒,我很抵觸抗生素。”

抗生素對於人體自身抗體的損害非常嚴重。像賀景臨這樣注重鍛煉的人,生病時好像都更喜歡硬挺著。江楓雖然覺得這種行為有些自討苦吃,卻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吃飯了嗎?”

“喝酒就夠了。”賀景臨的聲音被江楓的襯衫蓋住,更顯得含混不清。他說話時火熱的呼吸都噴在江楓小腹上,隔著襯衫薄薄的布料,弄得江楓有些癢。

“……作死。”江楓被大少爺這種缺乏常識的行徑噎了半天,低聲嗔怪道。賀景臨聽了竟笑了起來,那種無聲的、卻是開朗的笑,笑得肩膀一直微微發抖。

江楓本來對病人就發不起火來,賀景臨這麼一笑,他更是沒脾氣了。他用手輕輕攏著賀景臨的頭發,半晌才說:“燕姐燉了雞湯,我去給你下碗面?”

賀景臨像是舍不得放開江楓似的,手臂甚至收得更緊了些,這樣又沉默了一會,才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

大少家裡廚房很大,裝潢也與他一貫的風格相符,黑白基色的櫥櫃和璧磚彰顯出極致規範和簡約。讓江楓意外的是廚房裡調味料和各類廚具都非常齊全,還有一套相當專業的雙立人大馬士革七件套廚刀組合,看起來似乎經常使用,保養得很好。

傳說中削鐵如泥切西紅柿不流汁的屠龍寶刀——江楓在心裡想像了一下賀景臨西裝革履系著圍裙手拿菜刀切西紅柿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雞湯下到鍋裡一加熱,不一會整個廚房都飄滿了誘人的香味。江楓又架上另一個鍋燒水煮面,煮好之後冷水衝涼確保筋道,再把熱好的湯頭澆上去。

“看不出你還挺內行的。”賀景臨倚著門框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看江楓忙來忙去,一副等人投喂的樣子。

“煮個面而已,快來趁熱吃。”雞湯營養豐富,有增強免疫力的功效,最適合病人滋補身體。江楓特意給賀景臨盛了一大碗湯,又挑了幾塊小烏雞腿上最好的肉,端上餐桌的路上他自己都饞得禁不住咽了好幾次口水。

不過發燒對人的消化系統負擔很大,病人通常胃口都不會太好,賀景臨雖然也對香氣四溢的湯面非常期待,但還是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表示吃不下了。

“多吃多睡病才會好得快啊,你就吃這麼一點怎麼行呢?真准備羽化而登仙麼?”江楓看著碗裡還剩一大半的面和湯,眉頭皺得死緊。“至少把湯喝了,乖。”

因為賀大少難得一見的幼稚行徑實在太像是任性挑食的小孩子,江楓一時得意忘形,就隨口加上了一個“乖”字。反應過來的時候賀景臨正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奇怪的話,害羞地別過臉去,耳朵尖都紅了一片。

“咳……”賀景臨清了下嗓子,像是想掩飾這種略顯尷尬的氣氛。他停頓了一會,才故作認真地說道:“你喂我我就喝。”

“……滾!美得你!”江楓知道賀景臨這是抓住那個“乖”字不放,真的耍起小孩子脾氣來了,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可轉念想到他正病著,又泄了氣,無可奈何地端起碗來喂他。另一邊大少爺又把江楓摟進懷裡,異常狡黠地笑著含住勺子,喝下一口湯,眼睛裡滿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就這樣威逼利誘連哄帶騙,終於讓生病期間心理年齡倒退了十多歲的大少爺把雞湯喝掉了大半。期間江楓被揩油無數,他開始還有精力發作,後來實在拗不過賀景臨,便干脆選擇性無視。想到賀景臨好歹把湯喝下去了,總算安心不少。

“話說回來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晚上沒見就病成這樣啊?”江楓夾了一塊雞肉,吹涼了送到大少嘴邊。發燒最影響食欲,雖然能借這個機會逗逗江楓讓賀景臨很是開心,但他是真的吃不下了。他皺著眉躲了半天也沒躲開江楓的筷子,最後還是把肉吞進嘴裡。

“生病了有什麼怎麼回事?病來如山倒,我又不是鋼鐵俠。”

“不對,你這是上火了。……跟昨天跟我生氣有關系?”江楓認真地皺了皺眉頭,問。賀景臨只是垂下視線,沒有回答。

兩人都陷入沉默,江楓猶豫了一會,又試探著問道:“我來之前,你在聽的那張專輯……”

賀景臨摟著江楓的手臂猛地緊了一下。江楓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問到了點子上,大概這一個多月的相處中,小頭兒也漸漸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音樂伙伴的影子。如果這次機會把握得好,他就可以跟小頭兒坦白自己的身份,說不定兩個人還能像當年一樣,繼續他們未完成的搖滾之夢。

他心裡激動萬分准備繼續問下去,不想賀景臨手正好搭到他腰上最怕癢的部位。那時江楓驚叫起來,拿著湯碗的手狠狠抖了一下,結果分量不輕的湯碗就沒能拿穩,還剩小半碗的湯水和面條絕大部分被他潑到了自己襯衫上,還有一小部分濺上了賀景臨的褲子。

大瓷碗在掉落途中撞在江楓身上卸掉了不少力氣,落地並沒摔碎,只是發出一聲特別震耳的響聲。雞湯還頗有些熱度,燙得江楓猛吸了口氣。

“嘖……”

他倒沒為打翻了碗這件事覺得抱歉,就是太狼狽了,一時間手速無措起來,半晌才想要掙開賀景臨的手,“我這就收拾干淨……”

“沒事,放著就好。”賀景臨雖然病著,手臂的力氣還是一點不含糊,江楓掙了幾次愣是沒掙動。然後大少好像發現了新大陸,對准江楓怕癢的部位發動猛攻,頓時讓懷裡的人全面淪陷。

躲又躲不開,勉強的防御都變成了滑稽的扭動,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兩人已經糾纏成一個特別曖昧的姿勢。江楓靠在餐桌邊緣重重地喘著氣,臉頰因為不規則的呼吸泛起一抹緋紅。

賀景臨用牙齒一顆一顆咬開江楓襯衫的扣子,在江楓被湯汁燙得微微發紅的胸口輕柔地舔吻著。燙傷的皮膚尤其敏感,一連串輕如羽毛的吻,引得江楓禁不住微微發抖。

吻最後停在江楓的嘴唇,賀景臨吻得並不深入,只是在唇上反復的啃咬,像是偏執地想讓那對唇瓣紅腫起來。

“多吃多睡才會好得快……現在吃完了,要不要陪我去睡一下?”



☆、第18章 選秀(一)

第二天就是中國巨聲節目組在景麗的試音。悲劇的是,考試上午10點開始,要上考場的考生睜眼時,牆上掛鐘的時間赫然已是9點53分。

江楓扭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邊的賀景臨,先是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確認燒已經退下去了,然後狠狠一腳踹在他髖骨上,把他從床上踹了下去。

賀景臨被江楓的腳掃到的時候就醒了,順勢飄逸地翻了個身,落地穩穩站住,一點沒拖泥帶水。他抬頭埋怨地望著江楓:“這真是最什麼那什麼心,一大早謀殺親夫嗎?要是真摔傷了,心疼的人還不是你自己。”

昨晚倆人一直折騰到半夜3點多。一覺醒來病號是全好了,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除了嗓子還有點啞看不出來任何毛病。倒苦了江楓這個熬不住夜的,只覺得一陣陣腰酸背痛得厲害。

別墅區根本沒有公共汽車,要賀景臨送江楓過去是明擺著的事情。兩人花上五分鐘衝了個涼洗漱完畢,又到冰箱裡抓了幾片面包火腿當早飯帶到車上吃。最要命的是江楓昨天穿來那套衣服被湯面淋了個徹底,白襯衫上一片大醬色的抽像畫,還有一股極濃郁的菜湯味。

專門回家換衣服肯定來不及了。賀景臨的衣服比江楓大了不止一個碼,襯衫穿上都像白大褂一樣,褲子更是不能看。最後只能在運動服裡挑了一套球衣,又用別針把肥過頭的腰身收回去一塊。雖然四月下旬穿短袖短褲有點清涼過頭,這種裝扮參加試音也不太合適,但上身效果總算比其他衣服好不少。

直到坐在車裡賀景臨還在憋不住笑:“你這麼穿真的特性感,陽光熱血斯文禁_欲,聽我的,上台那天也穿這套,保准節目一播出去全國女生都瘋了……”

這句話的後一半隱沒在一串意義不明的笑聲裡,江楓連連用眼神剜了罪魁禍首幾刀:“滾!”

這樣緊趕慢趕,到景麗的時候11點剛過。江楓嚴詞拒絕了賀景臨想陪他進去的請求,一個人衝進會所轉了半天才找到那個商務廳。雖然工作人員連說調一下前後順序只是小事,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江楓心裡還是非常愧疚。

江楓原本順序靠前已經輪過去了,如今他人剛來,就被插在現在上場這位歌手試音完畢之後。商務廳只有一個門在看台後面,迎賓領江楓入場的時候,正好與坐在看台中後部的一個男人視線相對了一瞬。

那人打扮很潮。在整個商務廳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台上的歌手身上時,他卻是側面對著舞台,面向江楓所走的過道方向。他懷裡摟著一個長直發的美女,正端著果盤用小叉子叉起一片菠蘿,以極為撩人的動作往他嘴裡送。那人眼睛望著江楓,臉上帶著放肆的得意,伸出舌頭露骨地在菠蘿上舔了一下,才把水果吞進嘴裡,收回視線對懷中的女人微笑起來。

雖然男人舔的是菠蘿,不過眼神一直死死盯著江楓,對江楓來說,那種感覺簡直就像被直接舔在自己身上一樣。他被這種變態行徑弄得渾身發麻雞皮疙瘩直往下掉,緊了幾步迅速走到台前候場。跟那人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終於微微松了口氣。

他穩定了一下情緒,等到輪到自己,就演唱了那首《從開始到現在》。早上一番手忙腳亂之下即興登台,效果甚至比他之前反復斟酌慎之又慎來得更好。全曲深情動人,將他本質的聲音展現得淋漓盡致。台下的評審都露出極為詫異的神色,似乎無法相信江楓竟然能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將嗓音調養到這麼好的程度。

演唱結束之後,現場的氣氛跟上一次試音出奇的相似,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過了差不多半分鐘,竟是坐在後排摟著美女的那個人,像是給京劇喝彩那樣,高聲叫了一聲“好!”。

全場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到這個人身上,只見他猛地推開懷裡的女人,一邊誇張地鼓掌一邊朝台前走來。“唱得太好了!唱功好,聲音好,人長得也好,很明顯,你就是我要找的好聲音!聽說你這是第二次來參加試音了?評審上一次怎麼忍心拒絕你呢?”

男人說著朝坐在前排的評審擠了擠眼睛,那兩位上次也在場的評審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江楓總算看明白了,這人大概是中國巨聲節目組的一把手,要誰不要誰他是說了最算的人。但是這種輕浮隨便又目中無人的態度,實在讓人尊敬不起來。

“謝謝,那我這算是通過了?”他不鹹不淡地說道。

“當然!而且,對你,我還有另外一個邀請……”男人已經走到了江楓面前,語氣中毫不掩飾自己的贊許,視線卻在江楓身上來回打轉。江楓只覺得那視線極為銳利,有種毒蛇一般滑膩冰冷的觸感,讓他全身都緊繃起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男人這樣看了江楓半晌,然後又換回那種帶點痞氣的笑容,拍了拍江楓的肩膀,故意壓低聲音說道:“你這件衣服不錯,還有小羅的簽名呢。就是有點大,穿著不太合身……怎麼樣,晚上要不要來跟我試試?保證讓你欲·罷·不·能……”

一早試音遲到,身上穿著這麼一套比自己尺碼大很多的衣服,他前一晚做了什麼,外人其實不難猜到。只是像這個人這樣明晃晃地講出來,又加上這種下流的邀請,簡直失禮過頭了。

江楓壓著火,冷笑了一下,正想回嘴的時候,倒是後排那個美女走過來,先開了口。

“哥哥,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路瑤姐的嘉賓,你可說好請我的啊……”女孩子一句話說得格外委屈,甜而不嗲,嬌氣但不刻意,簡直能把冰塊兒捂化了。江楓轉頭一看,美女一雙大眼深深地望著人,淚水正在眼睛裡打轉。

這姑娘也是唱歌的嗎,當演員一定很合適……——江楓是非常真心地在贊嘆女人的演技的。

“唉,寶貝兒,話不能這麼說,我之前一直說人選還沒定下來吧?何況路瑤姐這次指明了一定要請新人當嘉賓,你都出道多少年了,還跟新人搶什麼機會啊?”偏偏男人的心比冰塊兒還硬,愣是沒吃美女這一套,不耐煩地朝她擺了擺手。

“可這個江楓也不算是新人啊,而且,我哪裡比不上他……?”明明是撒嬌任性的句子,美女卻都說得恰到好處,一點不會惹人生厭。江楓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說這真是個中高手,高手!

男人拿新人作為理由來搪塞,被美女這麼當面戳破了,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煩躁地在原地踱了幾步。

“這樣吧,路瑤姐這次請嘉賓錄專輯裡的獨白,最注重的就是聲音的素質。你們不如就在這裡試一句,就說一句‘沒關系’吧,含情脈脈地,情深意重地,來!”

男人做了個豪情萬丈的“起”的手勢。美女醞釀了幾秒鐘情緒,異常深情地說了一句“沒關系”,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頗有種糟糠之妻對待回頭浪子那種又恨又愛的架勢。

江楓這邊還完全在狀況外,一點沒弄懂這倆人唱的是哪一出,何況他也壓根不打算接受什麼邀請。美女說完了,那人朝他做了好幾次手勢,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干巴巴地吐出個“沒關系”。

這句話跟女人那個版本比起來,就平淡太多了,簡直毫無感情可言。可男人卻像挖到了寶那樣爽利地打了個響指:“聽到了吧?這才是符合路瑤姐要求的嗓音啊!江楓,江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等著,我明天就把正式合同送到你經濟公司去!”

美女見他已經做了決定,氣得一甩胳膊扭頭走了。男人也不是完全不顧對方的感受,連忙過去追,臨走還頻頻回頭,朝江楓做了好幾個“加油”的手勢。

江楓在舞台上石化了半分鐘才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在場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准備著下一位選手的試音,好像對這人無釐頭的行徑早見怪不怪了。



☆、第19章 選秀(二)

除了這段插曲之外,江楓這一次試音總體而言非常順利,三位評審都一致認為他的演唱在水准之上,具備參加盲選的資格。之後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又向他解釋了正式錄制開始之前的日程安排,包括與樂隊進行磨合等等。全部結束之後,時間剛過12點。

從景麗大門出來的時候,賀景臨又像上次一樣等在門口,手裡拿著兩杯飲料。江楓心裡還為那人輕浮的行徑感到不爽,接過飲料狠狠喝了一大口,這才發現杯中是熱檸檬蜜,香甜甘醇的口感非常宜人,適宜的溫暖也讓演唱之後略顯疲勞的嗓子得到了紓解。

“你不是又沒通過吧?這次你說什麼我都要給節目組打電話了,這些人耳朵長歪了嗎……”

“不是,試音很順利,但是遇到一個很討厭的人。”江楓被賀景臨這麼一問,在試音現場一直壓著的火氣就上來了,恨恨地向賀景臨吐槽起來。

“歌手在台上專心唱歌,他在下面跟女人動手動腳,一點也不知道尊重歌手的演唱。偏偏這人好像還是節目組一把手似的,我一唱完他就做主說通過了,還說什麼我歌唱得好人長得也好,要請我去給誰誰當嘉賓。啊對,還說你這件衣服不錯,就是我穿著有點大。我穿著合適不合適跟他有一毛錢關系啊?還——”

他說到這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衣服合不合適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昨晚和誰上床跟他有一毛錢關系?”。雖說確實是這麼回事,但當著賀景臨的面,還用的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簡直就跟當面表白“你昨晚X得我很爽”差不多。

所以劈裡啪啦連珠炮一樣的吐槽到這裡就生生噎住了。江楓紅著臉尷尬地咳了兩聲,又喝了一大口水,還是忿恨地握著拳頭,“總之有這種人當老大這個節目也沒救了吧,我是不是應該趕快准備參加另一個節目?”

“……可是,你上次不是還拿他教育我說,要有音樂人的矜持,不能因為干過什麼什麼就什麼什麼來的……抱歉我後半句我不記得了。”賀景臨認真想了一會,露出一個非常誠懇而歉疚的笑容,就好像真的不記得了似的。

這回江楓徹底愣住了,要說喜歡把“音樂人的矜持”這種話掛在嘴邊,他就只能想到一個人,所以——

“……不是吧,那人是你弟弟?那個……非主流殺馬特……是你弟弟?”

他想了半天還是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變態”兩個字咽了回去。賀聲宇的事情江楓都是聽李程越說的,雖然對他的不良作風和金牌制作人的地位有所耳聞,但是一直不知道相貌。他上下打量了賀景臨一番——別說,論長相跟那人還真有六七分相似之處。

“聲宇從小就是這種亂來的性子,本性倒還不壞。”賀景臨聳聳肩,“他應該是認出你這套衣服了。當年我倆一起去日本看世界杯追了小羅一路,才拿到兩件簽名球衣,喏——”

他點了點球衣肩膀偏向後背的位置,江楓扭頭一看,果然有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寫在那裡。一想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這麼寶貝的簽名球衣,江楓頓時有些緊張。

賀景臨顯然不在意拿這套衣服給江楓穿的事。他一把攬過江楓的肩膀,把他摟進懷裡,嘴角抿著一絲蠻橫的笑。

“不過,他也是太無法無天了,大哥床上的人是誰,也是他該管的事麼?……小楓,我們是不是聯手給他點顏色看看?”

江楓干笑著看著賀景臨兩眼直冒光,心說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弟,這當哥的也不太正常。

————————

路瑤是90年代稱霸兩岸三地的一代歌後,以其天籟般動人的嗓音征服了一大批聽眾。她結婚之後就退出娛樂圈,此次時隔近十年再度推出新專輯,是為紀念自己早夭的孩子。歌後專門提出要請一位新人作嘉賓,參與和音和獨白的錄制,並演唱其中一首歌,也是出於對歌壇新生力量的關懷和愛護。

賀聲宇正是這張專輯的制作人。能跟歌後合作,對想要出名的年輕歌手而言簡直是絕佳的機會,無數新人舊人削尖了腦袋想搶到這個名額,諂媚拉攏的招數能用的都用盡了。無奈這位金牌制作人自詡有什麼“音樂人的矜持”,向來是好處拿在手裡事情辦不辦不一定,小樣聽了無數總覺得誰都差那麼一點,嘉賓的人選就一直拖著。

直到他在試音現場聽到了江楓那首《從開始到現在》。

賀聲宇制作人能當到今天這種地位,絕不是浪得虛名。他對聲音的直覺是非常准的,他聽了覺得合適,那絕沒有不合適的道理,他聽了覺得會紅,也絕沒有落空的可能。從開始張羅這件事,他聽過的小樣少說有一百來份,沒有任何一個能像江楓這樣,聲音氣質跟專輯主題、跟路瑤的歌路如此契合。

他也是激動過頭了,當天晚上就叫齊全班人馬討論嘉賓人選的事。本來通知江楓晚上8點到場,賀景臨非押著江楓在酒吧門外多等了半個多小時。

兩人進到VIP包房裡的時候,賀聲宇正眉飛色舞地跟路瑤推薦江楓:“……之前那些人裡確實吳欣聲音更合適一點,但那只能算是權宜之計啊。姐姐,您相信我,這個嘉賓人選非江楓不可!”

路瑤其實有四十多了,因為保養得好,還一點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她一邊聽著賀聲宇的話,一邊微微皺了皺眉。

“哥哥,你看你,這麼賣力地誇了他半天,人家人還沒來呢啊。”另一邊坐的正是白天跟賀聲宇在一起的美女。女人名叫吳欣,原本已經試過幾次,歌後本人也點頭了。如果不是半路殺出個江楓來,這個嘉賓的位置本來有九成九是她的。

賀景臨在門口正好聽到這句話。他清了清嗓子,微笑著說道:“路瑤姐,抱歉我不請自來,還耽誤了江楓的時間害他也遲到,公司有點事情耽擱了。”

玩音樂的本就沒幾個人不認識賀景臨,路瑤跟他更是常在各種公益場合見面,私交也不錯。大少一露面,全場的焦點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他身上。路瑤微微怔了怔,隨即站起身來上前幾步,親切地跟他握手。“哪裡的話,我們也剛到沒一會。”

江楓其實覺得這種出場方式招搖過頭了,他實在不想還沒出名就給人留下一個傍著大金主恃寵而驕的印像。奈何大少這是跟自己弟弟較上了勁,他想管也插不上手,只好打過招呼之後就坐到一邊,盡量別讓自己太惹眼。

“哥,你怎麼來了……”賀聲宇的視線在賀景臨和江楓之間徘徊了兩圈,臉色顯然不太好看。

“路瑤姐,我這次是來毛遂自薦的。不瞞您說,正是我最先發現了江楓的才華,之前也是我向熠美董事會提議,將他簽到熠美名下,合約下月就生效了。如果您決定請江楓作嘉賓,對他來說無疑是在歌壇嶄露頭角的最好機會。如果將這塊原石打磨成為耀眼明星的過程,我卻沒有參與其中的話,對於我這個原石發現者來說,未免就太遺憾了……”

賀景臨說到這裡,拋給賀聲宇一個嚴厲而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眼神。

“所以,我在想,您願不願意請我……來擔任您專輯的制作人?”

這句話讓包房裡一瞬間騷動起來。眾所周知賀景臨是流行樂壇的一個神話,而且,眾所周知他也就只出過一張專輯。現在如果賀景臨願意給路瑤的專輯當制作人,絕對算得上是強強聯手,只歌後和傳奇制作人聯合復出這一條,就夠媒體炒個天翻地覆。

路瑤想了一會,非常爽快地點了頭:“賀總,能跟您合作我實在求之不得。”

兩人再一次握手,以示合作關系的建立。在場所有人都非常高興,只有賀聲宇表情尤其尷尬。就算是共同制作人,現在有光芒萬丈的賀景臨出面,他也只能當個陪襯的綠葉了。偏偏在這種場合,他還沒辦法說個“不”字。

江楓一直躲在角落偷偷瞄著賀聲宇的表情,看到這也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好,果然大哥就是大哥,收拾個上房揭瓦的弟弟完全不在話下。

“至於嘉賓的事情,您看這樣好不好?您專輯裡有一首歌是安排由嘉賓演唱的,就給現在兩位候選人一個月的時間排練,到時讓他們分別演唱,由您來決定選誰?”

眾人紛紛點頭,路瑤也覺得這個方法最為公平,“好,那就這麼定了。祝我們合作愉快!”

為了慶祝賀景臨加入制作團隊,路瑤還專門開了瓶酒,當然江楓為了保護嗓子並沒有喝。他們又聊了些專輯的細節,畢竟還是先期籌備階段,事情並不多,說完之後賀景臨便起身告辭。

江楓也起身跟在座的人一一道別,准備一道回去,走到門外卻被追出來的吳欣扯住了袖口。

前面賀景臨已經走出去十幾步遠,他倆附近並沒有其他人。人前一向柔順甜美的女人這時終於摘掉了面具,嘴角的微笑冷漠中還帶了幾分陰險。

“江楓,這樣好嗎?”她的聲音還是一貫甜蜜清純的質感,此時配上這副表情,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寒意。

女人十分曖昧地用指尖隔著襯衫在江楓胸口來回劃了幾個圈,接著又上前一步,幾乎貼到了江楓身上,朝他脖子上吹了一口氣。

“你——”江楓只覺一陣惡心,心說這一男一女怎麼都這麼不要臉,正想狠狠甩開她,卻被女人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噓——帥哥,別急著說話。你胸口那個東西,我有辦法讓它永遠消失。要是你肯把這次的機會讓給我……我就告訴你,嗯?”



☆、第20章 選秀(三)

“……你胸口那個東西,我有辦法讓它永遠消失。要是你肯把這次的機會讓給我……我就告訴你,嗯?”

女人的聲音很輕,就像羽毛那樣,搔在江楓心上。他能感到心口被從裡向外撞了一下,然後心跳便猛地劇烈起來,每一下都狠狠敲擊著他的胸腔。

有那麼五六秒鐘的時間,雙方誰都沒有說話。女人用極為撩人的動作自上而下撫過江楓的手臂,把一張紙條塞進他的手裡。江楓雖然面上不動聲色,肢體的接觸卻明顯暴露了他的僵硬。

“呀呀……帥哥,你緊張什麼?”女人又微笑起來,聲音甜美動人。

江楓閉了閉眼,冷冷地推開女人幾乎掛到他身上的嬌軀。“美女,你站得離我這麼近,萬一被你那個哥哥看見了……會不太好辦吧?”

他拋下這樣一句話,轉身大步離開,再壓不住全身的顫抖,右手緊緊攥住那張紙條,幾乎像要把它揉爛。

賀景臨一早到了車裡,正開著車窗靜靜地吸煙。江楓心裡揣著事,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帶閉目養神。

如果說江楓有什麼傾盡一生都想要達成的夙願,說到底,水龍的事情是排第一位的。前世他整整半輩子都在尋找解除水龍的方法,無數次的嘗試和失敗之後,那仿佛已經成了刻印在他靈魂上最深的執念。

但那時他最先想到的,並不是這次機會和根除水龍比起來,哪一個更為重要。也不是吳欣所謂的能讓水龍永遠消失究竟是真是假。而是——她為什麼會知道他胸口有個東西?

江楓重生的事情原本就沒人知道。至於那條跟了他兩輩子的水龍,更是超出正常人類的認知範圍。別說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就算明明白白告訴別人他血管裡養了條怪物,恐怕都會被人當成是異想天開。

那麼,她是怎麼知道的?

人間既然有他這種人魔混血,再多幾個知道魔界存在、通曉魔力的人並不奇怪。而且自古魔道相通,修習道家術法到一定境界,大概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魔氣。

這個吳欣,顯然兩種都不是,既非魔界追兵,異非人間的衛道者。可她身上一點根基都沒有,現在只見過兩次面,卻能對他的來歷和弱點了如指掌,到底是什麼身份,是敵是友,實在不好判斷。

——你胸口那個東西,我有辦法讓它永遠消失。

吳欣甜美的聲音在江楓耳邊反復回蕩著,如同一段勾人魂魄的魔咒。江楓無法否認這句話對他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何況為此需要付出的代價,並不傷及他的生命、尊嚴、人格——只是一次錦上添花的機會。

江楓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竟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敲打著車窗玻璃,在路燈的映襯下閃著一片晶瑩的光芒。

他有些費力地攤開一直緊攥著的拳頭,慢慢把那張被捏得皺皺巴巴、又被汗水洇濕的紙條展平,借著路燈的光去看上面寫了什麼。

一個怪異的符號,和一串數字,大概是電話號碼。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賀景臨便一腳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抬手搶走了那張紙條。江楓這才注意到,這並不是送他回家的路,兩人正停在賀景臨別墅所在的那條路上。

“這上面畫的是什麼?”賀景臨拈著那張紙條,緊皺著眉看了半天,陰沉地問道。

“先秦金文,是一個‘涉’字。什麼意思我也還不清楚。”江楓攤攤手,如實回答。

“哼……”賀景臨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頗帶譏誚的冷哼,詭異的氣氛讓江楓身體微微一凜。

“下面這一串我認識,是手機號嘛……”賀景臨轉過頭來,探身到離江楓很近的地方逼視著他,臉色極度難看。“我在這邊盡心盡力給你爭取機會,你動作倒快,剛第二次見面就跟那女的勾搭上了……還是說,你們本來就串通好了要看我跟聲宇的笑話?”

“呃……”江楓已經往後退到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車門上,賀景臨身體整個朝他壓過來,他勉強用手撐著對方的胸膛,想把讓人推開,無奈空間狹窄姿勢扭曲,根本使不上什麼力氣。

賀景臨英俊的臉龐就在他面前極近的位置,此時因為濃濃的怒意而完全冷了下來。劍眉緊緊蹙起,漆黑的眼瞳邊緣被路燈的光鍍上了一抹金色,就像那眸中有團火焰在燃燒。

“……你都看到了?”江楓想了半天所謂的勾搭該從何說起,最後覺得似乎就只有這一個解釋。他和吳欣當時的姿勢確實極為曖昧,如果從賀景臨的角度看過來,甚至可能會以為兩人是在接吻。而上車以來他一直在想事情,完全沒有注意到賀景臨那邊的低氣壓,這種一言不發的態度更是容易加深誤解。

“你誤會我了,她出來找我是想說……”

“是想說什麼?”賀景臨死死盯著江楓,眼神極其迫切,似乎急著想聽江楓給他一個解釋。那樣的眼神甚至讓江楓覺得,只要他現在說一句話,只要照實說出事情的真相,無論如何,賀景臨都會原諒他。

然而江楓沉默了一會,最終卻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合上了嘴巴。

他沒辦法解釋。

該怎麼說呢?說賀景臨一腔熱血為他爭取機會,這邊他轉手就想把這機會賣給別人,去換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秘方?說他有病,他身體裡有條怪物,他會願意跟賀景臨在一起,是因為賀景臨當年吞了能鎮住這條怪物的法寶?

……他誤會他了,可他沒辦法解釋。

賀景臨等了很久,眼中那種迫切的期待一點一點地熄滅下去,化為更深的錯愕和失落。他低下頭伏在江楓胸口,深吸了兩口氣。

安全帶纏住雙腕之後因為自動的回縮而收緊,粗糙鋒利的邊緣摩擦過皮膚,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江楓壓低聲音悶哼了一聲,隨即襯衫衣襟被一把扯開,布帛撕裂和扣子劈裡啪啦掉落的聲音還沒結束,胸前的一點便被含入口中。舌尖富於技巧的舔_弄讓紅豆很快挺立起來,而後——

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賀景臨咬得一點沒留情,銳利的劇痛從胸前刺穿脊背。江楓看著男人抬起頭來,舔去唇角的一點血跡,素來沉靜的雙眼因為怒火和*燒得通紅。

這樣的賀景臨讓他覺得害怕,他開始掙扎起來,但繞過手腕幾圈纏緊的安全帶很難掙開,雙腿也在混亂的踢動之中被扯去長褲壓在身體兩側,手指探入窄處粗略地攪動了幾下,而後熾熱的昂揚便抵上了他。

“這樣大概能讓你記住……自己是誰的人……”賀景臨壓低嗓音嘶吼道。

“不……”江楓望著男人的視線幾乎帶著哀求,然而下一秒,撕裂般的痛楚仍是不由分說地貫穿了知覺。擴張和潤滑都不足夠,何況缺了前戲,他根本沒有興奮起來,身體還完全僵硬著。這樣的性_愛對他來說簡直等同於刑罰,他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因為疼痛而弓起身體,全身都止不住發抖。

男人偏執地在他身上制造出一個個細小的傷口,再將血珠一一舔去。肉刃在體內的衝撞讓江楓緊咬著下唇,淚水充盈了眼眶。反復摩擦過體內的腺體仍能給他帶來快感,甚至鈴口不斷滲出的愛_液已經沾濕了他的小腹,然而巨大的痛楚讓他一直緊繃著身體,雙腿間的*始終安靜地瑟縮著。

直到賀景臨釋放在他體內深處,江楓都仍是軟的,分_身可憐地歪向一邊,顯然沒有從這場歡愛中得到任何快樂。

“放開我……”江楓強忍住疼痛,咬著牙說道。

極致的滿足讓賀景臨之前被醋意燒壞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些,看著江楓胸前滲著血珠的傷口和下_身一片狼藉,才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連忙幫江楓解開手腕的束縛。

得到自由的第一秒鐘,江楓用盡全身力氣,一記直拳狠狠打在賀景臨下巴上。

“我在你眼裡是那種人嗎?啊?!”他大聲喊道,之前被疼痛逼得一直在眼眶裡打轉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不等賀景臨說話,江楓已經胡亂穿上褲子,推開車門下車了。下_身嚴重撕裂,身體的重量落在雙腳的瞬間,他因為激痛猛地抽了一口氣。

而後車門被用力摔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第21章 選秀(四)

江楓從賀景臨車上下來的時候,外面的雨還在下著。雖說春季的雨不至於太大,還是沒幾秒鐘就把他淋了個透。

四月末的晚上還相當冷,江楓原本襯衫外面套了線衫,如今濕得徹底,一點御寒作用都沒剩下。胸前和下_體的傷口被雨水一蟄,都一陣陣鑽心地疼著。他只走了幾步,便覺得有一股熱流沿著大腿流下來,粘膩的觸感極為不適。

“草……”

江楓本以為賀景臨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在任何場合下使用暴力的。這個人幾乎在用一生的時間扮演一個最完美的社會精英形像,把自己熠熠閃耀的光環輻射到全世界,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尊敬他,崇拜他,順從他。這種人會更享受在對等的立場上征服人心的樂趣,而絕不屑於以強權或暴力來逼迫他人。

到現在江楓都不認為這個印像有所偏差。只能說,兩人之間有些什麼,慢慢開始超出掌控了。

“草!”他又暗罵了一聲。

從賀景臨所住的別墅區到江楓的公寓有將近70公裡,就算是完全狀態下的快步走,大概也要走上十幾個小時,何況江楓現在全身都疼,根本邁不開步子。打電話叫出租車過來倒不是不行,但他實在不想自己這種衣衫不整的樣子被別人看到。

最關鍵的是,不想留在賀景臨身邊。一刻也不想。

所以江楓仍是咬著牙往前走著,心想至少走遠一點再想辦法找車。要命的是他剛走出一百來米,就聽見輪胎壓過濕滑的馬路的聲音,車燈的光芒就從他身後不遠處照過來,並且一直跟著他,毫無放開的打算。

他停下腳步,回頭瞪了車裡的人一眼,因為車燈太過刺眼,其實沒看清什麼。

“……陰魂不散。”他撇撇嘴,繼續艱難地向前挪著步伐。

江楓知道賀景臨也在後悔剛才的事。像他這種在高位呆久了,又幾乎沒出過任何差錯的人,一旦真的做了錯事,也極難放下身段明明白白地說出一句“對不起我錯了”。他現在這樣追上來,顯然就是道歉的意思。只要江楓現在回到那輛車上,大少爺會想盡一切辦法來討好補償他。

可是讓他現在回去,那不是開玩笑一樣嗎?

江楓甚至沒再回過一次頭,就是默默繼續走著,一步也不肯停下。得說賀景臨開車技術不錯,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甚至江楓在車燈下的影子長度都沒怎麼變過。一人一車較勁似的在公路上慢慢磨著距離,一個死活不肯服軟,一個死活不肯放棄。

這樣一直走了四個多小時,雨都停了。江楓看著手裡的google地圖算了算,才勉強走完全程的五分之一。膝蓋疼得厲害,腿已經不會打彎,而且長距離的步行過度消耗了體力,他早就餓得心裡發慌。

無奈身後那輛車還在陰魂不散。

人跟車較勁最後失敗的顯然不會是車。江楓實在覺得耗不住,便索性在路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壓到下身的傷口時他還是狠狠抽了口涼氣,但這樣總算能讓僵直的雙腿得到一些休息。

沒多一會,賀景臨便熄了火,下車朝他走過來。

“喲,賀總,真巧啊您也大半夜出來散步。”江楓慢慢揉著酸痛的腿,沒好氣地說。

賀景臨皺了皺眉,在他身邊坐下。江楓本想挪開一些,不過身體極度的疲憊讓他根本一點也不想動,也就任賀景臨挨著。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會。而後賀景臨猛地攬過江楓的肩膀,在他的眉骨印上一個極盡溫柔的吻。

“對不起,小楓,對不起。你可以生我的氣,別這樣跟自己過不去啊。”

江楓這回倒是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手下的動作也微微一頓。賀景臨趁機把從車裡拿的干淨外套披在他身上,俯身幫他按摩雙腿。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最先發現你的潛力的人是我,這一個多月以來,我親眼看著你一點一點地蛻變、成長。你不會知道唱歌時的你有多耀眼,耀眼到讓我想把最好的機會都給你,為你搭一座無與倫比的舞台,讓你能夠永遠盡情唱下去。……可是到那個時候,你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全世界都會看到你的才華,會有無數人為你瘋狂、尖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的一切,都只有我才能欣賞。”

賀景臨說到這裡,有些自嘲地輕笑了一下,“最近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都會變得很不正常,就好像有股火一直堵在胸口這裡,上不來也下不去的……”

江楓完全沒想到賀景臨心裡是在想這些事情,這樣懇切的告白,倒讓他有脾氣也沒處去發了。他怔怔地盯著賀景臨低垂著的側臉看了一會,小聲問道:“賀總,您不會是認真了吧?”

他問的語氣很是戲謔,賀景臨卻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無比真誠,甚至讓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如果是呢?”男人略微停頓了一下,沉聲反問。

——如果是呢?

那時江楓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當然知道,有錢人這種包養小明星的游戲,從來就沒有認真的時候。他對兩個人關系的預設,也是以這一條為前提的。生來隨性,他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必須從一而終的貞操觀念。是人總會希望自己身邊有人陪伴,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逢場作戲,都不會有什麼損失。

他一開始就向賀景臨提出不接受金錢和其他形式的饋贈,也是因為出於這個原因。這樣等到有一天要分開,就可以斷個干淨,兩不相欠。

現在,金主卻說,他認真了。

江楓跟賀景臨一瞬不瞬地對視了半晌,男人的目光都顯得格外澄澈坦蕩。終於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站起身來朝賀景臨那輛凱宴走去,因為腿沒辦法打彎還踉蹌了好幾步,被從後面追上來的賀景臨一把打橫抱起來。

上了車江楓便毫不客氣地搖低座椅靠背准備睡覺。賀景臨拿毛巾為他擦干頭發,換了干淨的衣服,把暖氣開到最大。江楓一直懶懶地接受著他的服務,沒什麼抵觸,也沒刻意配合。

“送我回家就行了。我覺得我們最近暫時別見面比較好。”車開起來之後,江楓翻了個身背對著賀景臨的方向,輕聲說道。

那天早上江楓到家時天都蒙蒙亮了。賀景臨本想幫他看看傷口上個藥,被江楓毫不猶豫地趕出門去。

結果半夜淋雨吹風受了涼,江楓自己又沒認真給傷口消毒上藥導致傷口發炎,睡了一覺醒來高燒38度5,把按時來上班的王燕嚇了個半死。

江楓燒成這樣根本下不來床,只能請醫生來家裡打針掛水,連打了三天消炎藥才退燒。賀景臨極度愧疚,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因為江楓說過不想見面,就在客廳裡守著。

高燒的病人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處在昏睡之中,神智清醒的時候很少。後來江楓燒退了,賀景臨怕被他發現,便不再來江楓家裡,但仍是每天打很長的電話向王燕詢問他的情況。

這樣一躺就躺了整整一個星期。第七天早上,王燕試過體溫,抹了把汗,好幾天以來總算露了點笑模樣。

“發燒感冒都是小病而已,燕姐你也別太擔心啊。”終於獲准下床,江楓伸了個懶腰,微笑著說道。

“差一點就燒死了,你還好意思說。快去洗洗過來吃藥!”

病得最嚴重那幾天,王燕幾乎就沒離開過江楓身邊,連睡覺都睡在江楓家客廳裡,對他可說是百依百順照顧得無微不至。如今江楓好得差不多了,王燕便又恢復了一貫強勢爽利的作風,拋下這麼一句話飄走了。

江楓只要一想到有人願意這樣照顧自己,心裡就一陣甜絲絲的。正准備去衝個澡,就聽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喂越哥,我請你幫忙查的那個人,現在有結果了嗎?”



☆、第22章 選秀(五)

帝都冬長春短,可四月底還要帶著毛線帽子和圍巾出門的,大概全城也就江楓這一個。所以他到淺野料亭的小包間裡見到李程越的時候,被一向快人快語的經紀人狠狠埋汰了一番。

“我說哥們,你這是還沒出名就學人家大明星,練起防狗仔隊的功夫了啊,不錯不錯。”李程越憋著笑調侃道。

“還不是你那個賀男神,上次胃出血之後就派了個私人護理天天來我家。護理人不錯,就是有點盡責過頭。我這熱傷風都好利索了,還求了她半上午說一定不碰油膩燥熱,才答應讓我出來跟你吃個飯。要不是她在,其實在我家裡見就行啊。”

江楓無奈地一把拉掉帽子扯開圍巾,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她不算外人,就是拜托你幫忙查的這件事,我不太想讓賀景臨知道。”

“嗯——”李程越一邊把一沓資料從牛皮紙的文件袋裡拿出來,按標簽分好推到江楓面前,一邊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鼻音,半晌才說:“你跟賀大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這麼熟了啊……”

“咳……”正在喝茶的江楓差點嗆了水,連連擺手:“越哥你亂說什麼啊,想到哪去了。”再看李程越正笑得不懷好意,就知道這貨大概是沒信。

一周中賀景臨的話總是反反復復在他耳邊回蕩,每次一想起,男人說話時坦蕩真誠的眼神,都還會刺得他心髒微微發疼,下意識地局促起來。

——如果是呢?

……這問題還真是不好回答……

江楓嘆了口氣,開始翻李程越給他那一沓東西。大部分是照片,還有不少從報紙、雜志、網絡上搜集來的各類新聞。而這一切的主角,自然是只見過兩次面的那個女人——吳欣。

“私家偵探這種東西真是方便,只要給錢什麼都能挖出來,而且價錢意外的並不貴啊。”李程越說著拿出一支煙來想要點上,忽然想起這家料亭不允許抽煙,只好又悻悻地收起來。

“能查到的東西都在這裡了。身世在娛樂圈來說算是非常清白的,不過出道兩年緋聞不斷,跟之前的你有得一拼。”

“是啊,那時多虧有越哥幫忙蓋著,我之前不懂事,給越哥添麻煩了。”江楓微笑著答道。其實他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資料上,就是順口應承,一句話反而讓李程越不好意思起來,連灌了兩杯清酒。

確實就如李程越總結的那樣,吳欣家室相當普通,甚至可以說是比較差的。她兩年前靠演古裝偶像劇出道,之後還接拍過兩部電視劇,作為新人來講風評很不錯。吳欣在出道之前就傍上了一個富豪,最開始的古裝劇就是這位富豪投資拍攝的,結果成名之後轉身就把富豪甩了,現在是賀聲宇的諸多地下情人之一。

能被“有音樂人的矜持”的金牌制作人相中,看來不光勾引男人有兩下子,唱歌的功底也是很不錯的——江楓干笑著在心裡這樣想道。他把所有資料都翻完了一遍,頗覺得有些失望。至少從這些資料裡還看不出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會知道水龍的事。

正好這時服務員上菜來了,江楓便把桌子上攤開的資料重新收攏起來,結果其中一張照片格外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張在酒吧門口偷拍的照片,能夠看到吳欣和一個男人站在一起,姿勢相當曖昧。偷拍的目標顯然是吳欣,照片中女人的面孔非常清晰,但男人只露了大約四分之一的臉,大部都是背影。拍攝時間是今年3月12號。

他把這張照片拿在手裡,皺著眉仔細看了半天,又遞給李程越:“越哥,這裡這個男人是誰?”

李程越忙著吃東西,草草看了一眼:“那下面不是寫了,賀聲宇吧?據說這張照片當時剛曝出來沒幾個小時就被封殺了,偵探還是在網站的緩存裡查到的。就算是私生子,賀家也不能由著他太亂來敗壞門風啊……”

江楓又把那張紙拿回來,果然照片下面新聞的標題是“金牌制作人又添新歡?賀聲宇吳欣現身夜店”。

“是賀聲宇嗎……”

資料裡面吳欣跟賀聲宇的照片很多,還有不少是這一個星期之內私家偵探跟蹤吳欣拍攝到的。特別讓江楓感到違和的這一張裡,和吳欣在一起的這個人,與其他照片中也沒什麼明顯的不同。但江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背影非常熟悉。

——難道真的不是賀景臨麼?

確實照片中的人穿著打扮相當時尚,而不是像賀景臨那樣永遠以死板的正裝示人,氣質上也不像賀景臨天然帶著一股冷硬的威壓感,給人一種陽光隨和的感覺。

可是他就只見過賀聲宇兩次,還兩次都沒什麼好印像,怎麼會對賀聲宇的身影感到熟悉呢?

江楓皺著眉忖了半天,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一邊李程越看不過去了:“唉小楓,那張照片有什麼問題麼?你不吃我一個人可都吃了,這麼高檔的日料,憑我的工資也就是一年能吃上一回的水平啊。”

“啊啊啊啊給我留一點——”江楓聽李程越這麼說,連忙放下照片拿起筷子,開始跟他搶東西吃,“你要體諒我這剛剛大病了一場的人吶,每天不是喝粥就是喝藥,胃口都退化了,現在戰鬥力還沒恢復呢!”

結果兩個人的注意力都被頂級日料完全吸引走了,誰也沒再去糾結照片的事情。

那天江楓抱著那一大摞資料回到家裡,一邊又把那些資料看了一遍,一邊享用賀景臨偷偷交給王燕的有機草莓——其實賀景臨最近每天都會趁他睡覺時鬼鬼祟祟地過來送些滋補的東西,鬼鬼祟祟地在他門外看上幾眼,再鬼鬼祟祟地跟王燕開小會問這問那,江楓都一清二楚。他就是覺得好笑,才沒說破。

吳欣給他那張紙條上寫了一個金文的“涉”字。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道家符篆宗派繁多形體復雜,其中有運用金文作符的也並不奇怪。

當時那張紙條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賀景臨搶走了,電話號碼只大致記住了四五位數字,可以確定是私家偵探查到好幾個號碼其中一個。

看來,有必要跟這位吳欣見上一面。



☆、第23章 選秀(六)

江楓說暫時不要見面,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慪氣,是因為他還沒想好應該怎麼回應賀景臨的認真。

原本他接近賀景臨就有自己的目的,雖說不像自薦枕席的小明星那樣是為了錢或出名什麼的,但也半斤八兩,比他們好不了多少。現在知道了對方的心意,如果還跟以前一樣抱著隨便玩玩的態度來敷衍,他會覺得自己是在利用賀景臨的感情。

這種感覺,他並不喜歡。

不過話說回來了,明明是他被折騰得渾身是傷還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人家毛線事都沒有,現在他竟然還在覺得是自己欠了對方——賀景臨的男神光環果然不是一般的危險,在一起呆久了他腦回路也開始不正常了OMG……

……所以如果能讓江楓選的話,他其實希望還是永遠不要見面比較好。無奈要徹底甩掉賀景臨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定水珠的事是一方面,而且,他只要還想在娛樂圈混下去,總歸跟賀家兩大活寶脫不開干系。

總之,這個“暫時”就這麼拖下來了。江楓本人是打算能拖多久拖多久,要是能拖個三五年拖到賀大少娶妻生子娃都打醬油了,那樣最好。

但這顯然不是賀大少的打算。

因為對那天的事情心懷愧疚,賀景臨一直遵守著與江楓不見面的約定。不過自從江楓閉關開始,各色禮物就沒間斷過。從一開始溫熱滋補養身體的金桔、山楂、大櫻桃,到後來的比利時巧克力,到荷蘭鮮花市場空運過來的郁金香,到北海道極品鮭魚,到加拿大頂級雷司令冰酒(因為是甜酒,江楓破例喝了一小杯,剩下的給王燕拿去炒菜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險些就要把江楓那小小的一室一廳堆滿。

無論是誰收到禮物心裡總是開心的,江楓也不例外。而且這些吃的喝的又不像金銀珠寶,不會給收的人造成什麼心理壓力。只是後來禮物越送越多越送越誇張,極盡土豪之能事,簡直成了江楓每天最頭疼的一件事。

這樣只拖到了第二周的周五,他就已經忍不下去了,為自己這種逃避現實的幼稚行徑深刻地自我檢討了一番。

李程越有一句話說得好,不能做澳大利亞大草原上奔跑的鴕鳥啊!一直拖來拖去的像什麼樣子,今天一定要去會會他!——江楓緊緊握著拳頭,在心裡這樣想著。

那天賀景臨的禮物,是一張帝都音樂廳晚場音樂會VIP席的票。

帝都音樂廳盡管修建時間很早,規模和豪華程度相比後來的大劇院而言遜色許多,絕佳的音響效果卻是音樂界公認的。通常音樂廳上演的都是交響樂或歌劇等嚴肅音樂,普通老百姓大多不懂得欣賞。至於有錢人,聽不聽得進去另說,都愛穿個西裝打個領帶到這種高雅場所裝裝高逼格文化13。

……果然是跟賀景臨一貫的土豪作風非常一致。

這張票很奇怪的一點在於,票面上只寫了幾點入場座位在幾排幾號,卻沒有寫音樂會的主題和樂團的名字。江楓既然打定主意要跟賀景臨說清楚,便准備大大方方赴約,一早找出自己的正裝來穿戴整齊,英氣十足的樣子讓王燕愛得兩眼直冒光。

音樂會7點開始,江楓到帝都音樂廳的時候才6點半。他在門口拿了節目單進到觀眾席找座位,這才發現——

上下三層能坐1000多人的帝都音樂廳,就只有他一個人。

江楓不是沒進過這樣大的禮堂。無論是音樂會或演唱會,或是看電影,禮堂都是人群最密集的場所之一。開場之前看台上永遠是嘈雜的,有人在找位置,有人在高聲交談,有人在玩手機游戲,五花八門不勝枚舉。

而現在,這個原本應該人頭攢動的音樂廳裡,除了他以外,一個人都沒有。那種感覺非常奇妙。江楓甚至覺得,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就只剩下他自己。

這是一場只有他一位觀眾的演出。

想到這裡江楓甚至有些激動起來,心中也不由得開始期待演出的內容。他找到座位坐下,開始看手中的節目單。節目單一共只有一個折頁,封面上印著音樂會的題目——祈願。裡面除了12首樂曲的標題之外,關於樂曲的介紹和演奏家的個人信息都一概沒有寫。

江楓看了兩遍終於認出來,這12首樂曲,正是路瑤正在籌備的這張概念專輯的曲目。作為嘉賓的候選人之一,這幾首歌他之前都聽過小樣,有大致的印像。原本該把那首由嘉賓演唱的《Finale》拿出來仔細練習一番,因為生病的緣故才拖延下來。

他回憶了一會每首歌的主旋律,就到了演出正式開始的時間。音樂廳的音響播放了兩遍諸如“請關閉手機”、“樂章之間請不要鼓掌”之類的觀眾注意事項,而後觀眾席上方的吊燈便暗了下來。

在普通的音樂會中,這本該是一個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屏息期待音樂家登場的時刻。然而現在偌大的觀眾席就只有江楓一個人。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緊張,好像那1000多沒到場的觀眾的責任,都一下子落到了他的肩上。

然後,賀景臨英俊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舞台的一側。男人身著歐式復古宮廷風的黑色燕尾服,在平素就顯得高不可攀的冷硬氣質上,更填了幾分華麗。這種氣質在日常生活中會尤其疏離,讓人心生不適,但現在隔了六排觀眾席的距離,江楓只覺得舞台上那個身影,耀眼得像在發光。

他不由得站起身拼命鼓起掌來,盡管一個人的掌聲在這樣空曠的音樂廳之中,甚至不一定能夠傳到舞台上。

男人穩步走到舞台中央,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環視台下之後優雅地鞠了一躬。一切都是按照嚴肅音樂會的程序,盡管曲目是流行歌曲,這卻不是一場流行音樂的演唱會。

讓江楓好奇了整個晚上的演出內容終於揭曉——賀景臨轉身走向舞台最後方的那架管風琴,開始演奏起來。管風琴恢弘悠遠的琴音瞬間回蕩在整個音樂廳,江楓呆立那宏大的音響中心良久,只覺得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

沒有任何一個熱愛音樂的人不向往管風琴。

那是這世界上最宏偉的樂器,一架管風琴,就是一棟建築——一座音樂廳,一座劇院,或是一座教堂。它不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矗立在那,已經足夠讓人仰望,讓人心生敬意。而當它奏響的時候,所發出的聲音,是一種真正能夠震撼心靈的聲音。

江楓此前只知道小頭兒擅長鍵盤。那時的鍵盤是電子琴,條件好一點的錄音棚還有雙排鍵電子琴,小頭兒高超的炫技常常讓他目瞪口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小頭兒演奏管風琴,他覺得那個背影那樣專注,那樣優雅而從容,好像奏者本人就是這宏大音響的一部分,好像這裡每一個音符,都帶著賀景臨特有的記號,都代表著賀景臨此刻的心意。而這一切唯一的欣賞者,只有江楓。

這是賀景臨,為江楓一個人獻上的獨奏音樂會。

流行歌曲長度通常在4到6分鐘之間。賀景臨只是重新進行了編曲,並沒對主旋律做太多的改編,12首歌演奏完畢,也只有短短一個小時過一點。江楓甚至沒察覺到自己是站著聽完全程的。演出結束之後,他瘋狂地鼓掌,期待著加演曲目。

果然幾分鐘之後,賀景臨再次來到台上,這次手中還多了一個麥克。

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停頓了一會,而後竟微笑起來。那笑容跟他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幾乎讓江楓覺得有些靦腆。

“非常感謝各位的支持,在百忙之中來參加我的音樂會。”賀景臨口中說著致謝的套話,眼神仍是環視台下,仿佛看台上真的坐滿了人似的。江楓被他這種做戲做全套的敬業精神逗笑了,仍是用力鼓掌。

賀景臨又鞠了一躬,抬起手示意請掌聲停止。

“接下來的加演曲目,這首《Finale》,我想請一位嘉賓與我共同完成。這個人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他在音樂上的造詣,讓我十分欽佩和敬重。我相信他對這首樂曲的演繹,能夠給各位帶來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說到這裡,整個晚上第一次,把視線轉向了台下的江楓。兩人隔著六排觀眾席遠遠地對視著,男人的眼神亦如那個寒冷的雨夜,無比坦蕩而真誠。

“讓我們有請江楓先生!”賀景臨熱情地說道,向江楓所在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時江楓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他發了一會呆,等到賀景臨又請了兩次,才怔怔地往台上走去,腳步飄忽,耳邊又斷斷續續響起賀景臨說過的話:

——你不會知道唱歌時的你有多耀眼,耀眼到讓我想把最好的機會都給你,為你搭一座無與倫比的舞台,讓你能夠永遠盡情唱下去。

——可是到那個時候,你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全世界都會看到你的才華,會有無數人為你瘋狂、尖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的一切,都只有我才能欣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的一切,都只有我才能欣賞……



☆、第24章 選秀(七)

江楓第一次站在這樣莊重的舞台上唱歌。

前世他也上過台。作為夜店的駐唱,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舞台有多簡陋而狹窄。地上鋪著略有些髒的紅色地毯,舞台周圍到處都是電子樂器和音響的線路。台下是瘋狂而荒淫的人們,在酒精和毒品的刺激下,不知疲憊地舞動、尖叫,透支生命中的快樂。

那時他的演出永遠都是嘈雜而混亂的。他有一整個舞廳狂熱的聽眾,但沒人真的在乎他是誰,他唱了什麼。

然而現在,他站在從沒有任何一個流行歌手曾經登上過的最好的舞台上,在最宏偉博大的管風琴的伴奏下演唱。沒有任何合成電子音響的摻雜,沒有一點點噪聲的擾動,偌大的看台空無一人,整個世界就只有他,只有他的音樂。

那時,江楓第一次覺得,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第一次把這聲音確實地握在手中,記在心裡,那種感覺讓他安心,讓他怦然心動。

那種感覺,太美。

他沒有任何時候像現在這樣,希望能一直在這樣的舞台上演唱下去,希望能再唱幾百首、幾千首歌曲,希望能讓更多的人聽到自己的聲音。

像魔術師一樣賦予他這一切美好體驗的男人,只是在他身後專注地演奏著管風琴。江楓莫名覺得,那琴音似乎都帶著笑意。

後來的一切都與音樂會的流程一模一樣。賀景臨拉著江楓向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謝幕。他仍恪守著“不見面”的約定,演出結束之後就消失在後台,仿佛自己只是個普通的獨奏家,而江楓只是毫無關系的普通聽眾,仿佛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普通的音樂會。

江楓獨自回家,一路上那首《Finale》悠遠空靈的旋律和管風琴震人心魄的宏大音響,一直在他耳邊縈回不去。

————————

江楓與吳欣是約在周末見面的。因為吳欣已經小有些名氣,貿然出現在公眾場合並不合適,江楓也不希望自己被人發現跟她有所往來,兩人最終決定,見面地點就在吳欣家裡。

雖說吳欣也是住高層公寓,面積大概有江楓那套小公寓的四倍大,視野極好,公寓的基礎設施也好了不止一個檔次。江楓聯想到賀景臨千奇百怪的禮物,不免有些尷尬,心說這房子不知道是哪個土豪送的呢。

江楓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吳欣倒像剛起床,只穿了一件珍珠白的真絲睡裙,長發披散在肩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她是貨真價實的美人坯子,即便像這樣不上妝打扮,也有一種極為動人的氣質。

吳欣一改在人前甜膩嬌弱的模樣,舉止大方而隨意,反而讓江楓略微局促起來。兩人在客廳坐下,吳欣便開門見山:“怎麼樣,我說的條件你答應嗎?”

江楓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應道:“我不清楚你是怎麼知道我胸口有個……東西的。為了這件事,我自己也從各種途徑查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破解之法。所以,如果你想以此作為交易的條件,必須先讓我知道,你確實有能力除去這個東西。”

“算是訂金嘛,很合理。何況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吳欣點頭,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你知道緯書嗎?”

江楓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之前他始終覺得這個吳欣有七成的概率是在故弄玄虛,現在她一開口就提到緯書,倒真像是知道內情的樣子。

江楓的反應吳欣顯然都看在眼裡。女人輕笑起來,用手隨意地攏了攏垂下來的頭發,“看來你說自己查過這件事,也不算全無收獲。方士依托經義宣揚道家符箓、瑞應、占驗之書,其中內容最為雜蕪的一部,被稱為《龍魚河圖》,有人評價‘諸毖緯中邪說誣民,蓋未有甚於此書者’——”

吳欣說到這裡,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饒有興味地看著江楓,“我猜你大概是查到了定水珠,難道不是從這本書裡看到的嗎?”

江楓心裡猛地咯噔一聲。他實在沒有想到,定水珠和《龍魚河圖》的事情,吳欣竟然全都知道。緯書多記載道家偏門術法,被統治者認為是“邪說誣民”而加以禁毀,大多佚失殆盡。江楓前世也是從一些殘篇和輯佚中推斷出定水珠的存在。這個吳欣對這一切知之甚詳,難道她手中就有《龍魚河圖》的原文嗎?

“猜對了喲,我手中確實有全本《龍魚河圖》,”吳欣好像知道江楓在想什麼,得意地抿著唇角,打了個響指,“確切地說,是有這本古書的電子影印版。在你沒看過的部分中,可是記載了相當有意思的事呢。”

一時間江楓只覺得喉嚨發緊,手心都滲出了汗水。他從來沒有離真相這麼近過,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得到最終的答案。

他因為緊張而重重地吞了口口水,半晌才說道:“你要怎麼證明你有這本書?”

吳欣笑而不答,起身到書房拿來筆記本電腦放在江楓面前,插上一個藍色的小優盤。江楓看到優盤中存有很多圖片,大概有幾百張。吳欣打開了其中的第一張,江楓只看了一眼,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確實是《龍魚河圖》!

古書紙頁發黃,以毛筆寫就,還加了朱紅的批注,內容跟江楓之前見過的殘卷別無二致。如果這幾百頁都是真的,那毫無疑問就是《龍魚河圖》的全本。

江楓下意識地想繼續看下面的圖片,卻被吳欣一把關了電腦。

“帥哥,別這麼貪心嘛。現在就被你看光了,我可怎麼辦呢?”吳欣拔掉小優盤在手中來回把玩著,撒嬌似的說道,表情卻異常冷靜鎮定,看著江楓的眼神透著一股濃濃的玩味。



☆、第25章 選秀(八)

此前江楓一直並不相信吳欣真的能夠破除水龍,畢竟那是他前世找了個天翻地覆都沒有找到的東西。然而看到那些圖片之後,他開始覺得,也許吳欣確實握有破解這個詛咒的鑰匙。

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大沓子假幣來他這裡買東西,在他正想一口拒絕的時候,對方卻用了好幾種驗鈔方法,讓他相信這些錢都是真的。

這讓賣還是不賣的問題變得尤其艱難了起來。江楓默默想了足有十五分鐘,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與吳欣對視。

“很抱歉,我還是不打算跟你做這筆買賣。我們就按原來的約定,以唱歌的水平來分勝負吧。”

吳欣聽了江楓的回答,並沒表露出太多意外,反而望著江楓的眼神中,那股直白的興趣更濃了些。“哦?我提的條件不夠劃算嗎?”

雖然思考的時候非常糾結,但一旦打定主意,江楓便恢復了果斷干脆,冷靜地答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不如說反而對我非常劃算。只是我們現在的信息太過不對等,即便你剛剛向我展示的確實是《龍魚河圖》其中的一頁,我也無法確定其他的圖片都是真的。而且,在我沒讀過的部分中,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說,記載了我想要的東西,也還是未知數。”

江楓停頓了一下,略微垂下視線,“總之,因為我手中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對你很難構成約束。我放棄了這次機會以後,你是否願意兌現你的承諾,完全取決於你會不會良心發現。除非,你能在我放棄競爭嘉賓席位之前,就先滿足我的要求。”

吳欣連著點了幾次頭,似乎也對江楓的分析非常贊同,只是在江楓最後提出略顯強硬的要求時,才面帶詫異地挑了挑眉。“讓我先滿足你的要求啊……我看起來像是那麼有善心的人嗎?”

“那正好了,我也不打算讓你動手。”江楓攤攤手,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畢竟這件事關乎我的性命,我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人手上。《龍魚河圖》的事情我會自己去查,至於路瑤的嘉賓候選人,我們還是以唱歌的水平來分勝負吧。”

吳欣第一次微微怔了一下。她疑惑地看了江楓半晌,隨即露出一個異常受傷的表情。

“帥哥你也太絕情了,說到底你這是信不過我,一開始就不打算跟我做這筆買賣嘛。前面說了那麼多,還讓我小期待了一下,合著是在套我的話?”

江楓確實一開始就沒打算依靠吳欣來解決水龍的事,他會願意來跟吳欣見面,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希望能夠通過試探吳欣得到一些有用的情報。雖說雙方都算不得坦蕩,如今這些小心思被人當面戳破,江楓還是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畢竟這件事對我來說太過重大,我很難輕易相信其他人,這並不是針對你,請你諒解。”他抱歉地笑了笑,又說:“我聽過你唱歌,確實很美。而且賀聲宇的作風你也清楚,他能夠賞識你,更是證明了你的才能。就算不搞這些小把戲,你也未必會輸掉這次機會啊。”

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江楓不想與吳欣有什麼必要之外的接觸,便起身准備告辭。臨到門口他還在想要不要跟吳欣握個手,禮節上周全一點,猶豫的這一會,就被吳欣勾住脖子,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喂!你——”江楓猛地推開女人,連著後退了幾步,用手背緊緊按住被對方嘴唇親過的位置。

另一邊吳欣見到江楓的反應,爽朗地笑了起來,那笑容一點不似她在人前的千嬌百媚楚楚動人,只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平常的笑,干淨,清爽。

“我挺喜歡你的。如你所願,我們以唱歌來分勝負。你可別輸得太難看。”她倚在門框上,一邊說著還俏皮地朝江楓眨了眨眼睛。江楓忽然覺得,這個生活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演戲的女人,只有現在的這一刻,似乎是真實的。

他被吳欣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弄得全身一陣惡寒,也沒顧得上回嘴,轉身飛快地拐進了電梯間,直到確認吳欣沒有追出來,才松了一口氣。

被這樣的人喜歡,還真是消受不起。江楓進到電梯裡,用襯衫的袖子反復蹭著嘴角,干笑著這樣想道。

然而回想起那個瞬間,褪去了一切做作的吳欣最真實自然的樣子,他卻莫名地並沒有以前那麼反感,心裡對兩周之後試音的期待,也多了幾分。

————————

吳欣倚著門框站在門口,等到聽到電梯間裡傳來電梯到達的鈴聲,確認江楓已經下樓去了,才關門回到屋裡。她的唇角始終洋溢著非常明亮的笑意,似乎仍在回味與江楓的這場對峙。

她打開電腦,插上小優盤,又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優盤中的圖片。都看完了之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他可沒答應我喲。不過,你早就料到了吧。”沒有任何寒暄問候,她等電話一接通,就這樣沒頭沒尾地直接說道。

電話對面沉默了很久,半晌聽筒中才傳來一個異常低沉的男聲。

“我說過不要主動聯系我。這是最後一次。”雖然內容是一句威脅,男人的語調的卻並沒有任何感情流露,簡直平淡到了極點。

吳欣絲毫不以為意,又換上人前那副異常甜美嬌弱的聲線:“別這麼冷淡嘛,你想辦的事情我可都幫你辦妥了。就是苦了你那心肝兒,被你這樣的人喜歡上,一般人還真是消受不起。”

男人冷哼了一聲,“這跟你沒關系。你只管把事情做好。”

“你放心,規矩我懂。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崇拜你的人,知道他們心目中的男神典範賀景臨賀大少,其實是你這個樣子,表情一定會很有趣。小姑娘們會心碎滿地的啊……”

男人又沉默了一會,隨即好像輕笑了一聲。“論這一點,我還不如你。”



☆、第26章 選秀(九)

賀景臨提出以一個月為限,由江楓和吳欣分別演唱《Finale》,憑演唱的效果來決定嘉賓人選。結果江楓一扭頭就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禮拜,後來為了查吳欣的事情又忙了差不多七天,眼見著時間已經過去一半,他還一點沒有練習過這首歌,連聽都只聽過兩三遍而已。

要說唱這首歌的經驗,正式的不正式的都算在一起,就只有在帝都音樂廳那一次。唯一的一次絲毫沒有准備、全憑即興發揮的演唱,站在最莊重的舞台上,以世上最宏偉的樂器——管風琴作為伴奏。

那對江楓來說是種極度美妙的體驗。不僅是在台上被管風琴悠遠柔和的音響所包裹的舒適,不僅是前所未有的清楚聽到自己聲音的喜悅,那時他站在舞台上,最強烈的感覺是——

這樣還不夠。

不是江楓自誇,他對於和聲的感覺是非常敏銳的,也是因為這項天賦,前世他才有能力寫出結構復雜如《黑洞》一樣的曲子來。賀景臨對於這首《Finale》的編曲處理,音樂廳絕佳的音響效果,管風琴震撼人心的音色,所有的這一切加在一起,最大限度地激活了他對這首樂曲的理解。他站在舞台上,面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真的覺得有種叫做“靈感”的東西就在他眼前飛來飛去,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

現在這一版編曲和管風琴的演奏都很好。但是,還不夠。如果讓他來做的話,他可以賦予這首歌全新的演繹。

那天從音樂廳回來,江楓滿腦子都是這段旋律的各種可能性。向來沒有熬夜習慣的他破天荒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連夜寫出了五六版總譜。今天見過吳欣之後更加燃起了他的鬥志,坐車回家的路上他就有了更好的想法,又把前一夜寫的那些版本都否決了。

到家時臨近傍晚,王燕已經先走了。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大盤切好的哈密瓜,估計又是賀景臨送來的。江楓跟那盤水果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有些無奈地抓了抓頭發。

……總覺得那個人外表一副無比成熟穩重的社會精英範兒,有些方面,其實意外的孩子氣。

江楓干勁正足,到書架上拿了五線譜紙,一邊享用哈密瓜一邊把路上的想法細化了付諸紙面。寫寫改改之間時間過得飛快,等到他終於滿意,時鐘已經指向了晚上10點。

哈密瓜被江楓在不知不覺中消滅光了。他拿著盤子到廚房去洗碗時,才想起自己其實沒吃晚飯。水果不能當飽,專心編曲的時候還不覺得,這下子一回過神,肚子也開始應景地咕咕叫了起來。

可是臨睡前吃東西的話,明擺著是要往身上貼膘的。病了一個多星期每天臥床不起,江楓好不容易練到初具規模的身材又有些松弛的趨勢,這讓他每次照鏡子都會自我厭棄半天。所以,盡管夜宵的誘惑是巨大的,他還是咬了咬牙決定忍住。

這一番小小的心理鬥爭大概只花了三秒鐘不到。盤子沒什麼污漬稍微衝個水就干淨如新,他正要抬手去關水,竟有一股極其尖銳的耳鳴猛地響了起來。

“唔——”

耳鳴如同有其實體,像兩把錐子那樣狠狠扎入他的腦中,而且還在不斷刺向更深的地方,在他腦袋裡翻擾、攪動。那一瞬間江楓只覺得視野中一片暗房般的昏暗血紅,世界開始飛速地扭曲旋轉,原本最平常不過的家具靜物,現在都猙獰了面孔,向他襲來。

手中的盤子落在水池裡碎成幾片,但他一點都沒聽到瓷器摔碎的聲音。頭痛得像要裂開,搭在水龍頭上的手指不聽使喚,痙攣之中反而將水喉開大,猛然噴出來的水濺了他一身一臉。

而後,胸口的怪物終於醒了,以一種江楓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激烈方式拼命翻騰起來,動作迅速而毫無規律,簡直就像是生物本能感受到了危險時慌不擇路的逃竄。

水龍有如利刃,在江楓體內反復割過,所帶來的劇痛沿著神經蔓延到全身,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痛苦地彎下腰,手指緊緊扣住水池的邊緣,試了幾次才艱難地吸入一大口氣。

人體在過度劇痛之下的休克反應是一種自我保護。然而這一次,疼痛早就超過了休克或昏迷的限度,江楓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失去意識,神智始終是清醒的。這讓水龍的動作成了一場漫長無止境的酷刑。他覺得自己已經感覺不到軀體和四肢的存在,唯一還剩下的,就只有錐心蝕骨的疼。

江楓靠著水池的邊緣慢慢滑下去,在冰冷的地磚上蜷縮起身體,緊閉著眼睛祈禱這場酷刑能夠盡快結束。如影隨形的耳鳴聲比疼痛還會更快地磨盡人的意志,沒由來的深重恐懼讓他全身都止不住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個聲音劃破了吞噬一切的耳鳴,在他腦中響起,輕快,富有磁性,還帶著點戲謔的味道。

——是顆直徑三公分的黑珍珠,據說原本是清朝皇宮裡的東西。

……定水珠……賀總?

——你這麼穿真的特性感,陽光熱血斯文禁_欲,聽我的,上台那天也穿這套!

……我……

——試過了,比及格線高得多,我打85分。

——總算有點年輕偶像陽光正面的樣子了。

——最近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都會變得很不正常,就好像有股火一直堵在胸口這裡,上不來也下不去的。

——小楓,對你來說,這一生中,最驕傲的事是什麼?

——接下來的加演曲目,這首《Finale》,我想請一位嘉賓與我共同完成。這個人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他在音樂上的造詣,讓我十分欽佩和敬重。

——如果是呢?

如果是呢……

……

疼痛仍在持續著,或許是江楓慢慢適應了這種痛楚,耳鳴也稍減弱了些。終於找回肢體的感官,他才發現全身幾乎被虛汗濕透了,地板上冰冷的寒氣湧上來,讓他冷得牙齒直打架。口中一片腥甜的味道,不知是無意識中疼得咬破了嘴唇,還是被水龍動作激得血氣上湧。

他有些吃力地從口袋中摸出手機,撥通了賀景臨的電話。

“喂,小楓?”

男人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江楓疼得最重那陣子都一直強忍著沒掉下的眼淚,竟一瞬間湧了出來。他的嘴唇抖得厲害,最終也沒能發出聲音,只是吸了兩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兩聲抽噎。

“……小楓,怎麼了?你在哭嗎?”

被賀景臨這麼一問,江楓的眼淚反而掉得更凶。他用手背捂住嘴巴,一邊流淚一邊在心裡腹誹:麻蛋哭怎麼了,實在太TM疼了啊……

電話在賀景臨那邊聽來就是從頭到尾的沉默。男人停頓了一會,略微急切地說道:“……你等我一下,我現在過去找你。”

江楓擎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半晌才啞著嗓子說:“賀景臨……你現在要是過來,我們大概就真的完了。”



☆、第27章 選秀(十)

那是江楓第一次叫賀景臨的名字。聲音仍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氣息渾濁,聽著讓人無比揪心。

然而語氣,卻是認真的。

一切的感官都被痛覺霸占,全世界都離他而去的時候,大腦中浮現出來的,是這個人的聲音。第一次也是這樣。第二次也是這樣。這個人的聲音就像一道光,總能驅散黑暗,摒除一切業障。

起初江楓以為這是定水珠的作用。他邀請賀景臨晨跑,盡可能多地跟賀景臨在一起,也是為了以定水珠輻射出的力量來壓制體內的怪物。

可這一次他卻發現並非如此。並不是因為定水珠,並不是因為賀景臨有能力為他免除痛苦。

只是,在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的時候,在最絕望的時候,想聽到這個人的聲音,想得到這個人的安慰。僅此而已。

尋找破除水龍的方法,和內心深處對一個人的歸屬感,要把這兩件事混淆在一起他做不到。如果利用賀景臨對他的真誠來求得現時的安逸,他會愧疚得再也沒辦法面對這個人。

他想接受這份感情。絕不是貪圖賀景臨的定水珠,而是因為其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更加模糊、卻也更加純粹的東西。江楓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抓到了一個邊兒,可是現在屈服於定水珠的誘惑的話,這些可貴的情緒又會離他遠去。

所以,不能見面。不能認輸。

電話對面男人沉默了好一會,才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楓……你這句話,我可以當成是說,如果我現在不過去,你就會答應跟我在一起嗎?”

江楓愣了一下,隨即因為突如其來的驚詫嗆了一口,重重地咳了幾聲。等他終於緩過氣來,臉頰已經被_干咳激得微有些泛紅。

“……就是字面意思啊,你難道聽不懂嗎?”他嘟噥道。電話另一邊傳來賀景臨爽朗的笑聲,反而讓他的臉更加燒得發燙。

“好好,我不過去。你打電話過來,不是專程對我說這件事吧?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江楓憋著氣不吱聲,半天才小聲說:“……我想聽你的聲音。你唱歌給我聽吧。”

“嗯,”賀景臨並沒對江楓沒頭沒尾的要求表示任何意外,接著又問道:“想聽什麼歌?”

“……啰嗦死了,隨便你。”

賀景臨又輕笑起來,略想了一會,“我記得我小時候如果晚上睡不著,有位保姆阿姨就會唱這首歌給我聽。說來奇怪,到現在那位阿姨叫什麼長什麼樣我都不記得了,但是這首歌卻記得特別清楚。”

一直從事幕後工作,賀景臨真正演唱歌曲的經驗並不多,遠比不上江楓唱功精湛。他似乎也在為唱歌給江楓聽這件事感到緊張,連清了幾次嗓子,輕聲哼唱出來的,是一段特別簡單直白的旋律。

民國時期的一代宗師黃自先生作曲,一直傳唱了幾代人的唯美童謠,《西風的話》。

去年我回去,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記得,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少不愁沒有顏色,我把樹葉都染紅

賀景臨的嗓音條件其實算不得好,如果從專業的角度來評價,他的演唱是非常粗糙的。然而歌唱作為音樂的一種形式,最神奇之處就在於,它不像器樂對技藝有極高的要求,會把絕大多數的人拒之門外。任何人只要想要唱,只要飽含深情,都能夠唱出一首好歌。

低沉的嗓音反復哼唱著婉轉的旋律,輕柔得近乎耳語,猶如在愛人身邊娓娓道來的情話。充滿童趣的歌詞讓江楓也不由得唇角微微揚起,溫柔的聲線慢慢紓解了頭痛,連胸口躁動的怪物都逐漸安分下來。

疼痛一旦緩解,所引起的巨大疲憊很快就變得明顯。江楓倒在地上,只覺一陣困意襲來。他閉上眼睛,把手機放在耳邊繼續聽賀景臨唱歌,含混地說了一句:“好聽……”

《西風的話》全曲不過一分鐘不到,賀景臨唱了幾遍才停下,“……小楓,以後別再叫我‘賀總’了,就叫名字好嗎?”

他等了很久都沒得到江楓的回答,直到聽見電話裡傳來清淡綿長的呼吸聲,才知道江楓已經睡著了。

那晚江楓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把他抱到床上,用毛巾擦干身體,換上干淨的睡衣,而後輕柔而深情地反復親吻著他的手背,幾乎像是至高的崇拜。

他夢見那個人坐在床邊,久久地久久地望著他,漆黑的眸子滿是寵溺,卻也帶了一絲寂寞。

第二天江楓醒過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陽光透過白色碎花的窗簾照在床邊,留下一個溫熱的印記。

————————

一個月之約如期而至。這一次不如上次見面隨意,《祈願》整個制作班底全員到場,在星宇的錄音棚試音決定嘉賓人選究竟是誰。

吳欣這次一改少女風的裝扮,暗紅色的蝙蝠衫頗顯出一種成熟大氣的氣質,白色鉛筆褲除了絕佳地襯出腿部纖細修長的線條以外,還多增加了幾分果敢。

江楓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心裡對吳欣雖然還是種避而遠之的態度,一開始見面時那種反感卻少了很多。這次見吳欣風格大變,也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兩人握手時吳欣還異常高傲地挑了挑眉,視線充滿火藥味。

“喲,帥哥,這兩周過得還好?”

江楓心想好像除了水龍瘋狂發作那一次也沒什麼不好的地方。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有什麼能力,如果她連水龍的活動情況都能夠探知的話,這句話就是在問他有沒有為當時拒絕了交易導致自討苦吃而後悔。

他沉默了一會,最後只是平淡地朝吳欣微笑了一下,答道:“多謝關心,我很好。”



☆、第28章 選秀(十一)

路瑤作為一代歌後,最打動人的地方是她空靈如天籟般的聲音。她的演唱風格極為傳統,絕大部分歌曲都是節奏舒展的慢速抒情歌曲,純淨,細膩,沁人心脾。

她結婚之後旋即隱退,不再涉足娛樂圈事務,偶爾在媒體前露面也是與同樣熱心公益的丈夫一起參加慈善活動。前年傳出她懷孕的消息,無數歌迷都送上了最真誠的祝福。

然而懷胎十月,那個在無數人美好的期盼中降生的孩子,出產的那一刻,就已經停止了呼吸。

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

喪子的打擊對歌後而言幾乎是毀滅性的。她消沉了整整一年,其間兩次企圖自殺,多虧丈夫悉心的守護和歌迷們不離不棄的安慰,才終於從抑郁中恢復過來。一輩子都在唱歌的歌後想找一種方式紀念這個不曾與自己謀面的孩子,這樣才有了這張概念專輯的企劃。

概念專輯的形式在華語歌壇還是新鮮事物。這張《祈願》中十二首歌的歌詞,都是圍繞“生死”這個主題寫就。如果把十二首歌連起來看做一個整體,就會發現,這張專輯講述了早夭的孩子在人間與幽冥夾縫中的一場旅行。

也是為了突出這個主題,歌曲中不僅有演唱,還插入了不少的念白。邀請歌壇新人作嘉賓,正是作為專輯中這位主人公的像征。

因此,嘉賓雖然只占一首歌的分量,卻可說是這張專輯的靈魂。專輯最終是好是壞,基調如何,都取決於嘉賓的表現。相應地,如果能夠在這個嘉賓的位置上表現出色,絕對會借著路瑤的名氣一炮走紅。

不怪當時賀聲宇挑嘉賓人選挑得頭發都掉了一大把。

這天上午,全體制作人員和路瑤本人都在控制室落座。試音先從吳欣開始。

因為吳欣之前已經試過幾次了,歌路和嗓音條件大家都已經很熟悉,大部分人也非常認同由吳欣來擔任嘉賓,對半路殺出來的江楓並沒抱太多的期待。

江楓卻是第一次聽到吳欣演唱這首歌。

之前他為了知己知彼也聽過一些吳欣的歌曲。吳欣是演古裝偶像劇出道的,出了幾張專輯都是偶像劇相關的主題歌,歌曲大多走的口水歌路線,旋律簡單朗朗上口,基本不需要唱功這種東西。江楓只能聽出她的演唱有一定功底,至於她自己的歌路或是聲音條件,這些歌曲展現的都不多。

這一次的這首《Finale》,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遵循路瑤的歌路所寫的慢板情歌,和路瑤其他的歌曲一樣,在考驗唱功的同時,也能夠將歌手的聲音特質完全發揮出來。

那時江楓在控制室裡,聽著吳欣的演唱,第一感覺就是——

跟路瑤太像了!

當年路瑤的歌曲影響了整整一代人。很可能吳欣最初練習唱歌,就是從模仿路瑤開始的。她雖然不是音樂學院專業學習聲樂,但顯然也受過系統的聲樂訓練。現在她從模仿開始細細打磨過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比路瑤本人更加空靈飄逸。用一句話說,非常美。

真的怪不得賀聲宇這樣挑剔的人會選中吳欣作嘉賓。不僅唱功足夠駕馭這首歌,風格和嗓音上與路瑤的交相呼應,也能夠給整張專輯帶來和諧脫俗的效果。

慢歌要比快歌難得多。一位歌手對慢歌的處理,往往最能看出她的本性。聽完吳欣的演唱,江楓好半天都處在訝異中沒反應過來。這樣的細膩程度,對於一個由演電視劇出道的新人而言,著實太過驚艷了。他的心裡甚至對吳欣萌生了一小股崇拜之情。

在場的制作團隊顯然對吳欣的表現非常滿意,路瑤本人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作曲家還頻頻點頭,表示吳欣對樂曲的演繹非常符合專輯的理念。

只有賀家兩兄弟是副跟大氣氛格格不入的樣子。賀景臨坐在控制室前排最靠邊的位置,端正地坐著一言不發,既沒表現出贊許或滿意,也沒刻意板著臉,就是標准的面無表情。

而賀聲宇則明目張膽地隔著兩排座椅回頭看江楓,高調地笑著,朝他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一時間江楓好像覺得額角有滴汗流下來——他怎麼也不記得自己跟賀聲宇已經熟到了會被這個人加油的程度……

吳欣演唱結束之後,只稍微休息了一會就輪到江楓上場。江楓站在錄音棚裡,對著立麥和一扇玻璃窗後面坐在控制室中的人們,手心竟微微滲出了汗水。

不說勢在必得,他原本也是對自己能夠取得這個嘉賓席位很有信心的。可是剛剛聽過吳欣幾乎與他不相上下的完美演繹,他卻忽然覺得心裡沒底。

兩個人的水平就在伯仲之間。他真的想不明白,賀聲宇只聽他唱過一首歌,憑什麼會那麼篤定他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最糟的是,作為評判者的制作團隊成員,甚至路瑤本人,都已經被吳欣征服,心中的天平嚴重倒向了她的方向。這些人很可能並沒有多余的耐心,來對江楓的演唱做出客觀的評判。

這可真是……開局不利。

江楓難得地在唱歌時感到格外緊張,連身體都有些發抖。他一一掃視過控制室裡躁動的人們,最後把視線停在賀景臨身上。男人臉上仍是那副標准的面無表情,和江楓靜靜對視了一會,而後微抿了抿嘴唇。

看起來就像是對他滿懷信心地微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仔細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

忐忑不安的心情,卻出奇地完全平復下來。

江楓雙手扶著麥克,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兩次。再睜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和堅定。

《Finale》樂曲的前奏,就在這時響起。



☆、第29章 選秀(十二)

【第一更】

在場除了江楓以外,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音響中播放的,並不是《Finale》原本的編曲。

路瑤這張專輯的作曲者李振榮,幾乎是現在華語歌壇泰鬥級的作曲家。李振榮從路瑤出道初期就與她合作至今,可以說是歌後個人風格的奠基人之一。他作為這張專輯的總作曲和編曲,這一次也將路瑤一貫空靈澄澈的曲風與專輯的主題絕妙地結合了起來。

這首《Finale》,題為終曲,亦是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歌曲的意境如其標題,像征著這場在人間與幽冥之境的夾縫中的旅行終於走到了盡頭。孩子將要告別這個世界,告別在旅途中所見的人們,獨自前往未知的彼岸。

為了營造這種神秘悠遠又略帶悲涼的意境,伴奏的樂器以豎琴和鋼片琴為主,清冷單薄的音色為人聲烘托出寂靜肅穆的氛圍,最後在極弱的高音中將全曲代入冥想式的結尾,使孩子遠去的孤獨背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聽者眼前。

這樣的處理,整個創作團隊都贊不絕口,李振榮本人也是非常滿意的。

然而江楓所用的這一版伴奏,卻是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從前奏開始就大量使用弦樂,如平靜的海浪一般綿長致密的下方旋律極為溫暖寬廣,將原曲冷寂的色調一掃而空。

控制室中那種浮躁騷動的氣氛,好像更加火上澆油了。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被這種大膽的改動嚇了一跳,坐在控制台邊的音效師還專門確認了一下是不是播放錯了伴奏,在他搖頭表示並沒播放錯誤之後,李振榮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好在錄音棚隔音效果很好,一窗之隔的江楓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影響。他視線低垂,靜靜地等到前奏樂句播放完畢,閉上眼深吸了口氣,開始了自己的演唱。

一旦進入到一首歌曲的狀態中,就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對江楓構成干擾了。那一刻他甚至忘記了這次試音的目的,似乎嘉賓的人選是誰,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他的整個靈魂都沉浸在這首唯美動人的歌曲之中,心中唯一所想的,就是要把這首歌唱好。

歌手是賦予歌曲生命的人。這樣一首動人的好歌,命運正握在他手中,絕不能在此辜負。

慢歌最能展現一位歌手的本性。在座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聽到江楓演唱。然而他們中每一位都是在流行歌壇浸淫多年的資深音樂人,江楓才只唱了幾句,那種通透干淨的明亮聲線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直躁動不安的氛圍也終於平靜下來。

要打比方的話,江楓的聲音就像是光。

吳欣的聲音也是光,但那種聲線更接近空靈飄渺的極光,在漆黑的夜空中變換莫測,美麗,誘惑,卻冰涼透骨,遙不可及。

而江楓的聲音卻是明亮的晨光,照射在每一個聽者心上,溫暖,柔和,平易近人。

兩人的聲線一個是路瑤的翻版,一個與路瑤完美互補,從最終的效果上來講,無論是誰,都能夠使這張專輯取得成功。然而,兩個相似的聲音的合作,跟兩個反差極大的聲音的絕妙和諧,哪一種張力更大更具震撼力,甚至不需要賀聲宇這樣敏銳的音樂直覺,只要有會聽歌的耳朵,誰能夠判斷出來。

可貴的是,現在這一版伴奏,絕佳地襯托出了江楓這種聲音特質。如果是原來那種冷寂的編曲,很可能就會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他的光芒。

進入到副歌的時候,控制室中的人們已經完全陶醉在江楓的歌聲中,再沒有煩躁不安的情緒,甚至無暇表示贊嘆,所有人的表情就只剩下對音樂的專注。賀聲宇站起身來,抱著手臂直直地望著江楓,眼中滿是驕傲和得意。

副歌第一段演唱完畢,江楓才終於睜開眼睛,長舒了一口氣。樂曲進入到第一段副歌之後的間奏,編曲在此處的處理,再次讓控制室中的人們吃了一驚。

在副歌已經將全曲的旋律走向推向高_潮之後,間奏這段過門的配器又一次使用了弦樂——大提琴。

大提琴溫柔渾厚的聲音將整段音樂溫暖的觸感進一步鋪灑開來,如果說樂曲的開始有如黎明前天邊寧靜的魚肚白,那麼這段過門作為樂曲的高_潮,就是正式撕破黑暗的第一縷曙光。

而且,盡管進行了改寫,卻仍不難聽出,這段過門的旋律,是化用了黃自先生的作品——《西風的話》。

在流行歌曲中化用經典旋律的做法並不少見,比如大名鼎鼎的老柴的《天鵝湖》,貝多芬的《歡樂頌》,帕海貝爾的《卡農》,或者肖邦的《離別曲》,都曾出現在多首流行歌曲的旋律或編曲中。

然而像現在的編曲這樣,能夠將經典旋律的寓意與流行歌曲本身結合得這麼完美,卻是十分難能可貴的。這首《Finale》寓意迷途的孩子獨自離去,在此處化用童謠,使離別的悲傷變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堅定,仿佛對未知的前路充滿了希望。

江楓轉過頭深深地望著賀景臨。男人在聽到那段過門的第一句時就是一愣,接著低下頭去,抬起手遮住眼睛。這個姿勢讓江楓完全看不到賀景臨的臉,只有男人微微顫動肩膀暴露了他其實在笑著。

接下來的副歌第二段,江楓跟以前一樣溫暖柔和的演唱中,又額外加入了第一段副歌時所不具備的力量,使歌曲不僅顯得溫柔和暖,更增添了堅定有力的色彩。

最終的結束句則再次使用了大提琴。

大提琴一直被認為是所有樂器中音色最接近人聲的。其他所有的聲音都歸於寂靜時,這段由大提琴獨自演奏的華彩段,就像是一位長者望著孩子逐漸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出的最美好的祝願。

最後,全曲同樣結束於空靈悠遠的泛音之中。

江楓演唱完畢,退後半步向控制室中制作團隊的成員深鞠了一躬。人們怔忡了半晌,還是吳欣帶著頭鼓起掌來。之後所有的人才像剛剛從一場夢境中驚醒一般跟著鼓掌,只有路瑤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幾乎像是在哭泣。

“賀總,這一版編曲想必就是您的手筆吧?太美了,真是讓我這專門吃這碗飯的人都要自慚形穢。”李振榮走到賀景臨面前,向他伸出手,誠懇地說道。

“哪裡,李老師您千萬別這麼說。”賀景臨迅速又不失風度地站起身來,微笑著伸手跟李振榮握了握,“這版編曲並不是出自我手,而是江楓自己所作,我跟大家一樣,也是今天第一次聽到。”

他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陣唏噓。如此精美絕倫的編曲竟出自一個新人之手,而且這位新人,此前在歌壇一直籍籍無名,從沒在任何場合展現過自己在編曲上的天賦。

江楓在錄音室裡聽不到控制室的人說話,只見所有人都用一種特別詫異而微妙的眼神看著他,盯得他不免有些局促,暗自咽了口口水。半晌賀景臨才開了對講,用非常明快的語調說道:“江楓,回來吧。”

他聽到賀景臨輕松的語氣才覺得一直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至少應該不會是什麼壞消息。果然他回到控制室就見吳欣走上前來,雖然微笑著,眼角卻噙著淚水,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

“江楓,你唱得太好了。不……你的編曲和演唱都渾然天成,應該說你的音樂太好了。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是你確實是比我更合適的嘉賓人選。這場比試是我輸了。”

吳欣說完想要故作堅強地笑笑,結果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下來了。江楓在一邊看著,也不知道她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又在演戲,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又覺得不太妥當,手就停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只是猶豫的這一會,吳欣便猛地上前一步,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異常有力的擁抱。

“呃……”

“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一個人的聲音感動了。特別好,真的,特別好。”吳欣伏在江楓耳邊輕柔地說道,嗓音還帶著流淚之後的疲憊感,語氣無比真誠。“加油江楓,我看好你。”

這一次江楓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吳欣已經主動放開了他,退後半步朝他眨了眨眼睛。

本來嘉賓爭奪戰就是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兩人實力都很不凡,根本難分高下,且無論最終選誰,對作為評審的制作團隊而言,都是忍痛割愛。只是,就專輯整體的張力來講,大多數人還是傾向江楓,這樣的結果對吳欣來說,恐怕難說是公平的。如今見到候選人已經握手言和,吳欣自願認輸,所有人也都微松了一口氣。

“那麼,《祈願》概念專輯的嘉賓人選就確定是江楓了。”賀聲宇高興地大聲說道,而後把吳欣攬進懷裡,在她額角重重地吻了一下。

江楓也很高興。雖然過程諸多波折,最後的結局好像各方面都還不錯。而且吳欣和賀聲宇兩個人,接觸多了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吳欣是一人千面讓人捉摸不透,而賀聲宇盡管生活作風非常糜_爛,對音樂嚴謹的態度,倒確實是真的。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就見坐在第一排正中的路瑤朝他招了招手,表情極為嚴肅,甚至可以說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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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江楓,你過來。”那時路瑤的表情極為嚴肅,甚至可以說冰冷的。

江楓見路瑤是這樣的態度,心中不免又有些忐忑。畢竟是路瑤的專輯,如果路瑤本人對他不滿意,即便團隊其他人全員同意,這個嘉賓他也是當不成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路瑤面前站定,像她微微欠了欠身。“路瑤姐。”

路瑤仿佛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陰沉著臉沉默了一會,半晌才說:“……這首歌的編曲,是你做的?”

“是。”江楓點了點頭。

路瑤終於抬起頭來,直視江楓的眼睛,肯定地說道:“我不能用你這一版編曲。”

路瑤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立時一片嘩然。

最先不干的就是賀聲宇,他兩步走到路瑤身邊抗議道:“姐姐,為什麼啊?您剛才也聽了江楓的演唱,很明顯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啊!”

一邊李振榮也點頭:“路瑤,如果你是對江楓的編曲有所顧慮,我認為並沒有這個必要。這一版編曲的完成度很高,而且也使專輯的主題得到了升華,盡管目前與專輯其他歌曲風格上有差異,只要將其他歌曲稍加修改就可以了。”

盡管所有人都對江楓大加贊許,他其實並不覺得自己的表現真的勝過吳欣許多,只是在編曲風格上大膽的改動給制作團隊帶來了耳目一新的感覺,才會得到名不副實的過高評價。所以,如果說路瑤更加偏愛吳欣的演唱,他自己反倒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機會就在眼前,任誰都不想白白放過,總要爭取一下。江楓定了定神,沉聲說道:“路瑤姐,不知您是對我的演唱哪裡不滿意?請您一定說出來,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一定改正。”

路瑤又盯著江楓看了一會,而後轉過頭環視控制室中頗為江楓不平的人們,而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別這麼緊張,我沒說不同意讓江楓當嘉賓啊。吳欣自己都沒有意見了,我這邊也沒有硬是不選他的道理。”

聽路瑤這麼說,一時間冰凍的氣氛又再度活過來了。江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歌後這是在戲弄自己,微微松了口氣,也笑起來。

“江楓,能說說你這一版編曲的想法嗎?”路瑤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正色問道。

江楓不知道路瑤是問哪方面的想法,仔細想了想才答道:“如果要說靈感的話,其實是來自於Finale這個詞本身。傳統音樂中,無論是交響樂還是歌劇,Finale作為終曲,通常都是快速熱烈的樂段。這裡當然不必恪守這條規則,只是借用了‘終曲’這一條含義而已。然而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我是聽眾,買了路瑤姐這張專輯,我不會希望終於聽到最後時反而陷於一種失落悲傷的情緒之中。就像小說讀者希望文章有一個Happy Ending,電影觀眾希望最後是大團圓結局,歌曲的聽眾也不例外。”

他說到這轉過頭看了賀景臨一眼。其實這一版編曲的靈感大多都來自賀景臨,在帝都音樂廳以管風琴為伴奏的那一次演唱,和從賀景臨那裡聽到的《西風的話》,等等,他心中是把賀景臨作為第一需要致謝的人的。當然這些話,江楓都不會當著別人的面講。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垂下視線,“最能夠觸動人們心靈的東西,並不是從頭到尾徹底的黑暗。往往是漫長的黑暗過後那唯一的一縷光明,才有催人淚下的力量。”

江楓這段話讓全場又一次冷了半天。人們大概能夠明白他是在說在專輯最後加入溫暖明亮的色調會比從頭到尾采用冷寂的色調更能打動聽眾的事情,但是以這種心靈雞湯式的句式說出來,總讓人覺得背後還有什麼故事說來話長。

路瑤沉默半晌,像是也在細細思考江楓這句話的含義,而後站起身來,輕拍了拍江楓的肩膀,又仔細為他把襯衫的領子整理整齊,動作溫柔得幾乎就像是一位母親。

江楓這個身體才18歲,而路瑤已經有40多歲了,從年齡上講就算被認為是母子也非常合適。江楓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嚇了一跳,一時間大氣都不敢出,怔怔地看著路瑤的動作。

路瑤理好了衣領,放下手臂特別慈愛地看著江楓。

“所以我說不能用你的編曲。這一版編曲是你的作品,從頭到尾貫徹著你的音樂理念,是你拼盡全力創作的成果。我不能讓這樣一首歌埋沒在我的專輯裡,讓你的光芒都被我掩蓋,這樣對你而言就太不公平了。”

江楓沒有想到路瑤拒絕他竟是出於這樣為他著想的理由,心裡湧起一陣暖意,“路瑤姐,您這是說哪的話呢?能為您的專輯出一份力,是我的榮幸才對啊……”

不想路瑤仍是堅定地搖了搖頭,“這首歌必須是你的,別人都沒有權力霸占它。所以,我這裡有一個提議。”

她說到這轉身看著李振榮,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見。“如果詞曲作者都同意的話,江楓,你就用這首歌出Single吧。”

江楓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路瑤是在提議為他出這首《Finale》的單曲輯,詞曲作者和制作人都在場,有歌後的面子,一張單曲輯企劃的敲定,也就是幾句話的事。

那時他竟然因為極度的興奮感到冷得發抖。

他還沒什麼心理准備,機會就已經找上門來了。

原本能夠成功當上路瑤這張專輯的嘉賓,對於一個新人而言,已經是成名的好機會。但是正如路瑤所說,無論如何在這張專輯中,他都會是陪襯路瑤的配角,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被路瑤耀眼的光芒所掩蓋。

然而能夠以歌後新專輯中的曲目自己出單曲輯的話,他就是絕對的主角。有路瑤專輯中的原版編曲作為對比,他自己為這首歌所作的編曲,會更加凸顯出自身的魅力。而且,作為歌後新專輯的聯動單曲輯,媒體和歌迷對他的關注度絕不會低。

簡直就是絕佳的機會!

江楓緊跟著路瑤去看詞曲作者的意思。顯然兩人剛剛被他的演唱和編曲所打動,此時也有惜才之情,都十分慷慨地表示同意。

“路瑤姐這個主意真是好極了!我就說嘛,我看上的人,怎麼可能有錯的時候?”賀聲宇始終為自己在中國巨聲的試音現場挑中了江楓感到非常得意,如今見到路瑤賞識江楓想給他出單曲輯,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那就這麼定了,《Finale》的單曲輯,也簽在星宇,我給你發。”他豪爽地說道,又扭頭笑嘻嘻地看著賀景臨,“哥你日理萬機,這個制作人的位置,就別再跟我搶了吧?”

江楓也轉身去看賀景臨。畢竟這麼好的機會突然就砸在他頭上,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就想征求一下賀景臨的意見。

賀景臨顯然也非常高興,而且他上次搶了賀聲宇制作人的位置,主要的目的是給他點顏色看看立一立大哥的威。這種事做一次就夠了,做多了沒必要,也會顯得當哥哥的不夠大方。

所以賀景臨沒多說什麼直接就點了頭,還嘉許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後他走到江楓面前,雙手抓住江楓的手臂用力握了一下,一雙眼睛特別認真地看著江楓。

江楓以為他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甚至下意識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點。誰知賀景臨只是這麼看了他十幾秒,一句話都沒說,就放開他跟賀聲宇去說單曲輯的細節了。留著江楓一個人,又一次站在原地石化了半分鐘。

…………喂,大少爺,您這是搞什麼……

總而言之,路瑤專輯的嘉賓順利拿到,還意外得了出單曲輯的機會,這次試音可謂收獲頗豐。

因為試音是選在工作日的上午,賀景臨本來就是請假過來的,剛一結束之後就又趕著回公司去。江楓本來想問他那沉默的十五秒鐘到底是什麼意思,結果兩人就只在從錄音棚出來的時候匆匆照了一面,賀景臨還是副“沒時間細說了,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更是讓他覺得憋屈。

回到家裡王燕聽說江楓試音成功了,高興得在他那間小公寓裡來回跑了好幾圈,又花了一下午時間做了四葷四素一大桌子菜,還開了一瓶香檳酒(因為實在高興,江楓破例喝了一小杯)。兩人完全不顧形像吃到肚子都圓滾滾地鼓起來了才住筷子,吃完又用家庭影院唱卡拉OK,一直唱到九點多擔心擾民了為止。

王燕趕最後一班地鐵回家去,臨走還大力擁抱了江楓一下,臉頰因為醉酒顯得通紅通紅的。“好弟弟……姐就知道你行!真給姐長臉!”

送走了王燕,江楓衝了個澡躺在床上滾了兩圈,心裡那股無比憋屈的感覺又再度鮮明起來。

……為什麼這種慶祝的時候,賀景臨卻不在呢?明明還說他是大功臣來的,明明能夠找到編曲的靈感,很大程度上都是多虧了他……

明明有一大堆話,想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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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江楓跟原來的經紀公司解約之後,已經在五月初正式簽約到熠美旗下。新合約就按江楓的意思,按新晉藝人的最低標准,因為江楓近兩年來狀態非常低迷,合約除了每個月可憐巴巴的基本生活費,培養計劃裡面約等於什麼都沒寫。江楓對此都欣然接受,真心覺得這樣最好。

靠自己一點一點做出成績來,得來的成功才會顯得尤其珍貴。

名義上江楓有一位經紀人叫程露,是個短發眼鏡妹,長相平平,性格非常靦腆內向。不過其一是現在這版一年約只承諾合約期間讓他上兩次演出,基本沒有需要經紀人出面的事情。其二是江楓的事無論大小,賀董事都要親自過問,確認了沒有問題才交給程露去做,儼然一副自己才是江楓正牌經紀人的架勢,讓剛剛大學畢業的程露極度惶恐。

所以,江楓除了在簽約那一天跟程露打了個照面以外,後來就沒再見過自己的經紀人,唯一的印像就是那副厚得快趕上酒瓶底的黑框眼鏡。

本來以為這樣半雪藏的閑人生活至少要持續到中國巨聲比賽正式開播之後,沒想到剛剛簽約不到一個月,他就已經拿到了歌後路瑤專輯的嘉賓資格和出聯動單曲輯的機會。

熠美上下但凡知道江楓這個人的都唏噓不已。不少人私底下嚼舌頭說他這是傍上了賀家兄弟倆,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可賀景臨是名聲在外的行事端正,賀聲宇又一向自詡有什麼“音樂人的矜持”,這個渾身沒幾兩肉的小子到底使了什麼妖法,能把這兩個人迷得團團轉,一夜之間就成了熠美員工食堂裡最火爆的熱門話題。

江楓就是在這樣一片無比嘈雜的八卦聲之中跟賀聲宇的唱片公司星宇傳媒簽唱片合約的。而且還一簽兩份,一份是作為路瑤概念專輯《祈願》的嘉賓,一份是個人單曲輯《Finale》。盡管他現在在歌壇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輩,但是在熠美的員工——尤其是20-40歲的女性員工——裡面,江楓這個名字已經確確實實地火了。

唱片合約簽訂之後,他的日程一下子滿了起來。專輯和單曲輯的錄制,歌曲的練習和磨合,MV的拍攝,再加上中國巨聲正式錄播在即,跟現場樂隊的磨合排練也都開始進行。程露雖然極度內向,跟人說句話都會臉紅,一副軟柿子好捏的樣子,可貴之處在於行事非常有條理,把江楓的日程安排得異常妥當,滿而不亂,時間利用效率極高,還總是給江楓留下適當的私人時間,讓他能夠好好放松休息。

可是江楓哪顧得上休息呢!這樣一忙起來,連之前那種若隱若現的想見賀景臨的憋屈感都完全拋諸腦後。結果那個“不見面”的禁令就一直掛在那裡完全沒有解除的意思,讓賀景臨郁悶不已,連日來華信的總經理辦公室氣壓都低得嚇人。

路瑤經驗豐富演唱渾然天成,加上專輯的歌曲都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基本不需要排練。

但江楓不行。

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專業的錄音制作。前世live經驗很多,而且通常是在嘈雜的環境下演出,讓他養成了良好的心理素質,面對再多的觀眾再混亂的局面都能夠演唱自如抓住聽眾的耳朵。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在底層夜店唱live的經歷給他留下了不少隨意輕挑的演唱習慣,在live場上可以一帶而過,甚至面對面的演唱也很被人發現問題。然而以專業的錄音設備收錄下來,這些不良的習慣造成的缺陷就會數倍放大,變得極其明顯刺耳。

第一次錄制的母帶完成之後,賀景臨賀聲宇和江楓自己聽了都連連皺眉。賀聲宇本著“音樂人的矜持”,難得地板起臉來花了近四十分鐘跟江楓一一細數他演唱中的諸多問題,並且異常嚴肅地要求江楓從現在開始禁止演唱一切歌曲,每天只做發聲練習,盡快改掉這些壞毛病。

江楓自己也著急。想到賀聲宇雖然生活作風讓人呵呵,在音樂上的見地倒著實中肯,就嚴格遵照他的建議,每天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來做最基本的發聲練習。從吹唇練習到母音練習到連頓音練習、共鳴位置練習、咬字練習,每一個音都異常小心謹慎,有意克服自己輕挑隨意的習慣。

於是他又比之前起得更早了,每天晨跑之前先在小區的公園裡練上兩個小時唱,白天沒安排的時候會再練兩個小時,晚上再練四個小時。王燕見弟弟這麼辛苦心疼得要死,每天變著法地給他做各種好吃的,補養嗓子的藥膳更是沒停過。江楓方法適當,加上王燕的悉心調理,每天大劑量的練習下來,也並沒給嗓子造成額外的負擔。

苦練之下成效非常顯著。只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江楓的進步就已經得到賀聲宇的首肯,終於獲准演唱完整的歌曲。時隔半月再次演唱這首《Finale》,錄制出來的母帶效果讓賀聲宇驚艷不已,隨意的毛病都一掃而空,發聲更加直率肯定,凝聚力極強,簡直像是每一個音符都能直直扎進聽者心裡。

金牌制作人聽完剛剛錄制完成的母帶,沉默了良久良久。江楓在錄音棚裡等他開口,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改進的地方,哪知等了半天賀聲宇都一言不發,最後按了兩個鍵把那盤母帶又播放了一遍。

這一次賀聲宇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靜靜聽著無伴奏的母帶中江楓干淨的聲音,表情顯得無比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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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個多月下來,時間就到了六月中旬,中國巨聲第三季的啟動儀式已經舉行,正式的錄播馬上就要開始。盲選江楓仍是打算唱那首《從開始到現在》,與現場樂隊的幾次磨合都非常順利,就等幾天之後上台。

他在這邊玩得不亦樂乎,賀景臨可是不爽已久。從四月下旬那次試音開始到現在,正經過去了快兩個月,都說夫妻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兩個月坐熱氣球都能繞地球一圈了,到現在還沒和好,這張床是要有多長?

……雖說偷偷在編曲裡面加入他唱過的歌來對他表白什麼的,確實讓人感覺還不錯啦……不過這麼拖下去像什麼樣子,難道真的當他賀大少好糊弄麼?

所以這天江楓送走了王燕,正打算開始晚上的發聲練習的時候,就聽有人狂按了七八次門鈴。

重生以來會來他家裡找他的人滿打滿算就只有李程越、王燕、賀景臨三個,而且這三個人不知道從哪搞來的,都有他家鑰匙,進門從來不打招呼……會有人按門鈴的情況江楓還是第一次遇到。他有些狐疑地過去開門,還在想也許是程露遇到了什麼在電話裡說不清的大事。

當然賀景臨是有江楓家門鑰匙的。他就是心裡別扭,非得讓江楓過來給他開門而已。大門一打開江楓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賀景臨一把摟進懷裡狠狠吻了上去。

“嗚……”

男人吻得極其凶狠,右手用力捏住江楓的下巴,強迫他張口接受自己。靈巧的舌探入他的口中,粗暴地攻擊著口腔的每一寸敏感,掠奪著他口中的氧氣。牙齒撞破了嘴唇,吻到後來,兩人口中都是一片濃重的血腥。

賀景臨一直吻到江楓全身發軟才放開他。激烈的長吻迅速消耗了體內的氧氣,江楓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漆黑的眸子因為呼吸困難而蒙上了一層水霧,單薄的雙唇在反復的撕咬中紅腫起來,晶瑩濕潤像在發光,散發著催情的味道。

剛滿十八歲、渾身都充滿生命蓬勃的力量的青年,露出這種柔弱嬌羞的模樣,簡直就是在勾人犯罪!賀景臨一手攬著江楓的腰以免他軟下去,低下頭就想再親,結果被江楓扭捏地躲了過去,追了半天愣是沒再碰著那對甜美的唇瓣。這樣逗了一會江楓臉紅了個透,有些無奈地仰了仰頭,從他懷裡掙了出去。

既然一擊得手,賀景臨也沒惱小貓後來不讓親的事,反手關了門跟著江楓進屋。“小楓,我說,我不來找你,你就真打算這輩子都不見我了是嗎?”

江楓回過身,微微歪著頭疑惑地看了賀景臨半天,而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那個,我之前是不是對你說過暫時不見面來的?對不起啊,我完全忘了這碼事了……”江楓抓著額前的頭發,不好意思地朝賀景臨笑了笑。

“呃……”

忘了這碼事了……這碼事了……事了……了……

……

那時石化的賀景臨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是真的想跟面前這個人,過一輩子。

————————

【第四更】

這次終於輪到賀大少站在原地石化了半分鐘,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怎麼都化不開了。

“喂你不是吧……忘了?就這麼忘了?……本來你要是打算徹徹底底斷個干淨也就算了,偏偏還打電話來撒嬌,還拿編曲勾引我!你知道我這兩個月過得有多辛苦麼?……”一向舉止得體的社會精英難得地流露出煩躁的情緒,猛地邁了一步衝到江楓跟前,用手指戳著他的肩胛骨,語氣顯得無比抓狂。

江楓別過臉去暗暗撇了撇嘴,心想你是想說這兩個月憋得有多辛苦麼……果然憋久了人會變得比較不正常……總是說社會精英都有變態的一面,看來以後對待這位大少爺還得用更纖細的方法,以免觸及到他易碎的神經……

當然這些話江楓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退後兩步異常鄭重地向賀景臨深深鞠了一躬,用極度懊悔的語氣說道:“是我錯了,忙起來沒顧得上這些事,真的非常對不起。”

這樣鄭重其事的道歉讓賀景臨也沒辦法繼續發火了。不過他心裡還是相當不甘心的,僵硬了一會,而後冷哼了一聲,“……哼,別以為道個歉這件事就能算了。”

江楓又抬起頭來,露出一個誠懇的微笑,“確實是我做得不對。你說吧,想讓我怎麼補償你?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都盡量滿足!”

跟公事公辦的鞠躬比起來,青年陽光燦爛的笑容簡直殺傷力滿點,而且能力範圍之內都會滿足什麼的,真的不是在勾人犯罪嗎?!——賀景臨本來就被江楓那句天殺的“忘了”戳了痛腳情緒不對頭,如今又被金閃閃的微笑閃瞎了眼,竟然破天荒地在跟人說話的時候別過視線,臉頰有點發燙。

他想了半天才說:“你答應我一個要求,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江楓爽快地猛點頭,“嗯嗯,什麼要求?”

“帶我去看你中國巨聲的盲選。”賀景臨深深地望著江楓,眼神顯得異常傷感,一副受了極大委屈的樣子。

中國巨聲是從荷蘭引進的娛樂節目。這種選秀模式——The Voice在荷蘭和英美等西方國家都有開展,並且同樣大受當地觀眾的歡迎。西方人相比中國人以事業為重的倫理觀念,更加注重家庭的紐帶。因此世界各地凡是引進The Voice的節目,必須在演播廳設置親屬陪伴室。選手由家人陪伴來到節目現場,選手上台演唱時,家人和主持人在親屬陪伴室中,通過監視器觀看現場的情景,為選手加油鼓勁。

中國巨聲當然也貫徹了這個傳統。在前兩季的中國巨聲中,每位選手都有自己獨特的奮鬥故事,選手與親人、愛人之間感人至深的互動,成為了中國巨聲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中國巨聲特別的動人之處之一。

賀景臨讓江楓帶他去盲選,當然不是說要坐在觀眾席上當背景板的意思,而是要以親屬的身份在親屬陪伴室中看江楓比賽。一般而言,會被選手帶去節目現場的都是父母丈夫妻子孩子之類的,最少也是男女朋友關系,要是這回江楓同意帶他過去,那兩個人就算沒有正式出櫃,至少在彼此之間,關系就可以算確定了。

哪知江楓剛剛還說得好好的,一口一個有什麼要求都會滿足,如今賀景臨提了要求,立刻就冷了臉,擺了幾次手,連連說道:“不行不行,這個不行。”

“為什麼?你說能做到的都會答應,這點小事沒道理做不到的吧?”賀景臨這回是真的的火了,陰沉著臉說道,心裡打定主意如果江楓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就立刻把人扔到床上去,非讓這貨一個禮拜下不來床不可。

“因為你是賀景臨。”江楓理所當然地說,“搞音樂的十有八_九都認識你吧?我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歌手,帶著當年叱吒風雲的傳奇制作人去參加比賽,這算怎麼回事?示威麼?”

“嘖……”江楓這個理由還真的讓賀景臨沒想出辦法來反駁,原本興奮的心情頓時就被一盆涼水澆滅了。

“而且,這個節目是要全國播出的誒……你真的打算跟我當著全國人民的面出櫃?”江楓攤了攤手,繼續說道。

其實江楓說的這些顧慮,賀景臨也不是沒想到。只是兩個人這種不上不下的半吊子關系太過磨人,讓他迫切地確認江楓心裡的想法。他還不甘心,頓了一下又說道:“不帶我去你准備帶誰去呢?我可聽說你父母早就不管你了,現在也沒什麼親戚……”

賀景臨在第一次見到江楓那天晚上就派人查了江楓的底,父母離異各自成立了新家庭,從小就沒人管他的事,把他在各家親戚之間推來推去,受盡欺侮。也因此江楓獨立得很早,現在跟家人都完全斷絕了關系。

能夠作為“親屬”帶去參加比賽的人,難道不是就只有他賀景臨一個嗎?

賀景臨本來以為這麼一問至少能讓江楓糾結一會,結果江楓極度爽快地答道:“帶王燕去啊,她是我姐,也是我第一位歌迷。”

…………麻蛋他賀景臨當年到底是哪根筋不對,這不是自己把情敵送到情人身邊麼?

賀景臨這回徹底蔫兒了,沉默了好一會才自嘲地笑了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整個身體都陷進沙發裡,用手遮著眼睛。

“我一遇到你的事就渾身不正常……算了,你當我今天晚上什麼都沒說吧。”

江楓心說這人確實不正常,這一個晚上流露的感情可能比平時一年都要多。

他望著賀景臨異常萎頓的身形看了半天,也不免有些動容,畢竟這樣的賀大少,大概也就只有他一個人能見到。江楓猶豫了一會,走到賀景臨身邊坐下,“……也不是沒有辦法,你要是真想去,只要別讓別人認出你來就行了,節目組又不會查戶口。”

賀景臨聽他這麼說,瞬間又來了精神,放下手臂睜大眼睛望著他。

“比如說……你可以假扮我的女朋友啊。”江楓想了想,豎起一根手指,“前年不是就有個衝進四強的人全程都是女朋友陪著,決賽的時候他女朋友還親手給他做了一個鑲鑽的麥架,特別感人。到時候你也給我做個什麼東西,我們還可以在鏡頭前秀秀恩愛之類的,想想就很帶感!”

江楓越說越起勁,說到後來甚至坐直身體,看著賀景臨兩眼直冒光。倒是賀景臨聽完之後一臉的黑線。

“我?假扮你女朋友?”他這樣問道,語氣裡甚至帶著些嘲笑。

江楓看出賀景臨這是不願意,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抱著手臂。“委屈你了麼?不願意就算了。”

“不是……我說……”這回賀景臨真憋不住笑出聲來,用手比了比江楓的頭頂和自己的下巴,“江姓少年,我比你高差不多一頭,我,假扮你女朋友?你真的不介意自己女朋友長得這麼……呃,偉岸麼?據說很多女人都非常介意男朋友長得比自己矮的啊……”

我才不矮呢身材高矮胖瘦都正正好來的好嗎?(據李程越說)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呢好嗎?——江楓又狠狠白了賀景臨一眼,氣鼓鼓地嘟著嘴不說話。

賀景臨看著江楓生氣的樣子,結結實實被逗笑了。他把江楓攬進懷裡,在他緊緊皺著的眉心輕吻了一下。

“總之只要不被人認出來就行了對嗎?這倒是不難……”他停頓了一會,像是留連江楓眉心的溫度,又再次吻上去,嘴唇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小楓,謝謝你。”半晌,他這樣輕聲說道。

江楓微微抖了一下,而後一直有些僵硬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

“……你發現了麼?你現在已經不會對我用‘您’這個稱呼了。”

“啊……那個,忘了……”江楓又往賀景臨懷裡靠了靠,聲音懶散。

“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總叫‘您’太見外了。以後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也別叫‘賀總’,就叫我名字好嗎?”

江楓忽然坐直身體,非常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比你小這麼多,以在熠美的地位來說,又是你的下級。按漢語的習慣,直呼名字未免太過奇怪。”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這樣好了,別人都叫你賀總,我就叫你‘賀腫’吧?”

賀景臨又一次石化了半分鐘,“……我能問問是什麼意思麼?”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個稱呼而已啊。”江楓攤了攤手,隨意地答道。

“呃……”

……跟直呼名字比起來,難道不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稱呼更加奇怪一百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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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更】

中國巨聲是錄播的節目,播出時剪輯而成的每一期只有80分鐘,卻要錄制超過1000分鐘以上的素材。盲選期間通常是選手在上午走台排練,導師下午才到場,開始正式的節目錄制。

盲選這天,江楓如常早起練聲,然後晨跑。四月末那次吵架之後,他就沒再請賀景臨陪他晨跑了。現在兩個人雖然可以算已經和好,但他跑步之前還要先做兩個小時發音練習,全程下來八_九點鐘,賀景臨上班就會來不及。所以一起晨跑的習慣也沒有恢復,他就一直獨自跑步。

不過這天他跑步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打扮非常入時的青年,年紀大概在二十四五歲,短發染成褐色,裡面還挑染了幾縷紅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一身阿迪運動服,白色的跑鞋很干淨。青年掛著耳機帶著戶外運動眼鏡,踩地的步伐特別輕松,渾身都透著一種蓬勃的爆發力。

雖說是非常時尚的打扮,青年卻不會給人非主流的印像,反而有種陽光隨和的氣質,讓人感覺很舒服。

江楓開始還覺得奇怪,在這小區裡跑了幾個月,從來沒見過這個人。等到這人超過他跑到前面去,他看了那個背影半天,才恍然大悟。

…………噗。

他這一笑就笑岔了氣,結果後半程跑得異常辛苦。

等到一大圈終於跑完了,賀景臨摘下護目鏡,一邊拉著江楓調整呼吸做整理運動,一邊問道:“怎麼樣?認不出來吧?”

“還真認不出來!合格了!”江楓連連點頭,“別說,你這樣子看著可比平時西裝革履順眼不少。”

賀景臨笑著搖了搖頭,略顯得有點無奈。

兩人放松完畢又跟以前一樣上樓衝涼吃早飯。王燕還奇怪了半天怎麼江楓今天晨跑帶了一個金毛帥哥回來,後來知道他就是賀老板的時候也大為吃驚,圍著賀景臨轉了好幾圈,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賀景臨是專程空出全天來陪江楓錄節目的。跑步完了他換上一套亮眼的休閑服,配上無框眼睛,十足的陽光熱血青年氣質,跟原來那個商界精英相比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至於江楓,他當然沒聽賀景臨的,真的穿那套巴西球衣去錄節目,只穿了最素淨的半袖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打了一條很細的純黑領帶。素淨的裝束並不顯得死板,透著一股嚴謹專注的學生氣,與他的年紀和外形非常契合。

賀景臨還為江楓沒有采用穿球衣這個建議大大地惋惜了一番。不過見到江楓這身打扮,能夠看出江楓對自己的形像定位已經有所考慮,也覺得很滿意。

兩人到錄制現場的時候正好是上午10點(江楓本來想帶著王燕一起過來,被賀景臨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問他為什麼又無論如何都不肯說)。導演跟江楓說明了節目的流程和注意事項。因為已經與樂隊磨合過幾次,走台非常順利,江楓的嗓子也處在絕佳的狀態。

可以說萬事俱備,就等登台震撼全場了——賀景臨心裡也不由得有點小激動。

上午除了走台之外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式錄制要到下午2點左右導師來到現場才會開始,走台完畢的選手和家屬就在休息室裡等著。有不少選手因為緊張還在反復練習,不過江楓有一大票唱live的經驗早就身經百戰了,完全不需要做這種臨陣磨槍的事。

賀景臨本想中午帶江楓吃頓好的養精蓄銳,但是江楓擔心吃得多會影響發揮,還是希望上台之前能夠保持適度的空腹。不過上台要等到下午或傍晚,完全不吃東西肯定不行,賀景臨就打算買些點心水果什麼的。

只是買東西就沒必要兩個人一起過去了。賀景臨離開之後,江楓留在休息室繼續做想像訓練,沒過一會就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喲,帥哥,要上台了緊張麼?”異常甜美的女聲在他耳邊輕快地說道。

江楓猛地睜開眼睛,就見吳欣站在離他很近的位置,俯□朝他笑著,盡管穿得可以算很得體,可這個角度太過曖昧,還是能夠隱約瞥見事業線。

他清了清嗓子,尷尬地別過臉去。一邊吳欣悻悻地直起身,“你這反應真是沒趣。年輕人嘛,有點年輕人的樣子啊,搞得好像我魅力不夠似的。”

江楓更是尷尬不已,又干咳了幾聲,半晌才問道:“你也來參加比賽?”

“是啊,還真是巧,竟然跟你排在同一天上台。”吳欣把手裡拿的兩瓶礦泉水遞給江楓一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楓對面,爽快地說道,“不過我就是重在參與。我這幾年已經確定要去日本發展了。那邊有家娛樂公司在推一個五人女子組合,因為注重中國大陸的市場,想請我過去作主唱。”

“很好啊,恭喜你!”江楓聽說吳欣有這麼好的機會,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吳欣卻只是撇撇嘴,並不以為意。過了一會又微微往前探了探身,略微壓低聲音說道:“水龍的事情,你說你要自己查,有眉目嗎?”

吳欣忽然說起這件事,讓江楓微微一愣。實話實說他其實是沒什麼眉目的,但是當時在吳欣面前信誓旦旦說要自己去查,如果直接承認自己一點線索都沒有,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江楓猶豫了半天也沒想好怎麼說這件事。吳欣見他不回答,也大概明白了他其實沒什麼線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在我確實很喜歡你的份兒上,我來給你一個提示吧。你知道你們學校有個挺有名的唱美聲的學生麼?年前好像還得了什麼國際大獎,叫什麼來的……”

“……劉征?”要說帝音的學生,江楓就只知道這麼一個,恰巧還就是唱美聲的,也正好得過國際大獎。

“對對,劉征!”吳欣興奮地打了個響指,一邊江楓撇撇嘴,心說這種概率都能猜中,他回去一定要買兩注彩票。

“這個人怎麼了?”

吳欣又向後靠回椅子背上,抿著嘴唇露出一個好像通曉一切的笑容。“你知道定水珠的下落,那大概也知道賀大少小時候那個大烏龍。他誤食定水珠差點喪命,幸虧有位道士做了場法事,給他喝了一瓶開光的可口可樂。你說這個道士,會不會知道點什麼?”



確實就如吳欣所說,賀景臨的這段經歷裡,道士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他之前竟然一直忽略了!而現在這個劉征,按吳欣的說法,應該跟當年那位道士有什麼關系。

吳欣見江楓已經了然,便住了口:“你是聰明人,話說得太透就沒意思了,我就說到這吧。”

江楓點頭,頓了一下,誠懇地說道:“謝謝你。”

“嘖……”吳欣也沒表現出高興或厭煩,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天,然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那個賀大少……好像不是很希望你在這件事上查太多的樣子,你要是真想查,還是提防著他一點比較好。”

“誒……”江楓完全沒想到吳欣忽然說起賀景臨的事,頗有些意外。

吳欣攤了攤手,“如果我是他,我也不會願意讓你查到破解的方法,這樣就能永遠把你留在自己身邊了啊。我之前確實是騙你的,我手裡只有半本《龍魚河圖》,那個小優盤後來賀大少要過去了,當然是在給了我等價的好處的前提下。他可沒交給你吧?”

江楓心裡猛地咯噔一聲。

說到這裡,所有的事情就都串起來了。為什麼吳欣會知道他胸口有個東西?因為是賀景臨告訴她的。為什麼他會覺得李程越給他的資料中的一張照片看起來很熟悉,因為照片裡的人並不是賀聲宇,而是賀景臨。賀景臨穿休閑服的樣子,他的背影,江楓都見過很多次了,絕對沒理由會認錯。

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3月12號,就是江楓跟賀景臨第一次在Twilight見面的第二天。那天晚上賀景臨剛好目睹了他胸口水龍發狂的情況,兩人談判時江楓又屢次問到定水珠的事,很可能賀景臨當場就猜到了他胸口有個怪力亂神的“東西”,要靠當年被誤食的黑珍珠才能鎮住。

看照片裡賀景臨跟吳欣親密的樣子,兩人顯然之前就認識已久。賀景臨當天在見過江楓之後立即找到吳欣,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她,請她幫忙查江楓的底。

如果是這樣……他可真是被耍得團團轉啊!不愧是商界帝王受萬人景仰的男神般的人物,最初見面時江楓還在提醒自己有能力左右他人想法的人都很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卻已經完全忘了這些了。

江楓心裡亂,下意識地擰開手中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卻只覺得一種極度嗆人的灼熱從喉嚨流進胃裡,讓他嗆咳不止當場就流下了眼淚。

那根本不是水!

作者有話要說:

五更大章,請看在渣作者這麼勤勞的份上,不要吝嗇你們的留言喲╭(╯3╰)╮

話說……並不是化用也不是靈感來源,因為渣在寫江楓的編曲的時候,其實只有這麼一個抽像的想法,用弦樂來營造溫暖的氛圍的手法其實在很多歌裡都有體現

不過,寫完了之後,我回過頭來再想有沒有哪一首歌可以作為這種概念的例子時,一下子就想到的歌曲,是河圖的《藏海花·天葬·三日寂靜》

於是如果有興趣試聽的話請戳這裡→《藏海花·天葬·三日寂靜》

第一次聽這首歌的時候,歌詞裡那句“你靜靜地送她走遠 走遠 她只想看見你不流淚的眼”讓我瞬間眼眶就濕了……_(:з」∠)_



☆、第30章 選秀(十三)

那時江楓的第一感覺是有冷風鑽進口中,像利刃一直割到胃裡。然後那種觸感變為火燒般的灼燙,從嘴唇到口腔再到喉嚨,每一寸粘膜都激烈地燃燒著,舌根發苦,連鼻腔和眼睛都燒得疼痛不已。

他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那種感覺是辣。

辣椒性熱,常吃對嗓子傷害很大,因此江楓平時的飲食都是不碰的。而現在這瓶水的辣度,比江楓嘗過的任何一種辣椒還要更辣上數倍,甚至讓江楓覺得自己的喉嚨會被燒掉一層皮。

有人喜辣是圖激爽。江楓也聽說過很多不太正規的燒烤店常常會打出“變態辣”、“奪命辣”之類的招牌,但是這種辣並不是使用天然辣椒,而是用化學制劑合成的辣椒精,不僅不能給人爽感,還會造成身體的極端不適。

難道說這瓶水……!

辣椒水剛一入口就引起喉嚨的激烈反應,江楓其實並沒咽下去多少,大部分的水都被咳了出來。然而灼燙的感覺像是沾在喉嚨上,完全沒有消退的跡像,嗆入氣管的那一點讓他覺得連肺部也燒得發疼,眼淚瘋狂地往外湧,他用手擦了兩下,結果好像淚水都是辣的,擦過之後眼睛周圍比較薄的皮膚一大片都跟著燒了起來。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灌辣椒水也是一種酷刑了。雖然跟凌遲車裂什麼的比起來一點都不血腥,但這種感覺真能要人命……

“喂!江楓你怎麼了!”

吳欣開始還以為江楓只是喝水嗆了一口,還幫他拍著後背順氣,但後來見到江楓一直痛苦地彎著腰,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還是流個不停,這才發現不對勁,奪過那瓶水聞了一下。“天吶,這……”

即便只是聞一下已經能夠感覺到非常刺鼻的辣味,這樣的水如果毫無防備地喝下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吳欣完全沒料到一瓶礦泉水也會出問題,頓時有些慌了手腳,“怎麼會這樣呢……我就是從劇組准備的水裡面隨便拿了兩瓶啊……”

“水……”江楓有些費力地說道,說完之後又猛地咳了幾聲。

“哦對,水!”吳欣終於反應過來,趕忙擰開另外一瓶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遞給江楓。

江楓幾乎是一口氣把一瓶水全喝完了,只覺得咽的時候喉嚨能夠舒服一點,咽下去之後那種火燙的灼熱感又會馬上回來。一整瓶水灌下去,緩解的程度非常有限,反而是胃被激辣和涼水兩度刺激,開始隱隱疼了起來。

“小楓!怎麼了?”賀景臨買東西回來,剛進休息室的門就看到江楓眼睛通紅淚流不止,幾步衝到江楓面前半跪下來急切地問道。江楓還被辣得沒緩過來,根本顧不上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賀景臨一早注意到在江楓身邊的人是吳欣,如今見到江楓連話都說不出來,臉色更是冰冷到了極點,轉頭狠狠地瞪著吳欣,眼神中有種一觸即發的狂怒。“這是怎麼回事?你又在搞什麼鬼?”

吳欣也極少見到賀景臨真的發怒的樣子,嚇得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連搖頭:“我真的不知道……那瓶水有問題,好像被人換成了辣椒水……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賀景臨冷笑了一聲,顯然並不相信她跟這件事全無關聯。他站起身來繼續逼視著吳欣,剛想開口,卻被江楓扯住了衣袖。

“我沒事……咳,跟她沒關系……”江楓的聲音已經因為劇烈的咳嗽變得沙啞,透著一種過度呼吸之後的疲憊,“……還有水麼?”

賀景臨連忙又回過身來,柔了視線來看江楓的情況,“我買了牛奶,剛從冷櫃裡拿出來的。據說這個止辣最有效。你試一下,不行我們去醫院。”

他從塑料袋裡拿出兩瓶牛奶,擰開一瓶遞給江楓。江楓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裡,分成幾次一點點咽下去,冰涼清爽的感覺流過喉嚨,終於覺得舒服了一點。

江楓這樣慢慢地把兩瓶牛奶都喝了,果然冰牛奶對止辣很有效果,喉嚨的灼燒感減弱了不少,雖然還有熱度殘留下來,但已經在能夠忍受的範圍之內。只是劇烈咳嗽帶來的傷害還非常鮮明,他試了試說話,聲帶稍有震動喉嚨就會刺痛起來。

確認江楓不需要去醫院之後,賀景臨才稍微松了一口氣,讓吳欣把剛才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他拿著那瓶水仔細檢查了一番,從外表看就是普通的哇哈哈礦泉水,因為開的時候江楓和吳欣都沒注意,已經不記得當時是不是已經開過封的了。

“賀總,真的不是我!我要害江楓早在爭路瑤姐嘉賓那一次就動手了,怎麼會等到現在呢?而且,如果這瓶水是我動的手腳,我也不可能自己拿來給江楓喝啊!您相信我!”吳欣急切地辯解著,聲音甚至帶著哭腔。她雖然為人算不上磊落,不地道的事也做過不少,可自己確實沒有做的事情忽然落到了自己身上,果然連她這樣的人都會覺得委屈。

賀景臨聽吳欣說明整件事的經過之後,已經可以確定不是吳欣干的。他又嚴厲地盯著吳欣看了一會,微微點了點頭。

有人在節目組給選手准備的礦泉水裡動了手腳。

盡管按中國巨聲的比賽機制,在盲選階段並不涉及選手之間的直接競爭,但畢竟每位導師能夠錄取的學員都有上限,如果能夠提早除去實力強悍的對手,自己獲選的概率就會在一定程度上提高。

很可能這個動手腳的人就是出於這種考慮。也許他並沒有特定的目標,是對全體競爭對手進行無差別攻擊。也許他有特定的想除掉的人,卻計算失誤,導致這瓶水最終被無辜的江楓喝到。

也有可能……他最開始的目標,就是江楓。

……太大意了,竟然讓江楓遭受到這樣的傷害。賀景臨之前一直下意識地以為來參加中國巨聲的人,十有八_九都是真正有志於音樂的夢想家,不至於會做出有損人格的事情,卻忘了中國巨聲說到底也是娛樂圈的一部分。在這個圈子裡,見不得光的手段,早就司空見慣。

賀景臨緊緊握著拳頭,幾乎要把牙齒咬碎。“是我的錯。我應該留下來陪著他,或者帶他一起出去的。”

賀景臨這麼說,讓吳欣更加過意不去,連忙又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對江楓道了幾次歉,眼見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江楓沒有責怪兩人的意思,看他倆這麼自責的樣子,心裡也不太好受,若無其事地笑笑,說:“我沒事啊,就是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還說沒事,你聽聽你的聲音,這還怎麼上台?”賀景臨沉聲說道。

江楓頓了一下,又垂下視線,神色有些暗淡。

劇烈的咳嗽導致聲帶過度緊張,確實對他的聲音造成了傷害,現在甚至是說話都會讓喉嚨疼痛不已,音色也顯得沙啞,要想演唱出《從開始到現在》那樣干淨的高音,恐怕是不可能了。

“哥,我剛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江楓猶豫的時候,賀聲宇正好從休息室外大步走了進來,臉色也顯得異常難看。他雖然名義上是中國巨聲的總統籌,但向來行事隨便行蹤不定,盲選期間基本不怎麼露面。今天還是知道下午江楓要上台,才專程過來看看,一到現場就聽說有位選手出了事故。

賀景臨兩三句話把事情的經過和他自己的分析大致說了一下,賀聲宇聽了氣得直跳腳,“媽的,竟敢在我家門口玩這些缺德的把戲!我一定徹底查清楚這件事,無論是誰干的,惹上我他算是在娛樂圈混到頭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轉過來,俯□關切地看著江楓:“江楓你怎麼樣?還能唱嗎?你別太勉強自己,最好休息一陣,我幫你把盲選調到兩周之後吧?”

雖說辣椒水的事情非常糟心,這三個人的關懷還是讓江楓頗為感動。江楓想了一會,搖了搖頭,“不用調,我還是今天上場就好。”

“那怎麼行?”賀景臨和賀聲宇幾乎是同時說道,吳欣在一邊也猛點頭。

“這個節目因為學員名額有限,先出場的選手會比後出場的選手占優勢。我現在上台還算是早的,兩周之後導師手裡都各自有了不少學員,選拔標准就會在無形中提高,競爭也會更激烈。而且我現在一點都不閑,每天日程都排得滿滿的。這邊安排一改,就有一大群人要跟我一起改。讓路瑤姐跟賀總你們因為我這樣一個小歌手耽誤時間,我就太過意不去了。”

江楓一點點分析得很清楚,對面三個人卻都還是一副難以苟同的表情。賀景臨緊皺著眉:“你是事出有因,又不是故意拖延。既然是一個團隊一起工作,相互之間就沒有高下之分,讓別人為你調整日程有什麼不對的?”

賀聲宇點頭,又接著說道:“而且《從開始到現在》這首歌高音很高,恐怕你現在的聲音狀態也沒辦法唱,強行上台結果不會好。”

江楓沉默了一會,抬起頭來堅定地看著賀聲宇。

“其實,我想換另外一首歌。”

作者有話要說:

放辣椒水的人之前已經出場過了哈( ̄︶ ̄)↗

話說昨天五更合一還真是讓渣渣不太習慣,因為本來有五次說作者有話說的機會,合一之後只剩下一次了,導致好多想說的話都沒有說_(:з」∠)_

然後今天果然想起有一件事還是應該說一下,就是,好聲音的錄制現場是在魔都的,然後這篇文背景是在帝都(雖然幾乎已經被我寫成架空的帝都了23333),因為覺得專程飛去魔都參加比賽太麻煩了……於是就讓中國巨聲在帝都錄吧,嗯><



☆、第31章 選秀(十四)

“其實,我想換一首歌。”江楓說這句話的時候,四個人之間的氣氛異常詭異地冷了十幾秒鐘。

一直苦練了幾個月的歌曲,臨到上台之前卻說要換歌,簡直就跟談了八年戀愛臨到結婚前一天說要換個新娘子差不多。三人都是一副聽了非常冷的冷笑話一樣的表情,偏偏江楓說得極認真,語調平靜而鎮定,眼神也堅定異常。

“我說,江楓,你現在這節骨眼上說要換歌……你考慮過歌的感受嗎?”

最先開口的是賀聲宇。他試著調侃了一句,不過自己也覺得不好笑,便又嘆了口氣,煩躁地用手攏了攏頭發。“可別告訴我這是你一直藏著的秘密武器。這兩個月名義上說要唱《從開始到現在》,其實自己偷偷在暗地裡苦練另外一首歌?”

“不啊,完全沒有……”江楓無辜地搖了搖頭,“我確實是一直打算唱《從開始到現在》的啊。那首歌最適合展示我的聲音,唱好了一定能夠打動導師。”

“那你還換什麼啊!”賀景臨狠狠地跺了一次腳,拌住江楓的肩膀大聲說道:“你要拿一首從來沒練過的歌上台比賽嗎?而且你也知道《從開始到現在》適合你的嗓子,你現在因為嗓子壞了去唱別的歌,效果怎麼可能會好?!”

他顯然還沒盡興,深吸了口氣,繼續咆哮:“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能唱,伴奏怎麼辦?現在馬上就要正式開始,樂隊連練的時間都沒有,你跟樂隊一次都沒磨合過,就這麼上去唱?不出岔子才怪!”

江楓想了一會,“那首歌伴奏還挺簡單的,就兩個分解和弦,從頭反復到尾就行了。我之前跟樂隊的人排過幾次,他們即興伴奏都不差,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

賀聲宇被江楓的話噎了一口。他實在是拿江楓這種軟綿綿又死活不肯讓步的態度沒轍了,氣急敗壞地放開江楓,求助似的去看賀景臨。

賀景臨一直緊皺著眉,這才開口說道:“……你真的一定要今天上台?現在換歌能有把握嗎?”

“嗯,我不想改時間。至於把握……評委會不會轉身我也沒辦法決定啊。”江楓說到這還非常輕松地笑了笑,好像完全沒把臨陣換歌當成什麼大事。

賀景臨沉默了半晌,終於同意:“那就上吧,盡力唱就好,別勉強。”說罷又轉向賀聲宇,向他點了點頭。

賀聲宇難以置信地盯著賀景臨看了好一會,而後長嘆了口氣,轉身對江楓說道:“我話說在前頭,雖然你的遭遇讓我感到很遺憾,但我是不可能為你走後門去干涉導師自己的選擇的。就算你現在上台,一切的結果還是要看你歌唱得怎麼樣,導師可不會管你是不是帶傷上陣。”

江楓心裡覺得好笑,心說這金牌制作人還真是永遠都要把“音樂人的矜持”掛在嘴邊,表面上還是誠懇地向賀聲宇道謝,“這樣就可以了,你要真幫我走後門,我反而會不自在。”說得賀聲宇反而不自在了,別過臉去不知道嘟噥了一句什麼。

說到底賀聲宇還是給江楓走了個後門,在導師入場之前,把正吃午飯的樂隊成員又叫回來,給江楓額外走了一次台。幾個人聽江楓說話都不利索的嗓子大呼惋惜,都覺得他這回應該是沒機會了。

江楓向樂隊大致交代了一下伴奏的事情,因為嗓子狀態不好,他並沒有演唱,只是讓樂隊憑空演奏了一遍,自己在心中跟著做想像訓練。

賀聲宇站在旁邊聽著,確實如江楓所說,這一版伴奏就是鼓點打節奏配幾個簡單的和弦,從頭反復到尾。這樣的伴奏幾乎能配所有相同調式的歌曲,他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江楓究竟是打算換哪首歌,為何有把握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憑借這首歌反敗為勝。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首歌有很強的節奏感。看來江楓這次換歌在風格上轉型非常徹底,完全放棄了《從開始到現在》這一類的慢速情歌,選了一首與之對立的歌曲。

他等江楓試玩之後下來,急切地問這是什麼歌。江楓笑了笑:“暫時保密。”

這麼一笑簡直讓賀聲宇心裡癢到了極點,又纏著江楓問了半天,軟磨硬泡威逼利誘的手段都使了,江楓就是不說。他也沒辦法,只好去套賀景臨的話。“哥,你說說,選手臨到上場,我這個節目組老大還不知道他要唱什麼,有沒有這樣的,啊?”

賀景臨只是抿著嘴唇微笑了一下,並不回答。

他當然也不知道,不過他倒不像賀聲宇那麼好奇,始終是種對江楓信心滿滿的表情。對他來說,無論江楓在中國巨聲發揮得好或不好都無所謂。是金子總會發光,他有幾百種方法能把江楓捧紅,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讓江楓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相比之下,中國巨聲區區一個選秀節目,真的不值一提。

江楓的順序排得是比較靠前的,正式錄制開始之後不久,場務就通知江楓去候場。賀景臨終於如願進了家屬陪伴室,賀聲宇對江楓不肯告訴他自己准備演唱的曲目極為怨念,索性就跟著賀景臨一起去家屬陪伴室看監視器,把主持人嚇了一跳。

The Voice對於導師有嚴格的甄選標准,要求四位導師中一位是擁有絕對實力的歌壇教父,一位是出身草根的平民歌手,一位受到年輕觀眾的歡迎的歌手,並且還要有至少一位女導師。在這一季的中國巨聲中,這四個角色分別由劉威、楊松、陳瑞文和閔菲來擔任。

江楓最初作為首選的導師是劉威。盡管劉威的演唱風格過於傳統,已經不太能夠打動年輕的聽眾,但他是四位導師中唯一一位專業從事音樂教學研究的歌手,豐富的文化底蘊能夠賦予演唱更為厚重的能量,而長期的教學經驗也使他能夠發現容易被其他人忽略的問題。如果能夠接受劉威的指導,相信演唱上的硬實力會有一個質的提高。

此前江楓所選擇的《從開始到現在》這首歌,風格上也有著力打動劉威的考慮。不過這一切在更換曲目之後都要重新打算,現在他的狀態不佳,很可能不會有由他來挑選導師的機會。

等到前一位歌手的導師點評結束,經過10分鐘左右的中場休息,終於輪到江楓上場。他接過工作人員遞給他的麥克,走到舞台中央,向觀眾席和樂隊各鞠了一躬。

賀景臨和賀聲宇在家屬陪伴室中看著監視器裡的演出情況,只見前奏音樂之後,江楓拿起麥克湊到嘴邊,輕聲說了一句簡短的“Look——”

賀聲宇微愣了一下,因為江楓確實是以一種朋友聊天的語氣說出了這個詞,而不是唱出來的。“是首英文歌嗎?”

賀景臨聽到這裡便猛地反應過來,“《Lose Yourself》,是說唱。”說唱歌曲主要注重的是韻律和節奏感的把握,確實對於優質的嗓音條件要求比較小,江楓現在選擇說唱,剛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回避嗓子狀態不佳的缺陷。

果然幾個空拍之後,江楓繼續說出了下面的歌詞:

Look, if you had one shot, one opportunity

To seize everything you ever wanted... One moment

Would you capture it or just let it slip

說唱天王埃米納姆為由自己主演的電影《8英裡》所創作的主題曲。電影幾乎就是天王的自傳,講述了一個膽小怯懦的說唱歌手在社會底層掙扎求生,並最終克服膽怯、展露才華的故事。巧的是,這首歌放在現在的江楓身上異常合適,第一段獨白中的話,分明就是江楓對今天這一切波折的回答。

如果你有一次機會,能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當這一刻來臨,你會牢牢抓住,還是就此放棄?

無論是賀景臨還是賀聲宇,此前都從來沒聽過江楓唱英文歌,也沒聽過他唱Rap。事實是江楓的表現遠遠超出兩人的預想,簡直可以說是驚艷。英文發音地道,咬字清晰果斷,帶著一種痞子阿姆特色的慵懶鼻音,每一個語氣都恰到好處,與伴奏的契合也非常完美。

賀聲宇幾乎隨著音樂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高喊了一聲“酷”。賀景臨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監視器的屏幕。

你到底還有多少才華是我所不知道的?你到底還要給我多少驚喜才肯罷休?——那時賀景臨聽著江楓嫻熟自如的說唱,激動得手臂一直在微微發抖。

果然只唱到副歌的第一句時,就聽導師按下按鈕的音效響起。

有導師為江楓轉身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白天有事情耽誤了,半夜開始碼,一直碼到現在才碼完,今天更新晚了抱歉_(:з」∠)_

渣這邊凌晨4點半了,於是先去睡一下起來再查錯別字神馬的吧_(:з」∠)_

四位導師完全是參照第一季好聲音的導師陣容,因為比較囧所以換了化名,然後阿姆的Lose Yourself試聽請戳這裡→

Lose Yourself

電影叫《8英裡》,還蠻好看的



☆、第32章 選秀(十五)

最先轉身的人是楊松,隨後陳瑞文幾乎是在同時,也按下了轉身的按鈕。江楓一直略顯緊張的神色終於明亮起來,不過眼神中對演唱的那份專注,反而更濃了一些。

中國巨聲的比賽每位選手只能演唱2分半左右,不夠演唱一首完整的歌曲,通常都是演唱兩段副歌結束。《Lose Yourself》從頭到尾節奏從頭到尾非常緊湊,又因為說唱獨特的形式,結尾並不會給人特別明顯的全曲達到□的結束感。但江楓演唱第二段副歌時,進一步加強了歌曲的力度,就猶如慷慨激昂的演說家一般,語調帶有極強的號召力。

現場的觀眾幾乎沸騰了,兩位已經轉身的導師也站起身來,隨著樂曲的節奏大力地拍手鼓掌。在第二段副歌臨近結尾時,江楓一個極具爆發性的怒吼,終於成功讓另外兩位導師也轉過身來。

一時間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江楓唱完最後一個音,劇烈地喘息著,等伴奏的結束句演奏完畢。

人站在舞台上專注於表演的時候,是幾乎沒辦法看清台下的情況的,從舞台上看過去,甚至是坐在極為醒目的紅色座椅上四位導師的身影,都顯得極為模糊而抽像。直到江楓演唱完畢,他才終於能夠確認四位導師都為他轉過身來,並且完全陶醉於他的演唱之中,觀眾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也終於傳入他的耳朵。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的觀眾。這麼多的觀眾,都沉浸在他的音樂之中,心無旁鶩,只因為他的音樂而感動,而吶喊歡呼。

他微微垂下頭,用盡全力深呼吸了兩次。那時他覺得似乎有種從沒體驗過的熱度流遍全身,讓他幾乎有些目眩。

伴奏以減弱淡出作為結束,現場觀眾瘋狂的歡呼仍繼續著。江楓再次面向觀眾席深深鞠了一躬,停留了好幾秒才直起身來。

“聽到他唱第一句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一定是個戰士。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他唱這首歌就像是在打仗一樣,特別有種真刀真槍上戰場拼殺的那股勁兒。”先開口的也是楊松,語氣中還隱隱帶著沒平復下來的激動。

“對啊,所以我被他給征服了!”閔菲接著說道,“結果轉過身來發現,這種充滿戰鬥力的聲音,竟然是從這樣一個英俊的小帥哥身體裡發出來的。”

“所以本來你是在期待一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在演唱這首歌嗎……”陳瑞文笑著說,而後又轉向站在台上的江楓,抬高聲調喊道:“來帥哥,向我們介紹一下自己!”

江楓定了定神,拿起麥克,說話的時候氣息還因為之前富裕激情的演唱而不穩。“我叫江楓,今年18歲,來自北京,現在是一名學生。”

演唱時用技巧強行把聲音拉到比較好的狀態,如今演唱完畢精神狀態松懈下來,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異常沙啞干澀,喉間的刺痛也比之前更嚴重了一些,有種脫力般的麻痹感。

“江楓,從中國巨聲第一季到現在,選擇說唱的選手屈指可數,畢竟說唱這種形式在感染力上是存在一定局限性的,挑戰這種形式可能非常冒險。能告訴我們一下你為什麼選這樣一首歌嗎?”劉威問道。

“我……咳,”江楓清了清嗓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從額角流下來的汗水,“其實我最初也是准備唱一首情歌,但是因為我的嗓子受傷了,沒辦法再去演唱那種偏柔情的歌曲,所以才選了這首歌。”

幾位導師不知道江楓所說的受傷就是今天中午的事,都以為他與此前的一些歌手類似,是經歷過生活上的挫折。楊松因為自己也有嗓子受傷的經歷,演唱道路一直比較坎坷,對這類歌手尤其感同身受:“沒關系,你今天的表現就充分證明了你現在的演唱同樣有打動人的力量,就像你的歌詞裡面唱的,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而你成功地抓住了它,震撼了我們在場的所有人!”

楊松說完,觀眾猛烈地鼓起掌來。這樣真誠的肯定和鼓勵也讓江楓一陣熱血沸騰,向楊松鞠了一躬。

“從你的這段說唱中,我實際上能夠聽出你一定是非常認真地磨煉過自己的聲音。包括你在演唱副歌的時候,雖然強度很大,我們聽起來特別具有鼓舞性,但是實際上可以看出你的發音是相對輕松的。讓我想到一個詞,可能形容你的這種狀態正合適,就是舉重若輕。”

劉威的點評一向屬於四位導師中風格偏嚴謹的。他說完之後觀眾的掌聲再次響起來,江楓又鞠了一躬,覺得高興得甚至有些喘不過氣。

“我之所以一開始沒有轉身,是因為說唱這個東西我不是很熟悉,把你要過來之後我可能沒有辦法很好地幫助你。但是聽到副歌的這一段之後,我覺得你能夠駕馭的歌路其實是很寬的。所以,如果你願意探索一下自己其他的可能性,來我隊上,我會盡最大努力來幫助你。”導師的點評通常都是以搶人作為最終的結論,劉威先聲奪人,率先展開了攻勢。

“我跟劉威的看法正好相反。”陳瑞文接著說,“中國現在幾乎沒有正宗的說唱,真正在說唱上取得成就的歌手,屈指可數就那麼一兩位。你能夠把一首說唱歌曲演唱得這麼有味道,這是你的一個難得的優勢,更應該仔細打磨。”

“說得好像你說唱很厲害一樣!”楊松在一邊笑著抗議。

陳瑞文一點也不示弱地回擊:“我個人雖然不會說唱,但是我能聽出來江楓他的演唱裡面有種很濃的離經叛道的東西,他一定是對嘻哈或者搖滾這種類型更有歸屬感。”

“離經叛道來我這裡正好啊,還有像我這麼離經叛道的人嗎?”楊松幾乎是拍著胸脯戲謔道。

“這個人我就不跟你們爭了,我一開始沒有轉身,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的聲音,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人就不是我的。”一直沒沉默不語的閔菲終於開口,“而且,以我女人的直覺,楊松,這個人也不會是你的。”

一邊楊松痛心疾首地喊冤:“閔菲,我沒惹過你吧……”

觀眾大笑起來。閔菲等了一會,繼續總結道:“總之,如果想要探索更寬的歌路就選劉威。如果想要在嘻哈和搖滾上細細打磨呢,就選陳瑞文。如果想要離經叛道就算楊松。當然如果你願意選我,那就再好不過了。考慮一下,告訴我們你最終的選擇是——”

江楓確實猶豫了。

之前他一直是把劉威作為心中的第一目標。然而現在換了一首並沒仔細思考過得失利弊的說唱歌曲,卻意外贏得了全體四位導師的轉身,反而讓選擇變得艱難了起來。

格外打動他的,是陳瑞文所說的離經叛道這一點。他在匆忙之中憑直覺所做的選擇,也許正展現了他在音樂上最深層的歸屬感。埃米納姆的說唱永遠充斥著憤怒、暴力、死亡和其他陰暗的感情,卻能夠觸動人們心靈最薄弱之處。而這正是江楓所追求的。

之前出於展示自己嗓音條件上的優勢的考慮,選擇了《從開始到現在》這樣的情歌。但實際上,能夠讓他真心去熱愛的,仍是揭露黑暗的金屬搖滾。

陳瑞文竟能從這段簡短的演唱中看出了這一點。如果如他所說,堅持一個類型深入鑽研的話,是否會比觸類旁通有更多的收獲呢?

江楓只想了一會,便決定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拿起麥克說道:“真的非常感謝四位老師願意為我轉身。我在嗓子出問題的時候,心裡一直特別忐忑,覺得自己很可能沒辦法唱歌了……沒想到竟然能夠得到四位老師的肯定,這對我來說,真的是最大的鼓勵。”

他停頓了一下,鄭重說道:“我的選擇是,陳瑞文老師。”

接下來是中國巨聲招牌式的慶祝音效。江楓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與四位導師一一握手致意,輪到楊松的時候,還被異常語重心長地鼓勵了一番。

“我就說嘛,我看上的人怎麼會用得著走後門呢?”下台之後賀聲宇搶先衝過來特別熱情地想擁抱江楓一下,被江楓巧妙地繞了個圈躲了過去。賀景臨跟在後面,看著江楓的眼中有明亮的笑意。

“恭喜你,贏得了四位導師的轉身,晚上想怎麼慶祝?我們去……”

“不……不用了。”江楓沒等賀景臨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語氣顯得無比疲憊而厭煩。原本那一瓶辣椒水就磨掉了他大部分的體力,上台的時候一口氣撐著感覺不到,如今比賽結束,虛脫一般的疲憊感才一股腦湧現出來。

“……我想休息了,送我回家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張寫得炒雞忐忑……總有種在照搬好聲音的趕腳。。_(:з」∠)_



☆、第33章 選秀(十六)

江楓說完這句話就沒再理賀景臨,也把無比興奮的賀聲宇晾在一邊,倒是到休息室跟吳欣說了幾句話,為她加油打氣。

“我沒問題,跟人比唱歌的水平我還從來沒怕過呢。倒是你,還是趕快去醫院檢查一下保險,那瓶水如果只是辣椒也還好,如果還有什麼別的毒性,傷到身體就糟了。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得內疚一輩子。”吳欣臉上露出無比擔憂和愧疚的神色,這樣說道。

提到這件事,賀聲宇又義憤填膺起來:“她說的對,江楓你還是馬上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我已經把那瓶水送去公安局做痕跡鑒定了,明天就能出結果。敢在我的地盤上搞這種把戲,我這次一定要好好給他上一課,”

江楓沉默了一會,忽然轉過頭看了賀景臨一眼,讓賀景臨微微愣了一下。

“沒事……我大概能猜到是誰做的,他應該還不至於會想要我的命。”

這樣的反應誰都能看出來明擺著是在懷疑賀景臨。一時間賀聲宇和吳欣都有些尷尬,賀景臨只是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鎮定。

“我們走吧,既然不想去醫院的話,那我直接送你回家。”

等到江楓坐到賀景臨車裡,讓全身的重量都陷進舒適的座椅裡面,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松懈下來,只覺得累得一個手指也不想動。賀景臨開車一向很穩,無論是剎車還是拐彎都不會有什麼過度的顛簸,舒適的輕微震動更加讓人陣陣困意襲來。

江楓一直別過臉望著車窗外。時間已到傍晚,太陽完全落下去之後,微弱的余暉把整個街道都染成一種空靈的藍色。

他這樣看了很久,才用疲憊得帶著嘆息的語調說:“……賀總,你是不是會什麼妖法,能讓所有知道你的人都相信你,崇拜你,把你當成是這世上唯一沒有任何陰暗面的道德楷模?”

賀景臨專注地看著前面的公路,並沒什麼情緒的波動。半晌他才輕聲答道:“會有那麼方便的妖法麼?我還真的想學一下……”

他的尾音帶著些自嘲的笑意,又停頓了一會,像是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就是我。生在賀家這樣的家族,又是長子,從小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看著,走路步子要怎麼邁,吃飯筷子要怎麼拿,跟人說話要怎麼說,全都有一套最嚴格的標准,差一分一毫都不行。一直以來我所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也只會這一種處世方法。至於那些我從來沒見過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願意把我當成是英雄還是無賴,都跟我沒有關系。”

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路上江楓都沒再開口,兩人就這樣一直沉默著。

到家的時候江楓一言不發地從車上下來,又繞到賀景臨那一側敲了敲車窗,做了個一起上樓的手勢。賀景臨也沒說什麼,默默熄火下了車。

因為早上出發之前就跟王燕說過節目也許要錄制到很晚,叫她不要等,王燕已經提前回家去了。晚飯用保鮮膜蓋好了放在冰箱裡,又是極為豐盛的四葷四素,估計是相信江楓一定沒有問題,提前做來慰勞他的。

江楓雖然幾乎一天沒吃什麼東西,卻完全沒有胃口。辣椒的刺激所帶來的脹痛和灼熱感還非常鮮明地留在胃裡,辣味會給人腦帶來飽足的錯誤信號,讓他看著滿滿當當一冰箱的好菜,都提不起任何食欲。最終他只是拿了兩罐啤酒,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遞給賀景臨一罐。

“賀總,你要是有心為我慶祝,就陪我玩個游戲吧。”他拉開啤酒的拉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觸感極為舒適,也讓疲勞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你知道真心話大冒險嗎?我們不玩大冒險,只說真心話。我說一個秘密,你說一個秘密,誰都不能撒謊。為表誠意,先由我開始。”

他說完便抬手去解襯衫的扣子。自從從台上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就一直不對。如今江楓這種反常的舉動更是嚇了賀景臨一跳,“小楓,你這是——”

江楓動作很快,賀景臨一句話還沒說完,半袖襯衫一整排扣子已經盡數解開。他把衣襟向兩側拉了拉,露出一片白皙而單薄的胸膛。“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覺得有必要正式告訴你一次。我身體裡,有個東西。”

他用手指發狠似的猛戳了戳自己心口,“這樣說可能會超出你的理解,但那是個活物,外形大概跟蜥蜴有點像,寄生在我心口的大血管裡。在我情緒波動過於劇烈的時候,或者它受到外界刺激的時候,就會沿著我的血管瘋狂地游動。那種感覺……可能跟內髒要被擠碎差不多。”

“小楓……”盡管之前已經親眼目睹過一次,聽到江楓親口描述這種感覺,還是讓賀景臨有些難受。他皺著眉,面色極為不忍。

“然後——我想這件事你大概也已經知道了——你有某種能力,能夠鎮住這個東西。我們第一次在Twilight見面的時候,和第二次你來我家探病的時候,碰巧都趕上這東西發瘋,也碰巧都被你的這種能力所化解。我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才會問你有沒有什麼跟怪力亂神有關的經歷。又是碰巧,你小時候吞的那顆珠子,就是這世上唯一能夠除去這個東西的寶物。”

他停頓了一下,向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神色坦然。賀景臨微垂下視線,眉頭皺得更緊。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了。我為了靠你鎮住這個東西,為了自己能夠活命,才會答應跟你在一起。我有我自己的目的,跟那些為了錢為了出名接受金主包養的小明星也沒什麼不同。”

江楓喝了一口啤酒,而後朝賀景臨舉了舉罐子,就好像哥們之間喝酒時相互致意那樣。“這是我的秘密。到你了賀總,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這些事賀景臨確實都知道了。他仍是低垂著視線沉思了半天,像是在想自己應該分享一個怎樣的秘密。

江楓所說的規則不同於一般的真心話大冒險,只是單純的秘密交換,因此江楓並沒有提出問題。然而經過剛才那樣一番剖白,他顯然不會以為這是一個獵奇找樂子比誰的秘密更勁爆的游戲。江楓想知道的事有很強的指向性,在這裡回避的話,很可能會使兩人的關系再次陷入僵局。

賀景臨想了很久,最終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藍色的小優盤。

“我猜,你是指的這個。”他把優盤放在茶幾上,推到江楓面前。

“我確實讓人仔細查過你的底,就在我們在Twilight第一次見面之後。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了你全部的身世和這幾年的經歷。資料裡的你表現得那麼市儈又急功近利,我本來以為你這樣的人會很好打發,只要放一點點餌,就會非常容易地讓你咬鉤。但事實證明,我的理解有所偏差。”

賀景臨這才終於抬起視線來,深深地看著江楓的眼睛。

“你的反應太過出挑。不要錢也不要機遇,那麼,究竟想要些什麼?……我當然沒有天真到以為你是一眼看上了我想找真愛之類的。你會答應跟我在一起,必定有所圖謀。細想之下,你當時的表現給了我很多暗示。”

“所以你讓吳欣去查水龍的事?”江楓問道,心想還真是讓賀景臨都猜中了。

“只是問過她一次。我跟你說過我爺爺有位相熟的道士,就是吳欣的外公,我從小就認識她,算半個妹妹吧。要問這些事情,在我能找到的人裡,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但是她的母親向來對封建迷信非常鄙夷,一直嚴禁她接觸這些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事情也不多。所以那次我基本沒問出什麼。”

賀景臨又垂下視線,像是在回憶吳欣的事,神色忽然陰沉下來。

“不過吳欣這個人,性格相當特立獨行,經常會做些出格的事,很多行為都讓人沒辦法理解。那天跟她提過你之後,她不知道為什麼對你產生了興趣,就瞞著我繼續去查這件事。你在景麗的試音現場遇見她和聲宇的那一次,我後來問過聲宇,也是吳欣提議要去的。”

江楓本想繼續喝酒,聽到這句話,手下的動作就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比如這個小優盤吧。你在怪我跟她拿來了卻沒有及時給你嗎?可是它裡面的文件原本就是染毒的,我用自己的電腦打開了一下,結果電腦直接藍屏,再啟動的時候,整個硬盤都被刪干淨了。這樣讓我怎麼給你?”

他說到這裡,異常煩躁地攏了攏頭發。



☆、第34章 選秀(十七)

“竟然是染毒的麼……”

江楓放下啤酒,把小優盤拿在手裡,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確實就是那天吳欣拿給他看《龍魚河圖》影音圖片的那一個。這樣說的話,就算當時他答應了吳欣的條件,很可能拿到手裡的也是一個有病毒的優盤,不僅無法看到其中的內容,還會使自己的電腦硬盤數據被清空。

也有可能是吳欣專門拿來捉弄賀景臨的把戲。如果兩人確實是從小的交情,以吳欣跳脫的性格,會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

——這些推斷的前提是,賀景臨沒有說謊的話。

“我後來請底下的工程師幫忙看了一下,清除病毒之後數據根本沒有辦法恢復。現在這優盤就是個空盤,裡面什麼都沒有。她是真的讓人完全沒辦法。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凡是她想要勾引的人,還沒有任何一個失手的。所以每次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我才會……”賀景臨說到這忽然停了下來,表情有些難堪。

……她竟然一直沒有看上你麼?——江楓想了想,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賀景臨跟吳欣的說法對照起來看就顯得尤其有趣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我服務偏見,在敘述一件未必光彩的事情時,總會盡力把涉及到自己的過錯弱化到最小,把主要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兩個人的話分開聽,無論那一方都很像真的。現在這樣雙方完全對立的情況下,一般人都會下意識地傾向於相信後解釋的一方。然而江楓已經被賀景臨的男神光環迷惑過一次,這回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江楓想了想,還是決定暫時不要盲目做出判斷。

“……你不生我的氣麼?因為你能鎮住這個東西,才跟你在一起什麼的……”他這樣說道,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賀景臨嚴肅地看著江楓半晌,鄭重地搖了搖頭。“不如說我其實很慶幸,自己小的時候誤打誤撞吞了那顆珍珠,這樣我才有機會讓你注意到我,才能為你減輕一些痛苦。”

“你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吧?至少在你玩夠這個游戲之前……那麼,手裡抓著我的弱點,不是方便很多麼?”

他能確定賀景臨處在商界帝王的位置上,對待大多數人大約都是這樣的。人心素來最多變,只有切實地握有能夠制約對方的武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然而當局者迷,賀景臨對他的態度,他卻沒辦法確定。

賀景臨沉默了一會,微微嘆了口氣,“我確實希望你留在我身邊,但不是因為我的能力。我以為你都已經知道了。”

他的這句話聲音不大,並不像賀景臨一貫那種冷靜深沉俯覽全局的語氣,甚至氣息都有些發虛,好像在說一件自己也無法確定的事情。江楓卻像被這種底氣不足的聲音撞了一下胸口,忽然覺得有些憋悶起來。

“……有一件事,我今天一定要問。只有這件事,無論你說了什麼,我都會相信。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也可以不回答。但是如果你說謊,以後被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江楓說話很少會用這種特別嚴厲的詞語,讓賀景臨也愣了一下,不由得慎重對待這個問題。

“我聽人說,你從來不玩這個吧?品行端正潔身自好,繼承華信這麼多年,一點花邊兒都沒有。賀家樹大招風,想靠你的勢力出名的小藝人千千萬,無論長相有多漂亮,家事多拿得出手,你一概沒有看得上眼的,攻略難度跟你弟弟賀聲宇不相上下。”

他坐直身體,認真地看著賀景臨的眼睛。

“那麼,為什麼是我呢?就像你在你那些資料上看到的,我這個人又市儈又急功近利,長得一般底子也一般,家裡的事亂得一塌糊塗,自己又有見不得人的劣跡,無論怎麼看,跟上趕著想爬你的床的那些人比起來都糟透了,根本就配不上你。而且還是個男的,萬一傳出去,比一般男女緋聞勁爆了八倍不止……”

江楓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像在確認自己所說的話。“……為什麼一定非我不可呢?怎麼想這都不像是你這種一舉一動都經過精密計算、規矩到了極點的人會做出來的事情啊……”

賀景臨似乎完全沒想到江楓會問這個問題。他表情僵硬地怔忡了半晌,嘴唇動了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而後他微微別過臉去,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

“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過了好一會,他才下定決心似的,沉聲說道。

那一刻江楓猛地睜大眼睛,連眼神都在發抖。

“……我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坦白這件事的話,可能我們就沒辦法繼續下去了。但是我不能在你說了那樣的話之後,還繼續騙你……”賀景臨嘆了口氣,低下頭用手撐著自己的額角。

“那個人就是《黑洞》的作者,是這世上第一個讓我體會到,音樂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的人。你能想像嗎……從小接受家族至上的精英教育,一直以來活得就像一台精密儀器的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心喜歡上了某種東西。他的歌,讓我有了賀氏這個虛擬的人格之外,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他像是自嘲地輕笑了一聲,“我到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在他還在的時候,給他一個更大的舞台,讓更多的人能夠分享我在他的歌聲中所體會到的那種疼痛和喜悅。到現在他的歌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了,沒人記得他是誰,沒人會去他的主頁再看一眼,沒人——”

賀景臨說到後來聲音逐漸抬高起來,最後已經顯得有些尖銳刺耳,卻又像泄了氣一般戛然而止。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中已經滿是嘆息。

“……所以,只憑你知道《黑洞》這首歌,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我承認最開始跟你只是抱著隨便玩玩的態度。但接觸得多了,就會覺得哪裡都很像,尤其是你唱歌時專注的神情,歌聲中的那股力量,簡直一模一樣……”

他抽噎般地深吸了口氣,用掌根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小楓,對不起……”

江楓怔怔地盯著反復道歉的賀景臨,只覺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剛剛跑過百米衝刺那樣劇烈地喘息著,心跳加速,手心裡一片溫熱的汗水。

……其實只說到第一句那裡,對他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記得他,甚至在他換了樣貌、年齡和聲音之後,還能夠認出他的靈魂,為他的演唱而感動。

他用手遮住嘴巴,忍不住笑出聲來。起初是小聲的輕笑,後來變成大笑不止。笑到最後低下頭去,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不住發抖,看起來,反而像是在哭泣。

“賀總……你相信人會有重活一次的機會嗎?”

這句話吐字原本就有些含糊,聲音又悶在手掌裡,賀景臨並沒聽清。他沉默地看著江楓,眼神有些茫然。

江楓這樣停了一會,而後抬起頭來,對賀景臨搖了搖頭。

“……沒事,沒什麼。我是說,聽了你剛剛那段話,等到下次這東西發狂的時候,我好像可以毫無障礙地叫你過來大展身手了。畢竟我也不是因為這個才願意跟你在一起的啊。”

賀景臨愣了一下,而後才猛地明白過來江楓這句話的意思,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江楓再次輕笑起來,起身走到賀景臨面前,坐在單人沙發寬大的扶手上,手中拿著那罐給賀景臨准備的啤酒。

“給你一個機會,你不是說每次開啤酒都能開到再來一瓶嗎?”江楓把罐裝啤酒往賀景臨面前送了送。啤酒在室溫下放了一陣子,外壁已經凝結了一圈水珠,正沿著他的手指慢慢流下來,滴在賀景臨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如果能開出再來一瓶,有什麼獎勵呢?”賀景臨接過啤酒,把手指搭在拉環上,這樣問道。

江楓想了想,“以前的事都既往不咎怎麼樣?小優盤這件事,也許還有其他你沒告訴我的事,都這樣過去了,我不會再計較。不過以後不可以再騙我。”

賀景臨閉上眼,用很小的幅度點了點頭,輕聲吐出兩個字:“一定。”

隨著輕微的“啪”的一聲,易拉罐的拉環被拉了下來。賀景臨看都沒看就把拉環遞到江楓手裡,自己則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江楓急著把拉環翻過來看,只見上面確實印了四個灰色的小字——“再來一罐”。

“擦……你到底——”

那句話的後一半隱沒在一個綿長而熱烈的吻裡。小麥啤酒濃厚的醇香,在二人口中彌漫開來。



☆、第35章 選秀(十八)

中國巨聲這個節目的特色,除了引人注目的盲選形式和對聲音本身的專注以外,還有一點就是注重歌手的“故事”。甚至這些故事頗有些喧賓奪主的趨勢,第一季中國巨聲開播之後,網上就出現過非常犀利的評論,指責其是“好關系,好故事,好生意”。春晚也有過小品,調侃現在選秀節目不是比誰歌唱得更好,而是比誰更“慘”。

江楓正式入選陳瑞文戰隊。雖然下一個比賽階段的排練要再等一個月左右,到盲選全部結束之後才會開始,但有一個問題卻是迫在眉睫的。

要拍視頻短片!

身為一個中國巨聲的參賽選手,怎麼可以沒有故事呢?雖說很多人都在抱怨這個節目故事太俗太假太狗血,但恰到好處的故事無疑能讓歌手更容易被觀眾記住。如果真的完全沒有故事,不是等於憑白讓了對手十五招麼?

這可真的把江楓難住了。其一是他確實覺得自己沒什麼故事,至少是沒有能在人前說的故事。前世他致力於小眾的金屬搖滾,演唱的道路倒是足夠坎坷,混到最後也沒混得那麼一兩個粉絲來。可這要怎麼說呢?根本跟現在這個江楓的經歷一點都對不上號啊!

至於這一世,就更不用提了。頹廢亂搞吸毒全套的,別說讓他自己去說,就是他盡力捂著蓋著,萬一讓人扒拉出來,都夠他死上個十回八回的。

總而言之,他是真心沒想到自己有什麼好說的故事。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除此之外,還有更嚴重的一點是——

他有鏡頭恐懼症。

這件事說起來非常神奇。江楓前世那麼多唱live的經驗,面對再大的舞台再多的觀眾,也完全不會感到緊張。這回參與路瑤專輯的錄制和自己單曲輯的錄音,帶著耳機對著收音麥克,兩眼一閉也能唱得行雲流水。

從理論上來說,他是完全不怕見人的,也完全不怕自己的聲音被錄下來。

但是,這兩件事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場災難。那次在中國巨聲節目現場,主持人周少想跟他和假扮成他朋友的賀景臨隨便嘮嘮家常,結果江楓一看到兩米之外攝像機圓溜溜黑黢黢的鏡頭就渾身僵硬聲音發抖,簡簡單單的幾句日常聊天被他生生NG了六次。最後周少眉毛擰成一個異常同情的八字形,拍拍他的肩膀,“沒關系,舞台上攝像機不會離你這麼近,你要是緊張,就閉上眼睛。”

江楓重重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本來想說,能不能就沒有視頻短片,節目只播唱歌的部分就行了。

導演覺得為難又不好做主,就請示到賀聲宇。賀聲宇一口拒絕,當場打電話給江楓,吼了一通咆哮體。

“你知不知道中國巨聲現在收視率有多少?嗯?你知不知道這三分鐘的片子弄好了能讓多少人記住你?還問我能不能沒有視頻短片,剪了你的片子我播廣告不知道能多賺幾千萬呢!你是嫌之前自己還不夠冷掉渣是不是?給你宣傳自己的機會都不要,你自己說說,有你這麼不知好歹的嗎?”

一下子就讓江楓完全無言以對了。

確實如賀聲宇說的,這是難得的機會,哪有有了機會不好好利用反而往外推的道理?

賀聲宇見江楓不答話,估計他是開竅了,也就不再繼續咆哮。他停頓了一會,又嘆了口氣,“你要是真怕鏡頭,就自己在家拿小DV拍,估計能覺得舒服點。不過這毛病你最好趕緊利利索索地改了,路瑤姐的專輯過兩周錄音完了就開始拍主打MV,到時你不出場可不行。都是給你的機會,你好好想清楚。”

他說完這句話直接就掛了電話,留江楓自己聽著“嘟嘟嘟”的忙音發了半天的呆。

……對啊,這個問題實在太嚴重了!他能逃過這一次,還有下次呢?還有下下次呢!哪怕是永遠只當歌手不演電視劇,也要拍MV拍專輯封面拍寫真拍廣告,到處都是鏡頭,他總不可能一直躲著。

江楓當場就找來王燕跟她訴苦,王燕聽了也覺得這事很傷腦筋,決定陪他好好練習。所謂勤能補拙,大概鏡頭恐懼症這玩意,多練練也就克服了。

說干就干,江楓先寫了個三分鐘的稿子,背熟了當著王燕的面聲說了一遍。王燕覺得從語氣到神態都完全沒問題,懇切自然聲情並茂,簡直感人至深。

然後兩人在他家客廳裡架上小DV,王燕站在DV後面看攝像窗口,江楓坐在沙發上准備把這段話再說一遍。

“一,二,三——Action!”王燕頗有些大導演的風度,這樣喊道,按下了錄像鍵。

這句話就像是魔咒,立刻江楓整個人都緊張起來,雙手僵直地放在膝蓋上,拳頭攥得死緊,脖子也挺得很僵硬,嘴都像不會動了似的。他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想起自己寫的那篇稿子,結結巴巴地背出來,聲音干澀得就像是小鴨子的叫聲,中間還背錯了好幾次,三分鐘的稿子讓他拖了九分鐘才終於說完。

王燕站在DV後面,為了不影響江楓,始終面無表情,沒什麼額外的動作。等到江楓全說完了,她按下停止鍵,關了DV,才哈哈大笑起來。江楓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太過糟糕,臉紅了一片連連叫她別再笑了。

兩人還是一起把錄像看了一遍,期間王燕一直憋著笑,弄得全身都止不住發顫。

“小學生念報紙都比你強,人家還知道要流利要自然要富有感情呢,你怎麼結巴成這樣?鏡頭又不咬人,不是我說你,現在連小孩子都不怕鏡頭啊,一個個在鏡頭前浪得那叫一個有範兒,回頭我拿我4歲的小侄女的視頻讓你好好學學……”

江楓恨不得找個縫兒鑽進去,心裡暗自決定在取得初步成果之前,還是自己一個人練吧,別叫王燕圍觀了。

等這位姐姐總算教育夠了,江楓推走了王燕把自己關進臥室裡,給吳欣打電話。幾乎把演技融進骨子裡的偶像劇小花旦跟所有人一樣,先是結結實實地笑話了江楓一番。

“……你問在鏡頭前的感覺?其實也沒什麼感覺啊。你要是對鏡頭意識太強,就犯了演員的大忌了。所以我都當鏡頭不存在,至於機位之類的事情,都交給導演去考慮就行了。不過你這個不一樣吧,就是接受個采訪而已。好歹你也是選秀出道的,以前沒接受過采訪麼?”

“呃……”江楓想了想,照這麼說原身應該多少有些錄像的經驗,好歹人家拍了《日蝕》的MV呢,那MV看著還相當帶感。可是這種優良傳統這具身體好像一點也沒繼承下來。

“不就是讓你說說自己的事嘛,你又不是結巴,又不是自閉,說話而已有什麼不會的?你就把鏡頭當成是你的聽眾,大活人都不怕,還怕這死物?”

掛了電話,江楓躺在床上,心裡覺得無比憋悶。

大活人都不怕,還怕這死物?完全沒道理啊!

他上網把凡是有原主參加的選秀、MV和綜藝節目都下載下來挨個細細看了一遍。其實那次選秀他只得到了第七,連前五都沒進去。中國選秀這十幾年,真正養出的有後勁的歌手,兩只手數的過來。絕大多數的參賽者,最終都湮沒在這股大潮之中。原主還能憑一個第七的名次小火了一把,已經可以算非常不錯了。

能夠看出來原主鏡頭感是非常好的。他通常話不太多,表情總是一副酷酷的樣子,很可能是有意搭配在《日蝕》這張專輯中的形像定位。然而這種冷淡的面無表情卻不是僵硬,甚至可以說表現得非常自然。

學別人有難度,學自己的話,難度應該會小一點。江楓找了一期原主說話比較多的綜藝節目,反復看了幾遍,想背台詞一樣把原主的話都背熟,又跟著視頻排練了好幾遍,等覺得差不多了,便又支上小DV,打算對著鏡頭表演試試看。

DV機的小紅燈就像是催眠的光束,立刻讓江楓又一次緊張起來,全身僵直頭皮發麻,結果對綜藝節目裡主持人的提問,他第一句話就沒說出口。

這樣反復試了幾次,每次都是不開DV的時候能把原主那種自然的神態和語氣都學個七八成像,等開了DV就僵硬得一塌糊塗。他從外面天大亮著一直練到天黑了還是毫無進展,終於煩躁地把整個臉都埋進被子裡,狠狠捶了一下床面。

因為一直在練習,他也沒顧得上開燈,如今房間裡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這樣趴了好半天,終於翻了個身,找出手機來給賀景臨打電話。

“……喂,賀腫,我不行了,救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短評滿整百加更一章~

不過話說渣從明天開始想挑戰一下日兩更,所以以後還會有加更,到時就是日三更這樣的,不過渣手速很慢如果某天做不到的話千萬不要怪我嚶

最近非常抽搐,每次回評論要刷新好幾次還回不成功,之前都是刷個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那樣才能回上,這兩天實在忍不了了_(:з」∠)_所以這幾天可能回評比較遲一點,請大家見諒哈,等到刷起來比較順利的時候我會立刻回復大家的

麼麼噠╭(╯3╰)╮



☆、第36章 選秀(十九)

賀景臨本來剛剛下班,在華信還沒來得及走。聽江楓打電話來求救,用的還是這種無比虛弱而痛苦的語氣,還以為是他身體又不舒服了,立刻飛車往江楓家裡趕,弄得全公司的人都在奇怪,向來工作起來不要命的老總,今天竟然破天荒一到點就下班走人了。

他雖然有意早點見到江楓,但無奈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平時只要35分鐘左右的路程,生生磨了快一個半小時才到。等他三步並兩步衝到江楓家門口用備用鑰匙開了門,進門打開電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楓跪在床邊的地板上,臉整個埋在被子裡,雙手平伸緊緊抓著被單,一副痛苦到了極點的樣子。

“小楓!你怎麼樣?”這場面太過嚇人,尤其連燈都沒開,簡直就像命案現場。想到之前江楓也說過也許某天賀景臨來找他,就會發現他已經吐血身亡了之類的話,賀景臨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衝過去看他的情況。

沒想到江楓沒等他扶就自己抬起頭來,神色茫然,眼睛因為在黑暗中壓了太久,被日光燈一照還微微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賀腫……救命啊……”他含混地說道,聲音有種剛睡醒似的慵懶和沙啞,一點不像是生命有什麼危險的樣子。

賀景臨伸過去扶江楓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所以,看起來像是命案現場屍體一樣的姿勢,其實只是江楓跪在床邊睡著了麼……

他怔怔地收回手,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剛剛那麼著急擔心的樣子,有點丟臉。

“咳……”他清了清嗓子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我沒看出你哪裡有生命危險,就是睡姿有些奇特……”

江楓聽到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正以一種非常詭異的姿勢跪在地上,連忙起身蹭回床上,盤著腿坐成非常端正的樣子,腰背也挺得直直地,抬頭看著賀景臨。

“敵人火力太猛,我現在豈止是有生命危險,你要是不幫我,我馬上就要陣亡了……”江楓說到這也咳了兩聲,“……不過,在我告訴你是什麼事情之前,你得先保證不會笑。”

賀景臨完全被這場面搞得一頭霧水,愣了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啊?”

結果等到江楓把鏡頭恐懼症的事和自己苦練了一下午帶半個晚上都毫無進展的事原原本本對賀景臨說了一遍,那個不會笑的保證就完全失去了效果。最要命的是賀景臨還是副不願打破這個保證死死憋著笑但是無論如何都憋不住的樣子,反而讓江楓更加惱火。

“怕鏡頭很奇怪嗎?跟什麼密集恐懼症幽閉恐懼症尖銳物恐懼症嬰幼兒恐懼症也差不多麼……我也很著急啊,練了一下午每次都出錯,心情簡直糟透了。還要被你們笑話……”江楓氣急敗壞地說,到後來還別過臉去,表情顯得尤其委屈。

“咳……好好,我不笑了。我們一起想辦法。”賀景臨費了半天勁才止住笑,也在床邊坐下,順勢揉了揉江楓的頭發。“我沒想到,你竟然怕鏡頭怕到這種程度嗎?唱歌的時候也怕嗎?上次在中國巨聲的現場也有鏡頭,我記得你發揮得很好啊。”

江楓仔細回憶了一下在台上唱歌時的情景,“……應該是因為當時觀眾很多吧,有種在唱live的感覺……後來跟導師的交流又是面對面的對話,我才沒把注意力放到鏡頭上……”

“就是說你其實並不害怕在人前唱歌,也不怕跟人說話……”賀景臨想了一會,“我有個辦法不保證有效,不過我們不妨試試看。”

江楓早就被自己那無數次的失敗弄得煩躁無比了,如今都是死馬當活馬醫,聽說有辦法連忙猛點頭。

賀景臨拍了拍江楓的腰拉他起來,“走,我們得出門一趟。”

“呃……去哪?”

江楓還完全不知道賀景臨說的辦法是什麼就跟著他出門了。車開了二十幾分鐘,目的地是家名叫夏宮的休閑會所。

“雖然我通常來這裡都是跟客戶吃飯談生意,不過偶爾唱一次歌也不錯。”

會所實行實名會員制,賀景臨簽了自己的名字,就有迎賓領他們去到KTV部的包間。

進了包間裡面江楓才發現,所謂迷你小包,是真的非常小。整個房間大概一共只有六七平米,堪堪擺下一張三人沙發和一個小茶幾。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60寸的大電視和立體聲音響看著就讓人心癢,房間的裝修也很豪華。

“請問您需要酒或者點心嗎?”服務員打開音響,調試好了之後這樣問道。賀景臨擺擺手,“不用,謝謝。”

近幾年KTV的系統一打開都會自動播放那首《拒絕黃賭毒》的勵志歌曲。江楓重生之後還是第一次來KTV,以前從來沒聽過這首歌,一時間被歌曲囧囧有神的歌詞嚇了一跳,還是賀景臨提醒他趕快點歌才回過神來。

“……別說,這首歌其實挺好聽的……”

“……”

兩人先是輪流唱了一會。江楓專業的錄音都不在話下,唱K完全是小兒科,幾首歌該大氣的大氣,該柔情的柔情,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這樣唱真的有用?我覺得就是普通的唱歌而已啊……”等到第四首歌結束,江楓關了麥克,狐疑地問道。

“如果一邊攝像一邊唱呢?”賀景臨說著拿出手機,用鏡頭對著江楓,立刻讓江楓又凜了一下。

“你還真是心理障礙很嚴重啊,如果我不告訴你我在攝像的話,很難注意到手機這麼小的鏡頭吧……”賀景臨一邊用手機對著江楓拍攝著,一邊說道,“這裡跟你唱live感覺完全不一樣,沒有那麼多的觀眾,就只有我一個人。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會放在這個鏡頭上,如果要克服對鏡頭的恐懼,就要先過這一關。”

他這句話說得相當嚴肅,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說完又柔了表情,把視線從手機屏幕挪到江楓身上,朝他微笑了一下。

“要是不敢對著鏡頭說話的話,就先從對著鏡頭唱歌開始。有沒有想唱給我聽的歌?或者我們先從KTV經典神曲開始也行。”

所謂的經典神曲當然就是《傷不起》《套馬杆》《最炫民族風》《斯琴高麗的傷心》之類,通常都是朋友之間已經喝得七八分醉,完全不顧形像不顧節操時唱來娛樂大眾的。很多歌江楓聽都沒聽過,還要賀景臨親身示範。不過好在口水歌學起來非常容易,通常第一遍副歌之後,江楓就已經能夠跟著唱了。

他從來沒見過賀景臨這樣的一面,好像完全把平時那份冷硬矜持都拋到一邊,竭力吼著旋律熱烈的神曲,一點都沒有任何放不開。

神曲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極強的感染力,會讓人不由得high起來,跟著一起唱。果然沒過多久江楓也能毫無障礙地吼出這些歌曲了,雖然鏡頭還在對著他拍攝,但帶來的心理上的壓迫感,卻小了很多。

“看吧,從自己熟悉的事情開始,一點都不難。現在你已經能忽略鏡頭帶來的心理壓力了,接下來試試看對著鏡頭唱歌?”

江楓還是覺得緊張,但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經開始播放了。這段旋律實在太大眾,他一下子就辨認出來——

《廣島之戀》,竟然是一首男女對唱的歌曲!

賀景臨抿著嘴唇微笑著,到第一段男聲進入的位置,優雅地朝江楓做了個請的手勢。江楓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兩個人對唱這首歌,由他唱男聲的話……莫非賀景臨要反串麼?

他猶豫的這一會,男聲的第一句就錯過去了。賀景臨撇撇嘴,對他搖了搖手指,拿起麥克接了女聲這一句。

——還真是反串。

雖然完全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硬勒著嗓子唱到女聲的高音的,但賀景臨表情極為專注。他閉著眼睛,劍眉緊皺著,在眉心留下兩道深深的紋路,從頭到腳都是標准的苦情歌手範兒,讓江楓差點被口水嗆了一口。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一直忽略了賀景臨的某個屬性。這個人不僅是變態精英,而且簡直把悶騷這個詞發揮到了極致……

在賀景臨這樣自毀形像的引導下,江楓也很快進入狀態。《廣島之戀》這首歌太熟悉了,他幾乎不用過腦子就能夠演唱,很輕松地與賀景臨對唱起來。唱到副歌結尾的和聲部分,兩人的對唱還頗有些含情脈脈的意思。

等到最後一句歌詞唱完,賀景臨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對著麥克用異常柔情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小楓,你真的不介意你的女朋友長得這麼偉岸麼……”

意外的是江楓這次竟然沒因為賀景臨的調侃而生氣。他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想事情,半晌才豎起一根手指。

“你剛才問我有沒有想唱給你聽的歌吧……我想來想去,還真有一首挺合適的,不過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有那首歌……”

他走到點歌台前去找伴奏,留賀景臨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看著他。一想到是江楓專門唱給自己聽的歌,劇烈的好奇甚至讓賀大少難得地坐立難安起來。



☆、第37章 選秀(二十)

“竟然真的有,這家KTV好神奇……難道說大老板也會喜歡這種歌麼……”江楓也對能夠找到這首歌的伴奏頗為意外,輕聲嘀咕了兩句。他走到小茶幾跟電視之間那塊不大的空地上,站直身體面對著賀景臨,當然還有賀景臨手中一直在攝像的手機。

“接下來這首歌,送給從第一眼見到我就不懷好意的賀老板。”江楓微微垂下頭輕聲說道,視線自下而上抬起,雙眼明亮而充滿英氣,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面對鏡頭時那種緊張躲閃的樣子。

這樣鄭重的介紹反而讓賀景臨有些緊張,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江楓到底要唱的是什麼歌。只見伴奏開始播放的時候,電視屏幕中央顯示的歌名是《威風堂々》。這首歌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前奏的旋律也完全不熟悉。疊字符“々”已經不會在正規漢語中使用,從這一點看來,似乎是首日語歌曲。

然而江楓剛開口唱第一個音,他就激靈靈地打了個哆嗦。

那是唱歌嗎……?那簡直就是……

賀景臨重重地吞了口口水,把腦海裡冒出來的“jiao chuang”兩個字也一起咽了下去。能聽出來這確實是首歌曲,效果上顯得無比挑逗的發音仍是嚴格遵守音准和節奏的。但是開場就連著兩句上行旋律的呻_吟,實在是把歡_愛中臨到高_潮之前那種忘我的極致快慰展現得惟妙惟肖。

賀景臨不是沒跟江楓做過。江楓雖然平時性格不算內向,在這件事上卻相當保守。絕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只能接受最傳統的體位,對於發出聲音也會格外害羞,通常都是緊咬著唇瓣,只有極偶爾真的壓不住了,才會漏出一兩聲低吟。相比之下,反而是接吻時無意間從喉嚨流出的細小呻_吟更多一點。

所以賀景臨特別喜歡面對面的體位,一邊做一邊激烈地吻他。一方面可以避免讓他咬傷自己,另一方面,能夠聽到江楓那妖孽的嗓子發出的撩人嬌_吟,也是種極大的享受。

可以說,即便是在真正臨到高_潮的時候,江楓都是絕對不可能發出這種聲音的!

……絕對不可能!

如果是路人隨便唱一首這樣的歌,賀景臨也就是一聽而過而已,甚至大概還會覺得有些反感。但是現在唱歌的是自己心愛的小歌手,而且還是即便在床_上都絕對不可能展現出這樣一面的人……賀景臨幾乎是立刻覺得有股熱流從自己的下腹部升起,沿著脊椎流遍全身,安靜的東西微微有了反應。

“干……”全身都像喝過烈酒一樣燥熱難耐,喉嚨干得發燙,賀景臨低聲罵了一句,換成單手拿著手機繼續攝像,空出一只手來把領帶扯松,解了最上面兩顆扣子。

除了最開始那兩句勁爆過頭的呻_吟之外,歌曲的其他部分旋律上可算中規中矩。不過賀景臨因為生意上跟日資企業合作頻繁,是非常系統地學過日語的。江楓雖然一看就不懂日語,只是憑借大致記住了音節在演唱,但歌詞是什麼意思賀景臨可都聽得一清二楚——這首歌分明就是在詳細描繪歡_愛的場面。

這樣江楓每唱一句,都會讓賀景臨想起兩人之間那些極樂。江楓苦悶的表情,泛紅的眼角,蒙著水汽的眸子,嬌弱而混亂的喘息,單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快樂的時候大腿肌肉會下意識地繃緊,線條勻稱而優美,蘊含著蓬勃的力量……

偏偏江楓這時已經完全克服了心理障礙,之前面對鏡頭時那種僵硬和緊張都一掃而空,不僅歌唱得毫無瑕疵,姿態也極放得開,望著賀景臨的眼中充滿挑逗,偶爾搭配上幾個性感的小範兒,簡直銷_魂到了極點。賀景臨只覺得江楓每個音都像是一股電流從他皮膚上舔過,帶起一道道酥麻溫熱的快感,卻又覺得完全不夠,讓人下意識地想要更多。

“……你在勾引我嗎……”終於熬到一首歌唱完,賀景臨捏著手機的手指絞得死緊,僵硬地干笑著勉強問道,聲音顯得無比嘶啞燥熱。

“不啊,完全沒有,就是覺得很想唱這首歌送給你。”江楓無辜地搖著頭聳了聳肩,坐回賀景臨身邊。

“你不會想到那方面去了吧?拒絕黃賭毒啊賀總,剛剛開頭那首歌唱得多好……”他微張開嘴,舌尖沿著嘴唇異常露_骨地慢慢舔了一圈,微笑著說道。

“……”

賀景臨總算明白了,江楓這絕對是在報復他。

他怔怔地跟江楓對視了十幾秒,而後猛地站起身來到點歌台去打內線電話叫服務員,走路的姿勢顯得特別滑稽。

“賀先生您好,請問需要什麼酒水?您可以在控制台的右下角看到本店酒單的按鈕,特約調酒師史蒂芬阿朗佐先生為您推薦的當日特飲是吉普森和龍舌蘭日出,或者您之前寄存在本店的……”

“呃……有冬瓜茶嗎?或者加多寶也行……”

江楓在一邊憋不住笑,還故作嚴肅地說道:“啊,冬瓜茶我也要一杯!”

……

賀景臨連灌了兩罐冰鎮加多寶才覺得身體裡那股火澆滅了一點。他深吸了幾口氣,自覺坐得跟江楓隔了半個身位遠,讓惡作劇成功的江楓極度得意。

兩人就這麼隔著30多公分的距離把剛才的錄像又看了一遍。江楓始終都在鏡頭中央,即便是動作劇烈或是走動時也沒有任何偏離。從一開始的緊張僵硬的樣子,到後來能夠放肆地唱著神曲,到跟賀景臨深情的對唱,到完全放開束縛的性感表演……

看到那首《威風堂堂》的時候,賀景臨端著手機的手明顯又僵硬起來,又拿起加多寶喝了一大口。

都播放完畢之後,賀景臨再次用鏡頭對准江楓,按下了攝像的按鈕。

“最後試試對著鏡頭說話吧。你之前不是寫了稿子嗎?現在說一下試試看。”

江楓聽賀景臨這麼說,剛才鬧得異常歡樂的心情也安靜下來。他沉了一口氣,認真地看著手機背面的鏡頭。

“我……從小就想唱歌。”

——我從小就想唱歌。

——我也學習樂器。但我對歌聲的熱愛遠遠超過任何一種其他的音樂形式。也許是因為人聲始終是最貼近人的靈魂的音色,在我看來,歌聲好像有一股獨特的魔力,能夠最大限度使人為之振奮,為之瘋狂。

——但是接觸得越多,就越覺得唱歌其實是件博大精深的事,慢慢發現自己的歌聲中存在的不足,需要太多的時間和努力來一一克服和改正。

——和所有備考的學生一樣,時間是我最不富裕的一件東西。上初中的時候就在想,大概上了高中之後就有空閑時間好好唱歌了。真正上了高中,又覺得上了大學應該會有唱歌的時間。等到進了大學……可能是我腦子笨,光是課程已經讓我忙得焦頭爛額。

——在我的人生的每一個階段,我好像都抱著一種僥幸,覺得下一個階段到來之後,大概就會有時間、精力、有我需要的一切,去追尋唱歌的夢想。然而今年年初的一次打擊,卻讓我猛地明白過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大概在我的生命中,永遠都不會再有唱歌這件事了。

——所謂夢想,並不是只要我等在原地,它就會來敲我的門。如果夢想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夢想只能排在無數瑣碎繁雜的事情之後,我必然只會與它越來越遠。

——人總要為夢想放棄一些東西,特別是生活中早就習慣了的平衡和安逸。我不是精神力量特別強大的人,這個選擇對我來說,其實並不容易做到。但我想了很久,最終覺得,我還是想唱歌。

——就是想唱歌。想一直唱歌,一輩子唱歌。

——所以我來到這裡,這個只關注聲音的舞台。希望這裡能夠成為我實現夢想的第一站,希望我的努力,能夠被導師看到。

……

江楓說完之後很久,賀景臨還舉著手機,似乎忘了停下攝制,直到江楓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才猛地回過神來。

“怎麼樣?我覺得自己說得還挺好的!雖然開始還是有點緊張,但是好在很快就調整過來了……”江楓還沉浸在終於能夠把稿子成功念出來的感動之中,興奮地說道。

賀景臨沒有回答,放下一直端著的手臂,把手機扔給江楓。

“自己看。”他只拋下這樣三個字便別過臉去,用手撐著眉骨搖了搖頭,唇角卻帶著欣慰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嗚……說要嘗試日兩更結果第一天就沒趕上半夜12點之前。。。不過看在沒遲到太久的份上……_(:з」∠)_

《威風堂堂》這首歌……如果想聽的話請戳這裡→

《威風堂々》

注意公放別開太大聲哈2333其實歌本身倒算不上特別好聽,就是太se氣了_(:з」∠)_

我覺得一般KTV應該絕對不會有這首歌……不過這裡是劇情需要,咳咳咳



☆、第38章 選秀(二十一)

自從跟賀景臨那次去唱KTV之後,江楓就徹底克服了鏡頭恐懼症。不僅克服了,而且鏡頭感還尤其的好,拍出來的視頻都流暢自然渾然天成。

王燕一邊贊嘆一邊還暗暗覺得難以置信,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大概在江楓身上確實有種東西,叫做天賦。

用手機或小DV拍的視頻當然是沒辦法剪到正式的節目裡去的。既然江楓已經不再有心理障礙了,節目組就又把他請到演播廳正式錄制了獨白的部分,並補拍了一組江楓拉小提琴和早上跑步做發音練習的鏡頭,剪輯成視頻短片。

導演也對江楓短短幾天之內判若兩人的表現頗為驚嘆,連連稱贊了幾番。賀聲宇看了短片猛地一拍桌子,陰森森地笑了兩聲,“哦呵呵呵現在可沒借口偷懶了,拼死干活吧我的奴_隸!”

於是,視頻短片終於搞定的第二天,江楓就跟著《祈願》團隊一起,坐上了飛往青海的飛機。

《祈願》專輯十二首歌的錄音工作已經接近尾聲,剩下的就是主打MV的拍攝。由於專輯的主題是一場幽冥之境的旅行,涉及的大部分場景,其實都必須借助電腦3D特效才能夠實現。然而畢竟是為了紀念自己早夭的孩子的傾力之作,在取景這件事上,歌後是一點都不想將就的。整個班底的人爭了差不多一周,最後拍板釘釘,就在青海湖。

有公費旅游的機會江楓當然非常樂意。可是幾乎是飛機剛一著陸,問題就來了——高原反應。一行十幾人,無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沒事,就只有江楓一個人有反應,氣得賀聲宇又用手指猛戳他的肩胛骨:“區區2000來米的海拔就高原反應,你不是還每天早上長跑5000米呢?都跑到哪去了身子骨還這麼弱?”

江楓忍著不適朝他虛弱地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滿誠懇的愧疚和歉意。這麼一眼就讓賀聲宇當場滅了火,深刻地反省起來:竟然對一個病號大吼大叫,簡直太喪心病狂了啊喂!這樣還能算是人嗎?

……本來還想好好壓榨一番,現在看來,這奴_隸生得太金貴,不僅不能讓他干粗活累活,還得當人參娃娃供著才行……

江楓雖然不是特別嚴重,頭痛和胸悶的感覺還是非常明顯,從西寧到青海湖南岸的住處一路上都懨懨的,到了賓館什麼都沒干先躺倒在床上睡了一大覺,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覺得舒服了一些,能下床走動了。賀聲宇現學現賣,又是號脈又是量體溫的,確認江楓身體沒問題了,才正式開始MV的攝制,但仍然禁止江楓做一切劇烈的活動。

江楓作為專輯嘉賓,顯然是MV重要的主角,涉及的鏡頭非常多。之前的視頻短片只是真實地展現自己生活中的情景,這是江楓第一次在鏡頭前“表演”一個角色。盡管從來沒有表演經驗,之前既然對歌曲做過仔細的研究,如今出演與歌曲相對應的MV,於他並沒有太大的難度。大部分的鏡頭導演說過之後他都能一遍通過,盡管細節上還略顯粗糙,但他的表演中卻帶著一種難能可貴的靈性,讓人錯不開視線。

時值七月中旬,正是青海湖景色最好的季節。初次接觸表演的興奮和美不勝收的風景結合在一起,讓這次MV拍攝變得非常享受。江楓充分發揮了任勞任怨的精神,還常常是賀聲宇擔心他的體力支撐不住,強迫他必須休息。

MV的最後一組鏡頭,就是《Finale》的結尾處孩子獨自遠去的背影。聽過江楓那一版溫暖人心的編曲之後,導演組一致決定用日出來作為結尾的意像。但由於專輯中仍是采用原版相對清冷的編曲,為了與之配合,不會拍攝日出的全過程,而是只有從夜色漸漸淡去到太陽正式升起之前的那一點點微茫的曦光。

青海湖景區觀看日出的最佳景點是黑馬河,寬闊的湖水又可寓意通往冥界的忘川,實是這組鏡頭的絕佳選擇。攝制組的人凌晨3點多就摸黑趕到湖灘上,各種器材都假設好之後,時間剛過5點。

看日出是件非常愜意的事情,但等日出完全不一樣。高原上夜晚氣溫低風又大,加上一伙人幾乎都是一夜沒睡,現在正是最困的時候。江楓雖然向來少眠卻是熬不住夜的人,站在湖邊只覺得眼皮打架又冷得渾身發抖,簡直苦不堪言。

黑馬河正式日出時間大概是6點左右,5點半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蒙蒙亮了。為了能夠有更多的素材進行選擇,並且確保拍攝到日出之前那一刻,導演決定現在就開始拍攝。

鏡頭的內容很簡單,就是江楓在湖邊走而已。但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卻需要表現出那種辭別親人獨自前往未知之境的孤獨和決然,想要精准地表現出來並不容易。也許是因為實在困過頭了,江楓走了幾次,導演都不滿意。

“江楓,你要想像你現在是一個人離去,那種孤獨感,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感,還有迎接挑戰的堅定。你好好找找感覺。”導演第三次向江楓解釋道,看江楓一臉困意地連連點頭,也不知是聽明白了還是在打瞌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實導演心裡也知道這種感覺太抽像了,如果是經驗豐富的演員,搭配上適當的台詞、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也許能夠表演出來。但是現在沒有台詞,沒有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就只是一個遠走的背影,要表達如此豐富的情感,老戲骨出馬都未必能夠做到。

江楓的表現總體上是沒差錯的,就是總讓人覺得缺了點什麼。這幾次拍攝的鏡頭也並不是不能用,但作為MV結尾的點睛之筆,力度上就會稍顯不足。

導演心裡暗自在想如果實在抓不住那種感覺,現在這樣大致也可以。他嘆了口氣,請各方就位開始了第四次的拍攝。

幾組鏡頭拍攝下來,時間已經到了早上6點多。這一次江楓剛走了幾步,湖面的盡頭的天際線,就有一縷陽光冒出頭來。

這天天氣極好,天邊一點雲都沒有,那一縷光芒毫無阻礙地在廣闊無垠的湖水上鋪開,又映在江楓身上,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滯。

江楓整個人的氣質幾乎是一瞬間就變了。那一縷微弱的光束在他身側拉出很長的淺淡影子,被晨曦映亮的湖面沉靜而壯闊,讓他的身影顯得無比渺小,給人一種遙遠而虛幻的感覺。他微微低著頭,走得極慢而認真,將那種孤獨和不舍,還有面對未知時忐忑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導演終於明白過來,之前的鏡頭所欠缺的,並不是江楓身上的某種東西。而是那一束光。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江楓絕佳的表現驚呆了。路瑤下意識地拉住站在她身邊的賀聲宇的手臂,賀聲宇回過頭來,見她眉頭緊皺,用手捂著嘴唇,眼中有淚水在打轉。

賀聲宇理解路瑤此時的心情。他反手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希望能給她一些力量。

“怎麼辦……”歌後哽咽著嗓子小聲說道,“……我總覺得,他再這樣走下去……真的就要消失了……好像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賀聲宇捧起路瑤的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會的,不會的……”他這樣安慰道,同時又像是說給他自己。

……

事實是江楓當然沒有消失。太陽從最初冒頭到完全升起來時間是很快的,一組鏡頭跟拍完畢,湖面上已經是萬丈波光粼粼,溫暖柔和的晨光中,江楓身上方才那種空靈寂寞的感覺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生命陽光而蓬勃的朝氣。

路瑤這時也為自己剛才的多愁善感而不好意思起來。她抹干了眼淚破涕為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江楓在陽光中的照片。

這一天上午,歌後的微博上發表了一條啪啪有聲圖片。圖片裡是一個青年側身站在旭日初升的湖面之前,因為背光辨認不清面孔,只能看出一個頎長俊朗的身影。

圖片搭配的音頻是江楓為《Finale》結尾錄制的最後一段獨白——

沒關系的,請別為我流淚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再相遇

所以,我不會說再見

歌後微博粉絲逾千萬,這條微博剛發出幾個小時,就被轉發了幾萬次,評論界面幾乎瘋狂了:

——天吶這小帥哥是誰?

——看側影覺得好陽光啊!

——可是為什麼有種蛋蛋的雞摸感╮( ̄▽ ̄’)╭

——這是新專輯的主打歌吧?搭配音頻那段獨白簡直神虐啊……T.T

——獨白是這位小哥說的?聲音好好聽,耳朵要懷孕了!

——秒轉粉!

——聲音好溫柔QUQ

——求錄起床鈴聲~~

——用這種聲音當起床鈴聲會更起不來吧,是我的話一定會為了多聽幾次不停按“小睡”2333

……

賀景臨趁著午休用辦公室的電腦一條一條翻完了一百多頁的評論,狠狠點了瀏覽器右上角的紅叉,異常陰沉地干笑了幾聲。

呵呵呵到青海兩個禮拜一個電話都沒有一條微信都沒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張照片還是從別人微博上看到的,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吧?



☆、第39章 選秀(二十二)

MV的拍攝主要是導演組的事,不需要制作人全程把關,賀景臨公司事情就多實在休不起兩三周的假,就沒跟他們一塊去。不過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江楓這貨一上了去西寧的飛機就徹底杳無音訊,簡直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本來他還沉著氣在等江楓主動向他彙報情況,結果等來等去等了兩個禮拜,對方一點開竅的意思都沒有。這天中午看到路瑤微博裡那張照片,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敢情這要是再由著這位江姓少年,估計又要一拖倆月完全不聯系,回頭再跟上次一樣,回給他一個閃瞎眼的陽光微笑:“對不起,我忘了。”

根本就是完全沒把他放在心裡啊!

他壓著火開始播江楓的電話。開始打了兩次都沒人接,等到第三次,彩鈴響了差不多半分鐘,才聽對面接起來,又安靜了十幾秒,電話裡總算傳出一個極度模糊而含混的鼻音:“……嗯?”

賀景臨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那大概是個“喂”字。電話對面的人顯然正在睡覺,朦朦朧朧中接起了電話,卻仍是睡意濃重,甚至說話時嘴巴都沒張開。他想到這裡,忽然為打擾了江楓休息感到異常愧疚,心裡那種受了冷落的慍怒一溜煙不見了。

他清了清嗓子,柔了聲音說道:“小楓,怎麼一直不聯系?至少打個電話讓我知道你的情況啊。”

對面又安靜了一會,仿佛是睡眠狀態的大腦需要更長的時間來處理聲音信號。半晌才聽江楓用那種剛睡醒的沙啞嗓音說道:“……啊,賀腫……那個,不好意思,我忘了……”

賀景臨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說果然又是這樣。他打電話之前確實憋著一股火,然而現在時隔兩個多禮拜又聽到江楓的聲音,不僅生不起氣來,反而覺得有些小感動。

“你在那邊怎麼樣?順利嗎?什麼時候回來?”

江這次沒停那麼久,仍是用很遲緩的語速說道:“今天已經正式拍完了,早上最後一組鏡頭,為了拍日出昨天一夜都沒睡……我聽領隊說,路瑤姐打算明天去趟塔爾寺,所以應該是後天回去。”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好像翻了個身,給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終於精神了一點:“你知道嗎,這邊景色特別美,據說正是旅游的季節,山清水秀的,不過比起水來我更喜歡山。”

“我不知道啊,我又沒跟你一起去。你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賀景臨聽出江楓確實很享受這次旅行,也不由感到欣慰。

江楓不以為然:“你該多出來走走,年假一直攢著不用又不會生出小年假來。祖國大好河山怎麼可以辜負呢?”

“咳……”賀景臨被“年假生小年假”的詭異比喻噎了一口,心說每年有小一半的時間都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那種感覺有多糟糕,估計江楓是永遠沒辦法理解的。

“只要你陪著我,我非常願意休假,隨便去哪都行。”

電話對面江楓很認真地想了一會,“讓我算算……現在《祈願》的錄音基本都搞定了,正式發行是在明年元旦,估計那之前我的事情都會比較少……等回帝都中國巨聲的Battle戰就要開始,保守估計我應該進戰隊四強沒問題吧,這樣的話會一直忙到九月底——十一怎麼樣?十一空出來陪你去旅游。”

說到假期,比起出門旅游耗損精力,賀景臨其實更希望能留在家裡好好休息。不過難得江楓這麼熱情願意陪他度假,他心裡還是覺得暖暖的,就一口答應下來。

“……對了,難得出門一趟,怎麼不傳照片呢?從頭到尾就那麼一張你的照片,我還是在路瑤姐的微博上看到的。”要說現在的年輕人外出旅游,哪能少得了隨時隨地傳照片?雖然賀景臨之前一直覺得這種主動暴露*的行為有些幼稚,可是輪到江楓這裡,看不到照片反而讓他心焦。

“一直在拍MV好像沒顧得上照照片,而且我不玩微博……總覺得那個很容易惹到麻煩……”

“那微信朋友圈怎麼樣?那個只有自己人能看到,不會惹麻煩。”賀景臨繼續窮追不舍。至少如果江楓能學會時不時發條狀態曬個照片之類的,賀景臨也不至於連著一兩個禮拜完全不知道他的情況。“總之遇到好看的地方都照下來發到朋友圈吧,這樣我也能看到。”

賀景臨不知道,其實江楓也不玩朋友圈。他的微信裡滿打滿算只有賀家兄弟、李程越、吳欣、程露和路瑤六個人。其中唯二喜歡在朋友圈刷屏的,就是賀聲宇和吳欣這一男一女。然後這兩個人,用客氣一點的話說就是,都有一套正常人理解不了的自己獨特的美學。用不客氣的話說,就是都不太正常。導致江楓的朋友圈總是處在一種讓他完全不想打開的狀態。

“呃……我試試看……”江楓猶豫了一會,還是答應了。

賀景臨又聊了一些別的,才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翻開手機上的日程表,開始考慮怎麼把十一的安排都挪開。

正好趕上黃金周的話,國內的景點一定會爆滿,看來目的地要往國外考慮才行……

賀景臨本來以為,說服了江楓拍照傳到朋友圈,至少可以在以後江楓每次出差的時候一解自己的相思之苦。可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晚上江楓就信守承諾傳了9張照片上來。攝制組為了慶祝MV殺青,在當地一家酒店裡小擺了一桌。青海特色美食眾多,賀景臨雖然沒吃過,但想到江楓能夠大飽口福,心裡也是高興的。

但是,誰能告訴他到底為什麼——

——每一張照片江楓身邊都有別人……

9張照片全是跟攝制組眾人的合影,所有人都酒酣耳熱,少不了各種親密的動作。最過分的是跟賀聲宇那一張,賀聲宇大喇喇地攬著江楓的肩,一手端著酒杯跟他相碰,江楓顯然已經有些醉意,眼睛濕潤而迷離,臉頰帶著一抹淡淡的紅暈,對於賀聲宇摟著他這個曖昧的姿勢,也幾乎沒什麼抗拒。

……麻蛋到底憑什麼他家小楓這副模樣要被你們這些人看到啊?憑什麼在江楓身邊的人不是他賀景臨啊?

偏偏那9張照片發出來不到1分鐘,翻頁刷新的工夫下面就多出了3條回復——

吳欣:小貓你酒量不行喲,還是練練比較好,以防被某人灌醉了占便宜= =

賀聲宇回復吳欣:妮子你亂說什麼,誰占誰便宜了?而且江楓要養護嗓子,怎麼能隨便喝酒呢?

吳欣回復賀聲宇:哎呀我又沒說是你占了便宜,哥哥這麼著急干嘛2333

……小貓?吳欣什麼時候已經跟江楓熟到以外號相稱的程度了麼?還有被灌醉了占便宜到底是怎麼回事?!

賀景臨又刷新了一下,兩人的回復就已經刷出了十幾條。他一一看完了,勉強壓住把賀聲宇當即叫回來狠狠揍上一頓的衝動。

反正還有兩天江楓就回來了。以後就算不能跟他一起出差,也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跟著,現在這樣簡直就是羊入虎口,太危險了啊!

第二天一行人去塔爾寺游覽參拜,江楓非常聽話地一整天都在陸陸續續傳照片,不過照例絕大部分都是合照,以跟賀聲宇和路瑤的最多。

賀聲宇始終在江楓心中印像不算太好,因此跟賀聲宇的合影,江楓還是多少注意了保持距離的。但路瑤不一樣。對這位親切地栽培和支持自己的姐姐,江楓一向非常傾慕,兩人照相時頻頻擺出親密的姿勢,還都是副笑得異常燦爛的表情,賀景臨看得抓心撓肝地不爽,險些一口老血噴在手機屏幕上。

這樣熬到第三天,賀景臨一早就到機場去接機,只覺得再晚一秒鐘見到江楓,他就將要瘋了。

等到攝制組的人出來,他禮貌周全地跟路瑤和導演都寒暄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江楓。只見江楓微微低著頭,整個人都顯得異常萎頓而失落。

賀景臨本來以為昨天一天都玩得非常高興的江楓,回來帝都也該是副充電完畢精神滿滿的樣子,也方便他晚上小別勝新婚一下好好做些喜聞樂見的事。哪知這才剛下飛機,江楓就好像已經沒電了。

“怎麼了?不高興麼?”

“這是帶給你的禮物。”江楓仍是陰沉著臉,把一直提在手裡的塑料袋往賀景臨面前送了送。賀景臨看了一眼,裡面似乎是些白花花的果凍狀物體。

“……這是什麼?”江楓還想著給他帶禮物,這讓賀景臨頗激動了一下。不過這東西實在跟他一般印像裡的禮物形像相差太遠,他一時也沒辨認出來。

“釀皮啊,就想帶給你嘗嘗,我在青海吃了好多次,真的特別好吃!”說到自己的“禮物”,江楓有一瞬間來了精神,不過馬上又再次蔫兒了下去。

“飛機上只能帶皮的部分,調料湯要托運。不過非常不幸的是,機場好像把我的箱子弄丟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試試這樣干吃,我個人覺得味道大概會打些折扣……”



☆、第40章 仙俠密傳(一)

為了不浪費江楓千裡迢迢飛躍了半個中國帶回來的心意,賀景臨還是把那袋子沒有調料湯的釀皮吃了個干淨。至於味道嘛……就跟沒有放湯的過橋米線或者沒有加鹵的豆腐花差不多。

當天晚上剛好就是江楓那一期中國巨聲首播,兩個人在江楓家裡一起看了。當時江楓在台上演唱的時候,根本無暇去注意觀眾和導師的反應,這次看節目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現場的氣氛一度被自己調動得無比熱烈,幾位導師聽他演唱時也是一臉享受的表情,心裡不禁升起了些既感動又驕傲的情緒。

由於忽略外形只專注聲音的節目理念,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像江楓這樣外形亮眼氣質陽光健康的歌手並不多。不過說到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唱歌的水平差不多的話,是誰都會更加關注和青睞外表更出眾的那一個。

前兩天路瑤那條啪啪的熱度還沒過去,這期中國巨聲一播出,立刻就點燃了大炮仗了。最先熱起來的當然是微博。有人專門截取了江楓演唱時不少帥氣的圖片做了一個長條,還P上了江楓在視頻短片裡說的話,借著中國巨聲的熱播,一個晚上就被轉發了6000多次。

月小蘇_8月17求生賀:不能更帥

你肥皂掉了酷愛撿起來:《Lose Yourself》這首歌超贊!

嚕嚕_lulu:所謂夢想,並不是只要我等在原地,它就會來敲我的門。如果夢想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夢想只能排在無數瑣碎繁雜的事情之後,我必然只會與它越來越遠。←太勵志了有木有QUQ

鄰家的殺馬特:怒排右邊//嚕嚕_lulu:所謂夢想,並不是只要我等在原地,它就會來敲我的門。如果夢想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夢想只能排在無數瑣碎繁雜的事情之後,我必然只會與它越來越遠。←太勵志了有木有QUQ

以夢為馬:他不就是之前唱《日蝕》那個江楓?說自己遭遇了打擊,莫非徹底轉型了嗎?

小李指甲刀:回復以夢為馬:《日蝕》之前沒聽過,剛去找來聽了,好好聽[可憐][可憐]

以夢為馬:回復小李指甲刀:那張專輯前兩年火過一陣,不過就是曇花一現

超高校級文藝青年:轉型點贊!現在這樣更好!//以夢為馬:他不就是之前唱《日蝕》那個江楓?說自己遭遇了打擊,莫非徹底轉型了嗎?

土銀一生推:張小毛 Jelly_Lucy 小刀K SimonNNa CatCake 來看!!!!

烤焦了的章魚小丸子:話說前天路瑤po的那個陽光小哥……

透明嚶嚶嚶地哭了起來:回復烤焦了的章魚小丸子:像!一定就是啊!天吶他本來的聲音是那樣的?[可憐][可憐]

七月月最近忙成狗:回復烤焦了的章魚小丸子:之前新聞裡有說新專輯的嘉賓確實叫江楓,終於見到真人了,好帥[心]

……

於是路瑤那條原本就還在熱門微博榜上的啪啪又火了一把,轉發次數從3萬多次一下子跳到了近7萬次。有人詳細盤點了江楓從兩年前選秀第7,到《日蝕》熱銷60萬張摘得大陸地區銷售榜第三,到後來頹靡蟄伏近一年,到路瑤新專輯的各種小道消息,再到中國巨聲舞台上的華麗轉型……

一夜之間,#中國巨聲江楓#這個話題,就以129182°C的熱度爬上了微博熱門話題榜第四名。江楓自己沒有微博賬號,還是第二天一早登賀景臨的大黃V賬號才看到的。

“你也該注冊一個賬號吧,現在微博幾乎是最好的營銷渠道了。你自己懶得登的話,就交給程露去管。”賀景臨一邊打領帶一邊隨口說道。江楓也覺得很有道理,就點了點頭。

只見熱門話題的封面圖片就是路瑤所拍的那張他站在青海湖邊的側影,話題簡介的部分寫了這樣一段話:《日蝕》演唱者江楓沉寂一年,再度亮相中國巨聲舞台,以一曲《Lose Yourself》贏得四位導師的轉身,最終加盟陳瑞文戰隊。

下面主持人推薦的微博轉發都超過幾萬次,包括路瑤那條啪啪,中國巨聲的截圖,他這幾年經歷的盤點等等。唯一一條沒有搭配長圖或多圖,只配了一張圖片的是中國巨聲節目組的官方微博,文字部分只有這樣一句話:

中國巨聲V:就是想唱歌。想一直唱歌,一輩子唱歌。——江楓

這條微博所配圖片是一張江楓在中國巨聲現場演唱的照片。照片的角度非常刁鑽,似乎是從離江楓極近的位置自下而上拍攝的,將江楓投入的表情異常清晰地展現出來同時,仰視的角度也加強了震撼力。

照片中江楓閉著眼睛,眉峰緊緊蹙起,腰背微向前弓成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弧度,猶如隨時准備著發動攻擊的猛獸。他的單手擎著麥克,表情憤怒,全身的肢體語言都充滿了一股火熱的鬥志。雖然是無聲的,這張照片卻仿佛能夠使每個觀看的人都聽到他在中國巨聲現場竭力的吶喊。

連江楓自己都被這照片震了一下。回過神來也唏噓不已,連連感嘆專業的攝影果然神奇,有機會一定要問出攝影師是誰跟他要到底版加洗幾張大的——不不,主要目的是好好感謝他一番。

江楓掃了一圈發現好幾條熱門微博都是主持人“幸福的王小跳”發的,而且這位主持人對江楓評價非常之高,用詞熱情洋溢,誇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點進主持人的頁面,發現這位“幸福的王小跳”雖然沒有加V,卻有6萬多的粉絲,除了江楓這次之外,平時的微博內容裡面養生食譜的部分比較多,而且非常受到粉絲們的歡迎,幾乎每一條轉發次數都在1000以上。

……等等,養生食譜?什麼竹蓀香菇雞湯、鯰魚豆腐湯、玉米排骨湯、黃花菜山藥湯、冬瓜銀耳湯……怎麼跟王燕每天燉給他喝的這麼像呢?

他額角頂著黑線繼續往下拉,果然在將近第一頁末尾的地方,看到了這樣一條微博:

幸福的王小跳:今天回家給爺爺賀壽,才四歲的小侄女知道太爺爺喜歡聽京劇,給唱了一出《甘露寺》,那叫一個有範兒![心][心]

微博配的是一段上傳到優酷的視頻,江楓大致看了一下,果然小蘿莉小臉圓嘟嘟地可愛異常,卻故意橫著眉冷著臉,京劇老生的神態和架勢都學得惟妙惟肖,唱腔也頗有些味道。這條微博也被轉發了七八百次,下面一色粉絲的瘋狂尖叫:“好萌!!!!!”

江楓想起之前王燕埋汰他說回頭要拿4歲的小侄女的視頻讓他好好學學,嘴角不由得抽動了兩下——這小姑娘雖然還沒長開,可是眉眼之間也能看出跟王燕有那麼三四分相似。

所以,“幸福的王小跳”就是王燕?王燕就是“幸福的王小跳”?可著一直在自己身邊悉心照顧任勞任怨的姐姐其實是知名的養生派美食家,微博粉絲6萬眾,無數人排著隊想一嘗她的手藝還排不上號?

……這應該就叫人不可貌相?

江楓忽然對王燕升起一股肅然起敬的情緒,心想以後再吃王燕做的菜可得細嚼慢咽好好品品那個滋味,不然太浪費了。同時也為自己能有這樣一位忠實的歌迷而感到無比驕傲。

雖然這天是個周六,但賀景臨身為華信老總常常要犧牲休息日的時間來處理生意。這才一大早不到7點,江楓躺在床上刷微博的這一會時間,他就收拾好東西准備上班去了,臨走還在江楓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別賴床賴太久。”被江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前一晚兩人自然是做了不少喜聞樂見的事,導致江楓一早醒來腰酸背痛全身犯懶,就意志力薄弱地休了一天晨跑,一直賴在床上。

好不容易搞定了《祈願》的MV,Battle戰的排練要下周一才開始,就趁這機會給自己放兩天假吧……

他等賀景臨走了,才翻了個身打算再睡個回籠覺,哪知剛有點朦朦朧朧的時候,電話就響了起來,翻出手機一看,竟然是程露打來的。

“楓哥,漢宗的人之前來找我,說希望能合作,由你演唱《仙俠密傳》新作的主題曲。之前你人在青海拍MV,我就沒打擾你。歌我看了,古風抒情,應該說無功無過。你覺得怎麼樣?”

雖然江楓嚴格說起來比程露還小了幾歲,但程露一直堅持叫他楓哥,可能覺得這種稱呼更有江湖氣一點。原本這妹子就是個不太敢開口跟人講話的人,江楓心想她舒服就好,也就由她叫了。

“……等等,《仙俠密傳》是那個很有名的游戲?他們要出新作了?”

《仙俠密傳》是稱霸海峽兩岸近20年的單機游戲之王,幾乎就是幾代人童年最美好的回憶。江楓自己也玩過幾作,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游戲給他帶來的感動。

“是啊,據說主程序都已經做好了,現在在進行劇情配音的主題曲的錄制。怎麼樣你有興趣麼?”

“太有興趣了!”江楓興奮地說道。這完全不是歌會不會紅能賺多少錢的問題,這是參與制作自己心愛的游戲的機會啊。

“那正好。他們的音樂總監這周就在帝都,我給你約在今天早上9點在漢宗帝都分布錄音棚試音。”

“呃……”

江楓反手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7點39分。而他現在還躺在床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仙俠密傳》的這一作是致敬仙劍五前傳,我會借用一點五前的劇情骨架,而且基本不會做什麼的改動,不過絕對不會詳細把五前的內容照搬進文裡的,這一點請放心=3=

然後選秀的事情會跟游戲這一部分並行一起寫,我只是覺得【選秀】這個標題好像用得太久了,想換一下而已。。_(:з」∠)_



☆、第41章 仙俠密傳(二)

“姐姐……下次遇到這種事,麻煩你至少提前24小時告訴我……”江楓平時倒不會叫程露“姐姐”,總覺得妹子更希望別人親切一點,直接叫她“露露”。只有實在拿她沒轍的時候,才會搬出這個稱呼來,一表自己的無奈之情。

好像每一次遇到這種重要的場合,他總要在遲到的邊緣掙扎一番,而且每一次都是因為前一夜做了太多喜聞樂見的事……

江楓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衝進浴室淋浴洗漱,心裡已經問候了賀景臨好幾遍。5分鐘搞定洗澡,他也沒時間把頭發仔細吹干,只用毛巾胡亂揉了幾下。好在這次是在自己家裡,不至於又要穿巴西球衣過去。

他挑了件深藍色的亮面格子襯衫和淺色牛仔褲,一把套在身上,又隨便往嘴裡塞了一片面包,一邊系襯衫的扣子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正好撞上王燕,知名美食家又提了好幾袋食材,知道弟弟在外地拍MV的辛苦,打算好好慰勞一番。

“小楓,你這是……”

“姐,來不及了,回來再跟你細說。”江楓把一整片面包全都塞進嘴裡,含混地說道。

早高峰期間打車反而容易延誤,坐地鐵是最快的選擇。江楓從公寓樓裡出來時間是7點55分,他滑開微信給程露留了一條消息:“露露,現在立刻把譜子發到我郵箱,我馬上進地鐵。”

程露最大的優點在於辦事非常利索,沒過10秒鐘,郵件就已經發送到了江楓的手機上,還在微信上回了一個笑臉。

上了地鐵之後再著急想趕時間也沒辦法了。江楓擠在滿滿當當的車廂裡,用手機看程露發給他的樂譜。歌曲的名字叫《漫途》,確實就如程露總結的,古風抒情,好聽,但也沒有特別大的亮點,可說無功無過。

這首歌的key很高,但以江楓的嗓音條件和唱功來講,想要駕馭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他看完了樂譜,在心裡反復試唱了幾遍,才微微松了口氣。

江楓下了地鐵一路狂奔,這樣緊趕慢趕,到漢宗帝都分部大樓門口時,正好是8點55。他彎腰喘著氣,看著站在漢宗的玻璃轉門前一手端著豆漿一手拿著煎餅果子往嘴裡送的程露,有種總算安全上壘的慶幸感。

“喲,楓哥,你還挺快的,”程露朝他舉了舉豆漿,“其實試音時間是10點,我怕你周六早上磨蹭,才故意說早了一個小時……”

……

這妹子根本不是嬌羞無口吧,這妥妥的是個大腹黑啊……

江楓站在原地風中凌亂了半分鐘,而後幾步衝上前去,奪過程露手裡的煎餅果子,從她沒咬過的那一面扯了一大半下來塞進嘴裡。程露開始還大方地任他扯,後來看他只給自己剩了一點,也有些著急,又不好意思發作,只是露出一副異常委屈的表情。

兩人分了煎餅果子,江楓跟程露要了紙巾擦干頭上和脖子上的汗水,這才進了漢宗大樓去找錄音棚。結果進到控制室的時候,對方的人已經在了。

等在控制室裡的是一男一女。女人從外表到著裝都相當正式,大概40歲,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長發挽成一個發髻,妝容淡雅,雖然沒有刻意修飾,卻韻味十足。

男人則完全不一樣,大概也是30後半的年紀,卻穿了亮藍色的緊身褲和粉紅色的緊身深V領線衫,頭發倒是剪得非常短,幾乎就只貼著頭皮剩下了短短的一點。他一見程露和江楓就連忙站起身,微笑著朝他們迎上來,江楓能夠看出他身材相當不錯,二頭肌三角肌胸大肌都非常漂亮,腰上一點贅肉都沒有,果然是有料穿緊身衣緊身褲的。

尤其是屁股也挺翹的,走起路來還在不停扭來扭去……

“露露,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早?幸虧我提前來了,不然讓你們在這等就太過意不去了。這位一定就是小楓吧?”他笑著說,聲音也顯得非常尖細高亢,幾乎就像女人的聲音,細聽之下卻還有著男性的粗糙感。

江楓對於才第一次見面就直接被叫“小楓”感到頗不自在,程露倒是不以為意,微笑著介紹道:“沒錯,他就是江楓。楓哥,這是《仙俠密傳》的音樂總監林耀輝先生。”

江楓伸出手去想跟這位音樂總監握個手,卻直接被男人健碩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一下。

“小楓,見到你太高興了。露露給我聽過你的《Finale》,你的聲線配這首《漫途》簡直天衣無縫,這一版的主題曲非你莫屬!”林耀輝按著江楓的肩膀興奮地說道,江楓對這種過度自來熟的作風相當不適應,臉上的微笑也顯得有些僵。

雖然現在社會上對於同性戀的包容度相比以前已經提高了不少,但江楓從來不會在看到一個人的時候去揣測他的性向,通常都會默認對方是異性戀。這還是第一次,他特別有種衝動想把程露拉到一邊問問,這個人是gay嗎看起來也太像了……這是把他當成重點培養對像了還是當成好閨蜜了啊喂?!

……這大概就是,所謂天才總會顯得有些不正常?江楓想著賀聲宇和吳欣,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林老師,您好。其實我也是《仙俠密傳》的游戲迷,這次能參與主題歌的演唱是我的榮幸……”江楓又拿了塊紙巾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這樣說道。

不過一旦正式開始討論歌曲的細節,林耀輝身上那種不太著調的氣質就一掃而空了,專注的神情讓江楓也為之一振。

“你熟悉我們這款游戲的話,應該知道從《仙俠密傳》采用人聲的主題曲和插曲以來,絕大部分歌曲都是由女歌手演唱的。這並不是我們不想請男歌手,主要是為了貼合俠骨柔腸這個主題,女歌手想要在柔美中展現出鏗鏘有力的一面是相對容易的,但男歌手要把握好剛柔之間的這個度,卻比較難。聽過你的《Finale》之後,我覺得你在這方面處理得很好,希望你能把那種感覺延續到這首《漫途》中。”

林耀輝向江楓做了簡單的講解之後,便開始了試音。

之前完全沒有練習過,江楓對曲調和歌詞都不熟悉,只能跟著伴奏唱個大概出來,但卻很好地把握住了林耀輝所說的那種剛柔相濟的感覺。

試音完畢,林耀輝連連點頭,表示非常滿意:“我知道之前你時間太緊還沒仔細練過這首歌,接下來就麻煩你抽時間練一下,具體的錄音日程我再跟露露商量。”

這時,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女人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江楓面前,與他鄭重地握了握手。

“江楓你好,我是《仙俠密傳》這一作的配音總監張蕾,這次跟林老師一起來聽你的試音,是有一個邀請,希望你能夠接受。”

剛經歷了林耀輝這一番自來熟的開場,女人嚴謹正式的態度讓江楓也不由得慎重起來,“您請說。”

“這次《仙俠密傳》的全程配音會跟游戲同步發布,對於游戲中的主要的角色,漢宗都邀請了專業的配音演員來擔任。但是有一位老師他在時間上一直排不開,沒辦法我們只能考慮換人。雖然你的主業是唱歌,但是你在《Finale》裡的精彩念白,讓我覺得你是有足夠的能力進行配音表演的。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嘗試一下?你可以先看看台本,一周之後給我答復就好。”

張蕾說著把一本厚厚的台本交到江楓手上。

江楓全部的表演經驗就是在青海拍攝的《祈願》主打MV。而歌曲MV有其特殊性,完全不用表演者說一句台詞,只要對口型唱歌就行。這次配音表演的邀請正好相反,完全沒有肢體語言或面部表情,一切的情感都要以聲音來表達,這對江楓來說又是一個新的挑戰。

他雖然沒有當場答復張蕾,心裡卻已經打定了接受的主意,興奮地躍躍欲試了。

回到家裡江楓就迫不及待地把台本看了一遍。游戲還在制作階段,劇情自然是對外保密的,這也是江楓第一次知道完整的故事。這一作作為前作《仙俠密傳》五的前傳,講述的是前作中主角父輩們的事跡。劇情承襲了《仙俠密傳》一貫宏大唯美,既有江湖意氣、又有柔情似水的風格,讀來讓人酣暢淋漓。

張蕾這次邀請他獻聲的這個角色——黎洛,大概可以算是男六號。出場不多,在劇情中卻有著相當重要的地位。

黎洛是前作中的主角之一——黎悠的大哥,也是魔界夜叉族的王。他為久旱缺水戰亂不斷的魔界蒼生尋找水源而來到人間,卻在即將達成夙願的前一刻功虧一簣,身死異鄉。

這些事情,其實在前作中已經粗略地提過了。前作故事的主線之一,就是黎悠繼承了失蹤的大哥的意志,繼續來到人間尋找水源,解救魔界蒼生之苦。甚至漢宗還出過一版可追加下載,主要講的就是大哥對弟弟寬嚴相濟的悉心栽培,兄弟之間深刻的羈絆和情誼。

江楓看到最後,握著台本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在紙頁上捏出一片凌亂的褶皺。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渣昨天不太舒服,從下午2點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6點……(就是北京時間的今天凌晨2點到晚上6點……)所以今天只有一更,非常抱歉_(:з」∠)_

江楓要配的角色就是五前裡的龍溟尼桑,完全沒有黑阿傑老師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個人物的劇情跟他很搭配(以及林耀輝這個人也完全沒有黑仙劍音樂總監的意思,完全是我亂寫的,大家千萬別代入_(:з」∠)_)

在這裡向仙劍全體制作人員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鞠躬



☆、第42章 仙俠密傳(三)

——今年新釀的白羊,知道你愛喝。小楓,我來送送你。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的台本已經被江楓生生扯掉了兩頁,攥在手裡揉成皺皺巴巴的一團。他像是被燙了一般猛地扔開台本和那兩頁紙,厚重的台本落在地板上,發出嘭的一聲響。

江楓前一天晚上飛機到得比較晚,王燕本想趁今天多做些好吃的給他接風。哪知這弟弟中午試音回來還高高興興的,進屋呆了一個小時再出來,整個人都丟了魂一樣。

“姐,別張羅了,我不太舒服吃不下,想睡一會。下午你先回吧,不用管我。讓你白忙活一場,實在不好意思……你一片好意想給我接風,結果我還這樣。”江楓垂著頭,小聲說。

“傻孩子,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身體要緊。告訴姐哪不舒服?”江楓一向身體弱,一直也沒養好。王燕聽他說不舒服,又擔心起來,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額頭,被他後退了半步,異常決然地躲開了。

“沒大事兒,睡一覺就好了,姐你回吧,別惦記。”

他這樣說道,甚至還勉強微笑了一下。那時王燕只覺得,那個笑容,顯得那麼的……冷。

認識江楓以來,這個剛剛邁入成年的男孩子給她的印像一直都是非常隨和的,隨和得甚至有些軟。她最初那樣不明不白登堂入室,江楓也都接受了。對於她提的要求,無論是吃藥喝水臥床休息,哪怕心裡覺得沒有必要,也還是會順從。

這還是第一次,江楓身上有股氣質,讓她覺得那麼冷,那麼孤獨而難以靠近。

她還想說些什麼,結果被這股冷寂的氣質壓得只是張了張口,並沒能發出聲音。江楓又向她點了一下頭,便低著頭回臥室去了。米色的鋼木門在他身後合攏,王燕盯著門把手看了半天,只覺得那扇門好像有股魔力,讓她無論如何都不敢打開。

最終她還是聽江楓說的回家去了,整個下午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狠狠蹂躪一只Hello Kitty的抱枕。一向爽利果敢的女人從來沒有這麼懊惱過,感覺就像是常勝將軍第一次打了敗仗一般。

江楓幾乎一直昏昏沉沉睡了兩天兩夜,半夢半醒之間,耳邊總是反復聽到那個人的聲音。然而細想的時候,卻又記不起他都說了些什麼。

唯一清楚記得的,就只有一個詞——新釀的白羊。

他是被一陣特別熱烈而悅耳的鳥鳴聲驚醒的,醒來又怔忡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魔界,已經換了一個身份重新開始,前世跟那個人的恩怨,無論得失成敗,也都算了斷了。

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星期一早上6點05分。

洗漱完畢從洗手間出來時,王燕正抱著手臂坐在餐桌旁,一臉嚴肅而不悅地望著他。他拿毛巾揉著頭發,朝王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

王燕用眼神剜了他幾刀,才悻悻地哼了一聲。“好了?過來吃早飯。”

江楓一看擺上桌的香氣撲鼻的蝦球粥和小籠包子,就知道兩人雖然鬧別扭,但王燕心裡還是惦記他的。他連忙坐下喝了一口粥,燉得極其軟糯香滑,蝦仁的鮮味完全浸入米中,簡直是早飯的極致享受。

江楓一口氣把一大碗粥和一屜包子全消滅了。通常來說,家長看到孩子好好吃飯都會高興,而廚師看到自己做的菜受歡迎也免不了心生得意。王燕正好這兩樣占了個全。看著江楓乖乖吃早飯的樣子,她也就把前天被江楓莫名其妙甩臉色的郁悶忘了個一干二淨,又恢復了一貫的開朗。

“姐,你知道白羊酒麼?應該也叫羊羔酒……”江楓一邊到鍋裡又盛了半碗粥,一邊這樣問道。

“知道啊,真貨挺貴呢,不過現在喝這酒的少了。怎麼忽然問這個?”

江楓拿著勺子的手停頓了一下,“也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喝點。”

“你想喝酒?”不怪王燕意外,江楓平時為了養護嗓子,烈酒都是一概不沾的,最多就喝點啤酒。羊羔酒度數不低,他會主動要求想喝,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過要喝這個也好。羊羔酒養生,《本草綱目》上都說過什麼……‘大補元氣,健脾胃,益腰腎’。你這小身子骨……”她斜著眼睛上下瞄了江楓幾圈,“是該補補。”

“咳咳咳咳……”他知道王燕是食療養生的專家,這些掌故都如數家珍,可聽到什麼“益腰腎”的時候,還是猛地嗆了一口,“姐你想哪去了?我單純喜歡那酒甘滑的味道而已……”

王燕攤了攤手,“我沒想哪去啊,你想哪去了?你要想喝姐明兒給你弄一瓶來,管保是真貨。不過好喝也不能多喝,這東西可容易上火。”

江楓知道王燕心裡肯定是想到那種事去了。而且腎虧什麼的……總覺得會越描越黑,也就只好埋頭吃飯,過了一會又補了一句:“不用急,我就是有這麼個念想。”

“話說回來了……小楓,你聽沒聽到今天外面有鳥叫?”王燕說著放下碗筷,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向四面看了看,“真是怪事,我剛就找了半天也沒看到鳥在哪。這裡可是十樓啊,有鳥會飛到這麼高嗎?”

“是雲雀。”江楓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道,“你不提的話,我還以為是我幻聽了……”

畢竟前世最後的彌留之際,他唯一還剩下的印像,就只有那個人輕柔的嗓音,和耳際仿佛要吞沒整個世界的雲雀熱烈的鳴叫。僅此而已。

————————

Battle戰的分組就排在星期一下午2點。江楓一早到了錄制現場在休息室等著,過了好一會才有其他選手陸陸續續地到了。因為節目錄制要比電視台上正式播出提前三星期左右,他也還不知道陳瑞文戰隊全部14人的構成,來的人裡有不少都是陌生面孔。

臨到2點的時候,最後一個到的人,倒是他的老熟人了——劉征。

江楓沒想到劉征也入選了陳瑞文戰隊。之前吳欣就跟他說過,關於水龍的事情,這個人也許是個線索。如今兩人在同一個隊上,接觸的機會很多,也讓江楓能夠比較容易地跟他拉近關系,想辦法套出《龍魚河圖》的事。

他這樣忖著,想到兩人好歹同是帝音出身,之前也算見過,就准備上去打個招呼。哪知劉征也注意到了他,不僅完全沒有同學見面的親切感,反而若有若無地好像瞪了他一眼,眼神顯得極其輕蔑。

江楓被那一眼瞪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打算去打招呼的步子就沒邁出去。正巧這時陳瑞文和夢想導師王浩宇也已經到了,分組正式開始,他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到劉征那一組時,導師先念的是劉征的名字。江楓也對劉征這樣實力強勁的歌手會對上誰很感興趣,不想下一個名字,竟然就是自己。

“為你們選擇的歌曲,是一首經典曲目《不得不愛》。雖然你們在盲選時的曲風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一個共同點是,都選擇了正宗的歐美曲風,並且在演唱中展現了極大的力量和鬥志。而這首歌,雖然是R&B曲風,在融合中西方流行音樂元素的方面,卻是一個非常好的嘗試。我跟王老師會對這首歌進行重新的更適合你們的編排,也期待你們在這首歌中的精彩碰撞,通過這首歌找到自己在中西方音樂之間的新定位。”

陳瑞文的一番總結相當精准。確實潘瑋柏是華語歌壇中僅有的幾個稱得上正宗的說唱歌手之一,在轉型歐美風格的音樂,使之適應中國聽眾的耳朵這一方面,也是非常成功的。而陳瑞文對歌曲的重新編排,更是非常大膽——一首R&B風格的小清新情歌儼然被改成了搖滾戰歌!

因為一共有七組選手同時進行選歌和分組,導師第一次對於每一組歌曲的大致講解只有15分鐘左右,簡單的講解之後就由選手自主練習。江楓一邊看著樂譜一邊進了排練室,本想先跟劉征正式做個自我介紹,商量一下排練的細節,哪知一抬頭劉征又用那種輕蔑而不滿的眼神斜眼看著他。

即便是江楓被幾次三番這樣看著也會不爽。他放下樂譜皺著眉長嘆了口氣,靜靜地回看著劉征。

“為了跟你分到一組,我可真是花了不少工夫。先要打聽到你選的導師是誰,確保自己跟你相同戰隊,然後還要找導師懇談一番,說自己從好幾年前就當你是命中注定的對手什麼的。好在陳瑞文性格不錯,有心成人之美。”

劉征說到這略顯做作地嘆了口氣,“我這種不起眼的小歌手哪比得上你呢?賀景臨一個電話就能讓四位導師一起轉身,真是不簡單。怎麼樣?大少爺在床_上是不是威猛得讓你欲_仙欲死啊?”

作者有話要說:

窩……不舒服好像有點加劇的趨勢,現在發展成頭痛了,有點懷疑是不是因為洗澡沒吹干頭發著了涼_(:з」∠)_

所以今天又只有一更,對不起QUQ



☆、第43章 仙俠密傳(四)

人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會比語義先感知到的,是話語中所蘊含的感情。所以江楓甚至在想清劉征這句話的意思之前,就已經因為銳利的敵意而警覺起來。

面前這個人在恨他。不是損友之間無傷大雅的諷刺挖苦,不是楚安戈那種對陌生人心血來潮的打壓和糾纏。是真正的恨,極其刻骨那一種。

他停頓了一會,才試探著問道:“……我以前得罪過你嗎?”

“哼……”劉征又輕蔑地瞪了江楓一眼,而後轉過身去忿忿地在原地踱了幾步,“兩年前那場12進10的PK賽,如果不是你,我本來有把握衝進前三……讓我想想,你當時是爬了哪個評委的床來的?好像還不止一個吧?如果不是你,《日蝕》這張專輯本來應該是我的!上銷售榜的人應該是我!那可是冠軍單曲的料子啊,看看被你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江楓從他的第二句話開始,頭就劇烈地疼了起來。劉征所說的,倒還真像是這具身體的原主能做出的事情。可他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即便真的是誣陷,或者有什麼隱情或苦衷,現在也沒辦法辯駁。

“不過聽眾可不是聾子,歌到底唱得好不好,聽一遍就知道了。幾十萬人,你有本事挨個去爬他們的床麼?最後怎麼樣?還不是只風光了幾個月。”

劉征說的話幾乎句句不離“床”字,簡直粗鄙惡俗到了極點,讓江楓極度不爽。偏偏他也知道原主確實是個生活糜爛的人,怨不得劉征會對他有這樣的印像,連辯解都沒辦法辯解。

“我還以為這兩年你學乖了悄悄躲起來了,沒想到你還敢來中國巨聲的舞台上自取其辱。不過……”劉征說到這眯著眼睛仔細看了江楓半天,“一開始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這還是原來那個江楓嗎?不是換了一個人麼?我剛剛說的那些,你可一點都不清楚吧?”

“……你都知道了?”江楓沉默半晌,沉聲問道。之前還被劉征粗俗的措辭激得怒火中燒,聽他說到“換了一個人”的事,反而冷靜下來。這個人雖然言辭惡毒,卻明顯沒什麼城府,相比之下,甚至吳欣還要比他更難對付一點。

“你放心,身為魔族說出去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你手段倒比原來那位還高明,分分鐘就榜上了賀景臨,還把大少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魔族也玩這種勾當?還是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你這樣的才配得上這具身體?”

江楓緊緊地皺了皺眉,“你說我也就罷了,句句都扯上賀景臨干什麼?”

“怎麼,自己做得出還不讓別人說麼?你也真有兩下子,賀景臨那樣的人都心甘情願給你開後門,呵呵,也不知道他挑了這麼多年,眼光是出了什麼問題,最後看上你這種貨色……”

劉征說到這裡扭頭看了一眼江楓,怒火好像又拔高了好幾個等級,幾步衝上來扯住江楓的衣領:“哼,這回一首《Lose Yourself》倒把所有人都唬住了,還什麼‘中國巨聲舞台上的華麗轉型’,什麼‘想一輩子唱歌’……我呸!告訴你,我就是看不起你!”

江楓被扯得不得不踮起腳,眼神不躲不閃,深深地與劉征對視著。劉征被他看得微微一愣,隨即咬著牙陰沉地笑了笑。

“我怎麼忘了,我這還有你想要的東西呢……有個活物在身體裡亂躥,那滋味不好受吧?……要是你肯向我道歉,然後跪下來哭著求我,我就考慮一下——”

他話沒說完卻忽然停住了。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然後扯著江楓衣領的手猛地燒了起來。

“啊啊——……”手臂燃燒的驚悚場面和灼熱的劇痛讓劉征立刻高聲尖叫起來,尖銳的聲音卻只發出一個音頭,而後他的嗓子一瞬間啞了下去,盡管痛苦而猙獰的表情看起來像在喊叫,卻只能發出嘶嘶的喘氣聲。

他放開江楓,用力甩著手臂,似乎想把那團火甩掉。然而火焰越燒越旺,轉眼之間就已經吞沒了他的半個身體。

江楓面無表情地看著劉征痛苦的扭動和掙扎,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或幸災樂禍,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厭惡的情緒,就像在看一片極為平庸的風景。他這樣看了一會,才收回視線,輕輕拍了拍被劉征扯過的領子,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把衣領的形狀理整齊,而後走到一把椅子前,隨意地坐了下來。

排練室面積不大,又有非常明亮的大窗戶,窗子面西,時值下午西曬旺盛,原本排練室裡每一個角落都鋪滿了明亮的陽光。這時卻正巧有雲彩飄過,陰影讓整個房間都暗了下來。

雲彩很快被風吹開。房間再次明亮起來的時候,那團幾乎淹沒了劉征整個人的火焰倏地消失了。手臂和衣服都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灼燒過的痕跡,只因為過度掙扎扯出不少褶皺。劉征跪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原本整齊的發型此時已經凌亂不堪,顯得極度狼狽。

“從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個多月了吧……你的信息滯後了不少。確實這具身體並不好用,很多高級的修行都無法完成。不過道家養氣最基礎的就是吐納調息,這一點倒是無論什麼樣的身體都可以做到。你好像是認真地以為,我這四個多月什麼都沒做,還是你上次見時那個弱不禁風的半吊子?”

江楓沉默了一會,雲淡風輕地繼續說道:“就算你手裡真的有我想要的東西,你還是搞錯了兩件事。第一是,那個東西我雖然想要,卻也沒有那麼迫切。我心口這玩意,說白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家伙,只要我夠強,就可以自行用魔力壓制。能用它威脅我的性命的那個人,我欠他的都已經清算完了。現在還剩下的,也就是偶爾疼上個那麼一次兩次。誰一年到頭不得幾次傷風感冒呢?有人會為了感冒藥跪下來哭著求別人嗎?”

江楓說著還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心口,果然異種生物受到魔力的壓制,已經陷入休眠狀態,並沒有任何反應。

“還有一點就是……”他說到這起身走到劉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顯現出冰冷肅殺的質感,“現在的我有一千種方法可以讓你開口,也有一千種方法可以讓你在開口之後永遠閉嘴,而且警察一輩子都查不到我身上。我沒有這麼做不是因為我不能,是因為我不想。別把我的好心當成理所當然啊哥們兒……”

劉征又喘了幾口氣,終於艱難地抬起頭來與江楓對視,在看到江楓的眼神時還下意識地縮了縮。

“之前聽賀景臨說那個小時候給了他一瓶開光可口可樂的道士,還以為會是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怎麼傳人是你這種驕橫莽撞胸無城府的樣子……”江楓蹲下_身來與劉征平視,抬手為他理了理凌亂的頭發,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惡心事一般,厭惡地皺了皺眉。

“而且,你說我我也就忍了,幾句話而已又不會掉塊肉……你非得每句話都捎帶上賀景臨干什麼?還污蔑他給我開後門給導師打電話什麼的……簡直就是逼我動手!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他了?日思夜想牽腸掛肚,又求之不得因愛生恨,才要來找我的麻煩?”江楓說到後來甚至激動起來,用手扯住劉征的領子在極近的距離逼視著他,嘴角抿著一絲異常危險的笑意。

劉征愣了幾秒鐘,而後猛地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江楓有些悻悻然,也就放開了他,等他咳差不多了又拉他起身。

“……想不到,你對賀景臨竟然……”劉征虛弱地這樣說,話到一半被江楓瞪了一眼,就把後半句又吞了回去。“不過你真的覺得這次中國巨聲導師為你轉身,沒有他在幕後的動作?”

“當然沒有。中國巨聲是星宇傳媒引進的節目,賀聲宇又一向自詡有什麼‘音樂人的矜持’,賀景臨在這種地方動手腳,不是丟面子丟到自己家門口麼?而且他根本也沒看上這個節目。他要捧我,不會是區區一個中國巨聲而已。”江楓心說你沒看過熠美那20多頁的合同書呢,眼睛都要被閃瞎了。

“總之,我現在確實是跟一個很有錢、在圈裡也很有地位的人在一起,不過這跟我自己的音樂事業完全無關。我不是為了得到成名的捷徑才跟他在一起的,也不會因為有你這樣的質疑就和他分手。”江楓回過頭來,鄭重地看著劉征。“我跟你一樣,也希望能夠自己踏踏實實地走出一條路來。”

劉征站在原地,怔怔地與他對視,半晌都沒說出話來。江楓停頓了一會,又緩和了表情,無奈地攤了攤手。

“你費了這麼大勁一定要跟我分到一組,一定不只是為了諷刺挖苦我一番而已吧?我猜大概是想在擂台上讓我一敗塗地,向觀眾證明我是個歌唱得不怎麼樣只靠勾引男人上位的Loser……”

看到劉征尷尬地別過臉去,江楓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他隨意地笑了笑,“這樣不是挺好嗎?我們還是拿唱歌分勝負吧。”



☆、第44章 仙俠密傳(五)

中國巨聲的錄制現場是設在帝都一所大學的體育館裡,排練也是占用了大學藝術學院的一棟教學樓來進行。Battle戰為期兩周的排練是采取集訓的形式,所有入選導師14人戰隊的選手,無論家在帝都還是外地,都集中住在大學的留學生公寓。

江楓跟劉征本來就是帝音的校友,年紀又相仿,自然而然被分到了同一間房間。節目組誰也不知道他倆已經鬧到就差拉出去到操場上一人拿把大砍刀單挑了,甚至陳瑞文聽過劉征為了騙他把自己跟江楓分到一組的那番“傾情告白”,還一直為熱血青年之間不打不相識的友情和羈絆感動了很久。

同寢的生活就變得有些尷尬。

自從那天江楓稍微展現魔力嚇唬過他一次之後,劉征就對江楓頗為忌憚,跋扈的性格也收斂了不少。又因為憋了一口氣要跟江楓以唱歌分勝負,他練習得尤其刻苦,基本是每天早出晚歸一整天都泡在排練室裡。

江楓當然也是不甘示弱的。一天練八小時他又不是沒試過,要比練歌的刻苦程度,他怎麼可能輸給別人呢?

所以《不得不愛》這一組的情況是,兩個人各自占用一個單人排練室,每天從早練到晚,拼命程度讓同組的其他選手,甚至是陳文瑞都唏噓不已。

集訓雖然日程緊張,但還是安排了周六周日給選手們休息。五天時間一晃而過,到周六那天早上,幾個外地來的女孩子興衝衝地打算組團去逛王府井,也不知是看上了江楓哪一點,軟磨硬泡地想請他當導游。

江楓從公寓樓往地鐵站走的路上還被纏了足足20分鐘。他僵硬地笑著又向她們解釋了幾次自己想要回家一趟,直到上了跟女生們相反方向的地鐵,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一個大一男生,陪一大群比自己還大好幾歲的御姐逛街,這任務有多艱巨,江楓只要想想就覺得頭痛。而且,他也不單單只是回家一趟而已。

還有想要一起過周末的人啊。

時值周六上午出門的人不多,江楓上車的時候車廂裡還空了不少座位。從大學到江楓家裡全程要差不多50分鐘,他找了了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掛上耳機准備稍微打個瞌睡,結果剛剛靠了一會,卻又覺得渾身不自在。

微弱的電流在他的皮膚上掃過,好像有小蟲子從他的臉上爬到脖子上,帶起一陣並不劇烈、卻讓人坐立難安的麻癢。

那是種沒辦法用科學解釋的效應,然而很多敏感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歷——被別人用熱切的目光注視時,就算視線沒有相對,身體也能夠感覺得到。

有人在看他。非常露骨放肆的注視。而且很可能還不只一個人。

江楓睜開眼睛在車廂裡環視了兩圈,終於找到視線的來源——站在車廂對面的三個大約20前半的女生,看衣著打扮可能是大學的研究生,也可能是剛入職的年輕白領。此時三個人正一邊斜著眼睛鬼鬼祟祟地盯著江楓,一邊竊竊私語著,江楓根本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只是偶爾能聽到一兩聲不懷好意的輕笑。

那笑聲聽得江楓頭皮發麻寒意一陣陣從後背往上躥。他一向對付女孩子不太在行。雖說這群女生倒不至於真有什麼天大的惡意,但剛經歷過早上那一番攻勢,實在讓他心有余悸。

……他身上有什麼好看的嗎?

江楓先是來回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沒粘飯粒,胡子也刮干淨了。還拿手機仔細照了照牙齒——也沒粘上菜葉子。他又回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沒坐在老弱病殘孕專座上——何況周圍還有不少空座位呢,就算現在有老人上車也用不著他給讓座啊!

這樣找了一圈下來,江楓更是不明所以,偏偏那幾個女孩子完全沒有任何要收斂的意思。他心裡正盤算著要是實在不行就等下一站停車時換到另一節車廂去,之間其中一個大波浪卷發的女生朝他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不是叫江楓?”女生一身黑色連衣裙配黑絲襪細跟高跟鞋,渾身散發著十足的女王氣質,雖然是以一句“不好意思”開場,但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任何不好意思的痕跡,完全是副冷艷高貴的模樣。

江楓徹底被這三個人鬧得莫名其妙了,怔怔地答道:“是啊……”

結果女人臉上的冰塊好像一瞬間化成了春水。她非常熱情地微笑起來,還回頭看了一眼同伴。還站在車廂對面的另外兩個女生也很激動,拉著手輕聲歡呼了一陣。

“真的是江楓?中國巨聲上唱《Lose Yourself》的那個江楓?我就說我肯定沒認錯人嘛……”女人興奮地說道,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兩位同伴,“我們三個都特別喜歡你,你唱的那首《Lose Yourself》,現在已經成了我們宿舍的起床鈴聲了,真是想不到,竟然能在地鐵上遇到。不知道能不能請你給我簽個名……”

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低下頭從提包裡找出筆和一本行事歷,翻開遞到江楓面前。另外兩個女孩子也走過來,紛紛要求江楓簽名。

這大概就叫幸福來得太突然,江楓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把兩只手在褲子上輕輕蹭了兩下,接過女人遞過來的本子和筆的時候,還微微有些發抖。

從來沒有人找他要過簽名。從來沒享受過在公共場合被人認出來的待遇。

兩世唱歌,卻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被一群陌生人眉飛色舞地說著,喜歡他,喜歡他的歌聲。

那時江楓甚至覺得拿在手裡的本子和筆有些沉重。他把筆尖垂在紙頁上半寸遠,這樣停頓了很久,仍是有些不敢真的落筆寫下去。

“……抱歉,我之前還沒練過簽名……要是寫得不好看你們別見怪……”他抬起頭來,略帶歉疚地朝幾位歌迷微笑了一下。三個女孩子都重重地搖頭表示完全不介意,還有一位貼到旁邊的人耳邊,用手捂著嘴巴小聲說道:“好可愛……”

雙方就這麼面對面隔了半步遠,即便是刻意壓低了聲音,江楓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他甚至更緊張了些,連忙又低下頭來,在紙頁上來回比劃了著,構思到底應該怎麼簽這個名字。

《日蝕》海報上原主那種龍飛鳳舞的簽法江楓一時間肯定是模仿不來的,他也不是很想在簽名這種最能展現自己個性地方繼續延襲另一個人的風格。他想了半天,中午下定決心一般,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小篆體的“江楓”兩個字。

因為與魔道的淵源,他對這些古體文字的了解優於常人。而且這個簽名並不是僅僅兩個字而已,他還借用了雲符的圖案,使簽名整體顯得更加美觀。一個名字終於簽完,他把本子還給面前的女生,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天吶,好漂亮!”對於不甚熟悉小篆體的人來說,江楓這個簽名與其說是文字,更像一幅大氣復古的唯美圖案,與一般明星的簽名比起來,有種賞心悅目的別致,幾個女生看了都愛不釋手。

江楓見自己的簽名受歡迎,心裡也感到美滋滋的,剛才那種初次面對歌迷的緊張感也緩解了不少。他依樣為另外兩個女孩子簽了名,又被三個人拉著照了不少合影。

“江楓,這些照片能傳到微博上嗎?把你的微博賬號告訴我吧,回頭圈你~”三個女生終於過足了照相的癮,興奮地翻著手機裡的照片,這樣問道。

“可以傳啊,沒問題,不過我沒有微博賬號——”

“怎麼可以沒有微博賬號呢?!拜托你了今天回去就注冊一個吧!這是我們這群苦逼學生了解偶像日常生活的唯一機會了啊!”江楓話還沒說完,其中一個短發的女孩子就高聲抗議道。他微有些尷尬,心說把日常生活都公布給陌生人知道,這感覺其實挺恐怖的,不過他整個人還沉浸在第一次給人簽名的極致快感之中,也為三個女生的熱情所感動,也就一口答應下來。

三人於是又開始問江楓各種問題,什麼星座啊,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啊,喜歡吃什麼啊,最喜歡的電影明星是誰啊之類的,儼然就是一場小型采訪。雖然都是些常規的問題,但好多問題之前江楓都從來沒想過,被問到最後甚至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他在自己家前兩站就提前下了車。三位姑娘顯然已經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裡,甚至還想一起下車一直跟到江楓家裡去,被江楓硬板起臉來言辭拒絕,才終於放棄了。江楓站在站台上喘了好久,只覺得有種特別嚴重的疲憊感充滿了全身,幾乎比第一次跟賀景臨跑完那3200米的感覺有一拼。



☆、第45章 仙俠密傳(六)

兩站地鐵走路還要走半個小時左右,不過江楓著急找個人分享自己內心的喜悅,就直接興衝衝地出了地鐵站。

奇怪的是,他卻不是急著告訴賀景臨。賀景臨在這件事上順序,甚至要在他兩只手數的過來的交際圈子裡,排到第六第七。

他想要最先告訴的人,是李程越。

江楓心裡對李程越的親切感完全不遜於王燕。對他來說,李程越是唯一最清楚他——或說這具身體的原主頹靡落魄時的樣子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誰最有資格瞧不起他,絕對不是劉征,而是李程越。但這個人卻從頭到尾都在盡心竭力地支持他。

絕大多數時候,經紀人跟藝人之間就只是薄如紙片的單純工作關系。甚至在這個人吃人的圈子裡,經紀人反咬藝人一口,靠落井下石博出位的例子都不少見。他能有一個李程越這樣實心實意的朋友,心裡的滿足和感激真的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

江楓腳下的步子異常輕快,電話通了沒等對方說話就直接喊道:“越哥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地鐵上遇到三個歌迷找我簽名!問我是不是中國巨聲唱《Lose Yourself》的江楓,還說他們三個都特別喜歡我……”

電話對面李程越沉默了幾秒,好像有些抓不住這句話的重點在哪,半晌才微帶著些不悅地說道:“……你坐地鐵?熠美也太不像話了,大公司怎麼隨便成這樣?就算你合約標准再低,好歹也是簽約藝人,是公眾人物!你自己不開車,要出門至少應該給派個司機吧?你現在的經紀人也是,吃白飯的麼?這點事情都不知道張羅……”

似乎李程越挑了半天重點,最後覺得江楓是在跟他吐槽因為公司沒有給他派車,出門還需要自己坐地鐵,結果被歌迷圍攻的事。盡管知道李程越看不到,江楓還是連連搖頭:“車什麼的都無關緊要啊越哥,重點是有人認識我了啊,來找我簽名呢!”

李程越又沉默了半晌,而後噗嗤一聲輕笑起來。“弄半天你是在跟我炫耀。你小子怎麼越活越回去了?當年你的簽唱會,成績最好的一場不是簽了7000多張麼?現在在大街上遇到三個歌迷找你簽名就美得滿世界嚷嚷,像什麼樣子?”

江楓被這句話狠狠噎了一口,心說麻蛋當年原主竟然還這麼風光過呢這完全不科學啊!

“……這跟之前的不一樣!當時那些人就是跟風而已,不然怎麼才一兩年就把我給忘了?現在這些歌迷是真心喜歡我的音樂的!哼,名藝還不肯續約,拼命把我往外趕,現在怎麼樣,後悔了吧?”

他嘴硬著辯駁道,本以為李程越又要潑他冷水,說些“你怎麼知道現在這些人過一兩年不會把你給忘了”之類的,誰知向來喜歡抬杠的經紀人,這次竟然贊同了他。

“可不是,老總悔得腸子都青了!不過後悔有什麼用?當時我合同書遞上去,VP親自拍的板讓我跟你談解約,現在可是無論如何賴不到我頭上。你也真有兩下子,中國巨聲一鳴驚人,這次可替我在高層那群不識貨的老古董面前好好出了一口惡氣!”

這在李程越嘴裡已經是非常坦率的誇獎。江楓還是第一次聽李程越這麼誇他,也覺得特別感慨,有種之前的努力終於沒有白費的欣慰。

“不過出門的事情你可得注意。你年紀也夠了,自己去考個駕照也行。這麼大搖大擺地坐地鐵,不知道暗裡多少鏡頭對著你呢……還坐地鐵,怎麼想的?”李程越說到這裡又笑起來,語氣就像江楓確實做了一件極沒常識的事情。江楓心裡不服氣,又沒辦法反駁,急得臉頰一片直發燙。

確實有道理啊,這麼說來,他現在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豈不是比坐地鐵還危險六倍……?

江楓掛了電話,停下腳步警覺地朝周圍看了看。這一帶是附近一個小型的商業中心,連著有幾家大超市和商場,街上行人特別多。他看了一圈,總覺得天橋底下烤羊肉串的大叔在拿眼睛偷偷瞄他,馬路旁邊發小廣告的阿姨也時不時朝他不懷好意地笑一笑,商場門口拉二胡賣藝的老爺爺好像也……

……麻蛋還能更神經質一點麼?!這簡直就是被害妄想症吧?!

他狠狠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從大腦裡搖出去了,又撥了現任經紀人的電話。

“露露,我今天在……呃,路上遇到三個歌迷找我簽名,還問我的微博賬號。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注冊一下微博?還有簽名的事,我設計了一個小篆體的,特好看!”

眼鏡妹好像在吃東西,只是含混地答應了一聲,等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了,才答道:“微博的事我還想問你呢,你之前要沒有的話我現在就幫你注冊一個。至於小篆體……呵呵……”

這嘲諷值滿滿的“呵呵”倆字聽得江楓一陣發毛,果然妹子接著就潑了他一盆涼水:“楓哥,你也太浪漫主義了。小篆體筆劃那麼多,又不能連筆,你簽這樣一個名字得多費多少時間啊?將來開簽售會不是要簽到手斷麼……還是想個本分點的草體吧……”

江楓回想了一下在地鐵上給歌迷簽名的經過,每簽一個名字前後都花了至少一分鐘,這對於簽名來說,確實耗時太長了。只可惜了他那麼好看又有新意的設計。

他正在心裡為只簽了三次就夭折了的短命簽名感到惋惜,就聽對面程露又說道:“不過你這個想法倒是很贊啊。正好你現在唱《仙俠密傳》的主題曲,肯定也要參加他們的宣傳活動,這是你在新人階段進一步打開知名度好機會。能給人留下深刻印像的話,很可能‘古風’這個標簽會一直跟著你很久……”

程露停下來想了一會,“這樣好不好?你把你那個小篆體的簽名發給我,我找人看看,再美化一下,設計成印章的圖案,將來就當你古風的Logo?”

“好!”江楓也覺得程露所說的方案很棒。看來程露雖然剛大學畢業不久,職業上的見地一點都不差,不禁讓江楓暗暗對她刮目相看。

兩個電話打完剛好走到家門口,江楓剛一進門,就遠遠看到客廳的茶幾上多了些東西。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來。茶幾上多出來的兩樣東西,其中之一是一瓶酒,瓶子是暗金色的,顯得十分霸氣,上面寫著“靈武羊羔酒”幾個大字。

另外一樣是一本很厚的冊子——《仙俠密傳》全程配音台本。那天他失魂落魄中把台本丟在地上就再也沒去管它,大概是王燕看到了,撿起來放在了這裡。

當時跟張蕾約定一周之後給她答復,轉眼間這一周已經過去了。

江楓把台本拿在手裡,一頁一頁地仔細翻了翻。涉及到黎洛的部分都用熒光筆標注了出來,之前被他扯掉揉成一團的那兩頁,也都細心地展平,用透明膠帶整整齊齊粘了回去。

那一頁頁頭的留白處,還寫了一行充滿愛意的“追星族體”美術字——江楓,加油!就跟“約法十章”上的一模一樣。

江楓猛地覺得一陣暖流從心底湧起,眼角微有些發酸,就像要落下淚來。

他又把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向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用手遮住眼睛,無聲地笑了好久好久。

最終他還是沒好意思給王燕打電話,只是發了條短信:姐,謝謝,我愛你。

不到10秒鐘王燕的回復就殺過來了:你沒毛病吧?說這種話肉麻死了,雞皮疙瘩掉一地……

江楓笑著搖了搖頭。

這一番折騰下來,時間已經到了中午11點多。江楓總算成功回到家裡,該激動的該糾結的事都處理得差不多了,這才給賀景臨微信上留了一條消息:“如果你請我吃午飯的話,我就請你喝酒,我這有瓶特別好的酒,保證你沒喝過!”

沒多一會賀景臨就回了他一個大拇指的表情,文字和語音信息倒是都沒有。

江楓心裡高興,哼著小曲出門去了趟超市,買了半斤香辣牛蹄筋,半斤鹵鴨翅,又回家自己做了糖醋花生米和涼拌裙帶菜。看著兩葷兩素四道佐酒小菜和那瓶金閃閃的高大上羊羔酒,那感覺不是一般的美。

四個菜都弄完,賀景臨剛好也到了。大少爺還是那副西裝筆挺一絲不苟的樣子,手裡卻抱著好幾個挺大的盒子,樣子顯得頗有些滑稽。

江楓忙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三個暗紅色的日式大食盒,外面漆繪的山茶花極其精致,估計不提裡面的吃的,光是盒子價錢就便宜不了。

還有另外一個金色的盒子,是一套酒具。

江楓只是把食盒放在餐桌上,倒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套酒具看了看:白瓷青花釉下彩,靛藍色的圖案極為淡雅,在釉膜的覆蓋下顯得異常晶瑩通透——竟然是歲寒三友。

“我就記得你這邊是沒有喝酒的東西。而且,既然是好酒,怎麼能缺了好杯子呢?這是景德鎮的瓷器,之前別人送了一直沒機會用,今天你說想喝酒,我就找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同步盜文這碼事真是讓人很煩躁啊_(:з」∠)_

從明天開始繼續努力每天兩更( ̄︶ ̄)↗



☆、第46章 仙俠密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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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羊羔酒一打開,甘醇濃郁的香氣就撲面而來,整個餐廳裡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兩人備好酒具,先是站著換了一杯,頗有點古人飲酒的風致。

“我平時喝洋酒多,這麼柔的酒還真沒喝過,真是好酒!”賀景臨飲盡了一杯,真誠地贊嘆道。

江楓怔怔地望著手裡的小酒盅,眼神極為懷念,又透著些悲傷的情緒,半晌才搖了搖頭,微笑著輕聲說:“……那當然,我說了是好酒,絕對不忽悠你。”

他又斟上兩杯,坐下拿了一個壽司往嘴裡送,“這在古代是貢酒呢,一般人可沒福氣喝到。王燕姐跟我說,《本草綱目》上還記載了什麼‘大補元氣,健脾胃,益腰腎’之類的。你天天上班那麼拼命,正好補一補。”

這幾乎就是王燕的原話,又被江楓拿來開賀大少的玩笑。賀景臨倒沒太在意,只是笑了笑,也坐下來夾了幾口小菜。

“你不是向來滴酒不沾麼?怎麼忽然想起來喝酒了?”

江楓一直慢悠悠地把一個壽司吃完,才抬頭看著賀景臨。“我以前喜歡喝酒,其實現在也喜歡,不過沒什麼酒癮,加上要養護嗓子也就算了。之前有個人——論輩分我該叫他一聲哥哥吧,他知道我好這口,請我喝過一次白羊。最近忽然想起來這碼事,就想喝點。”

江楓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什麼遮掩,也絲毫不帶回憶往事的滄桑感,一直是種平靜而開朗的語氣。可是賀景臨莫名地,總覺得哪裡不對。

賀景臨在意的是,跟江楓有這樣一段往事,並且讓他到現在還對一瓶酒念念不忘,這個人必定是江楓非常親密的人,對他關懷備至,愛護有加。然而之前派人查到的那一大摞江楓的資料裡,江楓從小到大,一切的人際關系都是冷淡、功利的,從沒有這樣一位“哥哥”的存在。

而且,既然用了“之前”這個詞,很可能是說明現在雙方已經斷絕了關系,或者,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賀景臨想了一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前男友?”

“咳咳咳咳……”江楓吃得正高興,聽賀景臨這麼說,就狠狠地嗆了一口,憋得眼淚都下來了。他衝到洗手間去洗了把臉,再出來的時候,眼角就有些泛紅。“……你想哪去了?是親哥哥啊,雖然是同父異母那一種……”

江楓家裡的情況賀景臨再清楚不過了。同父異母的哥哥絕對是沒有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倒是有一個。江楓父親一心撲在事業上,再婚之後家庭生活也不順遂。生了一個兒子從小性格驕縱跋扈,才15歲已經因為打群架上過幾次新聞頭條,父母和老師都完全管不住。

不過他倒沒覺得江楓是在騙他,只要他開口問,江楓大概都會說實話。但不知道為什麼,面前的江楓看起來一切都那麼正常,卻隱約帶著一種特別脆弱的氣質,讓他不忍心繼續問下去。

半晌,賀景臨才微微嘆了口氣,又提起酒來跟江楓換了一杯。

“想聽我們家的事麼?其實沒有外人傳得那麼有趣……”

豪門世家的狗血八卦向來是普通平民百姓最熱衷的,江楓也不例外。如今賀景臨願意說,他當然也願意聽,放下酒杯猛點了幾次頭。他這反應完全在賀景臨意料之中,不過見江楓總算精神了一點,賀景臨也松了一口氣。

“你可能聽說過,我父親叫賀偉華,華信裡的這個‘華’字,就是從他名字來的。他跟我的母親完全是家族政治聯姻,當時兩家都處在生意上的關鍵時期,雙方家長為了進一步合作時互有牽制,就賣了子女的一生。據說他們兩個人在結婚之前,滿打滿算只見過三次面。從我記事起兩人一直是那種冷冷淡淡的關系,徹底的沒感覺,連吵架都吵不起來。”

江楓聽到這裡微有些失落,大概這種外表光鮮的豪門世家,內裡總是有些不同於常人的身不由己。賀景臨卻一點不以為意,又夾了口小菜。

“你以為他們真能甘心這麼過一輩子?我媽的情人,光我小時候見到過的就有三個。尤其我爸當時身為賀氏太子,為了能在長輩中留下好印像,干活特別盡心盡力,常年在世界各地飛,留在家裡的日子屈指可數,簡直就是給我媽跟別人偷情大開方便。”

江楓想了半天合適的措辭,才怔怔地說:“……你母親,就這麼給你父親戴綠帽子……你父親不生氣?”

“雙方資產上的牽涉太多,婚是肯定不能離的,只要別鬧什麼的醜聞,家族的長輩和我爸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時也不像現在有這麼多花花道道,一不小心還會弄出個艷照門什麼的。不過我爸正式掌權之後,我小時候見過的那三個人,一個因為非法集資終生□□,一個因為多項專利侵權被判賠償209億,在上訴期限的最後一天從33樓跳了下去,第三個被情婦捅到老婆那裡搞得身敗名裂,之後失蹤了一年多才被人在一個廢棄的礦井裡找到,已經瘋了。剩下的還有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

江楓聽得笑容都僵在臉上,心說這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明明是兩只眼睛都睜得銅鈴那麼大啊,一筆一筆都拿小賬本記得清清楚楚呢!你睡我的人我要你的命什麼的……

“三個人都不是什麼好貨色,你也別嫌我爸狠毒,他大概就只是把這些人之前沒被發現的勾當公之於眾而已。”賀景臨攤了攤手,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他也不是完全清白的人,不然哪會有聲宇呢?”

“對啊,賀聲宇不是你弟弟麼……”江楓也聽說過賀聲宇是賀家默認的私生子,從小就在國內長大。如果是這樣,賀偉華對這段婚姻也並不忠誠。

“80年代國內剛開放不久,政策吸引華僑歸國投資,我爸作為賀氏太子,曾經回來住過幾個月試探風向,就這麼認識了剛剛大學畢業的金薇,也就是聲宇的母親。兩人一見鐘情。我爸提過一次想要離婚的事,被我爺爺隔著越洋電話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並且勒令他馬上動身回美國,跟金薇斷絕一切聯系。”

賀景臨停頓了一會,微微垂下視線,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鄙夷和些許敬佩的情緒。

“據說我爸曾經想放棄賀家的一切跟金薇私奔。這位金阿姨屬於那種典型的80年代的進步女大學生,後來又當了大學老師,充滿著一種很理想的浪漫主義情懷,並不屑於貪圖賀家的財產。可是讓一個男人為了自己拋妻棄子背叛家族這種事,她也做不出來,最後還是她主動跟我爸提的分手。多虧這位金阿姨是這種性格,不然的話,事情就有意思了……”他的語調顯得有些無奈。江楓能大概想到這個“有意思”是什麼意思,也輕嘆了口氣。

“後來兩人信守承諾再也沒聯系,所以我爸直到90年代初期回國投資建立了華信,才從外人那裡聽說了聲宇的存在。他又找到金阿姨,希望哪怕金薇自己不願意花賀家一分錢,也能由他來承擔孩子生活上學的費用,讓他多少盡到一點當父親的責任。”

賀景臨說到這裡,又喝了一杯酒,神情終於舒展了一點,再次微笑起來。

“聲宇從小就沒爸,母親又是未婚先孕,似乎遭了旁人不少欺負和白眼。不過這小子生得闖實脾氣也倔,從來沒讓那些欺負他的人好過,一直是大學家屬區裡遠近聞名的孩子王。那次我爸去找過金阿姨之後,他從鄰居嚼舌頭的閑話裡聽出自己原來自己還有個爹,就帶了一幫小弟來我家要找我爸算賬。也虧他才七八歲的小孩子,轉了幾趟公車地鐵愣是沒走丟,最後還真找上了。那天我爸正好不在家,一伙人就在院子裡跟我打了一架。”

江楓聽到這裡更來了興致,甚至稍微坐得更直了些,“然後呢?誰贏了?”

“你真的覺得我有可能輸嗎?”賀景臨皺著眉瞪了江楓一眼,“一敵五完勝,順便以我高大上的人格魅力,收服小弟若干名。”

“呃……你竟然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有男神光環附體了……”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江楓心裡還是滿不服氣的。要知道如果能聽到賀景臨說自己跟一群小孩子打架蹭一身一臉泥,回頭被爹媽拿鞋底子狠狠抽又罰站牆角這種經歷,那激爽的程度言語絕對無法形容。

“也不全是因為我自己,大概有30%是原裝進口巧克力的功勞吧,小孩子都喜歡吃甜的嘛……不過聲宇不太吃這一套,後來還是三天兩頭來找我打架,一來二去日子久了,才肯認我這個大哥。我們這樣其實應該叫……不打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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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仙俠密傳(八)

“小孩子嘛,總有那麼一股爭強好勝的勁兒。當時我學小提琴,後來又玩過一陣樂隊。聲宇打架打不過我,就也開始學音樂,想在這上面壓我一籌。安戈也是那時候跟我認識的。現在到底是他們倆堅持了下來,我反倒半途而廢了。”賀景臨說起最終放棄音樂的事,語氣略顯失落,又喝了一杯酒。

江楓之前以為賀聲宇就是個敗壞家門的紈绔子,也一直不太理解他在家門之外長大,為何還會認賀景臨這個大哥,對他如此敬重。沒想到兩人小時候竟有這樣一段故事。聽賀景臨從頭說完,反而覺得賀聲宇頗有些真性情,對他的印像改觀了不少。

“你也別為這事難過啊。音樂這個東西,真正能當職業的人畢竟是少之又少。我之前聽一位老師說起過,英文的Amateur這個詞,雖然漢語翻譯成‘業余’,實際上從拉丁語的詞根來說,是‘熱愛者’的意思。如果真的拿音樂當了飯碗,每天糾結專輯賣了多少張演唱會有多少人來聽,導致最初的熱愛變質了,不是舍本逐末嗎?”

江楓轉念又覺得這種話由自己來說實在不太有說服力,畢竟他也正在職業歌手的路上走著,大概將來也會每天為專輯能賣多少張發愁。他想了一會,又說道:“我這有小提琴誒,你要不要獻藝一把過過癮?”

他沒等賀景臨拒絕就跑到客廳的角落裡抱來了那把小提琴。賀景臨猶豫了一會,還是洗了手拿起那把琴,簡單對了弦之後又拉了一小段華彩試了試手。

“這首歌是你的,一起唱吧。”賀景臨把琴夾在腮下,又抬起眼看著江楓。江楓莫名覺得這種自下而上的視線尤其專注,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賀景臨已經開始了演奏。輕快的頓音十分俏皮,切分節奏型充滿了濃厚的異域風情,卻聽不出連貫完整的旋律。

幾條要素合在一起,江楓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來了。這不是通常的小提琴曲,而是一首歌曲的伴奏——就是原主的那首《以後》!

這個認知讓江楓一陣熱血沸騰。他對小提琴一點不陌生,深知這樣樂器適合獨奏重奏,卻不像吉他、鋼琴那樣適合伴奏。如果不是有著極其高超的琴技和對和弦的敏銳直覺,普通的演奏者是絕對不敢挑戰提琴的即興伴奏的。

江楓本就是極度熱愛音樂的人。賀景臨這短短幾個和弦下來,已經好幾次刷新了他對這人的好感度。他本來坐在椅子上,這時便猛地站起身來,只覺得心跳加速臉頰發燙,內心湧起一股特別詭異的自豪感,如果翻譯過來大約是——麻蛋真不愧是我([劃掉]欣賞[/劃掉])的男人!

賀景臨的演奏無論是技巧還是編排都可說是行雲流水天衣無縫,反倒是江楓因為過度激動,開頭就進晚了兩小節,中間還有一句破天荒地唱跑了調。奏者抿著唇笑起來,一臉張揚的意氣。

一曲終了,江楓幾乎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賀景臨像模像樣地對江楓行了個謝幕大禮,而後一邊收琴一邊忍著笑調侃道:“雖然你之前那張專輯其他的歌都沒什麼意思,唱得也有點對不起聽眾,不過這首歌我倒是真心喜歡,畢竟它跟我最得意的一首作品有著非常神奇的緣分吶。”

“那當然了,我也最喜歡這一首,好歌有目共睹!”江楓假裝沒聽出賀景臨在挖苦《以後》抄襲楚安戈《光芒》的事。實際上原主的歌裡他也最喜歡這一首。畢竟這首歌跟他當年最得意的一首作品,那才真叫有著非常神奇的緣分呢,明明就是從他的旋律扒下來的!

“現在琴拉完了,飯也吃好了,你看咱倆一周才見上一次面,我能不能跟你……要點獎勵?”賀景臨收好了琴,從背後摟住江楓的腰,貼在他耳邊柔聲說道,說完便順勢將他的耳廓含入口中,用舌尖輕柔地舔_弄著。

江楓的耳朵很敏感,被賀景臨這樣一逗,就有股微弱的溫暖酥麻的快感從脊柱蒸騰起來。他受用地又往賀景臨懷裡靠了靠,卻在細碎的輕吻向下蔓延到頸窩的時候,掙扎著轉過身來,用手捂住了男人的嘴。

“有句話我得先問問。這周去集訓,我從別的選手那裡聽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麼事……”賀景臨正在興頭上,騰出一只手來握住江楓的手,低下頭去繼續在他勻稱優美的頸側輕吻著,含混地問道。

“唔……他說四位導師都為我轉身,是因為你給他們打過招呼……有這回事嗎?”

在劉征面前,江楓當然是要相信賀景臨的。可輪到他們兩個人之間,該問的還是得問清楚。

賀景臨的動作頓了頓,直起身來,略顯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楓。

“誰這麼無聊嚼舌頭,你不會真的信了吧?”他本想戲謔過去,眼見著江楓臉色黑了下來,才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江姓少年,中國巨聲這個節目是我小弟搞著玩的,我小弟那人你也知道,天天把什麼‘音樂人的矜持’掛在嘴邊上。我要是真在這個節目動手腳,以後在賀大制作人面前不是得夾著尾巴做人了麼?何況我要捧你,會瞧得上區區一個中國巨聲?”

“我當時也是這麼回的嘴……”江楓低著頭,拉著賀景臨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不過,我在意的是,現在已經有人因為我去質疑你那種絕對正派毫無瑕疵的形像了,我就像是你的一個——嗯……污點……”

江楓說到後來聲音逐漸降了下去,“污點”兩個字已經微弱得像是一聲蚊鳴。賀景臨愣了一下,而後大笑著把江楓緊緊擁進懷裡。

“我早跟你說過,我就是我。外人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把我當成是英雄還是無賴,我都完全不在意……我只在乎你的想法,非常在乎,比什麼都在乎。所以我絕不會做任何讓你失望的事。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在面對你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個期待著老師表揚的小學生,你心裡記著我,朝我微笑一下,我都會高興很久很久……”

他把頭埋在江楓的頸窩,像是貪戀懷中的人的味道那般,深吸了口氣。“小楓,真的謝謝你願意這麼為我著想……特別感動……”

“嗯……”

江楓沉默了一會,輕拍了拍賀景臨的後頸,示意他直起身來,而後用非常細膩的動作輕舔過他的嘴唇,與他交換了一個異常溫柔的長吻。

————————

江楓原本就打算同意張蕾的邀請,如今如願喝到了羊羔酒,又聽賀景臨講了他跟異母弟弟的故事,也算了了一樁心結,所以當天就回復張蕾說願意嘗試為黎洛配音。

晚上跟程露說這事的時候,妹子順便就把注冊好的微博賬號告訴了江楓。江楓登上去一看,霸氣的大黃V賬號中午才剛開通,到晚上已經有了20多萬粉絲。程露說因為消息太多,提醒都已經關閉了,不過她自作主張轉發了一條:

張欣欣Sherry

在地鐵上偶遇江楓,跟同伴糾結了好半天才敢上去認人。真人意外的非常和善[抱抱][抱抱] 要到了簽名,還照了相[太開心] 江楓加油哦~~我們會一直支持你的![愛你][愛你]

微博配圖就是江楓為幾位女孩子寫在本子上的小篆體簽名,還有幾張當時拍的合影。程露轉發時寫的內容是:小篆體的簽名被經紀人駁回了[淚] 所以給你們的是限量珍藏版[good]

江楓看的時候這條微博已經轉發了500多次,評論有800多條。有不少給他加油的,有贊嘆簽名漂亮、為以後得不到了感到惋惜的,有期待他在中國巨聲的絕佳表現的,還有一些在吐槽為什麼po主能夠在地鐵上見到偶像,預言最近一個月之內地鐵粉線客流量都將要暴漲的,請大家出行注意避讓的……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來,每一條都仔細看了,看到最後對著電腦屏幕嘿嘿嘿傻樂了很久,反應過來的時候急忙用手捂住嘴,心說還好賀景臨已經走了就他自己一個人在家。

程露就知道江楓一定不會拒絕為《仙俠密傳》配音的機會,一早給他約了周日上午10點在漢宗試音。在場的除了江楓、程露和張蕾,還有這一作的配音導演鄒凱。

江楓的聲音表演經驗就只有在《祈願》專輯的幾首歌裡搭配的念白,因為專輯的主題所限,這些念白基本都以溫柔、安慰作為基調。安慰人江楓還是相當在行的,而且不是他自誇,他那副妖孽的嗓子天生就適合說情話,不然(據李程越說)也不可能把那麼多小姑娘都迷得團團轉。

所以,《祈願》裡的念白就是他本色出演,妙的是不僅毫無牽強附會之感,而且極為出彩。

為人物配音就完全不一樣了。《仙俠密傳》的劇情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全程配音單獨拿出來聽,也是一出精彩的廣播劇。而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不可能只有溫柔這一種感情,必然有其喜怒哀樂,有其痛苦,有其快慰。

這些感情正常人都有,江楓自己也有。但是要把它們成功地表演出來,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48章 仙俠密傳(九)

黎洛這個人物,因為魔界夜叉族之王的身份和亦正亦邪的立場,整體而言性格是非常隱忍內斂的,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優雅的風度,大幅的感情波動很少。

在整部作品中,他流露真情的地方就只有三處。其中之一便是對心愛女子坦白心意的場景。黎洛來到人間尋找降雨所需的法器——水靈珠和神農鼎,結識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蜀山女弟子青雲,對其心生愛慕,卻始終以自身使命為重,將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

後來青雲憐憫魔界生靈,背叛師門幫助黎洛從蜀山盜出神農鼎,並因此身受重傷。黎洛傾盡功力為心愛女子療傷續命,並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愛意,承諾功成之後帶她一起回魔界。一句“在我心裡,你永遠不會比夜叉族更重要,但一定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將身為一國之君的擔當和心底對於所鐘情女子的愛護,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第二處是黎洛為取得水靈珠與骨蛇對戰而受傷瀕死,臨終前向趕來的夜叉族大長老囑托身後事的場景。最動情的當屬他對身在魔界的幼弟的掛念,最終卻是以“若他不能興盛夜叉,長老盡管取而代之”作結。可以說,這個人的一生從頭到尾,沒有一刻負過“君王”二字。

這兩處的感情雖然非常細膩復雜,但更注重的是語調上的微妙變化,對於江楓來說,並沒有太大的障礙。尤其是與青雲深情款款的對白,可說正好發揮了江楓的特長。

但第三處卻讓江楓傷了腦筋。

這一處是黎洛與主角一行人在樓蘭古城初識時的故事。樓蘭王的亡魂因樓蘭臣民疏於供奉而心生怨懟,施法使得全城一連幾年滴雨未見,城門有進無出,成為一座死城。主角一行人追查干旱的原因得以與樓蘭王的亡魂相見。在聽說樓蘭王身為一國之君不思福澤百姓,反而一味要求臣民供奉的卑劣行徑之後,黎洛勃然大怒,與樓蘭王展開激戰,並最終將之打敗,解救了深受干旱之苦的樓蘭百姓。

說實話,江楓並不是很懂這個勃然大怒應該怎麼表達。

生性和善,他自己跟別人起爭執的經歷本就很少。而且人在那種情緒之下自然的感情流露是一回事,在情緒之外要表演出爭吵、怒吼、呵斥的狀態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沒有受過專業的演藝訓練,普通人即便在無人的房間裡,想要盡情高聲喊叫仍是要面臨很大的心理障礙的,何況正式表演時周圍還會有其他人在。

所以,這個場景雖然只包含憤怒一種單純的感情,卻比另外兩個的場景要難得多。江楓過了一遍台本,無論是與青雲的對話,還是黎洛臨終前的囑托,都自覺拿捏得不錯。就是樓蘭王這一幕,光是讓自己張開嘴高聲怒吼,就已經狠狠花了他一番功夫。

他前一天晚上反復練了很久,仍是找不到表演憤怒的感覺。第二天試音時心裡還相當沒底。好在鄒凱挑的正好是黎洛向青雲坦白心意的這個段落。這段江楓最為拿手,事實上也是全劇中黎洛這個人物最出彩的部分。張蕾暫時客串青雲陪江楓試過之後,兩人都對江楓的表演非常滿意,一邊程露甚至聽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覺得你對這個人物的理解很到位。”鄒凱點了點頭,這樣說道,“雖然聽說你完全沒有配音表演的經驗,但你的表現非常有靈性,反而有不少資深演員都不具備的閃光點,完全能夠勝任這個角色。有些基本技巧上的問題,等到正式錄音的時候,我再具體跟你解釋。非常高興你加入全程配音的團隊,祝我們合作愉快!”

鄒凱微笑著伸出手來,與江楓握了握。江楓知道自己是僥幸抽中了擅長的部分,事實上還有很大的缺陷,被鄒凱這樣誇獎,心裡實在有些愧疚。

他想了一會,還是決定坦承自己的問題。“鄒老師,其實我有一個地方總覺得表演起來有障礙,希望能請您指點一下。”

鄒凱欣然同意。江楓便向他詳細解釋了自己無法自如地表達憤怒這種情感的事,還把樓蘭王那一段台詞念了一遍。

“我覺得你說的不敢開口的障礙已經克服得很好了啊。”聽完江楓的表演,鄒凱笑著說道:“剛才那一段台詞音量足夠,怒吼的感覺也出來了,看來你自己練習了不少。”

“……誒?”江楓聽導演這麼說,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好像真的喊出了很大聲,因為心裡還是對大喊大叫這種事感到不好意思,便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嘴巴。

“可是,我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是哪裡……”

鄒凱點了點頭。“簡單說,正是因為你的聲音太大了。真正到極點的憤怒,反而不是通過吼聲的高低來表達的。就像狂喜到極點的人反而不會笑,悲慟到極點的人反而流不出眼淚一樣。不過這一點對於初涉表演的你來說,有些太抽像了。很多有一定經驗的演員都不一定能把握得好……”

他停頓了一下,見江楓似懂非懂,便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最近幾周在備戰中國巨聲,錄音的日程安排我會跟程露協調好,排在中國巨聲結束之後。不過你有心鑽研表演的話,這段時間可以先做這樣的練習,把喜怒哀樂幾種常見的感情都由弱到強細分成幾個等級,每個等級都從你過去的經歷中找出一個實例,反復回憶當時的感覺,把這種感覺再現出來。相信會對你有很大幫助。”

聽了導演的話,江楓立時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如此說來,表演的道理也與音樂相類似。初學者發音無分強弱,或者只有一強一弱兩種色彩。學有小成者大致能夠分出強、中強、中弱、弱的區別。而真正的大師可以在極強和極弱之間細分出無數個等級,借以表達無數種千變萬化、細致動人的情懷。

真正到極點的憤怒,反而不是通過吼聲的高低來表達的——話雖如此,一般人卻常常會忽略這一點。看來之前一直小瞧了演藝。這個認知讓江楓對表演的興趣又濃厚了許多,心中充滿著一種想要進一步鑽研表演技巧的躍躍欲試感。

集訓第二周是導師對於Battle戰第二輪搶位戰中使用的自選曲目的指導和排練。江楓對於要唱的歌早有打算,還親自做了編曲,大膽的改編讓陳瑞文和夢想導師都瞠目結舌連連贊嘆。

凡是江楓自己編排的歌曲,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打動別人。所以一周之中更多的時間,反而花在了研究鄒凱所說的感情等級上面。真實的感情是表演的土壤,通過這種在自己的經歷中找出相應的實例,而後反復復刻再現的練習,一周下來,大多數的感情,江楓都能夠表演自如了。

陳瑞文在第二周最後一天的晚上為全戰隊的人搞了個畢業典禮。十四個人懷揣著相同的音樂夢想,兩周朝夕相處下來,感情都很深厚(除了江楓和劉征還是見面一句話都不說以外),飯桌上聊得特別high,江楓還破例喝了點酒,到家時已經過了半夜11點。

用鑰匙開門的時候,房間裡的燈卻是亮著的。

因為被人莫名其妙破門而入的經歷有過好幾次,他第一反應倒不是房間裡進賊了之類的。果然從玄關轉過來,就見到某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

“賀腫,要過來怎麼不先告訴我一聲呢?早知道我就不跟他們瘋到這麼晚了啊……等了很久嗎?”

飯局最耗體力,江楓其實真有些累了,連說話聲音都透著一股疲憊感。他隨口問了一句便繼續往屋裡走,沒走幾步猛地看見客廳中央茶幾前方的位置,放著一根金光閃閃霸氣側漏的……

……棍子。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想要一個我親手做的鑲鑽的麥架?”賀景臨指了指那根金光閃閃的棍子,語氣頗帶著點求表揚對的味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江楓喝了大概五六分醉,大腦本來就不太靈便,如今見到這麥架就直接掛掉了十幾秒。“對不起,我……”

他一句“我忘了”幾乎脫口而出,卻忽然想起在上一場中國巨聲比賽之間,好像也說過一次這句話,結果總而言之似乎讓人不太爽,就把“忘了”兩個字又咽了回去。“呃……這不會是真的鑽石吧?”

江楓走到麥架前面繞了一圈仔細看了半天,只覺得密密麻麻一大片寶石都在拼命釋放著光芒,晃得他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我本來確實打算用真鑽石的,不過後來又想,那樣你一定不肯收。雖然我個人向來不太欣賞禮輕情意重這句話,不過只要你喜歡,我也不妨試一試。”賀景臨站起身來,把江楓攬進懷裡,在他額角輕吻了一下,而後不動聲色地微微皺了皺眉。“你喝酒了?”

“嗯……導師請學員吃散伙飯,氣氛挺high的,沒多喝,就跟著喝了點——”江楓話沒說完,就被賀景臨低頭封住了雙唇,大概是看江楓已經累得身子發軟,賀景臨吻得尤其溫和,讓江楓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溫暖而松弛的舒適中。

他一直吻到兩人呼吸都灼熱起來才跟江楓拉開一寸距離,又依依不舍地在江楓紅得近乎透明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讓我猜猜,所以你們喝的是……朝日黑生?”



☆、第49章 仙俠密傳(十)

江楓不服氣地撇了撇嘴,“猜錯了,我們喝的青島。支持國貨啊,青島啤酒,激情成就夢想!”

“你當我沒喝過青島麼?”賀景臨一點也沒上當,笑著說道。

“我真不明白,你這人是玩酒玩到骨子裡了吧,竟然只是親一下就能知道啤酒的牌子麼?還有那個每次都能開到‘再來一瓶’的特技,到底是怎麼實現的簡直太不科學了!”謊話完全無效,讓江楓頗有些郁悶,索性從賀景臨懷裡掙了出來,又去看那個金光閃閃的麥架。無數寶石覆蓋在麥架杆的表面,排列整齊而均勻,看得出制作的人一定非常認真細致。

“……這是你親手做的?”

“是啊。雖然過程就是毫無意義的重復勞動,但是意外的是很容易上癮……總有種上手之後完全停不下來的感覺……”賀景臨無奈地用手捂著臉,聲音顯得有些尷尬。江楓扭頭看著賀景臨,心說這貨一定是有強迫症,而且還病得不輕啊。

賀景臨的郁悶只持續了幾秒鐘,便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求表揚”的表情。“那天你提過之後我又去找了前年的中國巨聲來看,那位制作人跟女朋友的故事真是感人至深,所以……”

江楓一直聽到這裡才猛地想起他是在哪提過麥架的事,沒記錯的話當時他們還討論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賀景臨已經從沙發的角落裡拿出兩頂女式的假發,一頂是黑色大波浪長發,一頂是咖啡色的齊耳短發。“你會比較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是長發還是短發?”

……跟一個認真的人交往最大的無奈大概就是,他在開玩笑的時候,也會無比的認真……

“咳……”江楓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清了清嗓子,“……賀腫,抱歉,我剛仔細想了一下,我其實還是挺介意女朋友……比我高的。而且,麥架大概也不能用,做一次是創意做兩次就是俗套,節目組不可能把前年的段子原封不動搬出來再玩一遍啊……”

賀景臨的表情幾乎立刻就凍住了,捧著假發悻悻地坐回沙發裡,顯得特別失落。這樣的賀景臨江楓算上這次就只見過兩次,上次還是他說想去看中國巨聲的盲選被江楓拒絕的時候,之後才引出了女朋友和麥架的事情。

江楓微微嘆了口氣,也走到賀景臨身邊坐下來。“不過真的謝謝你,你這樣的人,還願意為我做這種事,這份禮物太貴重了。我答應你,將來如果我有機會開演唱會的話,一定會用這個麥架,並且告訴所有歌迷,這是一位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親手為我做的。”

江楓說了半天好話,賀景臨仍是垂著頭,一副異常消沉的樣子,他低頭想看看賀景臨的表情,都被他別過臉去。到最後江楓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只得探身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

哪知這一下就被一直毫無生氣的賀大少猛地反手勾住了脖子,含住他的唇瓣激烈地蹂_躪了一番,末了還像是享用了美味佳肴那樣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演唱會的事情另說。你今晚要怎麼補償我?”大少爺邪氣地笑著,兩眼冒著精明的光,完全看不出一絲剛才那種郁悶消沉的痕跡。

“……原來你在戲弄我嗎?那那個麥架也是騙人的?”江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受了騙,心裡本來還混雜著感動和抱歉的小情緒一瞬間全變成了尷尬。

“怪你自己,竟然真的以為我會沒想到一模一樣的段子不可能演第二次。不過那個可是貨真價實我親手做的,熬了三個晚上,你看我手上的繭!”

賀景臨說著把右手伸到江楓面前。其實貼鑽這種手工活別說只做了三天,連著做三個禮拜都未必能磨出老繭來,賀景臨就是隨口這麼一說而已。江楓才只低頭看了一眼,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楚,已經被賀景臨攬著腰身壓倒在沙發上。

“總之圖個好彩頭,祝你像前年那位歌手一樣,一路旗開得勝……”他貼在江楓柔聲說道,明明沒喝酒,聲音卻像是醉了。

————————

陳瑞文組的導師考核安排在周二。賀景臨又一次換了那身陽光帥哥的裝束,扮起江楓的“朋友”倒是有模有樣。

與盲選類似,Battle戰還是上午走台排練,下午進行正式錄制。因為有了上一回辣椒水的事故,賀景臨這一次所有的點心和飲料全是自帶的,午休是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江楓,眼睛就沒從他身上挪開,對所有接近的人都是種極為警戒的態度。

也不知是讓人慶幸還是讓人有點失望,總之一直到下午上台,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兩周之中江楓的粉絲群已經迅速擴大到相當可觀的規模。主持人在擂台上叫出他的名字時,看台下方便猛地爆發起一陣非常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觀眾高聲喊著江楓的名字,讓賀景臨在演播廳之外的家屬陪伴室中,也能非常清楚地聽到。

“哼,我的人就借給你們三分鐘吧。”他撇撇嘴,小聲嘟噥了一句。

在節目正式錄制開始之前,網上早已經小道消息已經滿天飛。所以江楓跟劉征這一組要唱《不得不愛》,大部分歌迷是知道的。只是誰也想不到《不得不愛》這首歌能夠被改成一首搖滾版的戰歌,江楓第一個音剛唱出來,現場的歌迷馬上就沸騰了。

如果說潘瑋柏原版R&B風格的《不得不愛》,是集柔情、俏皮和一點點微妙的無奈於一身的小情趣,江楓和劉征所演繹的這個版本,簡直就是愛情中那一份最義無反顧的飛蛾撲火!

兩人這兩周以來一直處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狀態,在台上的表演更是充滿火藥味,都企圖用更富激情的演唱壓倒對手,在觀眾之間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高_潮。偏偏這樣火藥味濃重的兩個人,聲音的契合度和演唱的默契程度都非常高,雖然是雙人對唱,卻配合得天衣無縫,歌曲的效果極為完美,帶給觀眾十足的享受。

一曲終了,觀眾的歡呼聲久久不能平息,現場的氣溫都像生生被抬高了兩度。

幾位導師都被歌曲激動人心的情緒所感染,沒等主持人提問,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發表意見了。

“這哪是在唱歌,這明明是在打仗啊!我覺得看這兩個人唱歌簡直就像在看一場決鬥,兩個男人都愛上了同一位姑娘,最後說沒辦法了我們決鬥分勝負吧,不拼個你死我活是不行了。陳瑞文你說說,這首歌讓你改成這樣,是不是就是這意思,啊?”楊松指著陳瑞文大聲說道。

陳瑞文從兩人演唱結束就笑得沒合攏嘴,“你知道嗎這倆人特逗。這個兩兩分組演唱同一首歌的環節,分到一組的選手雖說是對手,也是隊友。我整個隊上,就這一組,你一點都感覺不到這倆人是朋友,就是純粹的敵人。兩個人的鬥志都特別旺盛,完全是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把對方壓下去那種狀態。”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台上的兩位選手,“所以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他們太注重展現個性,在配合的默契度上會不會出問題,結果今天兩位的表現完全出乎我的預料,非常完美!這應該就是職業歌手的素養,感情上我當你是我要打敗的對手,但為了唱好一首歌,我可以跟你合作得天衣無縫!”

觀眾顯然體會到了江楓和劉征之間那股拼命想要戰勝對方的勁兒,也為兩人的默契配合所震撼。陳瑞文的話剛一說完,觀眾就熱情地鼓起掌來。

“你這麼說我可不同意啊!”閔菲瞥了陳瑞文一眼,接著說道:“誰說對手之間就沒有感情了?俗話說得好,這叫棋逢對手,好對手之間都有那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有時候那感情可比單純的朋友還深厚呢。我不信你就沒在他們音樂裡,體會到好對手之間那一點特別的——”閔菲說到這,連著做了幾次感情從心裡湧出的手勢,“——味道……?”

觀眾的掌聲比剛才更熱烈了,還爆發出一陣持久的大笑聲。

“我覺得這首歌改得特別有意思,陳瑞文老師這是又一次展現了他在音樂上絕妙的見解,太讓人佩服了。”劉威說著對陳瑞文欠了欠身向他致意,陳瑞文也連忙還禮。

“中國巨聲這個舞台呢,其實主體還是不太成熟的歌手,就是我們在聽他們唱歌的時候,能夠明顯地發現在演唱技巧上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可是江楓和劉征這兩位歌手,雖然都非常年輕,還是在校學生,在成熟度上卻已經很高了,你會覺得他們無論是音准啊,節奏啊,舞台掌控力啊,其實都很不錯,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短板。”

劉威這樣說道,其他幾位導師也點頭表示同意。

“尤其是劉征這位歌手。畢竟是一直接受美聲的專業訓練,他的演唱真的可以說技巧上的瑕疵非常少,如果把唱歌比喻成一門手藝的話,可以說這位選手他的手藝已經相當精湛了。”

“確實是這樣。”陳瑞文點頭道,“劉同學他給我最深的一個印像就是,排練的時候,我對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能夠做到。就是你對他有什麼期待,他總有辦法實現,他對聲音運用的這種嫻熟程度簡直就是沒得說。”



☆、第50章 仙俠密傳(十一)

在中國巨聲的導師點評中,這已經是非常高的評價。陳瑞文一說完,觀眾又熱烈地鼓起掌來,劉征也激動地向兩位導師鞠了一躬。

“你們說的我完全同意啊!”閔菲先是隔空向對面的兩位導師笑著點頭致意,才接著說道:“但是我還有我的看法。劉同學是一位演唱技藝很過硬的選手,他的演唱從技巧上是完美的,但是我會覺得這首歌他的感情處理有點太硬了……”

女導師又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說法:“也不是說感情太過了,我能聽出來你的感情、你的這種爆炸性的發音,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下的。但你別忘了,這首歌就算陳老師他再改,說到底它也是一首情歌。你應該想像你是在唱給你心愛的姑娘聽的。你的演唱讓我覺得,真就像楊松說的,好像是在用這首歌向敵人宣戰一樣,有點忽略了情歌這個基本條件。”

閔菲說到這停頓了半晌。台上主持人便開口問道:“所以閔菲老師,您是更喜歡江楓在這首歌中的表現?”

閔菲又想了一會,而後慎重地點了點頭。“江楓他的演唱更加收斂,也能夠讓我聽出很多細膩的感情,在激情和柔情之間這個度把握得更好。雖然整體的基調也是熱烈的,但是我能體會到那種唱給自己所愛的人聽的味道——”

不少觀眾都與閔菲有同感,沒等她說完就鼓起掌來,尖叫聲之中女聲的音色特別明顯。江楓也向導師鞠了一躬。閔菲等到掌聲平息下來,才繼續說道:“所以,作為一個更感性的女導師而言,我個人更喜歡江楓的表現。”

“楊松老師,您的觀點是?”主持人繼續問道。

“我覺得沒辦法選。”楊松肯定地說道,為了加強語氣甚至又重復了一遍,“我覺得沒辦法選。這兩個人都是非常有張力、有性格的聲音,我覺得面對他們的聲音,我會心甘情願去做一個被征服者,而不是評判者。”

楊松真誠的點評又引起了一陣掌聲。他還轉過頭對身邊的閔菲攤了攤手,“真沒法選,這倆人。”

主持人點頭,又接著問道:“夢想導師王浩宇老師,這兩個人的表現您怎麼看?”

王浩宇在之前幾位導師的討論中一直沒有發言,如今被主持人問到,仍是慎重地想了一會,才終於開始點評。

“劉征這位同學,確實就像剛才劉威老師所說的,演唱的技巧非常成熟。甚至他跟江楓比起來,仍是更勝一籌的。最初接觸到他的時候,我跟陳瑞文老師都非常驚艷,覺得他的演唱太完美了,難以想像這是一個還在上大學的學生在演唱。然而後來聽的多了,我會覺得他的演唱裡面是不是承載了太多技巧性的東西,太多額外的繁雜的感情,反而忽略了我們玩音樂最原本的那一份熱愛和快樂。”

王浩宇的點評的主題已經涉及到很深入的音樂態度的討論,現場一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瑞文,發現他正微微低著頭,神色嚴肅。

“完全不會犯錯的就只有機器。是人都是會犯錯的。我們總說要避免錯誤,要追求完美,但是真正有一個完美的東西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又會覺得,它是不是缺少了一點生氣?為什麼會讓人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我覺得你的演唱讓我很震撼,很享受,但是卻沒有很感動。相比之下,江楓同學的演唱更能讓我體會到那種很單純的對演唱的熱愛。”

王浩宇點了點頭,似乎在確認自己所說的話。

“劉征同學,我真的希望你能在音樂中找回你最初的那份快樂。我相信你之所以會站在這裡,一定是因為音樂曾經感動過你,帶給你無數的快樂。你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歌手,真的,無論你今天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是不是會繼續走下去,我可以這樣斷言,只要你願意,你作為歌手的路還會非常長。這條路上會有很多辛苦,而真正支撐你一直堅持往下走的,就只有我們玩音樂最原本的那一份熱愛和快樂。”

他說完之後過了半天,觀眾中才響起一陣很猶豫的稀稀落落的掌聲。

主持人似乎有意給在場的人一些時間消化理解這段話,也停頓了一會,才將問題拋給台上的兩位歌手:“在陳瑞文老師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來聽聽他們倆想說些什麼。劉征,你現在的想法是?”

劉征拿起麥克,深深吸了口氣,轉過頭看了一眼江楓。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江楓了。我跟他念的同一所高中,現在又在念同一所大學,能上電視出專輯的人在學校裡都是同學的焦點,其實很容易會被別人認識——當然,他並不認識我。他每一首歌我都聽過,每次上綜藝節目我都看過,幾乎所有的新聞我都知道。怎麼說呢,用現在的話來講,我應該算是他的半個黑粉吧。”

他說到這裡,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當時年紀小,有股爭強好勝的勁兒,總覺得他唱的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啊,這我也可以唱,而且能比他唱得好得多!……可以說我之所以一直想在流行音樂上證明自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憋著一股氣,要跟江楓分個高下出來。所以……”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江楓,語氣極為真誠。

“我特別感謝中國巨聲的舞台,能夠實現我一直以來的夙願,讓我有機會跟江楓正式地比一次。江楓是一位非常可敬的對手,他在今天的演唱中,讓我見識到了他對音樂的態度,讓我見識到了他作為一位歌手,永遠無法被別人取代的獨一無二之處。他用他的歌聲告訴我,他的歌,並不是誰都可以唱。”

江楓之前一直當劉征恨他恨進骨頭裡,這時就被這種曖昧的說法弄得微微一愣,也不知自己這位對手是在說真話還是在打溫情牌。

“我想,無論今天結果如何,誰輸誰贏,我來這個舞台最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接下來我會像王老師所說的,放下這些包袱,去尋找自己在音樂中的快樂。我會在這條路上堅持一直走下去,希望大家能夠繼續支持我。”

劉征終於說完,台下立刻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無數觀眾齊聲喊著“劉征”的名字,江楓甚至看到坐在前排的幾個女生眼裡分明就閃著淚花。

……本來以為的死對頭忽然大變身,劉征這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在演戲啊?如果是演戲,這演技簡直太高明了,瞬間征服全場觀眾,估計節目播出之後,瞬間征服全國觀眾也不在話下。

如果是真的……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從好幾年前就在暗處這麼死死盯著,還被單方面當成假想敵、命中注定的對手什麼的,實在讓江楓感到無比的淡藤。

江楓表面上一直保持著微笑,心裡早就連吐槽都不知道從何吐槽起了,暗自打定主意以後還是盡量離劉征遠一點為好,《龍魚河圖》的事就從長計議吧。

主持人等掌聲平靜下來,才又問江楓的想法。經過剛才那一番“真情告白”,現場的人心已經全被劉征吸引了過去。雖然導師點評的部分總體而言是對江楓有利的,他現在真有種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會顯得裡外不是人的感覺。

他想了一會,連清了兩次嗓子,才把麥克舉到唇邊,小聲說道:“我其實……咳,一直覺得自己挺糟糕的。之前出過專輯,也上過一些節目,但是都沒能讓任何人記住我,人們喜歡的是那些節目,並不是我的聲音。就像劉征說的,這都什麼玩意兒啊,很多人都能唱得比我好……”

江楓戲謔打趣的口氣讓現場觀眾都笑出聲來。閔菲用悄悄話一般的語調朝他喊了一句:“江楓,自信點,你很棒!”

他也不由得微笑起來,笑容顯得有些靦腆。

“我特別高興我來到了這裡。這個舞台,讓我第一次嘗到自己的聲音被人認真聆聽的滋味。我是在這裡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其實有這個力量,能用自己的歌聲去感動別人。所以,真的特別謝謝你們,在我唱歌的時候給了我那麼多的掌聲,那麼多的歡呼和尖叫。是你們讓我覺得,唱歌,真好。”

他說完這句話,導師中楊松帶頭鼓起掌來。掌聲過了一兩秒鐘才蔓延到全場,不同的是,這次幾乎沒有歡呼的聲音,就只是,熱烈而肅靜的掌聲。

江楓還想說些什麼,試了幾次都沒說出口,最終只是對著導師和觀眾深深鞠了一躬。掌聲更加熱烈起來,並且,久久都沒有平息。

主持人終於轉向了主導師陳瑞文:“陳瑞文老師,到了您必須做決定的時刻了。”

“我必須要說的一點是,你們兩個人今天的表現都很好,都是非常有潛力的歌手。我今天的選擇,是基於未來發展更多的可能性來做判斷。”陳瑞文難得板起臉來,鄭重地說道。

“我選擇,能夠留在這個舞台上繼續演唱的人是——”他在選人環節的風格是四位導師中比較利落果斷的,只略微停頓了一下,便抬起手示意江楓的方向。

“江楓!”



☆、第51章 仙俠密傳(十二)

陳瑞文說出江楓名字的時候,他其實什麼都沒聽見。隨即狂熱的歡呼聲便充滿了他的耳畔,直到看清陳瑞文的手是指向他的,主持人舉起了他的手臂,他才能夠確定自己是真的贏了。

雖然有了之前幾位導師好評的鋪墊,真正知道自己取得了勝利的時候,那份激動和震撼還是瞬間淹沒了他。他難以置信的用手捂住嘴巴,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在觀眾鋪天蓋地地喊著他的名字的歡呼聲中,無比清晰地聽著自己的心跳,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堅定,純淨,有力。

按照約定俗成的慣例,分組對戰的兩位選手在導師做出選擇之後總要擁抱一下,以示“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音樂精神。雖然兩人確實沒什麼友誼,就只有敵意,不過過場總還是要走。江楓還怔怔地站在原地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劉征已經兩步走過來把他擁進懷裡。那時他仍被晉級的喜悅激得完全停擺的大腦,把之前兩人的恩怨都拋開,第一個直覺就只是,這個懷抱很真誠。

激戰之後的冰釋前嫌握手言和,讓觀眾的尖叫聲又拔高了一個五度,尤其是年輕女性粉絲幾乎瘋狂了。節目的規則是晉級選手下台准備下一首歌曲,江楓一邊向觀眾揮手一邊往台下走,近距離看著支持者熱情洋溢的臉,讓他一路的腳步都像踩在雲彩上。

到了台下剛一進到休息室,便被賀景臨一把抱住。

“你好棒……真的……”江楓還沒覺得想哭,反而是賀景臨的聲音顯得微微有些哽咽,抱著江楓很久很久都不願放開。

最後還是江楓輕拍著賀景臨的背,“這才是第一首歌,後面的路還長著呢,你現在就激動成這樣干嘛?……今天等一會還有搶位戰,說不定我到第二輪就被刷下去嗚——”

他說到這被賀景臨用手臂狠狠地勒了一下,句尾就帶出一個非常詭異的尾音。賀景臨直起身來,死死抓著江楓的肩膀,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亂說,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你肯定能一路殺到最後,總冠軍絕對沒問題!”

江楓心說一句話就能戳到他G點,大少爺在某些事情上的思路還真是容易理解,暗暗地吐了個舌頭。

“要得到總冠軍啊,我算算,今天等下還有一首歌,表演秀有三首歌,年度盛典還有四首歌,得再唱八首歌才行呢……”

“八首怎麼了?一點也不多!”賀景臨肯定地說,拉著江楓在椅子上坐下來,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忽然陰沉下來。

“對了,你跟那個劉征是怎麼回事?哪門子命中注定的對手啊,還說什麼從幾年前開始你的所有歌曲都聽過,所有節目都看過,這不是跟蹤狂麼?還是說這是節目組的安排?”

江楓之前沒往這方面想,賀景臨一提起來,也覺得這一段在正式播出的時候,會是一個很抓人眼球的段子。“有道理誒……命中注定的對手通過音樂相互理解相互欣賞什麼的,觀眾肯定會印像深刻。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是在搞什麼把戲,當時站在台上還弄得我挺尷尬的。”

“哼,好故事,好關系,好生意,單從故事來講,這個人的噱頭倒是超過你了。”賀景臨停頓了一下,又斜著眼睛死死盯了江楓半晌,“你上兩周都是跟他住在一個房間裡吧?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江楓攤了攤手,“兩個身體健康精力旺盛的年輕男人住在一起,奇怪的事當然是做了不少啊,幾乎每天晚上都奮戰到深夜,那感覺,簡直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

他說到後來慢慢壓低了聲音,特意加上就了一種曖昧色_情的語氣,眼睛也微微眯起,充滿挑逗地望著賀景臨,看著賀景臨的臉色逐漸黑下去,黑到極點之後又憋得通紅,心裡別提有多爽了。

“……你們上_床了?”

“是啊,還睡覺了呢。”江楓理所當然地說道。

賀景臨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原地踱了幾圈,煩躁地攏了攏頭發。“我不信,你在騙我。”

“絕對沒騙你,真的睡覺了。白天練歌練一整天,晚上回去蒙頭大睡。留學生公寓的床特別軟,躺下就有種全身陷進去的感覺,非常有助於休息。我總想等問一下他們用的是什麼床墊,回頭我自己也去買一個……”

江楓說地一本正經,看著賀景臨裂成幾瓣的表情,心裡早就憋笑憋到內傷了。末了還用很無辜的語調問道:“你臉色不太好啊,昨天沒睡好麼?等我問到那個床墊的牌子也告訴你,你可以試試看。”

……

結果賀景臨為自己被江楓狠狠耍了一把的事情,整整郁悶了大半個晚上。

導師考核每組歌手演唱的時間只有3分鐘左右,但加上導師點評時間和節目銜接的時間,也會相當可觀。江楓和劉征是第三組上場,後來又一直等了近兩個小時,才被場務通知上台參加搶位戰的抽簽。

陳瑞文保送的選手是一位名叫何靖雯的女歌手。和文靜秀雅的名字完全不同,她的歌路非常狂野,天生具有一種緊緊抓住聽眾耳朵的力量,讓江楓也非常欣賞,獲得保送可算實至名歸。

雖然跟賀景臨開玩笑說自己可能到搶位戰就被刷下去了,其實江楓心裡還是對要演唱的歌曲很有信心的。剩下的這幾位歌手他都仔細研究過,只要他正常地唱好自己的歌,無論抽簽抽到誰,都不會對他構成太大的威脅。

最終他的對手是韓倩,是位在澳大利亞留學的女大學生,音樂風格以Western Pop為主,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亮相以來,以其溫柔可愛的外形和甜美動人又不乏力量的聲音打動了一大批觀眾。不過由於缺乏舞台經驗,她的演唱還有很明顯的不足,跟江楓相比仍是略遜一籌的。

按抽簽的順序是由韓倩先上台。江楓跟主持人站在台側,通過監視器來觀看她的演唱。之前同組選手間第二輪的選歌也相互保密,樂曲的前奏響起的時候,江楓著實吃了一驚。

這段前奏太有標示性了,正好就是這首歌曲最動人的副歌旋律部分——德國重金屬樂隊Xandria的代表作,《Eversleeping》。

江楓前世一直鐘情於重金屬音樂,甚至直到現在,這份感情也沒有改變。他完全沒想到歌路狹窄的韓倩竟然會選擇一首重金屬歌曲,心中對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也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現自己的音樂。

《Eversleeping》這首歌,在中國大陸還是傳唱比較廣的,也因為這首歌曲,使不少人知道了Xandria這個樂隊,知道了重金屬這種音樂類型。然而除了這首歌以外,這個樂隊的其他歌曲卻幾乎都無人問津,哪怕有人因為喜愛這首歌去試著聽了Xandria其他的歌曲,也會發現對正統重金屬音樂這種風格難以接受。江楓作為重金屬愛好者,始終覺得非常遺憾。

韓倩的演唱,整體而言,也會給他這種感覺。雖然歌曲是重金屬風格,演唱的方式卻沒能脫離普通的Pop,與衝擊性的曲風搭配起來,演唱本身就顯得張力不足了。

雖然最終的效果很可惜,但韓倩有勇氣在這個舞台上那個選擇一首重金屬歌曲,仍是讓江楓有種遇到了知音的欣慰感。

韓倩的演唱完畢之後,江楓絲毫沒有吝嗇自己的掌聲,跟觀眾一起為她歡呼了很久。

緊接著就是江楓登台演唱,他藏了幾周都沒告訴別人的第二輪搶位戰曲目,這才終於揭曉——愛爾蘭女歌手Fionnuala Gill的《Sleepsong》。

這首歌因為收錄在知名的輕音樂樂隊——神秘園的專輯中,得以為一些中國聽眾所知曉。然而比起韓倩所演唱的《Eversleeping》而言,仍是更加陌生的一首歌曲。

江楓最為大膽的地方在於,在這樣一首傳統風格的搖籃曲中,同樣引入了交響金屬的元素。編曲的配器雖然是以鋼琴和弦樂為主,卻使用了具有侵入感的節奏,使樂曲本身不僅不會催人入睡,反而能夠帶給人們一股力量。

選擇陌生的歌曲對舞台效果有一定風險,然而如果成功了,便能夠帶給觀眾更大的震撼力。這首歌整體基調仍是安靜的,悠揚的旋律最適合展現江楓明亮澄澈、沁人心脾的嗓音,全場觀眾從頭至尾安靜地聽完,直到伴奏演奏結束幾秒之後,才鼓起掌來。

作者有話要說:

Xandria的Eversleeping試聽請戳這裡→Eversleeping

然後神秘園的Sleepsong請戳這裡→Sleepsong

忽然發現兩首歌都有sleep這個詞……_(:з」∠)_



☆、第52章 仙俠密傳(十三)

這一次幾位導師的反應都沉默了許多,像是仍沉浸在音樂的靜謐意境中。

“閔菲老師,我看到您剛才在聽江楓演唱的時候,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主持人首先問道。

“我真的沒想到江楓他會唱這樣一首歌……他之前給我們的印像一直都是那種動感的、熱烈的,沒想到他在唱安靜的歌的時候,聲音也可以這麼溫暖……”閔菲的聲音仍有些哽咽,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Sleepsong》這首歌,其實就是搖籃曲,是媽媽哄孩子睡覺的時候唱的。因為我也有孩子,我也是一位母親……”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猛地往外湧,有些說不下去了。旁邊楊松安慰地請拍著他的肩膀,主持人便接著把問題拋給楊松。

“我大概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掉眼淚。《Sleepsong》這首歌,它原來的感覺完全不是這樣的。江楓,這首歌的編曲是你自己改的嗎?”

台上江楓點了點頭。

“那就難怪了。我一直說江楓他給我的感覺是個戰士,他是用唱歌在戰鬥。這首歌本來意像是很溫暖安逸的,讓你這麼一改,整體基調就變得沉重了,顯得很嚴肅、大氣。本來是一首哄孩子睡覺的歌,歌詞的內容就是祝孩子將來人生一帆風順啊、無病無災啊這些老生常談的東西,但是這樣改過之後,我現在覺得他不是在哄孩子睡覺,倒像是送孩子遠行。”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兒行千裡母擔憂……”閔菲點頭道。

“所以您的觀點是覺得江楓的表現更勝一籌?”

“反正我聽這麼一首歌我是睡不著覺。”楊松干脆地答道,觀眾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

主持人點點頭,“了解了,那麼劉威老師,兩位選手的表現您怎麼看?”

“很有意思的一點是,這兩位選手今天都選了這種帶點重金屬風格的曲風,然後恰好他們還抽到了同一組,完全是一場正面的直接碰撞。還是我之前說的成熟度的問題,從演唱的完整性和對這個風格的把握來講,我覺得江楓更好。韓倩,我想說如果今天你輸了,真的不需要覺得有挫敗感,不是你唱的不好,是因為你面對的對手太強了。”

在擂台賽階段,導師如此一致地支持其中一位選手的情況是比較少見的,劉威的點評將觀眾的情緒又推向了一個高_潮。主持人接著問道:“夢想導師王浩宇老師,您的觀點是?”

“跟在座的幾位導師不一樣,我不會唱歌,我就是一個職業的音樂制作人而已。”王浩宇謙虛地笑了笑,“從制作人的角度來講,我們在推一位歌手的時候,他是不是創作型的歌手,其實是沒有那麼重要的。你會寫歌,會編曲,對聽眾都是錦上添花的事情,最主要的是你的聲音要好,你的演唱要能打動別人。”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望著江楓的眼神中有真誠的贊美之意。

“江楓這位選手,是很少有的讓我覺得他的演唱跟他的創作是沒辦法分開的歌手。他的音樂,從人聲,到編曲,到演唱技巧上每一個細微的處理,都是渾然一體的。沉著大氣的金屬風格的編曲搭配這種溫暖的聲線,呈現給聽眾特別鮮明的音樂的縱深感。你會有種感覺,這個編曲就不能換,換了他就不是他了。從我個人來講,這一點讓我特別的欣賞。”

在導師的評語如此一邊倒的情況下,再請選手發表感言就不太合適了。主持人不動聲色地微笑著等觀眾的掌聲平息下來,直接請陳瑞文做出最後的判斷。“所以陳瑞文老師,您最後的選擇是?”

陳瑞文甚至省去了諸如“我選擇能留在這個舞台上的是——”這樣的套話,只是直直地看著台上的兩位選手幾秒,而後用低沉而充滿果決的聲音,喊出了一個名字:“江楓!”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勝利,江楓卻並不像戰勝了劉征時那樣熱血沸騰,只是覺得有股略帶傷感的溫暖從心底湧起。他沒等主持人發問,就主動過去非常深情地擁抱了韓倩,苗條美麗的女歌手哭得像個孩子。

“《Eversleeping》是首好歌,你唱得真的很棒,加油!”在全場觀眾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江楓貼再她的耳邊,小聲安慰道。直到感覺到懷裡的人怯怯地點了幾次頭,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已經確實傳達到了。

主持人也不忍打斷這一幕感人的畫面,給了他們足夠長的時間之後,才繼續問道:“此刻有什麼想對觀眾說的嗎,江楓?”

江楓拿起話筒,視線非常仔細地掃過台下每一位為他喝彩的歌迷狂熱而幸福的臉。

“這首歌對我來說,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這是我在離開家鄉之前,一位一直支持我的音樂伙伴唱給我聽的。確實就如楊松老師所說的,它是一首送人遠行的歌。直到今天,這首歌還能給我特別多的力量。所以,我很高興能有機會把這首歌帶給我的力量和感動……分享給大家。謝謝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就下台了,留韓倩在台上做最後的告別。從台口出來的時候,還清楚地聽到身後有位觀眾聲嘶力竭地喊著:“江楓,我愛你——”

那句話江楓在台上沒有說完。

這是當年北落師門解散之前,最後一場演出的返場曲。當時他只是從頭到尾站在舞台的一側,聽著小頭兒自彈自唱。這首歌從最初的編曲到排練,都是小頭兒背著他完成的。

這是小頭兒送給他一個人的離別曲,祝他無論去到哪裡,都能前路一帆風順,不遇煩惱憂愁。

是他兩生兩世,收過的最貴重的一件禮物。

現在,他只想用原封不動的這首歌,來對那個人說一聲——我回來了。

到後台的時候,賀景臨的臉色明顯有些不好,眉頭始終微微蹙著,擁抱他的時候,手臂一度緊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搶位戰結束之後,江楓這一天終於可以收工了。場務又囑咐了他幾句後面的日程安排。賀景臨送他往回走時,已經過了晚上9點。

回到公寓卻發現一樓的大廳幾乎已經變成了鮮花市場,管理員無奈地笑著,說這些鮮花都是送給江楓的,因為信箱放不下,才寄放在公寓管理員這裡。

知道江楓住處的人本就很少,何況他才剛剛錄完節目,消息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傳出去,要送禮祝賀也太早了些。江楓一一看了花籃上的卡片,這才恍然大悟——十個半人多高無比霸氣又無比夢幻的香檳玫瑰花籃,都是賀聲宇大制作人送的。

果然是對中國巨聲的戰況消息最靈通的人。江楓臉帶黑線瞥了賀景臨一眼,賀景臨雙手插兜,正故作若無其事地看著別處。

最後一份是一個特別洋氣的銀灰色玫瑰花禮盒,裡面十一支紅玫瑰以紫色的勿忘我作為裝點,搭配紫色的綢帶,與張揚外露的花籃比起來,這種低調簡約反而更顯出高貴奢華。

卡片上什麼都沒有寫,但這樣的禮物,只會是一個人送的。

江楓又去看賀景臨,對方仍是雙手插在兜裡,別過臉看了一會地面,而後徑直往電梯的方向走了。

“喂……你別著急走啊,十個花籃我自己拿不過來——”

結果大少爺不知是因為什麼鬧別扭,愣是一把手都不肯伸,就只坐在江楓家的客廳裡,看著江楓上下跑了十趟,才終於把那些花籃全都搬回來。

“你生什麼氣嘛,又不是我叫他送的,可東西送來了總不能就直接扔在樓下……”江楓找地方把最後一個花籃安頓好,一邊喘著氣去擦額頭的汗水,一邊隨口說道。

“……為什麼不能直接扔在樓下?”賀景臨的臉色更加陰沉。

“太浪費了!哪有剛買回來的鮮花直接扔掉的?你們有錢人的消費習慣我這種小老百姓可接受不了。”江楓義正言辭地說道,“而且……不考慮送的人是誰,收到鮮花沒人會不高興吧……”

賀景臨從江楓唱完歌之後情緒一直不太對,聽到這句話好像一下子點著了火,猛地站起身來甩手往門外走,只丟下一句:“你也累了,休息吧。”

通常“你累了”這種句式,都是在對對方所說的話極度失望,甚至連辯駁下去的*都沒有時,才會用的大殺器。江楓莫名其妙被“累了”,微微愣了幾秒,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裡說的不對,也覺得暗暗有股火氣往上竄。

“你等一下。”賀景臨大門剛開到一半,又被江楓“嘭”地一聲關上。兩人掙了半天,一個想開門鎖,一個不讓他開,從相互去掰手指到徹底廝打糾纏在一起,賀景臨怕傷了江楓不敢真用力,幾個回合下來,反而被江楓死死壓著雙臂按在牆上。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亂。賀景臨靠著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跟江楓微帶著怒氣的視線只交彙了一瞬,便又別過臉去看著地面,神情落寞。

“你今天怎麼回事啊?”江楓這樣問道。他微微弓著腰,身體跟賀景臨貼得極近,看著賀景臨性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嘴唇微啟,最終卻又緩慢地合上。

“我那首歌是唱給你聽的……不喜歡嗎?”

他等了幾秒都沒等到賀景臨的回答,只覺得心裡那股火更加憋得難受,便低下頭去,在賀景臨的喉結上用力咬了一口。

“唔——”

江楓控制著力道,不會造成實質的傷害,卻能帶給人足夠的疼痛和刺激。賀景臨猛地向後仰起頭低吟出聲,聲帶有力的震動回蕩在江楓牙齒上,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狠咬之後變成不著力的撕咬和舌尖慢慢打著圈的輕舔,細碎的輕吻滑進領口,又繼續向下,用唇齒解開襯衫的紐扣。

“小楓,你……”賀景臨的呼吸已經明顯粗重起來,壓抑著*的發音顯得相當艱澀。

“……不喜歡嗎?”江楓沉聲問道,又輕吻上賀景臨健碩有力的胸膛。幾番挑逗之下,賀景臨早就不用江楓死死壓著了。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撩開襯衫的衣襟,用指尖輕劃過賀景臨腰側性感的人魚線,引得男人小腹部猛地一陣收縮。

“……喜歡……”賀景臨含混地答道,不等江楓細想就扯著他的頭發狠狠吻上了那對得寸進尺的唇瓣。

逐漸燃起的*之中,江楓有一瞬間,冒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他覺得賀景臨說的大概是真話。

但這句真話,卻顯得那麼的勉強。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從早醒來一直肚子疼在床上蜷縮到下午四點多才能下來走路,所以沒有更新,對不起大家QUQ



☆、第53章 仙俠密傳(十四)

直到第二天早上,江楓才知道賀聲宇那十個大花籃是什麼意思。

“楓哥,昨天賀老師親自過來找我談你的新專輯策劃的事,我估摸著這種機會你肯定說什麼也不肯往後拖,就一口答應了他。就是最近日程排得實在太滿,可能得讓你辛苦辛苦。”

圈裡平輩小輩通常都會尊稱賀聲宇一聲“賀老師”,程露也不例外。唯獨像吳欣這樣的總是千嬌百媚地叫“哥哥”,而江楓自己,從見第一面時被賀聲宇隔空舔了那一口以來,一向是直接連名帶姓叫他“賀聲宇”。

“等等,你說的新專輯,是說《Finale》的Single麼?還是……”

“你自己的專輯啊!江楓的第二張,個·人·專·輯!”電話對面程露高聲說道。

江楓被電話裡突然抬高的音量震得愣了幾秒,反應過來之後也激動地喊了一句:“干得好!就算連著一個月不睡覺,這種機會也不能往後拖!”

雖說中國巨聲是賀聲宇自己公司制作的娛樂節目,大多數從中國巨聲舞台上出來的歌手,也會簽在星宇旗下,但卻絕對不是誰都能有讓賀聲宇親自做專輯這種待遇的。金牌制作人在這件事上是絕對的公私分明,唱歌的水平不夠,私底下關系再好也一切免談,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自從近幾年躋身國內頂級制作人的行列以來,他愈發挑得狠了。據江楓所知,賀聲宇好像連著四年沒做過一個新人。如今江楓出道第二張——嚴格說來是第一張——個人專輯,就由賀聲宇親自出馬擔任制作人,這是何等的殊榮,真是不必多說了。

而且,賀聲宇一向就是銷量的同義詞。有他把關的專輯,從來跑不出年度銷售榜前兩名,連落到第三都算是意外事故。

還愁江楓不火?

“那好,今天10點在星宇總部錄音棚簽合同開第一次籌備會,我等下先到你家,一起過去。”

程露說完就要掛電話,江楓想了想,又問道:“賀總知道這件事嗎,他怎麼說?”

看來賀聲宇那十個大花籃不僅是祝賀江楓成功晉級,也是為了預祝雙方合作愉快而送的。賀景臨一直為自己沒能繼續做音樂感到遺憾,現在兩個人在一起,他肯定更希望專輯的制作人能是他自己。估計昨天也就是在為這件事不爽吧。

“賀總知道啊。不過他最近好像特別忙,我有幾次請示他他都說讓我自己做主就好,應該是我這場面試總算通過了吧。”程露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笑著說道。

“露露你可別謙虛,我就覺得你特靠譜,將來我一切還得仰仗你呢。”

他這是心裡話,自從簽到熠美以來,程露無論從細節到見地,沒有一樣讓他不滿意。尤其兩人都是新人,特別有種同甘共苦榮辱與共的歸屬感。

賀景臨一年到頭就沒有不忙的時候,昨天雖然住在江楓家裡,早上又是7點不到就走了,想來一定是壓下了不少工作,才能抽出一整天來陪江楓比賽。江楓這樣想著,心裡暖洋洋的,也微微有些過意不去。

星宇的錄音棚江楓去過很多次了,之前《祈願》整張專輯的錄音都是在這裡完成的,這次再去都是駕輕就熟。他跟程露進門的時候,賀聲宇已經等在控制室裡,見江楓到了,便站起身來跟他打招呼。

哪知江楓後腳還沒邁進門裡,就被一個懷抱結結實實圈了進去。那人比江楓高差不多一頭,江楓睜眼就只看見顏色極艷的波點襯衫敞了三個扣子,隱約露出半片特別健碩的胸膛。

怎麼覺得……這個場景之前遇到過……

“唉唉老林,你逮誰抱誰這毛病可得改改,不是我說你,你別嚇著人家孩子。”賀聲宇幾步走到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身邊,拍了拍那人手臂,意見頗大。

雖然“嚇著人家孩子”這種說法讓江楓非常不滿,但他也不得不同意要是經常來這麼一下,確實很容易被嚇著。他扭過頭來去看賀聲宇,最先看到的不是人,反而是摟著他的手臂粗壯的二頭肌。

“你可別亂說,我什麼時候逮誰抱誰了?哪像你,那麼隨便。”尖細如女人的聲音在江楓頭頂上響起,隨即男人放開了江楓,雙手按著他的肩膀,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楓,又見面了。”

所謂天才總是有點怪……除了林耀輝,還能有誰?

江楓盡量自然地微笑著答道:“是啊,林老師,您怎麼也來了?”

“我請他來的。我跟老林是十幾年的交情了。”賀聲宇一邊皺著眉把兩人分開,拉著江楓坐下,一邊說道,“你昨天唱的那首《Sleepsong》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你沒來之前,我正跟老林說這事呢。已經很久沒有歌手能像你這樣,給我耳目一新的感覺了。”

江楓早就聽出控制室裡正播放的歌曲是自己昨天那首《Sleepsong》,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將一首傳統歌曲改成了重金屬風格,沒想到竟能讓賀聲宇這麼欣賞。

“所以,這是我昨天熬夜做出來的,你聽聽看覺得怎麼樣。”

賀聲宇在控制台上按了幾個鍵,隨即音響開始播放另一首歌曲,侵入性的節奏能夠聽出明顯的重金屬味道,但前奏的樂段卻使用了中國傳統樂器——曲笛和古箏。江楓一直聽到曲首過門,才辨認出來,這就是《仙俠密傳》邀請他唱的那首主題歌。

《漫途》原本是非常傳統的古風抒情歌曲,契合游戲的仙風道骨,能讓玩家聽著心情舒暢,但單從音樂上來說,卻並無創見,用程露的話叫無功無過。簡單說,如果拿這種歌曲來出Single的話,是不可能大賣的。

但是賀聲宇這樣一改,整首歌的氣質就完全變了。古風優美的旋律能夠保證歌曲的接受度和傳唱性,而金屬元素的引入則讓歌曲整體更加集中,具有抓住聽眾耳朵的力量。

變成了一首不依靠游戲也能夠自成一體的好歌!

“你那首歌給我的靈感!說白了就是交響金屬元素跟中國的民族樂器的結合。配器稍有些麻煩,說到底老祖宗這些玩意全是獨奏樂器,壓根就沒有和聲這個概念……”

林耀輝抱著手臂,似乎對賀聲宇的說法不以為然:“我覺得這首歌現在這樣還不夠,你的改動很多地方顯然沒有體會到我在作曲上的深意。”

“哥哥,這我熬到今天早上5點多才做完的,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少挑兩句。”

賀聲宇笑著推了林耀輝一下,後者攤了攤手,“總之小楓對《Sleepsong》的編曲我是很欣賞的,你的,我持保留意見。”

江楓微有些尷尬,心說這林老師也太拿他不當外人了,當面說金牌制作人的編曲不如他,這讓他以後怎麼繼續跟賀哥混啊。

“林老師您過獎了,我只是耍小聰明而已。”他干笑著說道,不想賀聲宇反而鄭重地搖了搖手指,“No,這可不是小聰明,這是從0到1的突破!你要自信起來!”

被賀聲宇這麼一No,江楓更是尷尬。也不知道賀聲宇是不是真的對音樂嚴謹到這種程度,完全不在乎被人說自己的曲子不如別人,如果是的話……未免也太單純可愛了一點。

賀聲宇顯然毫不糾結這件事,回身拿了一沓文件遞到江楓面前。

“總之這張專輯的定位就是前無古人的古風金屬,算上《漫途》出8首歌,請老林作曲。我們這回也做概念專輯,主題就定《仙俠密傳》。到時跟游戲同期上市,絕對是一場轟動。什麼也不用說了,簽合同吧少年。”

古風金屬這個全新的概念讓江楓也對新專輯非常期待。將重金屬這種小眾的風格與對中國聽眾來說更容易接受的古風結合起來,也許不失為探索重金屬音樂前途的一種形式。

都說歌手的第一張專輯會決定他在聽眾心中的定位,程露有句話說對了,看來“古風”這個標簽,會跟著他走上很久。

江楓接過合同大致看了一遍,迫不及待地在最後簽了自己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我為這張專輯想了一個名字,兩位看看妥不妥。”

賀聲宇隨手抽了張打印的樂譜,翻過背面寫了幾筆,捏著兩個角提起來,讓林耀輝和江楓能夠看到。

只見A4的紙頁正中,用馬克筆寫下的是這樣幾個字——

御風而行



☆、第54章 仙俠密傳(十五)

“莊子《逍遙游》的意像跟《仙俠密傳》修道問仙的主題非常貼合,這樣單從專輯的題目上,就會給人一種格外瀟灑不羈的感覺。而且,江楓名字中的‘楓’字,與‘御風而行’的‘風’又是諧音……”

賀聲宇滔滔不絕的解釋,江楓一句都沒聽進去。那時他心裡反復回蕩的一個聲音就是——他知道了……?

人說字如其人,是指書寫的字體因為個人性格、經歷的不同,會帶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特征。進而筆跡可以成為辨明身份的憑證之一。一位歌手的音樂風格是比筆跡虛無縹緲得多的東西。然而對於真正懂音樂的人,卻往往能夠通過音樂作品獨特的風格,辨認出一位歌手的身份。

前世江楓在酒吧駐唱時所用的名字就是“御風”,北落師門主頁上的那幾首歌,賀聲宇很可能已經聽過了。當時他的重金屬要遠比現在這首《Sleepsong》更加激進,絕不是大多數人能夠享受的“音樂”。但就算換了一副嗓子,就算唱功又經過了一番細致的磨煉,就算風格比以前收斂了很多,他也仍然是他。

一位歌手,無論變化再大,總有些刻在靈魂上的東西是無論如何不會變的。對於真正的音樂人來說,這可能反而比樣貌、年齡等等外在的因素,更能作為歌手身份的佐證。

……所以,賀聲宇提出以“御風而行”作為專輯的題目,是因為已經知道了他就是御風麼?

之前賀景臨還只是覺得江楓像自己認識的一位歌手,並不篤定。可江楓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人能夠確實認出來他就是御風,那一定是賀聲宇。

江楓心裡想著自己的事,另一邊賀聲宇還在非常興奮地解釋這個標題的用意,林耀輝也覺得“御風而行”作為標題很不錯,靈感爆棚的兩個人已經在急著為專輯的另外7首歌定節奏和基調了。江楓一邊參與到討論之中,一邊偷偷觀察著賀聲宇的神色——完全看不出任何不自然之處。

被賀聲宇知道了這件事會有什麼後果,江楓一時間還想不到。原本靈魂轉換這種有違馬_克思主_義世界觀的封建糟粕,就算明明白白告訴別人,也只會被當做笑談,按說他沒什麼可心虛的地方。但他沒由來地,就是心裡沒底。

總覺得,情況變得愈發微妙了……

————————

第二天《仙俠密傳》官方微博和賀聲宇的個人微博同時放出了江楓新專輯的消息。

官微的措辭比較官腔,只是簡單介紹了新作將由中國巨聲的參賽歌手江楓演唱主題曲《漫途》,而以《仙俠密傳》故事為主題的概念專輯《御風而行》,也將跟游戲同期上市。配圖是一張《仙俠密傳》新作的官方宣傳圖。

賀聲宇則秉承了他一貫的逗比特質,微博顯得熱情洋溢得多。

賀小魚V:跟林耀輝時隔兩年再度合作,另一位伙伴是這個夏天帶給我太多驚喜的中國巨聲學員江楓 !你們不會知道我最初是被他一首深情款款的《從開始到現在》吸引的![不要] 慢歌、快歌、情歌、舞曲、Rap、搖滾、重金屬,還有什麼他不能唱?[怒] 這個11月,古風金屬震撼登場,絕對超乎你的想像![鼓掌][鼓掌]

搭配的多圖第一張就是江楓盲選時那幀經典的照片。第二張是新專輯主創三人在錄音棚的合影。照片中賀聲宇和林耀輝站在江楓兩邊,林耀輝一如既往毫不避諱地摟著江楓的肩膀,賀聲宇比了一個剪刀手,笑得特別燦爛。江楓被夾在中間,表情有些靦腆,跟大方過頭的兩人一對比,倒有種說不出的可愛氣質。

第三張是賀聲宇自己的單人照。制作人帶點痞氣地笑著,拿了一張白紙舉在胸前,上面用馬克筆寫道:我叫賀聲宇,江楓加油,我看好你!

而第四張,就是江楓之前設計的那一款小篆體的簽名。程露請專業的設計師做了進一步的美化,設計成中國印的形式,暗紅色的陰文在原本的復古大氣之余更添了幾分震撼力。

《仙俠密傳》的官微在游戲迷之外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力,而賀聲宇雖然在圈裡地位不同凡響,但畢竟算是幕後工作者,不是台前風光無限的大明星,微博粉絲堪堪只有200多萬。然而巧的是,這兩條微博歌後路瑤都在第一時間轉發。青海湖畔那張陽光中的側影熱度還沒退下去,這兩條微博立刻又掀起了轟動。無數游戲迷都對《仙俠密傳》首次采用男歌手演唱主題曲非常看好,而關注江楓的粉絲們則紛紛求聽能打動賀聲宇的深情演唱。

時隔兩周,#中國巨聲江楓#又一次爬上了話題榜第二。

這次卻不像上次幾乎都是支持的聲音,有粉必有黑,江楓亮相中國巨聲以來迅速躥紅,看不順眼的人自然不少。

首當其衝的是指責中國巨聲的選拔搞黑幕。名為“中國巨聲獨家爆料”的微博專門發表了一個長條,把“好故事、好生意、好關系”這句話又搬出來大肆演繹了一番。確實賀聲宇身為星宇的老大,甚至等不到比賽結束就迫不及待地力捧江楓,一向低調的路瑤也屢次為江楓造勢,讓人不得不懷疑江楓的後台有多硬。這條長微博下面的評論褒貶不一,轉發次數卻足有6000多次。

話題的主持人還是幸福的王小跳。王燕這次順應時勢把話題做成了紅藍對抗,正方是“新晉歌手憑實力贏得認可,支持江楓,支持好聲音”,反方是“專注聲音,反對黑幕,中國巨聲不應忘記節目初衷”。

一旦牽扯到反對選秀黑幕這個大問題,無數小有些名氣的歌手、主持人、樂評人甚至公知,都覺得自己有神聖的義務發表些意見。加上紅藍對抗這個形式本身就能激發人們捍衛自己觀點的動力,話題的討論數在一周之內飆升到300多萬,無數本來不知道江楓的人,這次也結結實實地被江楓刷屏了一回。

紅藍對抗最後穩定在紅藍比例6.8:3.2,大多數人在聽過江楓的歌之後,還是選擇支持他。這次的討論讓大量《仙俠密傳》的游戲迷和並不關注中國巨聲的人,知道了江楓這個名字。而聯合起來對抗質疑維護偶像,也讓原來就喜歡江楓的粉絲們更加團結和死忠。

網上吵得漫天漫地的時候,江楓作為話題的中心,愣是一句話都沒說。粉絲都暗暗稱贊他沉得住氣,其實他是忙得幾乎住在錄音棚裡了,哪有時間刷微博呢?

江楓最初與熠美簽的合約中,只承諾在一年期間讓他上兩次演出,如果有額外的演出則報酬單獨結算。經濟公司跟不被看好的藝人簽這種合約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這樣公司方面不必為給藝人提供的機會不足而承擔違約責任。

中國巨聲的盲選播出之後,江楓的商演出場費迅速飆升到了半小時20萬,這對新人歌手來說已經是非常可觀的數字。但熟悉這個圈子的人都明白,商演或平面廣告等,除了能夠賺些快錢,對於新晉藝人長遠的職業發展毫無助益。賀董事大手一揮,讓程露把雜七雜八的邀約無論大小全部推掉了。

所以江楓之前的日程雖然排得很滿,卻還在正常上班族的水平,至少每天五六個小時的睡眠和正常的作息時間還是能夠保證的。

這次新專輯一敲定,事情一股腦地塞進他原本就沒什麼空隙的日程安排裡,這才真正讓他體會到了什麼叫藝人的作息時間。《仙俠密傳》這一作的發行時間預定在11月中,為了能夠跟游戲同期上市,專輯的制作時間被壓得非常緊。

這樣江楓一邊備戰中國巨聲的導師終極考核,一邊參加《仙俠密傳》的配音錄制,晚上還要跟賀聲宇和林耀輝討論專輯曲目,真應了當初跟程露說的那句話:可能要連著一個月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選秀的熱度很快就會退去,配音不是本行,三件事中,自然專輯最最重要。在一張專輯的制作裡,人聲錄制只占很小的一部分,重頭戲是先期的作曲、編曲制作和後期的母帶精修。江楓本來就是創作型的歌手,當然不可能放過參與先期制作的機會。三位主創連著一周從晚上八_九點討論到早上五六點鐘,完全日夜顛倒。

早就聽說過藝人的作息通常都是日夜顛倒,江楓之前雖然有錄節目到深夜的經歷,卻絕對沒有這麼誇張。他本來就是熬不住夜的人,一到後半夜兩三點就連連眼皮打架,開始還想靠咖啡頂著,結果常常是他一個人趴桌子睡著了,醒來時賀聲宇和林耀輝還在為一個上行樂段是用三連音還是四連音爭得面紅耳赤。

……這兩個人都不用睡覺的嗎?——江楓一邊贊嘆兩位音樂人精益求精的精神,一邊滿臉黑線地想著。

賀聲宇也看出江楓根本不能熬夜,索性叫他困了就到隔壁去休息。王燕專門准備了毛毯,還每天做夜宵給他帶著。一周中江楓最多的時候,也就是在錄音棚的沙發上睡上兩三個小時,白天還要強打精神參與錄音和排練,精神緊張起來倒也不覺得困,就是渾身發虛,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打了雞血一樣的一周下來,專輯八首歌的作曲編曲終於全部敲定。江楓也沒心情高興慶祝,第一件事就是迷迷糊糊地跌進沙發裡,想著至少先睡個安穩覺再說。

連續熬夜的人往往會有些慢性失眠的症狀,一時也無法高質量地睡上很久。江楓醒過來的時候才剛早上7點。林耀輝已經走了,賀聲宇買了早飯放在桌子上,正一邊看手機一邊偷偷笑著。

半晌他才注意到江楓醒了,轉過頭來朝他晃了晃手機:“你的粉絲真是熱情,我之前發了條微博,提到最初是被你的《從開始到現在》打動的,現在下面的回復一色瘋狂尖叫求聽江楓版《從開始到現在》。怎麼樣,要不要錄一首來答謝歌迷?”

直到這時江楓才想起來,原來自己還有微博……



☆、第55章 仙俠密傳(十六)

《從開始到現在》是江楓重生以來苦練的第一首歌。如果不是盲選那天出了辣椒水的事故,他原本認真地想以這首歌作為登台的第一次亮相。

說他對這首歌沒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在景麗的試音並沒有攝像,全世界聽過他唱這首歌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

想讓自己得意的作品被更多人聽到是歌手的天性。一想到能夠為這首歌留下音頻記錄,江楓的心裡也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便一口答應下來。

人在剛睡醒的時候嗓子通常是啞的,加上連續熬夜,江楓嗓子的狀態更是不好。江楓本想洗個臉喝杯水做點發聲練習再開始,賀聲宇卻連連搖頭,直接推著他進了錄音室。

“要的就是剛睡醒這個效果,洗過臉就不靈了。知道嗎,你現在大腦還不清醒,這個時候唱歌,用的是心。”

賀聲宇把江楓按在一把椅子上,支好了收音麥克,一手握成空心拳頭,在自己心口敲了兩下,無比煽情地說道。江楓怔怔地看著他動情的眼睛,一時也想不出該如何吐槽,半晌才小聲說:“……你才大腦不清醒呢。”

賀聲宇像當胸中了一箭,一下子就沒氣了,原本誇張的表情瞬間變成了一臉的沮喪,甩手回了控制室。不過這人好像天生什麼事都不會往心裡去,再次出現在玻璃對面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開朗,朝江楓笑著豎了個大拇指。

他在控制台上按了幾個鍵,伴奏音樂隨即響起,江楓這才發現,這版伴奏特意比張信哲的key降了一個五度。

《從開始到現在》的韓語原版就是在中音區富有磁性的演唱,為了突出情歌王子清澈明亮的高音,才特意進行了轉調。江楓本來也是想以這首歌的高音來展現自己在嗓音上的優勢,如今降了一個五度,反而有些擔心閃光點會被掩蓋。

已經練過無數次的歌曲,旋律和伴奏都無比熟悉。江楓心裡想著轉調的事有點走神,不過等到前奏一結束,還是非常自然地演唱起來。

第一句的音頭一出來,他就莫名有種特別舒服的感覺,好像所有樂句都是自然而然地從他的喉嚨中流出,完全不用他費力去演唱。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把一首歌唱得這樣輕松,就像是面對愛人時低聲的傾訴,不需要任何演說技巧,不需要刻意的抑揚頓挫,只要有滿腔愛意,就足夠了。

江楓這才又想起賀聲宇的話——這個時候唱歌,用的是心。

為新專輯連續奮戰的一個星期畫上句點的,是這樣一首用心演唱的歌曲。在星宇總部宏偉的大樓還空無一人清晨,在頂級錄音棚裡,由金牌制作人親自擔任錄音師。這一切,好像都有些奢侈過頭了。

一曲演唱完畢,江楓還久久地沉浸在歌曲的意境裡。他能以自己的演唱感動別人,但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一位歌手,真的可以被自己的演唱所感動。

“第一次聽你唱這首歌我就想這樣試試看了。嗓音的特質不一定是唱得越高越容易展現出來,演唱技巧是必要的,但太注重技巧,反而可能會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啊。”

剛才的演唱讓江楓切身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思。他又想起配音導演鄒凱所說的那句“真正到極點的憤怒,反而不是通過吼聲的高低來表達的”。有時弱下來,反而會比一味的鏗鏘有力更加蘊含了豐富的感情,更能打動人心。

賀聲宇把錄好的母帶合成轉壓,刻成光盤遞到江楓手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效果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聽。回去好好把新專輯的這幾首歌練練,等我錄好了伴奏就進人聲,這幾天你也能有點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江楓一回到家裡,就迫不及待地把光碟放進音響裡聽了兩遍。果然就如賀聲宇所說,降調之後不僅沒有削弱這首歌的閃光點,反而因為技巧上的壓力降低,讓嗓音本身的特質更加清晰,整首歌曲都如一段娓娓道來的纏綿情話,讓江楓自己聽了,都不免有些蕩漾。

他心裡第一次對賀聲宇產生了一點敬佩的情緒。這個人不愧是頂級的制作人,對音樂的直覺和敏銳度都絕對無可挑剔。只靠在試音現場隨隨便便聽了那麼一次,就能知道這首歌的閃光點在哪裡,缺陷在哪裡,怎麼修改才能把演唱者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然後,一想起在景麗試音現場被隔空舔的那一口,心裡好不容易燃起的那一點敬佩,又瞬間煙消雲散了。

江楓滿臉黑線地搖了搖頭,把歌曲轉壓成較小的格式傳到網上,終於登了自己開通快兩個禮拜還只登過一次的微博賬號。持續一周的熱門話題討論下來,他的粉絲數已經猛漲到了54萬,原來的唯一那條微博轉發數沒怎麼漲,評論倒是翻了兩番。

他大致看了一遍微博下面的評論,才發了這個號裡的第二條微博。

江楓V:為新專輯燃燒生命的一周[hold住] 八首新歌的作曲和編曲終於敲定,特別感謝林耀輝老師和賀小魚老師[good] 最後稍微假公濟私了一下,用星宇的錄音棚錄了這首歌,你們一定會喜歡!我大概是永遠無福享受夜生活的人,如果能實現我一個願望,請讓我睡到自然醒……[困][困][困]

搭配的音樂自然是那首《從開始到現在》。因為對賀聲宇對這首歌的改動非常欣賞,他在賀聲宇的時候,還破天荒地加了“老師”兩個字。

睡到自然醒是他現在最最迫切的心聲了,可是下午的錄音和中國巨聲的排練還要照常進行,想睡到自然醒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江楓發完微博看了一眼時間是早上9點。他合上電腦衝了個涼,打算稍微睡上一兩個小時,再起來准備下午的錄音和排練。

江楓定好11點半的鬧鐘。一周多的時間都沒能在床上躺上一下,他幾乎是一沾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然而這一覺卻睡得極不安穩,半夢半醒之間夢魘不斷,又沒有辦法真的醒過來。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拍攝《祈願》MV的時候。剛下飛機那種高原反應再次襲來,劇烈的頭痛和胸悶,吸入的空氣都像根本沒辦法達到肺中。

“區區2000來米的海拔就高原反應,你不是還每天早上長跑5000米呢?都跑到哪去了身子骨還這麼弱?”有人用手指猛戳著他的肩胛骨,高聲說道。

……賀聲宇?不,不對……

“江楓,你要想像你現在是一個人離去,那種孤獨感,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感,還有迎接挑戰的堅定。”

江楓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困得眼皮直打架,那種頭痛更加劇烈起來。太陽升起之前的高原氣溫極低,風吹在臉上都像一片片細細的刀片割過,冷得他直打哆嗦。周圍漆黑一片,他一個人沿著湖岸慢慢地走著,走到最後湖水都消失了,浪花的聲音一點都聽不見,腳下的路就像沒有盡頭。

他回過頭來,身後走過的路也是漆黑一片,一個人影都沒有。他想往回跑,腳步卻沉重得抬不起來,他想大喊,喉嚨卻干澀沙啞,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時他才猛地想起這版MV最初的立意:這場在人間與幽冥之境的夾縫中的旅行終於走到了盡頭。孩子將要告別這個世界,告別在旅途中所見的人們,獨自前往未知的彼岸。

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還剩下的,就只有吞噬一切的疼痛和寒冷。

無邊的黑暗中,他隱約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小楓……

……

江楓是被熱醒的。

長時間的頭痛甚至具現為全身骨頭的酸痛,喉嚨干得猶如火燒一般。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才發現盛夏8月,自己身上竟然蓋著冬天才會蓋的厚棉被。被子極為悶熱厚重,蓋在身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全身更是被汗水濕透,黏黏的極不舒服。

他煩躁地去掀被子,被一雙手輕輕按住,隨即男人的嘴唇溫柔地貼上他的額頭,觸感微有些發涼。

“還在燒……起來吃點東西嗎?”

模糊的視線晃了幾晃才終於看清面前的人,他張開口,試了兩次才勉強發出聲音,氣流摩擦過喉嚨帶來劇烈的刺痛,嗓音嘶啞干澀的程度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賀腫,現在幾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昨天太熱睡覺的時候把窗戶開了個縫,然後今天起來就感冒了……我這個渣渣QUQ



☆、第56章 仙俠密傳(十七)

賀景臨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7點45分,你睡了差不多一天了。”

“晚上7點45?!”江楓聽了猛地坐起身來就想下床,結果因為起得太急大腦供血不足,還沒坐直就一陣頭暈目眩,重重跌了回去。

“錄音和排練早就結束了,程露幫你請了假,你現在只想著專心好好休息吧。”賀景臨立好靠枕扶著江楓坐起來,為他掖好被子,又遞了一杯水到他手裡,“吃點東西吧,吃完再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嗯,嗯。”江楓怔怔地點了點頭,這才總算從夢魘中清醒過來,搞清周圍的狀況。確實晚上快8點的話,他再怎麼著急都挽回不了了,大約能彌補的程露早就已經幫他安排好,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盡快養好病。

雖然最近一周多忙著新專輯的事情沒時間晨跑,之前每天晨跑5000米幾乎是沒間斷的。江楓現在也有種衝動想拿手指戳戳自己的肩胛骨——那5000米都跑到哪去了身體還這麼弱?只是稍微熬了幾個晚上就扛不住了,這簡直不科學啊!

高燒最影響胃口,江楓其實不覺得餓,只是嗓子異常的干渴。他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微有些燙的熱水更刺激了紅腫發炎的喉嚨,咽下去的時候疼得他眉頭都擰成一團。

賀景臨到廚房盛了粥來,拿熱毛巾為江楓擦了擦手。“王燕家裡有事今天過不來,我就獻醜了,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他舀了一勺粥,低頭輕輕吹涼,濃眉微蹙,眼神無比專注,看得江楓微微愣了一下,等他把勺子送到自己嘴邊半晌,才遲疑地說了一句:“我自己來沒問題……”

賀景臨撇了撇嘴,也不堅持,把碗和勺子都交到江楓手裡。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正往外冒著熱氣,刺得江楓眼睛有些酸澀,像要落下淚來。

他慢慢喝下一口,軟糯香滑的觸感倒比熱水對喉嚨的壓力還小,吞咽時意外地並沒帶起太嚴重的疼痛。

“特別好吃。”江楓囫圇吞了幾口,含混地說。

高燒的病人其實口味很淡,嘗不出什麼味道,江楓就是覺得能有個人願意這樣照顧自己,心裡已經非常感激,更沒什麼道理去挑三揀四了。何況粥能燉成這樣濃稠溫潤的口感,味道也一定差不到哪裡去。

賀景臨盯著江楓看了一會,也不知是不是真信了他的話,半晌才低下頭嘆了口氣。

“好像人都是這樣,集中精力做一件事的時候,一口氣撐著還沒什麼,一旦松懈下來,就會特別容易生病。我大學的時候參加過一個什麼大學生模擬創業大賽,按說我就算真去創業也不在話下了,但是團隊榮譽感確實是個神奇的東西,當時就想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帶的隊輸給別人。”

這段經歷似乎是他很珍惜的回憶,賀景臨說的時候神情顯得格外柔和。“我記得我當時熬了兩個月,終於贏回一個全國一等獎。結果頒獎那天晚上,*會都沒去成人就不行了。後來連著高燒了一個多禮拜吧,那是我記事以來唯一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死。”

“亂說!”江楓拿著勺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哪有人感冒發燒就會死的?”

賀景臨攤攤手,“青霉素發現之前,感冒可是死亡率最高的疾病之一。現在小孩子也有不少是因為高燒不退而夭折的。”

江楓說不過賀景臨,又實在對這個話題感到有些郁悶,就放下喝了一半的粥,賭氣似的說了句:“吃不下了。”

賀景臨微笑起來,撩起江楓被汗水濕透的額發,用熱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又繼續向下,細致地拭過眉骨、鼻梁、臉頰、耳朵。溫熱的觸感緩解了頭痛,擦掉汗水之後的清爽讓人覺得非常舒服。

“神奇的是我現在每次想起那場比賽,都覺得是我一輩子中過得最充實的一段日子。那種真的在拼了命努力的感覺後來就再也沒有過了。我想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多虧了後來那場大病,才讓我對這件事印像這麼深。而且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嗯?”

溫柔的聲音好像有著某種魔力,讓江楓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大概就像賀景臨說的,將來制作這張專輯的日子,也會成為他一生中意義非凡的回憶。

“話說回來,今天是周五啊,要不要看中國巨聲?好像正好是你出場的那一期……”

“啊啊——要看!必須看啊!”一個多禮拜連軸轉讓江楓完全忘記了日期,看了手機才發現已經到了八月下旬,正是陳瑞文組的導師考核首播的日子。

江楓說著就想起來,又被賀景臨按了回去。“客廳裡有風,你乖乖在床上躺著,我把電腦搬過來。”

電腦的音效哪能跟音響比啊?——江楓腹誹道,還是悻悻地躺了回去。

同組的選手江楓都已經非常熟悉了,一邊看還一邊忍不住跟賀景臨解說吐槽。賀景臨一直微笑著聽完,最後幽幽說了一句:“總有種一定不能跟你去看你看過的電影的感覺……”

“你說什麼?”江楓專心在節目上,並沒聽清賀景臨的話。賀景臨無辜地搖了搖頭,“……沒什麼。”

對賀景臨來說,其他選手怎麼樣根本是無所謂的事情。大紅大紫的歌手他都見過無數,這種能不能在歌壇立得住腳還很難說的選秀新人,他當然一點沒有放在眼裡。所以整場比賽中,他有興趣看的就只有江楓唱的那兩首歌,其他時間聽聽江楓吐槽,倒也是件很歡樂的事情。

節目現場家屬陪伴室的監視器只有固定的幾個機位。現在播出的節目經過後期剪輯,進一步把歌手的演唱和現場熱烈的氛圍烘托出來,感染力更強了不少。

到江楓演唱那首《Sleepsong》時,鏡頭頻頻給到熱淚盈眶的閔菲和台下不少觀眾,有位長相清秀的女生一直用雙手捂著嘴,噙滿淚水的雙眼都一片通紅,看著讓人心疼不已。

“我在台上一點都沒注意到,竟然唱哭了這麼多人?這首歌有這麼煽情麼……”《Sleepsong》不是催淚的歌,江楓本意也沒想讓人掉眼淚,看到觀眾紛紛淚眼婆娑,心裡倒有些不是滋味。

“這太不對勁了……我這首歌是唱給你聽的,怎麼反而沒見正主哭得稀裡嘩啦的?”江楓扭頭問賀景臨,心裡腦補了一下他雙手捂著嘴哭得雙眼紅腫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賀景臨瞪了他一眼,又把視線移回電腦屏幕上,淡淡說道:“……剛給特寫那女觀眾長得挺不錯的。”

“喂……這樣就看上人家了?可惜,她喜歡的人是我啊。”

這時視頻中陳瑞文已經宣布了晉級的學員是江楓。觀眾的掌聲瞬間響起,震耳的歡呼聲中,能夠清晰地辨認出有人高喊著江楓的名字。擂台上主持人舉起江楓的手,接著請他發表感言。

“這首歌對我來說,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這是我在離開家鄉之前,一位一直支持我的音樂伙伴唱給我聽的。確實就如楊松老師所說的,它是一首送人遠行的歌。直到今天,這首歌還能給我特別多的力量。所以,我很高興能有機會把這首歌帶給我的力量和感動……分享給大家。謝謝你們。”

攝像給了江楓一個上半身的特寫,鏡頭中能夠清晰地看到江楓額頭上被舞台高熱的燈光逼出的一層薄薄的汗水,他的眼眶泛紅,說這段話的時候,清澈的眼中明明也有一片水霧在微微發抖。

賀景臨沉默了半晌,俯身在江楓額角印下一個無比深情的吻。他的嘴唇在那裡停留了很久,仍舍不得放開。

————————

江楓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真像賀景臨說的那樣,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燒就退了。除了臥床一整天渾身疲乏之外,幾乎沒留下什麼不適,讓江楓甚至有些懷疑自己大概就是困過了頭,身體想用罷工一天的方法強迫他好好睡上一覺。

賀景臨不放心,還是讓程露改了日程,硬要江楓在家休息三天。他本人倒是見江楓沒什麼大礙就趕飛機走了,據說要跟一位制片人談投資的事,本來是前天晚上的飛機,為了照顧江楓才多留了一天。這讓江楓頗有些過意不去,只好聽他的安排,留在家裡安心休養。

王燕前一天陪父母回老家參加一位表親的婚禮,聽說江楓生病,第二天一早就急著趕了回來,還為自己沒能在他身邊照顧自責不已。江楓不想她太在意這種事,忙轉移話題。“姐,別說這些了,有首歌我一定要給你聽聽看。”

他又拿出那張《從開始到現在》的光碟,滿心得意地放進音響裡播放起來。



☆、第57章 仙俠密傳(十八)

一位歌手有了得意的作品總愛跟歌迷炫耀一番。對江楓來說,最初也是最親近的一位歌迷自然是王燕。他幾乎是懷著獻寶的心情把那首《從開始到現在》播了一遍,王燕陶醉地聽完才說道:“這首歌我早聽過啦,微博上現在都轉飛了!”

本來以為有件新奇的好東西要跟姐姐分享,哪知姐姐卻說早就見過了。江楓心裡稍有些郁悶,小聲說了一句:“傳到網上的是壓縮版的,現在放的是無損版,何況拿電腦手機聽的音效怎麼能比得上音響呢?”

“那是。不過只要是你唱的,怎樣都好聽。我是真沒想到,這首歌還能唱出這種感覺來,簡直不能更好了。”

王燕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江楓聽了又小小地得意起來。

所謂養病,最大的一個特征就是閑。尤其王燕這位盡職盡責的私人護理看著,盡管江楓燒已經退了,一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還是被要求躺在床上休息,簡直能把人閑出病來。

江楓這回有了大把大把的時間。躺在床上能做的事情相當有限,其中之一就是——用手機刷微博。

確實如王燕所說,他傳到網上的那首《從開始到現在》已經轉飛了,發出才剛一天轉發數已經有了6000多,這對一共只有50多萬粉絲的非營銷賬號,幾乎是個不可思議的成績。准確地說,一天之內他又猛增了6萬粉,現在的粉絲數量已經從54萬跳到了60萬。

最有意思的是粉絲在轉發時所寫的話,幾十頁的轉發內容裡,絕大部分都被類似這樣的排列所占據:

小籠湯包:你們一定會喜歡!//拖延症晚期患者:你們一定會喜歡!//周小林_減肥平台期求放過:你們一定會喜歡!//Lemonade:你們一定會喜歡!//最愛紅太狼:你們一定會喜歡!//品品_5211:你們一定會喜歡!//蘇巧手不摸魚會死:你們一定會喜歡!//卷花:你們一定會喜歡!//透明嚶嚶嚶地哭了起來:你們一

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不記得發那條微博時哪來的底氣敢說“你們一定會喜歡”。大概只是懷著想對喜歡自己的人炫耀成績的想法隨口說的,並不是真有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自負。卻沒想到歌曲一發出去,竟然真的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連這句話都一起火了起來。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轉發都是齊刷刷的這一句,比如還有這樣的:

張欣欣向榮:最開始還在想,敢說一定會喜歡這口氣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聽了之後發現真的不錯,誠心推薦,跟原唱不一樣的感覺[贊][贊]

這樣的也比較多:

Luca_超高校級手殘黨:慢歌、快歌、情歌、舞曲、Rap、搖滾、重金屬,還有什麼他不能唱?為楓哥點32個贊![鼓掌][鼓掌]

或者這樣的:

Olivia的祖國在湖南:什麼叫一定會喜歡?現在的水軍越來越沒技術含量了[困][困]

通常這樣的轉發都會被熱心的粉絲回上幾句“請聽過歌曲再評論”之類的。

昨天陳瑞文組的導師考核剛剛播完,#中國巨聲江楓#仍穩穩占據著熱門話題榜。討論的焦點已經從之前的黑幕質疑變成了江楓跟劉征兩個人的“愛恨情仇羅曼史”(江楓看到這裡的時候,默默擦了一把冷汗)。

有人截取了擂台上兩人對唱《不得不愛》的圖片做成一個長條,單拿出幾幀唱到動情處的表情放在一起,還真有些基情四射相愛相殺的味道。這條微博的轉發數一夜之間竟然破天荒地突破了一萬,下面無數女性粉絲瘋狂地喊著“屏幕有點髒讓我來舔舔”,或者“相愛相殺萌死了,攻受都是我喜歡的類型”,或者“你們兩個酷愛去在一起!”(江楓看到這裡的時候,又默默擦了一把冷汗)。

另外一條熱門微博相比之下就嚴肅得多了。原po名叫Wolfgang.Esq,跟王燕的賬號類似,並沒加V只是達人賬號,卻有11萬的粉絲。這位po主的微博內容多以流行音樂評論為主,褒貶不一,但觀點相當犀利,轉發數在1000以上的熱門微博也有不少。

這條跟江楓有關的微博轉發數量就在1700多。長條其實並非針對江楓,而是對中國巨聲進行到現在為止的賽程的大盤點,主要評價的是節目相比前兩季所展現的亮點和疏失。

然而,在批評中國巨聲舞台上選取的英文歌曲過多的段落中,卻有這樣的一段話:

——根據我的統計,本季中國巨聲至今為止,包括盲選和導師考核已經播出的部分,所演唱的歌曲共計102首。這之中英文歌曲就有44首,占全部歌曲的43.14%。這個比例在之前兩季分別是22.35%和27.60%,呈現快速上升的趨勢,在今年已經與中文歌曲分庭抗禮,各占半壁江山。特別是陳文瑞老師的戰隊,整場導師考核共演唱了13首歌,只有4首是中文歌。難道這個節目的名字不是中國巨聲,而是中美巨聲或中英巨聲嗎?

——最近在網絡上大受歡迎、頻繁成為話題人物的一位選手,被國內某知名制作人盛贊“慢歌、快歌、情歌、舞曲、Rap、搖滾、重金屬,還有什麼他不能唱”。但我看到的是,他的選曲以英文歌為主,演唱也帶有非常嚴重的歐美風格。一味模仿、因襲歐美,絕不是中國流行音樂長足發展的道路。能否在這個名為“中國巨聲”的舞台上,讓我們更多地聽到一些真正屬於中國的聲音?

這種評價雖然沒有提到江楓的名字,卻明明白白是拿江楓作了反面典型。一群喜愛江楓的歌迷都對這種遮遮掩掩指桑罵槐的做法頗為不滿,給出江楓那首《從開始到現在》的鏈接和《御風而行》的宣傳加以反駁,紛紛要求po主道歉。

江楓縮在床上翻著雙方的唇槍舌戰,看得心裡暗自爽快。

“那個叫什麼Wolfgang的,我一想到就來氣……”王燕作為話題的主持人,也相當義憤填膺,“要說別人模仿歐美也就算了,小楓絕對沒有的好吧!還要為《仙俠密傳》唱主題曲呢,這年頭還有比古風更中國的音樂了麼?起來吃飯!”

“我倒覺得他這微博寫得挺不錯的,很多觀點相當犀利,現在的華語流行音樂確實缺少自己的特色。至於抓我當反面典型這件事倒不用擔心,我下一場三首歌都是中文歌。”

王燕聽他這麼說,就想問他下一場的曲目是什麼,結果江楓硬要賣關子,藏著掖著到最後都沒說。

這樣好好休息了一個周末,之前過度工作造成的疲勞終於完全恢復。緊接著就是陳瑞文組導師終極考核的錄影,江楓已經將嗓子調整到了萬全的狀態。

The Voice的導師終極考核是采用表演秀的形式,參賽選手的家人可以坐在看台VIP席上觀看演出。之前兩次賀景臨鬧別扭都沒讓王燕跟著一起去,這一次到了決賽,如此重要的場合再不請王燕說不過去,江楓也就大大方方地把10張親友票全給了王燕,讓她帶著爸媽男友侄子侄女之類的一起過來。

賀景臨因為出差沒辦法到場,還讓江楓心裡挺遺憾的。上午走台之前他給賀景臨打了個電話,對方可能正在工作並沒有接。等到午休時回到休息室再次拿出手機,就看到賀景臨給他留了一條微信。

只有三秒的語音信息:“小楓,加油!”

他把那三秒的語音信息反復聽了好幾遍,聽到最後嘴角不由彎成了一個特別燦爛的弧度。

一向行蹤不定的總統籌賀聲宇,到了決賽階段也是每期必到現場。他早就期待江楓的表現已久,不過身為節目主創,也不好把個人偏好表露得太明顯,就在午休的時候故意路過了十多次江楓的休息室,每次走到門口都裝作有什麼事情停下來,然後在門外朝江楓做加油的手勢。

江楓開始還沒注意,後來發現了,就覺得這個人實在好笑。

參加終極考核的四位選手,除了江楓和保送的何靖雯,還有孫卓和張露瀟。孫卓唱略帶些搖滾元素的華語Pop,張露瀟則是正統爵士樂,兩人在演唱上各有特色,分別在各自的風格上有所創見。

應該說中國巨聲進到戰隊四強,一位歌手就可以算初步在歌壇立住腳了。能留到這個階段的歌手實力都不容小覷,江楓心裡沒半點輕敵的意思。

從前兩年的經驗看來,終極考核中是不是能夠拿到參加總決賽的那個唯一的席位,對歌手未來發展的影響並不是決定性的。每一位歌手能夠走到這一步,都收獲了相當可觀的公眾關注和機會。後期是否能在歌壇取得更長足的發展,更取決於歌手本身的潛力,而不是比賽名次。前兩季比賽的選手中,排名靠後者發展勢頭壓過排名靠前者的例子都屢見不鮮。

所以,到了終極考核,江楓反而對輸贏名次沒那麼看重了。就像節目原本將這一階段的比賽定位為“表演秀”一樣,他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備受矚目的舞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身為一名歌手更多的可能性。

他為這場比賽所選的三首歌,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第58章 【仙俠密傳】(十九)

陳瑞文組一向是以熱烈作為基調,導師和四強學員合作的一首熱情洋溢的開場曲之後,正式拉開了比賽的帷幕。

江楓的上場順序是排在四位選手的最後一位。前三位選手的演唱中,何靖雯以一首lady gaga充滿動感的《poker face》暫時安全,留下來與江楓對壘。

這一次登台,他倒並不覺得緊張,聽著台下觀眾瘋狂地喊著他的名字,只是有種欣慰和感動的情緒從心底湧出。

半年的時間,終於來到這裡。

他深吸了口氣,向導師和伴奏樂隊各鞠了一躬,開始了自己的演唱。

江楓所使用的伴奏響起的時候,除了陳瑞文組的兩位導師之外,其他三位導師和全場觀眾都微微露出了些訝異的表情。這一版伴奏顯然也是江楓親自編排的,與上一場的《sleepsong》類似,配器以鋼琴為主,電聲樂器使用得很少,卻在節奏中突出了侵入性,干淨通透中明顯帶著重金屬的味兒。

前奏的旋律不明顯,直到江楓第一句歌詞進來,人們才終於認出——他所演唱的,竟然是汪峰的《我愛你中國》!

汪峰作為中國大陸首屈一指的搖滾歌手,他的歌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可以說是演唱頻率非常高的,而這首《我愛你中國》正是掀起收視風暴的第一季中國巨聲中,奪得冠軍的選手在總決賽上演唱的最後一首歌,給所有人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像。江楓現在再來演唱這一首歌,頗有些與冠軍叫板的意思。

其他選手大多是自身的搖滾風格已經框定,才會在搖滾曲目中去選擇汪峰的歌曲,即便取得了好成績,也會給聽眾留下一種“只能唱汪峰”的印像。在這個舞台上汪峰被演繹過無數遍,卻沒有任何一位歌手,敢做這樣大膽的改動。

他現在所演唱的這首歌,卻已經完全沒有汪峰的影子了。

《我愛你中國》的原曲節奏是很快的,伴奏以民謠風的吉他為主,全曲都透著輕松明亮的朝氣。而江楓現在的這個版本,鋼琴單純的自然音色構建起的力度,卻給人一種廣闊而孤獨的質感。他有意稍微放慢了節奏,更加重了這種印像。

在這樣的伴奏上方,江楓的演唱卻是非常安靜的。並沒有像許多搖滾歌手那樣刻意去追求沙啞或嘶吼的感覺,無論是高音還是強音,都保持了他一貫澄澈的聲線,每一個音都集中而專注,直直地送出,像能直接插入聽者的心裡。

原本輕松歡快的歌曲,換了這種演繹手法,震撼的程度瞬間拔高了許多。觀眾從頭到尾極為安靜,等到江楓全曲演唱完畢,隔了十幾秒鐘,才像猛然驚醒似的,開始瘋狂地鼓掌。

主持人再次請出何靖雯來到台上,請幾位導師進行點評。

最先發言的依然是楊松:“我記得江楓他在盲選的時候,劉威老師說他唱歌給人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我覺得他那首《lose yourself》體現得還不是很明顯,他今天這首歌,是真的把‘舉重若輕’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我不是說他的高音,不僅是演唱技巧的問題,他今天整首歌都給我這種感覺。怎麼就能把一首原來是那樣的歌唱成這樣?”

他停頓了一會,隨即果斷地說道:“如果說今天誰的演唱帶給我更大的震撼,那毫無疑問是江楓。”

主持人點點頭,繼續問閔菲的意見。

“在這個舞台上唱汪峰的歌的歌手很多,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有人可以把汪峰的歌唱出這種味道。就像這首歌的歌詞說的那樣,這實際上是一位‘流浪的孩子’唱給祖國母親的歌曲。流浪可以有很多種,原唱是那種無拘無束幕天席地風流瀟灑的感覺,江楓現在的這一版,則是那種孑然一身無所依憑的感覺。”

女導師說到這裡略顯靦腆地微笑了一下,“這首歌就叫‘我愛你’,但是當一個人有非常多的備選的時候,和他除了你一無所有的時候,說出的‘我愛你’三個字,重量是不同的。如果說原唱是吶喊,江楓的這首歌,就像是夜深人靜時虔誠的祈禱。吶喊震撼的是人的耳朵,而祈禱,震撼的是人的心靈。”

觀眾顯然對閔菲的點評深有同感,再次熱烈地鼓起掌來。

“那麼劉威老師,您的意見是?”主持人接著問道。

“最近網上有些對中國巨聲的質疑的聲音,是說這一季的中國巨聲中演唱的英文歌曲太多了,然後正好江楓今天就演唱了一首愛國歌曲。閔菲剛說流浪可以有很多種,其實愛國也可以有很多種,可以是熱烈的、陽光的、灑脫不羈的,也可以是像江楓這樣,安靜的、專注的、虔誠的。這其實沒有什麼高下之分,我們不能說哪種就比另一種要更好。”

劉威的點評秉承了一貫注重歌曲人文性的風格,顯得比較保守。但他隨即又向江楓投去了贊許的目光。

“但是江楓這位歌手,讓我覺得特別可貴的一點是,他的音樂永遠是有自己的態度的。可能有些歌手在演唱的時候只能對歌曲有一個大致的把握,比如這是首歡快的歌還是抒情的歌。可是江楓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唱一首歌的時候想對聽者傳達的感情是什麼,而且這種感情,我作為聽眾,永遠能夠非常完整地接收到。我覺得這是非常不可思議也非常美妙的一種體驗。”

他抬起手示意江楓的方向,抬高聲音說道:“所以今天的演唱,我個人更偏愛江楓。”

主持人等到觀眾的掌聲平息下來,繼續詢問夢想導師的意見。

“江楓同學他常常讓我和陳瑞文非常吃驚的地方在於,他有太多的可能性。你看,他在這個舞台上,唱過rap,唱過搖滾,也唱過非常傳統的抒情歌曲。你會覺得他好像什麼類型的歌都能唱。但是每一首歌,他都不是照本宣科地重復前人的風格,歌曲到了他的手裡,都帶有他自己的色彩。”

“好像劉威老師說的,他非常清楚自己想對聽者傳達的感情什麼,與此同時,他又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動用音樂的技巧來實現這個目的。他的編曲,他的演唱,完全都是為他想傳達的感情在服務。作為一個制作人,我非常期待這樣一位歌手,在未來能夠為華語歌壇創造的更多的可能性。”

因為終極考核是采取車輪戰的形式,除了第一輪兩位選手會同時得到點評以外,在後面的階段導師通常都會略過已經點評過的選手,集中點評後上場的選手。但是能夠像這樣得到所有導師的肯定,仍是非常不易的事情。王浩宇說完之後,觀眾席又一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喜歡江楓的歌迷瘋狂地尖叫著,為他的成績感到高興。

“那麼江楓,聽了幾位導師的點評,你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江楓拿起麥克放到唇邊,環視了一下台下的觀眾。雖然被舞台上明亮刺目的面光打過來,他其實很難看清台下的情景,但他還是盡力去看了看。歌迷激蕩的歡呼聲還停留在他的耳邊,毫無保留的熱情好像有其實體,像一團熾熱的火焰一般包圍著他。

半晌他才開口說道:“其實我就是想唱這樣一首歌給你們聽。能夠通過音樂,把我心裡的想法傳達給你們,這種感覺特別好,真的。”

他說完又深深鞠了一躬,許久都沒直起身來。

接下來是導師行使第一輪保送權限的時間,陳瑞文顯然也對江楓的演唱更為中意:“我跟王老師一樣,非常期待看到這位歌手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暫時安全的是江楓。”

並不意外的結果還是讓江楓長長舒了一口氣。自己的演唱能夠得到導師的肯定,他心裡當然是高興的,但失去了多唱一首歌的機會,也讓他稍微有點小小的遺憾。

在第一輪媒體評審的投票中,其余三位選手都得到了70票以上的高支持率,最終張露瀟以9票之差最先被淘汰出局。第二輪中何靖雯的表現無論是在舞台張力還是演唱技巧上都非常完美,相比之下孫卓就稍顯遜色,最終以92:107惜敗。

第三輪仍是江楓最後出場。何靖雯演唱了皇後樂隊的經典名曲《we are the champions》,熟悉的旋律和激昂的嗓音將現場氣氛帶到最高_潮,副歌階段甚至得到全場觀眾的齊聲合唱。

皇後樂隊的許多演唱會都是使用這首歌作為結尾,能夠最大限度地調動聽眾的情緒,讓整場演出在最熱烈的氛圍中結束。在這樣一首頗具結束感的歌曲之後上場讓江楓忽然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壓力,聽眾的情緒都是有限的,一旦得到一個途徑宣泄一空,就很難再接受新的刺激了。

雖然名義上是壓軸曲目,實際上有點像春節晚會0點的鐘聲敲過之後那半個小時的節目,其實看的人非常有限。

江楓這次用了立麥,他在台上扶著麥架靜靜地站了十幾秒,一面平復自己的情緒,一面也等觀眾的情緒稍加平復,才向樂隊示意開始。

這一次前奏一響起,現場大多數觀眾倒是立刻就認出了他演唱的歌曲。

——陳奕迅的《好久不見》。



☆、第59章 【風聲】(一)

歌神陳奕迅的歌曲傳唱很廣,《好久不見》傷感的伴奏也非常有特色,幾位導師在聽到前奏過門的時候,已經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然而江楓這一次的演唱卻不同於他以往的作風——除了將原曲過低的key稍微提高,以適合自己的音域以外,幾乎沒有對編曲做任何改動。也正是因為這樣,聽眾才能一下子就辨認出這首歌來。

這一版《好久不見》完全沿襲了原唱的風格,鋼琴和小提琴為主的伴奏溫暖中微帶著憂傷,上方的人聲也盡量突出綿長溫柔的質感。江楓有意把音量壓在相對較弱的程度上,唱到副歌最動情處,聽來分明就是一聲聲嘆息,細聽的時候,甚至能聽出些男人壓抑到極點的啜泣的味道。

這樣的演繹就與在網上大受歡迎那首《從開始到現在》有異曲同工之妙了。江楓干淨而溫柔的嗓音唱情歌一向極為動人,《好久不見》本就是歌迷公認的十大催淚歌曲之一,剛唱完副歌的第一遍,台下已經有不少觀眾落下了眼淚。

和在星宇錄制那首《從開始到現在》時一樣,江楓又一次體會到了那種被自己的音樂所感染的沉溺感。而在這樣大的舞台上,在耀眼的燈光下面對無數觀眾傾情演唱,那種感覺又與一個人在錄音棚演唱有所不同。

舞台像是有驚人的魔力,將這一切都催化成極為美妙的體驗。後來江楓閉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只是一心享受著音樂。

全曲唱完的時候,他過了一會才睜開眼睛,也有兩行淚水從眼眶滑落。

在極度的熱烈之後又一下子進入到這種極度的安靜和傷感,觀眾的情緒轉換都有些吃不消了。不少觀眾幾乎忘了鼓掌,掌聲有些稀稀落落的,但台下四處卻不斷有人此起彼伏地高喊著“江楓我愛你”,喊聲因為竭盡全力而顯得無比嘶啞。

甚至主持人也完全被音樂的氛圍所感染,一時忘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過了好一會才又登上擂台,請何靖雯回到台上,開始了導師點評的環節。

“閔菲老師,我看到您一直在流淚。”

主持人最先提問的是看起來最動情的閔菲。女導師一直用雙手捂著嘴,眼眶微微泛紅,沉默了半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地別過臉去,抬手示意江楓的方向。

“江楓。”她沒多說一句話,只是用有些哽咽的聲音,說了這一個名字。

閔菲真情流露的選擇讓現場的觀眾非常感動,再次竭力高喊起江楓的名字。主持人也能體會到閔菲此時的情緒。他等了一會,見她確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接著問道:“那麼楊松老師,這兩個人的表現,您怎麼看?”

“這兩位歌手,無疑都有用自己的音樂去感染人、打動人的力量。我想這一點在座的各位都非常深刻地體會到了。但是我個人的看法是,一位歌手他可以用自己的音樂最大限度地去調動聽眾的情緒,但他在唱歌的時候,必須要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就好比喜劇演員,他的職責是要把觀眾逗笑,但如果他自己笑場了,那就不能算是一場成功的表演了。我覺得這算是藝人的一種專業精神。”

楊松的話說到這裡,因為觀眾的一片竊竊私語聲而中斷了一會。他等現場再次安靜下來,才繼續說:“江楓這位選手,我一向非常喜歡,但是我覺得他今天到後來的情緒有些過了。作為一名歌手,你要有能力用自己的歌聲去打動聽眾,同時也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從這一點上來說,我覺得最後這一輪是何靖雯表現得更好。”

許多觀眾還沉浸在何靖雯一曲《we are the champions》所營造的熱烈氛圍之中,對江楓的《好久不見》那種傷感的基調很不適應。此時聽到楊松誇獎何靖雯的點評,便又興奮的鼓起掌來,甚至明顯要比江楓演唱完畢時收到的掌聲更加熱烈。

“劉威老師,您的看法是?”

劉威在掌聲響起時,特意回身環視了一圈看台上觀眾的神情,等到掌聲平息下來,才轉回來面對著舞台上的兩位歌手。

“今天很巧的一點是兩輪比賽最後都是這兩位歌手在對壘。然後上一輪的時候,就是何靖雯唱了一首熱烈的歌,而江楓唱了一首相對安靜的歌。這一輪這種對比被拉得更大了,從《we are the champions》極度的激情四射,把全場的氛圍完全調動起來,到《好久不見》完全的沉靜,那種物是人非的遺憾。楊松有一句話我很同意,這兩位歌手,都有用自己的音樂去打動人的力量。”

“我專門去注意了一下兩位歌手演唱時觀眾的反應,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何靖雯得到了非常熱烈的掌聲和喝彩,相比之下,江楓的掌聲就明顯沒有那麼熱烈。”

劉威說到這微微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自己的說法。

“我覺得,這個可能不是因為江楓唱得不好。音樂可以傳達的感情是多種多樣的,有快感,也有痛感,這兩種感情都可以讓人感動,讓人印像深刻。但是出於人類自我保護的本能,作為聽眾,我們是不是潛意識裡會去渴望更多的快感,而排斥痛感?比如一首輕松歡快的歌曲,可能會有很多人願意放在手機裡單曲循環,但如果是讓人每次聽都會禁不住落淚的歌曲,我想可能極少有人會願意一聽再聽,甚至可能聽過一次就再也不敢聽了。”

劉威的話讓觀眾席又一次騷動起來,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微抬高了聲音繼續說道:“所以我在想,當我們異常吝嗇地不願意給這樣一位歌手更多喝彩和贊美的時候,是不是恰恰是因為,他的演唱戳中了我們心中最柔軟脆弱的那個角落?”

他的話說完,現場的騷動更加劇烈,甚至變成肆無忌憚的大聲交談,混亂的場面持續了一會,而後變為有些困惑而遲疑的掌聲。

“如果要讓您選擇他們中的一個呢?”主持人追問道。

“我覺得兩位歌手的表現都非常好,還是交給陳瑞文來做決定吧。”劉威微笑著抬手示意了一下陳瑞文,隨即向後靠在椅背上,似乎不願繼續說下去了。

“那麼夢想導師,王浩宇老師?”

“如果我現在不是音樂制作人,只是作為一個最普通的聽眾坐在這裡,我特別能夠理解剛劉威老師說的那段話。我覺得江楓唱的這首歌,就是會讓人聽過一次之後至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不敢再去聽的歌曲。從聽者的角度而言,我一定會更喜歡何靖雯。”

“然而江楓最後這一輪演唱,非常不可思議的一點是,他明明沒有對這首歌做什麼太大的改動,包括編曲和演唱,甚至到氣息的運用,完全就是沿襲eason原唱的版本,只是提高key而已。可是最終的效果還是跟原唱完全不同,我沒辦法解釋清楚為什麼,但是這首歌就是變成了江楓的《好久不見》。我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不像閔菲和楊松那樣有明確的選擇,最後兩位發表點評的導師都采取了模棱兩可的曖昧說法。局面顯得愈發撲朔起來。

主持人還是在媒體評審表決之前,最後請台上的兩位選手發表感言。

先發言的是何靖雯,女孩子噙著眼淚微笑著說道:“我覺得我就是一個挺沒心沒肺的女孩,我其實不懂那麼多復雜的事情,我只想用自己的歌聲帶給更多的人快樂和力量。希望你們能夠給我這個機會。”

她說完向媒體評審深鞠了一躬,動作大方而利落,保持了一貫開朗熱烈的風格。

江楓則猶豫了一會,才輕聲開口說道:“我一開始來參加中國巨聲,其實是想唱一首情歌,因為某些意外才換成了《lose yourself》。今天終於站在這個舞台上唱了情歌,就像是了卻了我的一樁心願一樣。我非常高興能在這裡把這首歌唱給所有人聽,讓你們知道,這就是我。謝謝。”

江楓也向媒體評審鞠了一躬,又一次許久沒有直起身來。

在媒體評審投票的環節,兩位歌手的得票咬得非常緊,幾乎每一排的評審統計完畢都會發生逆轉。也許是因為劉威所說的聽眾會排斥痛覺的本能,最終江楓以46:53落後何靖雯7票。

主導師有權將總分100分分配給兩位選手。陳瑞文把打分的信封交到主持人手中的時候,表情顯得極度糾結復雜。主持人拆開信封,先公布的是江楓的打分。只見白色的卡紙抬頭印著江楓的名字,上面用馬克筆寫了一個——

“52”



☆、第60章 【風聲】(二)

因為總分是固定的,只要公布了一位選手的票數,另一位選手的得票數也就自然揭曉了。支持何靖雯的觀眾立刻熱烈地鼓起掌來,主持人頂著雷鳴般的掌聲繼續說道:“那麼何靖雯的得票就是48票。最終得票,江楓,98票,何靖雯101票,何靖雯勝!”

在觀眾瘋狂的掌聲和歡呼聲中,主持人舉起了何靖雯的手臂。女孩子反而哭得更凶,走過來緊緊擁抱了江楓一下。

“江楓,有什麼想對支持你的觀眾說的嗎?”

半年的時間,從試音、盲選一路走到這裡,最終停在總決賽的門口,心中的感慨確實太多了。江楓拿起麥克,深呼吸了幾次,試著平復一下狂亂的心跳,便聽到台下一個女聲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江楓加油”。

他靦腆地笑著朝聲音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好像回聲一般,幾乎是同樣的喊聲在看台四處回蕩起來,最後化為連成一片的掌聲和歡呼聲。

“我……最初之所以會來參加中國巨聲,其實就是想唱歌而已。能夠一直走到這裡,唱了這麼多首歌,我已經覺得非常滿足了。謝謝大家。”

他在觀眾的掌聲中跟幾位導師一一握手擁抱,路過看台的時候,分明看到好多觀眾眼中含著淚,向他揮手告別。

回到後台休息室時,手機裡已經收到了兩條短信,都是公布結果之後第一時間發過來的。一條是王燕發的“小楓,無冕之王,好樣的!”,另一條是賀景臨發的,只有一個笑臉。

他坐下來,給王燕回了一個笑臉,再翻開賀景臨那一條的時候,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放了很久,卻想不出應該回些什麼。

最終他只是放下手機,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中國巨聲,到這裡就全部結束了。

在台上的時候,被比賽太過緊張的節奏所感染,好像只是一項一項按部就班地執行這比賽的進程,完全顧不上個人的情緒。即便是主持人公布他的得分,宣布得勝者是何靖雯之後,他機械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大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直到現在,從那個絢爛輝煌的舞台上走下來,一個人坐在後台休息室裡,聽著舞台上觀眾們給另一位選手的掌聲遠遠地傳來,他才覺得自己的雙腳再次落回了地上,有了一點真實的觸感。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失敗了。敗給了那個名叫何靖雯的歌聲熱烈而狂野的女孩子。

他的中國巨聲,到這裡,就全部結束了。

原本上台比賽之前,他覺得自己對輸贏沒那麼看重。能走到這一步,以後在歌壇的發展更取決於自身的潛力,而不是比賽名次。前兩季比賽的選手中,排名靠後者發展勢頭壓過排名靠前者的例子都屢見不鮮。所以,只要好好享受這個舞台,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作為一名歌手的靈魂展現給所有人,就可以了。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而真正敗下陣來的時候,他才猛地發現,自己的心中竟然有一個聲音那麼激烈地叫囂著——想贏!想進年度盛典,想一直唱到最後,拿到總冠軍的獎杯,想讓更多的人聽到他的歌聲。

想在這個帶給了他太多感動和力量的最好最好的舞台上,再多留一段日子,多唱幾首歌……

他深深地彎下腰,用雙手撐著額頭,只覺得喉嚨微有些哽咽。那種混雜著欣慰、自豪和深深的不甘心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江楓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很久,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因為眼睛長時間壓在黑暗中,視線都像蒙上了一層霧。

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陣才看清面前的人影。賀聲宇朝他微笑著,豎起拇指指了指休息室的門口。

“要不要去喝兩杯?你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像急需酒精的灌溉。”

江楓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又去了那家twilight。賀聲宇開了vip小包,點了兩瓶御鹿干邑。

“我哥喜歡喝人頭馬,我的話,還是覺得御鹿更好。”他讓服務員退下,親自斟上兩杯白蘭地,又倒了喝烈酒時用來爽口的冰水。

江楓一路都沒說話,如今等賀聲宇倒好了酒,便拿起酒杯,也不顧品酒的講究,一口干了下去。

“誒……你慢點喝啊,喝這麼急容易醉。”賀聲宇連忙把水遞到江楓手上,有些擔憂地說道。

冰水的冷更能激醒人對酒的敏感度。一口冰水咽下,喉舌間縈繞的頂級干邑醇厚的香氣更加濃郁,酒精的熱度迅速從喉嚨擴散到全身,讓江楓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溫暖的慵懶之中,幾乎微有些醉了。

他又想賀景臨來。最初去他家那次擺在茶幾上的獺祭大吟釀,那句毫無常識的“有酒就夠了”,冷戰時作為白旗送來的雷司令冰酒,兩人一起喝得無比歡樂的靈武羊羔酒,還有喝啤酒的時候總能開出“再來一瓶”,只憑一個吻就能認出他喝的是朝日黑生……

手機上那條沒有回復的短信還開在前台。他滑開屏保,盯著那個小小的笑臉看了半天,酒精的刺激讓他的眼眶微微濕潤,看著屏幕的視線已經不太清楚了。

“沒什麼好失落的,你在中國巨聲這個舞台上的表現已經足夠驚艷了,我現在甚至覺得,任何時候,只要給你一支麥克,你就能用音樂打動所有人。知道嗎,我現在特別驕傲,當初發現了你的人是我……”

面前的人一邊慢慢品著酒液,一邊這樣說道。嗓音、動作和有些模糊的身影,都跟記憶中的另一個人是那麼相似。

——正是我最先發現了江楓的才華,如果將這塊原石打磨成為耀眼明星的過程,我卻沒有參與其中的話,對於我這個原石發現者來說,未免就太遺憾了……

“要試試嗎?”面前的人輕柔地說著,把一個東西遞到他的手上,他怔怔地看了一會才辨認出來,那是一支燃著的香煙。

香煙對於嗓子的傷害甚至比酒精還要嚴重,江楓平時都是從不吸煙的。然而比賽失敗的沮喪讓他有種想要好好放縱一回的衝動,平時從來不碰的東西,現在反而帶上了極強的魔力。他只猶豫了一會,便接過來,狠狠吸了一口。

特別馥郁的植物香氣瞬間在他的肺中蔓延開來,近乎做_愛時絕頂前一刻那種酥麻綿密的快感從脊柱直衝上腦門,讓他的呼吸立刻變得火熱。他用不太清晰的視線看著手中的煙頭,總覺得那支煙的味道無比熟悉,卻又想不起是在什麼時候嘗到過。

“小楓……”面前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他非常近了,健碩的身體幾乎貼在他的身上,說話時熾熱的呼吸掃過他已經滲出了些許薄汗的頸項,潮濕而麻癢的觸感讓他一陣輕顫。

那個身影和嗓音,跟記憶中的另一個人,完全重疊在一起。

——小楓……

發燙的嘴唇貼上他一直微微發抖的唇瓣時,混亂而模糊的大腦中,有一根弦生生崩斷了。江楓猛地想起那支煙馥郁濃厚的香氣到底是什麼——

大麻!

前世他也並非完全沒碰過這些東西,在底層的搖滾樂隊中,上台演出之前抽點葉子可以讓表演更high,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慣例。但對於有志在歌壇長久地走下去的職業歌手來說,愛惜羽毛是最基本的事情。中國的社會在這方面態度還相當保守,任何藝人跟毒品沾上一點關系被曝出來,就相當於職業生涯徹底完了。

“大麻”這兩個字讓江楓一下子清醒了,無論是那杯酒還是吸進肺中的那一口煙,甚至是比賽失敗那種沮喪放縱的情緒,都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醒了。他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人,照著賀聲宇的側臉狠狠扇了一巴掌,坐直身體深吸了兩口氣,把一杯冰水都倒進手中,拍在火燙的臉頰和脖子上。

包房中的氣氛尷尬地沉默著。半晌賀聲宇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的時候,好像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誰。……這種事情確實很不可思議,可我就是知道。”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江楓,眼神極其凶狠,卻帶了些絕望的味道。

“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一點比不上我哥?你想唱歌,想玩音樂,想出專輯——能給你這些的人是我啊!是我把路瑤的嘉賓給了你,是我給你出single,是我熬了無數個晚上給你寫歌編曲,他賀景臨都做了些什麼,讓你對他這麼死心塌地?!”

江楓從沒仔細想過自己對賀景臨是懷了一種什麼感情,至於賀聲宇的事,就更沒想過了。一連串的詰問讓他一時根本答不上來,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

賀聲宇用那種凶狠刻骨的眼神盯著江楓看了一會,而後又吸了一口煙,自嘲地大笑起來。

“就因為他是你的那個什麼‘小頭兒’?你真以為我哥這種人,家裡會讓他去酒吧駐唱玩樂隊嗎?他根本就不是你當初那個隊友,是你認錯人了。”

江楓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大腦裡面“嗡”的一聲。隨即賀聲宇把自己的手機拋到他的手上,他翻過來看了一下,只見上面是一條搜狐娛樂的新聞,大標題赫然寫著——

“中國巨聲江楓《sleepsong》編曲有原型,原北落師門樂隊成員馮驍對新演繹表示欣賞”



☆、第61章 【風聲】(三)

那時江楓腦中驀地一片空白。他木然捧著手裡的手機,只覺得屏幕上一個個黑體的小字都像是毫無意義的圖形,能夠映在他的眼中,卻無法將語義的信號傳入大腦。

但由色彩和圖形組成的兩張封面照片,他就算不願,也還是好好地辨認了出來。

第一張照片是他站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演唱《sleepsong》時拍攝的。攝影師照了他左側四分之三的側面,照片中的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神情顯得無比陶醉而專注。

第二張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男人側身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身材微有些發福,圓臉短發,正熱情地笑著,一看就是毫無鏡頭感的普通人的一張最日常的照片而已。

然而那個五官和樣貌,扶在琴蓋上的頎長有力的手指,還有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都在向江楓傳達著相同的信號。

他確實認錯了。這個人才是小頭兒。

“不可能吧……不可能的,你在騙我!我一定是喝醉了,現在整個人都不對勁……”

江楓捧著手機的手臂劇烈地發抖。他有些慌張地丟下手機,又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之前拍在臉上的涼水沿著脖子汩汩地流下來,沿著襯衫領口滴到胸膛上,涼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前世跟小頭兒玩樂隊的那段時光,是他最純粹的追尋夢想的日子。所以他才會直到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音樂伙伴的每一個顰眉笑目,在舞台上熱烈的吶喊,富於激情的演奏。那雙天生就適合鍵盤樂的大手完全張開時能輕松夠到13度,炫技的段落讓人眼花繚亂,就好像最神奇的魔術……

坦率地說,照片裡的這個胖子,跟江楓記憶中的小頭兒並不像。那時的小頭兒還是很瘦的,哪怕是相貌已經定型的成年人,一旦發胖,五官都會有很大程度的改變。如果只論長相的話,明顯是賀景臨要更接近江楓印像中的那個人。

所以,這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吧……照片裡這個人到底是誰他並不認識啊……

江楓這樣想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忽然想不起小頭兒的樣子了。那些原本清晰無比的記憶都像蒙了一層乳白色的濃霧,任他再用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

“……我騙你?我?騙·你?”賀聲宇把手中的干邑杯重重砸在茶幾上,“嘭”地一聲響讓江楓無比混亂的思緒徹底停滯了。

“當時鴿子踩你炒自己,結果被你發現《光芒》也是抄的,本來是百口莫辯,只要曝出來就兩敗俱傷魚死網破的事。結果你是眼睛長歪了還是怎樣,愣是把我哥認成了著作權人之一。還有什麼比這更方便了麼?果然我哥稍微下了點餌,你就消消停停地和解了,還乖乖簽了熠美,把自己放在我哥眼皮子底下讓他看著,呵……”

賀聲宇深深地盯著江楓,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到底是我在騙你,還是賀景臨在騙你?”

江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對著賀聲宇張了幾次口,都沒能發出聲音,最終只是尷尬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賀老師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了,今天多謝你請我喝酒……”

他說著就轉身往包房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追上來的賀聲宇一把扯住了手臂。“小楓!”

大概是賀聲宇手勁太大掐得確實疼狠了,江楓回過身來的時候,眼中已經噙了淚水,讓賀聲宇猛地愣了一下。那一瞬的工夫,江楓已經甩開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錄影結束時就是晚上10點多了,這樣一場風波下來,正經到了後半夜。馬路上已經沒什麼行人,過往的車也很少。江楓一個人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下慢慢走著,滿身涼水被晚上的風一吹,只覺得頭疼得幾乎要裂開。

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大半夜在馬路上走。那時身後還有另一個人開著車,死皮賴臉地跟著。

——到底是我在騙你,還是賀景臨在騙你?

從vip小包房裡逃出來,外面開闊的空間讓江楓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一點一點地回想著自己跟賀景臨的事情,這才發現,賀景臨竟真的沒有任何一次,明確說過自己就是小頭兒。

兩個人最初見面的經歷一點都不愉快。賀景臨的話每一句都冷得讓他不舒服,甚至還搬出吸毒的事來威脅他。現在再看,簡直就像是,急切地無論如何一定要逼他和解。

“我不清楚你是從哪聽說的這首《黑洞》,但你既然知道這首歌,也應該知道它的原作者是誰,這場官司安戈自己是打不贏的,但如果由我出面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沒有任何一個字,說過他就是這首歌的原作者,甚至沒有說由他出面的話楚天王的官司就能夠打贏。一切的一切都是點到即止,其余的部分,留給江楓自己去補全。

大概就像他最初想的那樣,《光芒》這首歌,只是跟北落師門完全無關的人在聽過《黑洞》之後,對那段愛爾蘭哨笛的旋律私自演繹和利用的產物。然而這樣一首國民情歌,若是被曝出抄襲的醜聞,無疑是對賀景臨毫無污點的履歷表和整個賀家名聲的抹黑。

所以,這一切只是為了維護那首《光芒》、確保江楓不要把抄襲的事情曝出去的一場騙局?後來在賀景臨家裡看到的《prelude》,管風琴的演奏,還有開出了“再來一罐”那天晚上的傾情告白……

……就只是為了加深他心中賀景臨就是小頭兒的印像,演的一場戲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從最初在twilight見到賀景臨,朦朦朧朧中叫了那聲“小頭兒”的那一刻,就已經交了自己的底牌。能把這樣一句話玩到這種程度,該說實在太精彩了嗎?

……何苦呢?

原本他就只是想和解,也沒打算把這件事鬧大,甚至如果不是賀景臨那份整整26頁的合同,他都想放棄唱歌回去安安分分地念書了。

賀景臨你做這些是何苦呢……

從twilight到江楓家裡開車只要半小時不到,走路得走上三四個小時。江楓一路神情恍惚,機械地邁著步子走下來,竟然沒感到累,也許是大腦太過混亂,無法准確接收到身體的信號了。

夏天日照長,時間還早天就已經很亮了,他在小區門口剛剛出攤的賣早餐的小推車那裡買了雪菜包和紫米粥,插進吸管喝了一口,剛熬好的粥還很熱,燙得他喉嚨一陣陣發疼。

回到家裡,他翻箱倒櫃了半天,又找出那個藍色的小優盤插在電腦上,下載了一個誤刪恢復的軟件試著恢復了一下。再打開的時候,原本在吳欣家看過的那些圖片,都好端端地保存在優盤裡。他點開了幾張,殺毒軟件並沒有提示有病毒。

江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全身的都陷進沙發裡,這才終於感到累。腿早就走得沒知覺了,但是心特別累。

他縮在沙發上躺了一會,算算時間賀景臨該起床了,便拿出手機打他的電話。

電話對面的人幾乎是立刻就接了起來,男人好聽的嗓音從話筒中傳來:“小楓,怎麼起這麼早?昨天錄影辛苦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會想稍微睡個懶覺。”

江楓沉默了半晌,疲憊地輕聲說道:“……睡不著。我想你了,想飛過去看你行嗎?”

“好啊,”賀景臨沒任何猶豫就一口答應下來,“讓程露安排一下,給你放幾天假,出來散散心。我現在在廣州呢,這邊好玩的地方不少,唯一的缺點就是天氣太熱了。等你來了帶你去陶陶居吃早茶。”

從頭到尾賀景臨一個字都沒有提比賽失敗的事情,明亮的語氣刺得江楓猛一陣哽咽,他深吸了口氣,勉強說道:“好。”

掛斷了電話,他又想起那一次賀景臨對他說的話。

——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黑洞》的作者,是這世上第一個讓我體會到,音樂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的人。是他的歌,讓我有了賀氏這個虛擬的人格之外,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我到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在他還在的時候,給他一個更大的舞台,讓更多的人能夠分享我在他的歌聲中所體會到的那種疼痛和喜悅。

——所以,只憑你知道《黑洞》這首歌,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而他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對賀景臨說的是:

如果你說謊,以後被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第62章 【風聲】(四)

【中國巨聲江楓《sleepsong》編曲有原型,原北落師門樂隊成員馮驍對新演繹表示欣賞】

【隨著中國巨聲戰況的愈演愈烈,陳瑞文戰隊學員江楓以其清澈動人的聲音和大膽多變的音樂風格贏得了大批觀眾的喜愛,穩居學員人氣榜第一位置,由其改編演唱的幾首歌曲,更是掀起了極大的熱潮。最近有網友發現,江楓在導師考核搶位戰所演唱的人氣歌曲《sleepsong》編曲風格與重金屬樂隊北落師門於2006年發布的翻唱《sleepsong》極為相似。】

【為此,記者電話采訪了現居德國的北落師門成員之一馮驍先生。馮驍表示,這首歌當年編曲的靈感確實來自為一位友人送別的想法,如果不是年齡和樣貌不符,他甚至可能相信江楓就是自己的這位老朋友。江楓的重新演繹更為這首歌曲增添了新的光彩,讓他非常欣賞和感動。】

【馮驍說,他也一直在關注中國巨聲,現在已經成為江楓的粉絲之一。期待江楓能夠再創佳績,給觀眾帶來更多更好的音樂作品。】

報道一共只是這麼短短的一頁。封面圖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馮驍(著名鋼琴演奏家,現居德國柏林)。另外一個鏈接,是5sing上北落師門發布的《sleepsong》。

也是當年北落師門這個賬號發布的最後一首歌。

沒什麼噱頭的中性標題下面,報道內容也非常客觀,並沒有刻意的誇大或歪曲。但是江楓這個名字和《sleepsong》最近都是網上極大的熱點,這條新聞的評論和分享仍是非常熱烈。

大多數評論都表示支持江楓。對於少數質疑的聲音,也有人自發為江楓辯解說:他在中國巨聲的台上已經明確說過,這首歌是自己離開故鄉時一位朋友唱給他的,並非是自己的原創,因此不存在抄襲借鑒的問題。還有不少人表示跟5sing上的版本比起來,還是江楓演唱的更加動人。

然而江楓從頭一直翻到尾,2000多條的評論中,提到北落師門的最多不過十幾條,其中多數是喜歡馮驍演奏的古典曲目的鋼琴發燒友,紛紛表示非常意外馮驍在七八年前還有過玩重金屬樂隊的經歷。而明確說到在這條新聞之前就知道北落師門的,就只有兩個人。

江楓側身縮在沙發上,點開了那個5sing的鏈接。《sleepsong》因為這次的事件播放次數猛增了十幾萬次,成為了整個北落師門主頁裡面最熱門的歌曲。其他幾首歌也沾光小火了一把,但是無論哪一首,網友留下的評論最多的還是“不好聽”或者“聽不懂”。

他又打開那首《sleepsong》聽了一遍。網速微有些卡,播放途中卡住了兩三次,不得不暫停下來緩衝。小頭兒的嗓子條件原本就不好,跟現在的江楓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唱功也是玩票的水平,如果讓江楓來挑這首歌的毛病,他可以從1一直數到34。

可就是這樣的一首歌,這樣漏洞百出的演唱,卻讓江楓從聽到第一句開始,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他仰起頭連眨了幾次眼,本想把眼淚憋回去,卻事與願違,讓淚水直接從眼角滑了下來。

他輕輕戳了戳心口,異種生物陷於沉眠,沒有任何反應。然而他卻是平生第一次,希望這怪物在自己身體裡發發瘋,好讓他有理由大哭一場。

哭過之後,心裡這種幾乎把他壓垮的憋悶,大概就能好點了吧……

and mayyou need never, to banish misfortune;

mayyou find kindness, in all that you meet.

願你盡其一生,無需遭受苦痛

願你沿途所遇,皆是善良赤誠

最終江楓跪伏在沙發上,額頭抵著沙發扶手,身體蜷縮得像只受驚的蝦米一般。他用哽咽沙啞的嗓子跟著播放器裡的聲音小聲哼唱著,唱到最後變成一聲聲微不可聞的嗚咽。

————————

那天王燕照例一早過來江楓家裡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卻莫名覺得,自己這弟弟好像哪裡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不一樣,她又說不太上來。看著不像生病,就是連著熬夜黑眼圈特重,人顯得有些憔悴,也不像上次鬧別扭那樣不肯吃飯甩她臉色看,還是和善馴順的樣子。

就是感覺……氣場好像安靜了不少。

江楓不是那種特別內向的人,不會太鬧,身上卻總是有股陽光朝氣的味道,平時相處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現在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他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就清冷了。

氣質的改變會影響到對人的印像,王燕這才第一次發現,江楓竟然是那麼瘦的。

練了幾個月的跑步好像一點效果都沒有,青年仍是瘦得離譜。雖然勻稱的骨架提供了天生的好身材,但消瘦到這種程度,再搭配上那一臉的憔悴,實在讓人不能不心疼。

王燕坐在餐桌對面望著視線低垂靜靜咀嚼著早飯的江楓,心裡琢磨了半天,覺得他這種變化大概是因為昨天比賽輸了的緣故。

一路殺進戰隊四強,又在導師終極考核中得到保送拼殺到最後一輪,至少王燕是覺得這個成績非常不錯了。可是轉念一想,去參加比賽的歌手有哪個不願意得到總冠軍呢?輸了畢竟是輸了,難免會沮喪傷心一番。

她這樣想著,就說:“我還得謝謝你送我的票呢,我們全家好久沒在追星這件事上這麼團結一致了。所有人都特喜歡你,尤其是我嫂子,從你開始唱那首《好久不見》就一直哭,聽說回到家裡都沒緩過來。你要是有時間,要不要去我家吃個飯?我認識你這麼久,也沒見你家裡有什麼人來看看你……你願意的話,就當我家是自己家。”

江楓拿著勺子的手停頓了一下,而後把勺子放回粥碗裡,低著頭沉默了半天,起身走到王燕面前,給了她一個特別親昵的擁抱。

“姐……”他像是嘆息般地叫了王燕一聲,語氣顯得無比疲憊,又透著滿滿的欣慰和滿足。

半晌他才放開王燕,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剩下的粥喝完。

“真不是我不願意去,只是最近太忙了,明天還要出差一趟。你這話我拿小本子記下來,將來想去你家吃飯的時候,你可千萬別反悔。”

王燕幾乎被江楓的話嗆了一口,“反悔?一頓飯的事情有什麼好反悔的?你也太小瞧你姐了吧?”

江楓微笑起來,“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江楓之前的時間很大一部分都被中國巨聲的排練占據,如今中國巨聲告一段落,《仙俠密傳》黎洛的配音基本完成,新專輯又還沒進到人聲錄制的階段,可以說終於空閑下來一點,要排個三天的假期並不太難。第二天一早,他和程露兩個人就坐上了帝都到廣州的飛機。

江楓對於竟然在機場遇到了程露這件事非常莫名其妙,心說正正經經去青海湖出差那次程露都沒跟著,現在休個假怎麼反而經紀人要陪同呢?

“露露,我這是休假啊,你怎麼也一起來了……”他倆一起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大廳裡,江楓這樣問道。

“楓哥,你是休假我也是休假啊!你休假去廣州,我就不能也去廣州麼?”

剛步入社會不久的年輕女白領一臉的興奮,“你還不知道吧,這次賀董去談的那個投資,導演就是陳彥!那可是我從小到大的偶像,說什麼也要去見他一面啊!”

她說著還抱住江楓的手臂蹭了蹭,“跟著楓哥果然沒錯,你是知道我一心想見偶像才專程排這麼個休假成全我的吧?太感動了……”

江楓一臉的黑線,在心裡反復念了兩遍“陳彥”這個名字,只記得好像是位很有名的香港導演。但他一直不太看電影,對這個人並沒什麼了解。

“我平時不怎麼看電影,他的電影很好看嗎?”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好看這個詞了。”一提到自己的偶像,程露更來了精神,從隨身的背包裡翻出十幾張准備拿給陳彥簽名的影碟,一一給江楓講解起來。

“總之陳彥的小情節在全世界都是先鋒,拿過無數大獎,特別了不起。”女粉絲最後兩眼冒光地這樣總結道。

江楓聽得雲裡霧裡的,想了半天就只抓住一個詞:“什麼叫小情節電影?”

這倒把程露問住了。她一邊把影碟收回包裡,一邊冥思苦想起來。“總之就是,你看的時候覺得莫名其妙看不懂無聊透頂,但是看完之後就會憋屈很久反復回味的那種電影。”

呃……

江楓輕嘆了口氣。心說看這種電影,那不是自虐嗎……



☆、第63章 【風聲】(五)

那天正好趕上電影主要演員甄選的試鏡,賀景臨作為最大的投資方也要出席。他為沒辦法去機場接人的事情連連跟江楓道歉,江楓倒一點不惱,只說工作為重。

反正要說的事情,也是急不來的。

江楓本來打算就在酒店休息等試鏡結束,耐不住程露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偶像。她想著如果自己一個人去私闖試鏡現場,沒名沒分的估計要被保安攔在門外,就硬拉江楓一起,好拿“投資方的朋友”這個身份來當擋箭牌。

江楓想了想,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時程露反倒愣了一下。

按以往她跟楓哥相處的模式,遇到她偶爾不太有道理的請求,帥哥雖然通常最後都會同意,但開始總要吐槽她兩句跟她抬抬杠。這次她也預備了一堆段子,准備如果這位投資方的朋友不同意的話,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先說認識大導演對他將來的發展多麼重要之類的,再細數自己追星多年的不易,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抹兩滴眼淚。

結果,一招還沒使出來,投資方的朋友就已經心不在焉地答應了。

去試鏡現場的出租車上程露一路都在偷偷瞄江楓,總覺得他好像心裡有什麼事壓著,可又不敢真的開口問。

試鏡現場設在花都酒店的大宴會廳,江楓跟程露到的時候,宴會廳外設置的休息區有很多人都等在那裡,不少人還手拿著劇本來回踱著步背台詞,或者試著表演劇中的動作找感覺。

江楓給賀景臨發了個短信,對方不到20秒就從大宴會廳的門裡出來,迎面給了他一個簡短而熱烈的擁抱。

“小楓,你怎麼過來了,我這邊可能要到一兩點才能午休,我預備就上午露個臉意思意思,下午空出來陪你。先在這等我一下。”賀景臨顯然對能提前見到江楓感到喜出望外,聲音都透著明晃晃的喜悅。

江楓望著他臉上明亮的笑容愣了愣,過了一會才扭頭看著程露:“露露說想要陳彥導演的簽名,就一起過來了。你能不能幫她問問……”

程露也滿懷期待地看著賀景臨。賀景臨心情大好,一口答應下來:“這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呢?想要簽名就直接衝上去找他簽啊。不過現在裡面在試鏡,要等到午休再去。我跟他說。”

他說完又跟江楓說了幾句話,才在江楓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回宴會廳裡去了。江楓等他進了門,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說那是深呼吸,倒不如說是疲憊到了極點的人在嘆氣一般。他找了個空位置坐下,盯著地面靜靜地發呆。

程露到這簡直可以無比確定了,楓哥絕對有心事。這哪像是來度假的樣子啊,平時從沒見他這麼憂郁過,幾乎就跟丟了魂似的。

她最後得出了跟王燕相似的結論——江楓這是為比賽輸了的事在煩惱。女經紀人想了半天,最後在江楓身邊坐下,手舉到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把江楓嚇了一跳。

“帥哥,咱來都來了,要不要進去試個鏡湊個熱鬧?”

江楓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哈?”

“我知道你是一心想唱歌沒心思干別的,你想演電影檔期還排不開呢。跟你說,我個唱和簽售會的策劃案都已經交上去了,下周例會討論,通過的話今年新專輯發行之後到年底要辦四場,有你忙的。”

經紀人有意提到這些成績來給江楓打氣。果然一聽到要辦個人演唱會,江楓一直沒什麼精神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不少。

“不過,你看咱們在這等著也是等著,你就當看看劇本解解悶也好啊,等下上去玩個票,也能讓陳導給你指導一下不是?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

江楓看著程露狂熱的眼神,心說讓像他這種前不久還在鏡頭恐懼症裡掙扎得欲_仙欲_死的人去接受大導演的檢閱,這妹子是一心想看他出醜嗎……

“露露,你不是陳導的粉絲麼,這麼好的機會我還是讓給你吧……”

“我是經紀人,光榮的幕後工作者。”兩人這一來一回之間,江楓就被程露拉到了設在宴會廳門口的簽到處那裡,跟女助理拿了兩本劇本,還讓她把江楓的名字加到了上午最後一個。

對於這種主要角色的演員甄選,是要先篩過一輪簡歷和照片,由負責演員的副導演挑出合適的人選,才能來參加試鏡的。像江楓這樣毫無表演經驗,甚至連簡歷都沒有投的人,直接來了試鏡現場就說要試鏡,絕對會被當成是砸場子。

不過女助理就坐在門邊,剛剛可說是在最佳角度第一時間親眼目睹了投資方大老板跟這小哥那個濃情蜜意的擁抱,花痴之余也知道這是投資方帶來的人,估計開罪不起。她也就沒說什麼,直接把江楓的名字加了上去,心想如果這人最後導演沒看上,就讓導演去跟大老板解釋吧。

江楓心裡百般不願意,說到底還是不太會在這種小事上嚴詞去拒絕別人的性格。程露拿了劇本,早就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一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的架勢。

“誒,楓哥,你別說這次陳導難得拍的是大情節的劇本啊,你快看看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江楓又結結實實地嘆了口氣,也就坐下開始看劇本,打算等回頭再去跟導演解釋。

電影的名字叫《獵物》,走的是非常傳統的香港黑幫片路線。主角葉淳仁年幼時雙親被黑道大哥譚啟東所殺,幾經輾轉卻被東哥作為義子收養,長大後成為東哥最信任的左右手。因為心底一直對東哥懷有仇恨,葉淳仁精心策劃了一場復仇,讓東哥的幫派遭人暗算腹背受敵,並最終利用警察端掉了三個大幫派,致使大仇得報。

電影的最後,主角在內鬼身份敗露之後與東哥對峙,交手中失手被擒。東哥本想殺他泄憤,卻因念及十幾年的父子感情下不了手,拖延之中被警察包圍。他佯裝以主角作為人質,實際在向主角囑托遺言之後,便自殺而死。

黑幫一直是港產電影中長盛不衰的題材。劇本以黑道各幫派和警察這幾股勢力的鬥爭為主線,充滿懸念、陰謀,扣人心弦,而主角葉淳仁內心的掙扎又給整個故事增添了一種厚重的力量。江楓幾乎是一口氣通讀完畢,還真覺得有些程露說的那種反復回味的感覺。

這一番讀下來,排在上午試鏡的演員就差不多都完成了。女助理過來請江楓准備,“請問您想試鏡的角色是?”

江楓朝她微笑了一下,“葉淳仁行嗎?”

“……好,請您稍等。”女助理登記他的角色時笑容明顯僵在臉上,好像在說這人連簡歷都沒有就來試鏡,還要試男主角,可著真是來砸場子的吧?

程露倒特別興奮,“楓哥胃口不小啊,就是要有這種氣勢!”江楓也不答話。

劇本上當天甄選的幾個角色需要試鏡的段落都明確標注出來,主角的是這樣一場戲:由於他的計謀導致幫派衝突,東哥家人遭到敵對幫派的報復,年僅10歲的女兒小柔被害。主角第一個趕到現場,看到女孩子的屍體,內心極度悲慟自責。

整場戲台詞就只有一句“小柔,對不起”,其余完全是考驗演員在動作和表情上的處理。相對的這僅有的一句台詞就顯得非常珍貴。江楓在門外等的時候,屢次聽到宴會廳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對不起,對不起”和沉痛的哭聲,看了劇本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演員在試這場戲。

他等前一個試鏡的演員結束便進到宴會廳裡,沉了口氣走到舞台中央,對導演鞠了一躬,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番,說明自己想要試鏡的角色是葉淳仁。

賀景臨一直靠著椅背隨意坐著,看到江楓進來試鏡就忽然挺直了腰背,顯得特別驚訝。江楓只是稍微朝他微笑了一下,視線便從他身上移開了。

“奇怪,我這沒看到你的簡歷啊……”

宴會廳裡除了賀景臨還有三個人,江楓其實並不知道誰是導演。另外幾個人都在疑惑地翻手中的簡歷表,他這次倒沒急著解釋自己是臨時加上來的,只是在台上靜靜站著,面帶幾分尷尬。

導演找了一會,只當是負責打印簡歷的助理弄錯了,對江楓抱歉地笑了笑,“沒關系,回頭你再補一份就行了,先開始吧。”

江楓點點頭,走到舞台的一角站定,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兩次。再睜眼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第64章 風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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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所有人最直觀的第一感覺是,台上的青年好像一瞬間變矮了。

沒有刻意去屈膝駝背,就仍是那樣筆直地垂立在原地,然而眼睛一閉一睜之間,周身氣質的改變好像讓身高都生生矮了兩公分。

青年原本安靜自然、不卑不亢的儀態此時已蕩然無存,臉上的神色時刻透出一種禮貌謙遜和小心翼翼,一雙漆黑的眸子卻深不見底,仿佛心中埋藏了天大的秘密。

陳彥微微挑了挑眉。

人物的潛台詞劇本上是不會寫的,有經驗的演員在表演的時候,會主動加入自己的理解。為了考驗演員的演技能否勝任角色,這次試鏡他特意沒有給出太多的提示,全憑試鏡者自行發揮。

多數人都會把身為黑道大哥左右手的葉淳仁演繹成一個作風狠辣囂張跋扈的年輕古惑仔。江楓的這種處理,他還從沒見過。然而細想起來,這樣的演繹卻又與這個人物具有一致性:名義上是東哥最信任的人,但畢竟是養子而非親生,稍有差池便可能觸其逆鱗。在幫派中的地位看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際上卻是如坐針氈,不得不謹慎小心。

而且,葉淳仁父母死於東哥之手,更不可能願意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借東哥之名去逞威風,演繹成禮貌謙遜的溫和性格,反而更為合理。

陳彥暗自點了點頭。就見台上江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雖沒有誇張地發出喘息的聲音,也能明顯看出是剛從其他地方急切趕來,因為急速奔跑導致呼吸不穩。他略微偏著頭盯著舞台的一角,眯起眼睛,似乎在盡力看清那處的東西是什麼。

宴會廳的舞台上是空無一物的。然而按照劇本,那裡倒著小女孩的屍體。

江楓的雙眼在辨認清楚之後倏地睜大,眉頭緩慢地一點一點擰緊,眼神透滿了疑惑和難以置信。

片刻之後,那雙眼中的情緒竟變成了微不可察的狠毒。

在場的幾個人都不由得抽了口涼氣。

這個葉淳仁,在看見一個10歲的小女孩無辜而死的時候,最先流露出的感情不是後悔或悲傷,竟然是狠毒!

江楓的處理在讓人心悸之余,竟也有種這才是真實的感覺。對於身負無數人命債的惡人,對於真正恨出血的仇人,即便理智上能夠知道不應遷怒於他無辜的親眷,感情上,卻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到這種寬宏大量。人們在得知大惡棍關心的親人遭遇不幸的時候,潛意識裡往往都會有一個聲音冷笑著:多行不義必自斃,且看蒼天饒過誰,報應這就來了。

若說剛才幾位導演還只是有些意外的話,這個狠毒的眼神已經讓他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果然台上的人接著便露出了一絲冷笑,那笑容極其扭曲而狂熱,幾乎使人不寒而栗。

然而冷笑卻是轉瞬即逝的。青年已經稍微平復的呼吸又再度急促起來,甚至發出了劇烈的喘息聲。直到這時,才有痛苦和懊悔在他眼中凝聚。他先是微微搖了搖頭,後來幅度越來越大,踉踉蹌蹌地朝自己一直瞪視的方向急走了幾步,又像是害怕一般猛地停下,不斷發抖的手臂好像想要向前伸過去,卻只是僵在離身體30度角的位置上,再無法繼續抬起。

青年保持著這個姿勢停頓了一會,而後那只抬起了一半的手臂頹然放了下來,一起垂下的還有他的頭。他慢慢地屈膝蹲下,直到整個身體都蜷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亦如受了委屈的孩子。

良久,台下的人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動了幾下,仿佛無聲的抽噎一般。

表演結束了。

直到江楓起身行禮,幾位導演還愣愣地沒能從他營造的劇情中出來。沒人記得這場戲其實還有一句台詞江楓根本沒有念,或者,應該說他早已用無聲的表演,將這句話“對不起”傳達到了觀眾的心中。

半晌,陳彥才清了清嗓子,把大家從劇情的意境裡拉了回來。

“江楓……你的表演很有新意,我個人非常欣賞。你記得往我工作郵箱裡補發一份簡歷。劇組會在討論之後決定演員的正式人選,如果你在周五晚上之前還沒收到劇組的聯系,可以給我的助理打電話。”

這是通常試鏡之後公式化的說明。無論導演是否滿意,都不會當場給出太具有傾向性的答復。不過江楓原本就是重在參與,從沒想過真的要演電影,因此對於結果並不太在意。

至此上午的試鏡已經全部完成。賀景臨又跟導演和制片人寒暄了幾句,只說演員的人選他並沒有什麼意見,一切都交給導演組決定,然後委婉地表示下午還有其他事情,就不再觀摩了。

試鏡一結束程露就衝到陳彥面前向他傾訴自己的愛意,拿出那十幾張影碟讓偶像幫忙簽名,完全把江楓晾在了一邊不聞不問,好像壓根不記得是自己攛掇他去試鏡的。江楓倒也沒去計較,又恢復了早上那種清冷,靜靜地想心事。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上去試鏡,想演電影嗎?中午想吃點什麼?”賀景臨心情極好,一手攬過江楓的肩膀往外走,熱切地問道。江楓默默推開他的手臂,疲憊地搖了搖頭。

“不想演。露露說看劇本權當解悶,就讓我上去試試。上午坐飛機有點累,我想直接回去休息,或者去你住的地方也行。”

賀景臨點頭,“也好,我住的地方菜做得很講究,我們回去叫客房服務。”

賀景臨住的賓館離花都就隔了四五條街,開車10分鐘就到了。一進到他的房間,江楓反手關上門,就在玄關扯過他的領帶,對著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那時賀景臨是真的一點都沒反應過來,不經意之間還流出了一聲低吟。

在兩個人的關系裡,江楓主動本就極少,像現在這樣的急切霸道甚至帶著點強制的樣子,更是從來沒有過。賀景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已經被對方緊緊纏住脖頸,濕滑柔軟的舌探入口中,肆意翻攪、挑逗,攫取著他的味道。

只是那一下子,賀景臨竟覺得有股電流穿透脊背,溫暖的熱流從下腹部漸漸蒸騰,呼吸都有些粗重起來。

堂堂賀大少被簡簡單單一個吻撩得把持不住,那就太丟臉了。這個想法讓賀景臨臉上的溫度又提高了一點,也強硬地回應著江楓,想要奪取這個吻的主動權。

唇舌熱烈地交換了幾個回合,好像誰都不願服輸,一定要分出個高下似的。直到雙方呼吸都變得無比熾熱,才微微分開半寸,透明的津液在兩人之間拉出一條細細的銀絲,顯得無比淫_靡而火熱。

“這麼著急?”賀景臨額頭抵著江楓,微笑著說道。他摟著江楓的窄腰,右手從襯衫後面探進去,微微撐開腰帶,在尾椎骨處畫著圈輕輕按摩著。

那幾乎是江楓最喜歡的前_戲之一,果然懷裡的人一陣輕顫,身子進一步放松下來。而後江楓又抬頭去吻賀景臨的嘴唇,在唇瓣上翻來覆去地淺啄、輕咬、*,像是無論如何無法饜足一般,依依不舍地不願放開。

“這麼著急?”賀景臨只覺得這樣的江楓實在有趣,吻到最後便主動躲開了那對一直追著他的櫻唇,湊到江楓耳邊柔了聲音又問了一次。

“……我想你了。”江楓的身體已經完全軟了,靠在賀景臨身上緊緊摟著他的脖頸,這樣說道。

之前打電話的時候,江楓就說過這句話,當時賀景臨並沒在意。如今激吻之後再把這句話拿出來說,反而別有一番滋味。賀景臨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一邊在江楓耳朵上輕輕吻著,一邊耳語道:“我也想你。”

懷中的人怕癢似的抖了抖,喉間溢出半聲細弱而甜美的鼻音。“嗯……”

一向抵觸發出聲音的江楓能有這樣的反應,對賀景臨來說簡直是最大的鼓勵。他更賣力地吻著愛人從耳後到頸側的敏感,另一只手摸索著解開襯衫的扣子。胸前的緋櫻早已在激烈的擁吻中硬挺,指尖輕輕劃過,便如願聽到懷中的人又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喘。

“賀總,有件事我要問你……”細碎的吻向下延伸到青年單薄的胸膛,賀景臨時而重重吮吸,時而用舌尖反復舔_舐,在瓷白的皮膚上留下一枚枚紅櫻。過於激烈的刺激讓江楓呼吸明顯不穩,說話都帶著軟糯甜膩的尾音。

“……嗯?”賀景臨拋出這樣一個鼻音,算是回應。

“我們最初見面的時候,你說我應該知道《黑洞》的原作者是誰……還問我,楚天王的官司,如果由你出面的話,結果會怎麼樣……我能請你把這兩句話補全嗎?……《黑洞》的原作者到底是誰?”

江楓的話就如兜頭一盆冰水,讓賀景臨熾熱的*瞬間涼了個徹底。他剛說到一半的時候,熱情的吻就已經完全停住了。雙方這樣僵持了一會,而後賀景臨深吸了口氣,用極慢極慢的動作緩緩直起身來,赫然看到江楓臉上兩行淚水,正沿著瘦削的下巴不斷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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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風聲】(七)

那是賀景臨第一次看到江楓哭。

不是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淚水,而是真正的哭。

青年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什麼太大的波瀾,只是纖細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一點,在眉心留下兩道淺淺的波紋。那樣深沉的平靜,讓賀景臨的心猛地抽痛起來,只覺一股巨大的悲傷在一瞬間湧起,幾乎要將他吞沒。

江楓反常的熱情主動,那句“我想你了”究竟是什麼意思,他這才終於懂了。那背後的絕望,直讓他一陣陣心悸。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承受得住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為自己流淚!

那時賀景臨真的慌了。他想拿一貫溫柔寵溺的語調安慰江楓幾句,想用最輕柔虔誠的吻將那眉心的褶皺碾平,想為愛人拭去淚水,在那緋紅的眼尾反復摩挲,告訴他,別哭。

然而手抬到江楓側頰,竟無論如何也無法往那自己曾經親吻愛撫過無數次的肌膚貼上去。

兩人就這樣靜靜在玄關站了很久,還保持著靠得極近的姿勢,似乎對方的心跳帶起的細微氣流,都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可那樣近的距離中間,卻像隔了一堵堅不可摧的壁障,永遠無法跨越,讓原本熱忱的心在漫長的掙扎中漸漸磨滅,化為一攤死灰。

“……我還有解釋的機會嗎?”

良久,賀景臨像是嘆了口氣,低頭點了一支煙,轉身朝屋裡走去。“總之先進來吧,一直站在門口也於事無補。”

江楓沉默了一會,終於抹干了眼淚,慢慢地跟了上去。

賀景臨住的是家庭套房,廚房客廳一應俱全。他從冰箱裡拿了飲料,引著江楓到沙發上坐下,場面倒跟兩人第一次在江楓家中的對峙如出一轍。

只是,立場卻已完全逆轉。

“這件事該從哪裡說起呢……”賀景臨直到一支煙抽完,才慢慢地開口說道。

“你會這樣問我,大概是已經知道答案了。我並不是《黑洞》的作者,《光芒》的主歌旋律,也不是我的原創。然而到如今,你突然又提起《黑洞》,對我、對安戈都是極大的麻煩。我作為那張專輯的制作人,有必要把這件事壓下去。那日你恍惚中將我誤認成著作權人之一,恰好成了我與你談判的絕佳籌碼,從我的角度考慮,不用太過浪費。”

賀景臨的語氣沉著而自然,儀態優雅,就像在公司年會上說著例行公事的致辭一般。那種語氣讓江楓心裡又是一陣酸楚,微微低下了頭。

“我那時只是覺得,你再不過就是想出名罷了。拿著作權人的身份封住你的嘴,再給些小利,等到事情的風頭過去了,就算被你知道真相,也絕沒辦法掀起什麼大風浪來。何況你在此之前本就已經是劣跡斑斑,事情真的鬧大,輿論會相信的人,一定是我。”

他一整句話都說得一氣呵成,極為理所當然,說完卻停頓了一下,深吸了口氣,轉過來面對江楓,雙手撐在膝蓋上,鄭重地欠身道歉。

“是我欺騙了你,對不起。”

連一句辯解都沒有,干脆果斷地說著最殘忍的真相,江楓雖然早有心理准備,聽到這裡仍是別過臉去,用手捂住嘴巴,呼吸不住發抖。

“……這就是你們這些大老板最常用的危機公關技巧?”半晌,江楓小聲這樣說道。賀景臨只是深深地看著面前的人,並沒答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答應和解,你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你把我簽到熠美,也算仁至義盡……為什麼還要繼續糾纏我呢?你說你認真了,說你為我唱歌的樣子著迷,說你心裡一直記著《黑洞》的原作者——”

“是真的。”賀景臨急於辯解似的忽然抬高聲音,打斷了江楓的話。

“都是真的。”

江楓猛地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讓我能夠確定你就是他的,是你在battle戰上的那首《sleepsong》。這首歌雖然也傳到了北落師門的主頁上,卻沒有說明這是一首離別曲。只有小頭兒在演出現場,非常簡短地說過一次。然而如果是那時的聽眾再拿這首歌出來唱,只會跟小頭兒一樣,說這是首送別友人的歌。你的話卻是,這首歌是友人為你送行而作。就算再匪夷所思,這句話還是讓我無比確信,是你在經歷輪回之後,又回來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賀景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在一家叫new yorker的酒吧唱過半年,後來組了北落師門之後,在fireworks唱了一年半,每周二周五周六從晚上10點到後半夜1點。跟小頭兒自費出過一張專輯叫《prelude》,一共刻了500張,大部分都拿來送人了……如果我說我是你的粉絲,你會相信嗎?”

江楓目瞪口呆地聽著這些往事從本該完全沒有交集的人口中說出來,一時語塞。

“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如果只是為了和解,我是沒有必要一再糾纏你的,憑我的性格,也根本不會去做這種事。但是,你大概不會知道,我們最初見面的時候,你叫我的那聲‘小頭兒’,跟原來的你像到什麼程度。一開始會想把你留在身邊,大概就是對年輕時求而不得的一種執念。我無數次對自己說我一定是瘋了,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從長相到聲音、年紀、經歷,沒有一點相似之處,而且輪回往生之類,簡直荒謬之極……”

賀景臨用手攏了攏頭發,眼神在無奈之中又透著一種坦然。

“可你卻又一次次刷新著我常識的底線,相處得越多越是覺得,明明就是你啊!明明,就是你啊……”

這句話被賀景臨如嘆息般地小聲重復了幾遍。最後他低下頭去,寬闊的肩膀微微縮起,顯得有些無助。

“我對你說過,你是這世上第一個讓我體會到,音樂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的人。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心喜歡上了某種東西,有了屬於我自己的感情。這些話,都沒半句虛假。”

江楓絕沒想到,真相竟會是這樣。

原本以為是前世音樂伙伴,結果卻是對他的作品私自抄襲使用,又以不光彩的手段加以掩飾的路人。原本以為前世的音樂道路最終一事無成,結果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得知自己竟曾有過一位狂熱的粉絲,聽過他的每一首歌,關注著他的每一個動向。

如果不是現在這種場合,他本該高興的。本該歡呼雀躍,喜極而泣。

然而現在,他就只覺得心中一片空茫。

他沉默了半天,最終從喉嚨中擠出這樣一句話:“……為什麼騙我?”

“你讓我怎麼跟你解釋?你從看見我的第一眼,就認定了我就是小頭兒,自顧自地為能再見到前世的好友高興不已。那後來無論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有小頭兒的影子。我為你彈管風琴,我唱歌給你聽,我做的每一件稍微打動你的事,你心裡感激掛念的都是另外一個人……”

賀景臨連連搖頭,說到最後已經微有些煩躁。他長嘆了口氣,“在最重要的搶位戰唱當年小頭兒送你的歌,四強最後又唱《好久不見》,你真的是抓住每一個機會拼了命對他表白,呵……就不能有那麼一次,在你眼中看到的人是我嗎?”

江楓再次啞口無言。他木然搖了搖頭,怔忡半晌,才囁嚅道:“不是這樣的……”

人的第一印像有時往往就決定了一切。確實就如賀景臨所說,他第一眼認錯了人,又沒得到即時的澄清,後來再看,便無論對方說什麼、做什麼,都能在對另一個人的印像中找到相似的痕跡。可這對於被錯認的人來說,卻是極為殘忍的事。

他從沒仔細想過自己對賀景臨是懷了一種什麼感情。也許一開始只是為了定水珠,後來覺得能有人陪伴總比孤身一人要好,再後來,從帝都音樂廳那一次,便被對方在音樂上的造詣所打動,更因為相信這就是前世甘苦與共的伙伴,所以格外有歸屬感……

但絕對不僅僅是這樣。

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小頭兒”這個名字,才願意接受他,跟他在一起。

“我說不清楚,但絕對不是這樣的……”他抬起手扯著額前的頭發,又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第66章 【風聲】(八)

江楓只是低著頭,許久都沒再說話。長久的沉默讓賀景臨眼中因為那句“不是這樣的”燃起的期待,又一次一點一點熄滅下去。

“……小楓,你試過追星嗎?對我來說,這一度是一種特別無法理解的感情。為什麼可以對完全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迷戀到那種程度?你所看到的明星,甚至不是真實的,就只是活在銀幕上、活在娛樂新聞和人們口耳相傳的八卦裡的一個虛擬的符號而已。為什麼知道了一點他生活中那些瑣碎的小事就會心花怒放?為什麼會擠破頭皮只為了跟他見上一面,要到一個簽名?為什麼會時時刻刻都想著他,想讓他記住自己,想成為對他而言有特別意義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最初會遇到你,是跟大學同學到那家new yorker給一個朋友過生日的時候。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你上台的第一首歌,唱的是林肯公園的《numb》。副歌的失真程度甚至比原唱還要誇張,我朋友說,聽著簡直就像鬼叫。”

賀景臨的話又喚醒了江楓那些久遠的回憶,讓他也禁不住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賀景臨說的是哪一天,但“鬼叫”確實是他當時收到最多的評價。所幸來酒吧找樂子的人並不在乎他唱的到底是什麼,好不好聽,只要音樂夠吵,氣氛夠燃,就足夠了。

“可我就是那麼一下子,被你的歌迷住了。那時我的視線根本沒辦法從你身上移開,看著你在舞台上充滿憤怒的演唱,我幾乎覺得,你的這首歌,每一句歌詞都是對我的嘲笑。從小到大每一步都按照家族設計好的路線在走,一舉一動、每一絲情緒都務必做到細致縝密,人生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達成家族的期待,沒有任何一點感情,是屬於我自己的。”

江楓大概能夠理解這種感情。《numb》也許是最能觸動賀景臨的一首歌,就如歌詞所唱的——我已經厭倦了去做你想讓我成為的那個人,那感覺如此虛偽,外表之下靈魂已經迷失。

“那天晚上別人去瘋去鬧去high,我就一直一個人坐在角落,一邊喝酒一邊聽你唱歌。後來回到家裡,耳邊還全是你的歌聲,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你在台上熱烈而憤怒的表情,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我忍了一個禮拜,開始背著別人自己去那家new yorker,起初只是偶爾,後來變成每次有你的演出我都必到,還會提前很久去,占離舞台最近的位置……”

“……我這才終於理解追星是怎麼回事——那感覺簡直就像吸毒一樣。我還在心裡暗暗慶幸,自己喜歡的明星就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不用請假不用飛幾千公裡,就能追到每一場live。”

“可是這麼多年養成的思維模式並沒那麼容易改變。我的理智不停告訴我,這種狂熱,絕不是身為賀家的繼承人應該有的感情。所以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喜歡一個歌手喜歡到了發狂的程度,我甚至不敢告訴你,不敢找你簽名,不敢在舞台下叫你的名字,表現出太過興奮陶醉的情緒……從這個角度說,我遠比不上程露坦率勇敢。”

在江楓的印像裡,賀景臨永遠都像帶著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耀眼光環一般。他從來沒有想像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賀大少,也有這種膽怯軟弱的時候,也曾把自己放在這樣謙卑的位置上,去全心全意地崇拜和愛著一個人。而這一切的對像,竟是他江楓。

賀景臨又長嘆了口氣。

“人好像潛意識裡總會覺得,偶像永遠都在那。他就像是一個信仰,永遠不會變,永遠不會離開,永遠不會背叛。然而我在這種膽小的遮遮掩掩中追了你兩年,等來的卻是北落師門的解散。那後來,你就真的消失了,再沒有任何消息,哪裡都找不到你的影子。到那時我才開始後悔,為什麼沒能在你還在的時候,鼓起勇氣跟你要一次簽名,告訴你我聽過你的每一場live,愛你愛得幾乎發狂……你在整整兩年的時間裡,都離我那麼近啊!……”

賀景臨說到最後深深低下頭去,語氣發狠,音量卻極輕,顫抖的尾音幾乎帶了些哽咽。然而他只是疲憊地用手揉了揉額角,再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自然。

“再後來我找到小頭兒,希望能推廣北落師門的音樂。馮驍同意我買斷幾首歌的著作權和改編權,但你走之後他無意再做重金屬,只想專心於鋼琴演奏,因此特別要求我,如果發表不要以北落師門的名義,也不要署他的名字。”

江楓又想起賀景臨之前所說的話——

——我到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在他還在的時候,給他一個更大的舞台,讓更多的人能夠分享我在他的歌聲中所體會到的那種疼痛和喜悅。

之前一直以為賀景臨就是小頭兒,現在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才真的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因為曾經錯過了一次,賀景臨才會緊緊抓著那一點點的可能性,偏執地無論如何想要把他留在身邊,想要他紅,想要給他最好的舞台,讓所有的人都能聽到他的歌聲。

之前一直斷了的線,到這裡,才終於連在一起。

賀景臨深深地望著江楓,眼中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就只是無比的平靜。他又一次擺出雙手撐膝的姿勢,鄭重地欠身行禮。“這是《光芒》這首歌的來歷。我知道聽起來很像狡辯,但我確實並非私自盜用。是欺騙了你,對不起。”

撐在膝蓋上的空拳緩慢地收緊,緊到整只手臂都在發抖的程度,而後卻像終於放棄了一般,再次放開。

“如果你是因為相信我是小頭兒才願意接受我的話,我可以答應……”他猶豫了半晌,才用平靜而機械的語調輕聲繼續說道:“跟你……分手。之前承諾給你的在熠美的一切待遇都可以兌現,至於我個人……以後永遠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道歉作為危機公關的一部分,是每一個成功商人的必修課。對他們來說,名義上是道歉,實際上更接近於作秀,務必顯出誠意,又不能太低姿態,失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賀景臨向江楓低下頭去的時候,江楓竟真的覺得,這個人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把自己的一切一層一層地剖開,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地展現在他面前,懇求他的原諒。

他沉默了一會,終於答道:“我早說過不需要那些額外的優待。至於小頭兒的事情……我承認之前因為認錯了人,對你懷有特別的好感,但說到底,也不是因為這個才願意跟你在一起的。”

賀景臨猛地抬起頭來,完全熄滅的那份期冀又燃著了幾分,但江楓只是搖了搖頭。

“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嗎?……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你的每一次解釋和道歉,都能夠打動我,讓我覺得你的每一句話都那麼真誠,你所做的一切,即便有錯,也是有情可原。可能是真的天生就有男神光環吧。我現在已經分不清你哪句話是真話,哪句話是假話了……”

他停頓了一會,輕嘆了口氣,“總之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如果——”

“如果”後面的話,江楓沒接著說下去。

那天他從賀景臨那離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平靜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舉止卻顯得無比禮貌而拘束,仿佛多年未見的普通朋友。

他回到賓館已經接近下午5點。跟程露一起吃晚飯時,妹子跟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與陳彥簡短而愉快的見面,還拿出簽了名的影碟和手機裡的合照顯擺,一副無與倫比的幸福模樣。

江楓一邊聽著,一邊直覺得奇怪:“我記得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你好像沒這麼愛說話。那時不是跟人說話還會臉紅嗎?”

程露也愣了一下,埋頭想了好一會。“真的誒,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了,可能是每天工作見各種人,慢慢就練出來了……”

兩人吃過晚飯衝過涼,妹子便拿出一副撲克牌打發時間。無奈雙人能打的牌實在太少,最後程露一拍大腿,決定返璞歸真,就來最傳統的——抽王八。

“楓哥,聽說你今天試鏡出盡了風頭啊,陳導知道我就是你的經濟人,連連囑咐我一定要把你的簡歷再發一遍。我這個下午就在做你的簡歷來的,剛給他發過去了。我看順利的話,你想進軍演藝界也不是不可以啊!”

江楓沒接她這句話,把從她手中抽來的一張10跟自己的10一起扔了下去。

“露露,我有個問題……你說追星是種什麼感覺?……你這麼喜歡陳彥,會想跟他在一起嗎?”



☆、第67章 【風聲】(九)

“當然想!陳導今年47歲,生日是7月3日,巨蟹座,b型血,最欣賞的導演是黑澤明,最喜歡的女性類型是奧黛麗赫本,最喜歡的食物是日式拉面,為了這個我還專門買過四本書研究拉面的做法,現在我做的拉面,那叫一個地道——”

程露從江楓手裡抽了牌,眼睛在自己手上的牌裡掃過,竟沒找到數字一樣的,“總之,嫁給陳導是我畢生的夢想,沒辦法達成的話,能有機會讓他吃一次我親手做的拉面也行啊。”

“畢生的夢想什麼的……”江楓一臉黑線地看著她把一把撲克牌放到身後調換順序,“47歲那不是比你大了將近兩輪麼,跟你父母是同輩人吧?而且他是香港人你是大陸人,生活習慣不會相差太大嗎?”

程露連連擺手,一副“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的樣子:“有句話說得好,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差距。別人追美國明星還天天寫情書表白呢,從大陸到香港這點距離算什麼呀。”

她把調換好的撲克牌舉到江楓面前,表情忽然有些暗淡,“不過陳導的資料我剛少說了一句——已婚。人家夫妻恩愛從來不鬧緋聞,現在娃都上大學了。”

江楓心說本來就該這樣才對,不過看程露黯然的神色,頓時也有些難受,“你倒口味特別,別人追星都是追歌手演員之類的,你怎麼喜歡一個導演……”

“陳導最初也是演電影出道的啊!後來就演而優則導了嘛。我就是看了他主演的那部《證言》才喜歡上他的,當時我才初中一年級,簡直迷得神魂顛倒。有一次去看他的娛樂節目我還遞了問題上去,問他‘你對配偶比自己小23歲這樣的年齡差怎麼看’,可惜最後沒選上。”

“咳咳咳……”江楓被這雷人的問題嗆了一口,半天沒說出話來。

“話說回來了楓哥,你從來沒追過星嗎?我覺得喜歡一個明星會想跟他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啊,雖然心裡也知道幾乎不可能就是了……偶像不就是這樣嗎,像一種精神寄托一樣。”

這個問題倒把江楓問住了。

雖然一直在流行音樂這條路上走著,本人現在也可以算個小有名氣的歌星,他自己卻一直沒有能感覺到像程露那麼強的歸屬感的偶像。江楓做過的最接近追星的事情,大概就是在喜歡的歌手發新專輯的時候去買一張回來,挑出好歌反復聽,僅此而已,從來沒想過要去關心八卦新聞或找誰簽名。好像對他來說,對一首好歌本身的關注程度要遠遠大於對唱歌的人的關注程度。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自己的“追星”道路,慎重地搖了搖頭,換來程露一個毫不客氣的白眼。

“楓哥,不是我說你,你才18歲不是80歲!這樣像話嘛,沒追過星人生不完整啊!那話怎麼說來的?再不追星就老了!”

江楓心裡不服氣,剛想回嘴,就聽程露手機響了起來。程露摸出手機一看,竟然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藝人經紀部副主查張婷的電話。她剛一接起來,就聽對面30前半的高冷女王急問道:“你現在在哪?”聲音大得連對面的江楓都聽得清清楚楚。

明明在休假卻接到工作電話,程露心裡多少有點不爽,可張婷嚴肅的語氣又讓她不得不慎重起來。“在廣州呀,我之前跟您說了想來廣州玩一趟,下周一銷假——”

“江楓在哪?”張婷好像根本不關心程露的答案,勉強等她說完又急著問道。程露愣了愣,抬頭瞄了一眼江楓的工夫,主管已經等不及接著說了下去:“我不管他在哪,總之你現在就聯系他,你們兩個馬上給我回來!”

幾乎是十萬火急的語氣讓江楓也是一愣,程露心裡沒底,試探著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出什麼事了,怎麼你還來問我?出大事了,這期echo看了沒有?算了你登echo官網就能看到!總之明天我要看到你們兩個回來,到時再說。”

張婷怒氣衝衝地掛了電話,一邊江楓已經用手機在上網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echo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音樂時尚類雜志,月發行量達到200萬冊,幾年之間始終穩穩占據全亞洲區同類雜志榜首,在整個音樂評論界都有絕對的影響力。江楓一打開echo的官網,就看見首頁最醒目的位置一個紅字標題:

【中國巨聲學員江楓抄襲成性,侵權訴訟大事化了?】

他只覺得大腦裡猛地“嗡”一聲,手臂抖得完全不聽使喚,試了幾次才終於點開那個鏈接。

新聞的發布時間就是今天,正是月末echo實體雜志發行的日期,看它在官網上的醒目位置,大概正是本期雜志的主打專欄。

新聞內容是echo一位名叫“黑真”的特約評論員所寫的評論文章。文章從頭到尾詳細回顧了《光芒》抄襲案,並且把江楓原主那張《日蝕》裡面的所有歌曲都拿出來仔細分析,指出其中5首都有一定程度的借鑒他人作品的痕跡。接著又借助這次《sleepsong》原型的事件對江楓大加撻伐,指責他沉寂兩年再度復出,依舊本性難改。

【年初一度吵得沸沸揚揚的《光芒》維權訴訟,到底是因為什麼,驟然退出了眾人的視線?6位專家證人異口同聲認定抄襲成立,鐵證如山之下,受害人楚安戈竟願與之悄然私下和解?這一切的神展開,不由讓筆者再次想起了一個在流行歌壇肆意橫行的詞語——潛規則。】

【這位年紀輕輕的歌手,當年憑借一張四處抄襲拼湊的專輯創造新人神話,贏得年度銷售榜第三,此後即便被人起訴,最終也能全身而退,今年夏季,又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贏得四位導師的一致好評、一路殺進戰隊四強——一系列讓人唏噓不已的成績背後,到底暗藏著怎樣深不可測的勢力在推波助瀾?】

【與十幾年前相比,現如今的中國流行樂壇無疑更加豐富,卻也更加混亂。年輕正面的新人不斷出現在我們視野之中,可這其中到底還有多少是我們能夠真正相信的?潛規則的猖獗打破了樂壇健康的競爭秩序,久而久之,劣幣驅逐良幣,優秀歌手和作品不能贏得應有的關注,勢必如釜底抽薪,會對中國流行音樂的長遠發展造成致命的傷害。】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筆者亦覺細思恐極。然而,作為一個夢想著中國音樂崛起的獨立樂評人,筆者認為自己有責任向所有人揭露這些。筆者可以確保這篇文章每一句話的真實性,因此造成的一切後果,由筆者一力承擔。】

【反對抄襲,反對黑幕,反對潛規則!中國樂壇需要真實的偶像!中國聽眾需要真實的聲音!】

通篇讀完,江楓已經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程露也早查到了這篇文章,看完之後,妹子把手機狠狠摔在床上,破天荒地絲毫不顧形像,大聲罵了幾句髒話。

整篇文章沒有提到任何確實的證據證明原主當年《日蝕》專輯的銷量有水分,或是江楓確實與某種所謂的“背後勢力”有所牽連,買通導師,使之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一路過關斬將取得好成績。甚至文章所指出的抄襲事件,除了《以後》這首歌以外,其余的歌曲都不是原主所寫,在相似度上,也多是風格近似,絕對達不到抄襲的程度。

然而,“公眾”是這世上最容易被鼓動的一群人。雜志作為紙媒,無法同時將幾首歌的音頻附加於其中,甚至就算真的附上歌曲的鏈接,一般讀者也會懶得親自去聽,用自己的耳朵去辨別。

這種指天指地義憤填膺的語氣向來最最受到公眾的歡迎。人們往往並不關心你是不是有證據,或者是不是斷章取義,只說了最容易引起歧義的一小部分事實。有echo這樣的權威品牌作為背書,只要你信誓旦旦地說了,他們就會相信,並且覺得你是一位勇敢說出真話的大英雄。

年初的抄襲訴訟時,江楓的人氣已經跌到谷底,因此人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天王光輝的形像上,還記得專程來踩他這個生活各方面都苦逼到了極點的過氣小歌手的人並不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本來就沒什麼名,再加上後來賀景臨出面封了媒體的口,他受到的衝擊並不太大。

然而這一次,他趁著中國巨聲的熱潮,正站在娛樂圈的風口浪尖上。#中國巨聲江楓#的話題足足在微博熱門話題榜掛了一個多月,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緊緊盯著他。

到他看的時候,這條新聞發布不過10個小時,已經有了1700多條評論。



☆、第68章 【風聲】(十)

與前幾次微博上出現質疑的聲音時完全不同,這一次的評論幾乎是一邊倒的罵聲。熱門跟貼都被頂了超過3000次,其中不少帶有明顯的侮辱性。最讓人難過的是,江楓還在其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支持者的名字。

張欣欣:

之前一直特別喜歡他,沒想到真相是這樣的,太震驚了,完全無法接受啊!

智慧之果:

買過《日蝕》這張專輯,當時覺得好聽是好聽,就是莫名有些奇怪,聽了幾次就不再聽了。原來是抄來的,怪不得呢,呵呵

路過的松鼠:

江楓你這樣對得起歌手這個稱呼嗎?!對得起一直支持你的人嗎?!惡心!

網友 ip:222.134.*.*

給作者點贊!真心佩服作者的勇氣,中國歌壇需要敢講真話的人!

陌上溪花:

都散了吧,年初鴿子告他事情鬧得那麼大,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人家不知道背後有多大靠山呢,搞定個小小的法院院長完全不在話下。這次最後估計也鬧不出個什麼結果。你們在這逞一時口舌之快,小心明天就被警察叔叔請進去喝茶,別怪我沒提醒你噢^_^

網友 ip:116.228.*.*

我從來沒說過江楓是抄襲狗,警察叔叔不要抓我啊←_←

寒梅:

這都多少次了,中國巨聲就算搞黑幕,至少也挑個像樣點的,竟然捧這種人,節目還想不想辦下去了?賀聲宇是想趁最後機會撈一筆之後卷錢走人?

小籠湯包:

歌真心不錯,但是人品真心讓人呵呵。以後再也不會聽他的歌了。學唱歌之前先學好怎麼做人吧。

……

“草,這種空穴來風也敢指天指地地發誓自己說的是‘真話’?敢說江楓有後台,你敢拿點證據出來嗎!血口噴人算什麼本事?這種文章echo也給發,這家雜志我看是要完蛋了!”程露已經快氣瘋了,在房間裡一邊煩躁地快速踱著步,一邊狠狠地扯著頭發。

“還有你那些歌迷,說什麼‘沒想到真相是這樣’,真相是哪樣啊喂!不是確確實實地聽過你的歌,知道你唱歌有多好嗎?就你這唱功擺在這,想紅還用得著黑幕?為什麼寧可去信這種毫無根據的狗屁文章也不願相信你呢?眼睛擦亮一點啊……”

程露說到這才猛地意識到江楓一直低著頭沒說話,暗罵自己真是白痴,明明江楓才是心裡最難過的人,自己不懂得安慰反而添油加醋是要鬧哪樣?

她狠狠咬了咬嘴唇,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穩住心神用比較鎮定的語氣說道:“沒關系的楓哥,你也別太擔心。清者自清,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做過,他們再黑也編不出個花來。今天晚上的飛機趕不上了,我現在就訂明早的機票,總之你別想這些,先好好睡一覺。”

話雖這麼說,兩人心裡都明白,有echo的權威作為背書,公眾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之後想要再扭轉就非常難了。現在無論江楓說什麼,哪怕是千真萬確的真相,都會被當成是無理狡辯,名譽上的損害恐怕永遠沒辦法再彌補。

江楓又發了半天呆,才怔怔地點了點頭。

出了這樣的事誰都沒心思睡覺,兩人都是一夜沒合眼,第二天最早的航班飛回帝都。回到熠美總部大樓的時候,江楓還是第一次被娛記蹲點堵人。之前在中國巨聲上成績再好,最多就是比賽之後例行的簡短采訪,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待遇,讓他一時覺得諷刺到了極點。

“江楓,昨天發行的新一期echo雜志指責你抄襲成性,請問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今年年初楚安戈以侵犯著作權為由起訴你的官司,為何會突然淡出公眾視野?”

“請問楚安戈為什麼會同意跟你倉促和解,你們究竟有什麼交易?”

“文章指出你通過不正當的手段買通中國巨聲的導師,才取得戰隊四強的成績,請問你有什麼回應?”

江楓被十幾個記者團團圍在中間,話筒掙著搶著往他身前戳過來,讓他只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大腦都一片空白。最終熠美出動了整整一隊保安,才分開娛記讓他安全進到樓裡。

開緊急會議的時候,藝人經紀部一眾大頭兒悉數到場,許多人江楓之前見都沒見過。在場多是經歷過風浪的人,態度雖然仍保持著冷靜,神態卻都掩飾不住疲憊和凝重。本以為這會是一顆頗有潛力的超級巨星,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江楓未來在歌壇的前途必定會蒙上一層陰影,想要成神基本是不可能了。

會議緊急卻也簡短,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可討論的,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道歉。目前任何來自江楓方面的辯解都會對他的聲譽進一步雪上加霜,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誠懇道歉,然後三緘其口,等待風頭過去。

新聞發布會就定在下午2點,張婷早在前一天這件事曝出的時候,就向各大媒體通知了發布會的消息。會議開完是中午12點半,程露給他買了午飯,江楓只覺得像有塊石頭壓在心口,一點也吃不下。

打開微博,#江楓抄襲#這個話題赫然就在話題榜第一的位置,討論已經有了6萬多條。一夜之間他的粉絲數量掉了2萬多,自己的幾條微博下面,回復和轉發陡然激增,他卻完全不敢看。

受到這次事件衝擊的還有賀聲宇和聘請江楓演唱主題曲的《仙俠密傳》。賀聲宇作為中國巨聲的總負責人,這時也不便貿然表態,從昨天開始一直沒在微博上露面。但林耀輝卻寫了一篇很長的長條,細數與江楓合作中的種種感動。

【許多《仙俠密傳》的粉絲因為這次的事件強烈要求《漫途》更換演唱者,這件事漢宗理事會正在討論,結果並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然而,拋開《仙俠密傳》音樂總監這個職位,作為一個最普通的音樂人,我僅代表我個人,對江楓這位歌手的能力和人格表示欣賞和敬意。】

【從江楓在中國巨聲亮相以來,他為我們帶來了許多悅耳的歌曲,他坦誠率直的音樂態度,一度使我們為之感動,這一切都不應是一篇無憑無據的討伐檄文能夠撼動的。在事情的真相調查清楚之前,我再次懇請大家,相信你們自己耳朵和心靈的判斷。如果你曾被江楓的音樂所打動,請對這些美好音樂的締造者抱有一絲信心。謝謝大家。】

在這種情況下表態支持江楓,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這條微博下面的評論也相當不堪入目。說實話江楓與林耀輝除了《漫途》和新專輯的制作以外,並沒什麼私交,然而江楓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在這多事之秋,林耀輝竟沒有選擇置身事外,而是願意站出來為他說話。

熱門討論裡僅有的兩個支持他的人,另一位是歌後路瑤。

路瑤個性強硬,講話直接,從不拐彎抹角討好別人,微博就只有短短的一百字:

路瑤v:某知名權威音樂評論雜志可以從此永遠退出我的訂購列表了。哦我現在為自己喜歡的歌手說一句話,是不是就要被打成深不可測的背後勢力?如果空口無憑就能這麼容易說“真話”,那讓我也來試試:我欣賞江楓,從人品到作品,因此造成的一切後果,由我一力承擔。

兩條微博看到最後,江楓喉嚨一陣陣發緊,幾乎差一點掉下眼淚。

新聞發布會在熠美總部的二號多功能廳舉行,江楓提前半個小時就被張婷叫過去,一遍遍地囑咐他道歉態度一定要誠懇,各種問題應該怎麼回答。江楓默默地聽著,點頭表示答應。

正式開始的時候,多功能廳已經擠了滿滿一屋子人,後排架了十多架攝像機,江楓剛一露面,就有無數快門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閃光燈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關於在昨天發行的《echo》雜志上登載的指責本公司簽約藝人江楓抄襲等不端行為的文章,熠美作為江楓的經紀公司,特此召開新聞發布會對此事作出回應。首先要感謝各位的到來,對於此次事件造成的不良影響,本公司在此向社會公眾道歉。”

因為擔心程露缺乏經驗無法應對這種場面,發布會由張婷親自主持。開場白和對整個事件的簡單說明澄清之後,就到了記者自由提問的環節。這也是最難過的一關。澄清說明張婷都可以代勞,提問環節有問題問到江楓,她卻是擋不住的,必須由江楓自己回答。

果然她一宣布開始提問,台下就有很多手臂急切地舉了起來。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江楓,默默嘆了口氣,點了第一排的一個女記者。



☆、第69章 風聲(十一)

女記者立刻站起身來,語氣禮貌卻極為冷硬,提問毫不客氣。

“江楓您好,我是超級娛樂記者周華,希望能請您回答三個問題。第一,剛才熠美公司所作出的說明和道歉,措辭比較含混曖昧,請您給出明確的答復:您是否曾經抄襲改編他人作品,並以自己的名義進行發表?第二,今年年初楚安戈起訴您侵犯著作權,起初態度十分強硬,後來為什麼會忽然同意私下和解,並且沒有對媒體做出任何解釋?第三,關於指責您是通過賄賂中國巨聲節目組和四位導師才取得現在的成績一事,網上有知情人士聲稱目睹了私下交易的整個過程,並給出了具體的金額,請問您有什麼回應?”

江楓被網友一片鋪天蓋地的罵聲搞得心情極度郁卒,出於自我保護的心理,就有些不願再去細看他們都說了什麼。他這時才從這位女記者的口中第一次得知,竟有所謂的“知情人士”發布了這樣的爆料。如果說ECHO上那篇討伐的檄文還只是空口無憑妄加指責,這位“知情人士”的爆料就是明晃晃的捏造事實誹謗誣陷了。一時間怒火燒得他一陣陣胃痛,幾乎有種衝動想要大聲地反駁回去:他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

然而想到發布會開始之前張婷的一再囑咐,他還是深呼吸了幾次把氣壓下來,開口的時候心中無比苦澀。

“首先……我要為這次事件造成的不良影響,向在座的各位媒體和社會公眾道歉。是我辜負了公眾對我的信任,也辜負了歌迷對我的愛戴,對不起。”

他慢慢地低下頭去,只覺得這幾乎是他兩生兩世所做的最耗費體力的一件事。

“ECHO上登載的這篇文章,指出我的第一張專輯《日蝕-Eclipse》中,包括《以後》在內共有六首歌存在不同程度的借鑒和抄襲……關於這件事,除了《以後》確實是我獨立作曲以外,其余歌曲的詞曲作者和編曲人都不是我,各位可以找出這張專輯核對上面的資料。而且,這五首歌與文章所謂的被抄襲的對像,只在曲風、節奏等方面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還達不到認定為抄襲的水平。如果這句話由我或我的經紀公司來說,會被認為有為自己開脫的嫌疑的話,請各位媒體聘請中立的專家證人做出鑒定。”

“至於《以後》這首歌……”

江楓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繼續說下去。對這首歌他是問心無愧的,但他卻沒辦法向任何人解釋。原主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情抄襲了這首歌,江楓並不清楚,但現在要讓他為明明不是自己所做的事承受這些責備,他心裡實在極為不甘。

“我……”半晌他才吐出這麼一個字,而後又是一陣沉默。這樣吞吞吐吐的態度讓台下的記者有些急躁,輕微地騷動起來。

“《以後》這首歌,我——”

“這個問題,請允許我來代替江楓回答各位。”堅實的嗓音在多功能廳後部響起,沒有特別地高聲大喊,卻中氣十足,洪亮地響徹整個大廳,形成一種與擴音器完全不同的干淨而集中的回響。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循著聲音的來源向後望去。只見賀景臨站在多功能廳後部的大門口,似乎因為急於趕來,氣息還微有些不穩,向來平整熨帖的西裝破天荒地帶了些許褶皺,神色卻鎮定如常。

賀景臨的出現讓台下的竊竊私語瞬間抬高了一個等級,甚至連坐在台上的幾個人都露出意外的神色。江楓在很久的時間裡遠遠地盯著那個身影,連眨了幾次眼,才忍住沒有流淚。

謝謝你,此時此刻,願意出現在這裡……

賀景臨理了理西服外套,以一貫優雅自如的步伐走到台上,接過張婷手中的麥克。

“這件事要從由我擔任制作人、由楚安戈演唱的《光芒》這首歌說起。首先,請允許我在此向各位媒體和幾年以來所有喜歡這首歌的全國歌迷道歉。一直以來我都隱瞞了一段內情,這首歌的作曲者並不是我。”

一直以來在圈內低調到了極點,卻又有著極強存在感的傳奇制作人的猛料,顯然要比江楓這種沒有根基的選秀歌手要更有新聞價值。台下的騷動持續了半天才又安靜下來,這一回卻是鴉雀無聲。整個多功能廳的空氣好像靜止了,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賀景臨繼續說下去。

“巧的是,江楓在中國巨聲上演唱的一首《Sleepsong》,讓北落師門這個樂隊再次回到了人們的視線之中。我想,直接用音樂來說明的話,會讓整件事的過程更容易理解一點。我現在播放的是經過均衡器特殊處理的北落師門的一首歌曲,題為《黑洞》,發表於2005年。”

賀景臨把自己的手機接在多功能廳的音響上,揚聲器播放出的,正是那首被少得可憐的聽過的人評價為“噪音”的重金屬音樂。此時音樂經過處理,刻意削弱了下方侵入性的節奏,愛爾蘭哨笛悠揚的旋律聽來極為溫暖悅耳。

一曲尚未播放完畢,台下的眾人已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就是《光芒》的主歌旋律,原封未動!

“這首歌原本就刻意追求將上方旋律線削弱到極點的效果,以這種方法來表現黑洞摧毀一切的絕對力量,加上低音和節奏太過聒噪混亂,如果不仔細聽的話,一般人很難辨認出上方優美的旋律。所以,即便《Sleepsong》的流行使人們再次關注了北落師門,卻沒有人注意到這段跟光芒一模一樣的旋律。”

“我曾找到這首歌曲的著作權人之一,也就是北落師門的樂隊成員馮驍先生,希望能夠推廣北落師門的音樂。馮驍先生同意由我買斷幾首歌曲的使用權和改編權,但因為當時北落師門已經解散,馮先生無意繼續從事重金屬音樂,希望此後的生活能夠重新開始,因此特別要求我在歌曲發表時不能署他的名字。”

他的這段話一說完,大廳裡瞬間就爆炸了。原本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變成毫無顧忌的議論,連在場的幾位熠美高層,都對這首國民歌曲幕後的隱情感到無比錯愕。

“當時我與馮先生曾簽訂正式的授權合同。這份合同的原件我現在就帶在身上,合同經過公證處的公證,完全合法有效。”

隨即大廳前方的大屏幕上就展示出了授權書和公證書兩份文件的投影。

“後面的事情各位大概能夠想到了。我對北落師門的音樂進行了更能適應中國聽眾口味的改編,其中一首就是此後大受歡迎的《光芒》。五年之後,當我從選秀節目中注意到江楓這位歌手時,我認為他具備不輸給楚安戈的才華和潛力,因此又將這首歌針對他的聲音特質和演唱風格進行了新的改編,寫成《日蝕》專輯中的《以後》。”

“楚安戈先生不清楚整件事的內情,誤認為《以後》是抄襲《光芒》而來,對江楓提起侵權訴訟。個中緣由解釋清楚之後,雙方自然達成和解。但因為我曾向馮先生承諾不會對外公布這段旋律的由來,和解的細節無法向公眾作出解釋,使人誤認為有什麼深不可測的背後勢力作祟,甚至妄加揣測,指責法院收受賄賂、司法*。我作為信任國家公權力的中國公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

近乎爭吵的高聲議論持續了很久才再次平息,然而當賀景臨以無比冷靜低沉的聲音說出“各位有什麼問題,可以舉手提問,請不要大聲喧嘩”之後,卻沒有任何人敢舉起手來。

事情解釋到這種程度已經非常清楚了,再抓住不放繼續追問,反而會自取其辱。這件事賀景臨本人沒有任何錯處,甚至包括江楓都沒有任何錯處,沒有人有理由對他們橫加指責。可是人們卻無一不感到情感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曾經深深喜愛的歌曲,曾以為創造了歌壇神話的傳奇制作人,最終竟然都是一場騙局。

賀景臨等了一會,在確定沒有人舉手提問之後,微微垂下視線。

“我曾承諾馮驍先生不會公開他的原作者身份,如今雖然是為澄清事實而情非得已,畢竟違背了當日的諾言。而且,這樣做很可能會再次打擾到馮先生現在的生活。另一方面,我無端霸占他人的作品數年,期間收獲了無數歌迷毫無保留的喜愛和贊譽。說到底,是我傷害了歌迷的感情,實在心中有愧。”

“這件事會發展到今天的境地,在社會上造成巨大的不良影響,責任完全在我。從今天起,我將引咎辭去熠美文化常務董事的職務。我對於自己的一切過失,在此向馮先生和社會公眾道歉”

他鄭重地欠身鞠躬,角度和從腰背到頭頸的線條都無比精准,就宛如一台沒有生命的精密儀器。

那時江楓坐在台側,大睜著眼睛看著賀景臨躬身行禮的姿勢,只覺得那個身影刺得他的眼睛一陣陣發疼。

流言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刃,無疑能夠讓人流血,傷人性命。

只是這一次,原本指向他的刀,最終刺在了賀景臨的身上。



☆、第70章 風聲(十二)

張婷見賀景臨已經說完了,便再次請記者提問。這一次台下一片安靜,沒有任何一個人舉手。

她等了一會,“如果沒有人有問題的話,那麼——”

“……這樣好嗎?”一直沉默著的江楓忽然輕聲說道,讓剛剛才微微松了一口氣張婷又是一愣。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麥克,緊到關節都一片慘白。

“這樣真的好嗎?……我想我大概真是除了唱歌什麼也不懂,完全沒辦法理解這個圈子裡的規則。有人以子虛烏有的揣測拼湊成一篇文章,惡意詆毀我的名譽,我卻只能為了這些我沒做過的事情低頭道歉。”

江楓的聲音極小,平靜而疲憊,透過擴音器傳出來,甚至有種廣播電台午夜檔情感節目的溫柔磁性。然而這樣的聲音效果卻遠遠超過了高聲怒吼,讓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是猛地一緊。

“昨天ECHO上登載的那篇文章,我一字不落地仔細看了。《以後》這首歌就如剛剛賀董所說,有不便公開解釋的內情。然而這篇文章的作者,此前從未聯系到我本人試圖了解這些情況,就在文章裡妄自將這首歌指為抄襲,將和解的原因指為‘深不可測的背後勢力’作祟。文中從頭至尾都是作者一人自說自話,沒有任何一句來自我、來自楚安戈先生或法院工作人員的證詞……請恕我直言,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負責任的樂評人,或說媒體人,該有的態度。”

江楓這句話說得含蓄,背後的意思卻不言自明,在場不少記者聯想到自己的行事,面色都有些尷尬。

“至於文章對於我在中國巨聲中賄賂導師的指控,我可以明確告訴各位,我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文中唯一能算得上佐證的敘述,似乎是我的晉級之路太過順利,最後取得的成績太好了?這樣的因果關系要怎麼才能成立?是不是凡是在歌壇取得上佳成績的歌手,都是幕後暗箱操作的結果呢?”

“剛剛向我提問的這位記者朋友,提到網絡上已經有所謂的‘知情人士’放出了我與導師進行交易的內情,這已經是捏造事實的誹謗。我之前並沒有看到這篇文章,在這裡要感謝你們的提醒。我會采取法律手段,將這件事徹底調查清楚,對於惡意誹謗誣陷給我的名譽造成的負面影響,我保留對虛假消息發布者提起侵權訴訟的權利。”

他說到這微微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眼神中一片空虛。

“我最初之所以會去參加中國巨聲,不是因為想紅,想賺錢,或是想出風頭,就只是想唱歌而已。正如我在盲選那一期的視頻短片中所說的,想一輩子唱歌,再沒有別的原因。”

“我曾經在那麼長的時間裡,覺得這個舞台美好到了極點,是它讓我能繼續唱歌,讓我的歌聲被無數的人聽到。我曾經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以為自己是以自己的音樂感動了觀眾,贏得了歌迷的信任和愛戴,將我內心真實的想法傳達給了他們,我以為我通過自己的音樂向所有人展現了我作為一名歌手的靈魂……”

“……事實證明,我大概有些天真過頭了。”

這樣近乎於徹底的自我剖析的告白,讓台下又是一片唏噓。

江楓停頓了一會,而後抬起頭來,視線緩慢地掃過台下諸位記者異常精彩的表情,再開口的時候,便略微抬高了聲音,語氣仍是平淡,卻透著一股肯定。

“不過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那種想唱歌的心情,到現在還沒有變。我會繼續唱下去,將來可能還會遭遇這種惡意的詆毀,也許有一天我會被徹底打敗,但在這之前,我絕不會認輸。”

江楓的發言在放在這種場合下其實是不合適的。氣勢好像占到了上風,實際上卻是把自己放到了媒體的對立面上,後半段的自白又太過感性,整體而言,最終的效果遠不如簡單解釋和道歉之後就緘口不語來得好。

然而在場都是浸淫娛樂圈多年的媒體人。在這個圈子裡,這樣一段能夠保持本心的言論實在太難得一見,竟讓不少人為之動容。

賀景臨看著江楓,嘴角像是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他等到台下的議論逐漸弱下來,接著說道:“江楓的話也是我想說的。以我作為音樂人的視角看來,江楓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歌手。他能取得今天的成績,完全是自身實力的體現。對於某些標榜正義誤導輿論的雜志和樂評人,熠美保留追究其責任的權利。如果因為這種惡意的抹黑而斷送了江楓作為一名歌手的道路,對未來的中國歌壇而言,才會是巨大的損失。”

發布會是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結束的。十幾分鐘之後現場錄像的剪輯和文字新聞已經上載到各大網站的娛樂版面,巧的是,任何一版新聞稿中,除了干巴巴地敘述發布會上的情況以外,都沒有加入任何來自媒體的主觀評論。

江楓一直在公司等到晚上,程露守著網絡上各方的反響,見沒再起什麼新的波瀾,才放心讓他回家。公司給他派了專車,程露也親自跟著送到公寓門口,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他在回家的車上最後登了一次微博,粉絲數幾乎比中午翻了一番,從56萬猛漲到了103萬。無論這些人是真的喜歡他也好,黑他也好,想要看他的笑話也好,單從數字來說,似乎他的人氣不僅沒有受到衝擊,反而因為這一次的事件大火了一把。

一次引起轟動的惡意誹謗,聚集人氣的效果竟遠遠超過他此前用心演唱的任何一首歌,這讓江楓實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這個數字。他怔怔地盯著粉絲欄下那個7位數看了幾分鐘,而後按下了注銷的按鈕。

一切歸零。

走到樓上時賀景臨就在江楓家大門外,背靠著牆壁靜靜地站著。他的頭微微向後仰起,閉著眼睛,神色極為安寧。

江楓只看了賀景臨一眼便完全無視了他,低頭從他身邊繞過,拿鑰匙去開門。賀景臨也不惱,默默跟著江楓進了屋。

門從身後合攏,將樓道中的燈光隔斷。堅實的手臂立刻擁住了江楓,兩個人都太過熟悉彼此的軀體,黑暗阻斷了視覺,僅靠熱烈的碰觸反而讓呼吸更加熾熱。

賀景臨輕柔的吻落下來的時候,江楓畏冷般地不住發抖。他吻得極其細致而虔誠,從微蹙的眉心,到眼睛、鼻梁、面頰、唇角,最後才撬開那對薄薄的唇瓣,用柔和的動作掃過每一寸粘膜,像是留連愛人身上的味道那般,舍不得放開。

良久,他才終於結束了這個長吻,把江楓緊緊擁進懷裡,異常滿足地長舒了口氣。沒有任何進一步的愛撫,似乎只是這樣擁著彼此,就足夠了。

“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賀家生意上的一個朋友。算得上世交,大致也只是利益往來、相互牽制的關系。他家這一代的女兒叫榮婉茹,我上大學的時候幫她解過一次圍,她好像從此就有些偏執地非我不嫁了。這次她知道了我跟你在一起,才讓人寫了那篇文章。讓你卷進這樣的風波裡,真的很對不起。”

江楓只是輕輕靠著賀景臨,並沒說話。

“我查到了一個能除去你胸口那個東西的方子,之前已經讓王燕偷偷加到你的日常飲食裡,你最近已經很少發作了,看來確實有些效果。最後幾副藥我放在王燕那,你喝了它,以後應該就再也不用依賴我了。”

這話聽起來幾乎就像是在說恩怨兩斷,江楓微微抖了一下,仍是沒說話。

“像現在這樣下去,我沒辦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夠保證你的安全。所以,給我一點時間把家裡的事情處理清楚。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等的話,隨時跟我分手也可以。對了,到時候就往我微信上發個笑臉吧,直接說‘分手’太傷感情了,可是一直不告訴我的話,也會有些糾結……”

江楓沉默了一會,輕聲問道:“‘一點時間’,是多久?”

“……誰知道呢……”賀景臨像是嘆了口氣,語氣中又像帶著些許輕松的笑意,“你知道商業上的周期是很長的,我之前已經准備了很久,真正實施起來可能是幾個月,或者一兩年,或者……”

那句話的最後,隱沒在江楓的吻中。



☆、第71章 御風而行(一)

無論心裡到底作何感想,江楓這次都是真的火了。火爆的程度遠遠超過三年以來任何一位出身中國巨聲舞台的歌手,儼然就是一顆冉冉升起的超新星。

微博上面那兩天的謾罵聲過去之後,緊接著鋪天蓋地的道歉就席卷而來。#楓哥,回來吧#這個話題連著霸占了話題榜整整一周,無數曾在這次事件中懷疑江楓的老粉絲紛紛向江楓道歉,請求他能夠再次回到微博。當時幾個上躥下跳得最活躍的黑子,也因為受到歌迷的圍攻而被迫刪號。

通過這件事才知道他的新歌迷要遠遠比他原來的粉絲總數還多上幾倍。一周以來,熠美新聞發布會的視頻剪輯在土豆網上的播放次數已經突破了千萬。他在發布會上的發言也被粉絲跟他的不少經典照片P在一起做成長微博,在路瑤的力挺之下瘋轉了6萬多次。不少人極為欣賞他作為歌手的真性情,都表示路人轉粉,以後會繼續支持他堅持自己的音樂道路。

人都有從眾心理,在這樣具有爭議*件過後,熱烈的討論之下,江楓的人氣是以幾何級數在猛漲。他自己注銷了微博賬號,看不出直觀的數據,但一直擔任江楓相關話題主持人的王燕,憑借在江楓粉絲團帶頭大姐的地位,一周之內粉絲數整整翻了10倍,從6萬多漲到了60萬。這讓一直以來連V都沒有,就只是個小小的微博達人的王燕頗有些惶恐。

當然網絡上也不是完全相安無事。在粉絲總數激增的情況下,黑粉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反對江楓的聲音時常出現在話題下面,比如什麼“唱得也就是那麼回事,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紅”,或者“跟我家XXX比差遠了”,或者“ECHO上那篇文章是熠美自己的炒作吧,手段真高明”。

任何一個大火的藝人都絕對少不了黑粉,有時黑粉的存在,反而是增加話題熱度的利器。程露仔細研究了兩天,信誓旦旦地說:“現在這種比例最健康,完全放任不管你的粉絲數都會像吹氣球一樣繼續漲。”

江楓沒說話,只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出入從各方面都是頂級巨星的待遇。專車接送,保鏢護衛,每次進公司或者錄音棚的時候都會有娛記或歌迷圍堵,追著要簽名或問一些雜七雜八的問題。經過上次的事情之後,他的性格清冷了不少,每次面對歌迷就只是草草簽名了事,幾乎不說任何話。

這樣的態度拉遠了他跟歌迷之間的距離,又在他身上更添了幾分神秘感。而人對神秘事物的熱衷,其實是遠超出對身邊熟悉親切的東西的。冷淡的態度之下,歌迷的熱情程度不降反升,反倒成了意外收獲。

漸漸地,他也覺得這種與歌迷相處方式才是對的。多數紫紅的明星都會這樣做,大約不全是因為性格惡劣。畢竟青春偶像就是消耗品,誰也不能保證這些今天雙眼含淚大喊著會喜歡他一輩子的人,明天還會不會記得這句話。保持一定的距離,對雙方來說都更加輕松。

相對地黑粉也沒閑著,常常他進了棚錄音,等他的司機下車四處逛逛活動兩下的工夫,車上就被噴了紅漆,或者用鑰匙劃出了傷痕。一次兩次他還不在意,可惡作劇的人窮追不舍,時間久了,倒讓江楓佩服起他的毅力來。

他偷偷在車上最容易下手的位置下了張符咒,生人若是碰到,手會連著癢上兩三個禮拜。果然打這以後,類似的事情就鮮有發生了。

誹謗事件之後,江楓把一切調查和追訴的事情全權交給程露,自己則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在工作上。專輯的錄制進到人聲階段,因為古風金屬這種全新的概念還沒有明確的定位,幾位主創往往在錄音途中還會為一個新的想法爭論半天。不斷的反復修改急劇增大了工作量,不知不覺又是連著幾周的晝夜顛倒。

這一回江楓卻再也沒打過瞌睡,雖然到了後半夜人會明顯的缺乏精神,但無論是唱歌還是討論都一切如常,說話的時候會因為疲勞而放低音量,卻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思路極為清晰,大腦中充滿了熱烈的靈感。

——甚至讓賀聲宇有些擔心,江楓的大腦會不會有一天被這些靈感燒斷。

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對音樂的直覺敏銳得可怕,好像為了音樂,封閉了人對許多其他事情的感官和需求。好像整個生命裡什麼都沒有了,僅剩下的最後一點寄望,就是音樂。

那段時間賀聲宇總是反復想起路瑤在青海湖邊說的那句話——他再這樣走下去,好像真的就要消失了。

制作人實在耐不住,一口咬死錄音最晚進行到半夜12點,之後各回各家休息睡覺。江楓皺眉表達不滿,最後也沒說什麼。

到這一步賀聲宇還是擔心江楓回家不會乖乖睡覺,恨不得一直跟到他家裡去看著他。後來看到江楓憔悴的面色又漸漸有了生氣,才稍微放下心來。

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中國巨聲其余幾位導師的終極考核都陸續進行完畢,每一組的冠軍依次產生。陳瑞文組的終極考核播出時間排在9月上旬,正是誹謗事件風波稍霽,公眾對江楓的議論最熱烈的時候。趕在這節骨眼上播出的節目收到了觀眾空前的關注,當晚中國巨聲收視率達到了史無前例的6.941%,在穩坐全國排名第一位的基礎上,甚至超過了前兩季的決賽,創造了中國巨聲節目自身的新紀錄。

江楓在導師終極考核上演唱的兩首歌曲,雖是在事件曝出之前選定的,但這時結合了他面對挫折的態度再來看,就顯得尤其動人了。他就是這樣的一位歌手,他的歌聲那樣干淨,那樣純粹,同時又飽含了深情。

對於中國人來講,《我愛你中國》是一首所有人都會在潛意識裡喜歡的歌曲。而歌神的《好久不見》又是傳唱極廣的國民歌曲。中國聽眾對這兩首歌的接受度,要遠遠大於之前江楓唱過的《Lose Yourself》或者《Sleepsong》。這期節目下來,原本還持圍觀態度的人也立時被江楓的音樂所吸引,如果說之前火的還只是江楓這個話題,到這一刻,他的音樂終於正式在歌壇立住了腳跟。

——其實我就是想唱這樣一首歌給你們聽。能夠通過音樂,把我心裡的想法傳達給你們,這種感覺特別好,真的。

聯想到江楓新聞發布會上的話,他在唱完《我愛你中國》之後所說的這句話,甚至成為了超過那首《好久不見》的大催淚彈。微博上瞬間又是一陣支持和加油的熱潮,盡管江楓 這個符號已經不再有效,熱情的粉絲們仍是樂此不疲。

江楓從那之後表面上雖然沒什麼,其實對於歌迷多少是有些心冷的,這樣看得開了,反而練就了寵辱不驚的心境,沒有以前那麼在意粉絲的多少和對他的評價了。既然注銷了微博賬號,他更是不去關心網上的這些議論,誇也好,罵也好,都當成是在說其他的人,完全置身事外。

他不管這些,程露可每天必須看著網上的反響,最近江楓勢頭大好,女經紀人刷微博刷得尤其開心,整個人都明顯容光煥發了不少。

“楓哥,這條你一定得看看!”這天程露在照例跟著送他回家的路上把手機塞到他跟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細線。

江楓接過來掃了一眼,微博已經被轉發了6000多次,po主的名字倒是相當熟悉,似乎以前經常在江楓相關的話題下面看到。

透明嚶嚶嚶地哭了起來:作為從頭到尾沒懷疑過江楓 一秒鐘的楓葉,知道楓哥最終沒進總決賽,遺憾之余竟想要大笑三聲。重金賄賂導師和節目組最後都被攔在總決賽門外,深不可測的背後勢力不太給力啊,竟然忘了收買媒體評審[拜拜][拜拜] 某些雜志和某些作者和某些知情人士打臉疼不疼?啪啪啪( ̄ε(# ̄)☆╰╮( ̄▽ ̄///)

他看著轉發裡面清一色打臉的顏文字,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對ECHO雜志和相關作者的起訴法院已經正式受理。ECHO的主編幾次向程露表示想要面見江楓,都被江楓一口回絕。當然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樣,經紀人在轉達的時候,心裡也在暗暗地爽。

總決賽日期臨近,年度盛典也排上日程。江楓雖然並不是星宇的簽約歌手,中國巨聲的各種宣傳活動也極少參加,但身為戰隊四強的大人氣歌手,年度盛典卻沒辦法不露面。

中國巨聲的官博一早放出消息,江楓將在年度盛典與路瑤合唱《Sleepsong》。一個是隱退數年絕不輕易露面的天後,一個是當之無愧的年度最受矚目的超新星,兩人的合作在歌迷中的號召力甚至遠遠大於中國巨聲這個舞台本身,年度盛典的票幾乎是剛一開放預訂,就已經銷售一空。

這樣的盛名之下,江楓的商演出場費已經飆升到20萬只唱一首歌,早已躋身大陸一線明星前列。代言的邀約更是幾乎把程露的工作郵箱撐爆。只是他的作風甚至比以前還要低調得多,商演代言娛樂節目都一概不接,任誰出面都請不動。

對他來說,真正放在心上的事情,除了專輯,就只有演唱會了。



☆、第72章 御風而行(二)

江楓現在連來自外部的采訪都極少接受,涉及新動向就只會在熠美官網發布最簡潔的文字版新聞,通常連搭配的圖片都沒有。一般藝人這樣刻意壓低曝光都是有損於人氣的,到了江楓這裡卻恰恰相反,大熱的話題之下卻保持著遙不可及的神秘感,反而撩撥得粉絲們心癢。

就這樣,演唱會的正式計劃發布在熠美官網的時候,短短200字的新聞不到一周被分享了21萬次,讓程露瞠目結舌。四場演唱會兩場在帝都,一場南京,一場廣州,確切的時間地點一出來,無數粉絲都表示會重新規劃自己的日程,無論如何都會到現場。求增加場次的呼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選秀節目到了中國巨聲這個時代,已經跟9年前一唱成名最初紅遍大江南北,掀起選秀狂潮的時候大不相同。現在類似的節目早已太過泛濫,捧出的“明星”也太過泛濫了,過多的同類產品過度分散了觀眾有限的熱情,所以捧星的力度跟9年前是完全沒辦法比的。最近幾年,真正通過選秀崛起的超級巨星,可以說一個都沒有。

中國巨聲開播以來,還沒有任何一位參賽選手開過個唱——也是確實沒這個實力。真應了中國巨聲對參賽選手的稱呼——“學員”,從這個舞台上走出來的歌手,就像是跟著師傅亦步亦趨的實習生,一直處在導師的光環之中,參加中國巨聲巡演或導師的演唱會效果都不錯,卻很難開創自己作為一名歌星獨當一面的號召力。

所以程露提出要給江楓開個唱,而且還一開四場,可以說是非常冒險的。她自己都沒預備讓演出部一氣四場全通過,掂量掂量楓哥的料,有Single有Album又有路瑤賀聲宇力挺,宣傳力度夠的話,開一場應該還沒什麼問題。

結果誰也沒想到,緊接著爆出的誹謗事件,不僅沒能踩死他,還成了一步把他捧上雲霄的大東風。演出部開例會的時候專門拿程露的策劃案出來討論了20分鐘,幾個大頭兒爭了半天到底要不要乘勝追擊加到8場,後來是覺得到年底之前准備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才無奈作罷。

會後部長專門把程露叫到辦公室,大肆誇獎了一番,贊賞她眼光犀利又富有冒險精神,懂得抓住機遇迎接挑戰,好好干將來一定會前途無量什麼的,讓程露那一周接下來的幾天大腦都有點發暈。

所有的事情排在一起,雖不至於混亂或帶來過重的壓力,卻也一件接著一件把日程填得滿滿。至於電影的事情,就如程露最開始說的,想演也是沒時間演的。這讓專程親自打電話來向江楓遞橄欖枝的陳彥極度郁悶。說到底起因都是程露一個心血來潮的攛掇,妹子過意不去跟陳導連連道歉,其實心裡是為能跟偶像打長電話多講幾句暗喜不已。

ECHO的事情鬧得大,陳彥之前只從程露那裡聽說江楓是個出道不久的小藝人,趁著這次事件的轟動,也一下子把江楓出道以來的種種表現了解透徹。拍慣了艱澀難懂的小情節的天才導演是那種毫不在意世俗眼光的人,他欣賞江楓的表演天賦,試鏡當場就打定主意想把葉淳仁這個角色給他,後來無論江楓是遭受謾罵還是聲名鵲起,這個想法都沒受一點影響。雖然也明白江楓分身乏術,但就這麼錯過了,他心裡總是不甘願。

這樣忍了倆禮拜,陳彥竟然在《獵物》開機在即的關頭,直接一張機票飛來帝都,殺到了熠美家門口,要求跟江楓面談。

享譽全世界的大導演親自來請,對江楓而言實在太過受寵若驚了。而對程露來說,偶像從天而降的震撼力幾乎不亞於宇宙大爆炸,讓她一整天說話的語序都不太正常。

本來只是事業上往來的關系,有這麼個狂熱腦殘粉夾在中間,氛圍就顯得熱絡了不少。這麼重要的會面怎麼能去飯店呢?人多眼雜容易被歌迷認出來不說,那得顯得多生分啊——程露小手一拍主意已定,拐了倆人去她家裡。

畢生的夢想之一就是讓陳導吃一次自己親手做的拉面,如今借了江楓的光,總算是圓滿達成——程露心裡對楓哥的景仰和愛戴瞬間又猛往上躥了一截,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更加盡心盡力為楓哥服務。

雖然充滿生活氣息的家常便飯吃得尤其愉快,談到電影主演的事江楓還是跟程露一樣,只能表達歉意和遺憾。陳彥見無論如何也說不動他,也就微微嘆了口氣。

“其實我手裡還有另一個本子,珍藏了很久也不敢拍,一是怕爭議太大,二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主演。你有興趣可以看一下。這一部是小制作,周期不會太長,我估計一個月足夠了。你願意出演的話,我可以盡量配合你的時間。”

陳彥說著從文件夾裡拿出一份劇本交給江楓,“能把這部片子拍出來,是我很長時間以來的一個心願。希望能有幸與你合作,一起完成它。”

大導演語氣非常懇切,讓江楓接過劇本的手也不由沉重了一些。

那天後來的時間自然是程露跟偶像的happy hour,江楓便躲回家裡一個人看劇本。他這才終於理解了程露所說的“看的時候覺得莫名其妙看不懂無聊透頂,但是看完之後會憋屈很久反復回味”到底是什麼感覺。全劇沒有任何一個情節可以算傳統意義上的高_潮,故事平淡而壓抑,結局情緒低落,一口氣讀完,他只覺得心裡好像被挖空了一塊。

江楓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可以算是一個故事,那好像只是一個人生活中的諸多瑣事拼湊在一起,填滿一部電影所需的那麼多鏡頭而已。

影片題目就叫《歌手》。主角是一個身負逸才的小歌手,卻因為時運不濟一直沒能紅起來。在娛樂圈的外圍浮沉多年,眼見著青春過半,小歌手為了維持身為時尚圈人士的虛榮,開始向這個圈子中心的黑暗低頭。代筆、代唱、潛規則*易,原本的夢想和堅持被一點一點作價出賣,換來光鮮奢華的享樂。

每次當小歌手的生活出現起色時,他便會想起自己最初的夢想。他每每下定決心上一次就是最後一次,自己從現在開始要振作,要寫歌錄歌給唱片公司寄小樣,一定能夠為自己的事業打開一番局面。然而這其中的每一次,他都失敗了。當生活的境地再次陷於窘迫,他又會壓抑不住誘惑,再去出賣自己的靈魂。

電影的最後,主角在不懈的努力之下,終於收到一家非常有名的唱片公司老總親自打來約見的電話。主角滿心歡喜地來到見面的餐廳,原本以為自己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唱歌的才華終於得到了認可的時候,公司老總卻解釋說,之所以聯系他,是因為自己的小女兒患有肝病急需器官移植,而他在醫院的資料表明雙方配型成功,懇請他能夠捐獻一葉肝髒。

影片最終並沒有揭曉主角所做的選擇。最後一個場景是他失魂落魄地從高檔餐廳裡走出來,邁進傾盆大雨裡,而後在燈火輝煌的街道上慢慢走遠的背影。

至此劇終。

這大概是悲劇,卻沒有一句台詞讓人看了能痛痛快快地掉幾滴眼淚,好像有把鈍刀把心都挖空,卻又流不出一滴血。

江楓看完,只是手裡緊緊捏著劇本,發了很久很久的呆。

他還是想不透為什麼有人會喜歡看這種電影。至少對他來說,這部電影的主題太沉重了,原本單純熱忱的追求夢想的心逐漸磨滅於現實的打擊和內心的*,被迫出賣靈魂,卻仍背道而馳,與最初的夢想漸行漸遠。

江楓甚至不敢仔細去回想這個故事。整個晚上他都覺得胃部因為後怕而泛起一陣陣惡寒,心中反復地慶幸這些情節都是虛構的——慶幸這個劇本不是在講他的故事!

慶幸他足夠幸運,在挫折和失敗之後仍得到了機遇的眷顧,到現在還能保持著唱歌的初心。

如果讓他去演這樣一部電影,心裡的感慨真的太多了。

江楓自己對電影懂得有限,第二天便把劇本拿給程露。妹子看完眼中分明泛起感動的熱淚,連連贊嘆:“這就是陳彥啊!”

所以,到底是什麼就是陳彥啊……——江楓默默嘀咕了一句。



☆、第73章 御風而行(三)

“其實,我想換一首歌。”江楓說這句話的時候,四個人之間的氣氛異常詭異地冷了十幾秒鐘。

練了幾個月的歌曲,臨到上台之前卻說要換歌,簡直就跟談了八年戀愛臨到結婚前一天說要換個新娘子差不多。三人都是一副聽了非常冷的冷笑話一樣的表情,偏偏江楓說得特別認真,語調平靜而鎮定,眼神也堅定異常。

“我說,江楓,你現在這節骨眼上說要換歌……你考慮過歌的感受嗎?”

最先開口的是賀聲宇。他試著調侃了一句,不過自己也覺得不好笑,便又嘆了口氣,煩躁地用手攏了攏頭發。

“可別告訴我這是你一直藏著的秘密武器。這兩個月名義上說要唱《從開始到現在》,其實自己偷偷在暗地裡苦練另外一首歌?”

“不啊,完全沒有……”江楓無辜地搖了搖頭,“我確實是一直打算唱《從開始到現在》的啊。那首歌最適合展示我的聲音,唱好了一定能夠打動導師。”

“那你還換什麼啊!”賀景臨狠狠地跺了一次腳,扳著江楓的肩膀大聲說道:“你要拿一首從來沒練過的歌上台比賽嗎?而且你也知道《從開始到現在》適合你的嗓子,你現在因為嗓子壞了去唱別的歌,效果怎麼可能會好?!”

他顯然還沒盡興,深吸了口氣,繼續咆哮:“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能唱,伴奏怎麼辦?現在馬上就要正式開始,樂隊連練的時間都沒有,你跟樂隊一次都沒磨合過,就這麼上去唱?不出岔子才怪!”

江楓想了一會,“那首歌伴奏還挺簡單的,就兩個分解和弦,從頭反復到尾就行了。我之前跟樂隊的人排過幾次,他們即興伴奏都不差,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

賀聲宇被江楓的話噎了一口。他實在是拿江楓這種軟綿綿又死活不肯讓步的態度沒轍了,氣急敗壞地放開江楓,求助似的去看賀景臨。

賀景臨一直緊皺著眉,這才開口說道:“……你真的一定要今天上台?現在換歌能有把握嗎?”

“嗯,我不想改時間。至於把握……評委會不會轉身我也沒辦法決定啊。”江楓說到這還非常輕松地笑了笑,好像完全沒把臨陣換歌當成什麼大事。

賀景臨沉默了半晌,終於同意:“那就上吧,盡力唱就好,別勉強。”說罷又轉向賀聲宇,向他點了點頭。

賀聲宇難以置信地盯著賀景臨看了好一會,而後長嘆了口氣,轉身對江楓說道:“我話說在前頭,雖然你的遭遇讓我感到很遺憾,但我是不可能為你走後門去干涉導師自己的選擇的。就算你現在上台,一切的結果還是要看你歌唱得怎麼樣,導師可不會管你是不是帶傷上陣。”

江楓心裡覺得好笑,心說這金牌制作人還真是永遠都要把“音樂人的矜持”掛在嘴邊,表面上還是誠懇地向賀聲宇道謝,“這樣就可以了,你要真幫我走後門,我反而會不自在。”說得賀聲宇反而不自在了,別過臉去不知道嘟噥了一句什麼。

說到底賀聲宇還是給江楓走了個後門,在導師入場之前,把正吃午飯的樂隊成員又叫回來,給江楓額外走了一次台。幾個人聽江楓說話都不利索的嗓子大呼惋惜,都覺得他這回應該是沒機會了。

江楓向樂隊大致交代了一下伴奏的事情,因為嗓子狀態不好,他並沒有演唱,只是讓樂隊憑空演奏了一遍,自己在心中跟著做想像訓練。

賀聲宇站在旁邊聽著,確實如江楓所說,這一版伴奏就是鼓點打節奏配幾個簡單的和弦,從頭反復到尾。這樣的伴奏幾乎能配所有相同調式的歌曲,他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江楓究竟是打算換哪首歌,為何有把握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憑借這首歌反敗為勝。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首歌有很強的節奏感。看來江楓這次換歌在風格上轉型非常徹底,完全放棄了《從開始到現在》這一類的慢速情歌,選了一首與之對立的歌曲。

他等江楓試完之後下來,急切地問這是什麼歌。江楓笑了笑:“暫時保密。”

這麼一笑簡直讓賀聲宇心裡癢到了極點,又纏著江楓問了半天,軟磨硬泡威逼利誘的手段都使了,江楓就是不說。他也沒辦法,只好去套賀景臨的話。“哥,你說說,選手臨到上場,我這個節目組老大還不知道他要唱什麼,有沒有這樣的,啊?”

賀景臨只是抿著嘴唇微笑了一下,並不回答。

他當然也不知道,不過他倒不像賀聲宇那麼好奇,始終是種對江楓信心滿滿的表情。對他來說,無論江楓在中國巨聲發揮得好或不好都無所謂。是金子總會發光,他有幾百種方法能把江楓捧紅,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讓江楓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相比之下,中國巨聲區區一個選秀節目,真的不值一提。

江楓的順序排得是比較靠前的,正式錄制開始之後不久,場務就通知江楓去候場。賀景臨終於如願進了家屬陪伴室,賀聲宇對江楓不肯告訴他自己准備演唱的曲目極為怨念,索性就跟著賀景臨一起去家屬陪伴室看監視器,把主持人嚇了一跳。

The Voice對於導師有嚴格的甄選標准,要求四位導師中一位是擁有絕對實力的歌壇教父,一位是出身草根的平民歌手,一位受到年輕觀眾的歡迎的歌手,並且還要有至少一位女導師。在這一季的中國巨聲中,這四個角色分別由劉威、楊松、陳瑞文和閔菲來擔任。

江楓最初作為首選的導師是劉威。盡管劉威的演唱風格過於傳統,已經不太能夠打動年輕的聽眾,但他是四位導師中唯一一位專業從事音樂教學研究的歌手,豐富的文化底蘊能夠賦予演唱更為厚重的能量,而長期的教學經驗也使他有能力發現容易被其他人忽略的問題。如果有幸接受劉威的指導,相信演唱上的硬實力會有一個質的提高。

此前江楓所選擇的《從開始到現在》這首歌,風格上也有著力打動劉威的考慮。不過這一切在更換曲目之後都要重新打算,現在他的狀態不佳,很可能不會有由他來挑選導師的機會。

等到前一位歌手的導師點評結束,經過10分鐘左右的中場休息,終於輪到江楓上場。他接過工作人員遞給他的麥克,走到舞台中央,向觀眾席和樂隊各鞠了一躬。

賀景臨和賀聲宇在家屬陪伴室中看著監視器裡的演出情況,只見前奏音樂之後,江楓拿起麥克湊到嘴邊,輕聲說了一句簡短的“Look——”

賀聲宇微愣了一下,因為江楓確實是以一種朋友聊天的語氣說出了這個詞,而不是唱出來的。“是首英文歌嗎?”

賀景臨聽到這裡便猛地反應過來,“《Lose Yourself》,是說唱。”

說唱歌曲主要注重的是韻律和節奏感的把握,確實對於優質的嗓音條件要求比較小。江楓現在選擇說唱,剛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回避嗓子狀態不佳的缺陷。

果然幾個空拍之後,江楓繼續說出了下面的歌詞:

Look, if you had one shot, one opportunity

To seize everything you ever wanted... One moment

Would you capture it or just let it slip

說唱天王埃米納姆為由自己主演的電影《8英裡》所創作的主題曲。電影幾乎就是天王的自傳,講述了一個膽小怯懦的說唱歌手在社會底層掙扎求生,並最終克服膽怯、展露才華的故事。巧的是,這首歌放在現在的江楓身上異常合適,第一段獨白中的話,分明就是江楓對今天這一切波折的回答。

如果你有一次機會,能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當這一刻來臨,你會牢牢抓住,還是就此放棄?

無論是賀景臨還是賀聲宇,此前都從來沒聽過江楓唱英文歌,也沒聽過他唱Rap。事實是江楓的表現遠遠超出兩人的預想,簡直可以說是驚艷。英文發音地道,咬字清晰果斷,帶著一種痞子阿姆特色的慵懶鼻音,每一個語氣都恰到好處,與伴奏的契合也非常完美。

賀聲宇幾乎隨著音樂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高喊了一聲“酷”。賀景臨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監視器的屏幕。

你到底還有多少才華是我所不知道的?你到底還要給我多少驚喜才肯罷休?——那時賀景臨聽著江楓嫻熟自如的說唱,激動得手臂一直在微微發抖。

果然只唱到副歌的第一句時,就聽導師按下按鈕的音效響起。



☆、第74章 【御風而行】(四)

當晚何靖雯毫不意外地得到了年度總冠軍。媒體得票55,觀眾支持率高達73%。

年度盛典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結束。近五個小時的演出無論是對演員、觀眾還是工作人員都是場名副其實的馬拉松,散場之後所有人都累得一塌糊塗,再提不起什麼其他心思,各自回家休息。江楓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4點,草草洗了個澡一頭栽進大床裡,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熱烈的陽光晃醒的。耀眼的金色從窗子一側斜射進來,曬得他的後背有些發燙。他掙扎著睜開眼茫然盯著窗外的天空看了好久,只覺得那天藍得就像在騙人一樣。

明亮的蔚藍刺得他雙眼一陣酸澀,江楓連眨了幾次眼睛,翻了個身解放了自己因為睡姿不當正酸麻難忍的胳膊。

才剛清晨6點45分,他卻再也睡不著了。

對於自己病入膏肓的失眠症已經見怪不怪,江楓仰躺在床上嘆了口氣,索性起床洗漱。

很早以前就讓程露排好的國慶假期,終於正式到來。原本是為了跟賀腫一起旅游留出的時間,但兩人對此唯一的規劃,僅止於那一句——黃金周國內景點會爆滿,目的地應該定在國外。echo的事情之後兩人斷得徹底,這一個月相互都沒有任何聯系,江楓也只有偶爾在手機自動訂閱的新聞中,才能讀到關於賀景臨的只言片語。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會在感情上去依賴他人的人。沒有誰離了誰真的活不下去,何況就算在一起的時候,這個人的存在也沒有在他的生活中占據太大的比重。他始終在自己的路上走著,有曲折,卻沒有偏離。

現在水龍已經化解,連原本必須在一起的理由,都沒有了。

那時的感覺很微妙,似乎生活明明沒有什麼變化,照常錄音熬夜,照常吃飯睡覺,照常應對狂熱的粉絲,聽程露說網上最新的八卦消息,看林耀輝跟賀聲宇為一個裝飾音應該用前倚音還是滑音爭得不可開交……

……明明沒有什麼變化,卻又哪裡都不一樣了。

之前忙得連軸轉根本顧不上這些,如今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忽然空閑下來,那種不太劇烈卻揮之不去的失落感就變得尤其明顯。

江楓眯縫著朦朧的睡眼含著牙刷刷了20多分鐘的牙,狠狠吞了不少牙膏。結果吃早飯的時候,小籠湯包和紫米粥嘗起來都是一股別開生面的濃郁薄荷味。

程露之前問過幾次他假期的安排,紫紅的超新星一直含糊其辭一帶而過,翻譯過來的意思大概是:在家,睡覺。

妹子毫不掩飾自己的遺憾和鄙視:“楓哥,你知道我是做了多久心理鬥爭才咬著牙給你排出這麼五天假期的嗎?被我推掉的商演邀約,就算把那些牌子不響誠意不夠的全篩掉,也足夠排到兩年後了。你要是閑得發慌,商演裡隨便接上兩場,去唱個10分鐘說那麼三五句話,都是小一百萬的收入。大好時光在家睡覺,是不是機會成本有點高啊?”

江楓看了她一眼,而後悠悠地望了望天。

“上次有機會在家好好睡上一覺,好像還要追溯到我發燒病倒的那回吧……”

一句話讓程露心裡瞬間軟得不行,低頭支吾了許久,小聲說道:“我是說,那個什麼,難得休個假,自己一個人不是太冷清了麼……對了,我幾個大學的哥們張羅著要去爬香山,不然楓哥你也去?”

她說到後來語氣又明亮起來,對著江楓猛眨眼。江楓表情僵了僵,禮貌地微笑著回絕了,在心裡向敢在這普天同慶黃金周大假去擠香山的勇士們致敬了一分鐘。

嚴格說來,江楓雖然不算說謊,至少是沒有說全部的真話。留在家裡睡覺確實是他為這個假期精心計劃的度假方案b,而且,相比方案a來講,他其實更中意這個備選。

方案a實施起來要復雜得多,需要准備一堆雜七雜八的材料和手續,在原本就擠得滿滿當當的日程裡抽出時間去辦事情,還要花一筆不多不少的錢。最主要的是,盡管他覺得有必要去這麼一趟,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感情上,他大概是不想的。

所以他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消極態度准備了簽證的材料,心想著以大使館一貫的拖拉作風加上旅游旺季中國客流之大,等簽證辦下來國慶假期早就過去了。下次假期還不知是什麼時候,至少能再名正言順地拖上個一年半載。

哪知過程順利得超乎想像。原主之前就已經簽過申根和美國,而且記錄良好,可以直接免面簽,大大縮短了審核期間。早在國慶前一個禮拜,他戳好了簽證頁的護照就已經寄回了家裡。

不去的借口徹底沒了。臨到當天連天氣都好得一塌糊塗,好像生怕他賴賬反悔。

這事就像江楓自己跟自己打了個賭。現在既然簽證及時辦妥,願賭服輸,倒也沒什麼好說的。江楓吃完早飯對著鏡子狠狠打扮了一番,ga西裝是最一絲不苟的經典商務款,藏藍色領帶打著雅致的雙交叉結,頭發吹散之後噴了大把的啫喱上去,定型成蓬松柔軟的偏分發型,中規中矩中又隱約帶著些許朝氣。

江楓從沒嘗試過打扮得這樣正式。頂級西裝在極簡之中透著一股深沉的氣度,襯得身材更顯頎長挺拔,他本來就瘦,即便裝進這樣一身正統的衣服裡,青年特有的英氣也是蓋不住的。再配上英倫風的發型和亮眼的紅色,儼然一派正統學院派青年音樂家風範。

直到現在,他官方的身份仍是西樂作曲系的學生,就讀於中國最負盛名的老牌音樂學院,名副其實地身處在嚴肅音樂最精英的圈子中心。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這原本會是最符合他身份的裝束。

然而此時江楓看著鏡中的自己,那種極其鮮明銳利的陌生感甚至讓他的胃部微微發冷。他一直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竟無論如何無法想像,這個人會有怎樣的未來。

旅途一路順利。聲名惡劣的國際航班破天荒地沒有延誤一分鐘,關檢極其迅速,幾乎只是走了個過場,以致於江楓正式踩上這座歷史中經歷了諸多風雨的西歐城市的土地,站在承載著全世界頂級音樂家無數寄望的宏偉建築門前時,仍搞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不是暗自希望著能遲到個三五小時。

德國,柏林愛樂音樂廳。

在這之前,他想過也許飛機會延遲,也許柏林會風雨大作雷電交加,也許會因為語言不通走錯路找不到地方——也許會有一千種理由,讓他錯過這場音樂會。

然而事實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和所有最普通的觀眾一樣,裝扮得體准時入場,在安靜的熱烈之中等待著音樂會的開始,一切井然有序得不可思議。

節目單江楓早就記得爛熟——巴赫半音階幻想曲與賦格,貝多芬月光,熱情,悲愴。演奏的人也是他無比熟悉的,他選了二樓台側的包廂,聲學上並不是音樂廳聲音效果最好的位置,卻是離舞台最近的位置,能夠從最清晰的角度,看到演奏家的一舉一動,每一個最細微的神色。

這個人真的一點都沒變——看到他的第一個瞬間,江楓這樣想著。面對巨大舞台時那份閑適自如的笑容,優雅的致意,熱情洋溢的演奏,那雙能夠從黑白琴鍵中變幻出無數魔法的大手,干淨有力的動作,專注而沉醉的眼神——都沒變,曾經那些消逝的回憶,都在這一刻,重新無比鮮活起來。

唯一的區別也許只是……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曾經這個人的舞台,永遠會有他的一塊位置。他們在凌亂昏暗的小角落裡瘋鬧,嘶吼,唱著沒人聽得懂的歌,相互分享著彼此的整個世界。甚至那個狹小的世界中,他所霸占的領地還要遠遠大於對方,永遠是他站在舞台的前面,永遠是他的聲音占據主導,他們的世界所能收獲的那唯一一點點貧瘠的關注,幾乎全部都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人比江楓更清楚,自己身後的人,有多值得受到更多的注視,有多值得所有觀眾毫無保留地鼓掌喝彩,值得人們為他的音樂狂喜、流淚、得到慰藉和救贖。

現在這一切都實現了,他有了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舞台。盡管這裡再容不下一絲一毫的造次,再容不下任何肆意的喧囂、無序、瘋癲,也再容不下一個玩搖滾樂唱重金屬的2b青年——江楓仍是覺得,這樣真好。

這樣真好。

最後一首樂曲演奏完畢,年輕的搖滾歌手和所有鐘情於古典樂的觀眾一起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鼓掌。

現場的熱度在加演的三首小品之後不僅沒有平息,反而變得更高了。演奏家向四周的觀眾俯身致意時,兩人的視線有一瞬間的交錯,那時台上的人微微皺眉,臉上的神色在困惑消彌之後化為難掩的急切。他甚至張了張口,似乎急於想要說些什麼。

這一切都只是一個轉瞬之間的事情。片刻之後上台獻花的女孩子使他不得不收回視線,恢復了由始至終優雅而完美的微笑。



☆、【御風而行】(五)



原本來柏林之前,江楓對於此行多少有些抗拒。總覺得這座陌生的城市中隱藏著某些糾纏了自己太久的真相,仿佛追尋本身已經成為了生命最重要的意義和牽掛,在期待著答案的同時,也在真誠地懼怕著最終揭曉的那一刻,懼怕著自己的一切幻想都將就此破滅。

可真正聽完那場音樂會,他卻竟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段太久遠的回憶,猶如早已飛到天際的風箏,連顏色形狀都辨別不清,唯一的聯系就只剩下手中單薄脆弱的絲線和視野中模糊虛幻的一個小點,在小心翼翼地拉扯了那麼久之後終於放手,任他飛往更高更遠的天空,心中除了些微的遺憾之外,更多的竟是輕松和欣慰。

當他與所有觀眾一起,用盡全身力氣為演奏者獻上掌聲的時候,他的心情甚至是無比虔誠的。他的心中只感到格外的溫暖和喜悅,幾乎像要落下眼淚。

等到音樂會終於散場,江楓從那歷史悠久而沉重的音樂廳裡走出來,站在異國的街道中央,看著熙熙攘攘的陌生人從身邊走過,第一次覺得,世界如此安逸而寬廣。

這樣真好。

原本沒有任何計劃的假期行程,這樣竟也變得可愛起來。江楓還是聽完了音樂會才退了第二天凌晨的機票,現在網上查攻略訂酒店,住進去之後倒頭就睡,醒來又狠狠大吃了一頓。之後的幾天他按照網上的旅游攻略逛遍了柏林大大小小的景點,雖說不懂德語英語也沒那麼靈光,一路上還是收獲了許多歡樂。

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走到哪裡拍攝的照片就只有風景。他每去到一個地方,就在自己拍攝的照片中挑出最滿意的一張給賀景臨發過去,不會加上任何文字說明,就像是完成著RPG游戲中的某一項任務,收集某些徽章,達成某項成就。賀景臨每次也只回復一個笑臉的符號,默契地並不會多說一句話。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假期以後。從這個對他來說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城市再回到忙碌的生活中,他仍是有任何重大的事都會拍下一張只有景物的照片發給賀景臨,像是想要將自己眼睛所看見的事與對方分享。

從德國寄回來的明信片過了兩周才到,當時江楓人早已經回到帝都了。程露收到明信片幾乎熱淚盈眶,“楓哥你這可真是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竟然滿聲不響一個人飛到歐洲去玩了,早點告訴我啊還想托你幫忙從免稅店帶化妝品呢,光有明信片又不能當飯吃……”

江楓怔怔看著自己跟人熟起來就直線往歡脫風格發展而去的經紀人妹子,默默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化妝品也不能當飯吃啊。

忙碌的生活還在按之前設定好的軌道繼續著,為了與VIB的訪談,江楓還特意去惡補了一番原主的生活經歷。他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從家裡的東西電腦裡的資料和通信往來記錄一點一點去查蛛絲馬跡,簡直跟名偵探有得一拼。

不過誰也不可能做什麼事情都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靠他這麼去查,最後得到的一知半解應付深度訪談肯定是不夠的。等到專訪那天正式面對采訪他的編輯蘇顏,談他重生之後的事還好,談到原主之前的經歷,有些是真沒辦法放到明面上說,還有一些是他真不知道。江楓被問到不知怎麼回答的問題,每每都是別過臉去紅著眼眶用手遮住嘴唇不說話,這招倒還真管用,幾次嚇得對方趕快轉移話題。

人總有表達自己的欲望,原主也是歌手,編輯問的問題就算本應該是關於原主的,江楓會也很容易代入自己,這樣一直憋著不說實在不是滋味。後來對方問到“原本學習古典音樂,後來是怎麼走上流行音樂的”這個問題時,他一時沒忍住就將自己的答案帶了出來:“最開始的時候因為喜歡,就跟朋友組了一個樂隊,在酒吧駐唱。”

蘇顏明顯一愣,“在參加一唱成名之前,你還有過在酒吧駐唱的經歷?那時你應該年紀還很小吧……”

被她這麼問,江楓自己也是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說漏嘴了。不過能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心裡確實爽快了不少,他也沒顯出什麼尷尬,只是格外自然地微笑著攤了攤手:“當時因為還沒成年,還是借別人身份證才能進酒吧,好在那個老板沒有糾結照片上的人為什麼跟我不像。”

訪談後面氣氛活絡了不少。其實駐唱歌手能做的事大多比較相似,江楓挑一些不那麼有針對性的經歷放在原主身上,倒也沒什麼違和感。提起在酒吧駐唱那段時間的趣事,倆人都禁不住輕笑起來。

“那麼,現在你在中國巨聲的舞台上取得了這麼好的成績,可以說是在追尋音樂的道路上邁出了一大步。如果讓你回過頭來看在酒店駐唱的那段經歷,包括自己之前為了音樂所經歷的艱辛、付出的努力,你會說些什麼呢?”最後,蘇顏這樣問。

江楓低頭想了一會,“其實我並不覺得那是一種艱辛。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沒有覺得我做這件事是艱辛的,也沒有覺得自己特別努力。我承認,這是兩個非常誘人的詞語,可是我有時也會想,如果已經很努力了,是不是就意味著可以自滿一點,如果環境特別艱辛,是不是就可以松懈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而後格外認真地說道:“我做我喜歡的事情,我付出我全部的力量,僅此而已。至於過去……我只能說,那是我生命中已經揭過去的一頁。我懷念那段經歷,也為當年的伙伴和我自己現在都有了屬於自己的舞台感到欣慰。但我不會再回頭看,我更為珍視的東西,在這條路的前方。”

蘇顏輕輕地吸了口氣,最終並沒有問江楓他珍視的東西是指什麼。她只是怔怔地看了江楓一會,而後眼神倏地明亮起來。

12月號的《VIB》發行的時候,江楓年底的的演唱會已經提到日程上。如果說寫歌錄歌很大程度上消耗的還是腦力,演唱會幾乎就是純拼體力的勞動了。就算是早習慣了熬夜加班的江楓,看這架勢也有點發蒙。

看來真的需要認真鍛煉身體了——幾乎一連兩個月,他累得精疲力盡倒頭就睡之前,大腦裡反復飄的都是這條彈幕。

話雖這麼說,江楓在唱歌這件事上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含糊的,演唱會每一首歌都精心准備反復排練,再加上VIB訪談的效應,幾場演唱會都格外成功,不僅粉絲大呼過癮,連媒體和樂評界的反饋也多是嘉許的態度。

最後一場南京站演唱會已經臨到年底。兩個多小時唱下來,觀眾高昂的情緒一點不減,在返場了兩首歌之後,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encore。

意外的是,江楓的最後一首返場曲並不是演唱,而是拿出了小提琴。

幾乎所有關注江楓的人都知道他是帝音的學生,然而此前他還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在舞台上演奏過。沒想到這次的演唱會上竟有機會聽到他的演奏。

現場立刻就沸騰了,歡呼聲持續了好一會。江楓一直等到聲音平息下來,才微笑著向台下淺淺鞠了一躬,而後示意伴奏的鼓手開始。

他所演奏的並不是傳統的小提琴曲,而是與現代電聲音樂相結合的勁曲——《Beethoven Virus》。這首根據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悲愴》所改編的電子小提琴曲因為保加利亞小提琴家Diana Boncheva的演奏和在眾多電子競技場合中的使用而享譽世界。而江楓的版本,還與Diana Boncheva有所不同,配器和伴奏旋律的簡化更顯出小提琴明亮的音色,正如人們對於貝多芬原曲的評價,雖名為“悲愴”,實際上所表達的卻是堅定的意志和生命的活力。

這是音樂能夠傳遞給他人的,最直白也最動人的訊號。

一首《Beethoven Virus》無疑將現場的氣氛推向最□□,也為江楓今年的四場演唱會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在極其開闊的大舞台上演唱一點也不比最激烈的體育比賽輕松,在台上瘋了兩個多小時,回到後台休息室的時候,江楓只覺得自己說話的氣都有些提不起來。他把程露推出門外,在椅子上坐下來,打算稍微歇一會喘口氣。

休息室裡到處都放著歌迷送的禮物,面前的化妝台上除了花之外,還放著一張卡片。江楓的視線在卡片上停留了一會,才逐漸看清那上面的畫面。




卡片上印的,是一個空無一人的舞台——如果那也能稱作舞台的話。狹小,簡陋,昏暗,老舊褪色的地毯,地上雜亂的音響線路,射燈庸俗的顏色,這一切江楓都太熟悉了。只是看著這張照片,他幾乎還能聽到現場嘈雜的聲音,感受到那種混雜著躁動和期冀的心跳。

在那間名叫New Yorker的小酒吧裡面,他平生登上的第一個舞台。

他慢慢把那張卡片拿起來,這才發現那原來是一張明信片。卡片背面兩個郵戳,從帝都到南京,正是New Yorker和舉辦這次演唱會的會場所在的地址,而收到的時間恰好就是今天。

從開始,到現在。

這張明信片是誰送的,確實再明顯不過了。江楓把它捏在手裡。盯著背面那倆個郵戳,默默地看了很久,只覺得眼睛莫名有些發澀。

而後他隱約聽到門口傳來的敲門聲。那人羞赧似的反復輕了幾次嗓子,又咳了兩聲,半晌才小聲地說道:

“……咳,偶像……能給我簽個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停得太久了,我實在是慚愧……最後這樣完結是之前就想好的,但是真正寫的時候卻格外艱難,幾乎是一天寫幾十個字的速度,卡文卡成doge……_(:зゝ∠)_
字數不太多就一起補到這一章裡面了。這篇是我認真研究寫作方法認真做大綱的第一次嘗試,構思的時候躊躇滿志,動筆之後卻覺得無比痛苦,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自己給自己挖的坑裡。時隔一年多再回過頭來看,許多缺陷都不由讓我汗顏。然而說到底,最大的問題可能在於,那時的我對於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並不了解,便也無力構建起一個虛構的世界來。有人說作者都要經歷一個從覺得自己寫的東西無可挑剔到覺得自己寫的東西一無是處、卻不知問題在哪裡地過程,對我來說,這篇拖了很久文,剛好見證了我的這個階段,現在再回過頭來看,可以說確實地知道自己寫得不好、也知道不足之處在哪裡了,對我來說,這應該是最大的收獲。
感謝一直看到這裡的你們,請允許作者為此文之中的諸多不完美向你們道歉。抱抱大家。
PS本章提到的《Beethoven Virus》,感興趣的話可以戳Beethoven Virus
web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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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發=削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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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復=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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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並=吞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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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干麼=幹麼
幾只=幾隻
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采下=採下
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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