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反派熟知劇情 by秋風夕[修真.年下.男主正直攻x反派人渣受]

文案
積年大魔頭凌漣渡劫失敗,奪舍了一個穿書者。
原來這是一本修真小說《縹緲仙途》的世界,自己則是個意圖把男主抓去做爐鼎,注定要被男主越級打死的大反派?

還好,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男主謝曉清還只是個不諳道法的凡人。
要對男主望風而逃,還是提前斬除?
不,凌漣微微一笑,既然男主的體質於自己修行有利,那就將他收為徒弟,留在身邊慢慢圖謀,豈不最好!

天命?並非是不可改變的!
不止謝曉清,還有《縹緲仙途》中記載的種種機緣、處處秘藏,我都要一一奪取!
踏破青冥,扶搖九天。

男主謝曉清還不知道,他原本金光閃閃的升仙坦途,就此偏離……

男主攻x反派受
純良正直小狼狗攻×薄情寡義演技一流人渣受

閱讀提示:
1、boss他人格缺失三觀炸裂,大家伙兒不要同他計較_(:3」∠)_
2、1v1,確實是he

☆、第1章 重生

【系統:主線任務“擊潰奪舍者”失敗,系統自毀】

……

元修慢慢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間簡樸的屋子,窗戶半敞,明亮月輝灑在床前。而自己則盤坐在床上,明顯是剛從打坐練功中醒來。夜風透窗而入,吹拂在身上,還帶著點涼意。

元修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腰身消瘦,蒼白的胸膛在月光下淡淡地發著光,是具還未完全成熟的少年人青澀的軀體。這身體的原主人只有煉氣五層境界,體質雖比不修行的普通人好上一些,卻還連自然界的嚴寒酷暑都經受不住。在元修這奪舍的積年大魔頭看來,實在是羸弱得很。

“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啊……”披上外衣抵御涼風,元修暗自喟嘆一聲。渡劫失敗,七百年修行一朝喪盡,他當然不免遺憾。但這遺憾只在心裡浮起了一個漣漪便消散了。

雖然他的神魂也在天劫中受到重創,如今不僅要重新修煉,還得想辦法彌補神魂,但只要活著,便有希望。七百年的經歷也並不是一場空,經年積累下來的眼界、閱歷,已經是難能可貴的財富!

何況……這次不得以的奪舍,竟然還有意外之喜。

元修下了床,漫步踱到窗前。

窗下是幾座小樓,再遠處是蒼蒼莽莽的山林。這裡是藏於中州深山的一個修真小門派“丹霞門”,身體的原主人自然就是丹霞門下的一名弟子。

“原來這河山萬裡,俱是書中世界……”元修低聲喃喃。

這就是他的意外發現——這個不知名門派的不起眼小弟子,居然是個“天外來客”!他身上似乎還帶著玄奧神秘的不明法寶“系統”,但在被奪舍時已然自毀,元修也就不再將之放在心上。

元修將他的魂魄完全吞噬後,得知了這人原來是個穿書者,本來在韜光養晦地過逍遙日子,卻陡遭橫禍被他奪了舍。魂魄被吞噬後,此人的所有記憶都完全對元修開放,不會有絲毫虛假隱瞞,元修判斷之後,認為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這只是個由人書寫創造的世界”,元修對此倒並不介懷。

由人創造,與由神創造,又有何區別?等自己修到頂峰,成就天仙真君,一樣有揮手間創造大千世界之能!

不過,書中世界與天仙創造的大千世界最大的不同,那就是書中世界是有主角、有劇情的。

比如,現在他正身處於這本名為《縹緲仙途》的小說開始的四年前——男主謝曉清還只有十歲,還沒有被修仙大派瀛洲派的靜海真人收做弟子,開啟修仙之路。

元修繼續回想。這個穿書者似乎把《縹緲仙途》來回看了幾遍,基本的大情節都記得很清晰。這份記憶堪比一本泄露未來的天書——幾時幾日有大事件發生,幾時幾日寶藏洞府出世,未來又有哪些俊傑翹楚綻放光芒,只要將這些信息善加利用,將會有無以倫比的收益。不止他能迅速成就化神期大能回到塵俗的巔峰,想要進一步去窺測那更為玄妙的境界,也是完全有望的!

元修當然不會沉溺於這些漫無邊際的妄想和狂喜中。他很快找出了關於他自己的記錄:

凌漣,出身中州小門派丹霞門,乃大魔頭元修奪舍後的身份。在奪舍之時,神魂重創殘缺不全,為了彌補神魂,欲抓太古青帝血脈的男主謝曉清作為爐鼎,被謝曉清越級打死。

“既然知曉了這些,我當然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元修曼聲道。

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若是這身體原主人的朋友們望見,必定會大為驚駭,怎會如此判若兩人!冷酷無情,帶著強大自信和令人懾服的威勢,完全不同以往的中庸溫和。

他遙望著被黑夜所籠罩的遠處,手指輕輕叩擊著窗台,帶著那極其優美,卻又讓人心生寒意的笑容。

的確很巧,他知道天意注定的男主謝曉清,此時就住在這座深山之外的小城鎮裡。還是個未曾修煉、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要去先下手為強,鏟除禍源嗎?不,這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神魂的傷勢,少有丹藥可以治療。比起已知的幾種可以治愈他的罕見法寶、靈藥,太古青帝血脈的謝曉清,可說是最容易獲得的了。而如果拖著不治,前期修行辛苦還是其次,他的修為將永遠停滯在元嬰期不能寸進,若是這樣又何必要費盡心機地奪舍重生?

元修含著笑,輕輕吐出一句:“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既然是上天賜予的機緣,怎能不欣然而受?

他似乎已透過山林,遙遙望見了年幼的謝曉清那懵懂無知的表情。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脫離了軌道。

就把謝曉清當補藥享用了如何?當然不是現在,把他收為徒弟,等他結了金丹再享用,如此就能徹底治好自己的傷勢。謝曉清作為天之驕子,在半途中恐怕會有變故阻撓,見招拆招就是,天命並非是不能改變的!

就像自己,本不該奪舍了這個穿書者,知曉這些秘辛。否則,自己又怎會在原本的劇情裡自不量力地送上門去,被謝曉清所殺?

元修收回目光,思忖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是要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

四年之後,靜海真人就會路過山下的小鎮,將謝曉清帶去瀛洲派。一旦走了這條劇情,往後自己就很難下手了,就算找到機會也難說是不是重蹈劇情覆轍。

在這之前,必須帶著謝曉清離開。

而要在危險重重的中州大陸上行走,還得照看好謝曉清,至少得有金丹期的實力。要是實力太差一出門就被殺人奪寶,那自己所做的一切謀劃、滿腔野心,豈非全變成了笑話一場?

四年之內,從煉氣五層修到金丹。

元修的臉色凝重起來。

對極少數天才來說,這個速度是有可能的。但自己空有修行心得,卻拖著一副殘破的神魂,這具身體的資質也是下乘。好在,改善資質、加快修行的辦法,他也有十幾種。上一輩子他天資驚人,這些辦法都用不上,他收集起來也是防備如今這種情況。

天資只影響到起初幾個境界的修行速度,往後越來越不重要。所以,雖然這具新身體資質很差,也不妨礙他求訪大道之心!

眼前忽而又掠過了幾幕畫面。元修的呼吸急促了片刻,很快就平靜下來。

那些是刻在上輩子的自己心頭的場景。因為天縱奇才事事順遂,所以驕狂、輕信、愚蠢天真,遭受知己愛人背叛,從雲端跌落到泥濘裡,又掙扎著爬起來,報仇雪恨,重回高位……

天資高也未必就能一路坦途。不過,這一切早就成為過去了,無法再搖動他心魄。

他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怎可能把目光投在過去?

“從今天起,我就是丹霞門弟子‘凌漣’。”

我即是我,名字不重要,過去也無需介懷。哪怕以後他恢復了化神期修為,他也不會再換回以前的身份。

元修,不,凌漣轉過身走回去,在床上重新盤腿坐下,心神沉靜,繼續修煉。



☆、第2章 危險

“凌漣,快點,就等你了!”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在樓下叫他。

凌漣下樓和他們會合。根據身體原主人的記憶,他們這支四人小隊今天要去落霞谷獵殺月靈狐。

天氣晴好,少年人也是一路歡聲笑語。落霞谷就在宗門附近,裡面沒什麼有威脅的魔獸,這個任務很是輕松。

凌漣已經摸清了原主人的言行舉止,應付起來自然不會露破綻。

“這回只是點卯,以後還是不要接這種任務了。”凌漣一邊趕路,一邊思忖。

獵殺魔獸的任務,常常需要在山中宿營,耗時過多。雖然宗門給的獎勵也很豐厚,但對急需時間修行的他來說,還是本末倒置!

當然,在獵殺魔獸時獲得的戰鬥經驗和對靈力的控制力,也是非常重要。但凌漣上輩子是七百歲的魔頭,戰鬥經驗還會少嗎?

至於在團隊任務中培養的協作能力和同伴之情,呵——

凌漣淡淡地瞟了從剛才起就一直找他說話、眸中秋波如水的隊友姚芷蘭一眼。修道之路,本就是一個人獨行的路,親朋愛侶,在漫漫長路上又能相伴多久?這些東西,全無必要!

姚芷蘭自然不知自己喜歡的人已經換了顆心,還在雀躍地道:“凌漣,我爹前幾日傳信回來,他給我尋了一對上品法器飛劍。我練的是單手劍,還有一把卻是用不著呢。”

她笑吟吟地望著凌漣。

凌漣對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卻佯裝不懂,微笑道:“激鬥之中,難免會損壞飛劍,有一把作為備用也很好。”

法寶按品階分,從低到高依次是法器、靈器、仙器以及傳說中的神器,每個階段又有上中下品之分。仙器稀有難尋,靈器也算貴重。一般的築基、煉氣修士,有一件上品法器,就很不錯了。

但凌漣並不想圖謀這把法器飛劍。貪心一時,就會引來更多麻煩,自己可沒時間陪姚芷蘭練什麼劍法。

姚芷蘭果然道:“留著備用雖好,可那飛劍畢竟是雌雄雙股,心意相通……凌漣你的劍法若是能趕上我,我就把雄劍送你,可好?”她灼灼望著凌漣,心想這下說得夠清楚了吧。

“多謝芷妹抬愛,”凌漣搖搖頭,“可惜我並無劍術天賦,且更喜愛刀法,看來這把雄劍與我無緣了。”

話一出口,姚芷蘭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將他們對話聽在耳中的另兩人孟陽和苗文杉,也都對凌漣怒目而視。

這小子,竟如此不解風情!

凌漣只當沒看見。在他的計劃中,原本就是要逐漸與這些人疏遠的。

隊伍中的氣氛變得尷尬起來。過了一會兒,孟陽咳了一聲,挑起了新話題。這次他們三人聊得歡快,有意無意地把凌漣排擠在外。

到了中午,他們終於踏入了落霞谷。

谷中有一片鏡子般澄清的湖泊,湖上彌漫著淡淡水霧。湖畔遍地都是星星點點的緋色花朵,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就像雲中的霞光,故名落霞谷。

這裡是月靈狐的棲息之地。凌漣一邊觀察著地形,一邊在心中構想,若是在魔獸聚集的山林中,設下能自行發動的陣法,就可以靠陷阱來狩獵了。丹霞門底蘊薄弱,只有一個守派之陣,門內也沒有陣法傳承。但凌漣的記憶和《縹緲仙途》的記載中,卻是有符合要求的陣法。雖然有些材料過於貴重,但根據凌漣的推測,也可以用效果差一截但廉價得多的材料代替。

在山中布下陷阱,安排一個人定期去拾獲獵物,上交給宗門。如此一來,自己就可坐收漁利。

奪舍之後,凌漣發現這身體的原主人真是一貧如洗,全部財產只有八塊靈石。自己的修煉需要大量丹藥,靠宗門每月發放的兩塊靈石遠遠不夠,拓展財源真是當務之急。

進入谷中不一會兒,他們就看到了月靈狐的爪印。越往深處走,月靈狐留下的痕跡也就越來越多。

四個人都戒備起來,提防著周圍的動靜。單只月靈狐也不過煉氣級別,但偶爾會撞上狐群,那就要轉身逃跑了。

“奇怪,”又走了一會兒,孟陽終於忍不住道,“我們已經在谷裡走了很遠,怎麼還一只月靈狐都沒看到?”

“難道別人殺得太多,沒給我們留下幾只了?”苗文杉道。

“那月靈狐數量眾多,哪裡是殺得完的。”姚芷蘭也笑道。她雖反駁了苗文杉,卻也輕松了很多。

事情恐怕不這麼簡單。凌漣心中卻隱隱浮起不妙的預感。靈力暗中運轉,灌注於腳下,藏在道袍中的手也掐了個遁字訣。

“嗷——”

忽然間,凌漣心中一動。他想也沒想,立刻轉身,施展遁術而逃!

前面的白霧中,這時才隱約浮現出一只披著銀亮鱗甲的巨虎。虎睛赤紅,帶著讓人渾身發寒的煞氣。似有若無的威壓也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煉氣期的眾人在這威壓下都覺手腳發軟。這只銀鱗虎,已是築基後期、即將結成妖丹的實力!

姚芷蘭他們全都目瞪口呆。落霞谷是丹霞門弟子們常去的歷練之地,充其量不過有幾頭煉氣後期的老月靈狐而已,危險並不大。誰也沒料到這裡會出現即將結妖丹的魔獸。

有凌漣脫逃在先,他們才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紛紛轉身,往來路逃去!

可惜煉氣修士的遁術對銀鱗虎來說還是慢了些,很快,它就一爪一個,將落在最後的姚芷蘭和苗文杉拍暈。只有孟陽,因為在四人中修為最高,又刻苦修煉過“疾行十裡”的遁術,逐漸追上了凌漣。

那銀鱗虎制住了姚芷蘭和苗文杉,也不急著享用,繼續向拼命逃遁的孟陽和凌漣追去。

逃不掉了!凌漣扭頭迅速瞟了一眼,目測了一下距離。

自己所會的清風無形遁、如露如電遁等,這具煉氣修為的身體都全然施展不出,而低級遁術又甩不掉這只銀鱗虎。

自己的神魂已經受了重傷,這回死了也不能再次奪舍,只能一拼了!

凌漣眼神一凜,猝然轉身,張口一吐,一條火龍就張牙舞爪往銀鱗虎撲去。

同時對孟陽揚聲道:“逃不掉的,和我拼一把!”

“好!”孟陽也看清了形勢,沒有廢話,立刻站定,取下背上長弓,瞄准銀鱗虎嗖嗖嗖就是三箭。

火龍、箭矢一前一後,接連而至,銀鱗虎避也不避,仰首長嘯。火龍只痛苦地扭動了一下就被震散,來勢洶洶的箭矢也被聲波所阻,從半空栽落下來。

就連稍遠處的凌漣和孟陽,聽到這虎嘯也不禁氣血翻騰。

兩人的聯手一擊只拖了銀鱗虎片刻,它很快就繼續追上來。

“這樣不行,”凌漣飛快地向孟陽道,“我有一招可以對付它,你幫我拖住它三個呼吸!”

孟陽點點頭,他心裡毫無主意,只能相信凌漣。

銀鱗虎離他們還有三百步。孟陽掐動法訣,飛快念誦——他要施展的是一門道術。煉氣修士的靈力低微,要施展調動大量靈力的道術,必須通過長時間的的掐訣准備。

凌漣則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血霧散開,他身上的靈力波動也瞬間漲了三倍。

兩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孟陽那裡還沒有動靜。凌漣巋然不動,冷冷望著狂暴奔來的銀鱗虎。在他手心,一團五色光球緩慢形成。

“吼——”地面震動起來,凌漣已可看清銀鱗虎血盆大口中的顆顆利齒。再有一個眨眼,它就能咬斷自己的喉嚨。

就在這時,地底突然鑽出無數藤蔓,將銀鱗虎緊緊纏住。孟陽的“藤縛術”終於施展成功了。

手心光球還在凝聚,凌漣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這“五行幻光”,威力來自於身體的本源。金木水火土,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由這五行構成。肺為金,肝為木,腎為水,心為火,脾為土,將五髒六腑之精氣抽取出來,並用殺機將之凝練成形,就能發出這威力無比巨大的一招。

但對身體的損害也是極大,用一次就要休養很久。凌漣此時也顧不上這麼多了!

銀鱗虎狂怒地掙扎,藤蔓紛紛斷裂,轉眼間又有無數根新的枝蔓從地底湧現,纏上銀鱗虎周身。

孟陽也在苦苦支撐。他也感覺到了凌漣那奇妙招數的威力,他們只有這個希望了!

銀鱗虎再次仰天咆哮,剎那間,所有藤蔓齊齊崩斷!

孟陽踉蹌跪倒在地,噴出一口血箭。

境界相差太多,他只堅持了兩個呼吸都不到。

眼看銀鱗虎就要一躍而上,咬中凌漣,凌漣的那一招顯然還沒好。孟陽咬咬牙,凌漣若是死了,自己活不了,苗文杉和芷妹也活不了。一定要再攔住它一個呼吸的時間!

不再多想,他掏出一瓶丹藥,全部倒進口中,悍然發起遁術攔在了銀鱗虎之前。一堵木牆在他身前升起,銀鱗虎抬爪一拍,木牆碎裂,孟陽倒退一步。他眼中煞氣一閃,又一堵木牆在身前升起。

銀甲虎拍了三下,孟陽就退了三步。靈力在急劇減少,傷勢也越來越重。三步之後,孟陽被銀鱗虎一掌拍得凌空飛起,栽到凌漣腳邊。

還不行麼?孟陽咳著血望向凌漣。他手中發出朦朧光芒的五色光球,正在逐漸凝為實體,變成一支鋒刃銳利的短劍——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成形!

來不及了……孟陽絕望地想。

眼前一暗,是銀鱗虎近在咫尺的龐大身軀遮擋住了陽光,他甚至已聞到了銀鱗虎口中的腥臭。比起倒在地上的孟陽,銀鱗虎顯然更忌憚正在引動道術的凌漣,張開大口,就朝凌漣咬去。

凌漣仰起頭,就算此刻,他依然鎮定如常。

他的身上忽然湧現一股無比恐怖的氣息——磅礡浩淼,深不可測。比這頭將近妖丹期的魔獸還要可怕得多的氣息!

銀鱗虎被這氣息駭住,僵在那裡,猶豫要不要下口。它雖靈智很低,但還是本能地畏懼強者的。這股氣息太強了,但又不像眼前這個孱弱的人類所能發出的,它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

孟陽也大吃一驚,神色驚疑。

他認識的凌漣……怎麼可能會流露出這種氣息?他見過掌門出手,元嬰期的掌門也不如這氣息的威勢!

但只是轉瞬,這股氣息就急速衰弱下去。

銀鱗虎到底不想放棄美食,只遲疑了片刻,又一爪拍了上去。

好在,五行幻劍終於成形了!

凌漣一個翻滾避開銀鱗虎的攻擊,將劍揚手擲出,劍光如電,准確射入銀鱗虎的血盆大口。

“嗷——”銀鱗虎受此重創,暴怒狂吼。它對凌漣心生懼意,不敢再追擊凌漣,泄憤地向抬腳一旁的孟陽重重踩去。

“救……”本已面露喜色的孟陽勉強掙扎了一下卻爬不起來,慌忙望向凌漣求救。“啪”,胸前結成的木盾再一次粉碎。

怎麼可能……

他看見的,卻是一雙深邃黑暗,冰冷無情的眼睛。

那眼中沒有一絲感情,漠然地看著他的死亡。

他不是凌漣!電光石火間孟陽就明白了,原來從這個人散發出那可怖氣息的一刻,他就沒打算再留自己活口了——

可惜,這是他此生最後一個念頭了。銀鱗虎巨掌拍下,將他胸腹踩成肉泥。

銀鱗虎警惕地望向凌漣。凌漣冷冷道:“滾!”

猶豫了一下,銀甲虎轉頭就逃。這個人的厲害,它已經領教過,不敢再試。

看著它從視線中消失,凌漣才吐了一口氣。雖然銀鱗虎受了重傷,自己也是強弩之末,剛才就算逃,也未必逃得了。

沒有看孟陽死狀凄慘的屍體一眼,凌漣吞了幾顆傷藥,喘息片刻,便走回姚芷蘭和苗文杉昏迷的地方。他先探入靈力查看了一下,兩人確實是在昏迷之中,便給他們喂了藥,一一喚醒。

自己的身份,決不能敗露,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五行幻光的來歷還能勉強交待,自己身為煉氣修士,卻能短暫散發化神大能的威壓,這是解釋不了的。只要孟陽回去彙報這次任務時同宗門長老一描述,自己就會立刻被發現異常。孟陽當然不能活下來。

“我們還活著?那魔獸跑了?”被叫醒的姚芷蘭又驚又喜,隨後擔心地問道,“你、你受傷了?”凌漣的氣色很差。

“我和孟陽重創了它,把它嚇退了。”凌漣沒有回應少女對自己的關心,簡短地答道,又指了指後面。

“天啊……”苗文杉和姚芷蘭都往後方看去,而後一齊驚叫起來。孟陽的樣子,實在是太慘太慘。姚芷蘭淚如雨落,他們還是第一次遭遇同伴的死亡。

“帶上他,趕緊走吧,銀鱗虎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回來。”凌漣提醒道。

兩人終於勉強壓下悲傷和恐懼。孟陽的屍體自然不會讓姚芷蘭背,苗文杉又心生膽怯,還是凌漣將孟陽背起,三個人飛快地向門派遁去。



☆、第3章 日常

回到門派後,安置了孟陽的屍身,三個人對掌門和長老們交待了此行發生的事情。

苗文杉和姚芷蘭從一開始就昏迷了,只有凌漣陳述了前後經過。

除了隱瞞了自己散發恐怖氣息嚇住銀鱗虎片刻的事,凌漣所說的基本都是實情。

九真一假,最不會讓人起疑心,果然順利應付了過去。

若是長老們起了懷疑,用搜魂術對凌漣一搜,立刻就能發現他是奪舍者。

搜魂術一個不慎就會讓修士變成白痴,所以,不是有重大嫌疑的弟子,長老們是不會對他用這個術的。

安撫了心有余悸的弟子們之後,宗門派了一個金丹長老將那誤闖落霞谷的銀鱗虎斬殺。過了不久,這件事就平息了。除了孟陽的好友們偶爾還會想起他,其他人都漸漸將他淡忘。

凌漣用了那“五行幻光”後,虛弱的身體也花了三個月才復原。好在也不是沒有收獲,姚芷蘭和苗文杉知道自己這條命有一半是凌漣救的,分別送來一把上品法器飛劍和一瓶上等聚靈丹作為謝禮。

凌漣自然是盡數接受。姚芷蘭給的就是她提過的那把雄劍,但既然是謝禮,她就不好要求凌漣陪她練劍了。

……

六個月後。

庶務堂內,時不時有交接任務的弟子進出。

凌漣走到執事長老賈聞面前,遞上玉牌:“我來交看守丹爐的任務,再接一個照看靈田的任務。”

在凌漣等候辦理手續的當口,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嬌美的聲音。

“凌漣,好不容易遇上你一回!”

凌漣轉身,衝望著他的黃衫少女及她身旁的兩個少年點了點頭,笑道:“真巧,你們也來交任務?”

“嗯,我們這回可費了不少勁,才殺了那頭碧睛狼。”姚芷蘭和兩名同伴對視一眼,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兩分炫耀。

凌漣當然清楚她炫耀的是什麼。碧睛狼雖比不上他們曾遇過的那頭銀鱗虎,但也相當於築基初期的戰力,三個煉氣弟子能合力擊殺也是不易。不過心中清楚歸清楚,也是一點波瀾也不起。別人的事與自己何干?

當下笑道:“恭喜你們,我先走一步。”接過賈聞還給他的玉牌和看守丹爐任務獎勵的兩塊靈石,便要離去。

“凌漣,你是不是又接了照看靈田的任務?”姚芷蘭卻不放他走,美目盈盈地注視他。

“沒錯。”

“你當真要走煉丹一途,放棄歷練修行了嗎?”姚芷蘭眼中有幾分失望,“這幾個月來你不是照看靈田就是看守丹爐,連一步都沒有下山過!難道你是被那頭銀鱗虎嚇破了膽?”

凌漣當然不可能被區區一頭銀鱗虎嚇破膽,但他又怎會把自己的謀劃說給外人聽。

“專心種草煉丹,有什麼不好?”凌漣淡淡地反問道。

“你……”姚芷蘭搖搖頭,“就算你想成為煉丹師,也要多加歷練啊,難道你能一輩子待在山上?下一次再遇到高級魔獸,還能有保住性命的運氣嗎?我的劍法已經練熟了,你卻……你怎會變得這麼不思進取?”

凌漣懶得同她多講,她兩名同伴的鄙視眼神也看得分明,便順著他們的心思道:“天分不足,歷練了也是無用,何必浪費時間?”

說完抬腳就走。

姚芷蘭默默望著他。少年的背影挺秀而瀟灑,隨著走動雪白衣擺微微揚起。但看在她眼中,這背影又多了幾分怯懦無能。

姚芷蘭幽幽一嘆,黯然心想:從那次任務開始,我和凌漣,似乎距離越來越遠了……

“芷妹,何必為這種人難過?”她身旁的苗文杉安慰道,又啐了一口,“得過且過,毫不上進,想當初我怎會把他看成朋友?”

“就是就是,你們的眼光也夠差的!”新加入他們這一小隊的鮑廣也幫腔道。

……

他們後來又說了什麼,已經走出庶務堂的凌漣是聽不到了。這些人的議論聲對他而言如蒼蠅蚊蚋,他從沒放在心上。

望著天際悠悠白雲,凌漣也是輕聲一嘆。

雲啊雲,你如此自在悠閑,而我卻匆匆忙忙,不敢浪費片刻修煉時光……

擊殺魔獸、尋覓野生靈草,這些是丹霞門弟子最熱衷接取的任務,獎勵豐厚,還可歷練身手。照看靈田和看守丹爐這類任務,則因為清閑無聊,很少有人願意接取。

但這兩個任務對凌漣來說卻是最合適的,事情不多,可以將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打坐修煉上。

凌漣也顯露出一心煉丹的樣子,假意向丹房長老請教,就可以在兩口丹爐空置的時候自行試煉簡單的丹藥。

加快修行的“混元養氣丹”,改善資質的“乾元換髓丹”……凌漣偷偷煉制了許多,每日服用。這是他記在腦中的極品配方,藥效之好,在丹霞門這等小門派中根本兌換不到。

當然,他也沒忘記故意煉出一些下品丹藥用作交待。

凌漣熟門熟路地向靈田走去,半路卻見到一個熟悉身影。

布衣被火燒焦了一大片,身上處處是傷,顯然剛從外面回來就匆匆趕去庶務堂交任務。他明明早就看見了凌漣,濃眉大眼的憨厚臉上現出一抹遲疑,又不安地將視線移開。

凌漣主動招呼了一句“臧古”,又跟他說了兩句話,便告辭離去,留臧古站在路邊目送他離開。

凌漣接這照看靈田的任務已有多次,早跟負責靈田的執事宋乾星混熟了。來到宋乾星處登記了任務,凌漣便繞著靈田走了一大圈,查看了一下靈草的長勢,施了幾個簡單的聚靈術、催雨術,上午的事兒便做完了。凌漣回到田邊供弟子休憩的小屋中,准備開始今天的修行。

同樣在今天接了新任務的夏聰這時候才來,正在跟宋乾星說笑。

見到凌漣進來,夏聰招呼了一句,又把手心托的一個小絨球給他看:“山下買來的霜風鸚鵡,可愛吧?老板說過兩年就能陪我說話了,還會吐風箭。”

凌漣看了一眼,失笑道:“你這兩年惡補一下鳥語,的確就能陪它說話了。”以他這幾百年的閱歷,這不過是只再普通不過的雞崽而已。

宋乾星也一旁笑道:“早說這不是鸚鵡你不信!”

“啊?”夏聰迷惑地撓了撓頭,看到凌漣往他常坐的那個蒲團走去,問道,“又要修煉了?”

凌漣點點頭,在蒲團上盤腿坐下。

夏聰和凌漣一起執行過照看靈田的任務,知道他脾氣,這就要打坐入定不理外物了,唏噓一聲:“你不是以後走煉丹一途嗎,這麼辛辛苦苦修煉又是為哪般?”

夏聰也是常來照看靈田的,不過他接這任務主要目的就是躲懶。這兒沒什麼事做,不像出山的任務打打殺殺時有危險,在靈田旁曬曬太陽和人吹吹水,對夏聰這種胸無大志逍遙度日的人來說再好不過。

正要入定的凌漣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要煉上品丹藥,修為境界越高才越能得心應手。況且就算不求大道,修行也能延年益壽。”

話都是真話,只不過並非凌漣真實的圖謀罷了。

“修煉是對煉丹有好處不錯,也不用這麼刻苦吧?”夏聰搖頭咋舌。

若是他知道凌漣真正的目標,怕是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求道之路,虛無縹緲,諸多艱險。凌漣前世渡劫時,積累不可謂不深厚,准備不可謂不周全,卻還是被轟成飛灰,只能奪舍重修。即便如此,他的前行之心也從未稍減。

朝聞道夕死可,雖九死其猶未悔,這樣的心思又何足為外人道?就算說出來,這些人又怎會明白?

淡淡一笑,凌漣不再接話,合上眼睛,雙手置於膝蓋,觀想入神,開始修煉。

這人還是這麼沒意思,夏聰嘆氣。正要轉頭找宋乾星聊天,卻忽的為眼前所見失了下神。

凌漣那張本來就極俊美的臉,在全心意的專注和沉靜中,竟然現出一種奇異的魅力,讓人目眩神搖、心頭一顫!這一剎那夏聰甚至自慚形穢起來,動起了“要不要從此開始努力修煉”的念頭。

不過這份震撼只持續了片刻,隨即他就反應過來,自嘲地搖搖頭。

他的資質也就這樣,再修煉還能練成什麼樣?還不如胡混過個百十年快活日子!

夏聰放下這茬,卻又想起一個傳聞,有人曾見過凌漣和獨來獨往的臧古大半夜從荒僻林子裡出來,難道……

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第4章 修煉

踏著月色走入林子時,臧古已經等候在那裡。

凌漣也不廢話,先在周邊布置下一個隔絕氣息的法陣,然後轉過身來看向臧古。

臧古立刻遞上一個沉甸甸的袋子,憨笑著道:“這回兌換了五十塊塊靈石,七成歸你。”

點點頭,凌漣將之接下,沒有點數。這靈石本來也有他的一份。

那次外出任務之後,凌漣就謀定了計劃,開始在門派中逐步收集布陣所需的材料。集完材料,又偷偷下山了一次,在幾個隱蔽地方布下了困獸的法陣。

他找到了臧古——臧古負責在陷阱之間巡邏,將陷入法陣的魔獸擊殺並帶回來。當然,空暇之時臧古也會自行獵取魔獸。魔獸的晶核、血液、骨骼等,都能在宗門換取不菲靈石,比如一只完整的碧睛狼就至少價值十塊靈石。這件事安排妥當之後,凌漣的經濟狀況有了很大好轉。

在挑選幫手這件事上,凌漣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一直獨來獨往的臧古,無疑是最合適的。臧古天資很高招人妒忌,卻又因為為人笨拙不會拉幫結派,便被人帶頭排擠。別人是三五人一組,他卻從來都是一個人下山捕獵,執行凌漣交待的任務,不會被人所疑。

而且,凌漣淡淡地瞥了那雙眼閃亮,露出口白牙的青年一眼:臧古他,性格單純,很好控制。

他要的是有用的手下,而不是平等交往的朋友。

清淡月光穿過林中空隙,將凌漣的臉映得如同白玉雕成。臧古莫名為這景像吸引,卻又震懾於凌漣平日裡隱隱散發的威嚴,不敢多加遐想。

他看見對面那人睨了他一眼,揚手拋給他一樣東西,半是嘲笑地道:“你早上怎麼那麼狼狽?不自量力去挑戰誰了?”

臧古接下那東西,看清是一瓶傷藥,心下感動。凌漣的嘲笑他也只看做關心,趕忙解釋道:“是頭赤炎豹,狡猾得很,邊吐赤炎邊跑,好不容易才找到近身機會打死它。”

又補充道:“以後會小心的。”

赤炎豹是築基初期魔獸,臧古能獨力獵殺它殊為不易,他說出來也是存了想讓凌漣贊許的心思。

卻見俊美少年聽了他這話,仍是似笑非笑:“我看你是沉迷武技,將術法都荒廢了吧?”

話音未落,忽而一抬手,一道流火迎面射來。

凌漣猝起發難,臧古可吃了一驚,一當面就吃了個小虧,這才反應過來。

臧古躲開隨後的兩道流火,試圖欺身進攻,凌漣的身法卻不比他慢,腳步一錯就避了開來,將口一張,吐出一條搖頭擺尾的威武火龍。臧古一拳砸中火龍,將其擊潰成無數火星,這一拳余勢未衰,風聲呼嘯,迅猛地帶動他整個身體都攻向凌漣。

即將擊中凌漣之時,忽的紅光亮起,凌漣身前隱隱現出一層半透明火焰,火靈護罩!臧古在拳頭上運轉靈力,鋒銳的風刃開始在拳頭表面呼嘯游走,將火靈護罩漸漸撕開。

凌漣額頭上沁出細汗,要維持這護罩他也頗為吃力,動彈不得。就在臧古的拳頭即將穿破火靈護罩之際,臧古大吃一驚,他全身都如被烈火燒灼禁錮,動都動不了了!

眼看就要放倒凌漣,這一拳卻無論如何不能寸進。

凌漣已經鎮定地撤了火靈護罩,臧古跟著他的目光往下望,卻見不知何時,自己全身竟已被一圈火網密密纏住,哪裡還動彈得了?

這火網什麼時候落下的?臧古呆了半晌才醒悟過來,原來凌漣口吐那條火龍的目的就不是攻擊他,而是在半空布散下火種,在他不知不覺中織成火網。

頓時又是驚嘆佩服,又是惶恐。

“看到了嗎?”凌漣微微一笑,“武技體術只是末技,運用得好固然可以如虎添翼,但,勤修術法、巧妙利用,才是以弱勝強的正道。”

凌漣如今才是煉氣七層,與煉氣九層的臧古相比,修為自然是差上一些。

“我、我明白了。”臧古心中震撼,若有所思。

凌漣看達到了效果,抬手將火網化為火種重新收回體內,將臧古放開。

臧古是他相當有用的一顆棋子,若是他再在與魔獸的戰鬥中一味冒進、只專武技,遲早會受重傷甚至隕落。那自己可是損失慘重。

“好了,我們開始修煉吧。”凌漣道,隨手在地面施了個辟塵咒盤腿坐下,臧古也默契地坐到他對面,兩人雙掌相抵。

這也是藏於凌漣記憶中的秘法。煉氣修行是以體內自然產生的靈氣滋養身體、淬煉肉身,為日後築基做好准備。煉氣期的修真者體內靈氣有限,滋養的效果自然也差。若是兩個人雙掌相抵,將靈力合為一股在髒腑經脈間來回游走,修煉起來當然事半而功倍。

只不過,這種修煉方法極為考校兩人對靈力的控制水平,很容易走火入魔。

凌漣所知的雙修之法,在行功運氣的口訣上已經過了改良,再加上凌漣雖然上輩子的修為盡失但對靈力的體悟和掌控力還在,所以,不用擔心會出什麼差池。

臧古的風性靈力如一縷烈風,透過手掌侵入了凌漣體內。漫漫火苗湧現,將風勁裹挾其中,逐漸同化,最後湧向凌漣的奇經八脈。

……

“臧古,你已煉氣九層圓滿,即將衝擊築基了吧?”

已是晨曦微露,兩人修煉完畢,凌漣忽然開口。

“是、是啊。”臧古不意他有此一問,遲鈍地點點頭。

“這個你收下。”凌漣將一只玉瓶遞給他,“裡面是兩顆築基丹。”自然是凌漣偷偷煉制的。

“這這這麼貴重我怎能……”臧古現出驚喜之色,卻又遲疑起來,不知該不該接受。

“收下吧,”凌漣笑了笑,“你早日築基成功,在修煉時對我的助益也就越大,不是麼?”

凌漣說的確是實話,臧古也就不再遲疑,將之收下:“多謝!明天我就閉關,不築基不出關!”

頗有點豪氣滿懷的意思。

凌漣點點頭:“早日成功。”

……

第二天夜晚,凌漣來到林子邊。趁臧古還在閉關,他還有事要辦。

凌漣撩起道袍袍角,將兩張早就畫好的符箓分別貼在自己膝彎。這是“身化清風符”,能令使用者行走如風,不知疲倦,乃是趕路必備。

去往山外小鎮的路只有一條,凌漣早已打聽清楚了,當下辨明方向,便徑直而去。

他現在是煉氣七層,在時而有築基級別魔獸出沒的山間行走還是很危險的。丹霞門的煉氣弟子一般都要結伴出行。

凌漣走這一趟當然不會讓別人知曉。他事先准備了兩張上品禁錮符、三張上品天火焚身符和兩張隱氣遁形符確保安全。繪制這些符箓的材料自然也花了他不少靈石。

凌漣如一股清風在出山小路上飛掠。

也是時候見面了,謝曉清。



☆、第5章 男主

進入鎮子,凌漣辨認了一下,便循著《縹緲仙途》的記載,朝謝曉清家走去。

不一會兒,他就掠入了謝家的院子,輕輕一震就將門栓震開。他先對著另一個房間的謝母使了個昏睡咒,接著就踏入了謝曉清的屋子。

謝曉清還在沉睡之中。凌漣借著微弱月光,打量著他。

這就是天道之子麼?凌漣不會望氣之術,卻也能夠想像,這孩子的氣運一定是非同凡響。在未來屢屢逢凶化吉、入險地總會滿載而歸就是明證。

不過……就算他運氣再好,此刻、現在,至少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如今自己雖只有區區煉氣修為,但要殺死這個孩子,食指一點便可做到。

他早已謀劃妥當,到了這時,竟罕見地略一猶豫。以謝曉清的氣運,或許不要養虎為患,現在就斬草除根、斬斷禍源的好?

也許自己為了治愈神魂,所做的這一番打算,也是天道為了保全謝曉清,而冥冥中引導自己這般想的。

畢竟謝曉清背後的,是最難以揣度,卻又浩蕩無邊的天道,就算如凌漣這般意志堅定、心如鐵石之人,也不由得為之遲疑。

但隨即,凌漣便下定了決心。

把謝曉清收做徒弟,徐徐圖之,本就是自己會做的選擇!就算天意也有心引導又如何?

到那時事情縱有變故,也總有辦法可想。什麼事利益越高風險也就越大,哪有全然穩妥的道理!

恬靜安睡的謝曉清,還不知道自己險險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謝曉清,醒醒。”凌漣輕聲喚道。

咦,有誰在叫自己的名字?

謝曉清本能地在夢鄉中掙扎一下,蘇醒過來。

他睜大眼睛望著黑黑的房梁,隨後一骨碌坐起來,轉頭張望。

誰在叫自己?

啪。

在他轉頭望向窗邊時,忽然有一聲清脆的響指,一簇純白色的火焰亮了起來。

這簇火苗亮起在一個人的掌心,像一盞油燈,映出這白衣人朗月清風般的身影。

謝曉清愣住了,屋裡闖進了陌生人本該呼叫逃跑,他張張嘴,卻沒叫出聲來。對方朝他微微一笑,竟讓他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

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在謝曉清好奇地望著凌漣之時,凌漣自然也在審視著他。

年齡尚小,稚嫩的臉上,眼珠黑又亮,看上去有些早慧,卻也算不上多麼機靈。若自己不是奪舍了那個“天外來客”,心中有了《縹緲仙途》這本天書,又怎能想到他會是日後叱吒風雲的天道之子呢?

掌托純白清涼的太陰琉璃火,凌漣朝謝曉清溫和一笑:“你,可願隨我學道?”

學、學道?謝曉清呆住了。

凌漣也不催促,靜靜等著。

謝曉清的答案他早就猜到了。此刻的他,對謝曉清的了解說不定比本人還要深刻。

謝曉清還在襁褓之時,父親就自稱得了奇遇,拋家棄子求仙去了,從此再無蹤跡,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

這般際遇換了旁人,或許會對修道一事憎恨入骨,避之不及。但謝曉清是個例外,他反而對“修道為什麼讓父親如此著迷”充滿了好奇。三年後他跟著靜海真人投入瀛洲派,踏上修仙之路,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能走遍天下尋找父親的下落。

凌漣注視著面前這個雙眸清澈的孩子。雖然求道的緣由不同,但謝曉清堅定不移的向道之心,卻是讓他頗為認同。大道三千,殊途同歸,無論凌漣“世人皆可殺”的魔道,還是謝曉清仁愛眾生的正道,唯一不變的,則是那顆求索天道的赤誠之心。

不過,也算是造化弄人。凌漣想起《縹緲仙途》的結局,直到謝曉清成就天人,有了追溯時光的能力,他才從忘川河裡喚回了父親幾經轉世的一縷殘魂。原來他父親出了鎮子,沒走多遠,就死在一頭血影虎口中。拋家棄子的決心都變成了笑話一場。

求道之路步步是血,死在半道上的又何止謝曉清父親一個?

這個好看的大哥哥,問自己要不要學道……

謝曉清先是怔住,想起自己那為了求道拋棄了自己和娘的父親,可隨之,一陣狂喜又壓抑不住地湧了上來。

這不是他一直盼望的事嗎?可是……

“你、你為什麼選中我?”謝曉清睜大眼睛,又是迷惑又是希冀地問。

難道是自己天賦異稟被發現?還是……和父親有什麼相關?

謝曉清性子純良,他一見到面前那人光風霽月的模樣便沒有懷疑過對方是在害自己。而且,學道哪裡是謀害?

凌漣早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微笑頷首道:“我曾與你父親有過一面之緣。他幫了我一個忙,作為交換,托我照看於你。若你有心修道,我便給你指個方向。”

聽到果然與自己父親有關,謝曉清歡天喜地:“父親現在在哪?他還惦記著我們?”

“那一面之緣已是多年前,他如今身在何處我卻不知。”凌漣不再多講,又問一遍,“你可願學道?”

“願意,願意!”謝曉清連連點頭。

他在這平安鎮上也見過修士,以丹霞門的為多。但那些修士們對待凡人總是高高在上、難於親近,因此謝曉清根本認不出凌漣目前的道行深淺,不過是修真界的一只小蝦米。他只是在心中想,既然是父親請求的,那這位小師父必然厲害得很。不不不,傳說修道之人壽命長久,容顏不老,說不定這位小師父已經幾百歲了。

他倒沒想到,這番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那好,你先將這份入門法訣練好,三個月之後的子時,我會來驗收你的進展。”

凌漣一揚手,將一道光打入謝曉清腦海,同時續道:“這法訣你先自行揣摩,有困惑不解處,三個月後一並來請教我。”

若凌漣真的只是煉氣水平,謝曉清的疑問他肯定很難回答。不過他上輩子總是化神期大能,對包括元嬰期以下的修道理論早已是高屋建瓴,答個疑自然輕輕松松。

“是,師父!”

謝曉清慌忙下床,膝蓋一彎就要行師禮,卻有一陣柔風忽起,將他托住。

凌漣笑著搖頭:“不急,吾還未決定收你做徒弟。”

“啊……”謝曉清有點茫然,眼神中又多了些失望。

“以後我每三個月來看你一次,根據你的進度和向道之心來決定要不要繼續教你。”凌漣伸手,輕輕拍了拍謝曉清的頭,“不要讓我失望。”

所以,如果自己表現得好,小師父就會收自己做徒弟?

謝曉清終於聽懂了凌漣的言外之意,認認真真地猛點頭。

在他灼熱的目光中,那如皎潔明月一般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化成清風消散無蹤。

“小師父果真是神仙人物,來去都這麼瀟灑……”謝曉清喃喃。

現下還是深夜,他的睡意卻早已一掃而空。半晌,他才忽然想起睡在另一間房的母親,不知道母親有沒有被剛才的動靜吵醒?

謝曉清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母親屋前往裡望去,一片寂靜,顯然母親還在睡夢之中,不由得暗出一口氣。

今晚的事不能讓母親知道!父親為了求道拋棄家人的事情母親對他從小講到大,母親的悲傷怨恨就算年幼的自己也聽得分明,母親恨死了修道之人,一定不會准許自己修道。

但是,自己偏偏為傳說中至高至美的道,以及尋道之路上繽紛絢爛的風景所吸引,也許是身體裡流淌了一半父親的血液的緣故吧……自己一直都很喜歡聽茶館裡的仙人故事,也在心底偷偷祈求過,有一天一個白胡子老爺爺來到自己面前,笑眯眯地捋著胡子說:“吾觀你資質清奇,可願隨我學道?”

沒想到這願望居然實現了,雖然並不是白胡子老爺爺,而是個……謝曉清心想,自己以後也能變成那麼風姿瀟灑的仙人嗎?

他卻不知道,自己命定的師父,本就該是個“白胡子老爺爺”靜海真人。

謝曉清在這邊廂東想西想,最後總算收束心神開始查看腦海中的法訣;凌漣這時則在“身化清風符”的助力下飛快地穿越莽蒼山林。

剛才那個仙氣十足、賣相極佳的退場,乃是一張隱氣遁形符的效果。要完全蒙蔽住凡人,煉氣期的修士還做不到,到了築基期才可以。

“最多需要五個月,我就能進入築基期了……”凌漣思忖。臧古如能成功築基,在修煉時對他的幫助將會是以前的三倍。就算花了兩顆築基丹的成本,也還是值得的。

想到這裡,凌漣也不由失笑。上輩子他活了七百歲,曾有過幾個徒弟,不是隕落了就是在他跌落塵埃時和他斷絕,後來他始終孑然一身,再沒收過徒弟。沒想到自己奪舍重生這短短時日,就已如師父一般教導過兩個人——即便都是為了謀求利益。

難不成我還有好為人師的一面?

凌漣搖搖頭,又想到謝曉清。今日會面的情景完全在他設想之中,他很滿意。

謝曉清是肯定要收做徒弟的,凌漣最後那麼一說,只是不希望他將修道一事看得太過容易。太像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往往就不會珍惜,在修煉時也會心生懈怠。

金丹境界的太古青帝血脈,才能完全治好自己的傷。這個時間,當然是越快越好。



☆、第6章 鬥毆

凌漣?他怎麼來了,他不是從來不上這種課的嗎?

臧古吃驚地望著遠遠走過來的那人。

今天是金丹長老授課答疑的大課。丹霞門這般小門派,金丹修士僅有寥寥三人,只有掌門周峰到了元嬰期。為了不打擾金丹宗師們修行,平日裡教授弟子、解答疑難,都是由積年築基期的執事們去辦的。

所以這一月一次的金丹長老授課就珍貴起來,很少有丹霞門弟子缺席。而凌漣則是個例外。

要不要打招呼?臧古愣了一下。自己向來被排擠,要是和凌漣表現得親近,也會讓凌漣被排擠的。他今天早早就來到道場,在他周圍,其他人三五成群地聊天說笑,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無人問津。臧古不是不難受,只不過早已經習慣了。

正在猶豫,凌漣已朝他笑了一笑,招呼道“臧古”,徑直地朝他走了過來。

衣白如雪,瀟灑卓然。

這倆人站在一塊,周圍人立刻嗅出了什麼腥味般,話鋒頓時一變。

臧古是已經踏入了築基期的強者,他們畏懼實力不敢指名道姓地嘲諷,但也沒有壓制音量,故意讓議論聲清楚地傳入凌漣和臧古的耳中——

“原來他們倆真的有一腿,我還以為……”

“不是有人撞見過幾次麼,大半夜的從後山林子裡出來,,肯定是去做那種事……”說話者發出淫邪的笑聲。

“不知道兩個男人要怎麼做?……”

臧古臉色鐵青,正要發作,凌漣看出他的反應,平靜地搖搖頭:“無妨,讓他們說吧。”

這些流言蜚語早就有了,凌漣也沒有澄清過。一則沒必要,二則,掩蓋了真正的事實也對他有利。

傳言把自己和臧古說成那種關系,就不會想到他和臧古實則是在林子裡用特殊功法修煉,這門功法的來歷,凌漣就算能編出上百個說法,也總讓人起疑。

而且,為了購買材料、煉制丹藥、繪制符箓,自己可是花銷頗大,完全不是只憑看守丹爐、照看靈田這類任務的獎勵能負擔得起的。

自己既然是臧古的“情人”,這些丹霞門弟子,自然能從善如流地聯想到這些花銷都是靠臧古供養的。畢竟每次出獵總滿載而歸的臧古,可說是富得流油。

臧古當然想不到凌漣這些心思。不過,他向來惟凌漣命令是從,被這麼一說,也只能按捺怒火,強自將注意力從那些污言穢語轉移開來。

“想不到,傳言竟然是真的。”姚芷蘭望著那神色淡漠的白衣少年,那人依然容貌昳麗,卻讓她胃中隱隱作嘔,“我曾經喜歡的原來是這樣一個人,真是惡心!可惜了那把雄劍……”

她臉上浮起露骨的反感之色。

“老天爺,我沒看錯吧?”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響起,公然將丹霞門弟子們私下議論的事兒大聲說了出來:“臧古、凌漣,你們是真搞上了?我還以為是他們編排的呢!”

臧古猝然回頭,憤恨地看向發聲者——這家伙就是導致他被排擠的罪魁禍首,自己就是剛入門時不小心得罪過他,便再沒有人敢接近自己。這個韋鵬翼,仗著父親是金丹宗師,本身的天賦也不差,向來拉幫結伙,橫行霸道。

“鵬哥,我早就說了看到他倆大半夜在樹林子裡……”

“就是就是,凌漣這小子一看就很像臧古那盤菜啊,細皮嫩肉的小白臉……”

韋鵬翼的狗腿們也紛紛幫腔。一邊說,一邊拿眼瞟著臧古。畢竟,臧古是本屆少有的已經進入築基期的弟子,他要是被這些話刺激得發了狂,自己得小心避開。

至於凌漣,沒人在意他的反應。一個專心種田煉丹的文弱修士,胳膊腿上有沒有二兩肉,還殊為難說!

拳頭被攥得咯咯作響,臧古的臉漲得通紅,呼吸也粗重起來。

他們侮辱自己也就罷了,他已經習慣,但是他心中既敬又慕的凌漣也被侮辱,要他怎麼忍得下去?

但偏偏,凌漣又不許自己衝動……

誰知這時,一直沉靜無瀾的凌漣,忽然踏前一步,嗤笑一聲:“我看你們這些人,修的不是道術,是嘴術吧?廢話這麼多,也不過是靠祖輩的庇佑才敢張口,若是沒有了靠山,就只會嗚嗚哀嚎罷了!”

韋鵬翼臉色大變,凌漣這番話正戳到他心中痛處,他向來最恨人說他是仗著金丹宗師父親的風光——

不及多想,熱血上頭,“唰”一支冰劍就從他手中長出,迅疾無比地向凌漣擲去!

那冰劍射至凌漣面前,忽有一層半透明火焰在他身前浮現,將之攔下。

但韋鵬翼前不久也進階了築基期,和煉氣期的凌漣相差了一個大境界。火焰雖在消融冰劍,火靈護罩卻潰散得更快,眨眼間,那寒氣四溢的冰劍就要穿破護罩,刺入凌漣的胸口!

這一下兔起鶻落,場上鴉雀無聲,都沒還過神來。

凌漣!臧古完全怔住,他怎麼都想不到凌漣會這番表現,剛才不是還對他說“無妨”的嗎?

就在這時,他已聽到了凌漣的傳音:

“攔住他,打趴他。”

來不及思考凌漣的用意,臧古的身體已先一步行動起來,如豹子般矯捷躥出,一拳將冰劍擊碎,解了凌漣之危,再凌空一躍,拳頭帶著猛烈風聲,砸向目瞪口呆的韋鵬翼——

韋鵬翼也不愧是進入了築基期的優秀弟子,倉猝之下,仍然使出了冰系防護法術,無數細小冰晶在空氣中彙聚,飛快凝結生長成一枚巨大的冰繭,將他護在其中。其實也能看出韋鵬翼對術法的掌控力,還是要遠遜於凌漣,他還不能控制靈力將守護力量集中在受到攻擊的這一處。

冰繭只是初初長成,臧古張口一吐,一條搖頭擺尾的火龍躥出,豁然貫穿了薄薄的冰壁,他的拳頭已接著砸到!

“轟”的一聲,冰繭碎成無數片,猶如半空下了一場小型冰雹,而韋鵬翼則如斷線的風箏,倒飛出數十步。

半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震驚得不能言語。丹霞門弟子之間當然也偶有摩擦,但在道場上這麼大動干戈的,還是少之又少!

“怎麼回事!”今日授課的金丹長老文奎姍姍來遲,一來就看到這般情景,揮袖間,一道清風裹住倒飛的韋鵬翼,讓他穩穩落地。

韋鵬翼踉蹌了一下站直了身體,他受的傷倒不是很重,臧古最後還是留了手的。但他盯著臧古和凌漣,眼中的怨毒憎恨,卻是誰都看得清清楚楚。

文奎滿臉怒色,掃視眾人,最後定格在臧古身上:“你們在道場當眾鬥毆,可有把宗門規矩放在眼裡?”

臧古還未說什麼,凌漣已平心靜氣地代他回道:“長老明鑒,出言不遜是他們在先,動手打人也是他先動手。在場的都是見證。”冷冷地看向韋鵬翼。

“你……”韋鵬翼咬牙切齒,卻無法反駁。的確是自己先挑事,但他怎麼料到,看似文弱的凌漣竟會反唇相譏?向來老實隱忍的臧古,竟會回手,下手還這麼重?

文奎看了看兩邊神情,心中已有判斷。雖然韋鵬翼背景深厚,他也有心包庇,但不能在眾學生面前做得太明顯,嘆一口氣道:“韋鵬翼,去思過堂面壁十日。”

言罷一拂袖,上了道場中的台子,開始授課。

“……是。”韋鵬翼滿心不甘,卻也不敢不服文奎的決斷,惡狠狠地瞪了臧古和凌漣一眼。

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這目光盡被凌漣收在眼中。凌漣面無表情,心中思忖,這韋鵬翼心胸狹窄,這一回要利用他成事,恐怕會結下不小的因果。

以後還要找個機會,了結了他!

臧古收束心神,開始聽課。不一會兒,就深深投入到文奎精妙的講解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原本站在身邊的凌漣不見了。什麼時候離開的?臧古困惑不解。

……

黃昏,韋府。

“什麼?”韋驍聽了來人的敘述,皺了皺眉,“吾兒因為他的事被罰思過十天,他還有臉上門求見?告訴他,老夫不需要他的道歉!”

說到最後,語氣森然,令傳話的侍童哆嗦了一下。

“老爺,不是道歉,他說有事要與您商量,事關公子的前途……”

韋府門外,凌漣負著雙手,怡然自得地等候著。

他可以肯定,韋驍一定會上鉤的。



☆、第7章 再會

在樹林深處練完功,又是凌晨時分。

“下個月就是門派弟子大比了。”凌漣忽然開口。

“啊,是啊。”臧古憨憨地點頭,現出滿腔信心,“我一定努力拿個好名次!”又想到了白天的那一幕,續道:“要是門派弟子大比遇到了韋鵬翼那家伙,我再好好教訓他一頓!他竟然對你……”

凌漣笑著搖搖頭:“何必介意別人說什麼。”接著又說出了一句讓臧古大吃一驚、目瞪口呆的話:“你不能贏那韋鵬翼,我要你輸給他。”

“為、為什麼?”臧古以為自己耳朵壞掉了。

凌漣先不答話,將一只布袋子拋給臧古。臧古迷惑地接下,袋子沉得讓他差點脫手,似乎裡面裝著好一大筆靈石。臧古更是一頭霧水。

“這是韋長老給的,”凌漣道,“我跟他做了筆交易,他給我們五千塊靈石,而你要在進入第二*比之後輸給韋鵬翼。這袋子裡就是其中的三成,一千五百塊靈石。”

五千塊靈石,這確是凌漣奪舍重生以來收獲的最大一筆財富。未來一段時期,就不用再發愁靈草丹藥的開銷了。宗門內幾種凌漣覬覦很久的珍貴材料,也可以去兌換了。

當然,韋長老聽到他這提議時的表情也很好看,簡直要生吞活剝了他。但凌漣洞若觀火,韋長老必然抗拒不了這個提議的誘惑。

臧古還是一臉茫然。凌漣解釋道:“參加大比的這批弟子中,只有五人踏入了築基期,前三名必定在你們當中。其中韋鵬翼和齊堯築基的時日最短,齊堯修煉的又是治療輔助的路線,只要你放水,韋鵬翼就有很大的希望進入前三名。所以,韋長老才會同意和我們做這筆交易。”

早上他刻意挑起事端,讓臧古對上韋鵬翼,也是為了讓韋家看清楚兩人之間的實力對比,好增加談判砝碼。

說著他又微微一笑:“門派大比三年一屆,每次大比的前三名都會成為真傳弟子,不僅擁有更多資源,日後也必定能成為宗門長老。韋長老煞費苦心,就是為了給韋鵬翼鋪好路。我要你放棄這個席位,你可有不願?”

臧古終於聽明白了,用力搖頭:“你決定的,當然是對的!我也不想一輩子困在深山裡,要什麼門派長老的位子。你說過,外面的世界廣闊得很,我已決定,修煉有成後就出去歷練!”

“好志氣。”凌漣贊許地頷首。

……

門派弟子大比的日子轉眼即至。

“下面一場,凌漣對胡浩淼!”主持的執事報出名字。

台下觀戰的臧古立刻提起精神,直勾勾地望著那個悠然走上台子的白衣少年。他和一身青布短打的胡浩淼互相行了一禮。

“比賽開始!”主持執事又中氣十足地宣布。

話聲未落,就見凌漣抬起一只手,笑道:“我認輸。”

而後在全場呆滯的目光中,瀟灑地轉身,下了台子,往場外走去。

“……這一場,胡浩淼勝!”半晌,主持執事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地報出了結果。

“哇,這是怎麼回事……”

“臨陣脫逃,臨陣脫逃!我費宇還從未見過這麼慫的人!”

下面觀戰的弟子們一下子炸了鍋,坐在上首的掌門和長老們也不禁皺了皺眉。

我丹霞門怎麼出了這種“人才”,真是丟宗門的臉面!

只有凌漣面色如常,充耳不聞。在走過臧古身前時,甚至還對他微微一笑,讓臧古的心髒停頓了半拍。

臧古呆呆注視著他離開,不由苦笑起來。他很清楚凌漣的實力。凌漣還是煉氣期,跟已經築基的自己差了一個大境界,確實是敵不過自己。但煉氣期弟子當中,論靈力的控制、論戰鬥天賦,可沒人是凌漣的對手!

不知道凌漣到底是什麼愛好,要故意這麼做,讓那麼多人都看輕了他……

應付了自己的場次,凌漣自然也不會觀戰接下來的比賽。他徑直地回到自己所住的小樓,栓上門,盤坐床上,開始修煉。

這幾日,他已經有了即將突破的預感。

散落在身體各處的靈力向丹田彙聚,如百川歸海,聚集成一個氣旋。等到周身的靈力都無法再調動一絲一毫時,那氣旋忽的炸開,變作一股洪流,轟然湧入最近的一條經脈……

“嘭”“嘭”“嘭”

靈力洪流勢不可擋,摧枯拉朽地一路衝破經脈上的關隘。

當最後一道經脈打通,周身頓時一輕。仿佛體內的一切污濁都被排了出去,又有天地間的無窮靈氣都向體內湧了進來!

凌漣吐出口氣,睜開了眼。築基成功了!就算眼光遠大如他,也不禁目中閃過一絲欣慰。若說煉氣只是在修仙的山門外徘徊,築基才算是真正跨入了修仙的門檻,從此脫離了凡人的範疇。

窗外正是落霞滿天。

臧古的第二輪應該比完了吧?要贏誰,要輸給誰,韋長老都會安排,不用他操心。

凌漣並沒有休息,重新閉上眼睛,沉入修煉之中。剛剛突破,還需要一點時間來鞏固基礎。

待凌漣再次睜開眼睛,又過去了好幾日。進入築基期之後,不再需要吃飯喝水,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在如呼吸空氣一般吐納靈氣。

又到了去見謝曉清的時候了。

三個月不見,謝曉清仍然像以往那般,早早等在院子中的那棵老槐樹下,看到他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前輩”!

凌漣還沒有收他做徒弟,他只得喊前輩。

凌漣點點頭,伸手到他頭頂,探查了一下他近期的修煉狀況。謝曉清這三個月看來還是認真修煉、並未懈怠,但似乎,進展沒有以往幾次快。難道是遇到了什麼無法解決的困難?

單是看謝曉清的氣色,也能察覺出他有點兒神思不屬,臉色有些蒼白。

“進境還過得去。”凌漣也不點破,評價了一句,又溫和地道,“說說你修行中遇到的疑難。”

待凌漣將謝曉清的疑問逐一解答,又看過他施展才學會的一樣術法,便將手一揮,把接下來的功法口訣化光打入謝曉清腦海。

“好好修煉,三個月之後我再來看你。”凌漣道。

“是,前輩。”

凌漣看他糾結著欲言又止,笑了笑:“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但說無妨。”

“求前輩治我娘的病!”謝曉清受到了鼓勵,脫口而出,他仰著小臉望向凌漣,眼中滿是熱切和懇求。

“你娘怎麼了?”聽了這話,凌漣卻是心中一動。

“我娘病倒了,”謝曉清的聲音低落下去,“臥床不起好多天了,請了大夫開藥都沒有用。您是仙人,可以治好她嗎?”

果然——

在謝曉清訴說之時,凌漣心中浮起的卻是這樣一個念頭:命運的車輪,正在堅定地按既定的路線駛動啊……

在《縹緲仙途》中就提到,謝曉清十一歲時母親就積勞成疾、纏綿病榻。謝曉清雖是個孝子,卻也毫無辦法,兩年後眼看著母親病情惡化死在了他面前。

凌漣知道謝母的病是體質虧空、常年勞累所致。他雖治不了這病,煉個藥讓她身體好轉,多活個十年八年還是能做到的。但自己怎麼會救她?謝曉清之所以會在原劇情中跟著靜海真人去瀛洲派,也是因為那時候他母親已經過世。若是謝母還活著,謝曉清絕不會離開的。

“我並不擅長醫術,治不了她的病。”

凌漣低頭望著這個眼中的希冀比星光更亮的孩子,搖了搖頭。

謝曉清的眼睛一下子黯淡起來。

凌漣拍拍他的頭,柔聲道:“我給你一付藥方,你每日給母親煎服,可以緩解病痛、安心寧神,讓她好受一些。不過,這藥對她的病情並沒有效果。”

“嗯,”謝曉清聞言,乖巧地點點頭,“能讓母親不那麼痛苦也是好的。”

凌漣便把藥方也化光打入他腦海,又從儲物袋中摸出十塊靈石,交給了他。

“這些靈石給你日常開銷和購買藥材。”凌漣道,“你就在家照顧你娘、好好修煉,不用想養家糊口的辦法。”

“是,多謝前輩!”謝曉清感激地道。

他收下靈石。家裡本就貧苦,最近給娘抓藥更是把最後的一點積蓄用光了,他正准備去給街口的木匠大叔當學徒,又擔心自己不在家沒人照顧娘。想不到大哥哥這樣脫離塵俗的仙人,卻還能想得這麼體貼……

凌漣點點頭,化風而去。如今他已是築基期,要施展這些神通,自然不用再借助符箓。



☆、第8章 了結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修道之人的歲月總是過得特別快。

凌漣再一次從閉關中出來,已過去了一年多。

“靈石又快要用完了,看來是時候再斂一筆。”凌漣沉思著,微微一笑。韋長老的臉色,恐怕會比上次更加精彩。

進入築基期後,服用的丹藥比之前高了一個等級,材料的消耗自然增大了很多,凌漣又購買了幾樣貴重珍稀的材料。和韋驍交易得到的三千五百塊靈石,看似很多,但也點滴耗盡了。

修仙修仙,若說最後一步由凡入仙需要考驗心性,前面的幾步,就是在比拼資質和資源。凌漣心中透徹,就算眼中望著的是那白雲飄渺的九重天,雙腳依然是踏在土地之上,終究要面對很多現實的、甚至是醜陋的問題。

為了向心中所求、虛無縹緲的“道”,一步步走下去,再卑劣的手段他都在所不惜。

“什麼?這個凌漣又來求見,他想干什麼?”韋驍滿臉不悅。

“他……他沒說。”侍童道。

“不見不見,他以為他是什麼人?一個資質平庸的弟子,豈是能隨隨便便就能見我一個金丹長老的!”韋驍像揮蒼蠅一樣擺手。

“這恐怕由不得你。”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時已到了屋內。

凌漣正施施然地推開門,走了進來。韋府的僕婢們最多只有煉氣修為,自然是攔不住他。

“你敢擅闖府上,老夫可是有理由教訓你的!”韋驍眼神一凜,森寒地道。

凌漣不畏不懼,坦然自若地回視他:“我可是來跟你商議上一屆門派大比……”

韋驍的臉色陡然一變,對侍童厲聲道:“出去!”待屋中只有自己和凌漣兩個人時,才開口道:“事情都過去了,你還想商議什麼?”

凌漣並沒答他的話,直言不諱道:“我需要五千塊靈石。你湊齊給我,我就發心魔誓再不提起此事。”

“什麼?!”韋驍大吃一驚,隨即暴怒起來。

他萬萬沒想到一個普通弟子也敢跟身為金丹宗師的他玩這般花招,所以當時才落下這個漏洞。此人真是貪心不足、膽大包天!

狂暴的金丹威壓湧出,往凌漣罩去,幾乎要將他壓得控制不住地跪倒。

但凌漣雖然額頭見汗,卻站得筆直,仍然眼帶嘲弄地望著他。

“你……”韋驍咬牙切齒,一抬手,凌漣身旁的檀木椅就被一股冰寒靈力隔空擊得粉碎。

他卻不敢向凌漣動手,這畢竟是在宗門內!不管何種原因,長老動用私刑處置弟子,都會被廢掉修為,逐出門派。何況,就算韋驍教訓凌漣事出有因,這個原因,也是不能讓掌門和其他長老知道的。

韋驍幾乎要把肺都氣炸了,五千塊靈石雖然還不至於讓他傷筋動骨,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個凌漣,以為他是棵搖錢樹不成?

但他又偏偏不得不答應——

“五千塊靈石你明天來取,當著我的面立下心魔誓。”許久,韋驍終於強按下怒氣,陰冷地道,“凌漣,你最好不要犯過失栽到我手裡!”

凌漣在他的金丹威壓下發不出聲,聞言只能微微一笑。

這笑容看在韋驍眼裡,自然更是刺眼。

“爹!”卻在這時,一個人衝了進來,吼道,“別答應他!他這個卑劣小人——”

正是韋鵬翼。他本來在隔壁房間修煉,被父親突然散發的金丹威壓引了過來。

金丹威壓一收,韋驍對凌漣森冷道:“滾!”

“爹,你怎麼能答應他?這要求太無恥了!”凌漣走後,韋鵬翼道。

韋驍冷冷道:“不答應他?他去周掌門那裡把你買通臧古作弊的事說出來怎麼辦?被你們淘汰的齊堯是齊長老的外孫,那老家伙可一向跟我不對付!那時候他一定會推波助瀾,你和臧古因為作弊被除名,齊堯就能頂替你成為真傳弟子!”

“可、可是凌漣說的全是空口無憑!”韋鵬翼嘶吼。

“空口無憑?”韋驍嘲諷地一笑,“如果現在讓你和臧古再比一場,你又能贏過他嗎?成為真傳弟子後,宗門對你的栽培可是下了不少心血,就這樣你能保證打贏他?”

說到最後,又怒氣上湧,一揮袖,重重扇了他一個耳光:“歸根到底,還是你太沒用!”

“爹——”韋鵬翼捂著臉驚住。眼中漸漸浮起可怕的恨意。

凌漣……凌漣!!

……

半月之後。

“我來交看守丹爐的任務。”凌漣來到庶務堂執事賈聞面前,遞上玉牌。

“還要接照看靈田的任務嗎?”賈聞知道他的習慣,順口問道。

“不接了,我明天出山一趟去平安鎮找找合用的丹藥,等回來就再次閉關,恐怕要閉關半年。”凌漣笑了笑。

“哦,好的。”賈聞眼中光芒一閃,不動聲色地幫他辦好手續,將玉牌和兩塊靈石遞給他。

這個賈聞,還真會裝蒜。轉身往外走去,凌漣心中也是冷冷一曬。

他剛才將自己的日程說得那麼詳細,當然並非是因為他突然變成了話嘮,而是有意要讓“某個人”知道。

這些天來,他已感覺到,一直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是誰的手筆,一猜就知。

正好他也想找個機會了斷這段因果。既然對方送上門來,他又怎會客氣?

……

第二天一早,凌漣就出了丹霞門山門,進入了莽蒼山林中。

早已守在出山必經路口的人立刻遠遠綴了上去,凌漣卻渾如未覺,一心一意地在這條林蔭幽深的小徑上飛遁。

“咦,他這是往哪裡去?”身後的人忽而驚疑地喃喃。

他們已經走了一個時辰,離丹霞門很遠了。不知道凌漣是走岔了路還是別有目的地,竟逐漸偏離了通往平安鎮的方向。

難不成這家伙還有什麼秘密?身後人立刻緊緊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開闊,潺潺水聲送到耳中,是一處平坦的河灘。清凌凌的河水從滿地飽滿晶亮的鵝卵石上流淌而過。

走在前面的凌漣忽然站定了。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來,露出笑容:“還不出來,你想要跟多久?”

韋鵬翼大吃一驚,心髒幾乎都跳出了腔子!

凌漣嘲弄地看著臉色發白的韋鵬翼從藏身的樹後走出來。

對上他這七百歲的老魔,還是太嫩了。非但沒有跟蹤的基本技巧,也沒有被識破時波瀾不驚的膽識。

“你、你,”韋鵬翼“你”了兩次,方才鎮定下來,望著眼前這張讓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臉,狠聲道,“別怪我辣手無情,是你逼我的!今日你就死在這裡吧!”

說話間,右手抬起,掌心上凝出三枚冰刃,散發凜冽寒氣懸浮在半空。

今日這生死一戰,他有相當大的把握。凌漣雖然也是築基修士,但畢竟比他築基遲了幾個月。而且自己有金丹宗師的父親時時指點,在幾次獵殺高階魔獸的歷練中也頗有心得。哪像凌漣,一直縮在山上不敢接狩獵任務,連門派弟子大比都當眾認輸,經歷過幾次真刀真槍的戰鬥?恐怕沒打兩下,就要跪地求饒了!

縱然他求饒,自己也絕不會放過他——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對面那人聽了他的話,非但沒有露出一點害怕的意思,反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你真能殺得了我?”他悠悠然道,“我看未必。”

韋鵬翼手掌一立,那三枚冰刃就往凌漣胸口激射而去。凌漣也口吐火龍,燃燒著的火尾一卷,就朝冰刃拍去。

“嘩啦”

凌漣腳邊的清淺河水忽的倒灌而起,升成一圈水幕,如透明薄膜將凌漣困在其中,水牢術!

韋鵬翼的身形也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在凌漣背後。一只手扶著水幕,注入靈力防止它潰散,另一只手抵著凌漣後頸,指間寒光閃耀。

韋鵬翼眼中煞氣暴漲,禁不住舔了舔嘴唇。他殺過很多魔獸,卻還沒殺過人,不知道仇人的血濺到手上是什麼感覺?

嘿,他還以為凌漣放那話有什麼了不得的大招,誰知一招之後就被自己制住了,真是無趣!他不是知道自己修煉的是水系法術麼,竟然還選了個臨水的場地!

凌漣似乎還要掙扎,一縷藍紫火苗從他體內飄出,無聲無息穿透水幕,直往自己胸口飄去。韋鵬翼胸前金光一閃,浮起一層防御罩,藍紫火苗抖動了一下就熄滅了。這火苗雖詭異地能穿透水牢,威力似乎不大。這層金光是他父親給他的護身靈符,心念一動便會發動。若是自己遇到極大危險,只要靈符破裂,父親也會知道,從而迅速趕過來救他。

“這就是你的手段?”韋鵬翼放聲大笑。他猜測這藍紫火苗可以穿透水屬性的結界和防御,但器物的防御未必能穿透,果然猜對了!

韋鵬翼正洋洋得意,陡然間,他本能地嗅到一股危險的味道。

威壓,好強大的威壓!

這股威壓明顯不是從凌漣身上散發出來的。韋鵬翼遲疑地扭頭望向身後,頓時目瞪口呆。不知何時,一頭碩大無比、比幾百年的老樹還要粗的血蟒,游到了他身後。

這血蟒全身流瀉著鮮紅欲滴的血光,金色瞳孔詭異冰冷,看去讓人心悸。但最可怖的,還是它那額頭上拱起的血瘤——說明這是頭至少活了上千年的老血蟒,從威壓來看,已經是金丹程度的修為!

血蟒支起腦袋,吐著蛇信,細長的蛇瞳望向了這兩個陌生的闖入者。

老天,這裡竟然有結了妖丹的魔獸!韋鵬翼手腳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築基與金丹,雖只隔了一個境界,但可是天壤之別!在這血蟒面前,他連一點抵抗的意識都生不起。

“啪”水幕遽然破裂,凌漣從中脫身而出,迅若星火地往外逃去。他逃得倒快,韋鵬翼一晃神,沒攔下他,自己也清醒過來,連忙施出遁術奪路而逃。

血蟒追了上來。

結了妖丹的魔獸已可騰雲駕霧,御空飛行,速度之快,不是他們這些築基修士可以比得上的。

韋鵬翼一邊拼命提升遁逃速度,一邊向懷中的靈符注入靈力,請求父親救援。誰知兩個呼吸之後,本該有金光亮起的靈符,竟死寂一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回事?失效了?怎麼可能?

韋鵬翼臉色一變再變。他雖一向憎恨別人老是提自己的父親,但到了危急關頭,還是本能地仰仗著父親的庇佑。到了此刻,靈符失效,他才感覺到,恐怕自己真的會死在這血蟒口中!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凌漣那簇詭異的藍紫色火苗。

他本以為這是凌漣垂死掙扎的軟弱一擊,但——“陰煞封魔火”!他心中忽然浮現出了這個名字。一種形體不定,色呈藍紫,能夠污染器物、封禁靈力的火!就是這簇火苗,讓他的靈符失效。

凌漣,你好狠毒!!

韋鵬翼望著前方那越來越遠的身影,只覺滔天恨意忽的變作滿嘴苦水。那河灘附近就是血蟒的老巢,恐怕是凌漣早就知道的事!

比起拼命遁逃靈力急劇消耗的韋鵬翼,凌漣的狀況要好很多。

他的膝彎上,早已貼了極品的“風雷化形符”,比起“身化清風符”,效果更要勝上一籌。當然,也更貴。

韋鵬翼猜得沒錯,那血蟒的活動範圍,他早就知道了。還是常在山林中游獵的臧古告訴他的,為的是提醒他以後不要去靈翠谷。谷中河邊有一頭血蟒似乎剛剛結丹,臧古還是遙遙看見,立刻遠遁,險險逃過一劫。妖丹血蟒的戰力雖強,感知力卻是很差,遠遠避著它走就無礙了。

靈翠谷並非丹霞門弟子常去的歷練之地,因此至今宗門也沒有發現。

“啊——”身後傳來凄慘的尖叫,到最後已經破了音。

凌漣沒有回頭。韋鵬翼對上那相當於金丹期的血蟒,自然只有被吞食入腹、死路一條。

聽那聲音,離自己也不遠了,大約還有兩個呼吸就會追上自己。凌漣本就沒指望過光憑兩張神行符箓就能甩脫血蟒。

凌漣不慌不亂,循著心中記憶在林中東拐西拐,眼前漸漸出現熟悉景像。

就在血蟒即將追及他之際,凌漣輕吐一口氣,霍然轉身。

一重耀眼的金色光幕平地升起,將腹部鼓脹的血蟒牢牢困在了其中。

這是他曾設下的困獸陷阱!

望著血蟒在法陣中憤怒掙扎,凌漣微微一笑,雙掌翻飛,開始不停地向光幕中打入篆字,加固陣法。

提前布好的法陣,威力可以越階。也就是說,凌漣作為築基修士,能通過陣法禁錮住金丹實力的修士或魔獸!

凌漣做完,又沿著光幕走了一圈,將四張丹砂符箓貼在地上。這些符箓可以進一步削弱血蟒的靈力。這樣一來,這法陣足可以困住血蟒一個時辰。血蟒天性懶惰,吃飽之後就想游回老巢,盤起來睡上一覺順便消化。等自己走得遠遠的,陣法失效,血蟒就會自行回去了。

檢查了一下,凌漣再不磨蹭,重新施展遁術,往偏離了好遠的入鎮小徑上掠去。

解決了韋鵬翼,他還有一件正事要辦。

……

“前輩?”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出現在自家院子中,守在睡著的娘身旁偷偷練功的謝曉清,從屋子裡跑了出來。

發現真的是凌漣,眼睛閃亮,滿臉都是欣喜之色。

小師父今天怎麼會來得這麼早?

凌漣笑著摸摸他的頭。謝曉清誠摯天真,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有點像年幼的自己,當然,以後遭受慘變陷入絕境,也會如當年的自己一般。

“你的母親怎樣了?”凌漣問。

謝曉清答道:“娘還是那樣,只能偶爾下地走走。不過多虧了您的藥方,娘睡得著覺,也不覺得病痛了!”

凌漣點點頭,探了探他的靈力。還行,謝曉清這三個月來也在努力修煉。

接著又按老規矩,凌漣給他一一答了疑。謝曉清還展示了一下他上次才學會的法術:雙手撐地,從地底催出一棵小綠苗,再慢悠悠地演變成爬滿地面的藤蔓。作為煉氣三層的修士,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凌漣略誇了他兩句,最後溫和地道,“我要外出一段時間,大概半年才能回來。所以,下一次的見面取消。”

“半年啊……”謝曉清眨巴著眼,他滿心不舍,可他終究對凌漣心存敬畏,不敢拉著他的袖子撒嬌。

“好好修煉,等我事了,一定會再來找你。”

“嗯……我一定會好好修煉!”

“好。”凌漣頷頷首,將六個月的功法口訣都化光打入謝曉清腦海。又變出一匹絲絹卷軸,遞給謝曉清。

“這卷軸上是你在修煉中可能遇到的疑難的解答,你可在上面查閱。不過——”他溫柔一笑,“就像你現在問我的疑難,都積攢了三個月。以後你再有什麼困惑,同樣要在心中多多思考,想上個十七八遍,還是想不通的,再去查看。”

“是,前輩教誨,曉清謹記!”

在他戀戀不舍的目光中,凌漣再度身化清風,飄渺而去。



☆、第9章 妖丹

返回困住血蟒的法陣時,那法陣果然已經崩散,血蟒也不見了。凌漣把布陣的材料和符箓收起來,揮出一道清風略略清掃了一下,而後又轉回正路,往丹霞門遁去。

到了丹霞門,才是入夜時分。凌漣顧不上休息,徑直往掌門周峰所在的玄真院而去。

“你有何事求見掌門大人?”玄真院外,凌漣被周峰的門童擋下。

凌漣皺緊眉頭,滿臉焦急之色:“事關人命,韋鵬翼被一條妖丹期血蟒吞了!”

那門童聽了,臉色煞白,匆匆進去回報了。很快就跑出來,卻沒喊凌漣進去——周峰自行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他的入室弟子費宇。

周峰是本門唯一的元嬰修士,據說已有五百歲了。金丹以上的修士都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樣貌,周峰卻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樣,相由心生,他已經習慣了這副樣貌。

此刻,周峰也是眉頭深鎖,腳步匆匆。

“在哪裡出事的?”他先問凌漣,接著又食指一彈,射出一只小小白鶴,往某個方向飛去,在空氣中一晃就不見了。這是他的傳信白鶴。

“靈翠谷。”凌漣答道。

“谷”字剛落,就有一條人影霎時間浮現出來,正是金丹長老韋驍。

“掌門,何事急召我過來?”韋驍問。

他一現身,就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周峰身旁的凌漣,臉色頓時一變。兒子今天出門要做什麼,他心裡有數,就當是給愛子的一個歷練。但現在,凌漣竟然完好無缺地回來了,自己的兒子卻沒有跟著回來!難道出了什麼事?

韋驍緊緊盯著凌漣,眼神中擔憂、恐懼、厭惡之色閃爍不定。凌漣轉過臉去,只當沒看見他這副臉色。

周峰將兩人神態看在眼中,發覺這裡面有些前情。但現在事情緊急,他也不便追問,簡要道:“韋鵬翼在靈翠谷被一頭妖丹期血蟒吞了,凌漣帶路,我們爭取救回他!”

說著當先一步運起遁術,踏空而去。

“什麼?!”韋驍驚在原地,胸中氣血翻湧,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

費宇同情地望了他一眼,跟隨周峰而去。凌漣也急忙跟上。

韋驍轉瞬間也反應過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那血蟒,剖開它的肚子,韋鵬翼說不定還有救!他強壓下心中悲痛,將遁速提到最高,往周峰離開的方向追去。

凌漣和費宇都是築基弟子,很快就落在了後面。周峰伸手一撈,一手夾著一個,帶著他們風馳電掣地往前趕去。

這段花了凌漣一個時辰的路,他們只用了半炷香時間就到了。循著凌漣的指點,眾人來到了靈翠谷的河灘邊。

河水潺潺流淌,河灘上空空蕩蕩。周峰放開凌漣和費宇,閉目用靈識探查了片刻,便抬手一指,心隨意動,河床下被鵝卵石覆蓋的某處忽然炸裂了開來。

河水如瓊珠碎玉高高揚起。霎時,一頭身軀龐大的血蟒,就不情不願從地底鑽了出來,猶豫一下,扭頭飛竄。

它剛填飽了肚皮還沒睡多久,就被人吵醒了,吵醒他的還是氣息這麼可怕的人物!

這條血蟒的腹部鼓脹,顯然剛吞過一個近似成年人體型的東西,韋驍雙眼赤紅,疾風暴雨地朝它攻去。

血蟒不敢還手,埋頭逃竄。周峰嘆了口氣,一道粗大閃電降落,將它的七寸釘死。元嬰和金丹的境界差距,也是天淵之別。

韋驍手中化出冰劍,一劍將血蟒的肚皮破開。

一個物事從血蟒肚子裡滾了出來,血淋淋的,依稀能看出人形。河水頓時被染成血紅。

“……吾兒!”韋驍一眼就認了出來,失聲痛呼,撲倒在兒子的身體上。

血蟒還沒死透,又被剖腹,痛得狠命一掙扎,巨尾險險甩中查看愛子狀況的韋驍。周峰再度食指一點,點中血蟒,又一道雪亮電光在它龐大軀體上貫穿而下,那處皮肉瞬間焦黑。

凌漣和費宇在這種場合下幫不上忙,只得站在一邊看著。

卻見這時,凌漣眼中忽然一亮。隨著血蟒的又一次劇痛抽搐,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從它軀體裡悠悠滾了出來。拳頭大小,流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赤色毫光。

血蟒的妖丹!

除了拼命調動靈力救治愛子的韋驍,周峰和費宇也都看到了這顆妖丹。費宇的眼中更是浮起赤果果的渴望之色。

卻見遁光一閃,凌漣已現身在血蟒之前,一把拾起了妖丹,攥在手中。他將衣袖垂下,遮住了那妖丹的誘人光華。

“凌漣,”看出凌漣有吃獨食的意思,周峰勸道,“此物貴重,你上交給宗門,由我和長老們商議後再行分配吧。”

一顆妖獸內丹,可令築基修士一舉踏入金丹境界,也可大幅度提升金丹修士的修為。無論在哪裡,都是極為珍貴的東西。畢竟,妖獸雖多,到了結丹期的妖獸,少之又少!凌漣會起了貪心也是正常。

上交宗門?凌漣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副乖巧樣子,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韋驍已猝然抬頭,眼神狠厲無比,揮出一股冰寒靈力向凌漣襲去!

太遲了,太遲了。

韋鵬翼已經完全沒有了呼吸。韋驍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唯一的兒子回不來了!

凌漣早料到有此一擊,抬手激發一張符箓,一堵堅實無比的火焰牆浮現在他身前。依靠符箓激發火靈護罩,要比他利用自身靈力施展強力得多,足可以扛住金丹修士一個呼吸。

“住手!”周峰起先還猝不及防,等凌漣施展火靈護罩擋下了韋驍第一擊,方才來得及出手,細細電蛇纏繞而上,制住了韋驍。

冰寒靈力瞬間消失,凌漣躲過一劫,才露出後怕的神色。

“他害死了吾兒!”動彈不得,韋驍只得狠聲道。

“怎麼回事?”周峰看了看兩人,對凌漣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你全部講出來,不得隱瞞。”

“是。”凌漣望了韋驍一眼,遲疑了一下,才有些怯意地開口,“我和韋鵬翼有些過節,他似乎一直都想教訓我。今日我下山去平安鎮尋覓合用丹藥,一直走到這附近才隱約感覺到有人跟蹤,我便離了正路,越拐越遠,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其人。到了這河灘邊,終於發現跟蹤的人正是韋鵬翼。”

他停了停,似乎心有余悸,過了片刻才繼續道:“那韋鵬翼,果然想殺了我!就在我幾乎為他所殺時,這條血蟒突然出現,我和他都慌忙逃跑。韋鵬翼沒能逃掉,而我則因為擔心被韋鵬翼所殺,早早准備了逃命的神行符箓,才能險之又險地甩掉血蟒。”

他這一番話,幾乎全是真相,讓人挑不出毛病。周峰心裡已然信了大半,又望向韋驍。剛才韋驍悲痛之下險些將凌漣就地斬殺,這絕不是一個長老該做的事!但周峰望著老淚縱橫的韋驍,也說不出譴責的話,嘆息一聲:“韋長老,節哀順變。”

“不!”韋驍狂吼出聲,“鵬兒的死固然是血蟒所為,但一定少不了凌漣的份!”他眼中赤紅如血,“掌門,請使用‘回光幻鏡’,來回溯這地方發生的事!”

“確應如此。”周峰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回光幻鏡,可以將十二個時辰內此地所發生的事回溯出來,呈現在幻化出的一面水鏡上,至少到了元嬰期的修士才能使用這個術。

凌漣冷眼旁觀。他並不怕這個回溯術,本就是韋鵬翼放下狠話、先施辣手,沒什麼不能被周掌門看見的!至於後來他借助法陣甩脫血蟒的事,因為元嬰修士的回光幻鏡只能籠罩幾丈方圓,那法陣遠遠在這範圍之外,不用擔心會被回溯到。

周峰引動法訣,在半空信手一劃,劃出一個微微發亮的圓弧。隨著他誦念咒文之聲停止,那圓弧中的空氣忽然如水波一樣抖動起來,最後呈現出一幕幕畫面:

凌漣忽然站定;韋鵬翼從林子裡走出來;韋鵬翼率先動手,一招就困住了凌漣;韋鵬翼的護體金光攔下了凌漣那簇藍紫色的小火苗……

“陰煞封魔火!”韋驍脫口叫出,立刻怨毒地望向凌漣,“原來吾兒護身靈符失效,就是你造成的!那血蟒的出現,一定也是你的設計!”

“呵,”面對他的指控,凌漣聲色不動,冷笑一聲,“我只是個築基弟子,何德何能,把這妖丹期的血蟒設計進去?若不是我運氣還過得去,不是被韋鵬翼殺了,就是早跟他一樣成了這血蟒的腹中餐!”

“運氣?只憑運氣,你哪裡能甩脫比你高了一個境界的血蟒!”韋驍哪肯相信,他知道的凌漣心思深沉,能夠成功從血蟒口中逃脫,怎可能憑的是運氣!

“這還得歸功於你兒子,”凌漣冷冷道,“他一心要殺我,我怎會感覺不到,我的戰力不如他,若是真到了需要一拼的時候,勝算很低。所以我還在山上時,就早早備好了逃命的符箓,見勢不妙,立刻遁逃。”手一揚,兩張“風雷化形符”飄飄悠悠地飛了出來,以示他所言不虛。

“血蟒出現,符箓備好,哪有這麼巧的事!”

不管凌漣再怎麼說,韋驍都是不信。不同於周峰,他早就見識過凌漣的狡猾手段與手狠心黑!

“夠了。”周峰制止了他,“帶著鵬翼回去吧。不管凌漣是不是真的隱瞞了什麼,也是韋鵬翼先動手的,這一點清清楚楚。你剛才也對凌漣以大欺小、動用私刑,念你情緒不穩,我先不計較,你要是再胡鬧,就要到宗律堂去說道說道了!”

凌漣看著韋驍慘然灰敗的臉色,微微一笑。

這個周掌門,向來為人公正、愛護後輩。雖然他未必喜歡自己,這次倒真幫了自己的忙。

“唉,”周峰說完韋驍,一揮袖,“回去吧。”

“師父,”費宇提醒他,“那顆妖丹還在凌漣手裡。”妖丹對他已經元嬰期的師父來說不算怎樣,但只有築基修為的他,可是相當相當的眼饞,絕不會忘了這茬。這顆內丹收歸宗門所有後,若是能開放兌換,以自己的財力和師父的支持,一定能將之得到手!

“哦哦,”周峰拍拍頭,“年紀大啦,老是忘記事。”他和顏悅色地對不遠處的凌漣道:“凌漣,這回你也受驚了,宗門會給你補貼。至於這顆妖丹,就要上交宗門所有了。”

“可是,我也險些死在這血蟒口中……”凌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袖,戀戀不舍。

“行了,我知道這妖丹誘惑力大,”周峰眯起眼笑了笑,甚至還跟凌漣調侃了一句,“不過這血蟒,也是老夫殺的,不是你的戰利品呀?”

以他的實力,手指一勾就能將妖丹搶回來。但他是一派掌門,又是對門下弟子,自然以循循善誘為主。

凌漣低垂著頭,似乎還在猶豫,就在周峰心中也浮起一絲不耐時,凌漣忽然開口:“這妖丹的確該上交宗門,但是——”

他抬起頭,意味不明地一笑。

“但是,還不了了。”

最後一個字話音未落,風起雲湧,天地變色!

濃郁雲氣將他包裹,托著他逐漸離開地面,懸浮半空。雷電在雲層中游走,時不時劈亮一角。凌漣的身影在雲氣中時隱時現,衣袂翻飛,神情寧靜,有如雲中仙人!

天地間的靈氣都化為風雲,向他彙聚而去!

異像持續了半晌,陡然一聲雷鳴震徹天地,而後風流雲散,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風從龍,雲從虎,龍虎交彙,金丹乃成!

周峰、費宇和韋驍,全都目瞪口呆。

凌漣竟在這個時候,吸收了血蟒妖丹,晉升金丹宗師!

這小子竟然心機深沉若此……周峰搖搖頭,素來寬厚的他,第一次對這個少年,產生了強烈的憎惡之意。原來剛才說話之間,他就在借著袍袖的掩護,偷偷地將妖丹化入自己丹田。他明明不可能交還,卻還東扯西扯,拖延時間!可笑自己還好聲好氣地試圖跟他講道理。

但他就算再不齒凌漣,凌漣也已是一個金丹修士。丹霞一門中,也僅有三個的金丹修士!到了這個境界,就會自然晉升為長老,享受宗門的額外尊敬和優待。

木已成舟,周峰也只得苦笑一聲,對凌漣道:“你既然成就了金丹,也就是本門的長老。望以後勤勉修煉,愛護弟子,為宗門做出更大貢獻。另外你不問自取,也要有所懲戒,稍後宗律堂會安排任務,讓你將功補過。”

“是,謹遵掌門教誨。”凌漣奪了妖丹,也不欲節外生枝,對掌門的話極為有禮地回道。

周峰是這般想法,費宇則滿腔失望,對凌漣怒目而視。若是眼神也有威力,他早將凌漣臉上戳了兩個透明窟窿。

至於韋驍,則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殺意。

凌漣自然裝沒看見。這個韋驍,遲早也是要了結的。

事情已了,一行人回到宗門。韋驍陰冷地看了凌漣一眼,抱著愛子的屍身回府去了。周峰和費宇也回去玄真院,而凌漣則獨自往所住的小樓走去。

夜色已深,月明星稀。這個時候,卻還有不少弟子沒休息,攔在半路,個個虎視眈眈瞪著凌漣。

為首的青年名叫方立坤,是韋鵬翼最忠心的一個跟班。他們之前都從周峰的侍童那裡聽說了韋鵬翼恐怕遭遇不測的事,就等在這裡,要找凌漣問個清楚!

“喂,韋鵬翼怎麼樣了?”終於等到凌漣回來,方立坤踏前一步,橫聲道。

他是築基弟子,凌漣也不過築基,還是只會煉丹種田的文弱派,他才不怕凌漣!何況,他們這兒人多勢眾!

凌漣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他死了。”

死了?人人倒抽了一口涼氣,侍童說的都是真的!

“你說,是不是你害的!”方立坤吼道。他和韋鵬翼感情頗深,聽到死訊確認,眼眶立刻紅了。

面對他的質問,凌漣只微微一笑:“滾開。誰給你的資格如此質問我?”

“資格?”人群騷動起來,方立坤更是暴怒,“果然是你害的,殺人凶手,我當然有資格為他討回公道!”

說話間,身形一動,就要上前揍倒凌漣。

凌漣淡淡地看著他,衣袂無風飄搖,他全身上下卻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

一股浩大威壓,瞬間從他身上擴散而出,如有實質般罩向方立坤!

方立坤臉色慘變,身體卻不由自主,膝彎一軟向凌漣跪倒。

金丹威壓,這是金丹期的威壓!人群中響起轟然議論聲,凌漣平靜眼光一掃,又霎時死寂下來。

人人眼中都是驚疑不定。這才多久,就晉升了金丹?這個人又怎麼會是凌漣?

“他竟然……竟然結了丹?”人群之中的姚芷蘭心頭一片茫然。望著神色傲然的凌漣,她再一次覺得陌生。當年凌漣比她先一步築了基,她還覺得凌漣這都是丹藥堆出來的,未來必定不如自己。誰知……被遠遠落下的卻是自己!眼看凌漣冷淡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卻半點沒在自己身上停留,不禁心中一酸。

“深更半夜,你們不回去休息,聚集在這裡做什麼。”凌漣冷冷道,一揮袖,將跪在自己跟前的方立坤摔開,揚長而去。

眾人鴉雀無聲,看著他離去。

能從築基晉升金丹的修士,千裡無一。凌漣成為金丹宗師,已經是本門長老,和他們這些普通弟子有了雲泥之別。哪怕他們剛才還有質疑凌漣的心思,現在也全部熄滅了。

凌漣走進小樓,仔仔細細地布下防護法陣,然後盤坐床上,開始穩固境界。

利用妖獸內丹結成金丹,雖然容易,隱患也多。在境界還未穩固時妄動靈力,很容易就會被沒消化完的妖獸之氣侵襲,變得神智錯亂、不人不妖。

凌漣打算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徹底消除隱患。這半年內,絕不踏出山門一步。

——韋驍可絕不會放過自己!

他在丹霞門內不動手,是因為有周掌門坐鎮。而自己也已是金丹修士,就算實力弱於他,也不是他能在幾個呼吸間解決的。打鬥時間一久,周峰就會察覺,從而出手阻止。當然,以防萬一,凌漣還是布下了法陣。

想到周峰,凌漣搖搖頭。這個老好人,確是被他利用了。搶奪了血蟒妖丹後,他明明憎厭自己,卻還要出手維護,不惜得罪老牌長老韋驍。

正道之人,為“道義”所累,總是不如魔道,喜怒隨心、瀟灑自在!



☆、第10章 至親

隨著妖丹蘊含的最後一絲血蟒氣息都被同化,徹底變為自身靈力,凌漣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一晃半年,他終於徹底穩固住了修為。這半年來,他沒有出過丹霞門,只做了幾件宗律堂派發的門內任務。一個是作為“煉丹天才”,給宗門煉了幾爐丹藥;一個是給門中弟子們講課,方立坤帶頭的幾人都沒來聽課,但其他學生都是獲益良多。周峰也對他講課的水平很滿意,命他把以後的課都代勞了。

“因為拿了那顆妖丹,我在宗門的賬冊上欠了三萬塊靈石,”凌漣想到這,失笑起來,“做了半年的任務,也才還了二百塊靈石的欠款。要按這個速度,得為宗門勞碌上七十年。”

他怎麼可能留在這區區小門派裡七十年?

慢慢還就是了,等時機到了,遠遁而去,天地如此廣闊,他們還能追過來討債不成?凌漣從沒想過要把這筆欠款盡數償還。至於他手頭還剩余的三千塊靈石——都是從韋驍那裡敲來的,凌漣自然是留著自己用,不打算拿去還債。

“只不過變成負資產之後,普通靈草還可以購買,貴重物品卻是有靈石也不許兌換了……”凌漣有些許遺憾,他對宗門內新入的那樣偵察法器“警心鈴”很感興趣。以後要在中州大陸上行走,難免會遇到修為高過自己的魔修及妖獸。若是能提前探知,就能早早避開。

不過,資源是“末”,修為才是“本”,一顆能讓他提前踏入金丹境界的妖丹,就算付出這些代價,也是值了!在奪取妖丹時,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沒能得到妖丹,他也會閉關半年,爭取借助靈草丹藥衝擊金丹期。

凌漣伸手一攝,一只冰晶麻雀就飛入他手中。這是韋驍用來傳信的鳥。這老家伙,回來後思來想去,到底沒想出什麼好辦法,反而給凌漣下了封生死戰書。

境界還沒穩固時,不管韋驍再怎麼挑釁,凌漣自然不理。如今時機成熟,凌漣對著麻雀應允了戰書,又要求了時間地點,便將這只他關了幾個月的鳥放走。

生死決鬥,一旦開始,就只有其中一方徹底死亡才會停止。其他人不得插手,事後也不許報仇。這個韋驍,倒是給他省心!

……

第二天,落霞谷中。

韋驍滿臉驚駭欲絕,還不相信,自己竟會敗在一個剛剛結丹半年的修士手裡!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作弊,給我下了毒?還是哪裡陰謀暗算了我?”

凌漣補上一記紅蓮火結果了他。

韋驍的狂呼聲戛然而止,雙眼還死不瞑目瞪著凌漣。

“敗就敗了,哪那麼多廢話。”凌漣淡淡道。

“唉……”得知消息等在谷外的周峰見到凌漣出來,知道韋驍定然死了,長長嘆息一聲。韋長老終究還是沒過得了這關,宗門又少了一名強者。

“拜見掌門。”凌漣道。

周峰點點頭:“你如今已可下山走動,宗門會安排你更多任務了。你要好好干,宗門失去一名長老,跟你也脫不了關系。”

“弟子自當盡力。”凌漣老老實實地答應。心裡卻在搖頭,宗門?不過是隱藏身份、換取資源時可以利用的東西罷了!他可不會如周峰一樣,處處為宗門著想。

辭別了周峰後,凌漣並沒有回到丹霞門,而是往平安鎮趕去。又到了見謝曉清的日子。

凌漣望見謝曉清時,他正站在樹下。

應該是在等他,但神情卻呆呆的。凌漣走到他面前了,他才慢慢地抬起腦袋,看了凌漣好一會兒,好像才驚醒一般,眼神活了起來。

“你怎麼了?”凌漣問。

“師父,師父!”他這一問,謝曉清頓時撲到他懷裡,帶著哭腔道,“嗚嗚……娘走了……曉清救不了她……”

凌漣一怔,感受到小獸般柔軟溫暖的身體鑽進了自己懷裡,默然地拍了拍他後背,抱住了他。

感受到他溫柔的動作,謝曉清往他懷裡更深處鑽了鑽,似乎哭得更響了。

一陣清風吹拂而過,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枯葉如急雨般落下。凌漣罕有地恍惚了一下,曾經在哪裡有過相似的情景?不是自己的經歷,也許是這具身體上殘留的記憶碎片——這記憶讓凌漣心頭浮起一絲真正的溫柔。隨即凌漣便反應過來,心中暗嘆。奪舍了這具身體、又吞噬了那個穿書者靈魂後,他的性情似乎也變了一些,還需警惕。

謝曉清的哭聲漸漸止歇了,還抱著自己不肯放。凌漣隱約感覺出,謝曉清對自己的感情已經變了——比起之前的敬畏,如今是把自己當成他唯一的親人了。不由暗暗苦笑,自己想利用謝曉清的體質治愈神魂,還惹出這種孽緣。

對謝曉清來說,這可算不上是什麼幸運。

“師父,娘走了我好難過……”謝曉清將腦袋埋在凌漣胸口,聲音悶悶地說,“我沒有別的親人了,我還想過,師父你是不是也不會再來了……”

“傻孩子。”凌漣搖搖頭,輕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水。

“嗚……師父……”謝曉清嘴一扁,又要哭出聲來。

“別哭了,謝曉清。”凌漣道,“人都有生老病死,無人可免。你的母親轉世投胎去了,下輩子的她,會比這輩子過得好。”

“嗯……曉清明白。”謝曉清乖乖地點頭。

凌漣又拍拍他的小腦袋:“只有成為了天仙真君,才能脫出生死輪回,也能尋覓投胎轉世的家人,這一輩子的所在。好好修煉,你和你娘還有再見之日。”

“師父,真的嗎?”謝曉清仰起小臉,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自然是真的。”凌漣微微一笑。

等到凌漣檢查過他這半年來的修煉情況,開始答疑之時,謝曉清也一直攥著他的衣袖,沒有放開過。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滿滿的都是失了怙恃的小獸的依戀之意。

“你會在運氣時遇到關隘,是因為……”

凌漣還在細細講解,忽然間,搖晃了一下身體,臉色劇變!



☆、第11章 咒術

天地倒轉,全身都像被陰火燒灼,刺痛起來……

詛咒……這是詛咒術!

心髒跳動得愈來愈快,呼吸也越發艱難,凌漣終於支撐不住,往後栽倒。

“師父,師父!!”謝曉清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慌忙抱住了凌漣失去知覺的身體。

師父這是怎麼了?他剛才眼睜睜看著師父白玉般的額心,陡然浮現一縷如蛇般蜿蜒的黑氣,一閃而沒,而後師父就臉色大變,喘息兩下就昏倒了!

“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會救師父……”謝曉清難過地喃喃。

凌漣醒來時,第一眼望見的就是床邊的謝曉清手心中的一團瑩瑩綠光。

他正咬著牙關,努力將那團打入自己身體、蘊含著治愈靈力的綠光維持住。神情倔強,臉上卻還帶著淚痕。

這是凌漣教給他的簡單治療術,應付點擦破皮這樣的外傷有效,對謝母的重病就束手無策了,自然對中了咒術的自己也沒有效果。謝曉清肯定也知道,但他還是不想放棄吧?

凌漣笑了笑,抬手輕柔地捉住他的手腕:“停下吧,我沒事了。”

綠光熄滅了,謝曉清望向凌漣,滿臉欣喜:“師父,你醒了!”

“嗯。”凌漣應了一聲,慢慢在床上坐了起來。身體還是沉重虛軟,靈力也暫時被封禁住了五成。不過這陰毒詛咒最危險的時候已經撐過去了,只要多調養些時日就能恢復。

“師父,你喝水嗎?”還沒等凌漣說“不必”,謝曉清就匆匆跑出去倒水了。他照顧過臥床不起的母親兩年,對照看病人,已經是輕車熟路。

我可沒那麼嬌弱。凌漣失笑,看著似乎還想托著碗把水喂給他喝的謝曉清,把碗接過來,隨便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

“師父……”謝曉清眼巴巴地望著他,打量著他的臉色,“你剛才是怎麼啦……”

“無妨,出了點小岔子。”凌漣笑道,又拍了拍他的頭。

謝曉清那稚嫩小臉蛋上像模像樣地流露出擔心的樣子,還是挺可愛的。

“那,師父你不會再昏倒了吧……”

“不會了。”凌漣肯定地道,又語氣平靜地續道,“剛才有人在暗中偷襲我,我教訓他們一頓,他們就不敢了。”

說著閉上眼睛,凝神回溯。

中招的那一剎那他就猜出了,這是韋驍布下的詛咒術!詛咒術雖然神鬼莫測、很是難防,但太過陰邪,使用時需要獻祭出自己的血肉甚至魂魄。也不能以弱搏強,如果被詛咒的人修為要高於下咒者,下咒者還會遭到反噬,因此這詛咒術向來很少有人使用,凌漣這一回也大意了。

韋驍下的詛咒術很是猛烈,應該是以他的魂魄為代價。然而,引發這樣的咒術需要一定的陣法和儀式,若是他生前就使出了,不可能拖到現在才發作。因此,利用韋驍的魂魄將這咒術引發的另有其人。

謝曉清屏住呼吸看著凌漣的一舉一動。好奇地揣測,師父在干什麼?

詛咒術可以隔空發動,也就是在下咒者與受咒者之間牽引了一條無形的因果之線。

凌漣探出神識,循著這條因果之線溯源而去。金丹修士還無法隔空發出攻擊,但借助這因果聯系便可以了。

很快,他就用心眼“看見”了幾個面容模糊的人影:方立坤,還有另外兩個跟班,地上能依稀看到鮮血畫成的法陣。

“這詛咒術應該成功了吧?”王昆問。

方立坤一臉凝重,再次看了看陣法,將有些歪倒的令旗重新扶正。

“這是韋長老的安排,應該不會出錯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用血畫的八卦圖到現在還沒有變成黑色……”方立坤猶豫一下,自行解釋道,“難道韋長老把生效之後的變化記錯了?”

至於“凌漣沒死”這件事,他們都出於本能地不肯相信。一個金丹長老獻祭了魂魄而設下的詛咒術,凌漣怎麼可能逃得了!

卻在這時,一個飄飄渺渺的聲音突然響起在他們耳邊。

“果然是你們,都去和韋家父子作伴吧。”

凌、凌漣!方立坤三人臉色慘變,面面相覷,然後又慌忙朝四處張望,想知道這聲音來自何處。

周圍當然沒有其他人。卻見漆黑的火苗,忽然詭異地從他們身上鑽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燃燒起來。他們只來得及慘叫半聲就被燒成了灰燼。

凌漣循著因果之線,將神識從百裡之外的落霞谷收了回來。

剛才他運起紅蓮火,隔空出手,一指點死一個,也消耗了不少靈力。

調息了兩個周天,才徐徐睜開眼睛。

“師父,教訓完了嗎?”謝曉清還在睜著大眼睛望著他。

“教訓完了。”凌漣道。不止是教訓完了,以後都不能再妨礙他了。

“還以為能看到師父出手,結果我什麼都沒看出來……”謝曉清有點遺憾,“只看到你剛才閉著眼睛,朝前面空氣一連點了三下。”

他卻想都想不到,這三指,一點就是一條人命。

“等你修煉有成,就能看明白了。”凌漣道,不欲過多解釋。

把真相說出來,恐怕會嚇到這天性純良的小家伙。

凌漣又招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小火鳳,將自己中了咒術、之後又循著因果聯系殺了方立坤等三人的意念注入進去,手指一彈,將火鳳放出。這些事,總是要跟周掌門交待一聲的。

咦,師父招出了一只好漂亮的小鳥……謝曉清再次看得一臉新奇。

“這是傳信鳥。”凌漣解釋一句。

事情已了,凌漣面上雖言笑晏晏,心裡卻暗自生了警惕。

看來重生之後,事情都太過順利,讓自己也疏忽起來了!竟然輕視了韋驍這積年金丹修士的手段,這種錯誤,不能再犯。

如果自己不是奪舍之人,就已死在這詛咒術之下。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就是在丹霞門中出生的,雙親都是門下弟子,在一次任務中雙雙喪生。因此,韋驍要得到生辰八字、布下這個詛咒不是難事。

不過,他能詛咒的只是這軀殼,凌漣的神魂是奪舍而來的,魂與肉之間還有一絲絲的不協調。正是這一絲不協調削弱了詛咒術的大半威力,救了凌漣的命。

這絲不協調平常無礙,甚至還有好處,未來渡劫時會有些麻煩,到那時再想辦法解決就是。

凌漣的念頭轉動得極快,而在謝曉清眼裡,只看到凌漣扭頭望了眼窗外,似在判斷時辰,而後轉過臉來。

“時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凌漣道。

謝曉清還是煉氣修為,按時休息還是必要的。

“可是,我擔心師父嘛。”謝曉清不肯。要是先前,凌漣說什麼他是不敢反對的。但自從今天他在凌漣懷裡把母親逝世後累積的悲痛和孤單都哭出來之後,他對凌漣的感覺一下子親近了好多。而且凌漣還暈倒在他面前,被他像對一個病人一樣照看,謝曉清的膽子頓時就大了一點。

他瞟著凌漣的臉色,又小聲加上一句:“而且師父你睡的……就是我的床,我不敢睡在娘的屋子裡……”哪怕那是他娘,要睡在娘咽氣的屋子裡,他還是莫名地害怕。

看著他仿佛在搖著尾巴一樣的眼神,凌漣嘆口氣:“你就睡在這裡吧。”

“嗯嗯!”謝曉清開心起來,脫了外衣鞋襪,鑽進凌漣腳邊的被窩。

凌漣也閉上眼睛,修煉起來。他是金丹修士,早已不用睡覺了。

不一會兒,謝曉清從被窩中悄悄抬起頭來,望著凌漣。

師父怎麼還不睡覺呀?



☆、第12章 機緣

半夜,凌漣忽然聽見耳邊撲簌聲響,睜眼望去,卻是自己的傳信火鳳。

讓火鳳斂翅停在手背上,凌漣將意念探入。

“凌漣,你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這三個弟子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被你結果了也是應當,只是可惜了,唉!”一個聲音直接響起在他的腦海,正是周峰。他的意念通過火鳳傳了過來。

“我和韋驍是生死決戰,韋驍敗給我之後,本不該有旁人插手。”凌漣自然不會對周峰惋惜宗門弟子的心情感同身受,用意念回道,“這回他們壞了規矩,宗門是不是要給我點補償?”

他的意念裡也帶了點狡黠道:“韋長老已死,他也沒了繼承人,韋家家財豐厚,都會收歸宗門所有。我不貪心,只要宗門把我在賬冊上的所有欠款,都一筆勾銷了如何?”

“想得倒美,最多減免一萬,作為你這次詛咒之災的慰問!”周峰並不如何嚴厲地罵道,“不要獅子大開口,你以為韋家的家產都是你賺的不成?你讓本門損失了一個金丹長老、幾名前途無量的弟子,我還沒找你算賬!”這半年來,凌漣對他還算頗有禮貌,執行的任務也都完成得很漂亮,讓他對凌漣的觀感改善了很多。

凌漣並沒在這點上糾纏。減免一萬還是三萬,對他來說都只是丹霞門賬冊上的一個數字,他沒有放在心上過。

“雖然方立坤那三人害我在先,他們到底是死在我手中,韋家父子的死也有我一份,這樣一來,我在弟子中恐怕難以豎起威信,我也有些難以面對他們。”凌漣接著拋出第二件事,“正好我也穩固了境界,我想過段時間就外出歷練,掌門你看呢?”

周峰沉默片刻,道:“歷練也是應該的,尤其是你,更加需要補上這一課。不過,你雖是金丹修士,在宗門中地位尊崇,到了外面,一個不小心也會有殺身之禍。”

“弟子明白。”

“你是怕背著巨債,我禁止你出去游歷?”周峰笑罵道,“你這小子,心眼忒多!宗門雖然重要,但個人修行還要擺在前面,你且去吧。”

“是,謝過掌門。還有一事……”

聽到還有一件,周峰有些不耐:“你哪那麼多事!”

凌漣沒被嚇退,繼續說道:“我不久後要出門游歷,外界處處危險,宗門的那件偵察法器“警心鈴”,您老人家就兌換給我吧?”

“……好吧,不過必須現款,不准賒欠!”周峰道。

“是。”凌漣心中暗笑。

過了兩天,丹霞門果然派了個來平安鎮走動的弟子將警心鈴捎了過來,凌漣自然是不回去了,這幾天就留在鎮子上。

這警心鈴是一只核桃大小流轉著金色毫光的小鈴,上品法器。三十裡內若有高階修士出沒,就會發出清脆鈴聲。來人越多、修為越高,警心鈴的鈴聲就越急。

來送鈴鐺的卻是臧古,恐怕是他自己要求走這一趟的。他接過凌漣早已備好的三百五十塊靈石,囁嚅了一下,臉漲得通紅,終於開口道:“聽說你……凌、凌長老要出門歷練了,是真的嗎?”

凌漣料到他要說什麼,點點頭,道:“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之路,等你結了金丹,也有了外出歷練的本錢。現在,恕我不能帶上你。”

“我明、明白。”臧古垂下眼睛,卻笨拙地無法掩飾他的失落之色。

凌漣也不勸解他,這種事本就要自己想清楚。

“師父!”

臧古走後不久,謝曉清就回來了。在屋外就歡快地叫起來,未見其人,就先聞其聲。

凌漣抬眼,望向推門而入的他,笑道:“一大早就去哪玩了?”

“我是去買邵大娘新出鍋的豆花羹了!”謝曉清忙著把手中熱氣騰騰的小碗遞給凌漣,笑得雙眼眯起月牙,“鎮子裡的大家都喜歡吃這個,每天都要早早去搶,師父一定沒嘗過吧?”

對凌漣來說,口腹之欲早已寡淡得幾乎消失。不過他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點點頭,遞還給謝曉清:“你吃完吧,我看你才是饞得很。”

之前謝曉清為了照顧重病在床的母親,一直過著清苦的日子,想來這豆花羹也很少能喝到。

謝曉清有點不好意思地吃起來。

在他埋頭吃的時候,凌漣忽然笑了笑,道:“你有沒有半夜時分去鎮外的林家酒鋪旁,那條小河邊賞景的興致?”

“啊?”謝曉清放下碗,有些迷惑地問,“那河水……有什麼好看的嗎?師父你要看,曉清陪你一起去!”

凌漣卻搖了搖頭:“不是我去,是你去。我剛才心血來潮給你算了一卦,你在那河邊有一機緣。”

“機緣?”謝曉清眼睛亮了,“就像我遇到師父你那樣的機緣嗎?”他揪住凌漣的袖子,撒嬌道:“可是我有了師父你,哪還需要別人嘛!”

就算是他曾經祈求上天給他的一個仙風道骨老爺爺,他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不是拜師的機緣,”凌漣任他揪住袖子,笑道,“天機不可泄露,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是!”謝曉清滿懷期待地點頭。

凌漣作為金丹修士,還沒有推衍天機的能力。他所“推算”出來的,自然是《縹緲仙途》中所載。在原來的劇情裡,還沒有凌漣,失去母親的謝曉清獨自生活,他在一個木匠手下當學徒糊口,有天在鎮外一戶人家做工到很晚才回來,走到這河邊,才有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奇遇。

凌漣來了之後,謝曉清外出買完東西,就匆匆往家裡跑,自然不會大半夜的到那河邊溜達。

凌漣也不願劇情線被自己改動得太多,謝曉清能飛快成長,對他也有好處。



☆、第13章 奇遇

謝曉清坐在河岸邊,注視著黑黢黢的水面。

他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地沿河走來走去,後來涼意泛了上來,困倦也湧起,就坐了下來,准備守株待兔。

師父不會騙自己的,會是個什麼機緣呢?

謝曉清強撐著眼皮。已經過了子時,這條河邊荒僻得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啪”

半睡半醒的謝曉清一下子打起精神,睜大眼睛望去,看到了下游不遠處的一朵還未消散的水花。

有人落水了!

……不會是水鬼吧?這個傳聞在謝曉清腦子裡只閃了一下,就被他拋在腦後。要是真有人落水了,怎麼能見死不救!謝曉清站起身,飛快地脫下外袍,跳進水裡。

河水冰涼,謝曉清打了個寒顫,游到剛才那人落水的位置,伸手摸索,卻摸了個空。

水面之下,無數柔軟的枝條隨著波浪微微搖曳。

當一只孩子的小手探過來時,那些枝條先是小心翼翼地往四周散開,待查探了這只手的主人的靈力強弱後,倏然蜂擁而上,用它們柔韌的軀體將這弱小獵物捆縛得嚴嚴實實!

“啊——”

謝曉清只覺身體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往下拽去,雙腿、手臂,瞬間都被什麼東西捆得緊緊的,連掙扎都掙扎不了!

一瞬間,河水就已沒頂。

……水鬼!真的是水鬼!嗆了兩口水謝曉清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本能地試圖運起靈力掙開,體內的靈力卻似乎枯竭了一般,怎麼也調動不出。謝曉清心底一寒,更加清醒過來。

怎麼會施不出靈力?難道是……謝曉清並不笨,眼前很快浮現出凌漣微笑看著他的樣子,臨走時,師父曾經拉住自己,修長的食指在自己額心輕輕一點。難道是師父封禁了自己靈力?

為什麼……

身上傳來劇痛,河水中瞬間漫起一片血色,數根枝條扎入了他的皮膚,掠奪著他的生命力。謝曉清痙攣了一下,眼神都渙散起來,緩緩地往下沉去。

不,我不想死!謝曉清忽然又掙扎起來,用力之猛,甚至掙斷了兩根枝條。師父也絕不會害自己的!

師父說這是自己的機緣,封禁了靈力也一定是為自己好。既然是機緣,就一定有活命的機會!

沉沒在河水中央,全身都被枝蔓纏繞的謝曉清,眼中卻浮現出希望之色。快想想辦法,一定有辦法可以活下來……

胸中憋住的那口氣越來越少了,希望也越來越渺茫。

師父……瀕死之時謝曉清想,師父為什麼還不來救我?

不,是我沒用,會死在這水鬼手中,師父也會很失望吧……

嗚,師父……我不想死,不想死!

卻在這時,謝曉清胸前浮起淡淡的一點綠光,越來越亮,逐漸包裹了他全身。

那些枝條遇到這綠光,都僵住不動了,而後又畏畏縮縮地想要拔出他的身體退回水下。然而那綠光卻頗有侵略性,將那些枝條籠罩住,倏然間,澎湃的靈力沿著嵌入皮肉的枝條,逆流而上,盡數湧進謝曉清的身體裡!

隨著靈力的湧出,那些枝條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最後變成一小塊木片,被綠光吸引,掉進謝曉清手中。

站在不遠處的岸邊,白衣飄拂的凌漣靜靜地看到這裡,轉身離去。

謝曉清終於浮上了水面,喘了好一會兒。

最後那朵綠光的出現讓他滿心困惑。那綠光出現後,他就瞬間神清氣爽,靈力不僅全部恢復,還吸收了那“水鬼”的力量,暴漲了一大截!

他爬上岸,抹了一把臉。身上濕噠噠的,衣服也破爛不堪了,但奇跡一般,皮膚上那些被枝條扎破的地方全部在剛才那短短一瞬就結痂愈合了。

果然是奇遇,師父沒有騙我!

只不過,獲得這奇遇的過程,險死還生,還真不容易啊。

謝曉清不想耽擱,沿著河往鎮子裡自家方向走去。

“水鬼啊!”

走到半路,忽然有一個也許是起夜的大叔指著他,驚惶地叫道。

叫得謝曉清也嚇了一跳。還沒等他開口解釋,那大叔已經逃得不見了影子。

“師父!”

終於回到家,謝曉清輕聲喊道。

“你回來了。”凌漣似乎早就在等他。桌上的油燈也應聲而亮。

謝曉清看清了凌漣臉上淡淡的微笑之色,剛剛才經歷過生死之危的他,心裡的後怕、委屈和依賴全都湧了上來,想撲過去抱住凌漣,看了看自己滿身是水,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低下頭,小聲道:“謝過師父指點,弟子果然得了機緣。”

“嗯,”凌漣也點點頭,“你從煉氣三層突破到了煉氣七層,這一趟的確收獲不小,抵得上兩年修煉之功。不過,你進階太快,接下來還要好好穩固境界。”

“是,師父!”謝曉清脆生生地答道。

“你先擦干身體,換身衣服吧。”凌漣笑道。

“嗯嗯。”

謝曉清把濕衣服都脫了,找到塊干布擦拭身體。皮膚上還沾著些細碎的葉子,大概是剛才在水裡沾的水草,謝曉清順手將它摘下來,卻“嗚”地痛叫一聲。

這這這嫩葉,是長在皮膚上的!

謝曉清看著這片葉子發怔。

“不用擔心,”背後凌漣的聲音道,“你吸收了枉死柳的本源之力,又不能徹底化為所用,才會長出這葉片。只要好好運功行氣,很快就能壓制下來了。”

如今謝曉清有煉氣七層的修為,不需要多久就能壓下枉死柳的侵襲之力。換在《縹緲仙途》裡,靈力失控的謝曉清,從身上只有幾片葉子,慢慢地長滿周身,最後掩藏不住,差點被鎮民們當成樹妖打殺了。就在他逃到鎮外奄奄一息時,才遇到了靜海真人。

不過就算他境遇如此不幸,他也沒有心性大變,成為一個為禍世間的魔頭。

“是,師父!”原來是這樣,謝曉清總算放下心來。等等,師父說這是枉死柳?自己遇到的不是水鬼嗎?

“師父,最後胸口的那團綠光是怎麼回事啊?”換完干淨衣服的謝曉清把事情的經過都講了一遍,纏著凌漣問。

“這個為師就推算不出了,”凌漣道,“也許你的體質有些特殊,是某種克制木靈的血脈。”

謝曉清是太古青帝血脈,乃木系的至尊,區區枉死柳,自然會瞬間跪伏潰敗。

“好了,你也累了,快休息吧。”凌漣催促道。

“那我睡啦,師父你又不睡嗎?”

凌漣搖搖頭,繼續凝神入定,修煉起來。

謝曉清鑽進被窩,看了他一會兒,也慢慢睡著了。

睡夢中,他好似又回到了呼吸耗盡,即將被枉死柳溺死的那一刻——

胸前綻放出幽幽綠光,全身又充滿了力氣,他掙脫枝蔓,浮了上來。而後他吃力地爬上岸,回到家裡。奇怪,家裡卻沒有師父。很快第二天來了,他發現手臂上沾了很多拂不掉的細葉。第三天、第四天……葉片越長越多。平日裡待他很好的大家,咒罵著“樹妖”,抄著掃帚把他包圍了,眼裡全是恐懼和憎惡……

“不,我不是樹妖!”

驚呼著,謝曉清醒了過來。睜開眼,他看到漆黑中一襲安安靜靜的白衣,躁動狂跳的心,陡然寧定了下來。

不怕,有師父在!

“做噩夢了?”凌漣的聲音低低地問。

“嗯……我夢見因為身上長滿葉子,大家都把我當妖怪……”謝曉清喃喃,帶著些微難過。不過片刻,語氣又很快地上揚起來,“怎麼可能呢,夢裡的事都是相反的吧!大家都對我這麼好。”

夢到了本應該發生的事麼?

凌漣聽著,心中卻是一動。謝曉清的未來,只會被自己改變得越來越多。他會做這個夢,是天道在有意暗示謝曉清什麼嗎?

不過——就算天意如此,他也要逆天而為!

“別人可能會因為各種理由毀你謗你,棄你而去,”心裡轉動著這些念頭,凌漣口中卻安慰道,“無論別人怎麼對你,堅守本心就是。”

“師父……”謝曉清這回想了好久,才小聲道,“你告訴我這些,是在說,鎮子裡的大家說我是‘樹妖’,要打死我的事,也是有可能的嗎?也對,換成我,看到一個滿身長滿葉子的人,也一樣很害怕……”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所以,他們就算真的這樣對我,我也不會怪他們,頂多會很傷心罷了……”

謝曉清就是謝曉清,就算命運被改變過一次,他對待別人的想法和態度,也沒有變過。

“不過,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也總有始終如一地對待我的人吧?”謝曉清又問道,“比如師父你,要是我……變得不像我了,你還會認我做徒弟嗎?”

問我?凌漣心中搖頭。對你始終如一的人,的確是有,但那個人不會是我。

口中卻溫和道:“好好睡,別胡思亂想了。”

“哦……”謝曉清應了一聲,不再做聲。

小小的少年,心裡的念頭卻還翻滾不休。師父為什麼不回答我呢?是我做得還不夠好,不夠讓師父喜歡嗎……



☆、第14章 魏琨

“走吧。”凌漣白衣飄飄,當先而去。

謝曉清急忙跟上,又回頭,最後望了自己從小長大的鎮子一眼。

師父說,這世界天大地大,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再次回來了。

從凌漣遭受詛咒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凌漣被封禁的靈力已經復原,謝曉清也把枉死柳的妖氣鎮壓了下來。凌漣不欲再做停留,他的時間一向很緊,在原來的劇情裡,靜海真人也快來了,凌漣還不想跟他打個照面。

“師父,我們去哪裡啊?”出了平安鎮,凌漣沒有踏上通向州府的大路,反而穿郊過野,越走越是偏遠。

謝曉清勉強維持著遁術,雖然凌漣一只手牽著他,他還是氣喘吁吁。

“這附近有一處秘藏,我們先去取了。”凌漣道。

“秘藏?”謝曉清眼睛一亮,“師父你好厲害,隨隨便便就能知道一處秘藏!也是你推算出來的嗎?”

推算出來的?凌漣心中一曬。知曉了《縹緲仙途》的大致劇情,的確是能與推演天機之能相比了,甚至還有過之。

畢竟,推算之時,還常常會算出模棱兩可的結果。若是有高人出手遮掩,天機也會被隱蔽起來。

到了日暮時分,他們終於來到一處藏於深山的寨子裡。

山中常有魔獸出沒,因此這寨子四周都豎立著高高的箭塔,男女老少也都眼蘊精光、身材精悍。凌漣知道這個黑峪寨有一門武修刀法,練成後大致相當於煉氣修為,功力高深者甚至達到築基水平,這才能在危險四伏的山間繁衍生息。

看到寨子裡出現了陌生人,很快就有寨民上前詢問。

“我們是從平安鎮來的,”凌漣溫和地對那問話的黝黑漢子道,“聽說這山裡產有九葉月見草,想來采上一些。”

九葉月見草是一種珍稀靈草。凌漣之前在丹霞門煉丹之時,常常在平安鎮收購靈草,這消息便是那時候無意間聽見的,凌漣有心就記了下來。

這些年來,到這寨子中采購九葉月見草的也有一些。聽清來意,那漢子也就不再懷疑,露出友善之色:“兩位客人,我先帶你們去見過村長。”

“有勞。”凌漣道。

那黝黑漢子介紹了自己的名字“魏波”,就領著他們穿過寨中的菜田,田後是一排毛竹扎成、茅草覆頂的矮屋。他們徑直往後方那座最寬闊結實的屋子走去。

謝曉清一路都在好奇地張望。在這之前,他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只是平安鎮外的小河邊。

現在是晚飯時分,座座茅草屋頂都冒出炊煙,也有些寨民站在門外閑聊,看到魏波和兩名外來者,都笑著打招呼。這個寨子的風氣很是好客。

咦,剛才那屋後好像有個人?謝曉清似乎看到一雙眼睛在偷偷望著這裡,再一晃又不見了。

他疑惑地再看一眼,“啪”,卻有一顆石子凌空打了過來。

“賊眉鼠眼亂看什麼!外鄉佬,再看把你打瞎——”

眼看那石子就要打中他的額頭,忽見白影一閃,卻是凌漣衣袖流雲般一卷,將之截下。

丟石子的卻是個同謝曉清差不多大的少年,古銅色的臉上,眼梢吊起,滿臉都是戾氣。

他連珠炮般說了一堆,待到看見凌漣出手,瞬間啞住,慌忙就要逃跑。

凌漣輕笑一聲,用手一指,一只火焰大手憑空出現,扇了那吊眼角少年一個巴掌,將他扇了個狗啃泥。

師父做得好!

謝曉清忍俊不禁,心中暗爽。

“唉,這是村長的調皮孫子,冒犯了貴客,還請恕罪。”魏波慌忙道歉。的確是自己這邊無理在先,凌漣又隱隱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他自然要小心應對。

“無妨,只是為我徒兒出口氣。”凌漣笑道,並不像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之人。事實上,他也的確不是。那火焰大手扇了那少年一下後,便消失不見了。

魏波見凌漣不像生氣,也放下心來,順口接道:“這個魏琨啊,不止是對你們兩位不敬,平日裡到處搗亂,是誰見誰愁、村長大人也治不了的魔頭。我看他以後啊,遲早要惹出大事!”

魏琨?

凌漣眼神一閃。果然是他?魏波這隨口所說,倒的確沒說錯。這個魏琨,就是導致日後黑峪寨被滅族的罪魁禍首。

凌漣這次所要開啟的秘藏,在《飄渺仙途》中,也本該是屬於魏琨的機緣。魏琨原本就心性惡劣,在他煉成秘藏中所錄的陰毒功法後,更是殘忍嗜殺,第一件事就是屠盡寨中村民,將他們都馭為麾下僵屍,而後率領著僵屍軍,一直攻進平安鎮,將那平靜富足的小鎮變成了人間鬼蜮。

而已經拜入瀛洲派修仙的謝曉清,在宗門中所接的第一個甲級任務,就是斬除魏琨。看到昔日裡愛護自己、後來又視自己為妖喊打喊殺的鎮民們,都滿臉鮮血面無表情地朝自己殺來,讓謝曉清的心性,也在痛苦掙扎中成長了一大截。

奪了魏琨的這機緣,倒是無意中救了很多條人命。若是圖謀了謝曉清有所天罰,大抵也能消去一些吧?

凌漣暗想。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提升自己的實力才是根本!



☆、第15章 秘藏

“兩位貴客原來是來收購九葉月見草的,這靈草寨子裡還有一些。”村長是個胡須焦黃的小老頭兒,樂呵呵的樣子透著些精明。

“有多少,就收多少。”凌漣道,“我們還想在寨子中住上一段時日,自行采集一些。”

這九葉月見草,可用來煉制丹藥,用不完的也能轉賣它處,賺頭不小,雖然只是凌漣隨手找來的一個由頭,多買點也無妨。

“嗯,這月見草是山中所產,也是無主之物。你們自行采集的,我們黑峪寨不會抽成。你們要在寨子裡住下也好,就住在魏波家吧。想來,貴客們是不會計較區區一點食宿費的吧?”村長笑眯眯道。

“村長,這就不必了……”魏波有些窘迫。

“既然有勞,些許酬勞,那是應當。”凌漣也很知趣。

跟隨魏波來到他家,也是一間茅草屋。屋內收拾得還算整齊,不過只有一張床。

“你們晚上就睡這裡吧,我在外間打地鋪。”魏波道。凌漣點點頭,並沒推辭。

魏波忙著張羅晚飯去了,謝曉清呼出一口氣,坐在了床上。

趕路趕了一天,他早就腿腳酸軟了,一直忍著沒有喊累。

“師父,我們明天去山裡挖月見草嗎?”謝曉清問。

筆直站在窗邊的凌漣,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道:“傻孩子,你忘記早上為師說的話了麼。”

哦哦,我們是去開啟秘藏的!

謝曉清醒悟過來,暗暗責怪自己的記性。

“不過,我只知道那地方位處某個山坳中,到底位於何處,卻是不知,恐怕要找上好幾天。”

這就是他要住在黑峪寨中的原因。在山中風餐露宿,他是無礙,對只有練氣七層的謝曉清來說,就很容易耗出病來,徒增麻煩。

“那我就陪師父慢慢找吧!”謝曉清積極道,又疑惑地問,“師父,你在看什麼?”邊問邊跳下床,跑到凌漣身邊,往窗外看去。

卻見對面的屋頂上,一個黑影扎手扎腳地栽了下來,正是魏琨。跟著他一起掉下來的還有弓和幾支箭。

謝曉清一怔:“他想拿箭偷襲我們!”不過從屋頂栽下來也太笨了吧?還是說,是師父動的手?

自然是凌漣的手筆。

凌漣在使出那扇了魏琨一個狗啃泥的火焰大手印時,就已趁機在魏琨身上做下了標記。通過這道無形的聯系,便可隔空操縱魏琨。

謝曉清義憤填膺之時,凌漣思忖的,卻是那道秘藏的事。

他一見到魏琨,就隱隱覺出,這個人的體質很是少見,似乎很容易招惹陰邪、鬼物。日後能得到那秘藏,變成馭使僵屍的魔頭,也不為怪。

大道三千,修士們各有自己的專攻之法。選擇哪一類術法,全憑自己的機緣和喜好。當然,每個人的體質也天生有所不同,在修行某類功法時會事半功倍。比如,凌漣兩輩子修的都是火系,而青帝血脈的謝曉清,走木系之路要比旁人容易上三五倍,將來的前途更是遠大。

除了金木水火土這五行,還有風、星辰、奴役、血、屍等道。道無高下,只在修煉之人。

魏琨就身懷奴役與屍這兩道的天份,自己卻是半點也沒有。若是那秘藏只能由有此天賦的人才能開啟,就要把魏琨抓來一用了。

“兩位客人,來吃飯啰。”魏波做好了飯,來喚他們。

凌漣收回思緒,轉過身來。

“你去吃吧。”

師父又不吃飯啊。謝曉清已經習慣了,眼看著凌漣隨手施了個辟塵咒,盤腿坐下開始修煉,自行跑出去吃晚飯。

菜肉的香味飄到鼻子裡,魏波大哥的手藝好像還挺不錯的。謝曉清心想,師父他不吃東西,一定也少了好多樂趣吧!

忽而又想,師父他雖然常常溫柔帶笑,但真正因為開心而從心底透出的笑,卻好像沒有見過……

……

凌漣提著警心鈴,在山中飛遁。謝曉清緊跟在他身後。

這幾日來,他已經仔細地搜尋到了這裡。警心鈴雖是用來警戒高階修士的法器,本質上是監控空氣中的靈力波動。只要善加利用,也可用來搜尋秘藏。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這時,凌漣手中的金色小鈴,無風自動地搖顫起來。

凌漣的身形陡然慢了下來,繞著鈴聲最急的地域轉了兩圈,站定了。

看來就是這裡了,夾在蒼翠兩峰中的一處狹長山坳。

地面上鋪著一層碧草,間雜細小白花,看不出異常。

“師父,找到了嗎?”謝曉清問。

“嗯。”凌漣沉吟片刻,拉住謝曉清,一手掐了個訣。師徒倆的身影,都瞬間消失在了空氣中。

“怎麼回事?”怪叫一聲,魏琨從半空掉了下來,再次摔了個狗啃泥。

他明明躺在寨子裡的田埂上,尋思怎麼對付那兩個討厭的外鄉佬,眼前景像突然一變,就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拎著他來到了後山,扔了下來!

……難道又是那可恨的白衣男人搞的鬼!

魏琨艱難地爬了起來,嘴裡已經不干不淨地咒罵起來。

這咒罵聲讓隱身在一旁的謝曉清瞪了他好幾眼。

魏琨拍拍屁股正要回寨子,忽然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地面在微微震顫,背後來了只魔獸——魏琨驚慌地轉頭望去,一只築基初期的碧睛狼!棕色的毛皮油光發亮,眼珠是妖異的翠色。在魏琨望見它的一刻,就已撲了上來。

魏琨就地一滾,將配在腰間的短刀拔出,跟這碧睛狼搏鬥起來。

“師父,為什麼……”

眼看魏琨漸漸不支,忽然間,被碧睛狼一口咬中了右腿,栽倒在地,謝曉清忍不住問道。

雖然他厭惡這個家伙,但這樣下去,魏琨會死的!

凌漣並未回應,靜靜注視著面前所發生的事。

碧睛狼這一口已經咬斷了魏琨的腿,鮮血狂湧。痛得狂性發作的魏琨,在揮刀之間也砍中了碧睛狼好幾下。那短刀極為鋒利,碧睛狼也傷勢很重。

凌漣眼中光芒閃爍。他是不知道,魏琨當初是如何開啟了這秘藏,《縹緲仙途》中並沒有對這小反派提得這麼詳細。但是他反復回想之後,有了些許推測。

被謝曉清所殺的,統領僵屍軍屠戮平安鎮的那個魏琨,被形容為“拄著一支人骨拐杖,右腳殘缺”。像是被魔獸撕咬的結果。修道之人,肉身都被靈力淬煉過,不但強健有力,也有很好的恢復之能。就算斷了腳,好好療養,配以普通丹藥,就能重新長出來了。

只有在踏入修道門檻之前就落下的舊創,才很難復原,需要尋覓一種稀有丹藥“血肉大還丹”。當然,到了金丹期以上,又可以從心所欲地重鑄*了。

凌漣照此猜測,魏琨變為殘廢,是他開啟秘藏、修煉魔功之前——恐怕就是開啟秘藏之時!畢竟這地方位處深山,魏琨若早已斷了腿,還怎麼跑這麼遠,發現秘藏?

既然有了這樣的猜測,那麼,把魏琨招來,制造一個相似的場景,也許就能驗證真假了。

這頭碧睛狼自然是凌漣事先抓來的。

不過看樣子,魏琨就要被這碧睛狼撕碎吞食了——

凌漣一曬。到底是自己猜測有誤,還是抓來的這碧睛狼比原劇情中的那只厲害了一些?

秘藏還沒開啟,魏琨不能現在就死,還得救他一命。

“師父,救救他吧!”眼前血糊糊的場景謝曉清已看不下去了,他又衝不破凌漣布下的簡單結界,慌亂叫道。

“這是天命安排,本不該妄加插手……”

凌漣悠悠道,解釋了自己剛才的袖手旁觀。

這麼說著,他卻真的抬起手,對那碧睛狼輕輕一點。一串細小得猶如飛蟲的紅蓮火,從它前胸的傷口處鑽入。不過片刻,碧睛狼就委頓下去,被魏琨一刀斬裂了頭顱!

謝曉清露出喜色,師父果然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他卻不知道凌漣心中轉動的念頭。

我居然把這碧睛狼殺了!

魏琨險死還生,狂喜之下,幾乎忘記了腿上的劇痛。他只以為是自己最後神勇一擊,斬殺了碧睛狼,全然沒想到有旁人插手。

人血和狼血,兩股濃稠的血流彙集在一起,滲入了草地之下的泥土之中。

凌漣的眼神凝了一凝。手中的金鈴,又震顫起來了。

就在這一剎,地面突然現出了一個豁口,將魏琨吞沒!

居然猜對了——凌漣恍然,魏琨的陰煞體質之血,與飽含靈氣的碧睛狼之血,混在一起,方才開啟了這秘藏。

也就是說,設下這秘藏的前輩,要求傳承者身具合適體質,還要有修行基礎。若是換了修火性靈力的凌漣,就算把血放干了,這門也不會為他而開。

秘藏既然已經出現,凌漣也再不遲疑,抓住謝曉清的手,就往那洞口中遁去!

“還記得我教你的清心訣嗎?”在進入之前,凌漣傳音了一句。

“記得!”謝曉清答得堅定。

師父說,這秘藏中可能有擾亂心性之物,到時候自己一定要謹守內心,默念清心訣,不被外物所惑!



☆、第16章 血河

“哈哈哈哈哈哈……終於……”

還是魏琨的聲音,這笑聲卻尖厲刺耳得有如夜梟的叫聲,在這狹小洞窟中回蕩。

遁入洞中的謝曉清被嚇得心髒狂跳。這個魏琨,是高興得失心瘋了?還是……被這洞窟裡的什麼擾亂了心神?

他頓時提防起來,隨時准備使出清心訣。

魏琨身上的氣息,似乎變化了……

凌漣神色凝重地望著趴伏在前方不遠處,正姿態怪異地從地上爬起來的魏琨。

每動一下,他就渾身抽搐一下,與此同時,他身上隱隱散發的血腥之氣,就濃烈上一分——

魏琨才與碧睛狼殊死搏鬥過,身上帶有血腥味不足為奇。

但這股血腥味,卻藏著無比怨毒、陰邪的意味,仿佛凝聚了千萬枉死之人的怨氣,讓凌漣想起了一個名字:

血河老祖!

這處秘藏,竟是血河老祖所布下的傳承之一!

而這個魏琨——

凌漣一揚手,紫霄真雷如一顆亮紫流星,投入到那一邊狂笑,一邊掙扎爬起的魏琨後背。

剎那間,刺目電閃,原地留下一個凹坑,魏琨連同周圍三尺的地面,盡皆化為飛灰!

火生雷,凌漣在雷之一道上也頗有心得,這紫霄真雷是他威力最強的一招。出手狠辣,不留余地!

“唔”

紫霄真雷逐漸消逝的余暉之中,凌漣卻悶哼一聲,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

他的出手已經夠快,卻還是慢了一步。在魏琨灰飛煙滅的同時,那縷殘魂也已順著之前自己設下的標記,逆流而來,撞入了自己心神之中。

這一擊直接針對神魂,卻是凌漣最為薄弱的地方。他神魂的傷勢,是天劫所致,拖到現在還全未好轉!

凌漣合上雙眼,滑坐在地,勉力聚起精神,去應付那撞入體內的殘魂。

師父……

謝曉清眼看凌漣猝然動手,一擊就殺了魏琨,震驚不解。想要問師父為什麼,卻看見凌漣臉色煞白地坐下運功,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勢,立刻又湧起滿心擔憂。

他不敢出聲打擾凌漣運功,只得在一旁靜靜看著。

卻見凌漣雙眸緊閉,氣息紊亂,片刻之後,陡然吐出一口血來!鮮紅血液濺落到他雪白的衣襟之上,觸目驚心。

凌漣體內,卻比外表上更不好過。

鑽入他體內的,不是魏琨的亡魂,而是這血河老祖,留在這“傳承”中的一縷魂魄份身!

這個“傳承”不是為了尋找繼承者,而是為了給血河老祖制造一具可供驅使的傀儡。

在《縹緲仙途》中,得了傳承、練成魔功的魏琨,變得愈發殘忍嗜殺,那是因為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他本人——而是血河老祖操縱下的棋子。

凌漣對此隱約有所察覺,但還是陷入了苦戰之中。

“你就依附了我,如何……”

血色殘魂格格陰笑,還不放棄勸說凌漣。魂魄之間的纏鬥沒有花巧,只是互相撕咬、包圍、吞噬,凌漣當初也是這般吞噬了那穿書者的魂魄,奪得了這具身體。

血河老祖的血色魂魄,動靜之間裹挾著怨毒死意;凌漣隱約呈現火焰升騰之狀的神魂,則帶著炎熱之意。

隨著纏鬥的激烈,兩個魂魄都漸漸衰弱下去。

凌漣支撐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如果他的神魂還是完好無缺,要應付這魂魄份身並不太難,現在卻是艱險無比。

“你,不想求證大道嗎?”

血河老祖見久持不下,又勸說道:“你既然到了金丹期,應當知道吾是何人!吾在當年,渡劫升仙,天下無敵,世間萬物,封我為尊!這千千萬萬生靈,於我不過芻狗,我高興就留,不高興就造個屍山血海供我取樂。這等境界,你不向往?”

“便是如此,你還不是被通明真君所殺,只余這殘魄亡魂,苟存於世!”凌漣的神魂冷笑。

他不想多理這血河老祖,但既然對方用攻心之術,他也拿話刺回去就是。

血河老祖嘿嘿一笑,道:“那只是吾不慎走火入魔,才讓通明子鑽了空子!吾有無上功法,又在世間各處留下無數遺藏,有了這些,不必太久,就能重回巔峰。你我魂魄之力相當,互相融合、共享軀體之後,你就是吾、吾就是你,對你來說,並不吃虧!”

他說的,倒也是實情。

凌漣能吞噬那個穿書者魂魄,是因為他的神魂雖然重創,但比起那穿書者還是強過太多。溪流入海,自然再沒有了溪水的蹤跡。

但凌漣和這血河老祖殘魂實力相當,融合之後的魂魄,可說同時是兩個人,也可說,變成了一個嶄新的靈魂。這靈魂將承載了他們兩人的經驗、記憶和能力,實力暴漲一大截!

換做旁人,也已心動了。

但凌漣怎是常人?我就是我,不在軀殼皮相。但我若不再是我,就算登頂天下,那又如何!

而且——

《縹緲仙途》的劇情,清晰地從他記憶中閃現了出來。

書中最後的大反派晏遲,本是雲煌城城主,師出修仙大派太虛宮,但他最後屠戮天下、將這世間化為血池地獄的手段,卻明顯是幽冥道、血道,而非他原先修行的劍道。

這晏遲,恐怕也是同今日的他一樣,開啟了一處血河老祖傳承。並且,將魂與身都交付給了這血道老魔頭!

凌漣暗自冷笑。《縹緲仙途》中所載,晏遲到了最後,確是萬分風光。本方世界的天仙真君都已破碎虛空而去,晏遲這離飛升只有半步的真人,就是天底下的最強者。

白骨盈野,血海橫流,世間無處不是他的屠宰場。但這君臨天下的晏遲,也是半瘋半癲,深陷在九重天劫最後一劫的“心魔劫”中不可自拔,最後被天道之子謝曉清,一舉斬殺。

他雖離天君只有半步,這半步,卻是再無可能踏過!

血河老祖兩輩子都犯這同樣的錯誤,真是可笑!自己的目標是直指天人,和血河老祖合作只會永遠停滯在半步之遙之前,要談合作,想都無需想。

“跟你合作,到最後關頭再次心魔肆虐,為人所殺?”

凌漣的魂魄冷笑,加緊了攻勢。

“嘿,既然你如此固執,那吾只能奪了你身體,讓你的魂魄煙消雲散了!”

血河老祖也知道再無談判可能,同樣猛攻起來。

師父?

慌亂地看著凌漣運功療傷,卻幫不上忙的謝曉清,忽然聽到了凌漣的傳音:

對我用清心訣。

凌漣這微一分神,鮮血就再次從他唇角溢出,流淌入蒼白的下顎。

謝曉清看得心中一痛,卻強自鎮定下來,努力凝神聚氣,對凌漣施起了清心訣。

翠綠色的光霧中,隱約有葉片旋轉,帶著清心靜氣、生生不息的力量。

凌漣蹙著眉頭、極為痛苦的臉色,在這光霧之中,竟漸漸舒展開來。

“你……青帝血脈!”

血河老祖又驚又怒。他只消一看,就知道凌漣身旁這孩子只有煉氣境界,就算修了什麼治療、輔助的術法,也不能對金丹期的凌漣生效。

但這個不起眼的孩子竟是青帝血脈!青帝是木系至尊,由他的血脈所施出的清心訣,效能之強,不可估量!

“沒有把握,我怎會放你進來!”

凌漣冷哼一聲。

在血河老祖鑽入身體的緊急關頭,他若壯士斷腕,還是能將血河老祖逼出去的。

但若是讓這血河老祖的殘魂逃脫出去,也會留下後患。

凌漣的神魂在清心訣的幫助下,此消彼長,不斷地斬除著血色殘魂。

纏鬥數息,終於窺見機會,將之一舉殲滅!

凌漣長長吐出一口氣,繼續運功行氣,將體內紊亂的氣息壓制下來。

過了一會兒,方才睜開眼睛。

“師父!”

守在一旁運使著清心訣的謝曉清,破顏一笑,撲了上來。

看到凌漣剛才的樣子,他實在是太擔心了!

“沒事了。”凌漣輕輕地應了一聲,將那因為喜悅和後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抱住。

心中,卻還一聲嘆息。

事情,遠遠沒有了結!

血河老祖恐怕生前就算到,他在通明子手下有此一劫,所以在許多地方,都布下了“傳承”,並且分化出若干魂魄份身守在其中。

魏琨的事只是個引子,也是枚被成長中的謝曉清早早斬除的廢棄棋子。日後,在《縹緲仙途》的記載中,似乎很多事件裡都隱隱有血河老祖份身的影子。

當然,不能忘記那個終極大反派晏遲。

血河老祖重回巔峰、將人間變作血池地獄,已經是不容逆轉的大勢所趨……

能阻止這一切的,在原劇情中,本該是謝曉清,到了那時候,自己也已死在謝曉清手中多年了,無緣參與那一切。

但自己若是將謝曉清作為爐鼎,廢了這天道之子,就要接下這因果了。

凌漣不是善人,別人的死活,與他何關!

屍山血海也罷,哀鴻遍野也罷,那又如何?但真到了晏遲屠戮天下之時,人間混亂不堪,幽冥、屍、血、鬼道修士大放異彩,其他修士卻境遇凄慘、死傷無數。靈力吐納自天地間,若是天地盡皆被血海屍氣所污,修行這些大道,包括凌漣的火之大道的修士,自然會實力大減,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了。

若連生存都不能保證,還如何求道升仙?

《飄渺仙途》中所載,那就是五百年之後的事。凌漣可沒有那種狂妄自信,自己在五百年內就能成就天人,破碎虛空離開此界。

這是他終究得面對的問題。在晏遲脫穎而出之前,就要將其扼殺!各處悄悄燃起的血道之火,也要撲滅,以防除了晏遲,還有其他人借此機會登頂。

沒有記錯的話,晏遲這時候也已是元嬰修士了,還不是只有金丹期的自己所能對付的。

而且他身份尊崇,更是難以尋到機會。

這件事,需要穩妥考慮。

凌漣並沒想過放謝曉清一馬,讓這命中注定的晏遲克星,來對付這五百年後的浩劫。

且不說要醫治自己的其他靈藥縹緲難尋,就算謝曉清能應付,自己也未必能在那浩劫中活命。而且,自己慣於事事都在掌控之中。

要仰仗他人,將希望寄托於別人身上,這,絕不可能!



☆、第17章 收獲

“好了,來看看這次收獲了多少。”凌漣輕柔地拍拍謝曉清後背,站起身來。

“嗯。”謝曉清乖乖地點頭。他原本是想問凌漣為什麼要對魏琨下手,但他看到凌漣似乎也受傷不輕,就想,大概是魏琨先對自家師父下手的吧!師父才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凌漣自然不會管謝曉清現在在想什麼。招出一朵純白色的琉璃火將四周照亮,凌漣環視起來。

這洞窟簡陋狹小,看上去也沒有通往他處的暗門,顯然只是血河老祖隨手布置。

除了凌漣的紫霄真雷留下的那個坑,就只有一個角落堆著些東西。

凌漣走過去,查看起來。

一根黑幡、一只白玉瓶、一個青木葫蘆、一只琉璃罐,另加若干靈石,凌亂地散落在地上。

凌漣先隔空取來了那根黑幡。漆黑的幡面上繪制著白骨骷髏,骷髏的眼中還隱約透出血色,幡身被一股淡淡黑氣環繞。這是一件下品靈器。雖只是下品,但比警心鈴和雄劍這樣的上品法器高了一個大境界,威能也大大增強。

一件最普通的靈器,起價也至少要五千塊靈石,往往只有金丹及以上的修士才用得起。

“這應該就是《縹緲仙途》中所載,成魔後的魏琨所用的‘馭魂幡’。”凌漣心道。

操縱僵屍軍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但借助馭魂幡,便可輕松上許多。凌漣自然是不會去操縱什麼僵屍軍,這等邪魔手段,太過惹眼,很快就會被正道之人打殺。附身魏琨的這血河老祖的份身,看來也瘋得不輕!

不過除掉這個用處,馭魂幡也能刷出黑氣罩住自己,用以護身,對幽冥類術法的防御尤為有效。這幡有攝魂之力,所攝的魂魄越多,能力也就越強,算得上一件有成長性的靈器。

凌漣將之收入儲物袋中。自己奪舍重生以來,修為進境很快,法寶卻跟不上,這馭魂幡可以先勉強用著。

凌漣接著攝起了白玉瓶,小心地揭開瓶塞,望了一眼。

一股腐屍的氣味從瓶中逸了出來,瓶中是一種像是將青苔搗碎成的濃綠汁液。凌漣皺了皺眉,塞起瓶塞,還放回原處。這是用以制造僵屍的屍毒!凌漣是用不著的,帶出去倒能賣個幾百塊靈石,但這種與血河之禍有關的東西,還是別讓它流出去的好。

那琉璃罐通體透明,無需打開,便能看出,罐子裡充盈著淡金色的液體,液體中浸泡著十數個小老鼠般的肉球。凌漣眼中嫌惡之意更重,這是血蝠的幼崽!依靠這十數只小血蝠,在短短三月之內便能培育出上萬的血蝠大軍。呼嘯來去,遮天蔽日。所過之處,人畜都被吸干血液而死。

威力雖然驚人,但在自身實力不高的時候,用了就是找死。對面若是實力強橫,就能從萬千血蝠群中直闖而入、斬殺主將。

凌漣同樣將之放回原處。

最後又收起了那青木葫蘆和那堆靈石。青木葫蘆中裝了三粒療傷的極品回元丹,而靈石,大約有兩千塊,不算很多。

凌漣一曬。這血河老祖,看來是覺得霸道的武力,比靈石更管用。

武力的確重要,但若是太過倚仗,遲早會無路可走。

此界中,修道之士無數,天驕俊傑也不知凡幾。你仗武強橫,總有制你之人。就算到了血河老祖的地位,也湧現出一個通明子將他斬殺。

無論何時,都不能狂妄自大!

謝曉清看著凌漣一一檢查過地上那堆東西,眼中滿是好奇。

看到凌漣毫不留戀地將玉瓶和琉璃罐放回原處時,也沒有露出貪欲之色。他對靈石、法寶,看得並不重。只有師父和修行,才是他心中最為要緊的東西。

“走吧。”凌漣微微一笑。

“嗯!”謝曉清牽住師父的手,忍不住問,“師父,您心情不錯,是不是這次收獲很好?”

“還過得去。”凌漣笑道。得了一件靈器,也值得走這一趟了。

何況,也提前獲知了關於血河老祖的一些線索。

“那就好!”只要凌漣高興,謝曉清也高興了起來。

出了洞窟,走出不遠,凌漣轉身,一朵紅蓮火從他掌心鑽出,投入了那洞口之中。

不一會兒,升騰如蓮花的黑色火焰,就從洞窟內一直燒到了洞口。轟隆一聲,整個洞窟都坍塌了。

凌漣一揚手,將紅蓮火熄滅。

這血道傳承,包括那屍毒和血蝠幼崽,還是全部毀滅的好!

凌漣牽著謝曉清往黑峪寨遁去。

事情雖了,他預備在這寨子中再歇一晚。在與血河老祖殘魂的纏鬥中,他畢竟受了不輕的傷勢。

咦?

到了黑峪寨三裡之外,凌漣忽然頓足。有高階魔獸的氣息!而且,正是從那寨子中傳來。

凌漣換了個青雲遁,帶著謝曉清,兩人身形倏然間拔高,從半空朝下望去。

黑峪寨中已是七零八落、滿眼狼藉!

一頭像是巨大猿猴,頸毛雪白、四腳赤紅的朱厭凶獸,正在寨中肆虐。在這相當於積年金丹修士的高階魔獸面前,寨民們的些微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

這黑峪寨,就要毀之一旦了!

以凌漣目前的實力,倒是可與這朱厭凶獸一戰。就算不能將之斬殺,也能拼著受傷將它逼退。

但凌漣又怎會出手,救這些無干之人?

這些村民沒死於魏琨之禍,倒死在這朱厭口中。看來,黑峪寨的滅寨之禍,也是天定的了!

恐怕……凌漣眼神一閃。靜海真人那老頭兒,也快要到這附近了。

《縹緲仙途》中,靜海真人就是為了捉拿這四處為害的凶獸朱厭,才來到平安鎮,救下了“樹妖”謝曉清的。

凌漣只往下看了一眼,便再次施展遁術,和謝曉清落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使了個隱匿結界,將自己和謝曉清隱藏起來。

一動念,馭魂幡就從儲物袋中飛出,落到了他手中。

這些村民既然快死了,魂魄離體,便能被他這馭魂幡攝取。

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增強馭魂幡的能力。

“師父?”

謝曉清見凌漣不像要救那些寨民的樣子,慌忙問道:“師父,不救他們嗎!”

救?凌漣心中冷笑,手裡並未停下指揮那馭魂幡攝取新死寨民的亡魂。

面上卻輕咳一聲,苦笑道:“師父身受重傷,卻是無能為力……”

他臉色蒼白,唇角還殘著血痕,語氣也頗為真摯。謝曉清知道沒有了辦法,神情低落了下去。

魏波大哥……送給自己甜食吃的鄰家大娘……村長老爺爺……

一張張面孔從謝曉清腦海中浮現。

眼淚慢慢滴落下來。都怪自己太弱小、太沒用,救不了他們!

師父剛才在那洞窟裡和人相爭,自己也起不了用處,眼睜睜看著師父受傷……

我要變強!

我要變強!



☆、第18章 藤花

把馭魂幡插在身旁地上,凌漣合起雙眸,沉下心神,將寨民的亡魂引入幡中。

在謝曉清看來,還以為師父又在凝神運氣,療治傷勢。師父雖然外表上雲淡風輕,這次所受的傷,看來還真的不輕!

他看不見無形的魂魄,而在凌漣心神中,由於和馭魂幡相通,那一個個被攝進來的魂魄,面容如生,連須發都看得分明。

凌漣面無表情,引動法訣。

魏波,村長,還有寨中的其他寨民們……臉上猶帶著臨死的悲憤不甘。在即將被攝入幡中時,又本能地流露出強烈的恐懼。

一旦被攝入,就永世封印其中,除非馭魂幡毀了,他們才能重入輪回。

這等陰毒法寶,自然會令眾魂魄們懼怕。

但在凌漣靈力加持之下,這些毫無法力的魂魄完全沒有抵抗之力,紛紛投入了馭魂幡中。幡身之上環繞的那股淡淡黑氣,逐漸變得濃厚了一些。

“叮鈴鈴,叮鈴鈴”

在凌漣引魂之時,忽然間,擱在一旁的警心鈴,又震動了起來。從鈴聲的急切程度來看,大約是一位元嬰期的修士。

靜海真人?

凌漣睜開眼睛,停下了手中動作,將馭魂幡召回了儲物袋中。魂魄還沒全部攝取,他也不再貪戀。這只是個添頭,正事要緊。

“有人來了,不知友敵,我們先走吧。”他對謝曉清道。

“嗯。”謝曉清點頭。

凌漣牽著他,化作一道風雷,飄然而去。

警心鈴鈴聲大作時,來人還在三十裡外。凌漣和謝曉清身形一消失,來人就已到了黑峪寨上空。

看到下方寨毀人亡的慘像,不由長長嘆息一聲,滿含悲憫之意。隨後流星般飛遁而下,與那凶獸朱厭戰了起來。

正是追蹤朱厭到此的靜海真人。

這個日子,大約就是原劇情中,靜海真人將謝曉清從平安鎮外帶回去的時候……

一邊在深山中飛遁,凌漣一邊思忖道。

朱厭本不該來黑峪寨,追蹤它的靜海真人也不該來。但他們偏偏出現了。這是天道為了修正劇情所做的安排麼?

若我不走,下個場景,大約就是“某種原因”之下,朱厭凶獸突然發現了我,向我猛烈攻擊。而我,同樣因為“某個理由”,不敵於它,奄奄一息。

而靜海真人趕來時,大約也只來得及讓我臨終托孤,把謝曉清帶走了……

如此,謝曉清還會在瀛洲派中成長,劇情裡也只不過少了個無足輕重的反派而已。

呵。

凌漣微微一笑。修仙之路,本就崎嶇凶險。要登臨絕頂,他從來不缺意志和勇氣。

天道,你豈能嚇退了我?

“師父,我們去哪裡?”飛遁之中,謝曉清問道。

他頓了一下,又道:“師父你……似乎受了不輕的傷,我們到了安全範圍,就停下來休整吧?不要急著趕路了。”

話語裡滿滿的都是擔憂和關心。

“也好,我們就在前方的陽溪城落腳。”凌漣頷首。他腦中記了一幅中州地域圖,逃遁之時也早就看好了方向。

他的確需要點時間養傷。而且馭魂幡剛攝取了不少魂魄,還未完全煉化,在使用時會有反噬之憂,還得花點時間將之煉化。

……

陽溪城碧雲客棧中。

凌漣靈力運轉大周天,周身氤氳起淡淡白霧,將他映襯得猶如仙人。這白霧是內傷在逐漸痊愈的征兆。

過了許久,他輕吐一口濁氣,收了功。輔以丹藥,他的內傷已經好了五成,剩下的傷勢慢慢調養就行了。

窗外已是繁星天,屋內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謝曉清卻不在屋裡。他似乎還在院子裡練習木系法術。

刻苦雖是好事,廢寢忘食,卻是會損害身體的。凌漣起身下床,走出房門,准備把謝曉清叫回來休息。

“師父!”謝曉清不知道做了什麼,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好似他不在練功,而在挖土。聽見門響,打斷了口中吟誦的法訣,轉過身來,熱切地叫道。

凌漣笑了笑,一揮袖,給他施了個辟塵咒。

“師父,您的氣色好了很多。”謝曉清已跑到他面前,打量著他,欣喜道。

“嗯,為師的傷已經好了五成。”凌漣溫和地道,忽而又語氣一變,變得嚴肅起來,“時候不早了,還不去睡覺?非要為師來叫你麼?”

“是,師父。我這就去休息。”就算被訓,謝曉清也是甘之如飴。他還沒有到叛逆的時候。

“不過——”謝曉清又補上一句,“我剛才練習您教的‘藤縛術’又有了心得,師父您先看一眼吧?”

“好。”凌漣點點頭。

謝曉清便走回院子中央,念動咒訣,雙手結印。

不一會兒,無數藤條就迅速從地底鑽出,向凌漣的方向湧了過來。

謝曉清已是煉氣七層,又是頗為讓人艷羨的太古青帝血脈,施展出這藤縛術,也是有模有樣。

這藤縛術目前看來,跟他以往所施出的,並未有什麼不同?凌漣心中卻暗暗詫異。

眨眼間,藤蔓已長到了他身邊,憑著謝曉清的意念,從胸往下將他虛虛環繞起來,沒有纏緊他的身體。這份控制力,的確可以稱贊一句了。

凌漣正要開口,這時候,又發生了變化!

那藤條上原本長滿了繁茂翠葉,瞬息之間,葉片之間又鑽出了幼小的骨朵,小小粉粉如一串串鈴鐺。再一瞬息,骨朵盡數綻開,滿藤開遍了緋色繁花!

凌漣身邊,一時被幽幽花香環繞。

“師父,怎麼樣?”謝曉清眼眸亮亮地問。

變化雖然新奇,卻毫無威力,到底還是純真的少年心性。凌漣心中失笑。

不過,簡單術法雖然大多數修士都能通過反復練習學會,但對術法的轉化和活用,就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做到了。謝曉清能領悟出藤上生花這個變化,也非常不易。

與他乃青帝血脈有關。他在奇遇中吸取了枉死柳的靈力,也無形中加深了不少對木系術法的感悟。

而且,藤上開花也並不是一無是處的廢變化,相反,只要恰當改造,會很有用。

花香迷漫、花粉播灑,都是深陷在藤蔓陣中的敵人很難躲避的。花香和花粉若能帶有迷惑、麻痹敵人的能力,會相當厲害。這些改造,可以日後講給謝曉清聽。

不過此刻——

凌漣不是煞風景的人,望著謝曉清滿含期望的臉,微微一笑:“術法很不錯,這花也很好。”

“嗯!”

謝曉清聽了師父的贊許,更加開心起來。

藤影花香中的師父,似乎也……他幾乎看了失了一下神。

回過神來,謝曉清心隨念動,操縱藤蔓往回縮去,將凌漣放出。臨到最後,他又跑過來,摘下藤上一朵開得繁盛的藤花,塞進了凌漣手裡。

凌漣一怔。

謝曉清已經轉身跑回房間去了。



☆、第19章 焚天

“師、師父!”謝曉清有點磕巴地叫道,心裡莫名的緊張。

昨晚他一跑進屋子,就脫了衣物上床,面朝裡躺了下來。不一會兒聽到門響,知道是師父回來了,也不敢轉頭去看。

腦子裡亂哄哄的,淨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過了很久,才慢慢睡著了。

凌漣聽見一早謝曉清起床穿衣的聲音,就從一夜的修煉中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看著謝曉清局促的樣子,心中若有所悟,卻不點破,微笑開口道:“今天帶你出去逛逛。”

“好,師父!”見凌漣神色如常,謝曉清的慌亂似乎也慢慢平復了。

師徒兩人先在客棧大堂用了早飯。陽溪城是中州地域的幾個大城之一,客棧中除了供給凡人的飲食外,也供有使用靈草和妖獸食材特制的飯菜,修士們食用後可以增進修為。

凌漣點了粥和幾碟小菜,自己也吃了點。

“師父,我們去哪裡逛啊?”富含靈力的粥喝了滿口生津,最讓謝曉清開心的卻不是美味的粥,而是師父在陪著自己吃飯。

似乎和師父……更加親近了幾分。

“城東有個面向修士的集市,我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法寶。”凌漣道。

面向修士的集市?謝曉清露出向往之色。他從小在平安鎮長大,鎮子裡也只有一家聚寶閣賣修士所用的靈草丹藥和法器,據說裡面東西很貴,他還從沒有進去過呢。

他自然是想不到,往後的他,本該是鴻運齊天、法寶多多,甚至還有傳說中的神器在手,被人送了個“多寶真人”之名。

一踏入城東的修士集市,謝曉清就幾乎看花了眼。

兩邊全都是一個個攤子,有些擺著各式草藥、瓶瓶罐罐,有些擺著鹿角、鱗片、骨頭、琉璃瓶裝的血液等物。

還有些擺著流轉各色光澤的劍、傘、刀、鐘、鏡子這類法寶,不知道各有什麼用處。

謝曉清看得新奇,在凌漣眼中,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廢品而已。當然,能當街擺在攤子上賣的,也不會是多貴重的東西。

不過,這堆廢品裡,卻有一件珍品!

凌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些攤位。

《縹緲仙途》中提過一句,這個集市上,有人曾淘出了一件仙器“焚天劍”,將之賣給了陽溪城主,一夜暴富!

這焚天劍是火屬仙器,自己也正好合用。

此事所發生的時間,按照推測,也就在一兩年後。高階修士不會來這嘈雜集市買東西,而法器對一般修士來說也算貴重,不是隨便就能買的,這些攤子上常有無人問津、一放就是很多年的貨品。

那焚天劍,很有可能,此刻就鋒芒盡收,被埋沒在集市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焚天劍既然是把劍,凌漣也就將注意力集中在劍形的法寶上。然而劍形法寶數量過多,一時間也分辨不出。

搜尋焚天劍的同時,他又順便花三十塊靈石給謝曉清買了個儲物袋,又買了些丹藥和靈草。

儲物袋是種加持了空間法術的小袋子,凌漣挑了個湖綠綢緞制的,謝曉清用靈力探入後,就將自己的意識烙印在了儲物袋中。他喜滋滋地將儲物袋配在腰間,像配著一只小小的翠綠荷包。

謝曉清滿心高興,凌漣卻並不輕松。

若焚天劍此時真的在這集市中,這人來人往卻沒人看出,那麼,那不知名修士淘到了它,也是天賜的大機緣,絕非用靈力探查便能探出的!

但那機緣,又是什麼?

凌漣有點遺憾,《縹緲仙途》的記載,對謝曉清的事情很是詳盡,對他人之事,就太過簡略了。

不過,能得天機窺測,也不能要求太多。

凌漣腦中的念頭飛快地運轉著。

在來這集市之前,他就有所猜測,如今到了實地,心中的答案隱隱呼之欲出。

原劇情中,焚天劍後來的主人是陽溪城主之女夏侯琬,此女是謝曉清的紅顏知己之一。焚天劍劍性暴烈,有些不聽操控,還是謝曉清幫的忙,用“神木甘霖”之術洗去了劍中的戾氣。

仙器是有靈性的,但性子再怎麼頑劣的仙器,也不會不服主人操縱,這焚天劍,應該是被某種污穢之物所沾染了。如此,仙器的光華盡斂,也就能解釋。

將目標鎖定在劍身內靈力不純、氣息駁雜的那些就可以了!而且——

凌漣望向集市出口處的那兩棵樹冠濃密、連成一片的紫花七葉樹。紫花七葉樹是天生帶有靈力的樹,在這靈氣濃郁的集市中,更是生長得郁郁蔥蔥。若是天降大雨,從樹冠中落下的些許雨滴,也能勉強看成一個極端弱化了的“神木甘霖”。

當然,這混合了紫花七葉樹靈氣的雨滴,效能實在太微弱。就算要將沾染器物的污穢之物洗刷掉一點,也需要很久。或許,那個不知名的修士在機緣巧合買了焚天劍後,恰逢大雨,便站在樹下躲雨。結果,焚天劍就被初步衝刷出了本體。

仙器出世,一時間,滿城震動!

凌漣理清了思路,但這個人的奇遇,他卻沒法復制。只能把可能符合的火屬劍器全部買下,一一嘗試了。

走過一圈,凌漣一連買了三把符合條件的劍。靈力駁雜的法器,是法器中最差的一種,因此三把加起來也只花了他五百塊靈石。就算焚天劍並不在其中,也不算太吃虧。

這三把劍一把清光湛然,一把厚重古樸,一把則光澤黯淡毫不起眼。仔細探查,還是探不出仙器的氣息。

凌漣不慌不忙,從儲物袋中取出自己剛買的瓊華玉液,這是解除蒙蔽、混沌等負面狀態的靈藥,拔下瓶塞,將玉液逐一澆在了劍上。

謝曉清看得愣住,就連街邊無意識地望向他們的攤販,也看傻了。

這瓊華玉液,可不便宜!這人是失心瘋了嗎?

卻見玉色的凝露,從三把劍的劍身上緩緩滴下。

倏然間,其中一把光澤黯淡的松紋古劍,劍氣衝天,大放光華!



☆、第20章 仙衣

仙器,這是仙器的氣像!

滿集轟動,所有人或伸長脖子、或湧上前來,人人眼中露出貪婪之色。

焚天劍被初步洗出本體後,劍身上現出赤紅光華,如被無形無質的烈焰包裹。劍身微微顫動,發出清越龍吟,似乎也充滿了重見天日的欣喜之意!

凌漣微微一笑,有些欣慰,並沒有失態狂喜。

謝曉清看得目瞪口呆,他雖不識貨,但也知道,這把劍不是凡品!

——師父到底是怎麼輕描淡寫,就從滿街的劍器當中挑出來的?

不過,在他心中,師父早就與仙人無異,能一眼看出這黯淡長劍的本質,也不稀奇吧?

“走吧。”凌漣笑道。在所有人注視中,將焚天劍和其他兩劍都收回儲物袋,拉起謝曉清的手,飄然而去。

凌漣在進入陽溪城時就刻意隱藏了氣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築基修士。此時的集市上,大多數人都是築基、煉氣修為,到了金丹期的也寥寥無幾。但就是這些築基修士們,看到凌漣不過同自己一般境界,也紛紛動起了心思!

不過,大街之上,卻是無人敢出手爭奪。集市上是有守衛巡邏的,陽溪城主夏侯賢乃是元嬰大能,少城主夏侯英也到了金丹期,就算是元嬰期的前輩,也要在城中給夏侯家留個面子。

只有化神老怪們,才敢肆意妄為!

眼見凌漣離去,這些修士們神色各異、竊竊私語。有的甚至明目張膽地綴了上去。

有人跟蹤,凌漣心中透徹,卻不在意。

他牽著謝曉清沒走多遠,就拐進了路邊雕梁畫棟的寶氣樓。他早就向客棧老板打聽過了,這寶氣樓就是城主夏侯家的產業,最是公道。

凌漣來到大堂中空著的櫃台前。

“請問您需要些什麼?”一名溫婉可人的女櫃員微笑著問道。

“我有一些東西要變賣。”說著,凌漣就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只木盒,這木盒中裝的是他從黑峪寨收購來的九葉月見草。

留下一些用來煉丹,剩下的他本就打算賣掉。

女櫃員打開木盒,細細查看了一下盒中翠綠欲滴、葉片分明的草藥,抬頭道:“這些九葉月見草品相不錯,保存得當,每根我們可出二十塊靈石,共有三十七根,總共就是七百四十塊靈石。”

這價錢還算合理,凌漣點頭應了。他收購時,每根只花了五塊靈石,這一倒賣就賺了件上品法器。

“我這兒還有幾樣東西。”凌漣接著又取出了三把法器飛劍:姚芷蘭送的雄劍,還有剛才集市上買的兩支。

這個豐神俊秀、白衣出塵的男子,難道是個倒賣販子?

女櫃員看得一愣,又忍不住瞧了凌漣一眼。築基修士一般來說身上都會有兩三件法器。但隨隨便便就拿出三把飛劍要賣掉,還真是少見!

懷著“明珠暗投、美人蒙塵”的復雜心思,女櫃員又仔細檢查起這幾把劍來。

不一會兒,女櫃員指著那雄劍道:“這把劍是上品法器,靈力精純,很是不錯。不過,從劍身銘文看來,這劍本是雌雄成對。現在失了一半,這把劍的價值就要打折扣了,我估價三百七十塊靈石。”

“姑娘好眼力。”凌漣點點頭。

“還有這兩把劍,劍身中靈力駁雜,難堪大用,都是下品法器,每把劍我們寶氣樓最多出一百塊靈石。”

“就按這個價來吧。”凌漣也不錙銖必較。他買的時候雖不止這麼多,但法器這種東西,轉賣時自然會折價。

女櫃員便收起了這堆物品,支付給凌漣一千三百一十塊靈石。

“還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女櫃員例行公事地問。

“我需要一件防御性靈器。”凌漣道。

“請您稍等,我這就請王執事帶您去樓上挑選。”女櫃員微笑道。她應該是用傳音入密同那王執事說了一句,很快,一個著藍布褂的中年修士就走了過來,向凌漣兩人打了招呼。

靈器較為貴重,原來都放置在樓上。不過,這寶氣樓裡恐怕也沒有一件仙器坐鎮。凌漣跟著那王執事踏上了二樓,心中暗想。

到了樓梯口,王執事取下腰間玉佩在最後一個扶手的雕紋上印了一下,看到金光微微一閃,方才舉步進入。二樓應該是設下了某種法陣。

凌漣牽著謝曉清走了進去,環視四周。

二樓不同於人來人往的大堂,要清靜許多,三架多寶閣擺放其間,每個格子中的器物看上去都光華內蘊、靈氣渾厚。

已有兩人漫步走在其中挑選,身旁一名執事在低聲介紹著。

“您是想買防御靈器吧?”王執事道,“樓裡收藏了幾件可能適合您的,我逐一帶您去看。”

“有勞。”凌漣道。

防御靈器形制不一,有傘形、盾形、鐘形,也有做成衣袍狀的。這其中自然是衣袍類靈器最是省心,在需要防御時不用額外激發。

凌漣很快便挑中了一件“星屑仙衣”,天藍冰絲緞上光暈流轉,細小的星屑在其上閃光,隱約勾畫出星河之景。這是一件下品靈器,剛好五千塊靈石。

這其實是凌漣給謝曉清准備的。以後牽涉而入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危險。謝曉清雖在刻苦修煉,修行速度還是跟不上。

自己有馭魂幡用作防身,戰鬥經驗也是謝曉清遠遠比不了的,沒有這防御靈器也能自保,卻不一定能護住謝曉清。讓謝曉清穿上星屑仙衣,也能從容很多。

不過凌漣暫時還不打算告訴他。

凌漣將五千塊靈石交給王執事,讓他去辦手續。儲物袋中的家產瞬間見了底,凌漣也不在意。

賺來的靈石,本就是用來花的!

“手續辦妥了,這是您的靈器,請收好。”不一會兒,王執事回來了,看著凌漣將星屑仙衣收進了儲物袋,又滿臉堆笑道,“這位道友,不知可是剛在市集上淘得了一件仙器的那位?”

他原先態度平淡,這一去一回,陡然間謙恭了起來。果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是我,”凌漣笑道,“不過,我淘得的仙器打算自用,不准備賣出了。”

見凌漣語氣鑿鑿,王執事也不氣餒,道,“這賣不賣的,咱們先不談。其實是我家公子聽說了這事,想請您前去一敘。公子此刻就在三樓小閣裡等候,您可願移步?”

“你家公子是?”凌漣明知故問。

“不瞞貴客,乃是本城的少城主夏侯大人。”

“既然是夏侯公子有請,我也不好不去的了。”凌漣笑著應了。

心中暗想,不出他所料,該來的總算來了!

他在這寶氣樓內磨蹭許久,本就是為了等這個消息。

只不過,還不清楚到底能從夏侯家獲得多少利益……

……

凌漣冷眼望著面前,朝他拱手一禮的英武青年。他身旁那位眉眼颯爽的紅衣女子,應該就是其妹夏侯琬。

兄妹倆看上去年齡只相差七八歲,其實夏侯英有五十多歲了,已晉升了金丹期。夏侯琬是真的只有十五歲,跟謝曉清差不多年紀,現在也是煉氣後期的修為。

這兄妹倆一定是聽說了仙器出世的消息,才匆匆趕了過來。仙器罕有,這麼重視也是正常。

“聽說道友在城東集市上淘得了一件仙器,真是火眼金睛,令人嘆服!”夏侯琬快言快語。

“機緣巧合而已。”凌漣笑道。

凌漣一邊隨口應付著夏侯兄妹,心中一邊思忖。這兄妹倆都來了,卻沒見到城主夏侯賢的身影。在他奪舍重生之前,這夏侯老兒就已閉關衝擊化神期,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透出,看來也是情況不妙!

《縹緲仙途》中,的確提到,夏侯老兒現在雖沒死,也沒幾年好活了。

想來,這夏侯老兒,還算得他的後輩……

修道之人,雖然壽命長久,一路走來,相識之人也如落葉般凋零。回首之間,早已不剩幾個了。

凌漣心頭也生起些微感慨。

當年他還是個意氣風發、凜然正氣的大派弟子時,夏侯賢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如今夏侯賢將死,而自己身為“元修”的那個身份,也早就隕落,化成了雲煙。

只有成就天君,才能真正的看遍枯榮、長視久生!

這些感慨,在凌漣心中也只是一掠而過。

倒該慶幸,夏侯賢無力抽身前來。要跟這老狐狸談判,可難辦得多了。

果然,寥寥幾語,夏侯英就將自己對焚天劍的急切渴求透了個底朝天。看凌漣似笑非笑、不疾不徐的模樣,甚至許以三十萬靈石這樣的重價。

仙器雖罕有,也不是無價之物。有了三十萬靈石,便可在鹿川城的拍賣場上拍下一件偶爾會流出的仙器。就算一時等不到,結嬰丹、妖獸內丹、上品靈器、天材地寶,也全都是實用之物!

可不管夏侯兄妹怎麼舌燦蓮花,凌漣只透露出一個意思:“這焚天劍准備自用,不賣”。

這小小築基修士,好生固執!

夏侯英脾氣急躁,火氣上湧後,語氣也變得強硬了:“恕我冒犯,道友不過才築基期,身懷這珍稀仙器,頗為不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這城中沒人敢對你動手,出了城,可就——”

夏侯琬也笑眯眯地道:“哥哥的話雖然不好聽,也是為道友你著想。就算道友你不賣給我們,我們也不會動手搶奪,更不許他人出手,但我們也只管得了城中之事。道友你鴻運齊天,淘得一件仙器的事,這城裡的人,大約都知道了……”

“兩位的好意在下明白,只是這焚天劍卻不能相讓。若無他事,在下就先走一步了。”凌漣語氣溫和卻又異常堅決地道。

說著,就拉起謝曉清,轉身離去。

“道友留步!”夏侯英沉不住氣,叫道,“此事還可以再商量。道友你住在哪兒,稍後我和舍妹會再去拜訪,不知可否?”

“碧雲客棧,景春院。”凌漣背對著他答道,微微一笑。

看來,夏侯兄妹離上鉤也不遠了!

他倒不是非要留下焚天劍不可。法寶不過是外物,除卻修行,沒有什麼是他不能舍棄的!拿來和夏侯家交換,還更為劃算一些。

不過,他的圖謀,可遠不止這些……

凌漣心思轉動。

《縹緲仙途》中所載,就在兩年後,夏侯家買了焚天劍不久,兄妹倆就在倉陽山中得了奇遇,開啟了一處傳承。從此在修道之途青雲直上,一路高歌猛進。

就算夏侯賢不久後就死於衝擊化神失敗,夏侯家在陽溪城的地位也沒有絲毫撼動。

得了焚天劍,緊接著就開啟了傳承,真是這麼巧?還是說,夏侯家早就知道這傳承的存在,不過因為條件不足,才沒去探取?

這焚天劍,只是一件增強兄妹倆實力和底氣的法寶,還是在探取傳承之時,會起到特殊的功用?

凌漣傾向於後者。

畢竟,以夏侯家的財勢地位,要獲得一件仙器,多費些波折也能到手。

是這焚天劍較為特殊!

這焚天劍凌漣自然是絕不可能脫手的,只等夏侯兄妹再來拜訪。

若是能讓夏侯兄妹下定決心,在進入傳承時帶上自己,那麼這筆生意,才真是賺了……



☆、第21章 奪寶

這麼一耽擱,已到了中午。

凌漣帶謝曉清在城中最好的一家酒樓醉月居吃了午飯,便回到客棧。

留在所住的景春院中的小法陣,被人動過了?

甫一踏入客棧,凌漣眼神一凜,就已察覺到了隔著虛空傳來的靈力異常。

他不動聲色,一直走到景春院的月門外,方才停下腳步。

師父?謝曉清跟著停下,疑惑地抬起頭。耳中卻聽到凌漣的傳音:院子裡有人埋伏,要針對我們,你跑出去叫街頭守衛,去吧!

說話間,就抬腳,一步踏入了月門。

月門中景像如常,卵石小徑草葉青青,師父的身影,卻瞬間就不見了!

師父!謝曉清緊張起來,本能地想追進去,卻又強行壓抑住,轉身飛快地往外面跑。

師父既然主動進去了,就不會有事的,我去找人幫忙!

“大哥,這把焚天劍既然買不到,不如就讓他一起去……”

凌漣走了之後,兄妹倆相對沉默了半晌,夏侯琬突然開口道。

“事關重大,‘那地方’也是家族裡花了不小代價才得來的線索……”夏侯英皺緊眉頭,語氣卻不甚堅決。

再找到一把焚天劍那樣的仙器,談何容易?

也是父親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自己雖是金丹修士,修為卻不足以鎮服眾長老,所以他才會如此著急!

“大哥,這一趟要是成功了,收獲極為豐厚。分一點給那道友作為報酬也沒什麼。他只是個築基修士,不用太擔心!”夏侯琬看得較開。

“唉,我也知道選這條路,看似沒有不妥。但那人雖只是築基修士,卻很是老練,就怕在他身上出了岔子,容我再考慮考慮。”夏侯英脾氣雖急躁,卻不是魯莽之人。

“守衛大哥!”謝曉清衝出客棧,張望之際看見街頭著黃色武士服的守衛,連忙奔過去道,“有人在客棧裡設下了埋伏,要對付我和我師父!”

碧雲客棧是城中的正規大客棧之一,很少有人敢在裡面惹事。換句話說,敢鬧事的都不簡單。那守衛聽了,又見謝曉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焦急的模樣,連忙取出傳音法器,將此事彙報給了城中的守衛隊長夏侯琬。

不一會兒,夏侯兄妹就飛遁而來。

“是你?”夏侯琬一眼瞥見謝曉清,有點吃驚。

想想也是釋然,那道友在集市上當眾淘出了仙器,必定有很多眼紅之人。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而且還選在碧雲客棧中動手!

這膽子也太大了,還有沒有將夏侯家放在眼裡?

兄妹倆當即就跟著謝曉清往景春院趕去。

這景春院中,應該是布下了隔絕內外景像、屏蔽了靈力波動的法陣。

從外部的月門往裡看一切正常,但一踏入,就立刻身處於一個獨立的小世界。

短短半天工夫,能做到這樣,也是不錯了。凌漣在心底評價道。

就在踏入結界的那一瞬,馭魂幡就已隨著他心念,從儲物袋中飛出。凌漣持著馭魂幡輕輕一揮,纏繞在幡身上的淡淡黑氣,就倒泄而出刷在他周身,如一個黑色罩子將他嚴嚴實實地護住。

就在這一瞬,火龍、冰箭、雷球、風刃,一齊迎面襲來!

可惜——

這些來勢洶洶的法術,一撞上黑色罩子,就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好似放了一場五色絢爛的煙花。

只有那閃爍著銀亮電光的雷球,才讓黑氣微顫了一下,隨即就恢復如初。

凌漣微微一笑。普通術法對上靈器的防御力,就如蚍蜉撼樹,根本毫無用處!

只有高階道術,才有希望打破馭魂幡的黑氣。不過,凌漣又怎會給他們准備道術的時間?

剛才一眼掃過,他就已看出,埋伏在景春院內的共有四人,都是築基修為。想來,金丹宗師們是不願和他人合作,讓別人分一杯羹的。

就算真有金丹修士前來,他又有何懼?

一動念,焚天劍就從儲物袋中飛射而出,如一道流火、一顆墜星,勢不可擋地穿透了那個使出雷球的修士胸口!

這一劍去勢之快,幾乎沒人反應過來!那倒霉修士倒地之後,空氣中才漸漸充斥了炙熱的炎氣。這是仙器所外泄的暴烈氣息。

就連他們所布下的隔絕內外的結界,也有了即將從內部破滅的跡像。

其他三人,心頭頓時湧上後悔之意。

眼看凌漣優哉游哉,慢慢走來,那堅不可摧的黑氣罩也跟著他前行。而仙劍焚天,則在飽飲了鮮血之後,飛上半空,狀似得意地清吟一聲,再次朝他們中的一人呼嘯而來!

眨眼間,第二個人也避無可避,穿胸而死。

這仙器,真不是他們能覬覦的!剩下的兩名修士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慌忙往月門外逃去。

哪裡還逃得了?

焚天劍再接再厲,一劍削去了一個修士的頭顱,余勢未衰,又朝另一人而去。凌漣皺了皺眉,接管了劍靈,焚天劍一劍刺穿了那修士的衣角,他腳下一個踉蹌,被釘死在了地上。

這一刻,結界也如同被烈火烘烤的氣泡,轟然破碎。

焚天劍被污染的心性還沒全部恢復,受到凌漣管束,心有不甘地嗡鳴起來。若它的主人是夏侯琬,自然會操縱不住。但凌漣曾經是化神修士,雖然境界跌落了,神魂的強大還是夏侯琬遠遠比不了的。焚天劍只能乖乖被他所控。

凌漣放過這最後一名修士,倒不是他善心發作。這幫人或許有同黨,要留下個活口用來搜魂。

凌漣對這修士使了個禁錮術,便將焚天劍收回了儲物袋中。

而後引動咒訣,將死去三人的魂魄攝進馭魂幡裡。他在黑峪寨收了不少魂魄,但那些寨民們都是以武入道,*雖強,魂魄卻很弱,強化馭魂幡的效果不佳。這三名築基修士的靈魂就要強得多了,攝入之後,馭魂幡上的黑氣明顯濃厚了一些。

從凌漣踏入月門,到三人倒斃,一人被控,也不過才短短幾個呼吸。

凌漣甚至並未親自出手,只憑著掌中法寶,就將這臨時結成的聯盟徹底擊潰!

直到這時,夏侯兄妹才堪堪趕來。

眼看面前的景像,謝曉清舒了口氣,跑到師父身邊。

夏侯英抱拳道:“城中居然有人犯下這等案子,是我們失職,還望見諒!”

“無妨,我也沒想到他們如此喪心病狂。”凌漣看了被禁錮的那修士一眼,道,“我留了此人活口,這案子還有沒有其他同黨,就勞煩你們審問了。”

“那是自然。”夏侯英伸手一攝,就將這人像個麻袋一樣捉了過來,解了禁錮咒。那修士瑟瑟發抖,卻不敢逃,這少城主可是動動指頭就能殺了他的金丹修士!

夏侯琬見凌漣面上並無不快之色,笑道:“想不到道友你如此厲害,這麼快就將他們都解決了。”

“是這焚天劍厲害。”凌漣謙讓道。當然,他說的也是實話。

夏侯琬掃了散落在地上的三具屍體一眼,又道:“經此一事,道友大約在這景春院中也住不下去了,我稍後同客棧老板說一聲,讓他把這裡打掃了,再給你們換個地方,而且要免去宿錢。畢竟在他們的地盤上出的事,客棧也難辭其咎。”

“不必勞煩姑娘了,”凌漣卻搖搖頭,笑道,“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此事過後,這城中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但我已打算現在就出城,早走早安心。只能與兩位別過了。”

他當然不是真的要走,不過想借此機會,逼一逼夏侯兄妹而已!

聞聽此言,兄妹倆果然怔了一怔,對視一眼。

“大哥,”夏侯琬傳音道,“這次是我們失職,這道友卻不介意,不像是難說話的。那些死去修士的儲物袋也好端端留在那裡,他也不像是貪婪之人。”

夏侯英知道自家妹子的意思,沉吟片刻,突然對凌漣拱一拱手:“實不相瞞,我夏侯家急需道友手中的焚天劍去探一傳承。道友若願意隨我們前去,事成後定然有道友的一份好處。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果真等到了這句話!

看來這幾個不自量力的築基修士前來奪寶,還無意間促成了自己的好事。

凌漣心中滿意,表面上考慮了片刻,方才答應。

“夏侯家素有誠信之名,想來不會誆騙我這小小築基修士。”凌漣道。

夏侯兄妹眼中都露出喜色。等候機會多年,終於有望探索那傳承了!

卻沒想到,他們此舉,無異於引狼入室。

“在下凌漣,出身於丹霞門,這是我的徒兒謝曉清。”凌漣微微一笑。直到此時,方才通了姓名。

謝曉清也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

“凌道友、謝小友。”夏侯英點點頭,又放下一點心來。

丹霞門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但由於離陽溪城很近,夏侯英還是聽說過的,知道這是個正道門派。

這也是凌漣奪舍了這個身份的額外好處。魔道雖然行事瀟灑、自在隨心,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既然現在是同盟了,兩位不如就住進城主府吧?絕不會有人敢來府裡奪寶!”夏侯琬道。

“也好。”凌漣答得爽快。

幾人便一齊向外走去。

“在進入傳承前,我和大哥還需要做些准備,我也要爭取先築基,大概要一年功夫。”夏侯琬道。

“無妨,我不著急。”凌漣含笑又看了一眼謝曉清,“恰好,一年之內我這徒兒也能踏入築基期了。”

謝曉清如今是煉氣七層,以他的資質,一年築基的確夠了。若輔以丹藥,自然更快。不過凌漣是奪舍重修,在前期才能靠丹藥堆上去。一般修士若依賴丹藥,根基不穩,會留下嚴重隱患。

“哈哈哈,那我們就比一比,誰先成功築基了!”

紅衣如火、眉眼也如烈火般艷麗的夏侯琬,笑著向謝曉清伸出手來。

謝曉清也不退讓,伸手和她握了一握,道:“好,我會努力的!”

夏侯琬方才一直在憂心焚天劍的事,此刻事情解決了,這才留意到和她差不多年紀、修為也相當的謝曉清。

卻見謝曉清穿著利落的青色道袍,眉眼清爽,笑容開朗,身姿筆直,看去就像陽光下一棵蓬勃青翠的小樹。心裡也不由贊嘆一聲。

凌漣聽見兩個小輩對話,笑道:“徒兒,為師已給你准備好了上品築基丹,另外還有一件禮物,你可要給師父爭光。”

“徒兒一定不會讓師父失望!”聽到凌漣的話語,謝曉清更是勁頭十足。

心裡又暗暗期待起來,師父說的禮物,又是什麼呢?



☆、第22章 搜魂

夏侯琬領著兩人步入了城主府的一處院落。

“兩位就住在這桃園吧,稍後我安排兩個僕從過來。”夏侯琬笑道。

桃園比起碧雲客棧的景春院更寬敞得多,園子深處是回字形的三間廂房。庭前遍種桃樹,又有一小片湖泊穿園而過。

這園子裡風景真好!謝曉清看得神往,心想,到了春天桃花盡放之時,這兒一定更是幽美。

“這確是個好地方,夏侯姑娘費心了。”凌漣也笑了笑,客氣道,“不過僕從就不必了。我素來喜靜,不喜歡有人在旁打擾。”

他少時修道,凡事都親力親為,的確沒有讓人照顧起居的習慣。

“好吧,有什麼需要,跟我說一聲就是。”修士們多是如此,夏侯琬也見怪不怪。

把凌漣師徒帶到了住所,夏侯琬隨即告辭。

……

夏侯琬看著大哥把“尋得焚天劍、並與持有者結盟”一事的詳細經過,書寫在玉冊之上,然後將玉冊推入了面前的暗門。

門內,是閉關已有七載的父親!

暗門外的大殿籠罩在一片昏黑之中,沒有點燈。每次來到這裡,性子爽朗明媚的夏侯琬也會心情沉重下來。兄妹倆默默無言地站在這黑暗裡,等候著什麼。

“走吧。”過了半晌,從那暗門後仍然沒有回音傳來,夏侯英便對自家妹子道。

夏侯琬點點頭,兄妹倆便滿懷心事地走了出去。

從上一回父親出聲回應以來,已經有半年了!父親閉關的這七年間陽溪城的事務都由夏侯英掌管,不過每逢大事,夏侯英都會在玉冊上寫下,征求父親的意見。起初還常常能得到回音,後來從那密室之中傳出的指示,越來越少了。

這一回帶著焚天劍去探取傳承一事,非常重要。但夏侯賢已久久不出聲了,夏侯英也只能事急從權。

數日之後。

暗門後的密室中,寂靜無聲的黑暗裡,忽然有雙眼睛睜了開來。

那眼神時而清明,時而痛苦,瞳孔中似乎有電蛇扭動,這是靈力失控的表現。

“又暫時把靈力躁動勉強壓下去了,也不知道我還能再清醒幾次!”

嘿笑一聲,語聲中充滿了怨恨與不甘,正是夏侯賢。

他低頭,看見了自動傳到他腳下的玉冊。

英兒又送來了玉冊,這次又是什麼事?夏侯賢細細看了起來,只片刻,就皺緊了眉頭。

這個凌漣,有些可疑,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傳承極為機密,英兒與他結盟太欠考慮。若是此人心懷叵測,可能會連性命都搭上!就算城中礙於城主的身份不能出手,等那小小築基修士出了城,再奪仙劍就是,手腳干淨些就行了。我怎麼教出了這麼憨蠢老實的一對兒女!

夏侯賢心中嘆息。自己的一身修為盡在潰散,已然無力回天。在死之前,就最後為兒女們做點事吧。

……

“師父,我有幾個疑難請教。”

謝曉清敲門進來,看見凌漣正坐在蒲團上修煉,便也找個蒲團,坐在了師父身旁。

“你問。”凌漣睜開眼睛道。

就在凌漣為謝曉清細細講解之時,如風鈴一般掛在檐下的警心鈴,驟然響了起來!

鈴音急促,聲聲催魂。

是元嬰大能的氣息!

凌漣心念一起,焚天劍就從儲物袋中飛射而出,傾瀉下一道赤紅光瀑,籠罩住他周身。

一只閃爍著雷電之光的大手印,幾乎同時從空氣中浮現出來,霸道之極地按上了凌漣的頂心。一來就要直接搜魂,讀取凌漣的記憶!卻是遲了一步,被焚天劍的赤光擋在了外面。

大手印不依不撓,持續壓迫在赤光之上,將那處赤光按得明顯下凹。在這元嬰大能的威壓之下,仙劍焚天的赤光也在微微顫抖,應付得極為吃力。

它的主人凌漣畢竟只是金丹期,無法全部發揮出仙器的力量。

凌漣咬牙強撐,在這巨力之下,仍是被壓得垂下頭去,脊梁也微微彎下,心頭卻暗自冷笑。

這是夏侯老兒出手了!

他是從化神境界跌落的,見多識廣,很清楚元嬰修士該有的威勢,這夏侯賢的雷電大手印,要比正常的衰弱得多!一對上,他就感覺出,夏侯老兒現在的狀況相當不妙。

就這樣還勉強出手,十條命也去了九條半了吧!

相差了一個大境界,自己雖然無力對抗,但只要撐過幾個呼吸,夏侯賢就會首先退卻。凌漣不可能讓夏侯賢真的對自己搜魂。他雖意不在殺人,自己卻有太多秘密,不能為人所知。

果然,焚天劍的赤光雖已搖搖欲墜,雷電大手印的氣息,也在急劇地衰敗下去。

師父!

那大手印並不是衝著自己,但身處一旁的謝曉清只有煉氣修為,光是余波,就壓制得他幾乎連念頭都無力轉動,只能眼睜睜看著。

腦海中浮出破碎的只言片語:“師父”“危險”……

可恨,這小子,反應太快!

密室中隔空出手的夏侯賢,此刻更不好過。控制不住的雷電在他經脈中游走,令他痛得五髒六腑都在抽搐。

眼見自己無力攻破焚天劍的防御,夏侯賢苦澀地嘆息一聲,操縱大手印倏然轉向,往一旁的謝曉清頭頂按去!

如英兒所說,這應該就是那凌漣的徒弟,或許能從他的記憶中窺看出什麼端倪。

這一下,原本就被力量余波壓制得動彈不得的謝曉清,自然躲不開去。凌漣只覺周身壓力一輕,吐出一口氣來。

下一刻,他眼神一冷,將謝曉清攝來,牢牢護在了懷裡!

焚天劍的光華抖動一下,又重新將凌漣以及他懷中的謝曉清都罩在了其中。在大手印的壓迫下,赤色光華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縮。

懷中的身體在因痛苦而蜷縮。

眼看謝曉清在焚天劍的防御下也難以支撐,凌漣從體內分出一股溫和純正的靈力,從扶在他後背上的掌心注入了他體內。

謝曉清的意識已經混沌起來。他只依稀感覺到,師父緊抱著自己,在艱難對抗著那可怖的大手印。

師父身上的味道,是溫暖潔淨、帶著淡淡火焰氣息的味道……

一股溫熱的暖流,也流入了身體中,在體內緩緩流淌,讓他的窒息感緩解了很多。

就算身處這極端危險的境地,他竟莫名安心起來。

焚天劍的赤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凌漣的舊傷被牽動,禁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這一松懈,那大手印便拂了謝曉清後腦一下,又瞬間被赤光逼退。

這些是——

謝曉清的部分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夏侯賢腦海,他迅速集中精神力,在其中搜索起凌漣的影像。

中夜如遇仙人般的初見;滿心期待的每一次會面答疑;母親逝世後,投入師父懷中的痛哭……

夏侯賢只看了片刻就被其中飽含的濃烈感情淹沒,暗罵一聲“荒謬!”,還要再看,記憶潮卻戛然而止了。他的大手印只掃了謝曉清一下,讀到的記憶殘缺不全。

“父親大人,您在做什麼!”

這時,卻聽見密室外,夏侯英與夏侯琬焦急的呼喚聲。

終究還是徒勞一場嗎?這對兒女,還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夏侯賢長嘆一聲,將那雷電大手印遙遙收回。強撐的一口氣崩散,他又徹底陷入了靈力失控的泥沼之中!

終於結束了。

凌漣吃力地吐出一口氣,謝曉清已經暈迷在了他懷裡。

謝曉清雖然並不知曉他多少秘密,但金丹以下的修士,遭受搜魂很有可能會變成白痴。所以他才如此拼命,要將謝曉清護住!

探入靈力查看了一下謝曉清的狀況,氣息有些紊亂,應該沒有大的危險,凌漣這才放下心來。



☆、第23章 善惡

謝曉清躺在床上,還昏睡不醒,呼吸倒是已經平穩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為了不打擾病人休息,凌漣和夏侯兄妹都默契地步出了廂房。

“這回真是對不住了,我和小妹都不知道家父會出手……謝小友的傷,我夏侯家會負責給他看好的。”夏侯英抱了抱拳,誠懇道。

“將他治好,確是應該。想必經過這事,夏侯家也打消對我們的疑慮了吧?”凌漣淡淡道。

他這話聽不出喜怒,惹得夏侯兄妹對視了一眼。

“你我已是盟友,我們對兩位絕無猜忌之心!”夏侯琬道,“此事是夏侯家的不對,這面紫電鏡,就是我們的歉意。”

說話間,從她儲物袋中飛出一面青銅鏡。這鏡子周身裹著電光,鏡面湛然雪亮,背面隱約刻有龍紋,徑直飛落在凌漣手中。

這是一件中品靈器。凌漣一眼掃過,就認了出來,此乃神器“夔龍雷光鏡”的仿品,效用應該也與之相似,可以從鏡中射出一道電光,定住敵人剎那。

他手中現有的法寶,焚天劍主攻伐,馭魂幡防御,警心鈴偵察,再加上紫電鏡的輔助,也算是初步齊全了。

夏侯兄妹主動送上,凌漣自然不會推辭,注入靈力在法寶中樞留下烙印後,便將之收了起來。

“兩位的誠意我感受到了,吾徒既然沒有大礙,這事就此揭過吧。”凌漣心中滿意,笑了笑又續道,“你們放心,探取傳承之事,我定竭盡全力。”

竭盡全力是不假。然而為誰出全力,就不必、也不能提起了。

夏侯兄妹也笑道:“你我齊心協力,相信此行一定能馬到成功!”

臨走之前,夏侯琬又望了那閉緊的廂房門一眼,似乎想說什麼。

凌漣猜到她的心思,笑道:“曉清這回雖然要養傷半月,修煉進度也不會落下太多。待他傷愈,我會督促他勤勉練功。你與他的比試,還是照舊!”

“好!那我便不敢懈怠了,勢要搶在他前面築基!”夏侯琬明快地道。

……

溫熱微苦的藥汁,從口中流淌入了胸腹間。

混沌迷蒙的意識,慢慢變得清晰起來。師父抱著自己,在艱難對抗著那大手印……溫暖潔淨、帶著火焰氣息,讓人安心的味道……

謝曉清睜開了眼睛。一眼望見的,就是夢中那人的臉。沒有笑意的時候,臉色就像遠山上的冰雪,沉靜、清冷。

“師父……”謝曉清輕聲叫道。發聲有些吃力。

凌漣看他一眼,先沒答話,而是將手中的藥湯給他喂完。

他沒要僕役,照料謝曉清的事都是親手做的。

謝曉清也乖乖地喝下,腦子裡還嗡嗡作響,全身沒有力氣,還坐不起來。

“師父,那個手印是什麼來頭?還會再來嗎?”喝完藥,看著凌漣隨手將藥碗擱在床頭櫃上,謝曉清問道。

那不問自來的大手印,真是可怕!

“是夏侯老城主不放心我,要來探探我的虛實。”凌漣微微一笑,“不用擔心,他不會再出手了。”

恐怕,是想出手也力有不逮吧。

“夏侯老城主?”謝曉清艱難地思索了片刻,才想起這是誰,“我們也算是他家的客人,不打聲招呼就直接出手,下手還這麼重,他這事做得也太……太無恥了!”

他自己受了傷,倒並沒放在心上。但凌漣那時候苦苦支撐的樣子,他全都看在眼中,記在了心裡。

謝曉清性子純良,不會大罵夏侯賢狠毒,只會這樣笨拙地表達憤慨。

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凌漣反而笑著反駁了他:“對你來說,他這事大錯特錯。對他而言,卻沒有做錯。夏侯兄妹年紀太輕,識人不明,他不這麼出手試探一番,哪裡放得下心?他不顧內傷強行出手,也算他舐犢情深了。”

“啊……”謝曉清聽了這番話,果然又努力思考起來,片刻後道,“的確,他也有他的苦衷……師父,你的意思是說,不要妄論對錯,因為別人也有自己的立場,要互相諒解,對嗎?”

這確然就是《縹緲仙途》的男主,那個謝曉清常有的想法。凌漣心中一曬。

“不要妄論對錯,不過,要不要互相諒解,就是由你本性決定的了。”

凌漣看謝曉清聽得專注,又接著道:“不論對錯,只論善惡。依從本性行事,無論做了什麼,都是對的。若是本性為惡,那麼騙人、謗人、傷人、殺人,都是自然流露,不能算錯。”

“啊,可是應該沒有人本性為惡吧……”謝曉清有點難以置信。

“有的。”凌漣不知想起了什麼,一瞬間眼神悠遠。

“我就見過。”他笑著補充道。

師父見過?謝曉清迷茫地揣測。師父說的,到底是誰呢?



☆、第24章 無情

凌漣盤坐蒲團上,沉心進入了修煉之中。從金丹要晉升元嬰,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時間來慢慢積累。

謝曉清在隔壁的廂房睡下了。到了金丹期神識外放,雖不能極遠,已可以敏銳地察覺周圍的動靜,謝曉清有什麼狀況,他會及時趕來查看。

幾日來謝曉清的身體也在漸漸恢復,可以自己坐起來了。無論煎藥、喂藥、擦洗,都是凌漣來做。他只是隨手所為,在旁人眼中,他卻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師父。

世人總容易被表像迷惑,事實真相又有幾個人得知?

相隔一線的廂房裡,謝曉清卻還睜眼望著黑漆漆的屋梁,沒有睡著。

我為什麼……為什麼在師父給我擦拭的時候,會那麼別扭呢?

那是師父啊,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授受不親的女孩子……

他著魔一樣,想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隱約覺得有個很重大、很重要的答案,就隱藏在後面。可他卻怎麼也捉摸不到。

他是煉氣修為,身體也只相當於強健一些的凡人,因此這回不但受了傷,還帶出病來,發了一日燒。待他燒退,凌漣就用浸了溫水的棉布,替他擦拭全身,把發燒出的熱汗全部擦去,又替他換了被褥。

身上清涼舒爽,心裡卻是心猿意馬。

嗚……謝曉清似乎是逃避什麼一般,吃力地翻了個身,將一半臉埋在褥子裡,一只手又捂住了剩下的那半張臉。

師父在為他擦拭時靜如深潭的眼神……握著棉布的白皙、沉穩的手……還有無意中羽毛般輕柔地拂過身上的衣袖……

不對,不妥!

謝曉清本能地叫停。

我不想這樣躺在病床上被師父照顧,要是師父躺著,我來照顧他就好了……

不不不,謝曉清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念頭,師父不能受傷,要臥床不起的辛苦還是我來吃吧。

輾轉反側半宿,他終於累得睡了過去。

發冠傾倒,烏發流瀉滿地。

身下人在隱忍地喘息著,似乎在掙扎,卻被他用力按住。

交纏廝磨,金風玉露,天傾地覆……而後,他忽然看清了身下人的臉。

夢裡的謝曉清居然沒有被駭得驚醒過來,也許這是他本能的期望,讓這個夢繼續下去。

拋卻了顧忌和束縛,他竟然再次投身於*蝕骨的溫柔鄉中。

“師父……唔,師父……”

月光所照不亮的一片漆黑裡,沉浸在修煉之中的凌漣,倏然間睜開了眼睛。

一牆之隔後那斷斷續續的聲響,還在傳入他耳中。他很清楚那是什麼聲音,眼神中卻仍是沉靜無波。

對他而言,無論謝曉清對他持的是何種感情,把他當做師父,還是……結果都沒有什麼不同。

凌漣也不想引誘他進一步下去,像現在這樣的謝曉清,就足夠讓他利用了。何必還要做那些多余的事,徒生因果?

“師父……我……”謝曉清好像在嗚咽,又好像在滿足地嘆息。

他還渾然不知,他的夢中人在心如止水地聆聽。

凌漣的一詞之差,對他而言卻顛覆了整個世界。

在這幽深中夜,凌漣的思緒不自禁地悠悠回轉,幾百年前,他還是“元修”的時候,曾經有過相似的情景。再旖旎的時光,結局也如鐵一樣冰冷……

他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那一幕情景。

長劍插在地上那人的胸口,他本來磊落瀟灑的青衫盡皆被血水染污。握著劍的少年,冰雪般的臉上沒有表情。

地上的人咳著血,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卻還一邊笑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元修,我知道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所以我更要毀了你,因為我知道,你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少年還是冷冷地看著他,握著的劍身上吞吐著赤紅的烈焰。

“你殺了師門那麼多人,殺了阿衡,又殺了我,你心裡……有過半分難過不舍嗎?你沒有,你心裡什麼感受都沒有……”他又咳出一口血,用低到仿佛在嘆息的聲音,吐出了他此生最後一句話:

“我早就看清楚了,你就是這麼一個——”

就是這麼一個——

在這靜謐的廂房中,凌漣在心底接續上了這句話:

……無情無義之人。

那人的背叛,在他漫長的生命中,早已算不上什麼。這件事最大的意義,卻是讓從小就在正道宗門中長大的他,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本性。

人之初,性有善惡。本性為惡,那麼背棄人、利用人、傷人殺人,都是自然流露,就算做了,又有什麼值得矯情的地方?

順應本心,在他的魔道上,一路獨行。

清晨,謝曉清終於從美夢中醒了過來。

他一清醒過來,就覺得這美夢,一點兒也不美妙了!

腿間那奇怪的黏膩,仿佛是一個充滿惡意的提醒。提醒他,是如何在夢境裡肖想他最敬愛的師父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對師父……

不不不我一定是瘋了!我的腦子出了問題,我要去見大夫了……

他痛苦地攥緊被角,直將它攥得皺巴巴的,若不是他躺在床上身體乏力,幾乎想用頭撞牆。心底的苦悶和罪惡感,他無論如何都排解不了。為什麼會做這個夢,答案在他心中蠢蠢欲動,但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師父對我這麼好,我竟然想這些齷齪的心思,我竟然這麼無恥,我……我要把這些都忘掉!

然而,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事,又哪裡是能忘得了的?

謝曉清還在痛苦,他此刻最不想見、也最不敢見的人,卻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師、師父……”謝曉清輕聲叫道。本能地躲開凌漣的目光。

凌漣神色淡淡地點頭:“今日陽光很好,我扶你出去透個氣。”

“師父,我還是……不出去了,我就躺著吧。”謝曉清不想讓師父發現床單上的痕跡,絕對不想。就算躺在上面有點黏糊糊的難受,也比被發現的好。

他在想什麼,凌漣如何猜不出來。

就算一時瞞過了,難道這幾日他都不起身、不換被褥了麼?

看著謝曉清掩藏不住的慌亂,凌漣輕嘆一聲,隔空將擱在廂房角落的銅盆攝來,用引水訣引入了半盆水,接著又托著銅盆底,注入火靈。很快,銅盆中的水面上就浮起了白霧,溫熱起來。

“你自己好好擦洗干淨,我在外面等你。”

“師、師父!”謝曉清大驚失色,師父早就知道了?知道自己對他……

卻並非他想像的那樣,凌漣只是笑了笑,溫和地道:“你如今也快要十五歲了,換成凡人已是可以成親的年紀。有些*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可害羞的呢?”

謝曉清懸到喉嚨口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

原來師父的確發現了什麼,但沒發現自己所想的人,是他……

他當然絕不可能讓師父知道!

不過這事暫時蒙混過去了,看凌漣面色如常,謝曉清心裡也不由平靜下來,甚至敢怯怯地開口問道:“師父,那修道之人也有*嗎?聽說修道之人,都是清心寡欲……”

“自然是有的。”凌漣微微一笑,“只不過,修道之人心志堅定,很容易將之壓下去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謝曉清禁不住想,看來是我修為太低,定力還不夠……等我修為升上來了,就能抑制住自己,不再胡思亂想這齷齪之事了吧。

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第25章 天機

碧油油的藤蔓如巨蛇狂蟒,從地下竄出,來勢洶洶。一眨眼間藤蔓上又生出幼小骨朵,再一眨眼藤花盡放,渺淡的花香四處播散。

一只誤闖入藤蔓陣上空的黃雀,在藤花綻開的一剎那,扇動的翅膀忽然僵住,小石頭一般墜了下來。

謝曉清看得分明,輕輕一躍,伸出手去,便將那因吸入花香而昏睡的小鳥接在了手心。掌心亮起微微綠光,不一會兒,小黃雀就蘇醒過來,好奇地繞著謝曉清盤旋了一圈,飛走了。

“不錯,”站在一旁的凌漣微笑評價道,“你這從‘藤縛術’演化而來的‘藤花迷陣’,威力已接近道術,很是實用,還是個以一對多的群體術法。好好鞏固,將它變成你的底牌之一吧。”

至於謝曉清還要從藤蔓中救回小鳥的仁厚心腸,他就不予評價了。

如何行事,只問本性,從來就沒有一條適合所有人走的大道。為人善良不是缺點,識人不清才是。

“是,師父,徒兒一定努力練習!”每次被凌漣贊揚,謝曉清都是滿心高興。

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量拔高得飛快,一眨眼間,就比凌漣矮不了多少了。一頭深棕色、略帶毛糙的頭發在腦後高高扎了個馬尾,眉飛入鬢,眼眸亮如星辰,頗有了幾分俊逸少年的影子。一笑起來,卻還帶著點青澀的可愛。

從那天之後,謝曉清還是別扭了幾天。不過害羞扭捏並非他本性,他漸漸的還是恢復了過來,只是性子要比從前沉穩了一些。

“對了,師父,明天就是年節了,小琬叫我一起去新年集市上逛逛。”

“去吧,你這幾個月都悶在城主府中練功,跟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凌漣笑道。

謝曉清和夏侯琬定下了“看誰搶先一步築基”的比試,但兩人卻沒有針鋒相對。城主府中,年紀、境界相似的,只有他們兩個,平日裡常在一起切磋探討,關系自然就慢慢親近了起來。

夏侯琬在原作劇情裡,還是謝曉清的紅顏知己之一,兩人交好大約也是冥冥中的緣分。

“是,師父。”見凌漣溫和而笑,謝曉清卻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些黯然,頓了頓又道,“師父,徒兒會早點回來的。晚上過節,徒兒還想跟師父一起過。”

年節是凡人最重要的節日,蓋因凡人們壽命短暫,數著一個個年節,轉眼間就生老病死。對修道之人,這年節就沒什麼可過的了。

然而謝曉清幼年住在平安鎮,自小受到熏陶。在他心裡,還是很將這個節日當回事的。

凌漣聞言只微微一笑,道:“你出去就好好玩,不必惦記著師父。這節日,師父是從來不過的。”

“嗯……”

謝曉清應了一聲,站在原地,望著自家師父轉身離開,沉默地將滿地藤蔓收了起來。

……

第二天一早,謝曉清就起身了。

半夜裡下了好大的一場雪,將庭前積了厚厚的一層。

雖然用他所會的粗淺火系法術也可以打掃,謝曉清還是執起掃把,將庭前的雪清掃得干干淨淨。

而後又從房裡抱出大紅的燈籠和貼花,認認真真地將三間廂房裝扮了起來。這是之前婢女送來的,謝曉清覺出師父即便收下了也不會用,就主動要了過來。

與少時就在修道門派中長大的凌漣不同,謝曉清身上依然保留著很多凡人的習慣。

這樣,才有過年的樣子嘛。

望著在師父廂房的屋檐前,垂掛而下的兩串紅彤彤的小燈籠,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出眼中掠過的一絲溫柔之意。

將一切都忙完之後,謝曉清才匆匆趕向和夏侯琬約好的地點。

謝曉清來得早,等了一會兒,夏侯琬才到。

兩人便一齊施展遁術,飛出了城主府。夏侯琬算是地主,自然由她帶路。不一會兒,兩人就來到了城南的集市。

這是面向凡人的集市,琳琅滿目擺了很多攤子。聚集在一起的小吃鋪上也傳來陣陣香氣。人潮洶湧,人聲鼎沸。

謝曉清已經不會像當初那樣,對這繁華集市所販賣的新奇事物,露出滿臉好奇了。不過他還是左看看,右看看,對沒見過的東西充滿了興趣。

走了一會兒,夏侯琬已買了幾盒胭脂、一根簪子,說是要送給院子裡的小侍女們。謝曉清卻還什麼都沒買。

“你想買什麼?”夏侯琬有意盡地主之誼。

“還沒想好,”謝曉清有些苦惱,“不知道要給師父買什麼……師父他好像什麼都不缺啊。”

夏侯琬一聽便失笑道:“師父,又是你師父!你腦子裡還有第二個人嗎?”

她跟謝曉清相處日久,對謝曉清的事算是很熟稔了。

謝曉清笑了笑,卻難得地反駁道:“你還不是一樣,成日裡念叨著你大哥。”

“呃……”夏侯琬饒是快言快語,還是一下子被噎住。

只不過,你大概不會像我那樣,對成日裡惦記的那人有了越界的感情。

謝曉清表面如常,心裡卻想道。

他後來又做過兩次那種夢。驚醒之後,為了消減綺思,甚至得默默運起清心訣。而後他在睡前都會運轉一遍清心訣,待心神澄淨了再睡覺,倒將這門法術練得透熟。

有一天他在運著清心訣時,突然間想通了。

或許不是想通,而是自暴自棄了。他發覺就算自己可以抑制住不肖想和師父的那種事,滿腦子裡依然都是師父的影像。師父微笑著同他說話的樣子,師父每一個無意間的動作,都在他心底掀起大浪。

看起來,他心裡根本容不下第二個人了。

其實,聽說修道之人,也是可以有道侶的啊?就算師父不想要道侶,我也可以永遠做師父的徒弟!

像現在這樣就行了,一直跟在師父身邊。師父說過,修道之人心志堅定,些許*,都是可以壓下來的。

有時候人是會一夜間成熟起來的,謝曉清就是這樣。

似乎就連夏侯琬都察覺到了他心境的改變,還調侃他:“我以前還覺得你比我小,忽然間,你就好像能當我哥哥了。”

“那是自然,”謝曉清也笑著回應,“我可比你高了不少。”心境成長的同時,他的身體也像竹節一樣咯吱咯吱拔節生長,的確眼見著比夏侯琬高了。

他心裡在想什麼,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毫無避忌地吐露。

兩人鬥了一回合嘴,又繼續逛集市。

“神、機、妙、算。”夏侯琬望著前面那支起一張杏黃幡的算卦攤,忽然起了興趣,“不知這老道能否算出我們去探取傳承一行,前景為何?”

便走過去,對那仙風道骨賣相極佳的老道,說了三個月後自己將出門一行,讓他推算此行吉凶。

一般的占蔔師,都是修士,修習的是專門窺測天機的星像大道。

星像之道自保能力薄弱,也沒有特別完善的功法,因此修行此道的人數很少。

從這老道身上的氣息來看,應該到了築基期,推算卦像,還是頗為靈驗的。只不過窺測天機極為損耗心力,要價極高,不是一般凡人能負擔得起的,這才少人問津。

“三十塊靈石,先付一半定金。”老道開口就道。

這點靈石對城主之妹來說不在話下,夏侯琬很爽快地給了。

老道收下靈石,就合起眼睛,凝神聚氣起來。只見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只花紋古樸的青銅碗,碗中盛著澄清如鏡的液體。清風吹過也微瀾不起,不像是水,而像是水銀。

不一會兒,從他面前的虛空中,慢慢凝結出點點璀璨星光,好似白日裡飛舞的螢火蟲。那星光越聚越多,這異常甚至引得旁人開始圍觀。片刻後,老道輕叱一聲,憑空一指,正正指在碗沿,那些光點全都飛入了青銅碗中,浸沒在水銀裡。

“好了。”老道示意。

“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啊?”夏侯琬迷惑地道。卻見星光在水銀中飛快游弋,像是要變成什麼,卻又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阻撓,重新變得混亂。

隔著半座城池,正在專心修煉的凌漣和夏侯英同時如有所感,睜開了眼睛。

夏侯英不明所以,凌漣卻是心中透徹。這是有星像修士,在窺測探取傳承一事的天機!

這件事既然已讓他插手,自然不會有其他結果。

但他,並不怕夏侯兄妹心血來潮來這一出——預測之術,可是有局限的。

“這……”老道看了一眼,遺憾地道,“此事看來至少有金丹宗師涉足其間,我是不能窺測境界高於我的存在的。”

原來如此。夏侯琬還被蒙在鼓裡,以為凌漣是築基修士,但自己大哥,卻是實打實的金丹修士,難怪推測不出來了。

那老道收人錢財,卻什麼也沒推出來,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便道:“你還有什麼要推算,老道可以再送你一次機會。”

夏侯琬想了想,搖頭:“沒有了。”她又轉頭望向謝曉清,笑道:“趕緊想想,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請這位前輩推算?”

“我……”謝曉清本能地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卻改了主意。

“前輩,可以算一算一百年後的我,境遇為何嗎?”

他其實是想算和師父之間的緣分的,但師父已經到金丹期了,雖然不知為何要偽裝成築基修士,肯定是算不出來的。

若是能窺測到一百年後自己的模樣,就能推測自己那時候有沒有和師父在一起吧。即便什麼也推算不出,說不定,那恰恰是因為身旁有師父,所以天機才被蒙蔽了。

那老道依言,又向青銅碗中指了一指。

不一會兒,碗中果然起了些奇妙的變化,浮現出一幕畫面:

謝曉清看到一個男子,面容有些像自己,又有些不像,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一眨眼,畫面就消失了,變作一行玄奧的星像文字,謝曉清看不懂。

“這是什麼意思?”他禁不住問。

那老道瞥了文字一眼,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不死不活,既死又活。”



☆、第26章 年節

聽了算卦老道的這兩句話,連夏侯琬都變了臉色,疾聲問:“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測不出,這我就測不出了。”老道搖頭。

夏侯琬擔心地望向謝曉清,見他垂下雙眼,沉默不語,只得安慰道:“天機難測,那一百年後的事情,哪有作准的,說不定中途又起了什麼變化!”

“嗯,”在她說話之時,謝曉清忽又抬起頭來,眼中的黯然也像雲煙般散去,笑道,“就算是真的,我不是也沒有死嗎。不死不活,那就是說還有一線生機,還是有希望的!”

他這一笑滿庭遍灑陽光,竟似比夏侯琬看得還要開。

“對啊,對啊!說不定那只是你在練某種特異的功法!”夏侯琬點頭。

付了剩下的十五塊靈石,兩人便離開了算卦攤,默契地沒有再提剛才的事情。

謝曉清並不像他表面那樣,全不在意。

還活得好好的時候,誰會想死呢?

他幼時失怙,少時失恃,本應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卻遇上了待他這麼好的師父。修道之人壽命很長,學了道法,就可以長久地留在師父身邊,以後變強了,也能幫上師父、保護師父了。

可自己為什麼活不了一百年就要死了呢?

我死了之後,師父會……難過嗎?會再收一個新的徒弟嗎?

他心裡苦澀、又漫無邊際地想,臉上卻還強撐著,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夏侯琬或許也看出他神色有異,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拉著他,東買西買,又掃蕩了不少小物件。好在修士們隨身都配有儲物袋,不僅認主,容量也極大,免去了夏侯琬像凡人一般大包小包拎在手中的辛苦。

謝曉清看了半天,就買了一根劍穗,花了八塊靈石。這劍穗上穿著一顆鮮潤的翡玉,下面垂著杏色的天蠶絲絛。精巧又大氣,系在師父那把焚天劍上,一定很不錯。

他也不是不想買點別的,無奈囊中羞澀。他只有從前還在平安鎮時,凌漣給他的生活費所剩的那些。

“對了,這芋苗羹是我陽溪城特產,來來來我帶你嘗嘗!”

漫步走到小吃區,夏侯琬拉著謝曉清來到一處攤位,找了個空桌坐下。

“店家,兩碗芋苗羹!我請你。”夏侯琬叫道,後一句是對謝曉清說的。

“謝了,我嘗嘗。”謝曉清也不假意推辭。

熱氣騰騰的甜羹很快就端上來了,夏侯琬歡喜地吃了起來,謝曉清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軟爽滑,卻有些太甜膩了,不是很對他胃口。不過他還是慢慢地吃著。

夏侯琬專心品嘗美食顧不上說話,身旁人來人往的嘈雜,這嘈雜又全都與自己無關。謝曉清也樂得輕松,不用再強撐著說話、應付他人。

從羹裡升騰起來的白汽,好像有點太熏了。熏得他眼中微微酸澀,一個不小心,一滴眼淚就掉進了碗裡。

謝曉清就像沒看見一樣,將這碗羹全部吃了下去。

……

“師父,我可以進來嗎?”

現下已是深夜,將近三更時分,謝曉清卻在敲門。

他下午就回來了,卻不敢打擾凌漣修煉,到了此時,方才來求見。

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守歲,等待辭舊迎新的那個時刻,師父則應該還在修煉吧。

果然,片刻後就從裡面傳出了回音:“進來吧。”

謝曉清左手托著一盞銅燈,右手拎著一方食盒,走了進來。

這屋裡本來沒有點燈,黑暗冷寂。他一進來,就好像把溫暖和明亮,還有人間煙火的氣息都帶了進來。

凌漣坐在蒲團上,正徐徐收功,睜開眼睛。謝曉清把食盒放在師父跟前的空地上,把銅燈擱在窗下的書桌上,然後回來,坐到師父身邊。

“師父,我想在這裡待到鞭炮聲響。”謝曉清笑著道。

自從知道自己剩下的時光已不足百年,謝曉清更不願放棄和師父一起守歲的機會。這樣不請而來,甚至帶了點撒嬌的意味。

“好。”凌漣點點頭,並沒有拂他的興致。

心裡卻暗暗詫異,謝曉清的模樣,有些奇怪……

他在想什麼?還是知道了什麼?

不過,既然謝曉清不想說出口,他也不會逼問。

謝曉清便將食盒打開,裡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是夏侯琬派人送來的。

“師父,請吃。”他把一雙銀筷塞到了凌漣手中,自己也拿起了另一雙。

“師父,這青團不錯,小琬說是府裡大師傅的絕活,你快嘗嘗!”謝曉清熱情地道。

凌漣夾起一只青翠軟糯的團子,送往口中,看謝曉清沒話找話的樣子,微微一笑。

“為師雖然不過年節,也聽說過凡人在這個節日裡,都圍爐夜話,共享天倫之樂。既然如此,我師徒倆也不好相對無言。我來講些修真界的奇人異事吧。”

凌漣上輩子,見識何等廣博,甚至知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辛。

他的話語也絕不乏味,把這些見聞當故事講出來,頓時讓謝曉清聽得津津有味,幾乎忘了時間。

等到千家萬戶齊放鞭炮之時,謝曉清才驚醒過來。

“好了,”凌漣將這故事結了尾,笑著催他走,“快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修煉。”

謝曉清已是煉氣九層,再有幾日就能衝擊築基了。

“是,師父……”

謝曉清知道賴不下去了,起身離開之前,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劍穗,雙手托著,送到凌漣跟前。

“師父,這是我昨日在集市上買來的,就當徒兒給您的年節賀禮。”

這劍穗並不貴重,珍貴的是他的拳拳心意。

“好。”

凌漣接過,心念一動,周身裹著赤紅火焰的焚天劍就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落在手中。

凌漣靈巧地將劍穗結在了劍柄之上。看著師父的動作,謝曉清的眼中也不禁浮起笑意。

“師父,那徒兒就回去了。”謝曉清依依不舍。

“去吧。”

望著他的背影,凌漣忽而又笑著加上一句:“聽說凡人的師徒間,年節都要給個‘紅包’,我已經備好了,明天你一早醒來就會看到。”

“是,師父!”

謝曉清滿心期待地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謝曉清果然在床頭發現了一只小布袋,也不知道師父什麼時候送來的,他完全沒察覺到。

打開袋子,裡面是五十塊靈石,還有一個小木牌,牌上刻著一個雋秀的“謝”字。

這木牌隱隱藏有很強的靈力波動,看這材質,卻有些像自己在平安鎮的奇遇中,落進手裡的那塊枉死柳殘片。

“師父,這是什麼啊?”謝曉清帶著它去問師父。

“這是枉死柳的精魄,我請城中的工匠將它制成了一件半法器。你先探入靈力同它建立聯系,將它貼身收藏。緊急時便可以牽動它的力量,化身樹靈,爆發出平常三倍的靈力了。”凌漣道。

“原來這麼有用!”謝曉清驚喜道。

“每次催發,大約可維持三個呼吸。再要催發,就會被枉死柳本身的靈氣侵蝕。若是過度依賴,你就會淪為樹妖再也變不回去,要小心使用。”

“是,師父!”

謝曉清攥著這小木牌,心想,我也會漸漸強大,變得對師父有用了吧?

……在我不得不離開師父之前,若能償還師父的恩情,就最好不過了。



☆、第27章 火山

溫和純正的木系靈力,如一股洪流,一路衝破經脈關隘。

豁然間,全路貫通!掙脫了天地法則束縛在凡人之身的枷鎖,所有毛孔都盡數打開,貪婪地接納著從天地間湧來的靈氣。

謝曉清睜開眼,面露喜色。終於築基成功了!

他強壓激動,先讓靈力運轉了一個大周天,初步鞏固了境界,然後才起身,跑去找師父、

凌漣已心有所感,坐在房中,等待他進來。

望著衝入房來神色欣喜的少年,微微一笑:“很不錯,和夏侯琬的比試也是你贏了。”

夏侯琬的天賦也頗為驚人,卻哪裡比得上謝曉清青帝血脈的修行速度。畢竟是氣運所鐘的天道之子。

“都是師父悉心教導的功勞!”只要看到師父贊許的神色,聽到師父的一句誇獎,謝曉清就足夠開心了。不過,他還惦記著師父所提的那件禮物呢。

凌漣對此心知肚明。一動念,天藍色的星屑仙衣就出現在他手中,萬千星子在緞面上閃爍。

“這是你築基成功,為師許給你的禮物。此物名為‘星屑仙衣’,是件防御靈器,如平常衣物一般穿在身上即可。”

“多謝師父!”

謝曉清連忙接過。這仙衣一摸上去就覺溫涼柔軟,蘊含的盎然靈氣又讓人心神一清。即便再不識貨的人,也能明白此物的珍貴。

不久就要探取傳承了,師父送我這星屑仙衣,也是為了我安全著想吧……謝曉清心中暗想,我一定不能拖累師父!

……

兩個月後的一個深夜,陽溪城外。

隨著一個黑衣老者的到來,整個隊伍都到齊了。

除了夏侯兄妹、凌漣師徒,還有夏侯家的三名最忠心的家臣,一個到了金丹期,另兩個是築基後期。這樣一群人一齊離開陽溪城,太過惹眼了些,所以就分了幾批出來。

“走吧。”夏侯琬笑道。一行人便乘著夜色,各自施展起遁術,瞬息間消失不見。

夏侯琬比謝曉清遲了兩個月築基,等她境界穩定,夏侯英也把城主的事務安排妥當,他們就再不耽擱,立即起程。

這一去也算是孤注一擲。若回不來了,自然一了百了;若能滿載而歸,夏侯家就能憑借壯大了的實力,重新掌控局勢。

隨行的三位家老也都是實力渾厚之輩。加起來,夏侯家有兩位金丹修士,三位築基修士。就算他們心底對凌漣這個盟友還有什麼疑慮,也不會太擔心他這個“築基”修士。

可惜,低估別人往往是致命的錯誤。

凌漣用神識略微一掃,就已查探出這三個家老的境界實力,並暗自做了評估。

猝其不意之下,他有把握在一個呼吸內解決掉這名金丹期的黑衣老者!然後再專心對付夏侯英。夏侯英才進階金丹期十多年,修為底蘊甚至還不如吸收了血蟒內丹的他,戰鬥經驗更是遠遠不及。至於築基修士們,金丹與築基乃是天淵之別,根本不用考慮。

當然,進了那傳承,還要見機行事,伺機而動。

若非必要,也不用殺得血流成河。

凌漣心中在想什麼,眾人自然絕不知曉。

倉陽山距離陽溪城約有一千二百裡,趕了兩日路,終於到達。

一進入倉陽山地界,空氣便明顯地灼熱起來。

抬眼望去,都是高聳入雲的赭色山峰,光禿禿的不生樹木,只有那從峰頂飄出的終年不散的黑煙,才顯出些許生氣。

山谷中的地面都鋪著一層坑坑窪窪的灰石,寸草不生,偶爾才會見到一簇灰綠的苔蘚。剛入谷時,偶爾還會看到風干的動物屍骸,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炎靈越發旺盛,谷裡長出了艷麗的紅柳,又湧現出火蜥、炎鷲、嗜火駝等火系魔獸,其他動物都已絕跡。

夏侯英是金丹修士,走在其中自然無礙。夏侯琬和凌漣修習的都是火系,在這充斥了火靈的環境中,更覺如魚得水。至於其他人,就有些不好過了,汗水汩汩而下。

謝曉清修為最淺,好在有星屑仙衣護體,雖然有些熱,還能忍受。

走了半日,夏侯英忽然駐足,觀察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對照腦中的地圖,而後向眾人示意一下,帶著夏侯琬倏然凌空。

眾人追隨而去,跟著他落在了峰頂。

卻見峰頂是一片翻滾著熔岩的湖泊,熱度極為驚人,仿佛一顆太陽墜在其中。就連修行火道的夏侯琬,都不禁呼吸一窒。

夏侯英看了眾人一眼,連忙施術,放出一個清氣護罩,將大家護在其中。

清氣護罩將熱炎隔絕在外,眾人這才覺得周身清涼,透了口氣。

難道那傳承入口,就在這火山口中?凌漣望著這處所在,心頭有所領悟,這果然是個隱藏的好所在!

倉陽山火靈濃厚,是所有火系修士們的修煉寶地。凌漣上輩子,自然來這裡修行過一段時間。

他對這倉陽山的傳說,也很是清楚。

故老相傳,在久遠的太古時期,天上出現了十個太陽,烤炙得草木枯焦,人人垂死。有個名叫後羿的神人,憐憫百姓,張弓搭箭,一連射下九個太陽。九日化作原形金烏,墜落於地,紛紛砸出熔漿之湖。

所落之處,就是今日的倉陽山。

然而——

按照神話,倉陽山本該只有九座火山,實際上卻有十座!神話虛無縹緲,換做旁人多半會對這個小謬誤一笑了之,凌漣卻覺得這裡面暗藏了什麼。

他在這裡修行之時,也仔細勘探過,卻沒能發現什麼線索。想來就算有什麼玄機,也是需要機緣才能領悟的。

果然,只見夏侯英指著那熔漿湖,心情甚好地笑道:“這就是傳承入口,也就是後羿射日的傳說中,未曾提到的第十座火山。”

“大哥,這是怎麼回事?”夏侯琬顯然也第一次聽說。

“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這座火山是上古時期的天仙大能所造,延綿至今,大家都以為是從金烏墜地那時候便有了。後來又有位前輩,將之改造成了自家的洞府,我們所探取的傳承,就是這位前輩所留。”

“少城主,這熔岩如此灼熱,要如何進入呢?”黑衣老者問道。

附近有一頭炎鷲飛過,被他隔空攝來,投入湖中。眾人看得分明,炎鷲只悲鳴了半聲,羽毛骨血,就化作了灰燼!

這些熔岩湖,就連火屬魔獸都不能踏入,這可是能令人神魂俱滅的高溫!依靠護罩強行下潛,是萬萬不行的。

就算是化神老怪,恐怕在這熔漿中都不能久待。

“這座火山是人為造就,山腹中布下了鎮火仙陣,只要將仙陣開啟,我們就能進去了。”夏侯英解釋道,又看向凌漣,“凌道友,為了開啟仙陣,還需借焚天劍一用。”

凌漣點點頭,招出了焚天劍。赤紅仙劍一飛出儲物袋,就興奮地清吟一聲,繞著眾人盤旋起來。這火靈濃厚的所在,太對它胃口!

夏侯英也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把玄鐵長弓。此弓渾身黝黑,質樸無華,弓弦是一根時隱時現的細絲,透著上品靈器的氣息。觀其形制,應該是後羿弓的一件仿品。

夏侯英伸手一攝,將焚天劍捉來,搭上了玄鐵弓,凝神運氣,緩慢地拉開弓弦。而後直指向下,對准了熔岩湖心。

“去!”

厲叱一聲,焚天劍應聲而去,如一道流火,射入了湖中!

夏侯英顯然在手中注入了巨力,“哢”的一聲,焚天劍離弦而去的剎那,玄鐵弓竟崩斷了!他看也不看,將之收了回去,全未心疼這上品靈器。

仙器與主人心意相通,焚天劍投入湖中後,就連修煉火之一道的凌漣,都覺神魂躁動,周身炙熱難當。

他咬緊牙關,默運內功,與侵入體內的暴烈火靈相抗。

若非焚天劍是火系仙器,材質特異,品階極高,恐怕也早就融化在這熔漿湖中了!難怪夏侯家一定要求得焚天劍不可。

眾人屏息凝神,等了片刻,山體一震,清光大作。熔岩湖的湖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一個巨大的凹坑。不一會兒,便現出了下方側壁上,一個大門緊閉的洞府入口。

開啟了鎮火仙陣,焚天劍也聽從凌漣召喚,從降了一大截的熔漿湖中飛了回來。

凌漣也瞬間松了口氣。

不消招呼,所有人都往那洞府入口遁去。



☆、第28章 洞府

夏侯英當先飛遁到那洞府門前,招出一枚玉印,就往那緊閉大門的玄奧雕紋上隔空按了下去。

片刻後,大門應聲而開。卻有一股吸力傳來,將所有人都吸了進去。

凌漣環視四周。

這裡大約是在那山體之內的一個偌大洞窟,空氣炙熱,地下生著嶙峋交錯、晶瑩剔透的紅晶石,如一顆顆鮮血凝成的尖牙,發出微弱光芒,勉強將這洞窟映亮。

他懸浮半空,招出馭魂幡刷出一股黑氣護住了周身,焚天劍也盤旋身前,隨時待命。

情況不明,還要小心行事。

這裡卻不像是什麼大能的洞府——與他同時被攝進來的其他人,也不見了。應該是被那股吸力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凌漣抬手,食中兩指一並點在胸前。一點幽幽綠光,透過他的衣袍亮了起來。

那是枉死柳的另一塊精魄殘片。被他注入靈力加以催發,就能感知到佩戴另一塊精魄殘片的謝曉清的狀況。

這兩塊精魄出自同源,因果聯系極為緊密。若有必要,凌漣也可借助這枉死柳精魄,隔空出手,解救謝曉清之危。

不過此刻,謝曉清看來還沒有什麼危險。

凌漣也不是太過擔心。既然原劇情裡築基初期的夏侯琬能全身而退,還得了機緣,氣運濃厚的謝曉清應該也會無事。而且,他也有一件靈器仙衣用以護身。

凌漣還過神來,專心觀察起自身的處境。

這山體內的巨大空腔,除了腳下的紅晶石,就空無一物。也看不出有通往他處的入口。

他忽然間眼神一凝,身形倏然拔高——

那遍地的赤色尖石,顫了一顫,隨即,向他猛地扎了過來!

若他剛才站於其上,這一下就要掛個彩。

洞窟隆隆震動,無數碎石,從山壁上滾了下來。那些尖厲晶石,原來是一頭龐大無比的紅骨刺棘豬的背甲!

刺棘豬遍體赤紅,看似火系,其實卻是骨系。它的背甲就是無數根透體穿出的骨刺,棱角鋒利,堅比金鐵,只要被擦上一下,立刻會鮮血橫流!

這一只紅骨刺棘豬,已經結了妖丹,與凌漣境界相當。

凌漣不敢輕慢,心隨念動,焚天劍呼嘯一聲,就往紅骨刺棘豬最為脆弱的眼珠刺去!

……

另外幾處。

夏侯英臉色凝重,三枚烏黑小盾滴溜溜繞著他飛轉,又一支玄鐵槍,隨著他心念牽引,槍槍狠辣,攻往那小山大的青猿。三枚小盾雖防守嚴密,卻吃不住青猿口吐出的風刃,紛紛綻出裂痕。

“碧睛狼?”夏侯琬慌忙祭出一把薔薇小劍,迎面架上了碧睛狼的利爪。自己卻喉頭一甜,倒退半步。

夏侯家的三名家老,也都紛紛陷入苦戰。

咦,這是什麼地方?

謝曉清落地之後,轉眼四望,不由有些慌張。所有人都不見了,師父也不在身邊!

腳下卻是松軟的泥土,空氣潮濕清涼,苔蘚的磷光將這裡微微照亮。不像是在倉陽山中,像在某處地底。

謝曉清還在張望之時,“咕咕”“咕咕”聲滿地響起,成百上千只碩大灰兔,從地下鑽了出來!

一只灰兔躥上來想咬中他的腳,卻見光暈蕩出,星砂閃爍,星屑仙衣自行發動,擋了下來。

謝曉清也連忙還過神來,引動咒訣,施出了他的招牌法術——“藤花迷陣”!

無數藤蔓破土而出,纏繞住附近一切活物,綻放的藤花則播散出毒霧,令吸入花香的灰兔陷入昏睡。

灰兔雖多,藤花迷陣之術卻正好克制。又有仙衣護體,謝曉清一時安全得很。

他並未掉以輕心,一邊小心警戒著一邊往前探路,想找到一個出口,和師父會合!

“咦”

洞府深處,忽有一個聲音驚嘆了一聲。

“這純正的木系靈氣……這無比熟悉的氣息……難道是我那老友的後裔?我再來試一試他!”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本已風平浪靜的地底,再一次產生了變化!

恐怖的威壓,向謝曉清兜頭罩去。

謝曉清吃驚地抬頭望向那突然出現的雙頭虎,心髒狂跳起來。師父告訴過他,這是妖丹期的魔獸!

他咬咬牙,心念一動,毅然激活了掛在胸前的枉死柳精魄,周身靈氣波動暴漲三倍!

……

片刻後,紅骨刺棘豬怒吼一聲,轟然倒地。

憑借焚天劍,凌漣輕松地將其斬殺。

紅骨刺棘豬的妖丹,可以增進不少修為;它形如晶石的骨刺,也是種珍貴的煉丹、制藥材料,女修士們還喜愛將它打磨成首飾,因此價格不菲。

凌漣正要把這妖獸屍身收進儲物袋,卻見眼前一晃,四周竟已變成了一間狹小的石室,全然沒有剛才戰鬥的痕跡。

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外界幻像?

凌漣一曬。連他都被蒙在鼓裡,看來布置下這幻像的那前輩,境界要遠高於自己!

沒有收獲到紅骨刺棘豬的妖丹,他並不沮喪,反而,心中還隱隱欣喜。

《縹緲仙途》中,對夏侯兄妹在這洞府中的收獲,只寥寥帶過,詳細內容他是不知道的。他主要是衝著一樣本該由夏侯琬獲得的秘寶而來。夏侯琬後來將這件秘寶送給了謝曉清。在最後一戰謝曉清對上入魔的宴遲時,這秘寶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既然這前輩境界高深,所留下的東西,必非凡品。看來,還可以期待一下額外的收獲。

這狹小石室中,有一道門豁然洞開。

凌漣心中清楚,剛才那幻像意不在傷人,而在試煉,就算通不過,也只會陷入昏迷。

他應該算通過了考驗,這道門想必也不會是什麼陷阱,便穿門而出。

一踏出門,身後的石門就自動滑上,嚴絲合縫。

後面是一個八卦形的青石大廳,有八扇門通往這個大廳。凌漣就是從其中一扇裡走進來的。

看來其他人若通過試煉,也會被送到這裡來。

此刻,這大廳內卻是空空蕩蕩,只有凌漣一人。

凌漣也不急不躁,沒有急著一個人先打探接下來往哪裡走,而是盤腿坐下,竟在這死寂的大廳中修煉了起來。

又過了半柱香,一個黑袍老者才從豁然敞開的另一扇門後走了出來。

瞥見凝神入定的凌漣,瞳孔微縮。

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退了那狂戰狼。這小子,竟然比他還早一步出來,而且氣定神閑,身上連半點血跡也沒有!

此子絕不簡單!

自家少城主雖然為了焚天劍與此人結盟,但此刻洞府已開,他已沒有用處了。

不過是一區區築基修士,也想來分一杯羹?老夫就讓你知道,貪得無厭,是會丟了性命的!

老者眼中殺意頓起。

他正要出手,卻見端坐於地、神色沉靜的凌漣,忽然從袖中飛出一道紫光。

紫霄真雷!

黑袍老者尚且不及反應,就被紫光擊中,化作了飛灰。

凌漣睜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殺人便殺人,殺之前還要東想西想說服自己,真是可笑!

他雖閉著眼睛,屬於金丹修士的神識卻外放在身周,老者的臉色變化,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第29章 因果

半個時辰內,夏侯兄妹一先一後,從某一扇門後走了出來。

不愧是這傳承命定的繼承者,雖然狼狽了些,還是順利通過了試煉。

“景長老,看來您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瞥見八卦形大廳中,盤坐於地的黑袍老者,夏侯英連忙上前招呼。心裡暗暗佩服,自己與那青猿纏鬥了許久,方才慢慢將其磨死,靈力也損耗了大半。而景長老,卻還神完氣足,隱隱透出澎湃的金丹氣息,也不知在這大廳裡等了多久了,不愧是族內,父親以下的第一高手!

一襲黑袍、面容枯槁的景長老,只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向來孤傲寡言,夏侯英也不在意。

又等了一會兒,夏侯琬也步入了大廳內。

“大哥!”她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看來也經過了一番苦戰。見到侍立在景長老身旁的夏侯英,驚喜地叫了一聲,奔到自家大哥身邊。

夏侯英露出笑意,拍拍她的手背:“沒事了,那應該是這洞府主人對我們的試煉,小妹你能通過,很厲害。”

“那是自然,日後我可不會輸給大哥你!”夏侯琬笑道。

隨即她又掃了一眼大廳,眼中浮出擔憂之色:“其他人還沒出現?”

“再等等,也許馬上就來了。”夏侯英安慰道。

又等了半個時辰,又一名夏侯家長老走了出來。

那凌漣師徒,卻一個也沒有影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袍老者景長老忽然開口道:“不必再等了!沒來的人應該都沒有通過試煉,卻無性命之憂。我們先走一步,回程時再找他們。”

嗓音蒼老黯啞。

“這……”夏侯琬有些猶豫,望向自家大哥。

夏侯英沉吟一下,道:“就按景長老說的來吧。時間寶貴,不宜耽擱。我們盡快探完這洞府,就去尋覓他們!”

夏侯琬嘆口氣,又望了那些緊閉的石門一眼,點了點頭。

夏侯兄妹心底都有些疑惑,沒到的那位築基期長老,修煉時丹藥服得較多,基礎是有些不扎實,通不過試煉不算奇怪。凌漣師徒,怎麼也都沒到呢?

雖沒親眼見過凌漣出手,他手中可是有一件仙器的!而謝曉清,常與夏侯琬切磋,看得出他的戰鬥天賦也不差。夏侯琬能通過,他又怎會在那幻境中被困到現在?

不過,如今還有重要得多的事情,兄妹倆也就將這無關緊要的疑惑拋在了腦後。

心念一動,夏侯英用以開啟洞府大門的那枚玉印,又從他的儲物袋中飛出,懸浮半空,往地板上的青石所鋪就的八卦陣最中心,投下一束淡青光華。

這玉印應該是洞府主人所制的一件信物,可以開啟各處機關。

那淡青光華甫一接觸地面,地上就倏然浮出一輪金色光圈。那光圈徐徐上升,變為一堵半透明的環形光牆,暗金色的玄奧篆字游走其上。

這是個傳送法陣。然而,卻隱隱透出股排斥之力。

夏侯英任由那玉印投下光華,一邊運起靈力,灌注到那光牆之中,同時道:“景長老,請搭把手,助我擊破這股斥力!”

“好。”黑袍老者並未推脫,也伸出手來,強大的靈力從他掌心流出。見此情景,只有築基的夏侯琬和另一名長老也來幫忙。

眾人齊心合力,不消片刻,就聽“哧”的一聲,那股斥力自行崩解了。傳送陣金光大盛,徐徐擴張開來,將眾人都罩在了其中。

光芒一閃,他們的身影瞬間就從原地消失了。

“黑袍長老”凌漣臨走之際,又掃了這大廳一眼。

謝曉清看來是另有機緣了。

他曾透過枉死柳的精魄感覺到,謝曉清運使了化身樹靈之術,說明他當時面對的,是極為強大的敵人!

這試煉即便通不過,應該也是性命無憂,凌漣便沒有出手救援,只是透過那虛空中似有若無的因果聯系,關注著謝曉清的狀況。

三息之後,那激發潛力的法術效果消失,謝曉清的氣息,果然急劇衰弱了下去。

卻在這時,一股浩瀚博大、宇宙洪荒般的力量,憑空出現,竟生生切斷了借助枉死柳所建立的因果,攔下了凌漣的窺視!

自此之後,凌漣再也無法感知到謝曉清的一絲一毫。

這力量來處不明,深不可測,根本無法窺測其境界。凌漣只想到一個可能:是這洞府主人所遺留下來的!

這種浩瀚偉力,估計只有天仙大能才能擁有。然而出手之人卻不會是本尊。本方大世界,自從數百年前血河老祖陷入瘋癲,被通明子斬殺,通明真君也隨後飛升而去,就再沒一個留於此地的真仙了。

據傳飛升所達的仙界,靈氣遠遠濃郁過這方大世界百倍千倍,那些真君們在飛升之前又都斬斷了於此方世界的塵緣,自然是不會再回來了。

遺留在這洞府中的,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魂魄份身罷了。

“他”阻止自己窺探謝曉清的狀況,究竟想做什麼?不得而知,大約不會是件壞事。

這洞府本非謝曉清的機緣,然而以他“天道之子”的身份,或許亦有奇遇!

……

這裡是什麼地方?

剛才他正與雙頭虎激戰,眼見不敵,忽然眼前一花,就被一股莫可抵御的巨力抓了進來。

謝曉清心中迷惑,吃力地站起身來。他還處於激發潛力之後的虛弱期。

眼中所見,是一座瓊玉砌成的大殿,潔白晶瑩,華美輝煌。

“小家伙,你果真是那老木頭的後人啊,血脈如此純正,難得,難得!”

一個清潤如玉的聲音,忽然從這殿中響了起來。



☆、第30章 玉道

“你……”謝曉清聞聲望去,話到嘴邊,又想到這人修為應該極為高深,改口道,“前輩,您在對我說話?”

“是啊,傻乎乎的!不對,我諢名玉道人,叫我玉道友就好,不要叫前輩,生生把我叫老了!”

說話的這人,看模樣約摸比謝曉清大個兩三歲,眉眼靈秀,膚色潔白無瑕,透著白玉的潤澤光彩。這個人若是用玉雕成的,一定比這砌成整座殿堂的玉石加起來都要貴重得多。

有些奇怪的是,他的身形似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隱隱有些透明。

“見過玉道友。”謝曉清即便心裡沒有別的念頭,也不由看得一怔。

心裡卻想,“玉道人”,師父在講修真史時好像提過這個名字,修行玉之大道得道升仙,是上古時期的天仙!原來竟是這個樣子的?

初生牛犢不怕虎,謝曉清即便面對這傳說中的人物,也不覺局促。只是用帶點好奇的目光望著他。

那人斜倚在殿中的寶座上,面前擺著一方青玉小幾。他看來是懶得動彈,抬手一招:“你過來。”

待謝曉清走過去,又上看下看,仔細打量了一番。

“嗯,長得也有點像他,性子也跟他一樣老實,不愧是血統如此純正的後裔……我困守此地多年,想不到還能再見到他的後人。”

“前……玉道友,你說我像誰?”謝曉清困惑地問。

“我的老朋友青帝啊,”玉道人瞪了他一眼,他眸子細長,瞳色如煙灰色的水晶一般,這一瞪也沒什麼威勢,“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脈?你的師父也沒跟你提過,看來也是個不懂得識貨的凡夫俗子!”

他修的是玉之大道,卻好像完全沒能繼承玉的溫潤之風,全沒有溫厚敦方的影子。

青帝血脈?謝曉清知道,青帝和玉道人是同一時代的天仙大能,是所有木系修士的祖師爺。自己是他的後裔,似乎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不過,聽到“師父”兩字,謝曉清立刻將這堆念頭拋在腦後,緊張道:“我師父怎樣了!他可有危險?”

被玉道人攝來這裡之前,他差一點就成了那雙頭虎的口下亡魂!師父會不會也同樣身陷於險境裡?

“你說的是那白衣修士吧?哼,他能有什麼危險。”玉道人沒好氣道。

凌漣在那外界幻像中,斬殺了紅骨刺棘豬的經過,他都在這大殿中看得清清楚楚。這麼容易就讓此人闖破了一陣,他很是不滿!而且,此人身上還有著掩飾不住的魔氣。

既然玉道人這麼說了,謝曉清也放下心來,又問:“和我們同來的其他人也沒事吧?”

“沒事沒事,你這小朋友,管得真多!”玉道人不耐。

他雖不願意謝曉清叫他“前輩”,自己卻儼然以長輩自居。

“大家都平安無事就好。”謝曉清笑道,也不介意他的態度。既然是前輩,有些怪脾氣,大約也是……理所當然?

“你似乎很是著緊你師父?”玉道人又瞟了一眼謝曉清。

“是啊,師父待我……恩重如山!”

謝曉清答得很快,他說的也是實情,說出來並不心虛。至於心底的那點心思,就不能讓別人知道了。

“哼,你還是小心些,離你師父遠點吧!”看他這副真摯的樣子,玉道人不知怎麼,心頭躥火,“你那寶貝師父,身上有邪魔之氣!”

“邪魔之氣?玉道友你看錯了吧!”謝曉清自然不信。

“你不信我的眼光?”玉道人氣得發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件靈器黑幡,是個拘人魂魄的鬼道法寶,極為陰毒!”

他說的這黑幡,謝曉清是見過的,立刻反駁道:“那是師父剛從一處秘藏中獲得的,又不是師父原本就有的東西!”

“不去毀了,反而將之用起,這不是邪魔是什麼?”玉道人食指一扣,“啪”地就往謝曉清腦袋上敲了一下。他可親眼看著凌漣攝取了那黑袍老者的魂魄!

他根本沒有站起,還是懶懶地倚在寶座上。謝曉清卻不知為何,額頭上就像真的被扣中了一般,“啊”的一聲,不自禁地抬手摸了一下。

他這副樣子倒把玉道人逗笑了。

他是本體的一個魂魄份身,被留在這洞府中,負責修葺陣法,等待有緣人前來探取。

過了幾千年?還是上萬年?一直都沒有等到人來,就算他只是一縷殘魂,也真是寂寞得很!如今來了個青帝那老木頭的後人,性子又溫良,玉道人對他一見如故,不知不覺就多了許多話。

謝曉清揉了揉額頭,卻道:“師父絕不是邪魔,玉道友你只憑那黑幡就下此論斷,也太過武斷了!”

“蠢蠢蠢,看你長得還算聰明,卻蠢不可言!”

玉道人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有錯。這小朋友的師父,看起來的確不是形容猥瑣,也沒有滿身煞氣,但他修道成仙以來,所見識過的人不知凡幾。衣冠楚楚、風姿卓然的魔道巨擘們,又哪裡少過?

可惜這小呆瓜已深陷泥沼,完全被蒙蔽住了!

算了,執迷不悟也是小呆瓜自己的事,以後受到教訓了,就會醒悟的。玉道人也不打算再對此說什麼,又道:“你既然是那老木頭的後裔,來我府上,我也不好不有所表示。不過,這府裡的東西,要通過試煉才能取走,這是本體設下的規矩,我也不能對你破例。我就把青帝的《浩然青木經》,以及他對木系術法的一些見解領悟都教給你吧,反正也是那老木頭的東西。”

“是,多謝前輩!”他雖說得雲淡風輕,謝曉清也知道這是自己的大機緣,連忙恭恭敬敬地道謝。

“不要叫前輩!”玉道人白他一眼,揚手打出一道光,注入了謝曉清腦中。

那道光一彙入謝曉清腦海,他頓時就覺心神一清,似乎就在瞬間,對木之一道又領悟到了新的境界!還有更多的內容,就等以後有空再慢慢翻看了。

玉道人又問:“你修煉的也是木系功法,叫什麼名字?把總綱第一句背給我聽聽。”

“是《神木玄本》,開篇第一句是‘天生萬木,枯榮有常’。”謝曉清答道。

這是凌漣從記憶中挑出的一門木系功法,也算得上很不錯了。凌漣自然是希望謝曉清結丹越快越好的,不會在功法上苛待了他。

“原來是這本。”玉道人點點頭,“這也是不錯的功法,不過同木系的至高功法《浩然青木經》相比,還是遠遠不及。你現在還是築基期,散功重修還來得及。”

“我還是不重修了。”謝曉清搖搖頭。

師父好不容易才把他教到這般境地!如果散功重來,又要什麼時候才能幫上師父?

“也行,你還是修行你的《神木玄本》吧。雖然不能修習青木經上的功法,也可以將兩門功法對照補益,從中有所領悟。”玉道人也不勉強。

“嗯,我明白!”謝曉清笑道。

“光顧著跟你說話,忘了正事。我看看你那寶貝師父還有其他人都到哪兒去了。”

玉道人說著,就低頭往身前那張青玉案看了過去,衣袖一拂,平滑玉案上就呈現出了畫面:

布下幻像陣的石室中,一名夏侯家長老雙眼緊閉地躺在地上;另一處畫面上,夏侯兄妹,還有兩名家老,正合力結成一個陣法,緩緩在一條充斥著極凍寒氣的甬道中前行。四個人都是臉色凝重,結成的光罩也搖搖欲墜,顯然處境並不好過。

“咦”

玉道人一眼就看出了這幕景像的怪異之處。

那小呆瓜的師父,到底在玩什麼名堂?為何要假扮那已死在他手中的黑袍老者?

“我師父呢?為什麼看不到我師父?”

謝曉清卻還在他耳邊問,他是真的很著急。

簡直逼得玉道人再一次無名火起。

“你師父就在這當中!好好好你既然不信,那就先待在我這兒,親眼看看你那寶貝師父是怎麼騙人的吧!”

“你說什麼!請不要再侮辱我師父了!”謝曉清也不知道玉道人為何對自家師父,有這麼深的偏見。他性子溫厚,別人說他什麼他並不介意,卻不能容忍別人指責他師父!

他也生氣起來:“前輩贈我功法,於我有恩,曉清銘記於心,日後定會報答。前輩說我幾句那是應該,說我師父就萬萬不對了!前輩就不要留我了,請送我去師父那裡吧,以免我再頂撞於您!”

還在本方大世界,未曾得道飛升之時,玉道人就地位尊崇,知交也多是大能,很少有人敢對他這麼說話。

被謝曉清一頂,也氣得叫道:“不送不送,榆木腦袋,小破木頭,你自己想辦法出去吧!”

謝曉清聞言,果然對玉道人行了個禮,就走開去,在大殿中四處轉了一圈,想尋找出口。

唉……看到他那副樣子,玉道人也知道,自己跟這小朋友置氣,也做得過火了些。

他也不是硬撐著不認錯的人,只別扭了一下,便發聲道:“好了好了,送你去就是了。”

“多謝前輩!”謝曉清立刻轉過身來,笑道。

臨走之際,謝曉清又想起一件事來。

“對了,前……”眼見玉道人又要瞪他,謝曉清連忙改口道,“玉道友,我有一事,可以向你詢問嗎?”

“你先說來聽聽。”玉道人道。



☆、第31章 息壤

得了允許,謝曉清就將求卦之事,詳細地講了出來。

“我曾求了一卦,推算的是我一百年後的境況。卦像上是個閉目躺著的人,看容貌大約就是我,卦詞是‘不死不活,既死又活’……”謝曉清的聲音有些低落,“前……玉道友,這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是他寧願獨自承受也不會對凌漣說的,他不想讓師父擔心。而玉道人是上古時代的天仙,眼界極為開闊,應該能幫他解答吧?玉道人雖然對他沒好臉色,卻明顯心腸很軟,對他也很是不錯。

“什麼?”玉道人聽了,卻是眼神一變,道,“是星像修士幫你算的卦?不是謊稱你有大難,要你拿錢擋災的騙子?”

“的確是星像大道的修士,築基修為。”謝曉清道。

看玉道人神色如此鄭重,不免心中一沉。雖然他早已暗自在心裡,自我排解過多次……

“築基的星像修士,那應該不會算出什麼大紕漏……”玉道人喃喃,眼神放空,手指掐動,替謝曉清又算了一算。

仙人的魂魄份身,靈力很是稀薄,施展法術的威力甚至還敵不過金丹修士。但晉升天仙之後,身與道合,魂魄裡就承載了天地法則,推衍天機也是自然而然就能領會的本事。即便是一個魂魄份身,也能夠推演未來。

片刻後,玉道人皺了皺眉,停下了指間的動作,還過神來。

他先沒說別的,反而惡狠狠地瞪了謝曉清一眼。謝曉清心驚肉跳,不知道又哪裡得罪了這怪脾氣的前輩。

“榆木疙瘩,你命中的確有此一劫!”玉道人沒好氣地道,“而且你這劫難,正應在你那寶貝師父身上!”

“應在我師父身上?跟我師父又有什麼關系?”

被玉道人下了斷言,謝曉清卻來不及為自己感傷,連忙追問道。師父難道也會陷入危險嗎?

玉道人冷哼一聲:“天機哪會說得這麼清楚。我看多半,是你那邪魔師父把你給害死了!”

他本來就甚為看不慣凌漣,這麼猜想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過謝曉清哪裡會信?

他這麼一說,立刻激起了謝曉清的叛逆情緒:“前輩不能如此揣測我師父!就算此劫真的應在師父身上,那也是我為了保護師父,才變成那樣的!”

玉道人早就發覺跟他說不通了,這小家伙跟青帝一個德行,腦袋是榆木做的,比凡人用的拐杖還實心眼,直腸子!

但是聽到謝曉清這麼言之鑿鑿一說,又不禁有點氣悶:“就算是為了保護你師父變得不死不活,看你這樣子,難道竟覺得值得了麼?”

在他瞪視之下,謝曉清卻真的點了點頭。

“父親在我尚在襁褓之時就棄我而去,我從不知他生何模樣,還健在否。母親已然逝世了。我在這世上,就只有師父一個親人了。師父教我道法,收養了我,恩同再造,我就是真的為師父而死,也死得心甘情願!”

“你……”玉道人又要責罵他,話到嘴邊,卻化為一聲嘆息。

“若我說化解此劫,亦有辦法。那就是先下手為強,殺了你師父,你也是不肯去做的?”

“那當然!”謝曉清答得不假思索,“我怎麼可能對師父下手!”

“也罷!世間多的是為了求道升仙,迷失本性、狼心狗肺之徒。赤子之心,本就難得,就看你經此一劫後還能不能保持了。”

玉道人也不再勸。他說話間,手中卻又忙活起來。

衣袖一拂,不知又開啟了什麼機關,兩樣東西憑空浮現在青玉小幾上:一只巴掌大的紫金葫蘆,一方精巧的玉匣子。

“前……玉道友,你的意思是我經此一劫,還能復活?”謝曉清一下子聽出了玉道人的言外之意,眼神亮了起來。

“你這小子,偶爾也不笨嘛!多虧你遇上了我,看在青帝的面子上,我就救他的後人一把。”玉道人道,邊說邊從那玉匣子中,取出了一枚頭頂著翠綠葉片,狀如幼童、圓圓白白的物事,將之遞給了謝曉清。

“你從指尖逼出三滴精血,滴在上面。”

謝曉清依言照做,又不禁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九轉肉骨草,待它長大之時,就能以你那三滴精血,為你重塑肉身。你再凝神靜氣,對它祈願一番,執念越深越好。等你身死之時,”說到這,玉道人又不禁白了謝曉清一眼,“你那無根魂魄,就能受到依附在九轉肉骨草上的執念牽引,尋過去了。”

“好!”

謝曉清就雙手托著肉骨草,凝神祈願起來。

我若能活下去,希望能和師父永遠相守,再不分離!

他是在心底默念,若是讓玉道人知道了,大約又要長嘆一聲了。

“好了,給我吧。”見謝曉清祈願完畢,玉道人要了回來,重新放入了小玉匣中。又拔開紫金葫蘆的塞子,往裡面倒了些泥土。

卻見那一小撮泥土,隨生隨滅,生生不息,蘊含著涅槃真意,讓謝曉清看得呆住。

“這是息壤,九轉肉骨草只能借著息壤中的涅槃之力才能生長。”玉道人隨口解釋道。

隨即就把紫金葫蘆收起,玉匣子也重新蓋了起來。

“等你死了之後,你就能從這玉匣子裡長出來了。嗯,”玉道人點點頭,“你說的那‘閉目躺著’的卦像,還有‘不死不活,既死又活’的判詞,大約就應在此處。看來你遇上我也是天數。”

“多謝前輩!”

謝曉清滿心欣喜,接過了玉匣。終於可以不用死了,他還遠遠沒有活夠呢!

玉道人的這份大恩,他也一時難以表達感激。

“行了,青帝那老木頭也幫過我不少忙,我不過是舉手之勞,還他個人情。”

玉道人並不領情。

他抬手一指,指中謝曉清小心翼翼捧住的玉匣,將之變成了一顆泛著玉色的種子。

“你收起來吧,我把它的氣息掩飾住了,你師父也察覺不出這是什麼。回去之後你就把它種下,也要避著你師父!切記,要種在市集這般人族聚居之處。九轉肉骨草在生長之時,也需要沾染生人的陽氣,不然長出來的身體就會體質陰虛。”

“明白!”謝曉清點點頭,將之收進了儲物袋中。

“唉,該交代的也交代了,我把你送走吧。”

玉道人又看了一眼青玉案上呈現出的畫面,不禁“咦”地叫了一聲。

這才耽擱了一會兒,怎麼又出現了這匪夷所思的變化?

那昏迷在幻像石室裡的修士,倒還在呼呼大睡;另一處本該有四人一齊出現的畫面,竟然是一片混沌不明!

好大的膽子,難道發覺了他在這洞府中樞窺探,動用手段,在他面前蒙蔽了天機?

啊?謝曉清也湊過來看了看,驚疑道:“為什麼看不到師父他們?”

……

凌漣倒並非想攔下玉道人的窺探。不過區區一個魂魄份身,也不能離開洞府,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至於謝曉清,凌漣沒料到他會看見。不過施點手段就能讓他忘卻,看見了也無妨。

他使出了在陽溪城的一年裡,用馭魂幡攝取的魂魄,配以購來的滄浪之水、蒼梧之精,煉成的一樣遮蔽天機的秘寶“混沌羅網”,是為了消解因果,提防事後有人懷疑在這裡所發生的事情,動用回溯之術,追尋真相。

畢竟他要做的,也是一件大案,不得不小心謹慎!

“景長老,你這是何意!”

踏入藏寶殿,每人按照殿前台階上所刻的篆字所說,只能進入殿中半柱香時間,各取兩件寶物。

夏侯英取了一顆能讓他修為大進的妖獸內丹,又取了一枚功法玉簡,准備用以完善夏侯家祖傳的金道功法。

夏侯琬則心有所感,想去取藏寶殿的一角那顆不起眼的血色珠子。她雖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卻莫名為之吸引。

卻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一襲黑袍的景長老,遁光一閃,就出現在那血色寶珠之前,伸手將它從水晶碗中取了出來,收進儲物袋中。

既然被人搶先,夏侯琬也只得又看了看別的,不一會兒,也挑了一件上品靈器,外加一顆極品結嬰丹。大哥挑妖獸內丹,是因為城中局勢已變,他急於提升實力。其實比起妖獸內丹,極品結嬰丹才更為珍稀!煉制結嬰丹的材料,都非常稀少,要煉成極品,更是難上加難,甚至靈石再多也買不到一顆。至於輔助衝擊化神的丹藥,那根本是有都沒有了。

大哥吸取了那妖獸內丹的修為後,如果進展順利,不用百年就能嘗試結嬰,極品結嬰丹能大大提高成功率。夏侯琬就是為他挑了這個。

景長老除了那血色珠子,也挑了一顆妖獸內丹。另一名長老則挑選了兩件靈器。

眾人挑選完畢,就准備回返,尋找失蹤的那名家老和謝曉清的下落。

卻在這時,黑袍長老倏然停步,從他掌中躍出一團幽暗混沌的黑霧,眨眼便擴張,如黑罩般將所有人都罩在了其中。

藏寶殿的玉石滿堂,寶物煌煌,全都不見了。他們身處的地方變成了一片陰氣森森的幽冥鬼域!

與此同時,從黑袍老者的儲物袋中,又飛出一面裹著紫色電光的銅鏡,射出一道光束,將最先反應過來的夏侯英定住剎那。接著一道劍光流火般飛來,穿透了他的咽喉!

這一下兔起鶻落,夏侯英殞命之際,夏侯琬才問完這句話。



☆、第32章 殺性

夏侯琬眼睛瞪得極大,不敢相信,自家大哥,就這麼死了!

“不可能……焚天劍,紫電鏡,你、你怎會有這些?”她忽然明白過來,“你不是景長老!”

凌漣沒有搭理她,而是催動焚天劍,一劍一個,將余下兩人斬殺。

他猝起發難,先殺了夏侯英,留下了兩名築基修士。以金丹對築基,自然是輕輕松松。

若不是自己偽裝成景長老,首先卸去了他們的戒心,夏侯英也不會如此容易就隕落在他手中。

畢竟,混沌羅網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時限很短!

催動馭魂幡攝取幾人的魂魄,凌漣又順手將散落於地的儲物袋收了起來,並用紅蓮火燒去了屍身。

做這一切時,他始終面無表情。

難道還要他這個罪魁禍首,假仁假義地為夏侯兄妹之死愧疚自責一下嗎?

他本來還是打算放過夏侯兄妹一馬,得了血河珠,便帶著謝曉清遠遁而去的。但到了藏寶樓中,暗中觀察形勢,看了諸人的選擇之後,他便決然出手,實行了自己准備好的第二方案!

有兩顆妖獸內丹,外加一顆極品結嬰丹,他對晏遲動手的時機,就能大大提前。

尚不明確晏遲是什麼時候獲得血河老祖傳承的,能盡早斬除他,那是最好,等他境界突破,想殺他就難如登天!解決了血河之禍,自己也能了卻麻煩,安心修行了。

殺了夏侯英,也可借他的少城主身份一用,接近晏遲!雲煌城城主晏遲,不是誰都能見到的。自己那丹霞門弟子的身份就行不通了,刻意接近反而招人生疑。

……

玉道人緊鎖眉頭,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待到玉案上,那蒙在畫面上的混沌退去之時,他只看到了一個人的身影:白衣如雪,神色沉靜。是這小朋友的師父。

而本該出現在畫面中的那四人,卻全都不見了!

雖然沒能看到發生了什麼,玉道人也能猜想,這幾人定然是遭了毒手。連從那黑幡上透出的陰邪鬼氣,都重了很多。

“師父!”謝曉清還渾然不覺,看到畫面中的凌漣,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傷痕,滿心的欣喜。

玉道人神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孽緣!

他已漸漸看出,謝曉清對他師父的感情,不是那麼單純了。所謂情劫,需得謝曉清自行想通,方能度過,他是無法插手的。

“行了,別老‘師父’‘師父’的叫,你師父又聽不見!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玉道人沒好氣道,“我這就把你送回你那寶貝師父身邊,你且好自為之吧。”

“有勞前輩!”謝曉清笑道。

眼前光景一變,謝曉清發覺自己就站在剛才所看到的畫面中,那長長的玉階之上。

下方通往幽暗的甬道,上方則是寶氣輝煌的藏寶殿。

而師父,就站在自己身前,看到自己忽然出現,似乎怔了一下。

“師父!”謝曉清喚了一聲,迎了上去。

“你怎麼來到這裡的?”凌漣微微一笑。

“是一位前輩將我送來的,他似乎是這洞府的主人。”玉道人既然沒有囑咐他不可說出去,謝曉清自然不會對師父隱瞞。

其實是玉道人心裡清楚,他將謝曉清拉進了洞府中樞的玉華閣,閣裡是切斷一切因果聯系的所在,凌漣也早就發覺了異常!自己的事是掩藏不住的。

“你居然能見到這洞府之主,想來得的機緣不小。”凌漣笑道。

“嗯,前輩說我是他老朋友青帝的後裔,所以把青帝的功法和心得領悟送了給我。”至於那顆九轉肉骨草的事,就不能說了。

“好。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青帝的《浩然青木經》乃是無上功法,你雖不能直接修行。與你現在的功法互相印證,也會有不少收獲。”

“是,徒兒明白!”

“嗯,那我們便走吧。”凌漣帶著他,往方才藏寶殿內所指示的出口走去。

“師父,其他人呢?我們不等他們嗎?”謝曉清忙問。

其他人?都已成了凌漣劍下亡魂。那名昏睡在幻像陣中的夏侯家老,也被凌漣循著因果印記,隔空殺死。

不過凌漣自然不可能告訴謝曉清實情,道:“為師與他們在裡面失散,不知道他們的去向,想必他們人多勢眾,不會有什麼危險。這裡不宜久待,我們先啟程回城主府,再等他們吧!”

“好。”謝曉清自然不會懷疑師父。

他在玉華閣中所看到的畫面,夏侯家四個人都是在一起的,也許有什麼險陣,還沒闖過吧?但是折回去找他們,以自己和師父之力,又太綿薄了些。就算自己想回去,也不能連累了師父!

兩人從藏寶殿後的密道中,遁出了玉真人洞府。

密道出口,還是在倉陽山內。新鮮空氣湧了過來,還不及放松地呼吸上一口,濃郁的火靈就紛紛湧上,讓人炙熱難當。

凌漣見謝曉清一副熱得昏昏沉沉的樣子,微微一笑,牽著他加快了遁術。

……

陽溪城,城主府中。

未曾點燈,昏暗冷寂的大殿中,忽然現出了一個身影。那身影在殿中查看了片刻,便找到了密室所在,向裡面傳出訊息。

更為黑暗的密室內,一個人盤腿坐著,周身電蛇狂舞,時不時狀似痛苦地痙攣一下。

任憑外界那人如何呼喚,都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他不反應,外面那身影,卻有了動靜。

只見他抬手,往虛空某處一按,掌心是夏侯家主的玄鐵印信。那印信一亮出來,密室之門,就自行開啟了。

外面那人踏入了密室之中。

是誰?玄鐵印信……吾兒?不對,不對……

深陷於靈力失控、神智狂亂之中的夏侯賢,腦海裡閃過零零碎碎的念頭。可惜,他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神識,哪怕看一眼來人!

望著眼前那動彈不得、淪為砧上之肉的夏侯賢,凌漣眼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憐憫之色。

一代元嬰大能,落到如此境地,真是可憐!想苟延殘喘,不過是死得更難看罷了。

若是他也淪落到這般地步,情願一死了結。

這些念頭,卻不會讓凌漣手中的動作慢了分毫。

心念一動,焚天劍、紫電鏡、馭魂幡,都從儲物袋中飛出,各放光華,將夏侯賢圍在正中,開始將他強行祭煉!

凌漣也盤腿坐下,凝定心神,指揮著他的法寶們。

不一會兒,從夏侯賢身上所剝離出的純正靈氣,就彙成一股淡淡的雲氣,開始注入凌漣的體內。



☆、第33章 魂燈

凌漣慢慢地睜開眼睛。

周身湧動著澎湃的靈力,如狂暴浪潮不停衝刷,這具身體竟然隱隱有了不堪負荷的酸痛感。

夏侯賢雖然一身修為大部分都已崩散,回歸於天地之間,但元嬰修士的靈力,又要幾十倍於金丹修士,縱然只剩下一點,也足夠讓他修為大進了!

凌漣顧不上欣喜,而是操縱馭魂幡,將剝離了靈力、已然身隕的夏侯賢魂魄攝入幡內。

焚天劍和紫電鏡則繼續放出光華,罩住夏侯賢,牢牢地鉗制住他。

無比的怨毒之意,透過馭魂幡投入到凌漣的心神當中。

怨恨又如何?不甘又如何?

凌漣催動馭魂幡,將那顏色轉深、化為厲鬼的血色魂魄,一點一點地引入了幡中。鎮守輪回,永不往生!

心念一動,幾樣法寶全都化光飛回了儲物袋裡。

凌漣也不耽擱,立刻隱氣遁形,悄然離去。

……

魂燈閣一角,負責看守閣子的小修士正在打瞌睡。

他忽然迷迷糊糊地醒了,正要繼續睡,無意間瞟了一眼對面滿牆格子中的魂燈,驚得哆嗦一下,睡意全無!

卻見整面牆上,唯一的一盞翠綠魂燈,在由明亮轉為黯淡多年後,此刻正急劇地閃爍著。

每閃爍一次,光芒就更暗上一分。數息之後,徹底熄滅了!

夏侯老城主?小修士見狀,心裡明白,一代元嬰大能夏侯賢,今夜隕落了。

這可是個大消息!

他慌忙找出資料玉冊,在冊子上登記了現在的時辰。而後又取出兩只傳信法器,將此消息傳給城中的兩位重要人物。

他知道,城中山雨欲來,即將變天了!

小修士又面帶同情地望了牆上另外兩盞魂燈一眼。那盞橙燈,已經在幾天前熄滅,還沒來得及摘下。那是夏侯大小姐的魂燈。真是可惜,這位大小姐年紀輕輕就已成功築基,本該是前途無量。而且人又漂亮,為人又親切!另一盞黃燈,雖然還未熄滅,一點火苗卻已如風中殘燭,黯淡飄搖。夏侯少城主的狀況,看來也很是危險。

從夏侯賢進階元嬰以來,夏侯家已穩坐城主之位二百多年。一代修仙世家,卻要從此沒落了。

不過修真界中,以境界為尊。若是少城主能化險為夷,度過此劫,日後又能晉升元嬰的話,夏侯家還能再度崛起。

以一人之力支撐起一個家族,並非是傳說!

他卻不知道,少城主夏侯英,也早就變作亡魂一縷了!

魂燈之所以不熄,只是因為凌漣將他的魂魄封在了一枚桃木傀儡上。他還需要讓夏侯英這個身份“活著”,用以接近晏遲。

這門用以誆騙魂燈的秘法,也是凌漣自《縹緲仙途》中學來的。裡面有個奪權篡位、冒名當了幾十年掌門的反派,就是用了此法,把老掌門困在桃木傀儡中日日受陰火炙烤,所有人卻都以為掌門還在笑眯眯地處理門中雜事、指點自己疑難。

……

吸收了夏侯賢的修為,我至少免去了三十年苦修之功。

隱匿了身形的凌漣,在夜色中飛遁,一邊思忖著。

再加上兩顆妖丹所含的靈力,全部吸收並花上幾年時間加以鞏固後,離叩擊元嬰期的大門,也會很近了!

有一顆極品結嬰丹的輔助,再加上上輩子的經驗,他要衝擊元嬰,是十拿九穩。

不過,卻不宜如此急切!

陽溪城即將變天,夏侯老城主一死,就算夏侯英真的活著回來,也沒有了立錐之地。

夏侯家與晏遲所在的雲煌城晏家,有過一段交情。若是“流亡的少城主”到了雲煌城,晏遲想必也不會拒之於外。在他暴露本性、大開殺戒之前,他的風評還是頗為不錯的。

夏侯英才五十多歲,剛踏入金丹境界沒多久,斷無可能這麼快就進階元嬰!

他沒有可能,凌漣既然要假扮他,自然也不能急於進階。

況且——

以自己一介金丹修士,去謀算晏遲這個元嬰修士,雖然凶險,卻更容易讓晏遲生不起防備之心。

人總是會輕視看似遠遠弱於自己的對手。但若是還沒有徹底了解對方,就不能妄言優勢。

那兩顆妖丹,卻不必全部吸收,用以增進修為。利用其中一顆,可以練成一門真正的越階仙術。再加上從倉陽山洞府裡得來的秘寶“血河珠”和仙器焚天劍,一旦找到時機,凌漣就有把握,將他一擊必殺!

以金丹之身擊殺元嬰大能,這種事例雖然少之又少,卻也曾經有過。在《縹緲仙途》中,覬覦謝曉清的體質,又因境界壓制輕視於他的自己,不就是如此下場嗎?

凌漣並不會因這種事就記恨謝曉清。他只會暗中提防,警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

謝曉清無心修煉,守在客棧的院子中,等待師父打探消息回來。

到了陽溪城,師父卻沒有帶著他回城主府,而是改換了名字樣貌,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

而後,讓他乖乖待在客棧中修煉,自己則潛入城主府探聽情況去了。師父說夏侯家有些動蕩,這時候回去可能會被卷入其中,還是躲一躲的好。

“師父!”

就在他等得心焦之時,他終於看見一道遁光飛進了院子,在他面前停了下來,現出一個儀態瀟灑的身影。

謝曉清迎上去,忙問:“小琬他們回來了嗎?”

凌漣搖搖頭:“還未回來。”

“什麼?難道他們真的……”

那個猜測太過殘酷,謝曉清一時間說不出口,心裡,卻湧起強烈的自責之意!

他進入洞府之後,雖然與那雙頭虎有過一番苦戰,後來卻被拉進了一座華美宮殿,跟脾氣雖怪、人卻很好的玉道人聊了半天,自己還收獲了至高功法和一顆可以起死回生的九轉肉骨草種子。

這探取傳承的危險之處,在他心中感受得並不深刻。

本以為夏侯琬他們最多耽擱上一會兒,就能出來。師父既然說了他們不會有事,自己也不想違逆師父。卻不料,自己和師父都回到陽溪城好幾天了,小琬他們還是不見人影!

自己當時若執意求懇,回去尋覓他們,現在也不會煎熬得如此難受……

謝曉清眼中的光芒瞬間灰暗了下去,神色慘然,不做聲地低下了頭。

他在想什麼,凌漣如何不知。只不過謝曉清良心發作的內疚悲傷,半點兒也感染不到他。

“生死無常,管好自己吧。”

只淡淡地拋下這麼一句,凌漣就越過他,走進了自己房中。

“生死無常……”

謝曉清輕聲喃喃。

即便生死再怎樣無常,人力難為,要看天意,可是……自己的做法,算是見死不救嗎?

有了這個借口,就能原諒自己見死不救的行為嗎?

師父的想法,也許錯了……

第一次,謝曉清對師父的觀點,生出了質疑之意。



☆、第34章 放鷹

到了築基期以後,就可以不必睡覺,以修煉來代替休息了。謝曉清每次去找師父,凌漣幾乎都在定神修煉之中。

凌漣回屋以後,謝曉清在院子裡獨自站了許久,站得身上陣陣發冷,終於也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間,盤腿坐下,開始修煉。

他的心很亂。努力平息了好一會兒,躁動的靈力才漸漸舒緩了下來。

至今沒有消息……

小琬他們……真的死了嗎?

謝曉清的臉色又變得痛苦起來。

壓不下,心頭的雜念,他壓不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失控的靈力在身體裡肆虐,毀壞著他的血肉經脈。“碰”,卻是他控制不住,身體像一塊石頭重重地歪倒在了地上!

小琬把我當成朋友……

明知道他們處於險境,我卻還一走了之,這又算是什麼!

就在他極度痛苦之際,胸前忽而有一點綠光亮起,如一團名為希望的微弱火光,籠罩住他全身。

溫暖純正的靈力,就從那綠光處,流瀉入謝曉清的身體中。所過之處,將他體內亂竄的靈力一一安撫,將他崩斷的經脈一一修復。

謝曉清皺緊的眉頭松開了,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半晌,他吃力地支起身體,抬起手,不用低頭去看就准確地摸到了那微微發燙的小木牌。謝曉清用身體尚且虛弱,以至於顫抖著的手指將它攥在了手心。

將他從走火入魔中救回來的那股靈力,他知道那是誰的!

師父……在被夏侯老城主的大手印搜魂的那天,師父就曾抱著自己,從掌心渡了這樣一股靈力,助自己扛過那大手印帶來的威壓……這股溫暖柔和的靈力,是他至死都不會忘卻的……

“師父……”

謝曉清再度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他攥著那只凌漣送給他、刻了“謝”字的小木牌,仿佛攥著的,是他此生最為珍愛的那個人的一縷發絲。

師父對我,向來都是這麼好……他也許對別人冷漠,卻從沒有虧待過我。即便他不想救夏侯兄妹,不近人情見死不救的罪過,也只能由我來承擔,我是沒資格這麼評價師父的!

事到如今,我只能盡力彌補了……

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他睜開了眼睛。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

“師父,徒兒有事求見。”謝曉清敲門而入,在凌漣面前坐了下來。

“什麼事?”凌漣問。他已看出,謝曉清身上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徒兒剛才練功險些走火入魔,多謝您出手救我。”

“師徒之間,不必言謝。”凌漣淡淡道。

“是……還有一事,徒兒想折返倉陽山,親眼確認夏侯家幾人的生死。要離開師父一段時間,還望師父原諒徒兒不孝!”

他動的,原來是這樣的心思?凌漣有些詫異。

謝曉清眼中,只見師父的眸光,深沉了些許,片刻沉吟後,那清朗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打算如何進入那座洞府?”

“徒兒與洞府主人相識,打算聯絡上他,放我進去。若不能進,就向他探聽情況。”

雖然簡單,倒也有效,凌漣在心底評價道。

謝曉清已經起了心魔,強迫他繼續修煉,也難有成效。只有讓他親自去看一眼,把惴惴不安的心踏實下來,他的修為才有進一步的可能。

就如北疆人馴養獵鷹一般,若是一直把鷹栓在架子上、關在屋內,的確就飛不走了,鷹卻也廢了。只有敢於把鷹帶到空曠之地放飛,再以口哨呼喚它回來。能做到這點,才算真正地馴服了一頭鷹。

養育徒弟,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徒弟就和獵鷹一樣,也有可能一去就飛鴻無跡了。

要放開這只腳環嗎?

凌漣靜靜地望著眼前面容俊逸、還帶著點青澀的少年。他也正專心致志地回望自己,眼中閃爍著堅定的神采。曾經眼睛裡面滿滿的眷戀依賴,已悄然間隱沒,變成了更深邃、更靜謐的東西,仿佛是那雙琥珀色眼睛裡的一層底色。連凌漣都看不出,這種感情有多龐大,一旦從蟄伏中爆發,又會有多麼可怕的威力!

不能留太久了……

不過此刻,他還在我的掌控之中。就讓他暫離一段時間,走上這一趟吧。夏侯兄妹之死的真相,那洞府之主也未必清楚,能告訴他什麼?即便謝曉清知道了都是自己所殺,他也會乖乖回來的——回來詢問為什麼。

思及此處,凌漣忽而微微一笑。卻讓謝曉清看得一愣。

“好,你就去吧。”

凌漣頷首,接著又續道:“那洞府深在熔岩湖中,就算你集中精神力,也未必能聯絡上洞府之主。我把焚天劍借你,你照我教的法訣,把自己想問的話,都封印在劍身上。”

“是,多謝師父!”

謝曉清吃了一驚。想不到,師父不但沒有阻止,反而還將仙劍借給了自己!

“為師此行,也得了機緣,功力大進,正要找個清淨地方鞏固修為。我給你一張子母遁形符,你若事了,發動此符箓,就能回到為師這裡了。”

說著,凌漣便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張金色符紙,從指尖逼出了殷紅鮮血,以指代筆,書寫起來。玄奧文字,從他指下一氣呵成地流瀉而出。全部書寫完畢之時,兩張金色符紙,都發出了清冽毫光!

凌漣將其中那張子符交給了謝曉清,又招出了焚天劍,往其中注入了一抹謝曉清的氣息,以讓他暫時使用,同樣交給了他。

“師父……”謝曉清將這兩樣東西接下,望著師父俊美卻又淡漠的臉,心頭升起濃濃的不舍。可不舍歸不舍,他此去的決心,還是沒有動搖。

“徒兒一定早日回來,侍奉師父。”

“嗯,路上平安。”凌漣道。



☆、第35章 神巫

“叮鈴鈴,叮鈴鈴”

謝曉清走後不久,檐下的警心鈴,又一聲急過一聲地響了起來!

凌漣心念一動,那封禁了夏侯英魂魄的桃木傀儡,就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他只看了一眼便清楚了。

一股若隱若現的黑氣纏繞在傀儡之上。有人在搜尋夏侯英的下落!

夏侯英在城主府中的遺物甚多,要追蹤到他不是難事。當然,此刻這追蹤術也只能追索到這桃木傀儡罷了。那些人奪了城主之位,果然想來斬草除根,將夏侯家最後一人也除去麼?

從警心鈴的鈴音判斷,正在飛速趕來的,大約是三名金丹修士。

凌漣神色不變,握著桃木傀儡,從其上汲取了一段夏侯英的氣息,而後身形倏然一變。

一個健壯英武的青年出現在庭院中。眉頭微皺,帶著凝重之色。

就算夏侯英的至親在場,也絕不會看出半點破綻。當然,夏侯家也沒有活人了。

收回警心鈴和桃木傀儡,凌漣運起遁術,化光而去。

“逃得真快!”

十個呼吸之後,三個黑袍人才將將趕到,落在空無一人的庭院中。

“夏侯少城主才進階金丹期二十年,跑不了的,我們走!”其中一人道。

再次凝神感應了一下夏侯英的氣息傳來的方向,三人飛遁而去。

莽莽荒原之上,前後四道遁光流星般飛掠而過。

玄鐵槍激射而出,迅猛地與隔空而來的缽狀法寶相擊一下,火星四濺,又縮回了第一道遁光身邊。

有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

“我們似乎小瞧了他,有些扎手!”受傷的黑袍人向另外兩人傳音道。

“無妨,倒要看看他逃到哪裡去!”一名較為高瘦的黑袍人森冷道。

他們已經追殺了夏侯英兩個日夜、三千多裡!

夏侯英的遁術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不過連續奔行數千裡,又要時時催動法寶對敵,他應該也快要撐不住了!現在的逃遁速度,就明顯慢了一些。

而自己這方,都進階金丹已久,又擅於長途追殺,這時候尚有余力。

大致還有一個時辰,他們就會追了上來。

凌漣心中清楚,卻並不慌亂。

憑他的戰鬥經驗和現在的修為,以一對三,或可一敵。但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為了謀求足夠的利益,有時不得不棋行險招。但如果一意將自己逼進絕境,期望能激發潛力置之死地而後生,就不是修道,而是找死了!

觀察著附近的地形,與腦海中的中州地域圖對照,凌漣知道,自己就快到達目的地了。

他一路遁逃,並沒有選擇逃入沿途的城市中,通過傳送法陣離開。追殺他的應該是個雇佣殺手組織,向來安排周密,城外必然會有埋伏!

就見他遁光倏然加速,拐入了一座深山之中。

……

一座黑鐵祭台,佇立在這幽深山谷的一角。

祭台四周遍刻古怪圖騰,正中心凹下去方方正正的一塊,裡面凝滯的,赫然是妖異暗沉的血液,濃郁的腥氣鋪面而來。

環繞著祭台的,則是一圈用黑鐵澆鑄成的矮樹。漆黑又光禿禿的枝椏上,倒掛著一只只蝙蝠。

這些蝙蝠靜止不動,看上去也像是雕塑。

這副末日般的死寂畫面中,只立著一個披著寬大繁復的外袍、袍子上織著金絲花紋的神巫。

那神巫站在血池邊,臉色蒼白陰沉。

不一會兒,他轉過頭去。一個抱著嬰孩的凡人男子,極不情願般一步一挪地走了過來,一副即將要哭出來的表情。

神巫冷哼一聲,待那男人走到跟前,將他懷中的嬰孩一把奪過。

你們奉本座為一族的祭祀神巫,本座也庇佑你這村寨多年,呼風喚雨,讓你們風調雨順生活富足。不過每兩年要一個嬰孩上供,已是便宜了你們!

這處村落位處深山之中,與世隔絕,山中靈氣貧瘠,只有些低階魔獸,讓這些毫無法力的凡人也能一代一代繁衍下來。他一介金丹修士,就被這些土包子村民視若神明,不敢稍有違逆。

這座祭台,便是他命村民們鑄造的,耗費了數十年之功。

只要再以嬰孩的先天靈氣加以滋養,再過個十年,就能使用了!

這不是什麼溝通天地、祭祀祖先的祭台,而是一座可跨越萬裡之遙的傳送陣!傳送的地點,就在將他驅逐出門的天玄派中。

神巫的眼神,變得愈發陰鷙。

他被奸人陷害,逐出門牆後,差一點死在郊野中。誰料,他竟得了一處昔年的天仙大能血河老祖的真傳!他一成就金丹,就率領血蝠大軍浩浩蕩蕩打上天玄派,勢要將派中上下,殺個橫屍遍野、一個不留!

可恨,天玄派雖只有幾個年老羸弱的金丹修士坐鎮,護山大陣,卻是固若金湯。他久攻不下,反而被暗襲受了重傷。逃到此地,方才擺脫了追蹤。

他在這村寨中養傷之時,便想出了這樣一個計劃。那天玄派的護山大陣,從外面是攻不破的,他卻可以直接傳送到陣法內部,放出血蝠群大開殺戒!

他隨身的一件法器就是在天玄派中由工匠打造的,沾染了極強的因果。把這法器鎮壓在傳送陣陣心,就可以把傳送地點,定在法器出世的冶煉堂內。

嬰孩被奪,那男人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這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

神巫已看慣了他們這副嘴臉,不予理會,便要將嬰孩投入腳下的血池之中。

卻在這時——

他忽覺掌心一痛,嬰孩小小的身體驟然變作無數朵細小的黑蓮之火,鑽入了他胸口之中!

神巫披著華貴外袍的高大身軀,瞬間就萎縮了下去。

你、你不是!

他驚駭欲絕地望著那剛才還滿臉悲痛的凡人男子。卻見那張樸實平凡的面容上,忽然微微一笑,帶著不著煙火之氣的瀟灑之意。

在神巫奄奄將死之際,那些倒吊在鐵樹上的血蝠群,終於驚醒了。從四面烏壓壓地往台子上剩下的那人撲去!

可惜飼主已死,它們的戰力也減弱了大半。

搖身一變,又變回夏侯英的模樣,凌漣不慌不忙,從儲物袋中招出馭魂幡,濃郁的黑氣從幡中湧出,籠罩向襲來的洶洶血蝠大軍。

攝取了元嬰修士夏侯賢的魂魄後,馭魂幡已進階成了中品靈器。這幡,本身也是一件奴役道的法寶,被凌漣以前用作防身,倒是大材小用了。

在馭魂幡飽含奴役、馴服之力的黑氣中,躁動的血蝠群很快就平息下來,投入了新主人的麾下。

凌漣以意念操縱,雜亂的血蝠大軍,井然有序地布起了陣勢。

夏侯英的玄鐵槍與三枚小盾,也飛了出來,拱衛在凌漣身周。

他一手持著黑幡,神色淡然,靜等那追殺千裡的三人到來!



☆、第36章 傳送

“終於追上了這小子!”

半柱香後,三名黑袍人飛入了這處山谷,遙遙望見那站定在下方,似乎已放棄逃遁,打算拼死一搏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氣。這任務就快完成了!

卻見那站在一座古怪的祭台上的渺小人影,仰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只這一眼,沒有多余的動作,鋪天蓋地的血蝠群,倏然浮現在半空中,如一張巨毯往飛遁而來的三人兜頭蓋去!

竟有伏兵?

三人都是大驚失色。他們一時大意,才沒有看破這將血蝠大軍隱匿起來的小小障眼法。但修行金之大道的夏侯英,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一大批血蝠群?

血蝠群來得極快,眨眼之間,他們已深陷陣中。

好在他們也是久經戰陣之輩,倉猝之間,缽狀、葫蘆狀、劍狀法寶,及時放出光華,護住了各自主人。

帶頭的高瘦黑袍人伸手一揮,揮出一片綠霧般的萬千松針。蒼穹一清,四周瞬間空了一大片,欺近的無數血蝠盡數被松針刺穿,鮮血飛濺,墜落下去。

另兩名黑袍人也各施手段,將襲來的血蝠斬殺。

然而,這漫天血蝠,哪裡是殺得完的!不消片刻,隨後湧來的血蝠就將那半空中的一片空隙填滿。也總有漏網之魚躲過他們的殺招,狠狠撞在法寶所放出的護體光罩之上,將那光華衝擊得搖曳不定。

最為可怕的是,血蝠群根本悍不畏死。操縱這魔物大軍的夏侯英,竟似對這些精心培育的血蝠的慘重死傷毫不在意。黑袍人殺一百只,就指揮一千只湧上;殺一千只,就引來一萬只!

夏侯英的法寶玄鐵槍,也伺機而動,時不時發出雷霆一擊,專攻某一人露出的破綻之上。

數息之間,三人已是險像環生。

烏壓壓的血蝠群將天空遮蔽得昏暗,從那昏暗的天空中,淅淅瀝瀝降下了血肉之雨。

絕大部分是血蝠群的,極少數是那三名黑袍殺手的。

就連凌漣站得這麼遠,也被波及。他面無表情,催發了環繞在他周身的三枚小盾。盾身頓時綻出了金鐵之光,徐徐將落下的殘骸血水彈了開去。

“啊”

慘呼聲驟然響起。一名黑袍人的護身光罩,被玄鐵槍一槍擊穿,破裂開來。幾十只血蝠在瞬間伏上了他的身體,咬破衣物吸shun起來。

眨眼之間,一個活人就委頓成了一具裹著人皮的骸骨,從空中墜了下來!

“撤,撤!”

察覺同伴慘死,高瘦黑袍人驚慌遠多於悲痛。這些血蝠群,本身都相當於築基級別,但數量極多,指揮也頗有章法,而且,根本是敢死戰術、不計損失!他們苦戰多時,這漫天血蝠也被削弱了七成以上,但要全部解決,已方也到了強弩之末,會被夏侯英撿了便宜。

如今只有退走一途了!

余下兩人頓時運起遁術,轉身而逃。

要操縱規模如此龐大的血蝠群,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就在他們准備逃遁之時,原先進攻有序的血蝠群,似乎也雜亂無章起來,甚至還有不少血蝠不小心撞在一起,從半空栽落。

兩人都覺壓力一輕,松了口氣。卻不敢趁機回頭對付夏侯英,他說不定還有底牌!

眼見那兩名黑袍人即將逃出視線,站在祭台,遙望著半空的凌漣微微一笑。

豈會給他們脫身的機會?

什麼?這是——

將遁術提升到極致,飛遁出血蝠陣中,兩人心頭正泛起劫後余生的欣喜,卻見眼前的空氣裡,又浮現出兩個枯槁的身影!

一個著與他們同樣的黑袍,赫然是他們那慘死於血蝠口中的同伴。

另一個骨架甚大,裹在那人皮骷髏上的華麗巫祝袍飄飄蕩蕩。

這兩人都死得不能再死,卻同時出招攻來,一出手,竟都是金丹級別的法術!

凌漣注視著那半空中的戰況,一邊凝定心神,操縱那兩具死屍。要操縱這生前是金丹境界的兩人,比剛才操縱萬千血蝠大軍還要吃力得多,連他都覺腦顱刺痛,氣息紊亂。所以他已放任了血蝠群自由行動。

死屍不知疼痛畏懼,也毫不在意傷勢,搏鬥片刻,那兩名黑袍殺手就已不支。

凌漣看准機會,指揮早早懸停在後方的玄鐵槍,神出鬼沒,一槍一個。

將那兩人,利落斬殺!

凌漣隔空一抓,將四具已變作死物的軀體抓了過來。

搜刮了儲物袋中的物品後,又將他們一一投入到腳邊的血池之中。

血池極淺,似乎連一具死屍都容納不下。然而一投進去,肉身就瞬間化作了血水,融了進去。從那血池中所散發的腐朽味道的靈氣,陡然壯大了十幾倍!

凌漣又催動了馭魂幡,重新接管了混亂不堪的血蝠群。

而後,就見那懸在半空密密麻麻的血蝠,飛了回來,竟一批批自發地投入血池之中,化成血水。

凌漣冷眼看著,絲毫沒有心疼之色。

這血蝠群他雖然能用馭魂幡加以操縱,威力驚人,但他,可沒打算走到哪兒都這麼陣勢浩大!

一路走還要一路尋覓活物喂飽這血蝠,真是麻煩。

幾個呼吸之後,遮蔽滿天的血蝠終於都消耗殆盡。

凌漣凝神感受了一下這個看似祭台,實則是傳送法陣所含的靈力強度,心中滿意。

那“神巫”裴陽生,建造傳送陣是為了突襲逐他出門的天玄派。他借用此陣,要去的地方卻比天玄派遠得多,需要大量靈力。

這山中地勢特異,靈氣極為稀薄,裴陽生要讓傳送陣成功運轉,只能通過投入身懷先天靈氣的嬰孩的辦法,耗時甚久。

而凌漣一連往裡面扔了四具金丹修士的屍身,又把無數血蝠驅趕入內,一下子就遠遠超過了裴陽生幾十年的積攢!

裴陽生經營多年,卻被他竊取了成果。

凌漣注視著那重新死寂下來的血池,心中一曬。

這地方極為隱秘,裴陽生藏在這裡謀劃的事情,他當然是通過《縹緲仙途》所知道的。

原劇情中,裴陽生屠滅了天玄派滿門後,就開啟護山大陣,閉關不出。天玄派也只是個藏於山中的小門派,起初無人發現,幾年後才有人發覺異常。

不過,前來聲討裴陽生這邪魔行徑的修士,都被護山大陣擋在了山門外!

同為血河老祖的傳人,裴陽生的行事就比黑峪寨的魏琨聰明多了。魏琨明明可在寨子裡先壯大自身,尋覓機會,卻非要下山去平安鎮屠殺鎮民,大出風頭。早早就被謝曉清斬殺也是理所應當。

不過——凌漣心裡評價道,裴陽生雖知道韜光養晦,有一點卻沒有想明白。

他的血蝠大軍,所向披靡,自身的覺察力、防御力,卻是極差。否則凌漣也沒有把握一照面就殺了他。

在《縹緲仙途》中,裴陽生後來覷准時機,拜在了晏遲門下,成為晏遲最為得力的二弟子。當時晏遲剛剛顯露出極高的血道、幽冥道造詣,還沒有濫殺無辜,世人也只驚愕於他修行多年,為何要轉換大道。

裴陽生拜入門牆後,瘋得還不徹底的晏遲甚至賜予了他一樣防御法寶“玄龜幢”,用以彌補他的短處。

玄龜幢的寶蓋由萬年玄龜的背甲制成,每次出戰,裴陽生率領擁有兩只妖丹期血蝠皇的大軍,攻無不克,連元嬰修士都要聞之色變。而裴陽生就穩坐中軍,縮在這龜殼所放的華光之下,人人咬牙切齒卻奈何不了他。

可惜這樣也不能長久,他最終還是被天才劍修蕭白的破妄心劍,一劍斬穿萬千血蝠,劈裂玄龜幢,幢下的裴陽生,也從頭到腳一分兩半!

三千大道,並無高下。奴役道在自身的防御上頗為薄弱,就該對此多下苦功。

一味依賴於外物,是萬萬不可的!

凌漣隔空攝取,從那血池深處,攝出了一件扇狀法器。這是裴陽生用來給傳送陣定位的物事。

本來也許還值個百十塊靈石,被這陰邪血氣浸泡多年,卻是半點價值也沒有了。

凌漣攤開的手掌輕輕一握,懸停在血池上方的扇形法器就化為了齏粉。

要把法陣設定到他想去的地方,必須有一樣東西作為標記。

凌漣想也不想,就默運玄功,從自己的神魂中,硬生生剝離了一絲記憶出來。

記憶剝離時有些痛楚,他也只皺了皺眉,將那一小縷附著記憶的神魂,凝聚在自己指尖。

卻是一縷若隱若現、冰絲一般的東西,比冰絲更輕盈如夢。被陽光一映,流轉著五色光彩。

從元嬰進階化神以後,形體虛幻的魂魄,就凝成了有形有質的神魂。這個時候,就算*毀滅,也不會死去。既然神魂有形,自然也能剝離出很小的一縷出來,只不過會略微加重他神魂的傷勢罷了。

無妨,總歸會一並治好的。

凌漣將那縷記憶投入了血池之中。

那是他從記事起,到年少之時在宗門中修行的記憶。翩翩少年,知交好友,繁花美景……

這些記憶盡數從腦海中消散,凌漣臉上卻毫無留戀之色。

通過這傳送陣,他要回到南洲,曾經的宗門之中。



☆、第37章 地靈

凌漣催動了這個傳送法陣。

妖異的血光升起,將他籠罩在內。一個呼吸之後,他的身影緩緩從原地消失了。

撲面而來的是鹹腥的海風。

一晃眼,凌漣已站在了這座海島的高處。下方懸崖高聳,泛著白沫的浪花拍擊著岸邊,鷗聲陣陣傳來。

往裡看,處處都是亭台樓閣,占滿了整座島嶼,顯示出昔日裡的繁華氣像。

只不過,望去卻是滿眼荒涼。有些樓閣已經倒塌,瘋長的荒草把路都覆蓋住了,能看見不少魔獸在島中游蕩。

他上輩子修行學道的宗門滄海派,已遭屠滅。

低頭掃了一眼下方熟悉的屋舍布局,凌漣沉默不語。這地方,他有幾百年沒有回來了。有些他很少回想的記憶,也隨著這一眼,從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轉瞬之間,眼前的那些畫面就如輕煙般消散。凌漣冷冷一笑。

不過是浮雲蔽眼罷了!

衣袂被狂風鼓蕩而起,他向海島後方的日月池飛掠而去。那裡是島上靈氣最為充沛的所在,極為適宜修行。他為了刺殺晏遲,借助一枚妖丹所練的越階仙術,也要在那裡練成。

眼下的滄海島,仿佛是個沒有人煙、淪為魔獸樂園的寧靜小島,數百年前,卻曾是個幽冥鬼域,寸寸都浸泡著鮮血。

幾百年海風一吹,那血腥之氣,早就消散了,再也看不出半點痕跡。

制造這樁血案的正是凌漣。他一人一劍,屠遍了宗門上下。而後就遠遠逃遁到海外,杳無蹤跡。

待人們又重新聽到他的名字時,他已經是個進階了化神期的魔頭,位處世俗的巔峰。

再沒有人敢為滄海派報這滅門之仇!

瞬息間,凌漣就駐足了在了日月池邊。這裡地勢特異,渾圓的池中一半是純清之水,一半是硫磺烈火,構成日月環抱之形。

此刻,池邊赫然立著一個身著綠衣的清麗女子。

“咦,小元修,想不到你還會回來這兒。我想想……得有四百多年了吧。”

凌漣未曾跟她問好,她就主動開口說道,語聲溫婉動聽。

凌漣已奪舍重生,改換了形貌,她卻能一眼看出他的本質。

凌漣沒理她,在池邊漫步而行,尋覓著充斥空氣的火靈與水靈最為融洽的所在。

就算沒得到回應,綠衣女子也不依不撓道:“你啊,是在池邊找一處最宜修煉的地方?那兒最好,你去吧。”她伸出纖纖玉指,指了池中一處露出水面的石頭。

凌漣看了她一眼,道了句“多謝”,就飛了過去,站在那塊熔岩石上。這裡的靈氣果然濃郁了很多。

“我是這座島的地靈,對這兒的事情懂的比你多多了,有什麼問題問我就是。”綠衣女子笑吟吟道,眼看凌漣施了個辟塵咒,正要坐下修煉,又道,“你打算在這島上修煉多久?你啊,當年把孩子們都殺光了,不僅這樣,大約是你凶名在外,這些年島上除了來過幾個想來撿點財物的,就沒人來了,也沒人想要重建滄海派。無人陪我說話,我可孤單得很。島上的這些小妖獸,要麼聽不懂,要麼不耐煩聽我說。”

凌漣坐下運功行氣,連眼睛都已閉上,只道:“你還是這麼啰嗦。”

滄海島存在多久,這綠衣女子就存在了多久。這座島,本是綠蘿仙子沈滄秋在飛升之前,為她的後人所造。這座由天仙真君的靈氣所結成的島嶼,自然便凝聚出了一個容貌性情皆如沈滄秋的地靈。

沈滄秋的後人在島上開宗立派,延綿千年,一襲翠綠長裙、總是站在日月池邊的地靈,也親眼看著一代代弟子成長起來。有些女弟子還會特意半夜來池邊,同這位寬厚睿智的長者說些體己心事。

地靈雖對滄海派有些感情,但興亡盛衰,本是尋常之事,她活了這麼久早已看得透徹。當時還叫“元修”的凌漣屠滅宗門,也有些因果在內。因此,地靈並未怨恨於他。

被凌漣一說啰嗦,地靈也不惱,只搖頭笑道:“你啊你,從前可不是這樣子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

“從前?”凌漣淡淡道,“從前我是什麼樣子,我自己都忘了。”

他說的,其實是實情,他剛把這些記憶丟進血池中。聽在地靈耳中,儼然卻是一句賭氣的話。

“唉……”地靈輕嘆一聲。

她還想再說什麼,卻見凌漣抬手掐了個咒訣,一團淡淡金光從他身上浮現出來。

卻是對自己施展了一個隔音術,顯然不准備再聽她嘮叨。

這小子!地靈有些失落地閉了嘴。望著神色沉靜,凝神入定的凌漣,眼中漸漸浮起了回憶之色。

當年的元修,十五歲築基,二十三歲結丹,與掌門之子卓致遠,並稱為滄海派這一代最為耀眼的兩顆新星!

兩人結為道侶之事,在門中也是一段佳話。可惜,卓致遠畢竟是個風流浪子!

地靈早就看出卓致遠與小師妹寧衡有些不清不楚,元修卻還蒙在鼓中。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好插手這些小輩的事。

事情卻儼然往越來越壞的方向發展——

卓致遠知道元修必不能容忍他的背叛,所以在兩人一同執行某個任務時,設計讓元修失手被擒。宗門派人將他帶回來時,已是金丹破碎功力全毀,成了一個廢人!

卓致遠以為如此就能免除後患。留下元修一命,還是他念著舊情。

金丹碎了之後,雖然還能從頭修煉,但體質變得極差,修行愈發艱難。而且,金丹修士原本是備受尊崇的,一下子變得比剛入門的弟子還不如,這般大起大落,很多人心境過不了這個坎,重新修煉往往也會卡在築基期。

但元修似乎不同。

他被救回來後,眼中無悲無喜。旁人不管是投來同情憐憫的目光,還是對這昔日裡備受寵愛和艷羨的天之驕子,滿含幸災樂禍之情,他都視如不見。

資質毀了,還可以通過喝藥來彌補復原。只不過由於體質太差,每天只能喝很少的一碗,喝多了就會周身炙痛難當。

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修為也慢慢地一點一點恢復。

卓致遠起初還不在意,等幾十年後元修又重新結了金丹之時,他終於生起了恐懼之心!

地靈看得分明,他在後悔,當年沒有把元修斬草除根。與如此心地堅毅之人結仇,無論是誰都要寢食不安的。

可惜,元修早已比從前那個單純天真的他,聰明了許多。即便有事離開門派,也再沒有留給卓致遠一絲機會。平日裡更是謹言慎行,讓卓致遠挑不出分毫錯處,可讓他抓著大做文章,從而逼出宗門。

地靈知道這件事不能善了了。

果然——

元修結嬰之日,他直奔掌門洞府,先殺掌門卓昊,又猝起發難殺了幾個元嬰長老。解決了可能阻止到他的幾人之後,他才殺去了卓致遠的住所。

白衣染血,他臉上全無煞氣與快意,卻是一派風平浪靜。仿佛只是趁著天氣晴好,將屋子打掃一番,把所有礙眼的東西都除去。

滄海島上,他逐一殺去,都沒落下。

地靈親眼看著這一切,也唯有輕聲嘆息而已。

都是天命……



☆、第38章 日出

咦,那個是……

地靈望向從端坐熔岩上的凌漣身前,浮起的一顆紫色內丹,此丹正發出微微亮光。地靈一眼看出這是顆紫岳駒的妖丹。

那光如潮汐一般時漲時退,柔和地衝刷著凌漣周身。光華中所蘊含的澎湃靈氣,也一點點納入他的體內。

三日之後,這枚妖丹從起初的玉棗大小,逐漸變為一粒指甲蓋大小,最終徹底消融。

吸取了妖丹中的最後一絲靈力,又初步穩固後,凌漣睜開了眼睛,站起身來。比原先又要浩瀚得多的靈力,在體內運轉。現在的他,修為已足與那些積年金丹老怪們相比。有了這樣的修為做基礎,就可以練成那個越階仙術了。

不過,在修煉仙術之前還需要買些回元的靈藥,做些准備。

他之前收獲的夏侯家眾人的法寶和那三名殺手的財物,除了留下夏侯英的幾件,其他都可以變賣出去。在中州,這些東西卻是不宜出手的,很容易被人查到端倪。

滄海島所在的南洲是一片廣袤的海域,各個島嶼星子般散落其中。當年滄海派弟子若要出門,就先從島上的傳送陣,傳到鄰近的海上集市蕉葉島,再從蕉葉島乘船或傳送到更遠的地方。

這麼多年過去了,島上的傳送陣應該還未失效。

凌漣剛剛功力大進,體內靈力運轉如意;被清晨的習習涼風一吹,更是神清氣爽。

一輪紅日,正從山崖下,海潮中,徐徐升起,放射出萬丈金光。

凌漣居然沒有急著趕路,而是駐足在日月池畔的懸崖邊,望著這壯美的日出之景。

忽而微微一笑,胸中豪氣頓生。

必有一天,他會登臨絕頂,如這車輪紅日滾滾而上,萬物皆不能擋!

從來到島上之時起,被若隱若現的過去所纏繞的陰影,也都一掃而空。對那些往事,他已沒有了怨恨或傷懷之情,有的也只是對自己曾經天真單純的警惕之心。

只不過,難免有些失了心情,不如浪跡在外時那般瀟灑。人非草木,畢竟不能毫無情緒。只要不因情緒誤事就好。

從凌漣收功起身,一襲綠衣的地靈就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看到凌漣的樣子,暗自點了點頭。這個元修,的確成長了很多,甚至有了些仙家氣像!以後渡劫飛升,似乎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他為過去所擾,不能看開,那九重天劫的最後一劫“心魔”,是萬萬過不去的。

卻見凌漣回頭望了一眼她,忽然主動開口道:“你想找人陪你說話,或是重建滄海派,這個容易,我可以替你做到。”

“你這小子,是有求於我?”地靈笑吟吟地看著他。

無事獻殷勤,有點蹊蹺。

“那是自然,”凌漣笑道,“我可不是會隨手做好事的善人。”

“什麼事要我幫忙?你先說來聽聽。”地靈道。

“我要在這裡用冰乾蠍的內丹練一門越階仙術‘寂滅劍氣’。我得到功法有所殘缺,雖然被我推敲補足,可以練成,卻還有些缺陷。作為交換,請前輩替我推演一番。若能在對付血道修士效用加倍那就最好。”

“這個可以。”地靈頷首。要推演一門越階仙術,以凌漣化神期的境界,還有些吃力。她是天仙化身,眼界自然要遠遠高出凌漣。

“你如此急於提升修為,卻要耗費一顆內丹練這寂滅劍氣,可是有什麼亟欲鏟除的敵人?”地靈又正色問道,她心中隱隱有所猜測,“自從血河老祖那家伙死了之後,血道沉寂已久,多年沒有再出過什麼像樣人物。你要對付的,莫非與那血河之禍有關?”

“是。”凌漣也不隱瞞,一曬道,“看來你們早就窺見到此劫了。”

“此事事關重大,天機不可輕泄啊……”地靈嘆道,又望著凌漣贊許地點點頭,“血河之禍若能被你阻止,本方世界將會降下極大的功德,你身上的這麼多罪業,也可以抵消了。看這樣子,你在離島後,手下也傷過不少人命。”

成就天君之後,就自行領悟了望氣之術。凌漣周身裹著濃郁的罪業黑氣,也無怪倉陽山的玉道人一眼看到他,就認定他是邪魔了。

“殺一千人,再救百萬人,功過便可相抵,”凌漣聞言只微微一笑,“看來天道也認為,蒼生不過是茫茫砂礫,這一粒與那一粒,全然相似,並無不同!”

善又如何,惡又如何,於己有恩有義如何,於己有仇有怨又如何?都是同一種東西,只要妨礙了他的路,何人不可除去!

“唉,你這麼想,只怕會入歧途……”地靈輕輕嘆息。

……

尹蓉蓉藏身在她用靈器飛劍挖出的一個隱秘洞窟裡,時不時往外面看上一眼。

倉陽山地界空氣炙熱,饒是她每一個時辰在洞窟中重新使用一次寒冰訣,制造一些冰塊出來,她還是被熱得俏臉發白。

“坑爹系統!”她在心底指責那個把她忽悠在此處,傻子一樣等了三天的罪魁禍首,“你說男主會來,到現在還沒影子!關於謝曉清的事,你有幾次靠譜過?”

她猶自憤憤不平:“枉你號稱女主系統,我照你發布的任務,辛辛苦苦制造機會進了瀛洲派,等謝曉清也拜入門派成為我師弟,結果時間到了,他根本沒來!”

系統道:“那是有人搗亂,出了點小岔子。你身為女主,這撥亂反正的任務就落在你頭上。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做我給你的任務,就一定能成為謝曉清的道侶,沾著他的主角氣運,跟他一起飛升仙界!”

“又來這一套誘惑我……”尹蓉蓉嘀咕。

不一會兒,她又朝外看了一眼。這一次,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謝曉清總算來了!

“叮”的一聲,系統也在同時發布了任務。

【謝曉清即將遭受魔獸襲擊,請上前“美救英雄”,給他一個絕佳的初印像】

【獎勵:靈器x1】

尹蓉蓉迅速接了任務,飛遁而出。

“吼——”

剛剛步入山谷中的謝曉清悚然一驚,立刻招出了焚天劍。赤紅仙劍在他身前盤旋一周,警惕地嗡嗡作響。好濃重的魔獸氣息!

就在這時,三只毛皮雪白、腳爪通紅的踏火狐,已呈包抄之勢朝他撲了過來!

心髒砰砰直跳,謝曉清凝定心神,指揮焚天劍與之纏鬥起來。幽幽綠光,也同時從他手心中亮起。

他已不是什麼都不會,臨戰時只能縮在師父身後的小孩子了!

兩方激戰正酣,忽有一道水藍遁光從天而降,加入了戰局。

不一會兒,就齊心將三只踏火狐擊殺。

“多謝道友相助。”謝曉清誠心誠意地對來人拱手一禮。卻是個容貌清秀的少女,著一襲海水般幽藍的長裙。

少女也回了一禮,笑道:“在下瀛洲派弟子尹蓉蓉,救人於難是宗門規矩,不必言謝。看道友年紀輕輕功力不俗,不知是哪家門下?”

見尹蓉蓉如此爽直地報了姓名,謝曉清自然不能扭捏,道:“在下謝曉清,一身所學都是師父所教,卻不知他老人家何門何派。”

兩人對答之際,系統則在尹蓉蓉耳邊叨叨不絕。

“他那師父,就是擅改宿命之人。你要把謝曉清拉攏到手,就得先解決了他師父!”

“他師父是什麼來頭,何等修為?”尹蓉蓉在心底冷靜地問。

“化神大魔頭元修奪舍後的身份,如今是金丹期。”

“……你讓我去找死?”尹蓉蓉很是無語,一個金丹修士,動動手指就能把她碾死了!

“論武力,你自然是遠遠不及。但你完全可以從謝曉清身上入手,你是此方世界天命所歸的女主,要讓謝曉清傾心於你,比其他人容易太多。換句話說,你只要挖牆腳就可以了。”

“哦……”

尹蓉蓉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謝曉清。長得還不錯,聽說性情也很好。她對此任務,並不抵觸!

“謝道友,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只能先走一步。我與道友相談甚歡,這枚印信就送給你了。以後你有什麼難事,可以來瀛洲派找我。”

又相談了一會兒,尹蓉蓉便按照系統的吩咐,先行離去,並將一塊冰鳳玉佩送給了謝曉清。

謝曉清乍一收到這麼貴重的信物,還有些迷惑。尹蓉蓉卻不等他推辭,就化光遁走,溜得飛快。

謝曉清追之不及,只得收下。心中暗想,這位尹道友,真是頗為熱情……

他只耽擱了一下,便重新往目的地玉道人洞府行去。



☆、第39章 海上

在山谷中行了半天,謝曉清終於找到了那座火山。

他運起遁術,身形拔高。在山腰凸出的岩石上借了兩次力,才飛上了峰頂的熔岩湖邊。赤紅的岩漿在湖中翻滾,誰能想到,這底下竟有一座天仙洞府?

謝曉清照師父的吩咐,從儲物袋中招出了焚天劍,並在劍身中注入了自己的一段意念,而後執著劍柄,用力往湖中一擲。

劍光投入湖心,沒入了其中。一股無比炙熱的炎氣,從與焚天劍相連的心神中傳來,謝曉清瞬間就被那高熱烤得窒息!

好在這時,天藍光暈蕩出,熠熠星光閃爍,卻是星屑仙衣自行發動,護住了他。

謝曉清喘過一口氣來,心中想到,原來那時候開啟仙陣,師父也經歷過如此痛苦,我卻沒能發現……

他將焚天劍投入湖中的手勁,自然不能跟夏侯英以玄鐵弓射出的相比。焚天劍無法深入到能開啟鎮火仙陣之處,讓洞府中的玉道人察覺,卻是綽綽有余了。

就算星屑仙衣護身,謝曉清也依然汗如雨下,只能勉強支撐。他死死盯著那熔岩湖,等待接下來的變化。

不一會兒,從湖心飛出了一只口銜焚天劍的火鳥,繞著謝曉清盤旋一周。

謝曉清抬起手,火鳥就落在了他手背上。腳爪帶著些熱氣,還能忍受。

“小呆瓜,你要尋的那幾人都已死了!”火鳥歪了歪腦袋,晶亮如瑪瑙的眼珠瞅住了謝曉清。從鳥嘴裡吐出的話,卻還是老樣子的尖刻。

“什麼?他們真的……死了?”謝曉清臉色大變!

自己真的犯下了無法彌補的大錯……

雖然身處炎熱山口,他卻覺得心裡被誰鑿出了偌大的窟窿,空空落落,一陣一陣發寒……

他茫然地抹了一把眼睛,好讓那層水霧不擋住他的視線。

“他們是怎麼死的?……被困在機關裡而死的嗎?”他慢慢地問道。

“我不知道,也推算不出。”附著了玉道人一絲意念的火鳥答道,“就算你這榆木腦袋執迷不悟,我也要再提醒你一聲,留心你那邪魔師父!你的那些同伴,很可能就是為他所殺。”

“……不可能,師父最多是性情淡漠了一些,又有何理由要殺他們?”謝曉清喃喃。

“哼!”火鳥如它本體一樣,氣得狠啄謝曉清手臂一口。感受到謝曉清目光茫然,失魂落魄,知道他正處於心境的一個關隘,又開解道:“你不必太過自責。修道之路步步鮮血,從踏上這條路起酒該抱有必死的覺悟,不必為他們可惜。何況,就算你那時真的折返尋人,他們之死也是定局。你若真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就早日成就天君,從冥河中召回他們的魂魄,再問一問他們是為何而死的吧。”

“……我明白了,前輩。我一定加倍刻苦,早日修成天君。”謝曉清又抹了一把臉,一個字一個字道,聲音雖輕,卻說得堅定。

這番話雖不能完全解開他的心結,卻也讓他的向道之心,更加熾烈。

“看到你這呆樣,我就不禁為你將來擔憂,你師父又是那樣一個人,唉!”火鳥又啄了一口他的手背,“看在你擔心同伴,又特意跑回來一趟的純良性情上,我就再賜你一樁機緣吧。天命並非不可更改,你能早一些提升實力,說不定還能逃過往後那一場死劫。”

“謝過前輩。”

“說是賜你的,其實這物本也與你有緣。是我那老朋友青帝的朝暮福地。此福地中木靈濃郁,最適宜你修行,而且,時間流速是外界三倍。你在其中修煉,速度要遠遠超出他人。嗯,朝暮福地的地靈應該還在,替我同他問候一聲。”

火鳥一邊說著,一邊化光飛入了謝曉清體內。

謝曉清感知到了玉道人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你且去吧!修道之人,相聚也不在這一時半刻,你就別老追著你那寶貝師父跑了,最好結了金丹再去找你師父!”

如此還能在他手底有一線生機,這是玉道人的真實意思。不過這麼說出來,謝曉清必然聽不進去。

一張地形圖,緩緩在腦海中展開。謝曉清不及查看,慌忙對那消失在體內的火鳥道了謝,卻杳無回音。

等結了金丹再去找師父麼……謝曉清思索起來。的確,我要早早提升實力才是,這樣就能幫上他人,也能及早幫上師父的忙了,說不定,還能免去死而復生的麻煩……

不過,還得同師父說上一聲。

他正想要怎麼把這消息告知凌漣,再問問師父的意思,卻見胸口的小木牌上,又微微亮起了綠光。似乎是剛才火鳥投懷時,靈力擾動之下將之激發。

……

“嗯?”

凌漣剛剛走出位於蕉葉島的傳送陣,就察覺隨身的枉死柳精魄有些異常。

他雙指一點,點在胸口,將之催發。謝曉清並不像處於危險之中,但心思湧動,似乎有什麼事急於告訴他。

凌漣凝神靜氣,將一縷意念遙遙送了過去。這一送距離極為遙遠,連他都頗為吃力。

“師父!”謝曉清有些吃驚,想不到就這麼聯絡上了師父,趕緊將剛才的事都告訴了凌漣。

他要進入朝暮福地修行,凌漣自無不允。

又囑托了謝曉清兩句後,便將那縷意念隔空收了回來。

真是省心。如此一來,便可節約他很多時間……

謝曉清會獲知朝暮福地之事,他對此並不意外。這本來就該是他的機緣!

不過,原劇情中並非由玉道人告知,而是謝曉清偶爾間發現的。

朝暮福地的入口,就在瀛洲派後山。謝曉清的那些師父師兄師妹,大概也要按原來的劇情軌跡,與他結識一次。

凌漣並不擔心。

若無足夠的把握,他怎會放開獵鷹的腳環?

解決完了謝曉清的事,凌漣又步入了人來人往的集市之中。

海上集市的貨品,無非也是些法寶、靈草、丹藥等,種類卻與中州集市有不少變化。比如,這些鮫綃、倪光珠、血珊瑚,就是深海鮫人所出產的,被商人運來此處販賣。

凌漣多進了幾家法寶鋪子,將夏侯家的四件靈器、三件法器,以及黑袍殺手們攜帶的三件靈器,陸續變賣出去,共得了將近五萬塊靈石。其中,夏侯琬和夏侯家那名長老,在倉陽山洞府中挑選的幾件靈器最為珍稀貴重。可惜,功法不合,他自己卻是使用不了。

這一來,就賺了一顆金丹及築基修士人人夢寐以求的妖丹,還有剩余。無本生意,果然是來財最快的。

迎著商鋪掌櫃討好的目光,凌漣神色淡淡地將這大筆靈石收進儲物袋中。

這種無本生意,有需要時做一做就好。若是沉溺其中,為財帛所迷,就失了修行大道的真意。

他不打算把這些靈石屯在手上,轉身又在集市中買了一顆妖丹,外加二十瓶九轉回元丹。

剛剛鼓起來的儲物袋,又轉眼間癟了下去。

買齊了所需物品,凌漣又輕車熟路地在這集市中左拐右拐,走入了一家不起眼的靈草鋪子。

“一錢少陽草。”凌漣遞上四十塊靈石。

掌櫃接了靈石,並沒在背後的藥櫃子裡翻找,而是眼皮不抬地指了指一旁的側門。凌漣也不消招呼,徑直走了進去。

穿過一條甬道,就是地下演武場了。外來者步入的,先是一個圓形大廳,有幾扇門通往各個區域。築基、金丹,甚至偶爾有元嬰修士在其中比試。

很多囊中羞澀、或是渴望名氣的散修,還有想要鍛煉身手的正派弟子,都會來這裡演武。常勝者收入不菲,自然,風險也是很大。演武之時,雖有元嬰大能在旁看守,但死傷還是時有發生。

凌漣在上輩子年輕氣盛之時,也曾偷偷來這裡試過身手。不過,他今日來,卻是為了觀摩一人的劍法,以期在修煉“寂滅劍氣”時,能有所領悟。

一劍斬殺裴陽生的劍修蕭白,就是從這地下演武場中起家的!



☆、第40章 隱元

台子上,銀白劍光與一雙金色魔音鈴纏鬥在一處。

那劍光極快!操縱魔音鈴的那黃衣修士,右耳比常人大了兩圈,似乎修有增強聽力的法術,如此才能聽聲辨位,勉強招架住劍光。

忽而,劍氣暴漲,竟分化出一縷極細的劍光,倏然出現在操縱魔音鈴的黃衣修士身前!

黃衣修士不及閃躲,被一劍刺穿肩膀。

外溢的劍氣撞在演武台邊緣,激起了淡金色的結界輪廓。這結界是為了隔絕內部的靈力波動,好讓在台下觀戰的人們不受波及。

“好!好劍!”卻是蕭白又一式凌厲無比的劍招,引得陣陣喝彩。

望著台上劍氣縱橫的人影,凌漣卻有些微失望。

他沒有空來一趟,看過對戰表,等了兩場之後,就輪到了蕭白的場次。凌漣在等候之時,隨意從身旁這中年修士口中探聽了些情報。此人似乎是演武場常客,所知甚多。

蕭白這時候還是築基期,在這賭場裡已經小有名氣,號稱“金丹以下第一劍修”。

甚至有金丹修士將自己的修為壓低一個境界,前來領教他的劍技。

若有必要,凌漣也打算這麼做。

他上輩子也學過劍術,還頗為喜愛,不過既然他並非劍修,也就不能沉迷此道,忽略了他根本的火之大道的修行。凌漣在發覺自己太過依賴劍技後,便有意停下了對劍術的磨練。

如今要修習越階仙術“寂滅劍氣”,就要把劍技重新撿起,同劍修高手對決,更有助於提升劍法。

不過,凌漣一眼看出,這時候的蕭白,還沒有能得劍道的神髓,甚至連過去的他都不如。

還是來得太早了!要到百年後,蕭白才會憑無雙劍術,在《縹緲仙途》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魔音鈴形如拳頭大小,搖顫之際發出催魂之音,可讓對手的行動遲滯片刻。

本是一件好法器,可惜,蕭白的劍術更強!幾個回合後,魔音鈴的鈴聲就已被劍氣攪得七零八落,再也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

那名黃衣修士,處處是傷,顯然已將不支。

他這狼狽模樣,引起台下一片噓聲。

“他這是第三次來挑戰蕭白了吧,怎麼還不認命!”

“嘿,這人可是場中的‘常敗將軍’,常跟高手挑戰,屢敗屢戰,臉皮厚得很!”有人已在交頭議論。

凌漣不打算浪費時間看到最後,正要轉身離開。忽的心有所感,望向那黃衣修士,眼中浮起驚訝之色。

這個不起眼的築基修士……似乎有些眼熟!

大上兩圈的右耳,金色魔音鈴……

金丹修士的意識海極為龐大,他皺了皺眉,在其中搜尋了片刻,終於發現了什麼,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這是比從蕭白的劍技中有所領悟,更大的收獲!

“我不打落水狗,你認輸吧。”蕭白背著手,面無表情地冷冷道。

“我、我認輸。”被一劍帶倒在地的空志誠,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仍是滿臉不甘,但形勢強於人。只得拾起法器,退出了演武台。

他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比試者專用的通道口。

一走入無人的地方,他臉上的憤恨與畏縮,就全部消失不見。掏出一瓶丹藥,服食了兩粒,簡單治療了傷勢,他便匆匆離去。

瞥見那抹杏黃身影從地下演武場的出口走出,守在這裡的凌漣便手指一彈,一只小小火鳳疾飛而去,沒入了那人背心。

那修士果然身形一滯,隨後四處張望一番,便又運起遁術飛入空中。卻沒有乘船,而直接飛離了蕉葉島。

凌漣緊跟了上去。

半柱香後,黃衣修士猝然停下。凌漣並未刻意掩飾行蹤,也在他跟前停了下來。

下方茫茫大海,惡浪滔滔,已是個幾乎不會有人經過的所在。身為金丹修士的凌漣,自然更是有利。要在此地動手殺人,沒人會察覺。

不過,這黃衣修士,應該也另有倚仗。凌漣心中清楚,他所在的“隱元”,是天下消息彙集之處,也是傳遞消息最快的組織!

就在他放出火鳳,將自己的用意告知黃衣修士的短短一刻內,“隱元”就應該已知曉了此事。

“想不到,這位道友竟然知道我們。”

“機緣巧合而已。”凌漣淡淡道。

“隱元”組織極為機密,要到幾十年後,這個名字才為部分人聽說。但這個詞代表什麼,就更少有人知道了。《縹緲仙途》所載,此時“隱元”已經創立,在其發源地南洲勢力最為雄厚,中州次之。

不同於□□之初就已存在的火道、木道、風雷星辰等先天大道,天下本無信道。這是一位大能從聲、風、靈魂、空間等先天道中,推演、變化、總結,衍生出的後天大道,最為擅長搜集情報、傳遞情報。“隱元”組織中的修士,大多數就修習的這一道。

既然撞見了信道中人,凌漣自然不會放過這機緣。

《縹緲仙途》在手,他的確知曉很多秘辛,不過有些細節,卻是無從得知的。

比如他要對付的雲煌城主晏遲,在劇情過了大半後,才赫然顯露出究極大反派的面目。

在此之前,對他的描述,先是寥寥幾句,後來謝曉清與他結識,還覺得此人御下雖嚴,但風度翩翩,凜然正氣,對他頗有好感!

用謝曉清這傻孩子的眼光看來,他的一舉一動自然並無不妥。凌漣回憶之下,也看不出破綻,無法推測此時的晏遲,修為到了何種境界,有沒有得到過血河真傳。

這就需要借助於“隱元”了。

“道友要購買消息,卻不知是哪一條?”黃衣修士空志誠笑道,“視珍貴程度,我們酌情收取。不過,道友剛剛在蕉葉島市集上出手闊綽,想必不缺這點靈石。”

他話語間,便透露出了隱元對凌漣的調查所得。

凌漣並不在意,道:“我要知道雲煌城主晏遲的情報,越詳細越好。”

應該有人隔空用意念同空志誠聯絡,空志誠點點頭,又凝神聽了半晌,然後對凌漣道:“這個消息價值兩百塊靈石。”

“兩百塊?”一條消息就價值一件法器,算不上便宜,凌漣卻是微微一笑,“只價值兩百塊靈石的消息,我自己都能打探出來,不買也罷!我要的是深入調查,對他二十年間的行蹤、如今所練功法、性情愛好是否有變動,都做探訪。”

“這……”空志誠道,“這要調動我們相當大的資源,價錢也極為高昂。”

凌漣的樣子,並不窮酸,但也未必付得起這代價!

“我知道倉陽山天仙洞府的進入方法,也知道雲夢福地的所在,可以與之交換。”面對空志誠的目光,凌漣不慌不忙。

倉陽山他已去過一次,裡面藏寶都瀏覽過,對他沒有特別大的吸引力。《縹緲仙途》中記載了不少洞天福地、高人洞府,反正也無暇一個個走上一圈,用來換取消息,也算物盡其用。

信道,是搜集天下人所知、所聞、所想的大道。但如沉寂千年的福地這般,已經連一個知情人都沒有的地方,就是信道的盲點了,也只有凌漣這般,身懷《縹緲仙途》這本天書的人才能知道。

凌漣也不怕“隱元”為了他所知的這些秘辛,對他下手。

修習信道之人,為了能得到風、空間等大道的幫助,都立下誓言,絕不行背棄之事,否則將受到大道反噬。

聽了凌漣的條件,空志誠都露出了震驚之色!隨即他便定下神,道:“若是真的,你這兩條消息的任意一條,都可與晏遲的情報交換。”

凌漣點點頭:“兩條消息都可給你們,不過我還有一事要讓你們幫忙。”

他含著微笑,悠悠道:“我知道你們有一樣法陣型的越階仙術,名為‘窮盡三界’。我要你們替我施行一次,搜盡三界意念,看看有誰知道‘凌漣就是元修’。”

他如此找上門來,最擅情報的“隱元”遲早就調查出這一點,他也不用隱瞞。

倒是天下,若真有人已知曉此事,才是最麻煩的,急需解決!

“咦?”

尹蓉蓉沒好氣地在心底道:“坑爹系統,你干嘛一驚一乍!”

“不妙……似乎有人窺探我們!”系統語氣沉重。

========小劇場分割線===========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久到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他駐足在雲層裡,望著下方徐徐消散的紫色劫雷,輕聲一嘆。

還是渡劫失敗了!他在此方世界的好友,最後一人,也凋零了……

亡魂的純白靈體,從滿地狼藉中,飛快地飄起,往幽冥之域飛去。

謝曉清這次沒有出手攔下。

已是第五次了……將魂魄從輪回中召回,並不是無限制的!上輩子的性格和記憶,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消磨殆盡。這一回投入冥河中轉生,就會與其他新死之人的魂魄融合、蛻變,純然變成一個陌生人了。

擁有無盡壽命的仙人,便注定要眼看著自己與這方世界的聯系,一根一根被時光切斷吧。

還好,至少還有一人,是他永遠不會失去的……

謝曉清眼中露出了溫柔之色。

再一動念,便已落在了一處蒼翠山谷之中,他隨意地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他喜歡這裡的風景,也懷念他和師父在這山谷中度過的時光。

有一回,他和師父因為某事爭執起來,他就賭氣跑來這裡,變成了一棵郁郁蒼蒼的松樹,發了二十年的呆。還是師父把他找回來的。

說起來,他變成松樹時,在他枝杈間築巢的那只小松鼠,也挺可愛的。

這是他出生、成長的大千世界,飛升仙界以後,他還是總喜歡往這裡跑。

雖然,每一次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師父就不會如他這般留戀過去……在他眼中,說不定還覺得自己有點傻吧。

謝曉清微笑起來。屬於天仙真君的心境波動,自然地在外界有所表現,一瞬間草坪上滿地綻開了鮮嫩的小黃花。

就算在一起這麼久了,互相不能說服對方,也只是接受了彼此的性情。究竟是本性難移……

欣欣向榮、生機濃郁的木,總是向陽而生,所以會不可抑制地被熾熱的火所吸引;火在放出明亮光芒之時,也會灼痛他人……

謝曉清想起師父最近做的事。紫陽真人和自家老祖宗青帝,向來不睦,他拿老祖宗沒辦法,卻把氣撒到自己頭上。謝曉清本不以為意,結果轉頭就聽說,紫陽真人不知是被誰陰了,一下子損失了一萬兩千年修為!

這事還有誰會做得出來?

又坐了一會兒,謝曉清站起身來。

回去吧!

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第41章 搜念

談妥了這兩樁交易,各自發下了因果誓言,空志誠便交給凌漣一件銅鶴狀的傳訊法器。“隱元”搜集到了什麼消息,都會通過銅鶴及時告知他。

凌漣也將倉陽山洞府的進入之法,與雲夢福地的所在,用意念刻在一枚玉簡中,封存起來拋給了他。

此事已了,凌漣便不再停留,徑自離去。

“原來他是元修……”一座隱秘小島上的樓閣裡,渾身裹在寬大外袍中的老者,望著面前的水鏡感嘆一句,“能從天劫中留得一命,奪舍重修,倒也不易。他似乎還得了不小的機緣。”

“隱元”組織的事,原本非常機密!但被人知道了,老者也沒有太過驚駭。這世上總有些存在,是萬事萬物都無法向其隱瞞分毫的……

元修的事日後自會補充到他們的情報庫中,眼下收人錢財,就要抓緊替人辦事。

他催動了召集人手的鈴音。

三個呼吸之後,這處並不寬敞的昏暗閣樓,就已站著圍成一圈的六個修士,高矮胖瘦、服色各異。只不過,有幾人的身形略顯虛幻,似乎來的只是以某種形式表現出來的靈體。

這六人的合圍中留下了一個豁口,裹著寬大外袍的老者,緩緩走過去補上了那豁口。

不消招呼,所有人同時抬起手,開始往中心注入靈力。

屬於信道的銀白色略微泛藍的靈力,結成一個凝練的光球,而後又徐徐往外擴散——

起初很慢,而後越來越快。

眨眼之間,那邊界就已越過閣樓,越過閣樓所在的小島,越過碧浪滔滔的海面。

一直到包裹著此方世界的穹蓋和地衣才會停止。

搜尋三界意念的越階仙術,“窮盡三界”!

就在短短幾個呼吸間,三界所有生靈的意念,都如同被一張蒼穹那般巨大的網,篩了一輪。

磅礡浩蕩得難以想像的意念流,往這“漁網”中撞來。

若是毫無挑選照單全收,施行仙術的眾人,都要在瞬間腦顱爆裂而死,好在,只需要找符合某一特質的意念就行了——

“窮盡三界”仙陣的最中心,忽而浮凸出一個人的身影。

是個著一襲海水般幽藍長裙的少女。

然而這身影只是在陣中晃了一下,便湮沒了!

“好險!”系統驚道。

“什麼?到底出什麼事了?”尹蓉蓉莫名其妙地在心底問道。

剛才一瞬間,她只覺腦中念頭一滯,變得一片空白。被系統的驚呼聲叫回神後,發現四周並無異常,她還置身在這方人潮洶湧的小城集市中。

只是心裡隱約殘留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忘記了什麼事情……

“沒事,沒事。”系統干笑一聲,“有人試圖隔空搜尋你的意念,我及時把你腦中的某些記憶抹去了。咳,反正你也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只管照著我發布的任務做就行了。”

“哦……”尹蓉蓉聽了,也不好奇被抹去的是什麼。既然知道了也不是好事,那就忘掉最好。

她又在集市上隨意逛了逛,忽而眼神一亮。

已經能感知到她送出的那塊冰鳳玉佩的氣息了!

她抬起眼,往四處搜尋。不一會兒,就看到青衫利落、身姿筆直的謝曉清,正往傳送陣所在的那棟小樓走去。

尹蓉蓉連忙追上前去。

“真巧,又遇上你了!”她笑得明媚。

謝曉清轉頭望見她,還有些猝不及防:“尹道友,想不到會在這兒遇上你。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順利辦完了!”尹蓉蓉笑道,“看這方向,你是要去乘傳送法陣?正好我也要返回宗門,不知是不是同路。”

謝曉清不知她暗湧的心思,答道:“我去南洲的蟪蛄島,似乎正是同路,那便一道前去吧。”

他性子雖純良,但並不蠢,自然不會把朝暮福地之事說出來。蟪蛄島離朝暮福地所在的瀛洲派後山不遠,可以先到那裡再中轉。

“好,我們走吧!”尹蓉蓉爽快道。暗自決定,要趁著這一路跟男主謝曉清好好熟絡一番。通過傳送陣跨越空間雖然耗時很短,但從這小城到蟪蛄島,也要中途輾轉幾次才能傳送到,這一去也要耗費大半天時間。

……

“動作好快,這少女的有關意念被抹消了!”

寬袍老人注視著此刻已空空蕩蕩的陣心,臉色凝重。

這個委托,看來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

凌漣運起遁術,很快就飛回了蕉葉島,又通過傳送陣,返回了滄海島。

從出門以來一連處理了好幾件事,此時也才不過是夕陽漫天。

凌漣沒有稍作休息,便飛落在日月池邊。

池邊的那翠綠衣裙的地靈,正捉著一根長長的枝條,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在地面上寫著什麼。

凌漣看出她還在替自己推演“寂滅劍氣”,也不去打擾她。在原先的那塊湖心熔岩石上坐下,繼續修煉起來。

過了不久,凌漣心有所感,睜開了眼睛。

“隱元”用作傳訊的銅鶴,不必招出儲物袋,就自行發動,將一縷灌注了情報的意念,注入了他的神識之中。

藍衣少女……被猝然抹去的身影……

正是他托“隱元”,搜尋天下所有知曉“凌漣就是元修”之人的情報。

果真有人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此人,必須盡快除去!

凌漣凝神沉思起來。

到底是誰?

他在中州犯下的血案,應該還未敗露……這名少女,也不像相關之人。

她又是何等修為?如果她與地靈這般天仙化身同等境界,要知曉自己的秘密,不是難事。但“窮盡三界”這一仙術,是無法上溯到天仙的!

比如日月池邊的這個地靈,她對自己的來龍去脈,一眼就能看得分明。但“隱元”搜集到的情報中,只提到了這個藍衣少女,並未提到她。

但那不沾因果、迅速切斷了“隱元”探尋的手段,又至少是化神修士,才具備的力量……出手的是那藍衣少女,還是她背後之人?

她知曉了自己的秘密,又具有這樣遠超自己的力量,卻按兵不動,目的又是什麼?也許,她背後的那股力量,她自己也無法完全操縱?

凌漣皺著眉頭,竭力思索著。忽又輕聲一嘆,所知道的,還是太少了!也許他從根本上就猜錯了……

不過,能窺見一絲藏於暗中的敵手,他也能有所防備了。



☆、第42章 動手

凌漣知道這般苦苦思索,也難得到答案。不過,這個神秘少女知曉了他的秘密,卻未有所異動,或許也並不是毫無動作——

還是叮囑自己那傻徒弟一句吧。他是天道之子,同這方世界的重要人物之間,都有千絲萬縷的因果勾連,這藍衣少女也有可能與他有關。

他運起靈力,雙指一點胸前的枉死柳精魄,明亮的綠光從他指下亮起。

咦?察覺到胸前那塊小木牌微微發熱,謝曉清一怔。

是師父在找自己!

心頭浮起些微欣喜,但隨之,這點欣喜就被更多的慌張所淹沒。師父性子淡漠,早上才在倉陽山同他聯絡過,就這麼急於找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謝曉清抬手捉住了那塊木牌,一縷隔空而來的意念傳入了他腦海中。

“啊?要我留心這個人?”

師父的聲音並不急切,卻是一貫的鎮靜從容,讓慌張起來的謝曉清也松了口氣。但隨著師父的意念,送過來的那幕藍衣少女的畫面,雖然很不清晰,謝曉清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這不是尹道友嗎?她就在我身邊。”

她就在自己身旁,正一起穿過集市,往傳送陣所在的小樓走去!

謝曉清心裡念頭飛轉。尹道友的確對自己頗為熱情,熱情得讓他有些意外,果真如師父所說,有隱情在內嗎?尹道友看著卻不像壞人,但自家師父,更是不可能害自己的!

謝曉清轉頭望去,又吃了一驚,卻見不知什麼時候,一襲海藍裙裳的尹蓉蓉已經不見了!

尹蓉蓉?

滄海島上,凌漣微微一笑。原來是她,《縹緲仙途》的重要人物之一,她還真是知道不少!

她這一跑,讓凌漣又確定了幾個猜想。

她有著至少為化神境界的感知力,卻沒有與之相配的實力和手段!這種力量似乎只能影響到她自己。在“隱元”讀取她的意念之時,她可以將這股搜尋之力停止,卻無法追溯回去,攻擊“隱元”。同樣,在自己聯系上謝曉清之時,她也無法對謝曉清動手,或是抹去謝曉清的記憶!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無顧忌地對她動手了……凌漣眼神一冷。

尹蓉蓉的目的,無非是讓劇情回到正軌,和自己,正是生死之敵。就算並非如此,知曉了自己的秘密,也不能容她再活下去!

……

尹蓉蓉勉力將遁術提到最快,在茫茫曠野中穿行。

在謝曉清所佩戴的枉死柳精魄有所異動之時,她就接到系統的緊急任務,拋下謝曉清立即遁逃。一眨眼,她就遁出了這座小城,一路往蠻荒無人處逃去。

“呼”“呼”“呼”

心髒咚咚狂跳,氣息也亂了起來。

尹蓉蓉卻不敢停下!

凌漣雖遠在天邊,但是可以透過和謝曉清因果相連的那塊枉死柳精魄,隔空出手的!

雖然跨越了這麼遠的距離,威力會大為衰減,但金丹與築基之間,本就是天淵之別,她連一擊都沒信心擋下。

天色已逐漸漆黑下來,尹蓉蓉只覺有一頭猙獰惡獸追逐在後。膽子甚大的她,竟起了恐懼之意。

“坑爹系統,還不是你讓我接近謝曉清,結果被他師父找上門來!”或許是為了排解這恐懼,她在心底恨恨開口。

“誰能料到我們暴露得這麼快,我不是也提醒你,第一時間逃跑了啊。”系統道。

“為什麼你總是後知後覺,別人都找上門來了才慌忙見招拆招?你不是號稱什麼都知道嗎!”尹蓉蓉冷笑一聲。這件事是如此,剛才抹消她的記憶,也是如此!

“我只是一段意志碎片,思考不了太復雜的東西。倒是你自己,空長了個腦袋,又幾時仔仔細細地推敲考慮過?”系統沒好氣地反駁。

“還不是你讓我什麼都別管,只管按你發布的任務做嗎!”尹蓉蓉嘴上絲毫不軟。

一直逃到倉陽山附近,她才停下,脫力地大口喘息起來。

用最快的速度連續飛遁了一個時辰,她差一點就要癱倒在地。

見系統已啞口無言默不作聲了,尹蓉蓉又催促道:“喂,現在要怎麼做?謝曉清是接近不得了,挖牆腳計劃泡湯,我也被那大魔頭盯上了。我要回宗門躲起來嗎?”

“回宗門?”系統尖聲道,“路途遙遠,你隨時可能會被他在路上截殺!你也不能去傳送陣所在的城鎮,那魔頭背後有‘隱元’組織,你只要在人多的地方露面,就會很快被鎖定行蹤。”

“隱元?”

“一個探聽情報的組織。”系統不耐地解釋道。

“那你要我怎麼做?躲在罕無人跡的倉陽山,和紅柳炎鷲作伴?”尹蓉蓉道。

“不行,這兒太近了,‘隱元’遲早也會調查到這裡。”系統似乎思考了一會兒,道,“為今之計,只有投奔盟友了。”

“盟友?”尹蓉蓉氣還沒喘勻,“我哪有盟友?”

“一路從偏僻小道走,去雲煌城,找晏遲!謝曉清的那魔頭師父,正要對付他。”

晏遲,這個書中世界的究極大反派?尹蓉蓉聽系統提過一次。若是助他,此方世界又要死傷無數,血流成河了。不過,那血河之禍總歸是天意,怪不得她!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反正男主謝曉清到時候也會救民於水火。

“好吧!只能這樣了。”尹蓉蓉便接了新任務,按照系統在她腦中繪制的地圖,重新施展遁術,飛遁而去。

尹蓉蓉乘著夜色,在這片樹林的空隙中飛遁。

惶惶樹影都像鬼祟的人影;夜梟的一聲凄厲長嘯,也會讓她心頭一跳。

這幾日她晝夜趕路,累了就在野外打坐,路經村鎮也不敢進去歇息片刻。梳好的發式散落下來,水藍色長裙也被樹枝劃破,穿越以來,身懷金手指的她還從未這麼狼狽過。

尹蓉蓉快要吃不消了,尤其是她的意識海中,系統還在時不時催促著她!

“糟了,水靈盾!”系統忽的疾聲道。

尹蓉蓉不及思考,就反射似的使了出來。這是她的一件護身靈器,催發之下,濛濛清光從她身上浮起,變作一面球形護罩,如同碩大氣泡一般。

蓮花形的黑色火焰,撞擊在水靈盾上,“哧啦”燒融了一片水膜,才消彌無跡。

尹蓉蓉的眼睛瞪得極大。

從前方陰影覆蓋的樹後,悠然走出來的白衣男子,她雖從未見過,也一眼就猜到了是誰!

他竟然等在這裡?

系統怎麼會沒發現?

尹蓉蓉心髒狂跳!

不及系統指揮,她已轉身,往來路飛快地逃遁。

卻見眼前一花,又一朵黑色火焰迎面襲來!尹蓉蓉只覺腿一軟。前方寂靜的林子裡,仍是那一襲白衣的俊美男子靜立那裡,嘲弄地看著她。

他慢慢地抬起手,掌心雷光閃爍。

尹蓉蓉連逃跑的勇氣都消失了。對方是金丹修士,她跑不了的!

“不對,這紅蓮火威力太弱,那不是他!”系統卻慌忙叫道,“他好大的膽子,竟敢蒙蔽天機……我們都身陷在他的幻術當中!”



☆、第43章 命運

水靈盾一震,再度被燒融了大半。雖然四周的水膜及時彌補上來,但那濛濛清光,已是搖曳不定。

“幻術?”尹蓉蓉在心底尖聲問。

就算是幻術,她也知道,若在幻境中死亡,她的知覺也會受到蒙蔽,呼吸停止心髒停跳而死。

這大魔頭手中醞釀的一擊,她無論如何都接不下了!

眼睜睜望著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掌心一立,一朵裹著亮紫閃電的真雷就朝她疾飛而來!

形勢緊急,系統沒有接她的話。而是粗暴地將一段咒文灌入了她腦海中。

“一切外諸惡魔境,悉為虛誑,不憂不怖不取不舍——破妄!”

尹蓉蓉本能地引動神念,將之念出。前十九個字快如閃電,最後兩字卻是字字清晰。

“破妄”兩字出口的瞬間,那已落在她水靈盾上的紫霄真雷,倏然消失了!

含笑而立的那白衣男子,身影也陡然化作無數朵純白火焰,消融在了樹蔭下的夜色中。

成功了!尹蓉蓉跪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起來,腦顱隱隱作痛!

這咒文比她的境界要高一些,使用時,會消耗她不少精神力。

不過,她至少躲過了一劫。夜風穿林而過,徐徐吹拂在身上,尹蓉蓉只覺這風分外的清涼舒服。

“行了,”感受到她的輕松心情,系統及時提醒道,“現在還不算真正安全了,你快去雲煌城,有晏遲這個元嬰修士坐鎮,那大魔頭就不敢對你動手了。”

“嗯!”尹蓉蓉用力抹了把臉,站起身來,沒有發大小姐脾氣。畢竟小命關天!

這片林子離雲煌城已不遠了。

穿過林子,再飛遁上兩個時辰,第二天清晨,尹蓉蓉就已望見了雲煌城的恢弘城門。

她露出欣喜之色,連忙加快了遁術。

此時晨曦初露,城門雖已洞開,卻還無人進出。只有兩個披著甲胄的守衛,分立在城門兩側。

大約是見尹蓉蓉一個女孩兒家,這個時辰孤零零前來,其中一名守衛轉頭,多望了她一眼。

尹蓉蓉心情甚好,衝他明媚一笑,想起自己還不知道晏遲的城主府在何處,便問:

“這位守衛大哥,可否指個路,晏城主……”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倏然臉色大變!

那轉頭望向他的守衛,無聲地微微一笑,那張臉,竟又變作了昨晚那俊美,卻又可怕之極的白衣男子!

一朵黑色火焰,從他手中飛出。

尹蓉蓉咬咬牙,躲都不躲,念動咒文。

“一切外諸惡魔境,悉為虛誑,不憂不怖不取不舍——破妄!”

霎眼之間,守衛化作純白火焰,再度消散在眼前。

尹蓉蓉呼出口氣,敲了敲抽痛的後腦,正要舉步邁進雲煌城城門,卻震驚地發現——

連面前的這座煌煌城池,都不見了!

她正置身於曠野之中!

幻術?

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才是幻術?

尹蓉蓉呆如木雞地站在那裡。

系統似乎也驚住了,片刻後才萬分不甘地叫道:“原來那大魔頭一直在用幻術對付我們,剛解了一個,又陷進另一個當中!我們被他的幻術誤導,走錯了路,所以才沒有到雲煌城!他估計是利用了你送出的那塊冰鳳玉佩,才能通過因果勾連,隔空攻擊你的心神。可恨,無恥,竟敢對我蒙蔽天機!”

在逃亡之中,它也多次試圖窺看那大魔頭在干什麼。

但它能看見的,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無比濃郁的霧氣。身為系統,它的能力只有知曉天機、窺測萬物,以及擁有一個儲存獎勵物品的子空間。天機被蒙蔽,它就如被蒙上了雙眼,變成了廢物!

任系統在心底狂呼亂叫,尹蓉蓉原本清亮的眼中,已是一片迷茫。

她還身處幻境中嗎?

要怎麼逃?往哪裡逃?

……

此時的滄海島上,就籠罩著如系統窺測天機時所看到的那樣,無邊無際、無比濃郁的白色霧氣。

“師父他到底在做什麼……”謝曉清喃喃。

他站在日月池邊,努力望向那個裹在濃霧中的身影。身邊是一襲綠衣的地靈。

地靈性子溫柔寬厚,雖然有些嘮叨,跟他倒是很聊得來。

謝曉清前兩日就來到了滄海島。催發去倉陽山前凌漣給他的“子母遁形符”,就能瞬間傳送到凌漣身邊。

師父大約也有一點點想念我吧!在傳送之時,他心裡閃過這麼一個念頭。我才幾天沒有見到師父,想到馬上就能再看到他,就這麼高興了。

不過,站在日月池邊的謝曉清自嘲地心想,師父更像是為了尹道友的那塊冰鳳玉佩,要他回來的……

師父把那玉佩借去一用,說是要查探尹蓉蓉的來歷。尹道友果真是別有用心嗎?但是她沒有對自己下過手,反而幫過自己一回,師父日後若真要為難她,自己要勸一勸。

他看不懂凌漣在做什麼,翠綠衣裙的地靈,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滄海島上的護派大陣,已有幾百年沒有開啟過了。這個元修,花費了幾天時間把大陣加以改造,再在陣心放入一顆妖丹將之啟動。如此大費周章,才布置好了這“瞞天過海仙陣”。

仙陣布好的一瞬間,滾滾濃霧就將整座滄海島籠罩其中。任憑是誰,都無法再窺測島上所發生的一分一毫。

他要對付的人,看來並不簡單。

他的圖謀,似乎也甚為遠大……地靈飽含智慧的眼中浮起了感慨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濃霧似乎在漸漸淡去。

端坐在陣中的身影,也站了起來。

“師父!”守候在一旁的謝曉清迎了上去。

望著他熱切的目光,凌漣微微一笑,溫聲道:“為師有事要出門一趟,明日回來,送你去朝暮福地。”

“是,師父。”謝曉清有些失落地看著凌漣飛遁而去,轉入傳送陣所在的山崖後。

玉道人也說過,修道之人,相聚不在這一朝一夕。只不過要短暫分開幾年,沒什麼的……

這般安慰著自己,他眼中的失落,也慢慢變作堅定。遲早能長久相守的!只要我……變得強大!

……

“一切外諸惡魔境,悉為虛誑,不憂不怖不取不舍——”

“破妄!”

“破妄!”

“破妄!!”

尹蓉蓉記不清她是第幾次,念出這段咒文了!

一個又一個惡魔般可怖的白衣男子,從她眼前化作火焰消散。

腦顱劇痛,又從痛轉麻木,仿佛被人用大錘用力捶打過。精神力也飛快消耗,幾近枯竭——

她支撐不住了,再也支撐不住了!

“嗚……”

摧毀了這個在幻境中化作友善車夫的白衣男子,尹蓉蓉又再度置身於她昨晚所在的樹林中。她踉蹌了一步,就一頭栽倒,昏厥了過去!

“喂,喂,醒醒!”

在她意識海中,系統焦急地呼喚著她。可惜,她的身心都在崩潰邊緣,卻是怎麼喚也喚不醒了。

……

什麼?那蒙蔽天機的禁制,已經解除了?

沉寂多時的系統,終於獲得了一樁讓它欣喜的消息。但隨即,窺測天機的結果,就讓它陷入了更大的惶急中!

那魔頭,正在往這裡逼近!

“喂,醒醒!快醒醒!尹蓉蓉!”它再次慌張地催促她。

來不及逃跑了……

系統透過“天眼”看見,前方不遠的那棵銀杏前,白衣男子如驚鴻般飄然落下,抬起眼,冷冷地望向了這裡。

他慢慢地抬起手,一股攝力隔空傳來——

“尹蓉蓉!喂,尹蓉蓉!”眼見尹蓉蓉昏迷不醒的身軀,即將被那白衣男子攝到跟前,系統幾乎是垂死掙扎地吼道。它化作一根尖細的意識之針,狠狠往尹蓉蓉的意識海中扎去。

“啊!”

這一刺之下,尹蓉蓉居然驚醒了!

什麼?又是那魔頭……

身體不由自主地飛去,尹蓉蓉一眼就望見了那臉色冷酷的白衣男子。不必思考,她就本能地念動了已連續運使幾十次,刻在了她骨髓之中的咒文:

“一切外諸惡魔境,悉為虛誑,不憂不怖……”

那男子恍如未聞,徑自將她攝來,伸手撫上了她頭頂,開始搜魂!

灌頂的劇痛傳來,就在這隨時可能讓她變成白痴的浩大靈力下,尹蓉蓉仍然一字一字,艱難無比地開聲:“……不取不舍——破妄!”

不料,“妄”字離口,那白衣男子卻並不如她所想,倏然化作火焰消失。灌頂的浩大靈力還在,什麼都沒發生!

白衣男子聽了這句,卻是微微一笑,有如春風化凍。這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如他這般,笑得溫和又好看。

——卻讓人,不寒而栗!

“你以為我還會消失嗎?”他笑著道。

這麼說著,他手中的搜魂術,卻沒有停下半分。不用片刻,尹蓉蓉已徹底失去了意識。

原來如此。讀取著尹蓉蓉的記憶,凌漣將來龍去脈,都理得清清楚楚。尹蓉蓉不足為慮,原來她所知、所做的一切,都是這個“系統”搗的鬼。

危機既然解除,他也不打算再耽擱。心隨念動,一朵紅蓮火就要從掌心飛出,投入尹蓉蓉體內,將她化作灰燼——

卻在這時,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從他腦海中響起:

“且慢!尹蓉蓉死在你手是她技不如人,你可以把我留下,我很有用的!”

卻是系統。它眼見自己的宿主已然十死無生,考慮之下,決定叛變!

“你?”凌漣淡淡地反問,“就是那個‘系統’?”

“沒錯,沒錯!”系統若是有形體,此時一定在拼命點頭,“我是‘女主系統’,可以窺測天機,還會時不時發布任務。只要你完成任務,就能獲得豐厚獎勵!”

聽了這話,凌漣果然沒有再放出紅蓮火,而是思考起來。有戲!系統欣喜起來。

“若是不完成你發布的‘任務’,可有什麼處罰?”片刻,凌漣問。

“咳,有……總是有的,”窺見凌漣似笑非笑的神色,系統忙補充道,“但是,我發布的任務,絕對是於你有利的!而且,以你的起點和資質,要完成這些任務,很是簡單!”

“也包括依附於謝曉清,對血河之禍毫不作為,等謝曉清去拯救天下?”凌漣又問。

“是……這、這畢竟是注定的天命。”系統心虛地答道,暗叫不妙。

果然,聽了它的回答,凌漣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深了一些。

“還有個問題。若是我同意你進入我的意識海,是否就只能由你駐在其中,就算我不打算再合作,也無法將你毀滅驅除?”

“那是當然!”系統恨恨道。

這個魔頭,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想著要把天道碎片的它清除!

“呵,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合作的必要?”凌漣冷冷一笑。

從他手中,飛出一朵蓮花黑焰,將尹蓉蓉的身體、連同困在她意識海內的“系統”,一並焚成了飛灰!

若是“系統”的條件沒那麼苛刻,他倒也不介意與之合作。

但將自己的命運,交於他人之手,本就是他不願為之的。何況,在自身最為緊要的意識海中,埋下一枚無法操縱、也毀滅不了的隱患!

我的命運,完完全全,由我自己掌握!



☆、第45章 往事

滄海島上的濃霧,漸漸地散得一干二淨。

凌漣的身影也看不見了。地靈早已將謝曉清眷戀不舍的神色、又忽而像下定了什麼決心的表情看在眼裡,笑著開口道:“你明日就要去朝暮福地修行了,沒人陪我說話了,我還有些舍不得。”

“日後我會常回來看望前輩的。”謝曉清道。

“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修行要緊。”地靈搖搖頭,又道,“我猜不出元修他為何會心血來潮,收你為徒,他應該很久沒收過徒弟了。不過你卻是他的幾個弟子中,性子最好,對他感情也最深的一個。他這回的眼光倒是不錯。”

謝曉清和地靈聊過,知道“元修”就是師父曾經的名字,這座亭台傾頹的無人荒島,似乎也曾是師父的宗門所在。但究竟發生了什麼,地靈每次將要談及時,都會輕輕巧巧地帶過去,讓謝曉清也不好追問。

若是去問凌漣,就算師父一向待自己溫和寬厚,謝曉清也莫名開不了這個口。

見地靈主動提了起來,謝曉清便問:“原來我還有師兄師姐嗎?師父從未向我提過,那我……算是排行第幾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地靈笑道,“還是他在這地方時收的幾個徒弟。至於排行,你不妨還是以大師兄、或是你師父唯一的徒兒自居,因為你之前的那些師兄師姐,都跟他斷絕了關系,此刻也不在人世了。”

說到最後,輕聲一嘆。

“什麼?”聽到最後,謝曉清卻是大吃一驚,“斷絕關系?他們為什麼要斷絕,為什麼要……背棄師父!”

師父待他這麼好,他只恨不能長長久久留在師父身邊。為什麼那些師兄師姐卻會如此?他不能理解!

“唉,也是人心涼薄。你師父曾經遭了些磨難,你那些師兄師姐不願與他共患難,便走了。不過,你師父那時候年紀尚輕,為人很傲也不知圓滑,教徒弟時雖盡心盡力,卻也頗為嚴厲。故此你的師兄師姐與他並不親近。出事之後離他而去,也不意外。”

謝曉清沉寂下來,似乎在心裡想著地靈的話。片刻後,慢慢搖了搖頭。

“不管師父是不是嚴厲,教導之恩,總是教導之恩……我不能贊同。既然他們主動和師父斷絕了關系,我也不會再認,我是師父唯一的徒弟,師父有我就夠了!”

說到最後,雙眸如星,裡面的執著與堅定,讓看遍滄桑的地靈都看得一怔。

正要開口說什麼,卻又被謝曉清追問道:“前輩,你說的師父曾遭遇的磨難,究竟是什麼?師父不曾告訴我,可我想知道他的過去……”

謝曉清熱切的目光,卻讓她無法拒絕。地靈嘆了口氣,心軟了。

何況,這個性子純良溫厚的孩子,眼神裡卻隱約帶著一種盲目的狂熱——這種狂熱,可能會將這棵茁壯青翠的小樹苗,連根焚毀。地靈有種模糊的感覺,她要讓這個孩子看清更多真相,好變得清醒一些……

“這兒曾是個修仙門派滄海派,你師父就是滄海派的一名弟子。他天資極高,二十三歲就結了金丹,與門中另一名傑出天才卓致遠並稱。後來,兩人結為道侶……”地靈將這樁塵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來。

什麼……

巨大的驚駭,讓謝曉清幾乎忘記了自身,麻木地站在那裡。

在聽到“結為道侶”幾個字時,他心頭,還泛起了微微的妒意。

但地靈隨後講的事,卻讓他所有浮動的小心思,都化作堵在胸口無法比擬的悲痛——

這個卓致遠,他怎麼忍心?

他怎麼能如此做?

他竟設計,毀了師父的修為,把他變成一個廢人,還讓他,落入孤零零一個人的困境……

光是想一想那時候的師父,拖著虛弱的身體,一邊咳嗽著喝下藥湯,一邊努力恢復修行的樣子,他就快瘋了!

地靈適時地停下了講述,用溫和而理解的目光望著他。

一滴又一滴淚水,砸在地面灰白的岩石上。像落雨的痕跡。

“師父他……為何遇到的不是我……”半晌,少年才從無聲的抽泣中,斷斷續續地開口,“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我絕不會讓師父受這樣的苦……”

他話中隱藏的含義,卻讓地靈,也露出訝異之色!

良久,等少年被壓抑的哭聲止歇,地靈才輕聲開口:“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嗎?他是你師父……”

“我知道。”謝曉清抹了一把臉,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加重了一些再次說了一句,“我知道。”

他的眼睛裡蒙著一層剛哭過的霧氣,卻還不改明亮,他聲音低低地繼續道:“我嫉妒那個卓致遠,我也恨他。他有我最想要的東西,卻半點也不知珍惜。”

“不過,他沒能毀了師父,至少還是將他好好留給了我……”

他眼中的深情,卻是誰也不會再看錯的了。剩下的話,可以說,也不必再說。

地靈輕輕嘆息。

執念太深……是為孽緣!

但凡孽緣,難免會傷人傷己。但她看得出,這孩子是不會回頭了。

在地靈復雜的心思下,卻是謝曉清先一步回過神來,道:“前輩,請您把故事的後半段講給我聽吧。”

“這後半段,只怕你也很難接受。”地靈道。

這兩天來的相處,她已發覺,在謝曉清心裡,恐怕他師父什麼都是好的,對的!

然而兩個人的處事差異,又是如此一目了然。

“請您說下去吧。”謝曉清閉了閉眼睛,又倏然睜開,“我現在也想不清楚,我是不是能接受,但我一定要知道……師父他修為恢復之後,是不是為了報復……將這裡全都毀滅了?”

“是,”地靈有些意外,看不出這孩子也有心思剔透的時候,“你師父結嬰之日,便一人一劍,將這兒殺了個干淨。”

“你師父,是個滿手沾染著宗門鮮血的魔……”她直視著謝曉清,“與你想像的他,是不是很不一樣?”



☆、第45章 如今

“的確,我十歲時第一次見到師父。我最初以為,師父是個最為溫和善良之人……”謝曉清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想不論何種理由,都不能罔顧人命,被師父所殺的滄海島上的人,一定也有些無辜者……可是我沒有受過師父那種苦,我又如何能責備他?”

他抬眼,望了望這座荒涼的島嶼,似在心中想像,當年血流成河的慘像,又接著道:“如果只有此事,我不贊同師父的做法,卻能諒解他。師父造下的殺業,我願意為他承擔!我願意發下宏願,不將滄海派重建復興、不償還完他對島上之人所犯的殺業,誓不證道!”

“如果只有此事……”他仿佛無意識地又重復了一句。

用“大道”發下的誓言,對一個修士來說比性命更重。發下的宏願若是無法完成,不管修為如何高深,道心如何通透,都注定會死在證道的最後一步“心魔劫”中。

地靈卻聽出了他喃喃道出的最後一句中,隱藏的言外之意。

“看來你心裡,也隱隱猜到了一些。”地靈道。

“我沒有!我不想猜。”謝曉清卻狠狠地一搖頭,言辭難得激烈了一下,又低落下去,“我不想對他妄加猜疑……他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我只要敬他愛他,什麼都聽從他就行了。除非有一天,我親眼看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據……”

“前輩,我難道不該如此麼?”他看著地靈,語氣堅決,像在問地靈,更像在說服自己。

但他的眼神卻並不如何堅定,籠罩著一層雲煙般的迷茫。

紛繁的念頭,從謝曉清腦海中閃過……

黑峪寨那個魏琨,在師父的紫色雷電下化作飛灰。

病榻前,師父微笑著道“本性為惡者是有的,我就見過”。

玉道人冷哼一聲“我看多半,是你那邪魔師父,把他們害死了!”

這些事都藏於他心底,他一直不願去想,不願深究……卻在這時,借著地靈所講述的往事,讓他歷歷清楚地回憶起來。

他想斬斷這些念頭,卻又無法斬斷,控制不住地想:

師父所說的本性為惡者,會是他自己嗎?

能殺一人、滅一門,是不是……就能滅一座城池,殺一千一萬人?

師父不是自己最初以為的那般善良,後來以為的性子淡漠,就是真的嗎?他是不是從未看清過師父的本性……

可是,如果連師父都不能信任,這個世界上,他還能剩下什麼?就連他自己,都會缺了一大塊靈魂血肉,變得不再是現在這個人了!

地靈沒有回答他的質疑,靜靜地望著他。

謝曉清的眼中流露出太多東西。迷茫、痛苦、懷疑,卻又隱隱透著些哀求。

這絲哀求,恐怕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祈求有誰來確鑿地告訴他,他所猜疑的都不是事實,祈求他的夢和希望不要破碎……

謝曉清的眼神忽然混沌起來,從眼底透出了碧色,他的呼吸也同時變得紊亂……竟是在這時,心魔又起。

曾經因為夏侯兄妹之事起過一次心魔,謝曉清這次很快就反應過來。顧不上同地靈說一聲,便立刻趺坐於地,閉上眼睛專心抵抗。

體內的靈力開始躁動。謝曉清咬牙安撫,不讓這靈力徹底失控。

上一回起心魔時,還是師父隔空出手救下了他。若是他這次因為懷疑師父起了心魔,再被師父所救,他卻要如何自處?

躁動游走的靈力令他周身隱隱作痛。不多時,那股熟悉又溫暖的靈力,又悄然而至,卻察覺到了謝曉清本能的抗拒,沉默了一下,不再堅持便退了回去。

師父……謝曉清心中一顫,心神幾乎在瞬間失守,卻又用最後的意念撐了下來,將肆虐的靈力勉強壓住。

他這體質……地靈眼中浮現些許驚訝之色。

卻見盤坐於地的謝曉清,身上逐漸被藤蔓纏繞,連束起的馬尾,發間都生出細小葉片。

藤蔓漸漸繁茂,幾個呼吸後,又枯萎下去片片脫落……

如此兩個輪回,藤蔓終於不再生長,謝曉清的氣息也穩定了下來。

良久,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眼中比之前清明多了。看起來在心中魔起魔消之間,他又想清楚了很多。

“前輩,”他站起身,望向地靈,滿身的藤蔓也隨之掉落下去,化成一片綠雨,他渾如不覺地開口,“您可知道,除了毀滅滄海派這件事,師父他是否還造下過什麼罪業?”

就算再怎樣難於接受,他也一定要知道,而後親自去查明。

他無法心存疑問,卻視如不見,只等真相自動浮現在他面前!

總歸是要面對的……

他的眼神如此堅定,地靈卻有些不忍心回答了。

“恐怕正如你猜想的那般,你師父罪業黑氣纏身,不止在這裡,他在外界應該也殺戮甚多。”她道。

“師父所殺的那些人,也未必都是死有余辜,是麼?”謝曉清輕聲問道,又接了一句,“也許玉道人並沒有騙我,夏侯兄妹,可能真是為他所殺……”

他本來絕不會相信,也寧死都不願相信!

地靈所講述的往事,卻打破了他信奉的那個完美無缺的形像。師父也只是個凡人,也曾脆弱、孤獨、憎恨,美好的表像下藏著他從不知曉的幽暗過去……

“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夏侯兄妹之死的實情。但你所想,應該沒錯,元修他若只是有仇報仇,不輕易傷人,他的罪業黑氣,也不會如此之深……”地靈道。

見謝曉清沉默不語,地靈不禁又問:“若他真的是你擔心的樣子,你該如何?”

“不知道。”謝曉清想了很久,還是搖搖頭,“我還不知道。”

也許我能阻止他;也許他做了讓我無法忍受的事,我會殺了他,替他償還完罪業再自盡;也許我會和他決裂。

也有可能,我會忘卻本性,跟著他,他想做什麼便陪他做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也許到了那時候就會自然想到了。”

師父有可能在一些事情上騙了他,但有一句話卻沒有騙他,做事不論對錯,只問本性就好。

遠在中州的凌漣,此時剛剛將尹蓉蓉殺死。他從尹蓉蓉的儲物袋中取出了這一回的收獲,幾樣上品靈器。她倒是身家不凡,大約是那系統給她的。

勉強可以與他耗費在“瞞天過海仙陣”中的那顆妖丹、以及支付給“隱元”的報酬相抵。

凌漣並不心疼他的損失。能早日鏟除尹蓉蓉,也是幸事。她身懷可以窺測天機的“系統”,若要讓她成長起來,將是不小的威脅!

事情已了,他也不耽擱,打算立即返回滄海島,繼續修煉他用以對付晏遲的越階仙術“寂滅劍氣”。

飛遁之時,凌漣忽而眼神一沉,想起了那個被他留在島上的徒弟。

從謝曉清再次起了心魔,又抗拒他出手相幫……看來他身上,有了些異常的狀況。

無妨,些許小狀況,應當還能應付。



☆、第46章 送別

凌漣踏上了滄海島。

島上的霧氣已散,風平浪靜,只是前來迎接他的謝曉清,態度卻有些奇怪。他在躲避著自己的目光,忽又像下定了什麼決心,筆直地望著自己,問道:“師父,夏侯兄妹……是不是為你所殺?”

看來是地靈同他說了什麼,自己的秘密也無法遮掩太多了。凌漣心裡清楚。

這個傻徒弟,是真有信心自己不會殺他滅口麼?不過,在“那件事”之前,自己倒真的不會對他下手。

面對謝曉清滿含緊張、又像在懼怕什麼的目光,凌漣只是微微一笑:“你為何不自己求證?”

不待謝曉清再問,又道:“走吧,送你去朝暮福地。”

剛剛回轉,他也不稍作休息。一轉身,又往傳送法陣走去。

師父這是在生氣自己居然懷疑他,還是承認了?……他真的殺了夏侯兄妹?

謝曉清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眼中巨浪滔天,胸中滿溢的失望與痛苦,幾乎讓他窒息!師父殺他們也許有自己的原因,可這,已經是邪魔行徑,玉道人沒有說錯……

“還不跟上麼?”師父沒有回頭,淡淡道。

“……是。”謝曉清強抑心神,追了上去。

分別在即,一旦去了朝暮福地,很可能要好幾年後才能見面了。若是以往,他會何等留戀這短短一刻的相聚。

卻有一道無形的隔閡,橫在了他和師父之間。他曾經因為做了褻瀆的夢,而不敢面對師父,放到現在來看,卻似乎算不上什麼了,反而透著少年不知世事的純真。

這道隔閡有多深他已不敢想像,仿佛望一眼便要頭暈目眩的深淵……又要如何才能消彌?

從蕉葉島上的傳送陣走出,又穿過集市,往另一個方向的傳送陣所在的大廳走去。師徒二人始終默然無話。

還是清晨,集市上已是人來人往。一個稚齡小童似乎在和同伴玩鬧,手裡抓著一根紅彤彤的糖葫蘆,一邊笑叫著一邊莽莽撞撞地跑來。跑到凌漣跟前時,忽然腳一崴就往前栽倒,幾乎要撞在他腿上。

凌漣伸手一扶,就將他扶正了。小童攥在手中的糖葫蘆在雪白衣袖上擦出紅痕,凌漣也只是掐個訣隨手一拂,將那處污漬拂去。

小童差點兒摔倒,一扁嘴正要哭,卻被人救起,便哭不出來了,傻傻地仰臉望著他,開心道:“大哥哥你真好!”

凌漣笑了笑,放開他,繼續前行。

本是這市集上最為常見的一幕,走在凌漣身側,稍稍落後兩步的謝曉清,心中卻是滋味復雜。

在凌漣扶起小童之時,他卻不禁想,師父會不會對這冒犯了他的孩子下手?便暗自將靈力調動起來,若師父出手立刻阻止。

見小童安然無恙,又不由得在心中譴責自己。自己是真的把師父當做邪魔了嗎?對師父的偏見,也太深了些!

師父的確造過殺業,可他的本性也許還是很溫柔的,他就曾安慰過沉浸在喪母之痛中的自己,不是麼?

我這般陰暗地揣測師父,太不應該,簡直不配為人徒弟……

謝曉清眼神中掠過一絲苦澀,他垂下眼,好不讓旁人發覺。

那襲素淨的白衣,在自己眼前微微搖動。

如果我也能像那個小童一般,無知無覺,只憑一時印像就對師父這個陌生人流露好感就好了。牽涉太多,知曉太多,終究是痛苦!

謝曉清思緒紛亂地想。

可師父若真是我擔心的那樣,是個殺人無算的魔,也只有由我來阻止他……殺人者人恆殺之,別人是不會手軟的,我不能讓他落入他人手中。

從傳送陣輾轉兩次,就到了離朝暮福地所在地不遠的蟪蛄島。

這兒也是個頗為熱鬧的海上集市,一半集市建在水下,供下身是魚尾的鮫人們買賣貨物,也售賣些在海水中更宜保存的靈獸、海鮮、水藻。修士們只需施行避水咒就能自如地在水下集市中走動,若是修為不夠,也有相應法器租用。

蟪蛄島風景特異,本是個可以逛一逛的好去處,師徒倆卻都沒有這般興致。

凌漣將謝曉清徑直帶到了前往瀛洲島的渡口,替他買了票。

“就送你到這裡吧。瀛洲島可以自由出入,只有瀛洲派所占的那部分屬於禁地。你要去的地方在深山,有些魔獸出沒,路上小心。”

一路上,這是凌漣同他說的第一句話。謝曉清本來以為他在生氣,可他神色溫和,卻還如以往一般。

“是,師父。徒兒此去一定好好修行,有所成就了便來找師父。”謝曉清猜不透他的心思。即將分別,他自然也不會再說些不愉快的話,乖巧地答道。

等結了金丹,我再來找師父……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結丹之後,師父如果真的做了邪魔之事,我就能阻止他了。

直到上了船,在甲板上,謝曉清還忍不住回望。

凌漣已經轉身走了。

師父……

謝曉清卻連眨一眨眼都不舍得,好讓那個身影能多在他的眼中停留片刻。



☆、第47章 仙術

不多時,凌漣就回到了滄海島,飛遁到日月池邊。

池邊的地靈見到他來,道:“你那樣越階仙術,我已經推演完成了。”

說著便抬手一劃,將一道光打入他腦海。

凌漣查看片刻,“寂滅劍氣”的缺漏處,確實都被她補全了,道了句“多謝”,又道“和你約好的事我也會辦妥的。”

便往他之前修煉的地方走去。

地靈卻還有話要問:“你為何要收那孩子為徒?我以為你已經沒有收徒弟的興致了。”

這裡面,似乎有些隱情。

“想知道?”凌漣聞言笑著回望她,“你可以拿什麼跟我交換?”他笑得青天白雲一般清朗,雙眸明亮溫潤,可惜說出的話卻不怎麼中聽。

地靈一愣,嘆道:“你……”

不等她說什麼,凌漣已飛掠到湖中,在熔岩石上坐了下來。

萬法滅盡,眾苦永寂,是為寂滅……

凌漣合上雙眼,默念法訣。一道烈焰般的赤光、與一道冰雪清光,同時從儲物袋中激射而出,懸停在半空。正是謝曉清還給他的焚天劍,以及在倉陽山中得到的冰乾蠍妖丹。

日月池本就一半是純清之水,一半是硫磺烈火,如陰陽魚互相環抱。焚天劍與冰系妖丹,各自飛到屬性相反的池水上方,剛巧停在魚目所在的位置。

有如畫龍點睛,原本融洽平衡的水火池水,瞬間躁動了起來,空氣中似乎也起了看不見的靈氣渦旋。

凌漣運起靈力,憑空一指。

陡然間,湖中升起一圈巨浪!巨浪久久不止,衝刷著懸停半空的兩件靈物。外放的赤色和雪色光華,在這衝刷中漸漸變得凝練。

凌漣凝神維持著仙法運轉,周身澎湃的靈力在巨大的消耗中衰弱下去。忽而,他閉著眼伸手取了一瓶回元丹,倒了一把塞入了口中。

……

謝曉清站在甲板上,望著波浪翻滾的海面。

船上的有些是瀛洲派弟子,也有些是千裡迢迢趕來這裡,想要拜入瀛洲派山門的修士。瀛洲派這等大宗門,弟子們倒不如何倨傲,但也難免喜歡和同門聚在一處。瀛洲派弟子甚為好認,喜穿宗門發放的藍白道袍,就算不穿的,也會在腰間配著一枚青玉玨。謝曉清也曾在尹蓉蓉身上見過此物。

不知尹道友現在如何了……

附近有幾個瀛洲派弟子聚在一起說笑,謝曉清有些羨慕,卻沒有上前湊熱鬧。他不知道,在原本的天命軌跡中,他會是這些弟子的同門,此刻也會同他們站在一起。

小時候他也有些玩伴,後來母親病重需要他照料、還要忙於修行,便和玩伴們漸漸疏遠了。此後又結識了一個和他同齡的朋友夏侯琬,她卻死了……

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師父了。本該無比親近的人,為何會……讓他隱隱覺得,他們之間終將越走越遠?

謝曉清心情低落,孤零零一個人望向海面。卻有人主動走了過來,招呼道:“這位小兄弟,你也是為了拜入瀛洲派而來的嗎?”

謝曉清收起思緒,回過頭,不置可否地衝他笑了笑。

搭話的中年修士似乎將這當做了默認,自來熟地拍拍他的肩:“看你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莫非是信心不足?你這麼年輕就到了築基境界,真是少年英傑,頗有希望拜入瀛洲派,不必憂心!”

雖然自己並不是要拜入瀛洲派,但這中年修士畢竟是好意,謝曉清便笑道:“道友謬贊,承你吉言。”

“不過,小兄弟,”中年修士親密地攬著他的肩膀,忽然放低了聲音,“我還有句話要勸你。你雖然天資很高,瀛洲派想必很是歡迎,但這大門大派,如果無人推薦,也不是那麼好進的。我可以幫你……”

他要說什麼,涉世不深的謝曉清有些迷惑。

卻聽一個冷冽清朗的聲音道:“馬燁榮,你又在借著我瀛洲派之名,騙取錢財?”

馬燁榮臉色一變,打哈哈道:“哪裡哪裡,我看這小兄弟心事重重所以來勸慰……”話沒說完,便在那位的逼視下慌忙溜走了。

謝曉清這才明白過來,衝那發聲的背劍少年拱手一禮,笑道:“在下謝曉清,多謝道友出言相幫,我差一點就受了騙。”

“在下瀛洲派陸湛,不必客氣。”背劍少年也還了一禮,“我見你修為不低,顯然天賦甚高,若是被他所騙,心灰意冷地離島而去,豈不是我瀛洲派的損失。”他全身透著出鞘利劍般的凜冽,笑起來這凜冽之氣便散去了很多。

他如此友好,謝曉清倒有些心虛,自己真的不是來拜師求道的。

陸湛又道:“我派只有每年十月,才通過入門試煉來招收弟子。你這般找上門來,一般是不收的,那馬燁榮就仗著這個行騙。你可以先回去,到時候再來,或是在後山結廬而居等到十月,像這樣的人也不少。”

“那我便在後山住下吧。”謝曉清道。這樣也正合他的打算,不會引人懷疑。

在渡船靠岸之前,謝曉清與陸湛又聊了一會兒,互相都起了些“此人可以深交”的好感。

兩人都不知,在《縹緲仙途》中,他們原本就是可以出生入死的知交好友。

……

半個月後。

在凌漣心念操縱下,已凝練到極致的赤光與雪光,陡然撞在了日月池中心!

兩色光華同時隕滅,變作一團看不清色彩的混沌,從混沌中,忽而浮現出一縷死寂的黑氣——

仿佛將這混沌撕裂,透出了它背後掩藏的死意。

只要沾染上一下,便會令周身靈力都逐一寂滅,化為虛無的寂滅劍氣!

這道劍氣是焚天劍所化,所以不會反噬其主。

凌漣心念一引,那道比夜色更深的黑氣,便飛入了他丹田之中。儲物袋是承載不了此物,反而會為之損害的。

終於練成了這門越階仙術,凌漣站起身來。

還需再做些准備,便可前往雲煌城,找晏遲了。



☆、第48章 洞府

凌漣隱匿了身形,懸停在高空,往下望去。

泛著白沫的巨浪,正在下方的小漁村中肆虐。頃刻間,屋毀人亡,原本炊煙處處的村子頓時變成了一片廢墟。還有幾個小黑點,在這海嘯中苦苦掙扎,有的掙扎兩下便從海面上消失了。

馭魂幡已飛出他的儲物袋,在攝取著這些新死之人的魂魄。

馭魂幡自從攝取了夏侯賢的魂魄,進階中品靈器後,就一直停滯不前。還需要不少魂魄,才能突破關隘成為上品靈器。不過凌漣沒有為此大開殺戮,攝取這些村民的魂魄也是順手而為。

且不提大行屠城之事,會有被人發現身份,為天下正道追殺的風險;就算做得不留痕跡,殺人之時也會結下罪業。

罪業是可以消解的,從古至今一直不乏以殺證道之人,但是讓馭魂幡進階的好處,還抵不上消減罪業要費的麻煩。

他行事,向來利益為先!

這個小漁村,是注定要在海嘯中毀滅的。在《縹緲仙途》中,謝曉清的一個師弟,就是在這海嘯中失去了家鄉和雙親,他抱著一塊小木板在海上漂流,最終被瀛洲派中人救了下來。

這個師弟長什麼模樣,凌漣並不清楚,也並不關心。

他只往下掃了幾眼,看准了稍有修煉資質的三個孩子,便飛掠而下,一個個將他們從海水中拎了出來。

孩子們滿身濕透,驚魂未定地望著他,像幾只可憐的小雞崽。

“仙、仙人?”

凌漣並未答話,一堵巨浪迎面拍來,他帶著三個孩子倏然拔高了身形,越過浪頭,飛遁而去。

“仙人,求您救救我父母!”其中一個最伶俐的孩子首先反應過來,凄然叫道。

“仙人,求您也救救我父母!救救鄉親們!”剩下兩人如夢初醒。

“我只能救你們三人,其他人無能為力。”凌漣冷淡地道。他停都不停,瞬息間就已遠在那海嘯肆虐的小漁村數裡之外。

“仙人……”女孩子嚶嚶哭泣起來,一路上凌漣只置若罔聞。

飛遁回滄海島,凌漣將這三個孩子,帶到了日月池邊的地靈面前。

地靈好奇地望了過來。

“這是原先滄海派所在,你們以後就在這裡修行,有所疑問,都去問她,她是你們的師祖。”凌漣一揚手,將滄海派功法化光打入了三個孩子的腦海中。

又對地靈道:“他們的村落被海浪所毀,我就把他們帶來了,他們以後就住在這裡。你我的約定就此了結。”

“好。”地靈點點頭。她沒有從凌漣身上看到聯系著這些孩子的因果煞氣,看來這海嘯,還真的不是他所引發。

若是凌漣隨意就捉了幾個孩子來,或是殺了他們的父母再將之帶來,性子良善的地靈,必然不會認可。

三個孩子還未從這劇變中還過神來,都呆呆地望著他們。地靈溫柔地衝他們笑了笑,還是那眉眼最伶俐的一個,跪下行了大禮,道:“見過祖師奶奶!”另兩人也慌忙照做。

滄海島上的事情已了,可以離開了。

凌漣也不多留,轉身就走。

在地靈溫和如春風的安撫下,孩子們漸漸放松下來。思及家人,又都面露悲痛。

“咦,祖師奶奶,那是什麼?”一個孩子忽然問道。

這個奇異的半邊清水半邊火焰的池子邊,有樣東西攤在了水邊石頭上,濕漉漉的,似乎是從池子裡被衝上來的。

仔細一看,原來是枚劍穗。其上穿著一顆翡玉,散亂著杏色絲絛,做工還頗為精巧。

“這是元修那把仙劍上的……”地靈認了出來。

元修在池中修煉“寂滅劍氣”時,這枚劍穗似乎就在那時從焚天劍上掉了下來,又被純清之水送到了池邊。元修可能也看到了它,卻沒有將之帶走。

她不知道這本來是謝曉清送給他師父的唯一一件禮物。

……

通過連續幾個傳送陣,凌漣又回到了中州。

隨著人流步入鬧市,並無人特別留意到他。這兒就是雲煌城了,他一心要將其誅鋤的敵手晏遲,此刻就在這座城池之中!

凌漣神色淡淡。雖然他們一個是金丹修士,一個是元嬰修士,但自己事先准備良多,占有先知先覺這個巨大優勢,再要心生怯意,就是個笑話了。

不過,現在還不急著用夏侯英的身份,前去投奔晏遲府上。

他在城中走了片刻,便出了城門,辨明方向,飛遁而去。

中州多山,雲煌城就是背山而建。飛遁了片刻,滿眼便是深山的蒼碧之色。臨近城池的一側,襲擊人族的魔獸都被定期清除一空,而在這山脈的更深處,就有高階魔獸出沒,也有些好清靜的修士,在山中建了洞府獨居。

六個呼吸之後,凌漣循著腦中記憶,來到了一處潺潺山瀑之前。

這處瀑布落差不大,有些娟秀,像一道從上方青石懸掛而下的匹練。雖然在這山中並不起眼,但凌漣心裡清楚,這瀑布後隱藏著一處化神修士的洞府!

還是他身為元修之時,游歷天下,偶然發現的。洞府中珍貴一些的法寶器物,當時都被他帶走了,後來歷經天劫,他倒是除了這神魂,什麼也沒剩下。

不過,這洞府裡布有的防御法陣,應該還能使用。此地離雲煌城主府,只需要六個呼吸就能到達,若是全力運使遁術,可在三個呼吸間趕到。

“寂滅劍氣”會侵蝕周身靈力,無法可解,但如果不能一擊斃命,中了此術的人也能通過吸食他人靈力等秘法,將自己的死亡延緩幾十年。

若是動手之時,不能一擊得中晏遲的要害,這處洞府,就是他的退避之所。

凌漣抬起手來,試探地往那瀑布上彈出一朵黑焰。果不其然,清亮的水面上,陡然浮起一層金色微光,他的紅蓮火一落入其上,便即熄滅,連個漣漪都未激起。

看來陣法的效力,自他離去之後還沒有明顯消減,凌漣心中滿意。

他又掐了個訣,放出幾道流火,迅若閃電地在放出金色光華的結界上連點數十下,繪出玄奧之形。

金光瞬間暴漲,凌漣一步就踏入了瀑布之內。沒有遭到阻攔之力。

上輩子他在離開這裡之前,就把這處結界改造得認自己為主,以防什麼時候身受重傷被人追殺,可在此處養傷。這番布置,倒也用在了此時。

踏入瀑布,又是一方小世界。

庭前遍種靈樹瓊花,由於無人照料,有些零落。

這裡面本是一處山洞,卻不是一片漆黑,而終年籠罩在仿佛暮色一般的柔和光芒之中。建造這洞府的化神大能,別出心裁地在山洞頂部鋪了一層流金星砂,用以照亮整座洞府。流金星砂是用隕星的內核研磨而成,常用在法寶的鑄造之中,頗為貴重,這位化神大能也是個敗家子。

凌漣在洞府中轉了一圈,確定此處沒有他人來過的痕跡,又將陣法重新加固了一遍。

雲煌城也只有晏遲這一個元嬰修士,其他都是金丹。等他遁逃到此處,晏遲也最多只有半條命了!這些人聯手,要攻破有人主持的防御結界,沒有個幾十年,想都不要想。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凌漣想起似乎是從那穿書者記憶裡所知的一句話,微微一笑。

就去會一會那《縹緲仙途》中,最大的一個魔頭晏遲吧!

……

幽綠的螢火蟲在半人高的靈草叢中飛舞,穿過盤坐在草叢中的謝曉清身側。他閉著雙眼,不聲不動,讓這些頗有靈性的小蟲幾乎以為他也是一株靈草。

空氣裡充斥著濃郁的木葉清香,幾頭纖細優雅的白鹿在這福地中慢慢地踱步。

這兒就是天下木系修士心中的聖地,朝暮福地。福地的地靈一襲莊重冕服,寬袍大袖,衣上繪著木系神鳥畢方之形,正是青帝的化身模樣。他拍拍身旁白鹿的鹿角,又望向了那個幾乎被淹沒在草叢中,正專心修煉的人影。

這地方倒是好久沒有人來了。他這個後裔,悟性不錯,也夠努力。只是,卻有些沉重心事,不能看透啊……

青帝地靈並沒有太過擔心。年輕人,總是太多情的,受到些磨難就會能收能放了。



☆、第49章 晏遲

今日是雲煌城主晏遲的壽辰,城主府內,賓客如雲。

坐在上首的晏遲,一身輕軟華服,錦衣玉帶,同為他賀壽的各方名流、大能們談笑風生。

客人還在陸續到來,負責迎賓的晏家子弟,也時不時透過傳訊法器,向晏遲彙報著什麼。

忽然間,晏遲微不可察地一怔。

隨即,從外面步入了一個面容英武的青年男子。此人身上散發著金丹氣息,在這元嬰大能也不稀罕的宴客廳,並不惹眼。不過等有人認出了他腰間的配飾後,竊竊私語聲,就在座中傳了開來。

那配飾代表著已滅族的陽溪城夏侯家,他是夏侯英!

夏侯英……晏遲不動聲色地望了那個青年男子一眼,說是來賀壽的,臉上卻掩飾不住憔悴之色。他作為賀禮送上的那枚夏侯家主印,又是什麼意思?

在眾人或偷偷窺視、或明目張膽的打量中,被引入末座的夏侯英只是微低了頭,自斟自飲。

夏侯賢已死,一代世家夏侯家只剩了這棵獨苗,據說他被刺客組織追殺,失蹤了兩個月,原來還未死,竟然又大搖大擺地出現……

眾人議論了片刻,到底沒什麼好挖掘的地方,很快話題又轉到了它處。

“這個夏侯英,明顯是有求而來!”

在晏遲體內,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卻是他自從獲得了那血河傳承以來,就寄生於他意識海中的血河老祖魂魄份身。

“我也是如此作想。”晏遲在心中道。

果然,壽宴散場,一干人等走了之後,那面色凝重的夏侯英卻留了下來。

他離座,走到晏遲跟前,不顧在場還有幾人尚未離去,便對晏遲跪了下來!

“夏侯賢弟……這是何故?”晏遲心中明白,面上還要做出一副驚訝之態,慌忙去扶夏侯英。

“晏城主,我夏侯家願為晏家家臣,請您出面,替我誅除叛將!”夏侯英卻不肯起。

見有熱鬧看,本來准備走的幾個修士也不走了。

聽得夏侯英此言,都暗暗點頭。原來他打的是這樣的算盤。陽溪城此時落在夏侯家原來的家臣封良俊手中。少城主夏侯英尚在,他這城主之位,可是名不正言不順。

若是晏遲出面,把陽溪城奪回來,夏侯家又已是晏家家奴,那麼中州地域有數的大城陽溪城,也成了晏家的所有物!

這確是一筆好生意。幾名修士都和夏侯英一般,等著聽晏遲答復。

“這……”

晏遲卻沉吟起來,對那跪在地上,雙眼直直地望著自己的夏侯英道:“此事事關重大,容我再考慮考慮,你先起來。”又形容懇切地去攙扶他。

夏侯英這回沒再堅持,起身道:“還望能等到晏城主的好消息。還有一事相求……在下屢遭不明之人追殺,已是身心俱疲,可否在貴府借住一段時日?我夏侯英必感懷在心,湧泉以報!”

“這個自然可以,賢弟想住多久都行。”晏遲笑道。

他在世人眼中的形像,還是頗為仁德的,夏侯英這點小要求自然不能拒絕。

“多謝晏城主!”夏侯英露出感激之色。

他眼底,卻閃過一絲無人發覺的暗芒。

看來這雲煌城城主晏遲,眼光甚是遠大!

偽裝成夏侯英的凌漣,心中暗想。

一座陽溪城,代表著巨量的財富和不低的權勢,卻不足以打動晏遲。這個晏遲,當年可是含辛茹苦步步為營,才擊垮了族內對手,奪得了這雲煌城主之位的!他亦有足夠的實力奪下陽溪城,如今卻顯得並不在意,顯然他心中,有著比這更高遠得多的目標。

看來,正如“隱元”所探取到的情報,晏遲已得了一處神秘傳承,似乎也走上了屠戮天下的那條血腥之路的第一步。必須盡快將之鏟除!

……

城主府書房內。

“你可打算接受那夏侯小兒的請求?”那蒼老的聲音,又不請自來。

晏遲冷笑一聲。

“我意在征服天下,萬民臣服,如今最重要的是加緊修行。不過區區一座城池,要浪費大量時間心力,還會暴露我的野心,實在是不智!”

“你能如此想,吾甚是欣慰!”血河老祖道,“而且我看那夏侯小兒,似乎也有些奇怪。”

“奇怪?”

“吾也說不上哪裡奇怪,像是有人偽裝,又看不出破綻。反正留著也無用,不如殺了他就是!”血河老祖語氣森冷。

“這卻不可,人人都知曉他借住在我府上,一下子不見了,定會惹人懷疑。”晏遲立刻將之否決,“我再試探他一下。若是沒問題,留在府中也無妨。”

血河老祖肆意橫行慣了,他還是要維持這個仁德重義的雲煌城主表像的!

“自找麻煩!”血河老祖哼了一聲,便不再發聲。

……

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俏麗侍女,走進來為夏侯英整理床鋪。她是晏遲前幾日派來,負責夏侯英起居的。

“粉荷,你頭上那簪子……可否借我一觀?”坐在一邊的夏侯英,忽然瞥見了什麼。

“夏侯公子?”粉荷抬頭望他,有些疑惑,還是乖巧地將簪子取下,遞給了他。

這不過是支普通的冰晶簪,雕工倒是極為精致。

卻見夏侯英小心地接過它,仔細看了一會兒,這個英武的男子,竟然眼眶漸漸地紅了。

粉荷吃驚地望著他。

這像是我在琬妹十二歲生日時,送給她的那一支……

專注地看著簪子的夏侯英,似乎並未察覺,冰晶簪上一閃而逝的靈力波動。

“夏、夏侯公子……”粉荷有些手足無措地道。

夏侯英回過神來,朝她勉強笑了笑:“是我一時失態,這簪子卻令我想起了亡妹……”

見他對此物戀戀不舍的樣子,粉荷都有些心軟,但她還是硬起心腸,將之要了回來。

夏侯公子的眼神……真是令人見之落淚!

……

聽了粉荷的彙報,晏遲對這個夏侯英,打消了疑慮。

那簪子的確是他用了點手段收來的夏侯琬遺物,其上附著極強的因果。他在簪子上加了血緣秘術,只要是夏侯琬的至親,一旦觸碰到簪子,秘術就會立即激發。

他看了手中的冰晶簪一眼,這夏侯英,的確不是他人假扮。血河老祖那老鬼,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他卻不知,凌漣所用的化身之術,極為高明,要到百年之後才會由一個術法天才創出。放在今日,還沒有破解之法,也只有血河老祖這等境界,才能窺出一絲異常。

雖然他在念頭轉動之時,都收束心神。但蟄伏在他體內的血河老祖份身,卻還是能窺看一二。

感受到晏遲對他的質疑,不由暗自惱怒。這小子,越來越難控制!他這是尚且虛弱,等他恢復元氣,就把這小子的魂魄徹底吞噬!

春去秋來,一晃三年。

夏侯英儼然在城主府中長住了下來。晏遲偶爾會從粉荷口中,探問一下這位遭受滅族之難的前少城主,最近在做什麼。

他倒不是不能利用水鏡等手段窺探,但此種手段容易被發覺,對一個客人使來,未免有損風度。

“夏侯公子他,還是常常佇立窗邊,長吁短嘆……”粉荷道。

晏遲點點頭表示清楚了,讓她退下。

這個夏侯英,看來是堪不破這一關,修為再難寸進了!想他當年也是二十多歲就結了金丹,本是一代青年俊傑,心境上差了一截,就注定成不了大器。

卻不想,幾日之後,夏侯英主動前來求見。

“不知夏侯賢弟所來何事?”晏遲在心中揣測他的來意。

夏侯英比起初來府上,似乎變得更加陰沉寡言,他定定地望了晏遲一眼,道:“晏城主,不知三年前我的請求,您考慮得如何了?我這三年來,雖想勤勉修煉,為我族人報仇,但心魔已起,卻是無能為力。”

“夏侯賢弟……”晏遲假意想安慰他一句。

“晏城主,請為我主持公道!”夏侯英卻不待他說完,激聲道,“我願獻上倉陽山天仙洞府的進入之法,此物就是我在洞府之中所得,可憐我那小妹和兩名忠心家老,卻葬身那裡。”說到最後,神色凄然。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顆血色寶珠。

血河珠!

藏在晏遲體內的血河老祖份身,見到此物,卻是貪欲大起。

此物蘊含浩大的血道之力,將之吸取,可以大大增進血道修為。對他而言,幾乎是抗拒不了的誘惑。

那倉陽山天仙洞府,他也知曉一二,卻未去過。若是那洞府中,此物不止一顆,自己能獲得的好處,超乎想像。

到了那時……實力大為恢復的他,就能將晏遲這小子的魂魄,全然吞噬了!

血河老祖份身的境界遠高於元嬰期的晏遲,因此他能窺測到晏遲的念頭,晏遲卻無法窺測到他。

血河老祖立刻對晏遲道:“此物對你大有好處,且答應下來!”

望著站在面前,臉色悲痛中透出堅決的夏侯英,晏遲卻有所遲疑。

在他躊躇之時,夏侯英卻又接著道:“晏城主可是信不過我?恕我冒昧,我也不敢全然信任城主,我夏侯家已然瀕臨滅族,我只能小心一些!為表誠意,望能與城主結下血契。一旦結契,我就立刻將這寶物獻上,並為城主帶路,前去倉陽山取寶!”

結了血契,那就真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方死了,另一方也必死無疑,只等其中一人老死,這血契才算解除。

這個夏侯英,未免太過天真!

晏遲正要拒絕,卻聽血河老祖道:“你是一體兩魂,這血契之力,對你的效力只有一半,夏侯小兒死了,你頂多受點傷,我看這交易能做!”

“如此也好。”晏遲又考慮了片刻,終於答應下來。

結了血契,夏侯英就不得不為自己效忠。背叛自己,他必死無疑,自己卻能活命。再加上那天仙洞府所得,的確是穩賺不賠!那陽溪城,能奪便奪;若是太過扎手,夏侯英還能逼迫自己?

他要求結這血契,恐怕也只是怕死,為了保自己這條小命而已!



☆、第50章 遁逃

結成血契的儀式極為簡單,兩人分別從指尖逼出三滴精血,注入一杯清水之中,口念契約咒文。等到兩人的鮮血全然融到一處,再一人一半,各自飲下。

那攙著鮮血的水,滑入喉中之時,兩個人都隱約感受到了這古老契約的厚重力量。

一損俱損,血肉相連,不得獨活!

“血契已成,請晏城主收下這件薄禮。此物不知為何,殊為玄奧,或對城主有用。”凌漣將那血色寶珠,雙手奉上。

“為賢弟復仇一事,我當竭盡全力。”晏遲客套了一句,當即接下。藏身於他體內的血河老祖殘魂,立刻流露出飢渴至極之色!

便是夏侯英還站在身邊,他就已催促晏遲,迫不及待地從這血河珠中,開始吸取那封印在內、鼓蕩著的甜美靈力。

一股舒暢之感,湧入了全身。不消凝神感受,晏遲就知道,自己暗中修煉的血道修為,正在飛速增長!夏侯英這一禮物,送得正是恰到好處。

未免也有些送得太巧,但他深信,自己從未露出過破綻,連他最親近的下屬都不知,這夏侯英如何知道?

何況,結了血契,他們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夏侯英要對付他,他還沒死,夏侯英自己便先反噬而亡了!

晏遲在做什麼,凌漣如何猜不出來,心中冷笑。

“我夏侯英既為晏家家臣,也會忠心效力!”他表面上懇切地道,心中卻開始默數。

一、二、三。

三個呼吸之後,晏遲臉色驟變!

一縷鑽心之痛,從他體內傳來,血河老祖殘魂氣急敗壞地嘶吼,只吼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這血河珠裡,竟似注入了劇毒!

這一痛讓他的反應都慢了半分,待他定神望向面前的夏侯英時,只見那夏侯英也受到血契反噬,臉色蒼白驀地噴出一口血來,卻還微微一笑,抬起了手:

從他衣袖中,又飛出一道死寂黑氣。

那道死氣並不惹眼,卻讓晏遲心中驚怖,隱約察覺到這才是夏侯英真正的殺招!

再不多想,他不顧劇毒肆虐,全力催動了防御法寶,本命劍器清光暴漲,罩住了他周身。

發出這“寂滅劍氣”之後,凌漣看都不看一眼結果,便轉身逃遁。

就算晏遲能扛下這一擊不死,他也必定會被寂滅劍氣慢慢耗死,也就是多活幾年罷了。

哼,傲慢自大,不過是如此下場!

晏遲以為結了血契,自己就不敢對付他。他仗著一身兩魂,想要取巧,難道自己便沒有應對之法?血契的反噬之力,也有一半被轉移到了桃木傀儡之上,由那夏侯英的魂魄承受。

至於他對自己毫無戒心,立即就開始吸取血河珠中的靈力,從而身中劇毒,就更是可笑。在原劇情中,謝曉清用此物對付晏遲時,晏遲已是半瘋半癲,只憑本能行事。他一接住血河珠,就不由自主地為珠內的血道靈力吸引,將之融入體內。結果,血河珠內已摻入了謝曉清的木系真元,這飽含涅槃重生之力的真元,對以“死亡”為真意的血道靈力,不啻於劇毒。晏遲中了這一算計,耗損了大量實力。這一回,還要栽在此處。

凌漣能透過血契那似有若無,卻極其強勁的因果聯系感受到,背後追來的晏遲,明顯受了重傷,還在不斷惡化!

他自己卻也並不好過。就算桃木傀儡承擔了一半,但剩下一半的反噬之力,仍然在他體內肆虐。

鮮血如湧泉一般,從唇邊滑落。他的遁術卻也沒有慢下分毫。

瞬息間,便已飛遁出城主府花木扶疏的庭院,越過雲煌城的嘈雜集市上空。

城中已響起了警戒的鈴音,聲聲急促!四五道遁光,同時向他包抄而來,卻是聞訊趕來的晏家家臣。

有人行刺,這幾個金丹期家臣出手便不留余地,操縱幾樣法寶呼嘯而去。

晏遲也終於勉強壓住傷勢,趕了上來,瞥見前面逃遁的那人,瞳孔一縮。那個夏侯英,真的是為人假扮!此際因為傷勢,而無法維持化身之術,顯露出了真身。他卻從未見過這個青年男子!

數道狠辣光華襲來,凌漣心念一動,玄鐵槍、三枚小盾,同時飛出儲物袋護住他周身。

不過幾瞬,玄鐵槍盾就在幾名金丹修士的聯手夾攻下,迅速崩毀。

凌漣身體一震,傷勢更重。

如此險像環生,他卻縱聲長笑,揚聲道:“我已與晏城主結成血契,你們下此辣手,莫不是要弒主?”

幾名金丹家臣頓時驚疑地望向晏遲。他們這位素來深不可測的城主,此時已是氣息衰弱,強弩之末,聽得凌漣一句,更是臉色慘變。

“務必將其生擒!”晏遲下令。

雖然他恨不能將此人大卸八塊,但自己連續中了血河珠之毒,與那詭異劍氣,一條命已如風中之燭。若是此人一死,血契之力反噬,哪怕只有一半,他也有可能立即斃命!

凌漣只覺壓力頓減。那些金丹家臣,都礙手礙腳,不敢對他下狠手。

這樣一來,還有誰能阻得住他?

再一個呼吸,他已當先飛遁入了雲煌城外的山脈之中。

……

師父?

朝暮福地中,正在潛心修煉的謝曉清,忽然莫名地心慌意亂起來。雖不知這股心慌所為何來,他睜開眼,本能地抬手攥住了胸口的小木牌。

難道是師父出事了?

自從和師父分別後,一晃已是三年。在時光流速是外界三倍的朝暮福地中,就是九年!

九年……

就算臨行時,他已對師父生起了質疑之心。但他對師父的思念,還是時時增加……無法排解!

他想起師父也曾通過這小木牌,隔空同他說話,便向福地的地靈青帝,請教來了運使之法。

以他築基修為還不能使用,青帝為他加持之後,才能頌咒許久勉強用出,但謝曉清並不怕麻煩。他只是不敢首先開口,同師父說話……每次勾連到師父那裡,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他便將這個術悄然中斷。

也不知道師父……是否發覺了自己時而會窺測於他!

心中的慌亂感越發真切,謝曉清連忙將靈力注入枉死柳精魄,循著因果聯系溝通另一頭的師父。他這一番做來已是輕車熟路。

這回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虛空中傳來的那熟悉的、火焰味道的氣息……這氣息,正在急劇衰弱下去!

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謝曉清雙手顫抖。從這氣息的衰弱速度來看,師父……有可能會死!

“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化身如一道清風,急速飛遁的凌漣,忽然感知到了徒弟的呼喚聲。

就算隔著虛空,他也能感覺出那呼聲中的關切和惶急。

倏然轉向,避開背後那劍器的雷霆一擊,凌漣分了一絲心神,淡淡回道:“為師無事,你不用來。”

便專心應付起身後數人的殺招。

師父?

已將凌漣給他的子母遁形符捏在手中,准備激發的謝曉清,怔了一下。

師父說他無事,讓自己不要來。師父行事向來胸有成竹,他這麼說,就不會有問題了。

但是……

我又怎能放下心來?

感受到的師父的氣息,又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然後,再度衰弱了!謝曉清咬緊牙關,直直地望著手中那枚以血畫成的符箓,只要催動它,就能跨越萬裡,回到師父身邊。

師父讓我不要來……我也打算結了金丹再去見師父,如今距離結丹大約還有兩個月……

可是,師父如果死了,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自己對師父的眷戀思念、掙扎懷疑,都會變成無著無落的泡影。我也許修為低微,救不了此刻身陷險境的師父,可我至少能為他擋下一擊,至少能陪他一起死……

謝曉清閉了閉眼睛,好讓眼中的那層水霧散去。若是一起死了,那我是否不該對師父有越界之情,師父是否是個滿身罪業的魔頭……全都無關緊要了。

他催動了那張子母遁形符。

“師父!”

眼前光景一變,他已從清涼蒼翠的朝暮福地,置身於一處深山的上空。

面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師父,只是,卻滿身浴血!

咦,怎麼又來了個築基期的小子?

追殺而至的幾人,不約而同地指揮法寶轉向,攻往謝曉清。這個刺客就算身負重傷一路吐血,也仍然是滑不留手。這突然出現的築基少年,或是同黨,可作為突破口!

“星屑仙衣。”

看到了催發符箓,隔空而來的謝曉清,凌漣並沒有吃驚。他只簡單地拋下一句,便捉住謝曉清往身前一帶,將他護住,倏然加快了遁術。

謝曉清也連忙回過神來,主動催發了星屑仙衣的防御之力。流轉著星光的天藍光暈,擴散開來,將兩人籠罩。

五道色彩各異的流光呼嘯而至,被迎面飛來的紫電鏡,放出電光,盡數擋下。這件中品靈器,只撐了一個剎那便碎成了齏粉。

凌漣也不由吐出一口血來。

但他已看見了山中那條潺潺而下的瀑布!

瞬息,他就已帶著謝曉清,飛遁到那瀑布之前,迅若星火地彈出數點流火,解開了結界,而後一掠而入。

緊接而至的幾件法寶,全都撞擊在光華暴漲的金色結界之上,脫力地墜落下來。這道結界,竟連抖都沒有抖一下。

“師父……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一掠入那結界,卻是一座幽靜庭院,師父便松手將自己放開。過了片刻那些人還未追進來,謝曉清知道安全了,又想起剛才之事。

又是師父救了自己!

凌漣並未答話,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的傷勢不在外表,體內實在已是油盡燈枯、痛入骨髓。他在逃遁時受的傷倒沒什麼,主要是透過血契的反噬。撐到現在,也是不易。

“師父!”謝曉清只覺師父身體一軟,慌忙將暈厥過去的凌漣,抱在了懷中。



☆、第51章 臥病

幽幽綠光,從謝曉清雙手間散出,籠罩在床榻上昏睡的凌漣胸口之上。

這療傷之術,他在朝暮福地中修行的時候刻意練過。額頭上漸漸有虛汗淌下,氣息也虛浮起來,顯示出他已處於透支的邊緣。但謝曉清仍是將這個術用到他再也支撐不住了,方才停下。

他有些脫力地坐在了床榻邊緣,定定地望著那張思念多時的臉。在他剛才的治療術下,這張蒼白灰敗的臉上,又多了些鮮活之氣。那絲泛在唇瓣上的血色,甚至讓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卻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

謝曉清眼神痴迷,卻慢慢地縮回了手。

九年不見了,師父……

凌漣最初昏迷過去時,巨大的恐慌差一點將他逼瘋!他拼命調用靈力,想要救治師父,但以他築基修為,治療術的效力太過有限。就算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和師父一同死的准備,但……若是讓他眼睜睜看著師父,緩慢卻不可遏止地死在自己面前,那會是何種滋味,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他連想都想像不出來!

好在,就在他准備強行結丹,好提升自己的治療之術時,他察覺到,師父的狀況開始好轉了。

這幾日,謝曉清一直守在師父床邊。探入師父體內的靈力告訴他,屬於金丹修士的真元,在緩慢修補著這具耗損過劇的身體。

師父的氣息越發平穩,看起來,再有不久師父就能醒來了。

謝曉清忍不住又伸手,替師父掖了掖被子。師父也許並不需要,但他幼時曾經照看了三年病人,這些舉動早已成為習慣。若不是這裡沒有,他還要給師父再倒一碗水。

我舍不得師父受苦,可是……

謝曉清心中,又閃現出這句話。

凌漣即將醒來,他就不得不面對那個,讓他在這九年中反復掙扎、無法釋懷的問題。

師父真的殺了夏侯兄妹嗎?他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濫殺無辜的魔?

說起來,會遭外面那些人圍殺,也不知是不是師父首先做了惡事。

現在我還不能斷定,可我遲早會搞清楚的。若師父真的是魔,我該如何,真要對師父刀兵相向嗎?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若師父真的是,不如就……

像現在這般,臥病在床,由我來照顧他吧。他不能繼續作惡,該還的債我替他還,我也能同師父長久相守了。

謝曉清苦笑起來,那雙澄清的琥珀色眸子中,浮出一絲痛楚。

像我這麼壞的徒弟,恐怕天底下……也沒有幾個吧!

……

凌漣慢慢睜開了眼睛。

身體仍是沉重不堪,沒有力氣。通過血契傳來的反噬之力,已經傷到了他的本源,不是一時半刻能恢復的。但解決了晏遲這一心腹大患,倒也不虧。

他一眼就望見了守在病床邊,手中籠著綠光的謝曉清。瞥見他醒了,露出喜色,將手中的治療術停了下來。

“師父,你醒了。”謝曉清道。

這一幕有些眼熟,卻像還在平安鎮時,他被人暗算中了咒術,也是謝曉清守在他床邊。那時謝曉清尚且年幼,不及他胸口。如今在朝暮福地過了九年,他這徒弟,已成了個青年人,大約也趕得上他那麼高了。

想到這裡,凌漣心中一曬。他記性很好,卻不是用在這種地方,怎麼還回憶起了往事。

“嗯,為師沒有大礙,你去休息吧。”看見謝曉清的臉色,凌漣就猜出他在自己昏睡的這段時日,必然耗費甚多。

“師父是否還不能起身?”謝曉清果然是累了,道,“那徒兒就在此間打坐片刻,師父有什麼事,叫我就是。”

“好。”

謝曉清打坐之際,凌漣也靜靜地閉目養神。有傷在身不能動彈,換做常人也許難以忍受,對修道之人,卻也算不上什麼。

心性修煉而已。

從虛空中傳來的血契的反噬之力,還在無聲無息地在他體內腐蝕,只不過被削弱了一半後,與他金丹期的自我修復力比起來,還是修復力略占上風。

凌漣早料到如此。——他從未打算陪晏遲一起死!

只不過,在晏遲斃命之前,他大概都不能起身了。

……

有師父在身旁,謝曉清終究是無法心靜如水地修行。

靈力運轉了兩個大周天,疲累的身體舒暢了不少,他便收功起身,走到床邊。

師父這是又睡著了嗎?

他望著病榻上那合著雙眸的俊美面容。到底是身體太虛了……

滿室安靜,他也悄無聲息地站在床邊,望著師父發了一會兒呆。卻不敢再做什麼舉動,師父會被他驚醒的。

正要轉身回去,繼續修煉,卻聽從外界傳來轟隆一響,連地面都震動了兩下。像是被厚重牆體擋了一擋,消減了許多而傳進來的雷聲。

謝曉清一怔。這聲音又來了!幾日來,他時而會聽到。

卻見躺在床上的師父,似乎被這聲音驚醒,睜開了眼睛。那雙幽深的雙眸,又望向了自己。

謝曉清莫名被看得有些心虛。

“師父……”謝曉清低聲問,“你也聽到了嗎,那好像是有人在攻打這裡?”

“嗯,”凌漣仍是神色淡淡,“這結界甚為牢固,他們攻不進來的。”

師父既然這麼說,那便沒什麼好擔心了。謝曉清心裡卻生不起欣慰之意。如今師父身受重傷,自己又僅是築基修為,能受結界庇護,安穩無憂,也算不錯了。

可自己和師父……又是為什麼會被困在這座洞府之中?仿佛做了什麼見不得天日的事情,只能躲躲藏藏一樣!

“師父,他們為何要追殺於你?”謝曉清忍不住問了出來。

師父他……恐怕不會回答吧!自己也並不想聽這個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誰知,師父的反應卻全然出乎他的預料。

“因為我刺殺了他們的城主晏遲。”凌漣全沒有顧左右而言他,平靜地答道,“我能預知到某些事情,晏遲在五百年後將成為屠戮天下的殺星,屆時白骨盈野,我也沒有把握活命,只能先行一步殺了他。”

他深深地望了謝曉清一眼,忽而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對為師有了些質疑之心,我的話你未必全信。我剛才所說,卻可以立下心魔誓。”

他這一笑,以及帶笑所說的話,讓謝曉清心中一痛,瞬間連呼吸都滯住了!

師父,徒兒不是不想信你……

可就算這句話快到嘴邊,他仍是克制住自己,沒有開口制止,讓凌漣將那句心魔誓言,清清楚楚地說完。

發下了心魔之誓,就絕無可能虛假。

原來師父是真的要拯救世人!

謝曉清心中刺痛仍在,又多了不少對自己竟然懷疑師父的愧疚自責,可是更多更多的歡喜,卻無可抑制地湧了上來。

嘴角禁不住上翹,謝曉清繃不住,笑了起來。

他似乎,好久都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師父也許做了錯事,可是願意拯救世人的他……並不是邪魔,不是麼?

他自己,卻是看不見自己眼中,倏然燦亮的光彩。比最為明亮的夜星還要亮,可是哪一顆夜星,也不會如他的眼睛這般,滿溢著讓人一看,也會隨之而開心起來的幸福之意。

“師父……”一直小心翼翼地謹守界限的他,有些忘形地蹲下身抱住了師父的手臂,笑道,“我之前……的確有些雜念,師父不會怪我的,是麼?”

不待凌漣回答,他又笑道:“其實在這洞府中也不錯,頗為清淨,只要忽視了外面的那幫人。他們定然是徒勞無功,遲早會走的。”

“沒錯。”相比謝曉清的興奮,凌漣的反應就要清冷得多。

謝曉清早知道師父性子淡漠,也不在意。他卻像壓抑了好久的感情,爆發了就再也收不回去,再也不肯放開師父的手。



☆、第52章 養傷

“……後來之事便誰也不知了,據傳百年後有人見過齊林的真身,確實缺了一只角。”

謝曉清手中治療術的綠光在慢慢消失,而凌漣也差不多將這樁上古大能間的軼事講完了。

謝曉清每日都會來替他療傷,和他說一陣子話,再去修煉。

凌漣知道他這是怕自己臥病在床,覺得寂寞。自己倒是無妨,會因無人說話而寂寞的,恐怕是謝曉清自己吧。他還太年輕,畢竟心境不足。

謝曉清從小長在小鎮中,後來也沒去過幾個地方,眼界有限,日子久了便沒什麼話好說,倒是凌漣主動開口,拯救了他無話可說的尷尬。

以凌漣七百多年的見識經歷,隨便引出一點來講,都足夠講上幾個月的了。

看謝曉清聽得有趣的樣子,凌漣心中失笑,也不知道是誰在陪誰說話?

“師父你剛才說的那聽風崖、落沙灣,我還從未去過。真想去看一看,遙想一番前輩大能的風采。”謝曉清笑道。

他注視著凌漣,眼神晶亮:“這世上還有很多我想去的地方……等離了這裡,我想和師父一起踏遍天下!”

“好。”凌漣自然不會潑他冷水。

自從那一日,謝曉清忘形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膽子就似乎大了不少。說話間,他這徒弟就偷偷地、又似乎再自然不過地捉住了他落在被褥外的手。

“師父,”謝曉清撒了嬌又有些不好意思,“外界三年,朝暮福地裡卻是九年過去,其實我都是二十四歲了,師父會不會嫌棄我這麼大了,還不夠穩重?”

他這話讓凌漣不禁回想起最初見到謝曉清之時。那時還像只軟乎乎的小獸,一晃眼也這麼大了。凌漣笑道:“若是凡人,二十四歲的確可以抱兒子了,但修道之人壽命以百年計。在我眼中,你還是個孩子。”

這確是實話。算上上輩子,他也有七百多歲了。莫說是在三倍時間流速的朝暮福地中只待了三年,就是待了幾十年再出來,對他而言也還是個孩子。

“抱兒子……”被凌漣這麼一調侃,謝曉清連耳朵都紅了,“我從未想過娶妻生子,師父又取笑我。我只想和師父一道,四處歷練,求仙證道……”

若能結為道侶,那該多好。這話他卻不敢說出口。

不過,就如現在這般師徒相稱,也不錯了……

“師父,你好久沒有下床走動了,我扶你出去透個氣吧。”謝曉清接著又道。

見凌漣允可,他便扶著凌漣下了床。讓他把身體重量交在自己臂上,半攙半抱地帶他慢慢走出了屋子。

說是出去透氣,由於不能出結界,也只能在洞府這一方小天地中走走。

庭院裡,仍籠罩在終年不變的黃昏中,讓人不由生起時光靜謐之感。

走出來後,凌漣卻是一愣,庭中原本零落枯萎的花木,都重新繁茂了起來。看來是謝曉清有心照照料了一番。他體內有濃郁的木靈血脈,能令這些靈樹瓊花煥發生機也不奇怪。

謝曉清看了師父一眼,知道師父已發覺了自己的這點小布置,心裡暗暗高興。

“師父,就在這裡坐下吧。”知道師父愛潔,他先施了個辟塵咒,再扶師父在梅樹下坐了下來。

這兒不像床榻,可以倚坐,謝曉清知道師父身體無力,便一手從背後攬著他的腰,讓他倚在自己身上。也是他的一點小小私心。

凌漣向來都將黑發用道冠束得整整齊齊,如今臥病在床,長發也都披散下來,還頗為柔順。蹭到謝曉清手上,卻讓他心裡癢癢的。

清風徐來,落花滿地。

“其實這裡也是個好地方。”謝曉清靜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以後要走遍天下,也可以時不時回來住上幾天,當做休息。”

凌漣沒有接他的話,卻是一曬。《縹緲仙途》中的男主謝曉清,自從踏上修仙之道,就或主動或身不由己地東奔西走,幾乎沒有停下來喘息的時候。那個謝曉清,倒也沒說過如此戀家意味的話。

自己這般冷血無情,怎麼反而教出了如此柔軟多情的弟子?

“師父,你笑什麼?”卻是謝曉清發現了他的反應。

凌漣但笑不語。

謝曉清知道問不出來,便不再問,動了動好讓師父靠著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停了一會兒,他又主動開口:“我還記得,十幾年前,每次師父要來的日子,我都在自家院子裡等……”

這個院子,似乎勾起了謝曉清的回憶。

“當然,我家的院子沒有這麼精致,只有一棵比我年紀還大的老槐樹。”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師父,就覺得師父如仙人一般,好想再見到師父。”

“後來娘病倒了,我擔憂她的病,又要忙前忙後照顧她。每三個月師父來的那一晚,都是我最期盼的時候,從那天早上起,我就很開心……”

謝曉清絮絮說著。他一開始還是覺得太安靜了,想要說些什麼打破氣氛,到後來卻深陷在了回憶之中。

那段回憶並不如何美好,可在那灰暗之中,至少還有讓他回想起來,就會不自禁地笑起來的東西。

他有些零亂地說了很久,才想起去看身旁的師父。

自顧自說了半天,師父已經睡著了嗎?

謝曉清一怔,有些赧然。他伸手,輕輕取下了凌漣發間一朵剛飄落的花瓣。



☆、第53章 院中

謝曉清傾了傾身體,離師父沉睡的面容更近了些。

呼吸相聞,若是能再近一些,就能吻上師父的面頰……

然而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望著凌漣,沒有再動。

他並不是怕師父責怪於他!

師父對自己向來溫和,連句重話都沒有說過。可謝曉清也知道,這種事是要你情我願的,他不能趁著師父熟睡就擅自行事。

師父也許只把自己當做徒弟,不像自己,有這些齷齪心事。

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也不知道,師父還打不打算再收弟子?自己本來應該很歡迎再來個師弟或是師妹,壯大師門的,可想到此事,卻不如理應的那般高興。

就算成不了道侶,我也想獨占他……

謝曉清神色溫柔。

夏侯兄妹之死,還有玉道人和地靈婆婆說的師父罪業纏身,他並沒有全然忘記。師父現在還有傷在身,先行放下,等他傷好了,他會問清楚的。不過,師父有拯救世人之心,本性不壞,就算犯下了過錯,也該是有他的理由的……他會陪著師父一起,將這些罪業一一償還。

他就這麼抱著凌漣,胡亂又想了許久。忽見又一瓣梅花,悠悠飄落在師父額心之上。

他伸手去摘,到了半途又停下貪看一眼。

師父的樣子……真是俊美風流!

他正要再次去摘那瓣花,卻見凌漣睫毛顫抖一下,睜開了眼。謝曉清一嚇,整個人都僵硬了。

“發生何事?”凌漣見他表情有趣,笑著問道。

“無、無事……”謝曉清有些慌張地道。

凌漣倒不是真的睡著了。他只是剛才忽然心中一動,閉上眼沉下心神許久,仍是捕捉不到那絲玄機。

難道還是天道見事難善了,在警告於他?

凌漣心中冷笑。即便是天道,忤逆了又如何!

在他們面前右側,十步之外有一棵玉皇李樹。原本雖然沒枯死,也只結了稀稀拉拉幾顆拇指大的果子,被謝曉清照料之後,倒長出了兩三顆絳紅色、飽滿圓潤的玉皇李,看上去可以吃了。

凌漣不經意地瞥見這棵李樹,忽而一笑。

“若你為了食其果實而手植一棵樹,眼見這樹愈見茁壯將可采擷,這果實怎麼可能不吃?”

他這話像是喃喃自語,卻更像在告知天道。

咦,師父在說什麼?一旁的謝曉清卻是不明所以。他看了看凌漣,又看了看那棵玉皇李樹,似乎明白了什麼,也笑了起來,笑得帶點孩子般的淘氣:“我一直以為師父不食煙火,原來也會嘴饞想吃東西。”他帶著十二分的溫柔縱容道:“我去幫你摘來!”

他想岔了,凌漣自然也不會解釋,只是帶笑看了他一眼。

謝曉清說要去摘李子,卻舍不得放開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凌漣,他又無法如金丹修士一般隔空取物,略一思考,便默念咒訣,掌心下翻,貼在了地面上。

翠綠的藤蔓,從地底鑽出,迅速地抽條生長往那棵玉皇李樹湧去。

眨眼間,藤蔓已竄到了李樹下方,攀爬而上。謝曉清凝神操縱,藤蔓中的幾枝,靈巧如手指地將熟透了的三顆李子裹住,輕巧地一牽,便逐一摘了下來。

謝曉清又操縱藤蔓,捧著李子往自己這裡帶了回來。

凌漣看他露了這一手,暗自贊許。這藤蔓之術不難,要做到這樣卻並不簡單,需要對靈力極強的掌控力。

“師父,”謝曉清從藤蔓送來的李子裡取了一個最紅潤的,用衣袖將其上的浮塵拭得干干淨淨,再送到凌漣嘴邊,“請吃。”

這般捉在指間直接喂,未免有些親昵。凌漣也沒有在意,就著他的手吃了下去。

他吃得謝曉清心頭癢癢的。

“味道如何?”謝曉清滿眼都是笑意。

“還不錯。”凌漣笑道,“你也嘗嘗看。”

“嗯……”謝曉清應了一聲,卻還定定地望著自家師父的臉,不願移開。

那玉皇李汁水豐沛,絳紅色的汁液染了一點在凌漣唇上。讓那因為久病而顏色淺淡的唇,多了一絲惹人心悸的艷色。

我也想……嘗一嘗……

“師父吃的這一顆,定然是最好吃的吧。”謝曉清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待凌漣一怔,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又羞澀得滿臉紅透,慌忙把臉轉到一邊。

謝曉清掩飾一般地取了個玉皇李,食不知味地幾口就吃完了。

清甜的味道彌漫在齒間,卻安撫不了他的心猿意馬。

他想嘗的是師父唇上的味道……

若是自己能仔細品嘗……不,只要能輕輕蹭一下就好……

不對,他在心裡阻止自己,師父還在身邊,我怎麼就這般肖想他……

他又悄悄扭頭,看向凌漣。凌漣仍是神色寧靜,回望了他一眼。眸色如水一般清淨無瀾。

師父……凌漣這淡淡的一眼,卻讓謝曉清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身體似乎也起了些異常。

察覺到自己快壓抑不住,謝曉清連忙默運清心訣。

師父說過,修道之人心志堅定,些許*很容易壓下去的。

定神良久,他才覺得自己回復了正常。偷偷打量凌漣的臉色,不知道師父是沒發現,還是發現了卻不動聲色,謝曉清也就索性當他不知道了。

“師父你……冷不冷?”靜了片刻,他沒話找話地開口。

庭院裡不同於屋內,有些涼風。

凌漣搖搖頭,謝曉清“哦”了一聲,卻還是用空著的那只手解下自己外袍,蓋在了凌漣身上。

“師父,這兒木靈濃郁,木能生火,對你的體質也有好處。不如就在這兒多坐一會兒吧。”

謝曉清說得懇切,其實又在轉著他的小心思。

要是回屋子,就不能和師父如此親近了。

見凌漣沒有異議,便小心地動了動,好讓師父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懷中。

……

數月之後。

屋內蒲團上,謝曉清慢慢收功,睜開了眼睛。

全身靈力圓融如意,他終於築基大圓滿了!

在朝暮福地中,他原本只需要兩個月就能嘗試結丹。但來到這洞府之後,沒有了福地中那得天獨厚的資源,又要照料師父消耗了不少時間,他足足拖了一年,才到了築基圓滿境界。

謝曉清起身,走到師父床邊。

凌漣似已察覺到了什麼,並未如以往一般在閉目養神。

“師父,”謝曉清燦然一笑,“徒兒已然築基圓滿,這就去衝擊金丹。若能成功,就能提升治療之術,早日讓師父身體復原了。等到那時,我們師徒倆就聯手殺出去,好不好?”

他笑得滿室陽光。

“好,為師等你的好消息。”凌漣亦笑道。

等謝曉清轉身走出了屋子,准備找個空曠處結丹,凌漣含著溫柔笑意的雙眸,又漸漸冷了下來。

如萬載不化的寒冰。

我若是你,可不會如此高興……

你結丹之日,就是你我師徒緣盡之時。



☆、第54章 死亡

天地間的靈氣都化為風雲,彙聚而來。

在這終年靜謐的小世界中,也許是第一次,出現了這般特異的天像變化!

籠罩著暮色的天幕愈發昏暗,濃重的靈氣之雲將之遮蔽。雲氣中,一襲青衫挺秀瀟灑。

謝曉清凝定心神,將蜂擁而來的靈氣引導入體,融入剛剛凝結的丹核之中。

半晌,一聲雷鳴震徹洞府,雲煙也隨之散去。

謝曉清徐徐落地,露出欣喜之色。順利結丹了!

體內鼓蕩的靈力,比之前要渾厚上幾十倍。他伸出手來,靈力便自發地吐露而出,凝成翠綠的一團懸停在掌心上方,心念一引,又縮回了掌中。

金丹一成,術法效力會大大增強,可以讓師父盡快好轉起來了!謝曉清滿心高興地想,以後也不會再拖累師父,卻可以保護師父了吧。

謝曉清連忙穿過庭院,往凌漣所在的那間屋子走去。

“師父,徒兒成功結丹了!”

一踏過門檻,他就迫不及待地道,快步走到凌漣病榻前。

凌漣靜靜躺著,不像往常那般面帶溫和笑意。望著站在床邊的謝曉清,只道:“你過來。”

謝曉清一心想聽到師父的贊許,還來不及詫異,便乖巧地再走近一步,湊到了凌漣跟前。

見師父動了動,似乎想支起身體,又伸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扶坐起來。

“……”

師父披散的烏發從肩頭滑落,拂在他手臂上。他還來不及讓心中癢癢的感覺散去,就聽師父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臉上笑容還在,謝曉清便怔住了,他只覺……如在夢中!

他恍惚地望向師父,望見一雙含著淡淡笑意的眸子。在他的注視中,凌漣伸手,慢慢將自己的外袍解下。

而後,又是素白的中衣……他的動作有些吃力,謝曉清在他養傷期間,一直為他事事代勞,見到這番情景也不由自主地伸手,替他繼續下去。

凌漣也沒再自己動手,由著他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脫下。

待謝曉清褪下了最後的褻衣,看見了師父那柔韌結實、白皙如玉的身體,他一震之下,仿佛才從恍惚中驚醒過來!

不對,我、我還是在做夢嗎?師父怎麼會……怎麼會說……

可他卻無法將目光從這具渴望了太久的身體上移開……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卻怔住不敢動的謝曉清,察覺到師父撫住他後背的手上帶了些力氣,把他帶向了自己的身體。

青色的衣袍也被解下,隨手丟到一邊,慢慢滑到了地下。

謝曉清抱住師父身體的最後一剎,還在不安,我真的能這麼做嗎?

他不是沒有做過和師父這樣的夢,可夢醒之後都會湧起愧疚。因為他潛意識覺得,師父不是他可以褻瀆的!

我真的要……這麼做?

能讓靈魂焚毀的炙熱席卷了身體,他終於將所有顧慮都拋在了腦後。

吻了上去,謝曉清終於嘗到了師父唇舌的滋味,柔軟得好似會化在他口中一般……

呼吸粗重起來,下面更是漲得難受,他抱著身下那柔韌滑膩的軀體難耐地蹭動,像盲目狂躁的小獸,不知該如何將這股躁動不安發泄出來。

他也聽見身下人清淺的呼吸漸漸急促。

忽而一只手捉住了他的那裡,輕柔地將之引入了某處。謝曉清幾乎是出自本能地明白過來。

他用了些力氣,深入進去。他感覺到自己侵入到了別人的身體之中,這個別人……還是他最心愛的師父。

“師父,你疼不疼?”到了這時候,他還不忘記問一句。

身下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咬了咬他的唇。瞬間摧毀了謝曉清的所有神智。

一下下撞擊在深處。

我是不是太霸道了?他有些迷亂地想,師父久病無力,只能由著我這麼對他……

壓抑多時的*,在推向最高處後,盡數地發泄了出來。他感覺到他將那種東西注入了師父的體內。

謝曉清有些羞赧,又意猶未盡。他支起身體望向師父,忽然之間,丹田裡卻是一陣刺痛!

怎麼回事?

謝曉清慌亂地轉頭張望。金色的光華,從四周升起,隱約現出一個法陣的形狀。

自己周身的靈力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在流失,此時更在飛快地脫離,湧入了師父的身體——

“師父,到底怎麼回事?”謝曉清問。

他身下的師父,烏發凌亂,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薄紅。眼中的請欲之色,也在謝曉清的注視下消退,變作澄清一片。

“采補之術。”凌漣平靜地答道。

什麼?謝曉清難以置信地望向他。丹田的刺痛愈發劇烈,虛弱感也隨之湧上。

剛剛結成的金丹,在丹田內微微搖顫,似已有了崩解破碎的前兆……

“師父,你是當真的嗎?你真的拿我……當爐鼎?”

就算謝曉清再怎樣不通世事,他也聽說過這樣的故事,被當做爐鼎采補之後的修士,輕則成了廢人,重則喪命。待自己這麼好的師父,怎麼會如此做?

“為什麼?師父你的傷明明在好轉,我也可以為你用治療之術,你為什麼非要如此?徒兒我……應當沒有做過對不住你的事,不是麼?”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語聲中的不解,還要遠多於遭受背叛的怨恨。

只是轉瞬,淚水就從眼中落了下來,讓他眼前變得朦朧一片。

他看不清師父臉上的表情,只知道,師父仍然是淡淡的,仿佛對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能驚擾了他。

“你沒有做過對不住我的事,”凌漣清冷地道,“但我收你為徒,本就是為了這一天。”

濃郁純淨的木系真元,灌入了他的體內。木能催火,這滿含涅槃真意的力量,在逐漸修復他因為血契而受損過劇的身體,甚至,還開始讓他受了天劫而殘破不堪的神魂復原!

謝曉清沉寂了良久,才輕聲道:“原來如此。”

眼前一陣陣發黑,金丹已經破碎,他的周身靈力、甚至生命力,都在流逝而去……

謝曉清知道自己今日一定會死,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逃脫了。

“原來如此。”謝曉清牽起嘴角,笑了一笑,更多的眼淚卻落下來,落到凌漣的臉頰上,“你原來是這樣一個人……我本來不信,還想等你傷好了問你,現在已不用問了……”

他定定地望著凌漣,眼中的神光漸漸死寂下來:“你把我看成什麼,又把別人看成什麼?我是爐鼎,別人只要你想就能隨意殺了,你把我們……當做和你一樣的人看待過嗎?”

凌漣沉默不語。

“你刺殺那個魔頭,也不是你悲憫世人,我現在才明白。其實世人如何……你又怎會放在心上?”謝曉清輕聲一笑,笑中滿是悲苦,“就算你真的拯救了世人,你也對不起你所殺的人,你也對不起我。”

他忽然聚起最後的力氣,捉住凌漣的下顎吻住了他。

凌漣一怔,就已察覺,幾滴冰涼的精魄滑入了他口中。那精魄一進入他身體,就釋放出比原先他從謝曉清身上所獲得的,更加濃郁的力量。

卻是謝曉清將自己殘存的生命力,都凝聚成這幾滴精魄,喂給了他。他自己就在這個瞬間,以快到可怕的速度衰弱了下去。

凌漣知道,他是為了死得快些,不想再慢慢遭受折磨。

“我絕不原諒你……”謝曉清的聲音已漸漸變得沙啞,“除非你也承受了被你所害之人的痛苦,感受到了如今我所受到的痛苦,否則我絕不原諒你……”

瀕死的他癱倒在了凌漣懷中。

他琥珀色的眸子,至死還在注視著凌漣,可其中的光彩和生氣,卻已消失殆盡。

……

凌漣默然地將他放在一邊,坐起了身。

吸收了謝曉清的金丹修為,他身上的虛軟無力,全然不見了。靈力之澎湃,離元嬰境界,也只有一線之隔!

正應趁熱打鐵,衝擊元嬰。

凌漣又看了謝曉清的屍身一眼,神色無悲無喜,一朵紅蓮之火,從他掌心飛出。

轉瞬間,這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體,就消散成了飛灰。

一動念,馭魂幡也飛了出來。

凌漣正要催動咒訣,攝取謝曉清還未飛離的魂魄,忽覺胸中氣息一亂。似是剛吸收的木靈,還沒能完全融於體內。

罷了……

凌漣靜了片刻,沒有再試,將馭魂幡收了回去。

他施了個訣清潔了身體,重新穿上了衣物。而後,便下了床,在室內蒲團上坐了下來,服用了那枚倉陽山中得到的極品結嬰丹。

凝神靜氣,叩關元嬰!



☆、第55章 功德

雷聲隱約傳來。

凌漣心神不動,引氣入體。

結嬰之時,不若結丹時那般龍虎交彙、天生異像,但其中的凶險之處,還要百倍於之。

但凌漣有了上輩子的經驗,兼又吞食了青帝血脈與極品結嬰丹,早是十拿九穩。

金丹倏然破碎,一個趺坐的純白靈體徐徐浮凸而出,身形面目,赫然就是凌漣的樣子。

元嬰已成!

“轟隆”

雷聲越來越響,在這方小世界外的天穹中翻滾醞釀。

凌漣知道,這是他殺了天道之子,所招引來的天罰。

洞府中的防御法陣已認他為主,可以替他擋下即將到來的雷劫的大部分威力。但他沒有龜縮陣中,卻越過庭院,飄然而出。

一穿出那作為門扉的瀑布,耳中所聽到的雷聲,更要響了五倍有余。

原本似乎還是朗朗晴日,此際已變作一片昏黑。蒼穹之中凝聚了一朵烏黑劫雲,雲中隱現電光。

似有無數雷霆戰車,發出轟鳴之聲從遠處往這劫雲碾壓而來。若是這雷劫降身,恐怕連魂魄都將不存。

天道震怒,一至於斯!

凌漣仿若未聞,運起遁術,如一顆颯沓流星,投入了雲煌城主府。

“什麼人?”

他並未掩藏行跡,一入府中,便已引動了警戒。數名護院家臣從各處飛出,向他圍了上去。

幾樣流光各異的法寶,向他呼嘯而來。

凌漣看都不看,揮袖一拂。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隔空湧來,所有法寶竟連一個霎眼都沒撐住,就失控地從半空栽落。

“元嬰!元嬰修士!”終於有人發覺了他的跟腳,聲音顫抖地叫道。

又有人驚呼:“是一年前那刺客!”

圍攻而來的五人,頓時臉色慘變,法寶也顧不得了,轉身就要遁逃。

到了金丹境界,就已備受尊崇,但他們這些金丹修士即便聯手,也不是元嬰修士的一合之敵!城主究竟是惹上了什麼,才會讓這元嬰大能殺上門來?

凌漣冷眼望著眾人慌張遁逃。既然認出了他,他豈會留下活口?

他手指連彈,瀟灑自如,仿佛在撥弄著虛空中的琴弦。

但威能大漲的紅蓮之火,隨著他這連彈幾下,飛射而出,後發先至地投入了逃遁的那幾人背心。

連半聲慘叫都未發出,就紛紛化灰消散。

這幾人甚至都未讓凌漣的遁術慢上半分,他凌空飛掠,直奔晏遲所住的別院!

什麼!

幽暗密室中,正在艱辛地對抗體內劇毒與寂滅死氣的晏遲,聽見了警戒鈴音,心頭一驚。

他睜眼,勉強聚起神智觀了面前水鏡一眼,臉色驟變。

此人他只見過一面,但他對其恨意滔天,恨不能食肉寢皮!這人身負血契之傷,明明也是半死不活,怎會竟進階了元嬰?

下一頃刻,水鏡破裂,眼前陡然一亮,卻是整座樓閣,包括樓中法陣,都在一記霸道之極的紫霄真雷中湮滅,將藏身密室的晏遲暴露在了天穹之下。

“爾敢如此!”晏遲恨聲道。

本命劍器清光大作,全力往凌漣射來。

他的絕大部分血道修為,都被劇毒腐蝕,因此只能動用劍道之力。

晏遲雖也是元嬰境界,但他這衰弱無比的一擊,凌漣又怎會看在眼中?

一揮袖,亮紫色的雷霆從袖中飛出,快逾呼吸地沒入了晏遲胸口。

那劍器此時方至,主人一失,頓時崩毀。

晏遲被紫霄真雷擊中的瞬間,一縷血色殘魂飛快地離體,竟溯著血契的因果之線,往凌漣而來。

血光一閃而逝,沒入了凌漣體內。

這血河老祖的殘魂,一入凌漣身體,便開始絞殺他的神魂。

他也是孤注一擲了。晏遲已死,若能奪了這具身體,又能更勝以往。

誰知,凌漣神魂的強大,更要遠出他的預料。

——比起凌漣本身的元嬰境界,還要強大得多!他哪裡知道,這本來是位屬化神境界的神魂?

血色殘魂只在凌漣意識海中泛起了一個漣漪,便被徹底吞噬。

凌漣神色冷淡,站在這一地廢墟之中。

他闖入城主府,連殺六人,卻還衣不沾塵,更沒有染上半分血跡。

天空轟鳴,劫雲高懸。愈發高亢的雷聲,顯示出他的天罰即將到來!

凌漣忽然仰頭,目光如雪亮利劍,望了蒼穹一眼。

金色瑞氣從腳底湧現,聚成瑤光之柱,籠住凌漣周身,緩慢擴張開來,更往蒼穹升去。

天道無情,繁育蒼生的大地卻有仁性。晏遲一死,解了五百年後的血河之禍,拯救了無數生靈,便從地心,湧出無上功德之氣。

上接天際的功德瑤光,穿入了烏黑劫雲之中。

劫雲中濃黑的煞氣,竟在這明黃光輝下漸漸消融。

雷聲漸熄,不過片刻,又恢復成一片有如雨水洗過的澄清玉宇!

瑤光之柱還未消散,又有細小的金色蓮花,在光柱中隨生隨滅。

殺一千人,救千萬人,功比過多。

雲煌城中,察覺了城主府中的異變卻不敢親去查看,而借助各種手段偷窺的修士們,都“看”到了這幅景像。

境界壓制之下,他們看不清凌漣的面容,只看到一個儀態瀟灑的白衣修士,靜靜置身於瑤光之中,衣袂翩飛,恍若羽化而登仙!

天罰已散,周身都沐浴在舒暢溫和的功德之氣中。凌漣只覺胸中一清,他雖看不見自己的罪業黑氣,也知道,被這功德之氣洗滌,此刻定已消融一空。

他不乏殺孽,但比起以殺證道的魔門巨擘,還是差得甚多,否則這罪業也沒有這麼快就洗去。

凌漣忽而心有所感,心念一引,馭魂幡就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這件陰毒法寶,一遇上明黃的功德之氣,便開始融毀。凌漣卻沒有半分心疼,連看都沒有再看上一眼。

幡身一毀,被拘禁在幡中的魂魄便在功德之氣中消解了戾氣,重入輪回。運使馭魂幡所結下的罪業,也就此了結。

大敵已除,神魂復原。

凌漣冷冷一笑。天上地下,再無外物可以阻我道途!

眼前,有個青色衣衫的身影一閃而逝。

凌漣神色不動。連天道都無法,你不原諒我……又能如何?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一盆花養了十年,亦有感情,但他對謝曉清的這點情意,大約比對一盆花,也多不了幾分。



☆、第56章 幻境

功德之柱徐徐消散。

凌漣沒再停留,又飛遁回了山中洞府。在庭院中覓了個空地坐下,凝神運氣。

剛剛進階元嬰,又是借助了采補之術才將修為堆上來,有些基礎不穩,還需要鞏固一番。

這一閉關入定,足足過了幾個月,凌漣才收了功,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環視四周,卻是一怔。

他入定之前,是在庭院中一棵梅樹下打坐,此時卻置身於屋內,坐於蒲團之上。

而他自己,卻穿著一襲青色外袍,這具身體……赫然是謝曉清的模樣!連體內流轉的靈力,也在他察覺有異的瞬間,變作了即將築基圓滿的修為,且是蘊含涅槃之意的木系靈力。

幻境?

凌漣沉住氣,望了床上一眼。原本的“他”果然還靜臥床上,似在閉目養神。

他悄然起身,步出門去。這座洞府不大,很快就走到了邊,只是這本該是山壁的邊界,此刻卻變作了一片濃霧。濃霧之後,恐怕是一片虛空。

凌漣神色不變,念動咒文。

“一切外諸惡魔境,悉為虛誑,不憂不怖不取不舍——破妄!”

腦顱刺痛,這具只有築基境界的身體,要動用這條咒文還有些吃力。“破妄”兩字出口,眼前的景像只抖動一下,並未消失——那層白霧,卻似更加濃厚了!

凌漣的臉色凝重起來。這重幻境,看來不是那麼好破的。

這不是他對尹蓉蓉所使的那種外在幻境,而是從心內而生。他略一回憶,就已發覺,他竟有了謝曉清的許多記憶。自己並未對謝曉清搜過魂。謝曉清心思淺,在想什麼他一眼便能猜個大概,但還是第一次,他對謝曉清的所思所想,了解得這般分明。

甚至連謝曉清對自己的情意,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便是想起自己采補了謝曉清,將他殺死之事,這具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情緒波動,其中強烈的悲痛、絕望之意,卻比他看到謝曉清所表露出來的,更要濃烈上好幾倍!

謝曉清確已死了,這也絕非時光倒流……看來是因為謝曉清喂給自己的最後那三滴精魄中,融入了他魂魄的一部分。

自己忙於衝擊元嬰,消解天罰,卻未曾發覺。

魂魄碎片並非有害之物,但謝曉清的殘魂中,恐怕留著極大的執念。這般執念在自己凝神修行時發作,讓自己落入了這幻境之中。

害人者,難免為人所害,都是正常之事。凌漣對他中招,並無惱恨之心。

卻要如何才能離開這幻境?強行突破,看來是行不通的!

以執念化作幻境,破除之法通常是要解了此執念。凌漣心思轉動,謝曉清臨死時的執念……是要殺了自己麼?

倒也可以一試。要殺的那人雖然是“自己”,凌漣卻絕不會下不去手。除了化身為謝曉清的他,其他都只是幻像而已!

凌漣深知,要殺了此刻臥在病床上的“自己”,以這築基修為,極為困難。

最為了解自己狀況的,便是他自己。此時的他,雖然身體乏力,但若嗅到危險,亦能瞬間壓住傷勢,自保的同時更能一舉反擊。

若是如今化身為謝曉清的他死在這幻境中,不管是如現實所發生的那樣,被“自己”采補而死,還是暗殺失敗被“自己”反殺而亡,現實之中的他,都會受到重創。

眼下,最該保住的,就是幻境中的“謝曉清”的這條命。

凌漣只考慮了片刻,便已想透。

回返屋中之前,他想起謝曉清常做之事,便也折了一枝梅花,帶了回去,准備插在床邊花瓶裡。

……

“師父,”化身謝曉清的凌漣燦然一笑,對著病床上的“自己”道,“徒兒已然築基圓滿,這就去衝擊金丹。等到那時,我們師徒倆就聯手殺出去吧!”

“好,”病床上的自己亦笑道,“為師等你的好消息。”

這些天,凌漣小心行事,沒有露出半點馬腳,就連最是敏銳的自己,都未能發覺異常!

當然,也多虧他對自己的了解,以及擁有了謝曉清的記憶。

要殺了“自己”,最好的時間就是結丹之後。凌漣卻沒有急於修行,不疾不徐地按著謝曉清的速度來。每天都會對“自己”施行治療之術,並說上一陣話。

自己陪自己說話,凌漣心中苦笑,恐怕普天之下,也少有這麼無聊之人。

風雲變色,龍虎交彙。

凌漣又經歷了一番結丹的過程,算起來這都是第三次了,自然駕輕就熟。

凌漣故作一副輕快歡喜的樣子,穿過庭院,趕去了“自己”所在的屋子。

“師父,徒兒成功結丹了!”

一進門,他就迫不及待地道,快步走到床邊。

未等他自己回應,凌漣便一揮袖,木靈運轉,無數松針飛射而出。

床榻上那熟悉的身影,在松針沒體的瞬間,便倏然消失了!

眼前景像倏然一變。

凌漣心頭一驚。

他仍是一襲青袍,坐於蒲團之上。而病榻上的“自己”,也仍是靜靜躺著。

他還身處幻境之中!而且,失敗一次後,恐怕他已在這幻境中陷得更深。

謝曉清的執念,並非殺了自己……

凌漣合上雙眼,繼續修煉,心中卻在沉思。他所求的,究竟為何?



☆、第57章 執念

凌漣慢慢睜開了眼,他仍是一襲青衫,坐於蒲團之上。

又失敗了。

這回他沒有干脆利落地殺了“自己”,而是禁制住,加以慢慢折磨。謝曉清臨死時不是說,要讓自己感受到同樣的痛苦麼?至於下手的對像是“自己”,他也不曾有半分手軟。莫說只是個幻像,便真的是自己的一個身外化身、半邊骨血,阻他道途者,何物不可斬之?

然而他這般一動手,這具融入了謝曉清殘魂的身體,卻沒有絲毫報復的暢快之感,甚至眼看著他“自己”所受到的折磨,不由自主地隨之痛苦起來。

那時他便意識到,這回又走錯了路。

果然,待他一擊結果了奄奄一息的“自己”,他又回到了這個幻境最初的情景中。

已然在幻境中越陷越深了!

第一次失敗後他就已發覺,包裹幻境的濃郁霧氣,在逐漸吞噬這個並不寬敞的洞府。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

但凌漣知道,只要這間屋子還在,他就還有重新嘗試的機會。謝曉清的執念是因自己而起,要消解,當然也要從“自己”身上入手。

凌漣起身,走到了床邊。

“師父,”他笑得如真正的謝曉清一般,“今天身體如何?”

“為師很好。”床榻上的“自己”道,雖然臉色蒼白,雙眸卻是一片清明。

凌漣的手中開始放出幽幽綠光,他一邊療傷,一邊同“自己”聊了起來。

“師父你剛才說的那地方,與寒月島倒是有些相近……”凌漣忽而不經意地道。

他就見床榻上的“自己”,眸光微爍,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記性倒是不錯,那幽冥潭確與寒月島上的地形有些相似,只不過幽冥潭邊,生有一種灰白色的冥菇,別處都不生長。”

“不知滋味如何?”化身謝曉清的凌漣笑道,“說不定很是鮮美。”

“傻孩子,冥菇帶有劇毒,豈是能吃的。”“自己”不由失笑,搖了搖頭。

但他眼底,卻似並無笑意——凌漣知道,剛才所透露的消息,“自己”已有所察覺。

他從未和謝曉清講過寒月島,這座島也只是他還在滄海派修行時偶爾散心的一個去處,是個沒什麼人知道的荒涼小島,也與幽冥潭並不相像。

至於冥菇,確是劇毒,但偶有極其珍稀的朱紅色冥菇,卻是能吃的,而且滋味鮮美,他就曾經吃過。

用完了治療術,凌漣又道:“師父,你很久沒下床走動了,我扶你出去透個氣吧。”

見“自己”允可,凌漣便小心扶他下了床,將他攙出了屋子。

在洞府中轉了一圈,看到了幻境邊界的霧氣,連“自己”亦是微微一怔,卻還沉住了氣。

凌漣扶著他,在庭院中的梅樹下坐了下來。

已死之人的執念,不如生人那般轉圜玲瓏,都是直來直去的。

如此,便有了蒙蔽的可能……

凌漣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謝曉清的這段執念的關注之下。若是莽撞地將計劃全部暴露,恐怕立刻會遭受反彈,更深地淪陷在幻境中。

他只能在小心的掩藏之下,悄然入手。這一回他決定求得“自己”的配合,不再單打獨鬥。

前兩次他一心要對“自己”不利,當然處處小心,沒有透出半點口風。為了不讓“自己”發覺這是幻境,刻意地沒有帶他出來散心過。

庭院中籠罩著昏黃的暮色,凋零的花瓣從枝頭徐徐飄落。

靜了片刻,凌漣如他記憶中的謝曉清所說,感嘆道:“其實這兒也是個好地方,以後要走遍天下,可以時不時回來住上幾天。”

兩人都知道這是幻境,他這麼一說,簡直像在說個笑話,但“自己”倒沒有揭破,只是帶笑看了他一眼。

“師父,你笑什麼?”凌漣裝作不解地問。

這個幻境,一直沒有發生什麼異變。顯然謝曉清的執念還未發覺他在做什麼,凌漣便繼續試探下去。想來心性單純的謝曉清,他的執念也不會太過敏銳。

見“自己”但笑不語,凌漣又道:“師父,我前兩日打坐時,心中生起妄念,有如做了個夢一般,夢見你……你死了,我卻變成了你……”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忽又強笑道,“師父的傷勢明明在好轉,我本不該擔心,怎會還做了這種夢?”

話也只能到此為止,凌漣知道他“自己”會聽懂的。

他這般說著,胸口卻真的一緊,復雜滋味湧了上來。

這些都是謝曉清本來有過的情緒……有當初眼睜睜看著他重傷倒下的心痛焦急,也有臨死之時,一切想望與美夢都化作泡影的不甘和悲傷。

如此強烈的情緒衝擊,甚至讓凌漣的語聲都頓了頓,恍惚了片刻。

他這短暫失神,亦讓“自己”看在眼中,他只是微微一笑,道:“傻孩子,為師好得很,你的確不該做這種夢。”

“嗯,我們不提這個了。”化身謝曉清的凌漣道。

他如曾經的謝曉清一般,動了動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又采來了那三顆李子,喂給了他。如此小心溫柔,因為他察覺,這也是這具身體所隱隱希望的。

他希望能永遠如現在這般……

凌漣將身上青袍解下,蓋在了“自己”身上:“師父,我們在這兒多坐一會兒吧。”

身旁之人若是自己,大概再怎樣的情景,都旖旎不起來了。但凌漣雖然意識清醒,但身體卻是倦倦的,不想離開,只得心中苦笑。

就算還在滄海派中的當年,他都未曾體會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何以有如此之深的執念?

……

周身靈力圓融如意,凌漣收了功,站起身來。

“師父,徒兒已然築基圓滿,這就去結丹。”凌漣笑道,“等師父也復原了,我們一起殺出此地!”

他與床榻上的“自己”對視。說話之時,刻意將“一起”兩字加重了一些。

“自己”點了點頭,道:“為師等你的好消息。”

凌漣步出了屋子。他雖著意拖延修行速度,但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在這幻境中結了丹,很快就能驗證他這一回是否選對了路。

這些天,他除了依照謝曉清平常行事,便是以滄海派滅門一事、以及夏侯兄妹之死,勸說“自己”不要罔顧人命。

這大約也是謝曉清生前想說的,他只是想等自己傷愈了,再提這些說來不太愉快的事。

凌漣說這些,也是為了暗示“自己”,等這個“謝曉清”結了金丹,也不行采補之事,一切等到他傷愈出了洞府再說。當然,到了那個地步,恐怕這幻境也就破解了。

謝曉清的執念,也許就是想要讓時光逆轉,變作這樣的結果:

自己並未將他作為爐鼎,而是漸漸復原了,同他一起離開了此地。

凌漣心中一哂。當然,若“自己”能夠反省懺悔,那是最好。但凌漣對自己太過了解,就算他如何的舌燦蓮花,也絕對不會讓自己有半分後悔。

就算能讓“自己”故作懺悔模樣,其心不誠,被謝曉清的執念察覺更會弄巧成拙。

龍虎交彙,金丹已成。

從雲氣之中徐徐落地,凌漣穿過庭院,往“自己”所在的那間屋子走去。

但願這次能夠成功。與他自己合作,恐怕比同他人合作還要危險一些,所謂的與虎謀皮。

自己置身幻境,身外一切都是幻像。但於這個“自己”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若是讓他覺得,殺了自己化身的這個謝曉清,便能破除幻境回到現實,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手。

好在他們合作到了此刻。若能消解了謝曉清的執念,讓這幻境破碎,那麼自然去偽存真。誰是真實、誰是幻像,就都不重要了。



☆、第58章 破妄

“師父,徒兒順利結丹了!”

凌漣語聲輕快地道,走到了床邊。

他那含著笑意的眸子,與床榻上那人沉靜無波的雙眸,視線相交。

兩人的眼睛,都亮如星辰,卻暗藏了許多深意。

連空氣,似乎都停滯了一剎。

凌漣知道,這是極其危險的一刻。連他都捉摸不透,面前的這個“自己”,是否還懷揣著將他當做爐鼎的念頭?

“自己”雖身體乏力,在現實之中也是誘騙了謝曉清,但真有必要,也不是不能用強——

謝曉清的這具身體,剛剛結丹修為尚淺;而“自己”受了重傷,卻有積年的金丹修行。真要相爭起來,勝負難分。

凌漣仍帶著明亮的笑容,周身的靈力,已然未加掩飾地調動起來。

察覺到了他的戒備,床榻上的那人,神色淡漠的面容上,忽而現出微微一笑。

有如春風化凍,雲破月開。

他笑著開口道:“嗯,恭喜你,結成金丹只是漫漫大道之路上的一小步,還要繼續勤勉前進。”

“是,徒兒謹記。”凌漣中規中矩地答道。

話音剛落,這座幻境便隱約震動了一下,真切得有如現實的場景也模糊了剎那。

兩人都是何等敏銳,瞬間便發覺了,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劍拔弩張的氣氛,也頓時瓦解。

看來,這條破除幻境的路,是走對了。

……

“師父,看來再有不久,你就能痊愈了。”凌漣笑道,收起了手中的治療之術。

他並不想繼續扮演謝曉清的角色,但卻是這具身體的願望,也是這幻境對他的要求。若是他甩手不干,恐怕立刻會被送回這幻境的初始情景中。

他們又在這幻境中,待了兩年之久。心急也是無用,凌漣便索性趁這個機會,借著謝曉清的身體體悟一番他很少涉獵的木系功法。三千大道各自不同,又有共通之處,對他在火之大道上的領悟也有好處。

床榻上那人已可自行坐起身來,氣色也比最初好上許多,聞言笑了笑,尚未答話,兩個人都聽到了一聲轟然巨響,地面也震顫起來!

有人在攻打這裡?

看這轟然一震的威勢,來敵至少是元嬰境界,而且,巨響中竟然夾雜著防御結界的破裂之聲,恐怕半天之內,這洞府就會被攻破!

凌漣心中一驚。這是現實中並未發生的情景,難道——

不及多想,他已本能地一揚手,灑出一蓬綠雨。與此同時,一縷金光,也向他迎面襲來。

大敵當前,兩個人卻不約而同,立刻向對方動了手!

如此近的距離,已是避無可避,那金光一閃而逝沒入了胸口,化身成謝曉清的這具身體立刻麻痹,不能動彈。

而床榻上的“自己”,卻在他全力的一擊下,白衣濺血,而後身形倏然消失。

凌漣一出手,下的便是死手。而他“自己”,卻是為了將他禁制,好強行采補了他。

望著“自己”的身形消失,凌漣心中苦笑,這一回又失敗了。

果然,眼前的景像再次變化。

他又一襲青衫,盤坐在了蒲團之上。

胸中仍覺氣血翻湧,靈力滯澀。凌漣知道,剛才“自己”的那一擊,恐怕令現實之中的本體也受了內傷。

凌漣合上雙眼,作出修煉的模樣,心中卻在回想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有至少為元嬰境界的強敵來犯,自己這方只有兩個金丹修士,顯然勝算很低。而且,敵人也未必只是一個元嬰修士,或許還有他人。

就在那個瞬間,幻境中的兩人已作出了決斷。“自己”決定將他作為爐鼎,采補之後衝擊元嬰,再對付來犯之敵。凌漣捫心自問,雖然那只是個幻像,即便真的是他自己,他也會如此做。

晉升到元嬰之身,不論是迎戰還是逃遁,都會從容得多了。

謝曉清的執念想看到的,就是在面臨那樣的危機時,是否還只顧著自己,毫不猶豫地犧牲他麼?

他想看到,是否能和他攜手並肩,就算明知劣勢也不離不棄麼?

“自己”沒有給他一個滿意的回答。

——把後背交給他人,和別人一同浴血戰鬥到最後一刻,很久以前,他就再沒有這麼做過了,也絕不會再這麼做。

哪怕這只是幻境中的一個試探……也許並肩戰鬥到最後,這幻境就會自然消散。

但這一步,卻無法走出,凌漣心中清楚。

他亦是一哂。

難道真的要我去勸服“自己”,放下屠刀,心存善念?

……

眼前光景一變,又一次回到了最初。

胸中隱隱作痛。凌漣知道,接連多次傷在“自己”手中,他的本體,也已是傷勢累積。

這七次以來,他嘗試了多種方法,仍是徒勞無功。

就算能順利結丹,等到“自己”即將傷愈,快要離開洞府之時,總是會面臨強敵來犯。

凌漣也曾通過暗示,勉強說服了“自己”,互相協作,才能破除幻境。但隨之,洞府並未被攻破,“自己”的身體卻不知為何,忽然衰弱了下去。他仍是免不了要出手,抵抗被當做爐鼎,用以療傷的命運!

謝曉清的這段執念,真是執著得很。

而自己,也更是固執,也許只要稍稍把謝曉清放在心上,出手時能慢上一些,他的執念便能有所消解了。

但這一步又是何等之難……

凌漣起身,走出了屋子,步入庭院之中,倚在落花滿地的樹下。

幻境邊緣的白霧已然蔓延到庭院中了。凌漣仍是神色淡淡,不曾有半分忿恨、或是焦躁之色。

“謝曉清。”

他忽而對著虛空,低聲喚了一聲。

他的神色溫和,卻又堅決。

“我不是告訴過你,凡事依從本性,而本性,卻是絕難改變的麼?”

他既已殺了謝曉清,天底下也沒有這麼做師父的,他便也不再自稱“為師”。

“你想看到的,我卻不能如你所願。我也不打算再在這裡浪費時間。”

胸口漸漸彌漫起悲傷之意,連眼前的景像,都變得模糊了。

在幻境之中的這段時日,凌漣已隱約察覺,他這具身體,便是由謝曉清的執念所凝結——

他就是執念,執念即是他。

他忽而一笑:“我若死了,就算你未見得高興,是否也算有所交代?但我即便真的死了,也絕非是為了替我對你做的贖罪,只怪我學藝不精……”

凌漣忽而反手一掌,往自己心口拍去。

他知道這一拍,自己的本體也會受到重創。若是不能在這玉石俱焚的一掌中清醒過來,他也許會徹底困在幻境之中,直到現實的身體壽盡而亡。

他修習過奪舍秘術,才能在上輩子的天劫中留下半條命來。雖然也有奪舍失敗的可能,但也不是沒有機會,再次重生。至於修為,也就是多修行些時日罷了,沒什麼好不舍的。

令魂魄都戰栗的劇痛傳來。

眼前的幻境也劇烈晃動了起來。

凌漣喘息著,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一回,他終於不是坐在了室內蒲團上。一朵嫣然梅花,悠悠地墜落在他素白衣袍之上。

這一念之間,恐怕已過去了幾十年。連他束起的烏發,都長得挽束不住,蜿蜒垂落到了地上。

體內靈力混亂,傷勢卻不如他料想的那般重。

——在他那一掌擊實之前,幻境便已開始虛化。

謝曉清的執念,到最後終究還是服了軟。



☆、第59章 村子

似乎是冥冥中有所感應,零碎的畫面,湧入了他的腦海裡。

謝曉清手一抖,筷子差一點掉了下來。

此時正是傍晚,屋內並未點燈,一家人就著即將消失的暮色吃著晚飯。

謝曉清垂下眼睛,扒了一口飯,小心地掩藏住了剛才的失態,好不讓二老擔心。

二老年事已大,眼睛昏花,倒也真的沒有發覺。

桌上擺著兩碟菜,雖然簡樸,倒也有肉星在裡面。對一個農家,已算是吃得不錯了。其實謝曉清早已不用吃飯了,只是為了陪家中二老才坐在這裡。

“小清啊,你也不小了,該到成親的年紀了。村裡的小姑娘,可有瞅中的?我看那個小霞,就很不錯啊,人能干,又漂亮。”王嬸又念叨起了這個話題。

王伯沒有幫腔,但也關切地看著他。

謝曉清知道兩位老人一直放心不下他這件“大事”,但他已決心修道,又怎會再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

便笑道:“我日後想拜入仙家門派求道,和人成親豈不是耽誤了別人家女兒。阿伯阿嬤也不用擔心我孤身一人,修道之人亦有道侶,隨緣便是。”

“唉,修道……”王嬸嘆了口氣。在她這樣的凡人眼中,那些修士們固然是呼風喚雨,有大神通,但那種本事,豈是想學就能學會的,幾世才能修來這種福分!

她還想再勸,謝曉清已夾了一筷子菜,擱到她碗中,道:“快趁熱吃吧,馬上要涼了。”

吃完飯,謝曉清把兩位老人扶回房間休息,自己回到堂屋,將碗筷收拾起來,清洗干淨。

他被二老收養,也有二十多年了。

別人是母親懷胎十月,呱呱墜地,謝曉清卻真的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他還記得那時候,幼兒身形的他從漆黑地底慢慢爬了出來,滿身泥土。還好當時是半夜三更,又在郊外的荒僻地方,沒有人親眼看見。否則他一定會被當成精怪。

最初,他還沒有回想起上輩子的記憶,腦子裡渾渾沌沌。

被大清早出村采買的王伯抱回來之後,如真正的幼童一般過了幾年。

若說他全部忘記了,他卻還記得……“師父”……

那時王伯王嬸身體還健朗,他們在地裡干活時,便把小小的謝曉清放在地頭的老樹根旁。謝曉清從小就很健康,從不生病,讓人放心得很。

幼年的謝曉清便摸摸泥土地,望望天空,望望滿目青翠的田地,有些艱難地想,“師父”到底是什麼呢?是可以吃的東西,還是用來玩的,或是天上的白雲、手裡的泥土?

到後來他才想通,這是一個人。

完全回憶起這個人是誰的時候……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把二老嚇壞了,以為他突然生了癔症。

那樣劇烈的痛意,直到今日也並未消散,只是被深深藏在了心底。

謝曉清輕手輕腳地把洗干淨的碗筷放回櫥中,走到自己那間廂房,在床上盤坐下來。

二老中年喪子,這間屋子本是他未曾謀面的大哥所住的。也就是為了給收養了他的二老養老送終,他才留到現在,不曾動身去朝暮福地修行。

謝曉清凝神靜氣,開始修煉。

那個素白的身影,又從眼前一晃而過……他皺了皺眉,強自將雜念按捺下去。

也許,他本來可以忘記這個人,自己修行自己的。他並非有仇不報心不死的人,但冥冥中的聯系,卻是無法斷絕。

當年種下九轉肉骨草時,他在種子上附著的,就是想和師父長久相守的執念……也正是這股執念,將他*死亡後飄零在人界的魂魄,召喚了過來。

他是因著這個執念才重生的。

所以也……再也忘不了他。

澎湃的靈力開始在體內流轉,若是有懂行之人探查,定會吃上一驚,這赫然已是金丹境界的修為!

……

“哎,他居然躲在這裡,是在練功嗎?”

後山林子裡,村裡的一群半大小子砍竹子做了個竹筏,順著溪水漂流。溪水裡浮著葉片和紅艷山花。

漂流了半天,他們忽然看到岸上,樹叢之後,坐著一個人影。

定睛一看,卻是村裡王伯家收養的那個。

他們不約而同地蹚水上岸,將竹筏也拖了上來,快要走到他跟前時停了下來,像打量一樣新奇的東西一般,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謝曉清仍是在樹下盤腿坐著,雙眸緊閉,一動不動。

“嘿,看樣子真的在專心練功呢,”一個小子笑道,“說不定連只喜鵲在他腦袋上築巢,他都沒知覺的!”

他們當然聽說過,修士們是有移山填海的大神通的。但那種修士都是高高在上,他們哪裡會將謝曉清同那些人聯系在一起。謝曉清雖然已晉升了金丹,但他從未表露出來,他們也就把他當成平日裡所接觸的,修煉了些粗淺功法用來強身健體的那一類人。

“就為了多活個十幾二十年,要這麼枯坐練功,多無聊啊。”反正謝曉清對外界也無反應,少年們當著他的面議論道。

“咦,王飛,你做什麼?”有人眼尖。

王飛是他們當中最機靈的一個,滿肚子壞水,此刻手中捏著一條色澤斑斕的百足蟲,還在掙扎扭動,似乎是他剛在地上抓來的,躡手躡腳往謝曉清走去。

眾人都屏住呼吸望著他。

倒也不是他們厭惡謝曉清。但這種惡作劇,看看熱鬧總是好的。

而且,人人都知道王飛喜歡村裡的阿霞,可聽說阿霞看上了謝曉清,她爹還和王伯暗示過幾句,卻一點回應也沒有。

阿霞姑娘也是王家村的一枝花,謝曉清這樣好運卻不知好歹的,是該教訓一下!



☆、第60章 樹林

謝曉清仍是盤坐在樹下,樹蔭篩下的斑影落滿了他身上。

其實小霞能看上他,這幫小子心裡也懂是為什麼。不知道是不是練了功的緣故,同樣是穿著粗布衣裳,同樣是常在田邊地頭的農家子弟,他總是比別人都干淨俊秀得多。讓人不由感覺,他就算十天不洗臉洗澡,也比別人天天都勤於梳洗,還要整潔清爽。

何況謝曉清雖然晉升了金丹境界後,已是污穢不生、衣不染塵,他也依然保留了凡人的習慣,時常會清潔自己。

王飛眨眼間就走到了謝曉清身前,正要彎腰,把那條不停扭動的百足蟲從他的領口丟進去。

就在這時,謝曉清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笑了笑道:“你在做什麼?”神色中不帶怒氣,眼睛卻像了然了什麼,一瞬不瞬地望定王飛的臉,眼神清明平靜。

這目光卻讓王飛一陣心虛,捏著百足蟲的手頓時懸停在了半空,不敢稍動。

圍在四周等著看好戲的小子們也愣住了。

其實謝曉清早就察覺到他們了。他是金丹修為,入定修煉之時神識可以外放,窺測四周的動靜。這些人還沒看到他時,他就已覺察到他們的到來,先前隨口議論上幾句,謝曉清也沒有放在心上,仍在專心修行,王飛就有些做得過分了。他性情再好,也不想這般任由他人欺辱。

一句話嚇住了王飛,謝曉清慢慢地收了功,准備起身,再換個修行的地方。

這地方看來是不宜再待了,以後可能會常被人打擾。

王飛片刻就回過了神。他不愧是村裡有數的機靈鬼,就算被當場抓住,也能面不改色,把那百足蟲朝謝曉清又遞了遞,嬉笑道:“我做什麼?我是看這條蟲子好看得很,給你來瞅一瞅啊,莫非你怕蟲子?”

他有意激將,謝曉清卻不上鉤。他沒有接過那條百足蟲,只平心靜氣地道:“它在這林子裡自由自在,也沒礙著誰,將它放回原處吧。”

他這副淡定模樣,更引得王飛不滿起來。

“你是練功練傻了吧,裝什麼莫名其妙的高人?”

他要真是高人,哪裡還會安安靜靜地待在王家村!

見謝曉清自顧自地起身,不再理會他,王飛心火一竄,就把那百足蟲往他身上丟了過去。

謝曉清不閃不躲,看了他一眼。

“咦”王飛心頭掠過一絲驚疑,他看起來像是把那蟲子丟了過去,謝曉清衣衫上卻尋不見那色澤斑斕的活物。手裡也有異樣的感覺,在他丟出去之前,手指間就好像一空,那蟲子憑空不見了!

這是金丹修士才會的隔空攝物,王飛一時卻想不到這麼多,只道自己手沒捏穩。

“喂,你別跑!”他伸手想抓轉身離開的謝曉清的後襟,又莫名抓了個空,“喂,你給我老實交代,你對小霞到底是什麼意思,晾著她算什麼?”

他不識貨,倒也有人識得。卻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趕緊上前幾步,拉住了想追上去的王飛:“好了好了,別瞎鬧了!”

他倒不是看清了謝曉清的出手,而是一眼望見了那條百足蟲,正趴在好幾步之外的草窩裡面呢!這般隔空取物,他聽說過,有此神通的修士算是相當不凡了。

謝曉清已經快走到他們視線之外了,聽見了他們的話聲,又回頭望了一眼。他不想太過惹眼,就沒有運使遁術離開。

“我一心求道,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他回答道。

這些感情之事,他也不像以前那般懵懵懂懂。這位小霞姑娘他其實並不相熟,她有意思,就早日回絕了的好,以免耽擱了人家。

“不知好歹!”王飛罵道。他心裡忿忿,一半是為自己,一半卻是為了小霞不值。看謝曉清神色淡然,儼然一副讓人討厭的“出塵”模樣,又不禁脫口而出:“你們修道的,都是沒心沒肺之徒吧!”

沒心沒肺……

他這隨口一語,卻讓謝曉清心中抽痛。恍惚一下,眼前浮現了一個道袍雪白的身影。

出乎王飛和其他人意料,謝曉清聽了這句,反而笑了一笑,道:“你說對了,修道之人,都是這般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

他們還未回過神來,謝曉清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

謝曉清在林子中又飛遁了一會兒,選定了一處地方。這棵老樹再有幾十年就能演化出靈性了,四周的木靈極為濃郁,正適宜他修行。

他修行的是木系的至高功法《浩然青木經》,對木靈的感覺極為敏銳。反過來說,他的靈力對草木之屬的益處,也是極大。比如謝曉清只用偶爾去農田中轉上一圈,散發些許靈氣,地裡的莊稼便比別人家的長勢好上很多了。二老年事已大,謝曉清也不讓他們再操勞,家中的幾畝田都是他在種,這般下來省事很多。

謝曉清如一只丹鶴般輕巧地落在了樹杈上,在這棵極為粗壯的老樹上坐了下來。

師父……

那個雪白身影還在他眼前,沒有散去。

謝曉清垂眼,忽而慘然一笑。

我有很多東西都是你教給我的,可你的無情無義,我是絕對不會學的。



☆、第61章 法寶

花費了數月調息療傷,將內傷平復下來,凌漣從這洞府中走了出來。

如今他已是元嬰修士,這方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都可任由他出入了。

雖說化神大能才是世俗的巔峰,可以恣意妄為,但到了化神境界,就要忙於應付接下來的九重天劫,化神老怪們反而很少露面。

也就是這個原因,上輩子的他隕落於天劫之事,至今也沒幾個人知道。

……

中州鳳元山,一處隱秘洞窟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築基八層了!離我報仇雪恨之日,為時不遠!你們等著——”

感受到體內暴漲一截的靈力,廖天路縱聲狂笑,眼前似乎浮現出了熊熊火光,和仇人們驚駭欲絕的神色。到了那時,老的少的,我一個都不會留!

他在這洞窟中修行多年,早已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副半人不鬼的模樣。但他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赤紅,燃燒著駭人的仇恨!

他滿心快意地想,那幫人怎會料到,我被他們追殺跳崖之後,竟發現了此處大能遺存?天不亡我!再有幾年我結成金丹,就能從這洞窟出去了,我廖家的血海深仇,我會十倍百倍地奉還!

想到這裡,他再度大笑起來。笑聲在洞窟中回蕩,由於太久沒開過口,已變得古怪難聽。

就在這時,廖天路忽然發現,在這昏暗洞窟之中,竟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他眼花?他心中驚疑,笑聲戛然而止。

沒等他辨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一個人,一朵漆黑火焰,迎面襲來。他連“躲開”的念頭都未來得及轉動,就在那紅蓮之火中,化為了灰燼。

凌漣抬手,隔空將洞窟中散落的兩樣法寶攝了過來。

如《縹緲仙途》記載,此處有一件仙器“伏羲琴”,正可拿來一用。落入手中的兩樣法寶,一樣是件偵查靈器,另一樣,卻是琴器形制,光華內蘊,如白玉雕成,隱約散發著仙器的氣息。正是伏羲琴!

他撫了一把沁涼潤澤的琴身,將靈力探了進去。輕而易舉地就將廖天路之前耗費許久才留下的烙印抹去,讓這仙琴認了自己為主。

這把琴命定的主人廖天路,這時早就已經被風吹散了。

凌漣神色淡淡。這洞窟極為隱蔽,躲在此處潛心修煉,倒也沒錯。

但撞上他這通曉了劇情之人,也只能說一句時運不濟了。

將兩樣法寶收入儲物袋,凌漣便飛遁而去。

這些日子,他循著《縹緲仙途》所述,去了幾個地方,將散落的法寶一一收集。他原先使用的紫電鏡、馭魂幡,已經毀壞,焚天劍煉成“寂滅劍氣”後,只能運使一次,用在了晏遲身上。他的家當,一時只剩下了一樣警心鈴,還只是件法器,早已不堪一用。

這般走了一圈,收獲了“伏羲琴”“錦雲幻光傘”兩樣仙器,加上好幾件品質不錯的靈器,總算又將他的儲物袋充實了起來。

到了元嬰境界,他就不必再如當初在丹霞門中一般,一塊塊靈石都要算得精明。《縹緲仙途》中提到的各處秘藏,很多都可以前去一取。凌漣也順手,將好幾個劇情中提到過的小反派扼殺在了萌芽中。比如這個廖天路,他含辛茹苦地結了金丹,為全家報了血仇,本來也算不上惡人,但後來走火入魔嗜血成狂,就為謝曉清的同伴所殺。

當然,凌漣殺了他,也只是為了奪寶而已。

……

王家村後的山林中。

凝神修煉的謝曉清,忽然察覺到身下的老樹動了一動。

不像是大風搖動了樹干,此時的風明明柔和得很——

老樹又動了一動,謝曉清有些奇怪地睜開了眼睛。他收起功法,神識也在瞬間全部放了出去。

而後,他聽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友,多謝你相助,老朽終於開了靈智。”

你是誰?謝曉清心生困惑,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就是這棵老樹在說話!

就算沒有他,這棵樹也會在幾十年內演化出靈性,想來他的靈力對其極有益處,坐在這樹上修行了幾個月,就將這個日子大大提前。

就算對方是一棵樹,謝曉清也依然真心誠意地笑道:“恭喜老先生得開靈智。”

微風不動,樹葉也沙沙作響了一陣子,顯然極為高興。

那老樹又道:“小友,我雖不是凡人,也知道你們有知恩圖報一說。這林子裡藏有一樣寶物,還在我是棵渾渾沌沌的小樹時,就察覺到有人將那東西藏在這裡啦。我雖知道,卻口不能言,也不曉得該告訴誰。如今你助我開啟靈智,我就將這寶物所在告知你。”

乍得奇遇,謝曉清有些吃驚。他很快反應過來,道了聲謝。

其實他不知道,以他天道之子氣運逆天,本就該走到哪裡,寶物就收到哪裡的。



☆、第62章 斬業

“這幾日,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寧?”耳中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

謝曉清知道,是這棵開了靈智的老樹在關心自己。他依然每天都在這棵樹上打坐修煉,但心思郁結,竟是無法凝聚心神。

謝曉清也不隱瞞,低聲道:“我在想那凶劍……真的該用麼?”

那把劍,此刻正靜靜躺在他的儲物袋中,正是老樹所告知他的那樣寶物。他從一棵參天的金絲楠樹下,挖出了個不起眼的布包裹,這把劍就包在其中。乍一看,外表漆黑沉暗,沒有一絲神兵利器該有的光華。

謝曉清知道這是被封印住了,好在《浩然青木經》中也有一般封印的解除之法。他試過幾次,便將這把劍的封印破解了。

卻不似他當初在陽溪城市集上,親眼看著師父將手頭那把不起眼的劍洗去污穢,瞬間便光華大作的情景。封印一解開,劍身就滑過一抹血色,且迅速被濃黑煞氣包裹。那煞氣見風即長,有如漆黑的火焰一般,在劍身上吞吐。甚至有一縷黑氣透過劍柄,侵入了他的手背。

陰冷的煞氣,讓謝曉清也不由打了個寒噤。

這把劍不是凡品,鼓蕩著仙器的氣息——如若他沒有記錯,這就是凶名昭著的“斬業劍”!

他算不上見多識廣,恐怕大部分法寶擺在面前,都叫不出名字。但這把劍,卻是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一把。像這般有名的法寶,都有很多仿品,但仿品最多不過靈器,這把,卻是仙器!

這把劍的殺伐之氣,在天下法寶中,要排在前五之內。曾有傳說,他的某一任主人狄和借助此劍,以金丹之身越階斬殺了元嬰大能阮玉軒,但他自己也受劍氣反噬而死。

如焚天劍這樣的仙劍,也要與冰蠍妖丹一同煉成“寂滅劍氣”,才有越階之力。斬業劍的品階,顯然還要再高一籌,達到了偽神器的級別。

所以就算此劍的歷任主人少有能夠善終的,還是有不少人前赴後繼,想要爭奪到手。

“你解開封印時我也察覺到了,此劍極為凶煞,想必也克了不少主人。但你身上的正氣,恰恰可以壓制住它。只要你道心堅定,不為邪魔所趁,就不必擔心。依老朽看,你正是這把劍最合適的主人!”老樹勸慰道。雖然相交的時日尚短,它對這少年的心性,還是頗為贊賞的。

“謝老先生安慰。”謝曉清笑了笑。心裡的郁結,卻並未消散。

他不是在擔心自己會被劍上的煞氣反噬。若他當真懷疑自己的心性,認出斬業劍後,他就不會探入靈力,讓其認自己為主了。他並非不知死活的貪婪之人。

讓他心神不寧的卻是……

這斬業劍,名字的由來,便是它可以斬除罪業!就算修為再高,被此劍所傷,傷口也極難愈合,在愈合之前日日夜夜所受到的痛苦,更要百倍於尋常傷勢。甚至有不少人難以忍受這折磨,神智崩潰。但此劍在傷人之時,卻也能斬去此人的罪業,將這罪業之氣,化為自身的煞氣吸入劍身之中。

謝曉清閉上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幾天前的情景,他一手握著剛剛解開封印的漆黑長劍,劍身上煞氣如火焰吞吐。

那時他腦海中閃現出“斬業劍”這個名字……而後,就鬼使神差般,讓這把劍認了自己為主。

這把劍太凶煞,也太狠毒,他原本不會收下的!

我真的要……謝曉清呼吸紊亂,他緊緊閉著雙眼,卻連睫毛都顫抖了起來,我真的要……用它來對付師父嗎?

這幾日他閉上眼睛,看到的便是他將這把劍,穿入那個人胸口的情景。

斬業,斬除罪業……

我說過,要讓他感受到我的痛苦,和他所害的那些人的痛苦。不知道百倍於尋常傷勢的痛楚,與我那一日心喪欲死的痛苦相比,哪一個更重一些?

其實重生以來,謝曉清一直在努力修煉,卻很少去想,他要如何對付這個收養了他、卻又毀了他的人。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些大仇得報的傳說故事,都是將仇人或是凌ru不堪,或是碎屍萬段,可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仇恨。哪一個都不像他這般……愛恨難解。

這把劍落入我手中,難道是天意,在告訴我該如何做嗎?

察覺到他還是心緒不穩,老樹在心中嘆息一聲,也不再說話。這種心境之檻,還得要本人自己邁過。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老樹初開靈智,又有謝曉清的靈力滋養,心情很是不錯。

它忽然“咦”了一聲,對謝曉清悄然道:“來了個元嬰修士,不知道是干什麼來的?”

謝曉清慢慢睜開了眼睛,正巧看見了從樹下走來的身影。

一時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幻覺之中。

那束著道冠,衣袍雪白的身影,已仰起頭,望了他一眼。

那人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聲清朗動聽:“請問小友,可曾在這林子中見過一棵附近生有一叢杜鵑的金絲楠樹?”

“斬業劍?他原來也是為了此劍而來,他是怎麼知道的?”老樹有點驚訝地用神念向謝曉清傳音。

謝曉清沒有答它,只定定地望著樹下之人。

師父……

原來他已經晉升元嬰期了。

一直以來,師父就幾近無所不知,他為了斬業劍尋來這裡,再正常不過了,不是麼?

驚濤駭浪的情緒,在他心裡翻湧。卻被裹在了一副麻木的外殼中。

謝曉清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這麼冷靜,冷靜得接近麻木,他好像連念頭都停滯了。

師父的笑容如此溫和,他只是在對一個問路的陌生人而笑。

我也要如一個陌生人般對他……

謝曉清不發一言,卻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多謝。”

師父的身影已經消失了,謝曉清卻還恍恍惚惚地坐著。

他不敢動,也不敢想,只怕一動一想,自己就會被心裡翻湧的狂潮淹沒。

若是暴露了什麼,還身在這林子中的師父,是不是就會折返回來,再次殺了他?



☆、第63章 逃遁

謝曉清仍是不思不動地坐在樹上,一個念頭,卻忽而劃過他的腦海。

讓他……渾身發寒!

他幾乎一下子就從渾渾噩噩中清醒了過來。

斬業劍已經被他從那棵金絲楠樹下起出來了,師父朝那個方向走,很快就會發現此樹,樹下新翻過的泥土,也絕瞞不過他的眼睛。自己這金丹修士,當然會成為師父的懷疑對像。

何況,元嬰修士亦有可以追溯過往情景的“回光幻境”之術,能從水鏡上看到他取得了斬業劍的畫面。

師父很快就會折回來奪寶,這地方不能再留!

但自己若有異動,也很有可能被不遠處的師父,那元嬰期外放的神識所察覺……

冰冷的恐懼充斥了全身,謝曉清悄然攥緊了雙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斬業劍已被取出,那人發現後恐怕馬上就會回來,我得走了!”他用意念對下方的老樹傳音道。同時慢慢地站了起來,裝作修煉完畢、正准備離開此地的樣子。

“你想得不錯……”老樹反應過來,聲音也變得焦急,“你快走吧!我可以替你遮掩片刻,讓那元嬰修士以為你還在此地!”

“這只怕會拖累了你……”老樹的好意,卻讓謝曉清猶豫了一下。

“無妨,他察覺不出我動過手腳。”老樹篤定道。這斬業劍是它報恩所送,若是反而害死了恩人性命,果報一定會大為妨礙它的道途。

“多謝!”情況緊急,謝曉清也不再遲疑,道了謝便如飛鳥投入林中,匆忙離去。

在他身後的蔥蘢老樹上,漸漸升起一層渺淡的綠霧,偽造出了謝曉清的氣息。好在謝曉清是木系修士,若修習的是其他大道,它就力有未逮了。

耳畔風聲呼呼作響。

心髒在胸膛裡狂亂地跳動,謝曉清已經將遁術提到了最高,眨眼之間,他就回到了王家村上方。滿目望去都是田園村莊的靜謐景像。

這時候,明明該一去不回,連停都不能停上片刻!但謝曉清卻真的在村子上方驟然停下,有些事……就算為人追殺、命懸一線,也是必須要做的!

阿伯、阿嬤……謝曉清神色悲傷,隔空朝那棟熟悉的屋舍拜了兩拜,而後一揮袖。

翠綠色的靈力,化作兩只小巧的青鳥穿門而入,飛入了屋內。門沒有關上,因為二老還在等他回來。

這是抹消記憶的法術。自己也許再也回不來了,不該讓二老再受一次喪子之痛。

謝曉清又隔空攝物,將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錢財都送入了家中貯藏貴重物品的箱子裡。阿伯阿嬤年紀大了,要采買物事都是他來,財物也都由他保管。這些年,他種出的莊稼品質出了名的好,還有人慕名前來收購,攢下了不少家底,應該夠二老用的了。

謝曉清又一指點中隔壁家那個正在水井邊打水的少年。從這麼高的地方望下去,只是個小黑點。一道綠光快若閃電地飛了下去,投入了那少年的體內。

“嘩啦”少年手一滑,快拎起來的水桶差一點兒又掉回井裡去。他吃驚地轉臉望了望四周,哪裡有其他人的影子?

謝曉清已經再次運起遁術,遠遠將王家村拋在了後面。

他一連安排了好幾件事,做完這一切也只在眨眼之間。

“小清哥說的是真的嗎?”被那道綠光投懷的少年王康,一邊用力將水桶提出來,一邊喃喃自語,又朝鄰家望了一眼。

他說自己有要事必須離開幾年,請我照顧好王伯王嬸,他用這修仙功法同我交換。

小清哥要是真的走了,不用他說,我也會幫著照看大伯大娘的。倒是他給的功法……王康在心神中查看了片刻,以他的見識,也能發覺這功法比他偷偷修煉的,要高明上許多,不由面露喜色。原來小清哥也發覺了他有心向道,卻只能偷著練在集市上買來的粗淺功法!

沒過多久,那白衣的元嬰修士,果然折返了回來。

老樹佯裝它只是棵靈智未開的普通槐樹,偷眼看著他。

卻見那修士在樹下沉吟一下,帶笑,抬頭看了它一眼。他並未有所動作,這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目光,卻讓老樹不由生起懼意。它這是沒有寒毛,否則就要根根倒豎。

“這位小友倒也機靈。”凌漣笑著贊許一句,並無不快之意。

他來取這斬業劍,也只是路過附近,順手而為,並非勢在必得之物。既然逃了,他也不會分神去追。而且斬業劍有越階之力,雖然以他的戰鬥經驗,那金丹修士還無法借助此劍殺了自己,但他要奪劍,也得付出些代價。

空來一趟,凌漣也沒放在心上,哪有萬事都如所想的道理。這老樹精雖然幫人遮掩,但人已跑了,他難道還要同一棵樹過不去不成?

凌漣不再耽擱,心念一動,便消失在了原地。

“呼……”半晌,察覺到那元嬰修士的氣息消失,老樹終於長長吁了口氣。但願恩人能成功逃脫,不要被他捉住!

一口氣飛遁到了陽溪城,謝曉清從空中降了下來,彙入人流之中,往城裡傳送法陣的所在走去。

通過法陣連續傳送幾次,想必就能將師父甩脫了!

他的心神繃得極緊,又消耗了大量靈力用以遁逃,當交了靈石,踏入傳送法陣後,謝曉清就難以抑制地喘息起來,疲憊感席卷了周身。

就算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樣,他心裡也依稀知道,肯定是落魄不堪。

“請問小友,可曾在這林子裡……”

他腳步有些虛浮地從傳送法陣走了出來,眼前又浮現出了剛才的情景。白衣如雪的師父,面上笑容溫和,他的聲音,也依然如記憶中那般。

為什麼……

曾經只想要親近一些、再親近一些的人,如今卻讓他心驚膽戰,落荒而逃?

大半日後,謝曉清已從南洲的蟪蛄島渡口,踏上了前往瀛洲島的渡船。

他原本也打算給二老養老送終後,就去朝暮福地繼續修行的。這福地要得到青帝老祖宗的認可,才能進入,躲在其中師父就決不能再找上他了。

渡船破開海面,離岸而去。

謝曉清站在欄杆後,望著漸漸消逝在視線中的渡口。幾十年前,那人將他送到了這裡。那時自己對師父已生了質疑,心情低落,但同現在相比,卻也算是身在福中了。

他又如上次那般,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一邊。附近有些瀛洲派弟子在說笑。

“小兄弟,你是來瀛洲派訪友的,還是為了拜入山門而來?”一個聲音響起在耳畔,竟似有些耳熟。

卻是上次險些誆騙了他的馬燁榮,又湊了上來,滿臉堆笑。如今謝曉清已是金丹修為,他的態度裡更多了許多諂媚。

瀛洲派畢竟是此方世界最大的修仙門派之一,卡在金丹境界的散修們半路前來拜師,想要求些晉升元嬰的法門心得,也不是罕見之事。馬燁榮在這條渡船上行騙多年,知道這些金丹散修身家豐厚,雖然老奸巨猾的居多,但騙到一個也夠吃好幾年了。

謝曉清看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想不到時隔多年,此人又准備來騙他一次。

“小兄弟,你年紀輕輕結了金丹,真是天縱英才!像我,就比你差得遠嘍……”馬燁榮滿臉欽羨地拍拍他的肩膀。

謝曉清正要拿話打發了他,身後已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夠了,馬燁榮!”

馬燁榮一聽見,便是一僵,不聲不息地走開了。

謝曉清回頭望去,收起心情,衝發聲者笑了一笑。又遇上了當年替自己戳穿了馬燁榮騙局的陸湛,真是巧事。

幾十年過去,陸湛也沒什麼變化,仍是背著長劍的俊逸少年,氣質裡帶著劍修慣有的凜冽。他朝謝曉清解釋道:“這家伙是個騙子,每次趕跑了,不久又會厚著臉皮回來。”

謝曉清笑道:“多謝道友出言相助。”

他沒有同陸湛相認。從幾十年前他們在這渡船相識之後,陸湛又幫忙在瀛洲後山尋了個地方,將草屋搭建起來。他在朝暮福地修煉的九年之中,也和陸湛互相拜訪過幾次,氣味相投,算得上是好朋友了。但他如今,可能還在被師父追殺,又如何能連累他人?

“不必客氣,”陸湛也笑了笑,凌厲氣勢一掃而空,“看到你,卻讓我想起一位舊友。你和他長得並不相像,但都是木系修士,給人的感覺也有相似之處。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像你一般,心事重重地站在這裡。”

謝曉清心中感動,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來,只得隨口敷衍了陸湛幾句。

一個時辰之後,渡船到達了瀛洲島。謝曉清上了岸,徑直往後山遁去。朝暮福地的入口,就在他昔日搭建的草廬附近。只要對著那棵桫欏樹拜上三拜,再以手叩擊樹身上的結疤,就能落入朝暮福地之中。

當然,他是循著玉道人的指點而來,又是青帝後裔的血脈。就算其他人仿照這般做上一遍,福地地靈也不會把他放進來。

……

滿目青翠的朝暮福地之中,浮動著點點螢光。

謝曉清在半人高的草叢中打坐,四周濃厚的木靈,都往他體內彙聚。

他又在福地之中待了多年。中途他回過王家村一次,二老還健在,王康看起來對他們也頗為盡心。謝曉清卻不能再回去了,二老已經忘記了自己,王康也如自己請求的那般,讓全村人都幫著隱瞞。謝曉清又去看望了老樹,並在林子裡宿了下來,時常回村子看上一眼。他離開朝暮福地時帶了些珍貴靈草出來,兌換的靈石也都悄悄送給了王康作為感謝。謝曉清一直在山林裡住到二老故去,才又回到福地。

憑借福地中三倍的時光流速,他的修為飛速增長。

光是打坐修煉,也遠遠不夠。青帝地靈給他說了幾個地方,讓他時不時出去,通過戰鬥歷練一番。氣運逆天的謝曉清,自然也帶回來不少法寶。

如今他的實力,與當初已不可同日而語。

靈力運轉告一段落,不急不緩地收了功,謝曉清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等我也結了元嬰,再面對師父時,就有一戰之力,不必落荒而逃了吧?

師父進階元嬰也沒有多久,離化神境界,應該還有很遠。化神修士在整個大千世界中也寥寥無幾,一旦有人晉升,很快會天下皆知。

他站起身來,隨手撣落沾在自己青衫上的草屑。望見身旁的人影,笑了一笑。

笑容裡帶有無限眷戀之意,最深處,卻又蘊滿悲意。

“師父……”他喃喃。

這只是草傀之術。築基修士,便可撒豆成兵,用草葉化作傀儡對敵。這粗淺法術,在金丹修士手中,便能更進一步,讓木刻的小塑像也化作真人的模樣,甚至還能擁有些許靈智。

只有最微弱的一點靈智,連像師父那般溫和而笑都做不到。

望著那人清冷而俊美的面容,謝曉清輕輕抱住了他,將頭擱在他的肩膀上。

涼了一些。這具身體全然不像師父那般,帶著火焰的溫暖氣息。

可惜,你只是個木傀儡而已……

他抱住那人靜了片刻,忽而退了回去,手中已多了一把吞吐著漆黑煞氣的長劍。

他將這把斬業劍,慢慢穿入了那個人的胸口。

謝曉清的眼神中,一片死寂,波瀾不起。

白衣如雪的修士,在他眼前倏然變回了一個小小的木塑像,從胸口處一分兩半,“咚”地掉落在地。

自從在那山林中與師父有了一面之緣,他已發覺,不要說對付他,自己在這個人面前連念頭都會停止。這一瞬間的停滯,就夠他死上十次了。

在他面前,我需要更冷靜一些。

也許我還是下不了手,但我要訓練自己,若是有一天和他刀兵相向,握劍的手,也不能再抖……



☆、第64章 秘境

平常荒無人跡的落雁谷中,此時卻聚集了許多修士,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

像此人這般獨自前來的,倒是少數。瀛洲派四像峰長老唐奇,瞥了站在附近的那白衣男子一眼,思忖道。

玄霜秘境每三十年開啟一次,入口就在落雁谷。這秘境是一處妖獸樂園,裡面有不少結了妖丹的魔獸,適宜金丹修士結伴進入,尋覓機緣。此處也是瀛洲派弟子們的歷練之地,一般由唐奇這樣的元嬰長老帶隊,領著幾名優秀的金丹弟子進入。

元嬰修士在這秘境中得不到什麼歷練,也有些人是專程來采珍稀草藥的。唐奇倒也不是要刻意留心那白衣的元嬰修士。卻是剛才,那人朝他們望了一眼,看到瀛洲派的藍白道袍,微微一笑,又轉回頭去。

一笑如春風和煦,那人似乎對他們抱有善意。

唐奇卻對此人毫無印像。他不是孤陋寡聞之人,也想不出,元嬰修士裡何時出了這般人物?大概是剛剛晉升的吧!

不等他再多想,十丈外的山壁上,悄然現出了個一人高的渦旋:

玄霜秘境的入口!

“跟緊!”唐奇提醒了身後的三名弟子一聲,領著他們飛遁而入。

那白衣男子也在這時,身化清風,飛入了渦旋之中。

……

風裡飄蕩著中人欲嘔的血腥味。鮮血遍地橫流,將方圓幾十丈的淡青色泥土都浸成了暗褐色。

四個人立在滿地的斷肢殘骸當中。

“打起精神,先離開這裡!”唐奇道。他也頗不輕松,滿額都是虛汗,顯然消耗了大量靈力。

瀛洲派的金丹弟子們,狀況就更為不妙了,藍白色道袍上全是斑斑血跡。

以防濃重的血腥味再次招引來妖獸,眾人顧不上休整,就匆忙離去。

“師叔,我們才進入這秘境半日,怎麼就撞上了這麼多妖獸?”一邊飛遁,眉清目秀的女弟子季環一邊怯生生地問。她的右肩頭被一只鬼魅豹咬中,整只袖子已變成血色,雖然敷過了藥粉,但這條胳膊暫時是廢了。

“這一回的確運氣太背,以前來過幾次,都比這回輕松得多!”唐奇點點頭,又道,“不過一連得了好幾枚妖丹,對你們卻是大有裨益之物。”

他身為帶隊的元嬰長老,在這秘境中本來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以弟子們歷練為主的,但方才,卻是遇上了百獸潮!獸潮中,除了四頭妖丹期魔獸,竟還藏著一只狡詐無比的元嬰期幻影狽。

想起剛才的情景,唐奇不由心生後怕。還好幻影狽極為愛惜性命,不肯出全力,被他打成輕傷就夾著尾巴逃跑了。若是只不死不休的元嬰期雙頭虎,他們就算沒有全數葬身於此,只怕也要折損了人手!

吼——

尚未飛離剛才的慘烈戰場不遠,又聽地動山搖,百獸齊齊嘶吼。

所有人都在瞬間,臉色慘變!

今日,竟要葬身於此?

一槍將一頭碧睛狼刺了個對穿,解救了弟子之危,唐奇又心念一動,指揮槍身架住了如一道詭秘黑影的幻影狽。這畜生,原來不是逃跑了,竟是調來了援兵!

他的另一樣法寶雷光印,正與一頭元嬰期的摧山鱷纏鬥。摧山鱷的巨尾每掃中雷光閃爍的小印一次,唐奇就噴出一口血。弟子們也都險像環生,他卻越來越顧不上了!

正當唐奇長嘆一聲,打算催使玉石俱焚的天魔解體*時,幽幽琴聲,忽然從風中傳來。

錚錚淙淙,如流泉飛瀑,不帶半分肅殺之氣。

廝殺得雙眼通紅的魔獸,動作卻在這琴聲中漸漸慢了下來。

聽在唐奇耳中,卻只覺胸中一清,靈力運轉都更為流暢了!一道白光,亦在同時從遠處飛射而來,往摧山鱷攻去。

在那神秘人的幫助下,瀛洲派眾人終於再次將獸潮殺盡。

是那白衣男子?唐奇有些吃驚地望著在不遠處現身之人。那人抱著一把玉質的仙琴,衣袂飄拂。

當下領著弟子們,朝他深深行了一禮:“道友大恩,我瀛洲派必銘記在心,湧泉相報!”

心頭卻有些疑惑,不知此人為何要出手,難道真是心地熱忱?

“不必言謝。”白衣男子笑道,語聲溫潤,“我與貴派,亦有淵源。不知長老可識得這琴?”

他微微抬起琴尾,好讓眾人將他懷中之琴看得更清楚些。

弟子們疑惑地交換目光,唐奇卻在回憶片刻後,陡然“啊”了一聲,嘆道:“原來是和玉前輩!”

難怪這位前輩要相助於他們。和玉前輩與他的二師叔,曾經的*峰長老鄭永桓,乃是一對道侶,在修真界也算得一段佳話。自從兩人雙雙晉升化神期後,就成世外高人雲霧縹緲,幾百年來沒有人再見過他們。唐奇因為入門較晚,也沒有見過這位和玉前輩的真容。

但他手中這把伏羲琴,以及剛才那一首*妖獸的清塵曲,人人都知道來歷!

“我渡劫失敗,已轉世重修,如今也才元嬰境界,不敢受這前輩之稱。”白衣男子道。

果然如此,唐奇恍然。和玉前輩早該是化神期大能,如今看來卻只是元嬰境界,的確只有轉世才說得通。

和玉前輩也未能渡過此劫,化神期之後的九重天劫……當真十死無生!

“以前輩絕世之才,必定很快就能重回化神境界。”唐奇道。

“承你吉言。”凌漣微微一笑。

他的所思所想,凌漣自然都能猜出大半。他敢冒和玉的名號,當然是因為他知道和玉已死,屍骨就在他取來伏羲琴的洞窟中。而和玉的道侶鄭永桓,也早就死在了天劫之下。

無人對質,再加上又轉世重生過一次,還有誰能拆穿他這身份?

“和玉前輩,這兒血氣濃郁,恐怕又會招來魔獸,我們移一步說話。”唐奇總算想了起來。

“不急。”凌漣卻道。

他望向一名濃眉大目的男弟子,一抬手,便將他腰間的青玉玦攝了過來。

“這玉玨有問題。”他只瞧了一眼,便道。

“什麼?”唐奇接過他拋來的玉玦,也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一變。

轉臉看向那男弟子時,眼神已變得凶狠:“這玉玦上附有招引妖獸的法術,效力極強!”



☆、第65章 瀛洲

就是因為這玉玦,他們差一點就葬身於此!

另兩名弟子聞聽此言,也都對那佩戴玉玦的男弟子怒目而視。

唐奇暴怒之下,幾乎將這玉玦捏碎,又強行按捺下來,手心湧出金色流光,將玉玦包裹起來。

這封印術可以隔絕玉玦上招引妖獸的法術效力,還要留著玉玦,作為存證!

“師叔,我、我也不知為何會……”那男弟子臉色煞白,撲通跪倒在地,“弟子絕非存心!”他前胸受了處傷,確也是傷勢不輕。

“不是存心?哼!那這玉玦上又是何人動的手腳?”

“弟子、弟子實在不知……”男弟子囁嚅道,忽而像想起了什麼,微微一愣。

“你想到了什麼?”唐奇也發覺了他神情有異。

“弟、弟子不曾想到什麼,真的不知玉玦是怎麼回事……”男弟子慌忙搖頭。

看他這副樣子,是打算閉口不說了。唐奇知道一時半會兒也問不出來,向那男弟子一指,施了個追蹤之術以防他逃跑,冷聲道:“罷了,此事回宗門再行審問,瞞是瞞不過的!”

“我們先離開此地。”唐奇對弟子們道,又赧然向凌漣道,“宗門裡出了孽徒,讓前輩見笑了。”

凌漣搖搖頭,沒有接話。隨他們一起飛離了此地。

此事他在一旁,卻是洞若觀火。那青玉玦,是這男弟子戀慕的一名水月齋女修做的手腳。在原劇情中,謝曉清也走了這一趟,瀛洲派的數人只有他憑借逆天氣運僥幸生還。事後瀛洲派追查下去,與同為修仙大派的水月齋起了不小的衝突。當然,此事還有幕後黑手……但這一切,又與他何干?

他不過是要借著此事,讓瀛洲派欠他一份恩情。

“和玉前輩,不知您進入此秘境,是為了何物?”來到一處僻靜山谷,讓弟子們抓緊時間療傷調息,唐奇又向凌漣問道。若是為了珍稀材料,他們可以幫著尋覓。

“我來采些玄冰絳珠草,已經采到了。”凌漣微微一笑,“其實我……卻有一事相求。”

“不知前輩所求何事?我瀛洲派定全力以赴!”唐奇忙道。

“因著永桓的緣故,我對瀛洲派頗覺親近,”凌漣露出追思之色,他相貌俊美,望去更能牽動人心,“轉世重修之後,處處艱難,才沒有早來山門拜訪。機緣巧合遇上幾位,更引發了我這執念,望能拜入門牆,為瀛洲派出一份力……”

唐奇恍然。

“和玉前輩願意入我瀛洲派,真是我派的榮幸!此事我不能做主,還要掌門他老人家同意,不過,他老人家想必亦會欣然接受!以和玉前輩的境界修為,我瀛洲派不敢妄稱師門,按前例,會奉前輩為客座長老。”

如此就是最好,凌漣心中暗道。

身為客座長老,憑著和玉同瀛洲派的淵源,以及他這次對瀛洲派的大恩,也絕不會受到虧待。但既為客座,門派有難,需要赴湯蹈火之時,自然也不會要求到他頭上。

何樂而不為?

他處心積慮入這瀛洲派,便是因為瀛洲派作為此方世界最大的修仙門派之一,有其他地方獲取不到的資源。瀛洲派中陸陸續續出過好幾十個化神大能,這些人互通有無,頗為積攢了一些渡劫方面的心得。

而且瀛洲派的護派大陣,相比於他能操縱的滄海派大陣,和雲煌城外洞府的防御陣法,差距不可以道裡計。本門派的化神修士常常利用護派大陣為自己消減雷劫的威力,也算得一項福利。當然,九重天劫裡有幾重劫數起於自身,外物就沒有用處了。

“若能拜入貴派門牆,和玉願為盡心竭力。”凌漣道。

能幫點小忙就順手而為,盡心竭力,當然是絕無可能。

宗門觀念?從他一人一劍,將滄海派屠殺殆盡之時,他就全然沒有了!那時,他卻還有些血氣方剛。他不曾後悔過屠滅滄海派,但活得越久,他就越不會像當年一樣,行這偏激之事。

他已經習慣了在現有的規則中如魚得水。一個人便是再強,由凡入仙之前也不過是個凡人,如何能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就算血河老祖這種半步天仙,大肆破壞萬物輪轉、人間規則的下場,也不過是被人一劍斬殺!於凌漣而言,萬事萬物都在正軌就是最好。想要什麼,利用、蒙騙、鑽空子,種種手段都可用上,實在不行就付出一些代價來交換。

一個人所需求的資源,多也不多,又何必要惹得天怒人怨,奪盡他人的好處?

天下若是大亂,雖然也可以渾水摸魚、趁火打劫,但火燒到身上,就是不妙了。

曾有一年,兩名元嬰修士在空蟬湖畔激鬥,有一個修習的卻是毒之大道。余波所及,空蟬湖畔,盡皆化為毒瘴彌漫的死地。只在此湖中繁衍的虹魚一時絕跡。虹魚之目是一味煉丹材料,他正巧需要不少,那時他就覺得,這般率性妄為,真是太不應該!

在接下來的數日之後,瀛洲派眾人就只遇到了零星的高階魔獸,又有凌漣這元嬰修士的加入,可說是無驚無險。待玄霜秘境出口重現,他們又回到了落雁谷中。

……

謝曉清帶著剛買來的結嬰丹,從蟪蛄島啟程回來。

朝暮福地是木系聖地,福地中的靈草品質要遠遠超出凡俗,帶出一些售賣,就不會缺了靈石。雖然極品的元嬰丹有價無市,上品也是能夠買到的。青帝老祖宗說他可以嘗試衝擊元嬰了,謝曉清自己也很有信心。

來到瀛洲島後山,朝暮福地入口的桫欏樹下,謝曉清卻是一怔。

桫欏樹旁就是他曾住過的草廬,此刻有一人站在草廬前,望見他來,笑了一笑。重生之後陸湛曾在渡船上見過他一面,想來還沒有忘記他。

“原來你也住在這附近?”陸湛道,“我有位舊友住在這裡,多年未見,不知他可還安好。”

就算出門遠游,也該去瀛洲派同他說上一聲。他自然不知,當時謝曉清發覺自家師父命懸一線,慌忙運使子母遁形符趕了過去,便沒來得及告知他。

謝曉清心中感動。如今他沒有了被師父追殺的風險,應當可以與陸湛相認了,便道:“陸兄弟……不瞞你說,我正是謝曉清。”

“什麼?你的氣息……”陸湛心中驚訝。金丹修士可以任意改變面貌,這且不提,但謝曉清身上的氣息,雖然還是生機濃郁的木靈,卻是徹底改變了!

“我出了些意外,轉世重修過一次。”謝曉清道。

他真正的死因,卻不能再說得詳細些了。

“原來如此!想來你也歷經了大難。不過大難之後,必有後福,我看你周身靈力圓滿,似乎就快到衝擊元嬰的門檻了?”道途艱險,有些磨難再正常不過,陸湛也沒有再婆婆媽媽地問詢下去,而是問起了他的修為。

“的確,我正打算閉關一段時間,衝擊元嬰。”謝曉清笑道。

“不錯不錯,望你馬到成功,看來我也要抓緊了!”陸湛朗聲一笑。當年他已是金丹修為,謝曉清還是築基,如今的謝曉清轉世重修過一次,也快要金丹圓滿准備進階了,他還卡在金丹境界,是該著緊一些了!

“你道心堅定,天分也高,進階之日,一定也為時不遠。”謝曉清也真心誠意地回道。

“好,我這段日子常在宗門,等你結成元嬰,務必要來尋我,告知我這好消息!”

“那是自然!”謝曉清道。心中暗想,去是肯定要去的,時隔多年陸湛還記掛著自己,這一片赤誠難以回報,到時候帶些珍稀靈草去吧。

重生以來,他先在王家村照料二老,報答養育之恩,被迫來到朝暮福地後,就一直過著苦修的日子。他滿心投在修煉之中,除了那個人之外,便什麼都不再想,也忘了要去出門訪友……的確是對不起陸湛這好友。

修道之人並不熱衷閑談,道了別,陸湛便離去了。

謝曉清走到桫欏樹下,敲了樹身上的節疤三下,而後身體往下一沉,墜入了一片青碧之中。

……

一個發出微微白光的靈體,從金丹破碎的荒蕪丹田中緩緩浮凸而出。

謝曉清慢慢睜開了眼睛,成功進階元嬰了!

雖然千險萬險,幾次差一點兒功虧一簣,但都被他撐了過去。

上一刻還是靈力枯竭經絡劇痛,下一刻,便是豁然開朗的一片新天地!澎湃到他連想都未曾想過的靈力在周身流轉,元嬰與金丹,又是天淵之別。

師父……

滿心歡喜湧上之前,他第一個想起的,卻是那個人。

我終於又趕上你的腳步了,師父。

只是這一回,卻不是為了不拖累你,不是為了能有力量保護你……我、還有被你害死的其他人,你總要給出一個交代。

陰翳掩住了他清亮的雙眸。

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中的陰翳已沉到了最深處。

“老祖宗,晚輩成功結嬰了!”謝曉清首先向福地地靈道喜。

“不錯。”身著莊重冕服的青帝地靈贊許了一句。

“多虧了您的指點,和這裡得天獨厚的地利,您和玉道人的恩情,晚輩銘記在心!”謝曉清懇切道。

“我們雖對你有些幫助,但你能如此之快突破,也要歸功於你自己,不必過謙。如今你成功結嬰,卻不能自滿,還得繼續勤勉奮進。”地靈笑道。

“是,晚輩明白!”

同青帝地靈說了一聲,謝曉清便出了朝暮福地,往瀛洲派正門飛遁而去。

陸湛果真如他所說,這段時間都在瀛洲派內。通報之後,謝曉清在山門等了沒多久,就見一襲藍白身影飛掠而來。

“你果真晉升了元嬰,恭喜!”人還未到,就先聽到陸湛的聲音。

“我一結嬰,就立刻來拜訪你了。”謝曉清笑道。

重生之前,他也來找過陸湛幾次,對瀛洲派內的地形還是頗為熟悉的。兩人便說說笑笑,往陸湛所住的七星峰飛去。

瀛洲派內九座山峰林立,最中央是主殿所在的太極峰,其余各峰有些供長老和弟子居住,有些是靈草堂、庶務堂、藏寶樓等。

山峰之間,各色遁光的修士們來來去去,亦有仙鶴悠然而飛。

“……來了個客座長老,據說是曾躋身化神境界的前輩!”陸湛已說到此事,“這位前輩雖不是劍修,但他的道侶鄭師叔祖,可是名噪一時的劍修,聽說他因此對劍道頗有見地,若能得他指點……”

瀛洲派雖也有幾個化神修士,但都神龍見首不見尾,要得其指點並不容易。就是瀛洲派這般大宗弟子,也哪裡有謝曉清的機緣,能得天仙化身的青帝地靈教導?從他啟蒙教起的凌漣其實也是從化神境界跌落的,只不過謝曉清並不知曉。

看到陸湛躍躍欲試的模樣,謝曉清笑道:“祝你有此好運!其實我之前得了奇遇,和一位前輩相熟,他老人家劍道未必精通,有些共通的疑難卻可替你轉達。”

“好!”陸湛也不客氣。

兩人飛落在七星峰上。悠悠揚揚的琴聲,卻在這時飄了過來。

這琴聲似乎來處很遠,卻又如在耳畔,悠遠清靜。好似一陣清風穿過松林,又似皎皎月光照於水面。兩人都覺胸中一暢,神清氣爽。

靜了片刻,陸湛才道:“正巧被你趕上了,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和玉前輩在彈琴!這琴曲中灌注了靈力,境界也頗為高深,聆聽一番對修行頗有好處。你看,那兩儀峰巔獨坐的白衣人,就是和玉前輩!”

他朝兩儀峰的方向指了一指。

能奏出如此仙音之人,想來也頗為出塵脫俗吧?謝曉清心中想著,跟著望了過去,卻是身體一僵。

仿佛萬物都在一瞬化為烏有,只余下那個雪白如鶴的身影……

怎會是他?怎會是他!

就算在再過上千年萬年,他只怕也能一眼認出那個人的模樣!

“怎麼?”見他神色有異,陸湛有些訝然。以他的眼力,也只能辨出那是個正在彈琴的身影。謝曉清是元嬰境界,想必就能將和玉前輩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了。他露出這般表情,難道和玉前輩是他的故人麼?

“沒事。”謝曉清慢慢移開目光,勉強衝陸湛笑了笑。

他不想說,陸湛也不追問,兩人便循著小路往陸湛的住所走去。

一曲奏罷,凌漣將伏羲琴收了起來,飛回了瀛洲派分給他的洞府。

他這一來,受到了瀛洲派的盛情歡迎。既然冒了和玉的名號,就要做足全套,何況也是順手而為,凌漣便每日奏上一曲,奏滿一月,以表謝意。

至於那從七星峰上遠遠望向他的青衫少年,他卻沒有在意。這些天來,聽著琴曲往他這裡張望的瀛洲派弟子,很是不少。

謝曉清已恢復了平靜。

他表面如常,同陸湛說著話,心裡卻止不住在想,師父他……為何會來到了這裡?這一回他又打算如何害人?

不能放著不管,我要揭穿他……

不消片刻,他們已到了陸湛所住的院子中。陸湛取下了落在門栓上的傳訊銅鶴,領著他進屋之後,又倒了杯清茶給他。

“這兒比較簡陋,我更喜歡待在後山紫竹林中修行。”陸湛笑道。他探入靈力查看了銅鶴中的訊息,“哎”了一聲,現出喜色,忙向謝曉清說了句什麼。

謝曉清食不知味地喝著茶,忽而一愣,望向了他。

“你說什麼?”

陸湛被他一打斷,才發覺謝曉清神思恍惚,根本沒有在聽,不由失笑道:“我說,小師弟剛才偷偷告訴我,家師已經把在和玉長老洞府中侍奉煮茶的弟子名額爭取了過來。和玉長老雖是元嬰修為,卻是實打實的化神境界,侍奉他的弟子也要有金丹修為,才能獲益更多。看來我求他指導劍術,大有希望了!”



☆、第66章 重逢

“什麼?”聽了陸湛所說,謝曉清卻不像為他高興的模樣,反而遽然變色。

“喀”那茶杯在他手中化為了粉末,流了他滿手茶水。

“你不能……”謝曉清卻全未在意,他攥緊了拳頭,仍是微微顫抖起來,“你不能去做他弟子……他會害死你的!”

他如此大的反應,叫陸湛也吃了一驚!

“怎麼回事?”

“你說的那和玉前輩,就是我師父,我便是被他害死的……”謝曉清慘然一笑,“這件事我本來是說不出口的。上一輩子我就是在結丹那日,被他采補而死。他再收徒弟,一定也會有所圖謀……”

水汽迷蒙了視線,謝曉清不由垂下了眼去。

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人,微微帶笑地望著他。

你有過幾個徒弟,你也像對我一樣,對他們做了同樣的事嗎……師父?

滿心湧起的,竟分辨不出是怨恨、痛苦還是嫉妒。

竟是如此?陸湛驚訝地望著他,心頭生起惻然之意,他所識得的謝曉清性子溫厚,還不曾這麼失態過。

之前謝曉清說他轉世重修了一次,他還沒想過,這裡面有如此隱情!那和玉前輩,當真是個心腸狠毒的邪魔?陸湛聽了幾天幽雅琴音,對和玉還是頗有好感的。但謝曉清是他好友,相比和玉這素未謀面之人,他肯定還是相信謝曉清。

他一時未曾接話,謝曉清已抬眼望向他,眼神定定的:“你可信我?我所說,字字句句都是真話,可發下心魔之誓!你得到劍道機緣,我本來會為你高興,但我……卻不能看著你落入他手中!”

心裡嘆息一聲,陸湛道:“我信你,我自然信你。我不去就是。”說到最後一句,他又微微一怔。

謝曉清卻也想到了,道:“你不要去,瀛洲派的其他弟子也不能去……”

“這只怕行不通,客座長老慣例是要有人侍奉的。”陸湛的臉色凝重起來,“我可以帶你去見家師,告知他此事,讓家師努力一番。只是……那個和玉不久前救下了唐師叔一行,對本門有大恩,我們若拿不出憑據,恐怕難以撼動他。”

雖說在瀛洲派中,和玉應該也不敢出格,但他既然是將徒弟當做爐鼎的魔修,混入派中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陸湛身為劍修,性子也如大多數劍修那般非黑即白、嫉惡如仇,他也不願放著此事不管。

“憑據?我所剩的只有這條命,不曾留有其他東西了。”謝曉清搖搖頭,“我師父心思玲瓏,應該也不會留下什麼把柄。”

“這便有些難辦了。”陸湛皺眉道。

兩人都沉思起來。只是片刻,謝曉清就笑了笑,開口道:“你不必擔憂,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什麼辦法?”陸湛連忙問。

“散修不是可以半路拜入你們瀛洲派門牆的麼?既然他需要一個侍奉弟子,就由我去好了……”也許是在剛才一瞬下定了決心,謝曉清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變作了一片清明,“我和他還有些事情沒有了結,看來這便是上天給我的契機。”

他的眼神堅定,語聲中卻帶著一絲溫和。陸湛以為他對和玉滿懷仇恨,便是想也想不到,這絲溫和……其實是情到深處所化的溫柔。

“你害過你一次,這一次也絕不會留手的!”陸湛搖搖頭,“我們想其他辦法,不能讓你再涉險境!”

“不要緊的。”謝曉清堅決道,“若是你們瀛洲派弟子去,才危險得多。我已是元嬰境界,就算他對我動手,我至少也能逃脫。何況,你們都不知他的真面目,他是個很容易讓人卸去戒心的人……只有我才對他的本性清清楚楚,能防備於他。”

陸湛知道他說得也對。此事聯系著謝曉清的一段因果,為他道途著想,的確也該讓他來應對。便沒有再勸,輕嘆了一聲。

“名額在家師手裡,雖然還沒有定下是我,但師兄弟中我的希望最大。你現在拜入門牆,資格也是不夠的。就由我爭取過來,再將這名額讓給你吧,如此就沒人能說什麼了。”

“好,我這就去找前輩替我將修為遮掩到金丹境界,再來尋你,請你為我引薦入門。”謝曉清站起身來。

“你要小心行事……盡量不要和他一同外出,在門派中,應當還是安全的。”陸湛叮囑道。

“我明白。”謝曉清點點頭。

他化作一道青光,往瀛洲派後山遁去。

回返之時,兩人一同去拜見了陸湛的師父靜海真人。

謝曉清自然不知,他原本就該是這慈眉善目的老真人的弟子。既是愛徒陸湛引薦而來,在略為查探了他的資質修為後,靜海真人就頷首收下了他,領他去見了掌門。謝曉清也在瀛洲派主殿中,掌門卓陽暉的面前行了入門之禮。

謝曉清自然不能再用他自己的名字,以後在瀛洲派,他就打算用“王清”的假名了。“王”姓,是取自這輩子收養了他的王家二老。

……

謝曉清飛遁而來,落在兩儀峰上的鳳鳴府前,走上前去,扣了扣門。

他已換上了瀛洲派的藍白道袍,樣式利落,卻又不乏瀟灑飄逸。看上去便是個實打實的瀛洲派弟子。陸湛已如預料那般將名額爭取到手,又旋即讓給了他,師父靜海真人倒是沒有異議。

是啊,他如今已不再是那個人的弟子了……來之前,師父靜海真人還特意叮囑他,和玉長老地位尊崇,可算是鄭師叔祖那一輩的,要格外恭謹小心些。

“弟子王清,宗門派我來為您灑掃煮茶。”謝曉清道。

“進來。”

他終於又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依然如上一回那般,每一個字都在他心頭驚起一陣漣漪。

我一定要來,除了不能讓他再害到他人,除了要監視阻攔他作惡……其實我也,從心底渴望能再接近他吧?木刻的傀儡,終究是太涼了……

謝曉清只頓了片刻,便推門而入。他不會再露出破綻了,他不是為了送死而來。

瀛洲派不曾虧待這位“和玉”長老,洞府內雖不算寬敞,倒也擺設精致。謝曉清卻哪有心情留意這些。

他穿過外間,步入了內室,望見了那個人的側影。

仍是一襲白衣如雪,逶迤於地。那人恰在這時轉頭望了他一眼,眸中含著笑意。

“原來是你,我們見過面。”他笑著道,語聲篤定。

“……哪裡?”謝曉清心中一沉。難道他認出了……

“陽溪城外的山林中,我向你問過路,”凌漣望著他,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原來你是瀛洲派弟子。”看到他怔怔的臉色,似乎以為他有些驚怕,又道:“你不必擔心,那把劍我不會同你爭搶。何況,我被瀛洲派奉為客座長老,首先就要立下不得率先出手,傷害本派中人的誓言。”

他的笑容如此溫和,語氣也頗為懇切,換做他人,也早就被他蒙騙了吧。

“……是。”謝曉清心中凄楚,面上卻還笑了笑。

自己就被他騙得如此之深。就算揭破之後,竟還不能自拔,迷戀著他……

他笑著注視凌漣,輕聲道:“弟子王清,見過……師尊。”



☆、第67章 禮物

“好,此物就作為給你的見面禮。我不知這次來的弟子修習的是何種大道,不及准備,只有這件防御靈器是通用的。”凌漣笑道,從儲物袋中招出一樣道袍形狀的法寶,將之隔空送到了謝曉清面前。

謝曉清伸手接住,心髒卻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一揪——

星屑仙衣!

這件道袍色呈天藍,表面流轉著點點星光,散發著靈器的氣息。不是當年他築基成功時師父送給他的那一件,還能是什麼?師父竟再一次將之送給了他……

他心裡巨浪翻湧,只想把這道袍丟在一邊,好好笑上幾聲,為這荒謬之事!可他卻不能表露出來。

師父正望著他。

眸子裡帶著笑意,但那漆黑的雙眸裡,總是藏著深沉得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多謝師尊。”謝曉清神色不變,沒有回避凌漣的目光,恭恭敬敬地道。

對瀛洲派這般大宗門的金丹弟子來說,一樣靈器算不得多麼貴重的見面禮,卻也上得了台面了。師父也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順手拿來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弟子而已。

也有可能師父心存懷疑,在試探於他……他卻不會在這個人面前,再次慌張失色了。

他曾在朝暮福地中,一遍一遍將木刻傀儡化成的那個人殺死。傀儡當然不同於真人,但當他慢慢將斬業劍,穿過傀儡的胸口之時,他依稀覺得,自己就在用這把劍刺穿師父的胸口。

因為他知道……這一幕很有可能會成為現實!

一開始他還下不去手。習慣了之後,就能鎮定下來了。

手中的星屑仙衣,溫涼光滑,如流水一般。

謝曉清將自己的靈力探了進去,讓這件法寶認主。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顫,這件靈器的中樞裡,竟還殘留著一抹熟悉的氣息。

“師尊,這件靈器的前任主人,似乎也是個木系修士?”靜了一下,謝曉清抬起頭,笑著問道。

對他的死,他總歸不甘心。他實在太想知道師父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不錯,”凌漣道,“這是我徒兒用過的法寶。”

“這法寶您送給了我,那他……現在如何了?”謝曉清追問。

他問得有些急,凌漣靜靜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已經死了。”

“……原來師叔已經死了。”謝曉清輕聲應道。

他重新低頭望著星屑仙衣,待到將中樞的那一縷木靈氣息徹底抹去,刻下了新的烙印,就將這靈器收了起來。

像是洶湧浪潮退去,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片荒蕪。

如果師父提到他的死時,帶有哪怕一點點惋惜、愧疚或是懷念,他都會更加怨恨!師父殺了自己的時候,可沒有過半分遲疑,現在做出愧疚的樣子,又有什麼用?

可師父卻說得如此波瀾不驚。好像死去的只是一棵樹、一朵花、一個陌生人,好像自己的死也並非是他的緣故。

他就是這樣的人……自己不是早就看清楚了麼?

“我雖非你的師父,以後你有什麼疑難,都可以拿來問我。”凌漣道。

“是,多謝師尊。”

凌漣點了點頭:“你去吧,我要修煉了。”

“是。”

謝曉清退了出去。他知道外間是留給自己的。師父要吩咐他什麼事,叫一聲他就能聽到。

他也找了個蒲團,坐下,修煉起來。

靜默不語地看著他離開內室,凌漣回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這個弟子,有些意思……

不過轉瞬,他又沉入了修煉之中。

“師尊,您要出門?”凌漣起身走出內室時,侍奉他的王清也連忙從修煉中清醒過來,追了上來。

“我去山頂彈琴。”凌漣道。

他出了洞府,飛掠而上,在兩儀峰頂他慣常坐的一塊碩大青石上坐了下來。一路跟在他身後而來的王清,便侍立在了他的一側。

凌漣心念一動,白玉琢成的伏羲琴,就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落在了他身前。

選在這裡奏琴,倒不是他有心招搖。洞府之中布有防止靈力外泄的法陣,雖然有益修煉,卻也把琴聲封在了裡面。此處視野開闊,清風徐來,正適宜讓琴音飄散得更遠。

凌漣隨意撥了兩下弦,便開始奏一曲“雲水瀟|湘”。

他的琴技,自然不及真正的和玉,但那些境界高深、威能絕倫的曲子,琴道修士都是臨戰才奏,從不輕易示與他人。他所奏的只是些簡單的曲子,倒也能彈得有模有樣。

師父到底懷揣的是什麼打算?琴音雖美,謝曉清卻無心欣賞,默然在心中思忖。

也許要相處日久,才能看出師父是衝著什麼而來。到了那時,但願自己能及時阻攔他作惡。

他心思復雜地望著那修長白皙、靈巧地撥動琴弦的手指,又看得有些失神。

這本來是一雙他多想握住的手……

一曲將罷,不知從何處忽然飛來一件花籃形狀的法寶。謝曉清仰頭望去,怔了一怔,那花籃已經停在他們上空,傾倒下來,灑出萬千嫣紅花朵。

卻是瀛洲派的某個率性弟子,聽了琴曲對這個“和玉”長老心生仰慕,這般表達出來。恐怕他也事先打聽過,和玉性情溫和,亦不拘泥,不會計較他這冒犯。不然以和玉的身份,只怕他要自討苦吃。

那花雨看來沒有半分煞氣,反而風流妍麗得很。謝曉清卻猶豫一下,在那飛花落到自己和師父身上之前,手心吐露靈力化作了一面淡青色的弧形光罩,仿佛握著一把傘,為師父撐在了上方。

將花雨都擋在了木靈傘外。

他如今是個侍奉弟子,對這來意不明的法寶……理應替師尊提防一些才是。

最後一個琴音落下,凌漣轉頭,仿佛看穿了他的私心一樣,帶笑望了他一眼。收起伏羲琴,站起身來。

“回去吧。”他語聲溫和,卻是對謝曉清所說。



☆、第68章 秘寶

凌漣收了功,慢慢地睜開眼睛,望了擺在蒲團邊的銅燈狀傳訊法器一眼。

法器中的訊息,隔空傳入了他的意識,

水月齋的人果然在今天來了。玄霜秘境裡發生的事和他也有些因果,他便向瀛洲派提過一句,如有後續消息,也通告他一聲。這法器中傳來的就是他在等待的消息。

凌漣起身,往外走去。

“師尊。”守在外間的侍奉弟子王清,感應到他出來,也連忙打斷運功跟了上去。

外間的空氣中浮著渺淡的香氣,聞之令人胸中一清,卻不是什麼熏香的味道——凌漣一眼就望見了擺在牆邊的一盆寶華玉蘭。看樣子是名種,花瓣潔白如玉,若有光華,散發著純淨的靈氣波動。

“師尊,那是霓光師姐送來的,我怕打擾您修煉,就擺在了這裡。”發覺了他的視線,王清忙道,“我替您搬進內室嗎?”

寶華玉蘭頗為嬌貴,很容易枯死。這盆花長勢如此之好,也是他在細心照料的緣故。謝曉清其實並不想養這盆花,但他心地純良,便是一盆花也不忍心看著它枯萎,何況他還是與草木之屬天生親近的木系修士。

“不必了,就擺在此處吧。稍後你采一些完整無缺的花瓣,研磨成粉給我,正好拿來煉丹。”凌漣道。

“是,師尊。”王清似乎為他這不解風情之舉怔了一下,眼中浮起笑意。

凌漣心知肚明,這是有人看上了“和玉”這棵大樹,想攀附於他。和玉本是一介散修,他的道侶鄭永桓,在瀛洲派內卻是有魂燈的。魂燈一滅,眾人都知道他早就死了,也知道他如今孤身一人,便動起了心思。

道侶?呵……

王清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跟隨他一起出門。

“凝神靜氣。”凌漣望著他,忽而一笑。

在王清有些茫然的目光裡,抬手撫上了他的肩,將一股靈力探了進去。

由於掌控得法,凌漣的火性靈力並不如很多火系修士那般暴戾酷熱,而是溫柔得如一縷春風、一股暖流。在王清體內徐徐運轉起來,將他身體裡隱約有些混亂的靈力撫平。

這是猝然打斷運功所致,再加上他最近練功時心緒不穩,若不及時修復留下隱患,以後就要花大力氣彌補了。

“師尊……”王清沒有避開,也根本想不到要避,低低地喚了一句。

凌漣注視著他,眼前忽而閃現過一幕畫面。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收他為徒麼?”他不帶任何情緒地對那綠衣的地靈道,“我已經用他的金丹,為我重塑了神魂。”

唉,你真的害了那孩子……地靈搖搖頭,長嘆一聲,說出了作為交換的判詞。

“你有一劫,應在……”

應在……

凌漣眼中,掠過一絲絕難被人察覺的寒意。

火性靈力在王清體內走完了一個小周天,凌漣收回了手,笑道:“以後要小心些。你雖非我的徒弟,卻常在我身邊,若是練功出了岔子,我定會被人指責教得不好了。”

“是,師尊。”王清垂下眼道,“我會小心些。”

凌漣也不再耽擱,轉身往外走去。身後的王清連忙跟上。

……

位於太極峰上的瀛洲派主殿內,掌門卓陽暉坐在上首,不少修士分列兩邊。

大殿正中,卻是一名清麗女修在同一個男弟子對質。

男弟子赫然就是玄霜秘境中,佩戴的青玉玦被動了手腳的那一個,此刻望著那女子,身體戰栗,淚流滿臉:“真的是你所為?我不曾虧待過你……”

他這模樣,倒讓站在兩旁的瀛洲派長老們暗自搖頭嘆息,水月齋女修的師父丹鳳仙子還在一旁看著,這個弟子實在是大丟宗門的臉面!

女修也已是珠淚滿腮,望去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其實……其實我本不願害你……”她忽而轉頭看了容顏艷麗、卻滿臉冰霜的丹鳳仙子一眼,道,“如今到了這裡,我終於敢說出來了,是我師父逼迫我——”

“什麼!”丹鳳仙子聽到她話有不對,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大吃一驚,“阿瑤,你竟污蔑為師!你在宗門裡絕不是這般說辭——”

她修為雖高,脾氣卻甚為暴躁,一怒之下靈力外溢,滿殿都被躁動火靈充斥,幾乎變成了一座火爐!

女修阿瑤被她從水月齋押解而來,一身靈力已被封住,吃不消這火靈,俏臉瞬間煞白。

怎麼回事?坐在上首的卓陽暉暗自皺了皺眉,正要出手阻攔丹鳳仙子,就在這時,一陣琴音飄然而來。

錚錚淙淙,清靜悠遠,空中躁動的火靈,竟在這琴聲中漸漸消彌,炙熱的大殿中也清涼了下來。

就連丹鳳仙子的臉色亦和緩了一些。

琴聲先至,而後眾人才看到一個素衣散發的男子,抱著一把仙琴走了進來。

凌漣也不管旁人的目光,自行走到了大殿一側站定。瀛洲派弟子到了金丹境界,便可在宗門議事時入殿旁聽,而凌漣在瀛洲派中又輩分甚高,隨侍他的王清便也跟著他進來了。

“多謝這位道友相救,我差點就……”阿瑤臉上猶帶著淚珠,朝他凄婉地一笑。

換做旁人,或許會心生憐惜,對凌漣自然就全不管用了。

他冷眼看著大殿中這場鬧劇。他今天來,當然不只是看戲而已。玄霜秘境中的那樁小陰謀,讓瀛洲派和水月齋之間起了嫌隙。這兩個大宗門還是懂得分寸的,不曾為此事大打出手——否則怕是本方世界的一場浩劫!但那幕後黑手的用意,也不過是在兩派之間制造這一點嫌隙。

就在最近,北疆邊界的荒原上發現了隱秘福地的入口,這消息只有幾個大勢力知曉。那福地極為凶險,就連元嬰修士,單獨進入也是十死無生,不是等閑能進的!

如今這個時間,瀛洲派和水月齋應該正在商議合作,兩派一同派人去探那福地。出了玄霜秘境一事,兩派劍拔弩張,合作自然化為了泡影。

原劇情中,水月齋最後是和雲煌城結了聯盟。水月齋女修所練的功法在福地中頗為管用,他們這一趟收獲不少。晏遲能渡過前幾重災劫,此行功不可沒。而瀛洲派轉而去找了乾元派。他們此行,就艱難得多了,一路折損人手,恐怕是靠著謝曉清逆天的主角氣運,才活下了幾個人。

謝曉清已經死了,自己也不會指望於他。那麼,便要促成水月齋與瀛洲派的合作。

北疆荒原的福地他是一定要去的,別人雖還不知福地中有些什麼,他卻知道,裡面有好幾樣渡劫秘寶!

自己晉升化神,只是時間早晚,需要趁早為渡劫打算,而渡劫秘寶又是極為稀有的東西。

——畢竟《縹緲仙途》中雖詳細寫出了很多角色所擁有的法寶,但書中詳寫了歷經數次天劫過程的,只有晏遲和謝曉清兩人,提到的渡劫秘寶也只有那麼幾樣。

至於書中未曾提到的,那就更加縹緲難尋了。

“師父,我已決心把真相說出來,你是堵不住我口的——”

大殿中,清麗女修已說到了這一句。

凌漣的眼神微微一動,凝神等待,一瞥見那女修面容上泛起極為細微的一抹血色,便心念一引,伏羲琴飛射而出!



☆、第69章 後山

伏羲琴飛射而去,放出潔白光華,籠罩住了阿瑤。

什麼?謝曉清心中一驚,師父這是要做什麼?

他望向大殿中央的女修,卻見阿瑤的面容陣陣扭曲,皮膚下現出詭異的血色紋路。似乎有什麼巨物在她體內掙扎欲出,要將她整個人撐破開來!被伏羲琴的華光壓制,才能勉強維持著原形。

這時候殿中大多數人都已看了出來,這個女修,竟是打算當場自爆金丹!好在和玉長老反應機敏,要是讓她成功自爆,雖不能傷到殿中的元嬰修士,很多金丹弟子就要遭難了。這一下死無對證,不論她是何人指使,水月齋和瀛洲派都將徹底翻臉!

金丹自爆之力,哪有如此容易壓制?不過霎眼,伏羲琴這仙器投下的光華就搖顫起來。

“嗡”的一聲輕響,琴身竟崩出了一絲裂紋。這把古琴驟然縮小,飛回了主人的丹田中。就是凌漣自己,也遭受反噬,急促地喘息起來。

伏羲琴退去之時,瀛洲派幾個修士也及時出了手。數股沛莫能御的大力隔空湧來,將女修阿瑤的自爆之力強行壓住,掌門卓陽暉再補上一記,讓她陷入了昏厥中。

這名女修到底為何如此,就待稍後審問清楚了。

見一場危難被化解,眾人都松了口氣。不少金丹弟子向凌漣投來感激的目光,連卓陽暉都眼帶敬意地看了他一眼。仙器極為稀有,仙器中的琴類更是少見。事起倉猝,和玉長老竟舍得用他那把寶貴仙琴來擋!

凌漣調息著體內翻湧的靈力,卻在心中一哂。這把琴若不損毀,他倒不好辦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和玉,只會些粗淺琴曲掩人耳目,以後進了北疆福地,在苦戰之中他如果還是奏這寥寥幾首,就要被人懷疑了。莫說那些高深琴譜他沒有,就算有,他也不會耗費大量時間去修習。

伏羲琴已裂,需要溫養許久才能修復,這樁損失瀛洲派自然會補償給他。大約也會送他一把靈器古琴暫且用著。然而琴是曲譜的載體,用靈器彈奏,就不能奏境界過高的曲子了,否則很有可能一曲未罷,琴弦已斷。

這樣便能掩藏住他的身份。順便,失去了常用的仙琴,也能讓別人看輕自己的實力。摸不准自己和他人實力對比的人,更容易利用。

師父……望著身前那個素白的背影,謝曉清神色復雜。原來師父剛才是在救人。

師父從不把人命放在心上,這一回出手救人,恐怕也別有目的吧?可是……師父調息內傷時的低微喘息聲,讓他眼神波動了一下,謝曉清不由想,就算是別有目的,這一回也的確是做了善事,救下了好些人命,不是麼?

他手心握了又握,終於忍不住悄然上前半步,傳音道:“師尊,請讓我為你療傷。”而後伸手捉住了師父的手臂,掌心亮起綠光,將充滿涅槃生機的木系真元送了進去。

凌漣轉臉看他一眼,笑道:“多謝。”

謝曉清專心運使療傷之術,卻沒看見幾道向他投來的輕蔑目光。

……

“丹鳳仙子,此事尚未了結,只能勞煩你多在我派住上幾天了。”掌門卓陽暉道。

“我的清白還沒昭雪,我自然要留到都查清楚的時候。”丹鳳仙子淡淡道。

這件事看來今天是得不出結果了。卓陽暉宣布一聲,眾人便各自散去,凌漣也往殿外走去。

他身後的謝曉清連忙跟上。

“王師弟,”走出大殿,卻有個聲音傳入了他腦海中,“我有件要事同你說,在後山的龍牙谷亭子前等你。”

要事?謝曉清有些疑惑地望去,這個聲音他知道,是最近常來求見師父的霓光師姐。

霓光是個身著鵝黃紗裙的美人,看到他望過來,衝他明艷一笑。

回到鳳鳴府中,謝曉清同師父說了一句,便往瀛洲派後山飛遁而去。

龍牙谷亭子前,霓光的確已站在那裡等他。但同她站在一起的,卻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修士。

他們並未掩飾自己的情緒,一落地,謝曉清就本能地察覺到一股敵意。

“王師弟,”霓光見他到來,笑吟吟地問,“我那盆寶華玉蘭,不知和玉師叔可還喜歡?”

原來她是打聽此事?謝曉清只得敷衍道:“師尊很是喜歡。”

“那就好,我早就打聽到,和玉師叔最是喜愛蘭花。”霓光又道,“可我屢次求見於他,為何他都拒絕了我呢?”

“師尊他這些日子忙於修煉,無暇抽身。”謝曉清道。

“真的麼?”霓光的笑容倏爾變冷,“王師弟,你說老實話,你可曾替我通報過?”

謝曉清從起初就察覺她來意不善,這時候總算明白過來,皺了皺眉道:“霓光師姐,你讓我來這裡若是為了質問我,我就要走了。”

要說通報,他的確沒有通報過。霓光送那蘭花過來,她的心思就連他也能看出來了,謝曉清沒有同師父說過她求見的事。師父如此冷情,又怎會答應她?就算答應了,恐怕也會把她當做爐鼎,自己去通報反而是害了她。

霓光自然不懂他的苦心。見謝曉清不正面回答,心中猜測驗證了七分,冷笑一聲道:“你果然沒有替我通報!我本來還在懷疑,性子溫柔的和玉師叔怎會推脫修煉避不見我,直到我今天在大殿中看到你對和玉師叔……看來你是打算自己把他勾引到手了!”

若能與和玉結為道侶,不論是同他雙修,還是得他指點,都算得一樁大機緣。如霓光這般卡在金丹期許久的修士,說不定便能有所突破,進階元嬰。此事已不止是爭風吃醋,更是有關道途的大事,也難怪她如此過激。

謝曉清就算不在意她說出的話,也不由唄她話中的輕蔑激得心火一竄。他還從沒被人這麼赤果果地輕視過!

“都是你的臆測。”拋下這句,他也不爭吵,轉身就走。

一晃眼,隨同霓光而來的男修已擋在了他面前,連法寶都招了出來。

“臆測?”霓光道,“你若敢發下心魔誓,你對和玉師叔絕沒有痴心妄想,我就信這不是臆測!”

我對他沒有痴心妄想……謝曉清苦澀一笑,霓光正戳中了他的軟肋。這個心魔誓,他哪裡能發?

“你果然……”隨著霓光的語聲,一道尖銳風勁,向他背後襲來。

綠色光罩從身上浮起,謝曉清強接了這一下,又躲下了接下來的一擊。

“對同門下手,按門規是要重罰的!”他道。

“所以我才把你引出瀛洲派,”霓光卻不停手,反而越加狠辣,“你試試看,今日之事你若敢說出去,你這隨侍弟子也做不成了。宗門派你去給他灑掃煮茶,卻派了個處心積慮想勾引他的弟子,此事傳出去會有多少人覺得可笑?”

幾句話功夫,謝曉清就發覺他已經被三人包圍。原來他們一開始,就打算在這裡教訓自己一頓。

一片風刃劃過了他的衣袖,削去了半邊袖子。

謝曉清澄淨的眼中,漸漸有火光燃起。

就算我不還手,也不把此事說出去……他們就會放過我麼?

既然是他們先動手,我也反擊就是。雖然不能暴露元嬰境界,就用壓制之後的金丹修為,以一敵三,我也應當可以做到!

他催動了全身靈力,身形陡然加快。

翠綠的藤蔓,亦飛快地從地底鑽出。

纏鬥片刻,霓光三人眼中皆露出驚愕之色。木系修士在治療、輔助上頗為出色,他們從沒把謝曉清的戰力看在眼裡,誰料,這竟是頭不好惹的戰狼!

“呼”“呼”“呼”

謝曉清滿身浴血,終於將這三人制服。他自己,當然也不好過。

踉蹌了一下,他便轉身往後山深處那棵桫欏樹飛掠而去,確定沒人跟著自己,便叩擊樹干,墜入了朝暮福地之中。

福地地靈朝他望了過來。

“老祖宗,我在這兒療一會兒傷。”謝曉清強撐著說了一聲,便坐下去開始治療傷勢。

借著這裡三倍的時光流速,他就能盡快將傷勢壓住,回返師父那裡。他總不能帶著一身血腥味,半死不活地回去見師父。

若還是在小時候,他大概會想盡快回去,讓師父溫柔地安慰他,或是為他以一敵三之舉贊許一句吧。終究是回不去了,他也該習慣自己舔舐傷口,面對一切了……

朝暮福地中三個時辰過去,外界卻只過了一個時辰。謝曉清慢慢收功起身。

體內還有些暗傷,但他換了套衣服後,外表看去已然無礙了。

他負責隨侍師父,總不能出去太久。

同青帝地靈說了一聲,他又出了福地,往瀛洲派飛遁而去。

……

鳳鳴府的門扉上,已經注入了他的氣息,可以讓他自由出入。謝曉清將手擱在門上,輕輕一推,便推開了。

師父應該在修煉之中吧?

謝曉清沒有打擾他,在自己常坐的蒲團上坐了下來,准備繼續療傷。

“出門一趟,怎麼還帶了傷回來?”卻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傳入了意識之中。

謝曉清知道師父神識外放,發覺了自己。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實情,笑了笑道:“多謝師尊關心,我出了點小意外。”

和他一牆之隔的師父,顯然也能察覺他這只是托詞,卻沒有追問,只道:“剛才門派中來人問我,可要撤換了你。”

語聲淡淡,聽不出他的想法。

謝曉清心中一沉。霓光果真將這件事上報了門派……自己身為隨侍弟子,卻迷戀著師父,的確是不為他人所容麼?

“您要撤換了我嗎?”謝曉清澀然問。

“我還沒有答復。”師父的聲音道,“我讓你自己來決定。你若留在這裡,以後只怕會被人於背後輕視嘲笑,莫名結上一些仇家,你卻不能指望我為你出頭。”

“師尊,我明白。”謝曉清沒有半分遲疑,便道,“請您讓我留在此地。”

就算被別人嘲笑痴心妄想,想要勾引師父……又能怎樣?

他一定要留在師父身邊,決不能把這個名額讓給別人。

師父若遇上危險只有他能竭盡全力,也只有他,才能阻止師父繼續作惡。



☆、第70章 北疆

“好,我這便答復他們。”凌漣的聲音道。

他不過是再淡然不過地問了謝曉清一句,亦沒有對他的選擇表示贊許,謝曉清卻不知為何,心裡湧上了一股暖流。

瀛洲派算不上虧待他,但他入門時日尚淺,還沒對瀛洲派產生什麼感情。他剛剛遭受了霓光三人的欺凌,宗門還要撤換了他,他一時便有些落寞。

想不到,竟然還是師父最為體諒自己……

他心緒復雜,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沉入了修煉之中。

一牆之隔的凌漣,伸手撫了一下蒲團旁的銅燈,將“不必撤換侍奉弟子”的訊息傳了過去。

謝曉清眼中流動的情緒,他通過外放的神識都看在眼中。

這個弟子頗重情義,也有分寸,很好用。只要好用就夠了,又何必撤換?

……

北疆荒原中,冰封萬裡,狂風呼嘯。滿眼望去不見活物,這是連生活在北疆的游牧部族也不會踏入的死地。

此刻,卻有十多道遁光在莽莽蒼原上飛掠而來。

“就是這兒!”為首的女修揚聲說了一句,在荒原的一道地裂前停了下來。眾人也跟著停下,一齊往地下望去。

這處地裂約有一臂寬,極為深邃望不見底,地縫裡充斥著晶瑩寒冰,倒也不怕有人失足墜入。

這便是那詭秘福地的入口了,凌漣心中暗想。莫說上輩子他沒來過,在原劇情中更沒有他的份,死得太早,還真是錯過了不少東西!

他們這一行人,就是為了打探福地而來。

瀛洲派與水月齋聯手,各出了三名元嬰修士,也帶了幾個金丹弟子前來歷練。像兩派這樣的大宗門,門中的元嬰修士也不過十來位,自然不能盡數出動,需要留人鎮守派中。能出三個人,已是相當重視了。

他們這一行人,看似人數不多,但橫掃一個中等門派,已是綽綽有余!

不過,這一趟能回來的,也未必會有多少……

他掃視了眾人一眼。

原劇情中,水月齋眾人的境遇稍好些,而瀛洲派來的人,少了個謝曉清,多了他和王清,其余人似乎腦門上都寫了個“死”字。

他們是否還會如書中所載的那般死去,自己倒也能決定幾分。

多個人固然可以提升戰力,但也多了個人分享收獲,到時候還得見機行事。

“和玉長老,聽說您曾雲游天下,是否來過此處?這兒可真是荒涼,我結了金丹就再沒有覺得冷,現在卻隱隱覺出一陣寒意!”站在一旁的霓光主動搭訕道。

她這一路上時常找凌漣說話,凌漣都是不鹹不淡地應付兩句,這一回也是如此。

“清河仙子,福地入口就在這地裂中嗎?我們要如何進入?”霓光和凌漣閑談之際,有人已問起了正事。

領頭的清河仙子一襲天藍長裙,眉目清純若水。她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件珠蚌狀的法寶,一揮袖,珠蚌便迎風長成一間屋子大小,閉攏的蚌口也張開了,露出裡面瑩潤的珠光。

“我們乘坐這蚌舟進入。”她清清淡淡地道。

待眾人都進了這蚌舟,蚌口再度合攏,又縮回了核桃大小,化作一道迅疾白光往那地裂中鑽去。

身處蚌舟之中雖與外界隔絕,但眾人的神識皆可外放,外面的景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眼望去,黑色峭壁之間,鋪天蓋地的都是泠泠寒冰。恐怕凍了成千上萬年了吧!

蚌舟的速度極快,但過了幾十個呼吸,竟也沒有停下的跡像,這處地裂,真是深得可怕。

又過了十個呼吸,前方終於現出了一個幽深的渦旋。

臨近渦旋,蚌舟便仿佛失控一般旋轉起來,被那渦旋吞沒。

片刻後,凌漣隨著眾人從蚌舟中走出。

他自然無礙,有些金丹弟子卻被這最後一下攪得臉色煞白,差一點便要吐了出來。

眼前已完全換了一片天地,再不是北疆的苦寒荒原。

空氣中的靈氣,竟濃郁得很,比幾處名山大川中的靈氣還要充足。但這靈氣裡,卻有些陰冷意味。修煉死亡、幽冥等大道的修士,在這兒恐怕會如魚得水,凌漣心中評價道。

天空昏黃陰郁,卻沒有濃雲,不像要下雨的樣子。他們正置身於一片蓊郁森林之中,腳下的泥土呈現暗紅色,仿佛曾被血液浸滿。

“小心,”清河仙子將蚌舟收了回去,一邊提醒道,“十步之外就有魔獸的腳印。”

眾人聞言望去,松軟的紅土上,果然有一串頗為新鮮的足印。從腳印的大小判斷,這魔獸恐怕得有元嬰境界!

不由都打起精神。一進來隨隨便便就能撞上元嬰魔獸的蹤跡,這福地,果然不是好來的!

凌漣早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發覺了那腳印。福地中潛藏的危險他心中有數,這片林子實在算不得什麼。

身形一閃,他已出現在一棵巨樹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拔出了灌木叢中的一棵絳紅小草。若是隔空攝取,可能會損傷它的莖葉。這是在外界已經絕跡的璃火草,乃是火系修士的聖品材料,想不到這裡會有。

看到他的舉動,眾人都是一怔,而後才如夢初醒。不錯,這福地中風水特異,靈氣又足,不止有秘聞中所提的天仙洞府、高階妖獸,也會有珍稀靈草!

不過這和玉長老,真是鎮靜得很,不愧曾經為化神境界的老怪。

“走吧。”清河仙子道。

眾人便避開那串妖獸腳印所去的方向,往這密林深處而去。

“雙頭虎!”

沒走多遠,他們便察覺到一股妖風迎面襲來。這雙頭虎兩個頭顱都有門扇大小,虎睛如幽綠燈籠,一爪就往最前面的清河拍去!

……

“入夜之後妖獸盡出,恐怕更加危險,我們就在此歇息,等天亮再走吧。”瀛洲派的陳洪長老提議道。

夜色已經降|臨,他們還沒走出這林子。一路上,他們一連鏖戰數頭元嬰妖獸,眾人都消耗甚多。

“如此也好。”清河仙子道。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他們都是金丹以上修為,不受風寒之苦,幕天席地也沒什麼所謂。就地在這林間空地布下了防御法陣,便紛紛坐下,開始調息。

凌漣自然也盤坐於地,運起功來。他的清塵曲對妖獸有抑制之力,在戰鬥之時也不好太過留手。

他雖閉上了眼睛,外放的神識卻已察覺,那個女弟子霓光似乎想湊過來說什麼,見他已開始修煉,只得作罷。

片刻功夫,其他人都已入定,她環視四周,卻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她是個金丹弟子,在與妖獸激戰時出不了多少力。看來她也樂得省點力氣,白天沒有消耗多少靈力。

霓光的身影很快就要出了防御結界。

原劇情中,她是第一晚就死去的人物……凌漣暗中看得分明。

她這一去,是要去偷摘剛才路經的那小河邊,開了滿地的醉夢花。

醉夢花也是種極為罕見的靈草,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單單一朵並不起眼,但將花瓣搗碎,吞服下去,周身便可散發出連仙人都難抗拒的魅惑之力。醉夢花也因此被世人視作淫|邪之花。

霓光去摘此花,大概意在自己。她不敢在師輩面前公然摘取,只能這時候偷偷去了。

凌漣卻沒有半分阻止她的意思。

一個金丹弟子……在這福地中沒有什麼用處,死了也罷。

這時,卻聽王清的聲音道:“霓光師姐,你去哪裡?如今外面很是危險,不能擅自行動!”

“與你何干!”霓光冷冷道。

她大概也怕有人阻攔,又道:“我有只重要的簪子好似丟在附近,我就在方圓一裡內找找,馬上回來。”

王清前段日子一直被她謠言中傷,霓光對他也從來沒有什麼好臉色,但他依然堅持道:“既然如此,我同你一起去找吧。”

霓光要做的事,如何能讓他人知曉?王清雖是好意,她卻臉色一寒,揚手就扇了他一個風刃。

待王清避開,她已經連人影都不見了。



☆、第71章 霓光

霓光走後,王清愣了下神,露出有些吃驚的神色。恐怕他是想不通,他的好心好意,還不至於如此遭人嫌惡吧。

片刻,王清似乎想起了什麼,狠狠一捏拳頭,對凌漣傳音道:“霓光師姐擅自外出,很是危險,我去找她回來。”

凌漣合眼打坐,沒有回應。看來王清就當他默許,也不耽擱急忙飛掠了出去。

這個侍奉弟子,真是不簡單……

他一走,凌漣就慢慢收功,睜開了眼睛。

他轉頭望向王清的身影消失處的密林,眸中浮起似有若無的笑意。

從他們穿過的區域來看,這片林子裡有不少元嬰魔獸,更高境界的倒還沒有。若是一個元嬰修士獨自外出,只要不走得太遠,遇上危險還能及時退回來。而霓光這樣的金丹弟子,路遇魔獸就很難逃脫了。

王清明明是知道其中蘊藏的危險的,所以要把霓光找回來,但他自己也不過位屬金丹境界,莫說他在找人途中也可能遇險,就算找到了,兩個金丹修士聯手,也連元嬰魔獸的一擊都接不下!

他看上去不像如此之蠢。卻是哪來的信心單獨去找人?

凌漣站起身來,也走出了防御法陣。他在運起遁術跟過去之前,還順手隱匿了自己的氣息。

說不定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事。

……

夜色深沉,不知躲在哪裡的小蟲在唧唧吟唱。

分明是一派靜謐景像,謝曉清卻知道,這林子裡危機四伏。

高階魔獸並不需要休息,但它們靈智不高,依然保留了原先晝伏夜出的習慣。現在正是魔獸紛紛出動的時間。

霓光師姐堅持要一個人外出,就有些可疑了。為了尋找她落下的簪子,也不至於見他要一起來幫忙找,就立刻翻臉吧?她恐怕根本不是在方圓一裡內找簪子,而是偷偷去做別的……這樣一來,就更加危險了!

霓光一直在給他下絆子,謝曉清其實很是厭惡她。若她被稍作懲戒,謝曉清也樂於見到。但這可是關乎人命的大事!

他只是遲了短短一剎,就已失去了霓光的蹤影。謝曉清只得放出神識,在四周竭力搜索起來。

找到了!

他露出喜色,往潺潺水聲傳來的方向飛掠而去。

晚風帶著潮濕水汽悠悠拂來,河岸邊,果然靜靜站著一個穿著鵝黃紗裙的人影。

她腳下滿地不起眼的小白花,在夜色中竟似幽幽發光。

“霓光師姐,外面太危險了,回去吧。”謝曉清連忙對她道。

河邊,正是山林中最危險的地方之一,霓光師姐怎會不知道?

霓光背對著他,不答話,也沒有稍作動彈。

“霓光師姐?”謝曉清有些詫異地走上前去。

霓光仍是沒有答話,就在這時,她忽然動了。

一抬手,就是一道歹毒無比的風刃!

謝曉清大吃一驚,來不及躲了!綠光從他身上倏然浮起,強接下了這一擊。

他的右胸頓時現出一道粗大的血痕。

霓光竟要置他於死地?謝曉清心中驚駭,他們之間雖有過節,也沒到這般地步吧。

不對……謝曉清忽然看清了她在披散長發遮掩下的那張臉,臉上沒有五官,竟是一片空白!

霓光已成了倀鬼?謝曉清陡然明白過來,自己還是來遲一步。

而且,吃了她的那雙頭虎,應該也在附近……心念一動,翠綠藤蔓從地底鑽出,將他團團拱衛。下一刻,一只碩大虎爪,就從夜色中幽靈般浮現,朝他背後一爪拍來。被這些藤蔓一擋,才沒有拍實,反而被柔韌的藤蔓重重纏住。

在霓光和雙頭虎前後夾攻之下,謝曉清陷入了苦戰。

他卻沒有發現,不遠處的樹後,靜靜地注視著他的雪白身影。

不能再拖了……久戰下去,恐怕還會引來其他魔獸!

霓光化為倀鬼後,實力比生前降了一層,這只雙頭虎也只是妖丹境界,謝曉清自忖,再給一些時間,他就能擊潰他們!

但這裡卻不是個適宜久戰的地方。並且,霓光所化的倀鬼運使的是生前的靈力,一旦靈力用盡,她的魂魄就會徹底消散,甚至無法轉生。

看來應該逃跑才是。

謝曉清且戰且退,但他一開始就受了傷,又要顧忌霓光不能下重手,加劇她消散。他很快就發覺,連逃也是逃不了的了!

霓光的魂魄,已經變得透明了很多,顯出即將潰散的前兆。她那張可怕的面容上,卻漸漸顯現出了謝曉清熟悉的五官,好似有人在薄透的宣紙上細細描繪了出來。

別無他法了。謝曉清霎時下定了決心。

只有暫時解開青帝給自己下的封禁術,恢復元嬰修為——

他正要抬手,並起雙指一點眉心,場中情勢,卻又再度變化!

五官俱全的霓光,忽而合身一撲,死死抱住了朝謝曉清一爪拍來的雙頭虎。

她朝謝曉清望了一眼,謝曉清看到她的眼底,終於有了些活人的神采。

“想不到你會來救我……”謝曉清聽到了她的傳音,仿佛在幽幽嘆息,“多有冒犯,請你見諒。”

雙頭虎狂躁地掙動起來,每一掙,霓光的身影更虛幻幾分。

她拼死爭取來的機會,謝曉清怎能錯過?來不及解開封禁術,他便連忙灌注靈力,全力一掌擊出。

雙頭虎轟然倒地。

霓光最後一點殘魂終於得救,她已沒有能力說話,朝謝曉清歉疚地笑了笑,便消失了。

謝曉清知道自己總算趕上了。他沒辦法讓霓光復活,至少還能送她去轉世。

心神一松,他就發覺自己全身劇痛,這傷勢,還真是不輕!

喘息兩下,謝曉清將霓光的遺物收了起來,就要轉身返回。

……師父?

他一抬頭,竟看到一襲雪白身影正在離去。謝曉清知道他沒有掩藏自己的行跡,所以自己才能發覺他。

師父是什麼時候來的?他……為什麼要來?

謝曉清不敢想他是為了自己而來,怔怔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就加快遁術追了上去,喚道:“師尊。”

凌漣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

“林中遍布元嬰妖獸,你不過金丹境界,敢獨自出來找人,確是膽子不小。”他淡淡道,聽不出息怒。

“徒孫知錯。”謝曉清輕聲道。他不是為了送死,但他的元嬰境界,卻不能暴露給師父知道。

“再來一次,你還會如此做麼?”凌漣又問。

“我……”謝曉清卻答不上來。

他已經說了“知錯”。誠然,他如果真的是金丹境界,就不會去救霓光了。

他也算不得多麼善良,會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

“救人不是壞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你不過是運氣好,沒有在途中遇上元嬰妖獸罷了。”

凌漣忽而停步,望著他,微微一笑。在謝曉清眼中,只怕誰也不會像師父這般,隨意一笑就能讓他心旌搖動。

然而,師父的雙眸幽深,卻像是沒有半分笑意。

“你若不是你,早已死了幾十次了。”他溫和地道。不等他回答,就轉過身去,拋給他一個背影。

師父?

謝曉清身體一震,幾乎要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這個瀛洲派弟子的身份……明明也才侍奉師父沒多久,不是嗎?

師父難道真的發現了什麼?可是,如果他真的發覺了自己,他又怎會將自己留在身邊?



☆、第72章 密林

返回之時,一踏入之前布下的防御法陣,幾道神識就立刻朝兩人掃了過來。

對外出一趟又回來的人,這些人看來還是很警覺的。有些魔獸會幻形之術,在吞吃了修士之後,再變作那修士的模樣回來偷襲他的同伴,也是常有的事。

發覺兩人的氣息沒有問題,那些蘊著審視意味的神識也縮了回去。

“霓光沒有隨你們回來?”瀛洲派的崔真長老問道。

“霓光已死在雙頭虎口中,沒能救得了她。”凌漣淡淡道。

“唉,她太大意了!看來金丹弟子,以後都不要單獨外出了。”陳洪長老也從入定中醒了過來,嘆道。

“確該如此。”凌漣道。他又在原先的地方坐了下來,開始調息。

對霓光的死,長老們也沒有再提上一句。霓光在瀛洲派中資歷深厚,甚至比一些元嬰長老還要更早拜入宗門。雖然修仙門派以境界為尊,她仍算得元嬰長老的晚輩,但長老們也很少管教於她。

至於王清,他是和玉的侍奉弟子,既然和玉允可了他外出,別人也不好再插手。

何況,和玉在他走後不久,就追了上去。可見和玉對他這個侍奉弟子,也頗為上心!

崔真和陳洪都聽過謠言,不由暗想,莫非這個叫王清的弟子,當真已經攀附上了和玉這棵大樹?

“什麼?師姐竟死了?”比起長老們的鎮靜,瀛洲派的金丹弟子們要吃驚得多,現出凝重之色。

師父……

謝曉清從剛才師父對他說了那句話起,就一直心神不寧。

他將自己的視線從凌漣身上慢慢移開,也盤坐於地,合上了眼睛。

眼前卻還一直浮現出師父的模樣。

多想無益,不管師父是否認出了自己,他不揭破,我就像原先一樣對他吧……

他又忽而想起霓光的事。

對已死之人,本不該妄議的。但謝曉清還記得,她生前,也算不得一個好人。並非善人的她在臨近消散之時,卻也是真心悔過……應該是良心未泯吧?

如果我將師父逼迫到這般境地……也能逼出他的一絲愧疚之心嗎?還是說,無論何時,他都絕不會心生悔恨?

謝曉清暗自皺了皺眉,將這個念頭強壓下去。

……

天色漸亮,眾人經過一夜的調息,靈力也幾乎盡數恢復了。

在這山林中飛遁了半日,崔真忽而開口,語帶疑惑。

“似乎有一段路沒有撞上魔獸了?”

他們這一路來,若能早早發現魔獸,就避開趕路,實在避不開的才與之交戰。但卻不會像現在這般,已有幾十個呼吸,沒在神識中察覺到魔獸的氣息!

“不錯,有些蹊蹺,大家小心。”清河仙子也道。

凌漣沒有答話,心中卻是看得分明。

他們一開口道破,就離出事不遠了。

眼前的景像,仍是一片茂密的叢林,除了沒有魔獸的氣息,飛鳥的鳴聲、野獸的低吼,還是聽得到的,看似充滿生機。

然而——

一株在這山林中似已巍然而立了千萬年的芭蕉,突然詭異地動了起來!它的一張葉片如巨大的蒲扇,往最前方的崔真扇去。纏在芭蕉之上的古藤,竟也活了過來,如靈蛇一般倏然躥出。

“錚”一聲銳響,凌漣已手撥琴弦,發出一股凌厲音浪,往那芭蕉攻去。

按原劇情,崔真會在這裡身受重傷。早早傷了一名元嬰修士,對瀛洲派可是不利得很。間接因為此事,在後來損失了更多人手。

還是先救上他一回,保留瀛洲派的實力吧。

兩派的聯盟,在這與外界隔絕的小世界中,並不那麼穩固,恐怕難以維持到最後。

為了獲取更多利益,依靠瀛洲派的力量更為穩妥些。

崔真猝其不意之下,還能及時扭轉方向,躲避這一擊。不止這棵芭蕉,他們身周的所有樹木,都瘋癲也似,揮舞著枝葉朝眾人襲來!

芭蕉葉來勢極快,好在凌漣反應更快,一串音浪及時趕到,在芭蕉葉上射出碗口大的窟窿。芭蕉仿佛吃痛似地一縮,讓崔真暫時逃了開去。

所有人都調起了靈力,招出了法寶——他們都已察覺,自己陷入了樹妖陣中!

卻沒有人想到飛到更高處,擺脫這些樹妖。

天空中有黑煞鳥群。在這林子中的一天半,他們常常能望見小山般的黑煞鳥從上方飛過,投下一片碩大的陰影。若是飛上天空,無遮無蔽一覽無余,很快就會被黑煞鳥群襲擊,恐怕會比現在更糟。

眾人齊心合力,結成一個陣勢,一時間在樹妖狂風驟雨般的攻襲中,倒也安然無恙。

但是,卻突破不出去!

原劇情中,可沒有被困在此處……

凌漣暗想。

這片殺人森林,像是被同一個意志所操縱,進退有度。本該受到重傷的崔真,是在被那率先發難的芭蕉樹吸食了大量鮮血和靈力後,才被眾人救出。似乎是得了血祭,這片林子不願再與眾人纏鬥,饜足地安靜下來,開始消化崔真的靈力。

這麼說來,要通過此處,不過需要一個祭品而已。

凌漣暗自在眾人中掃視了一圈,看准一個機會,輕輕一指彈出。

仿佛只是撥了一下琴弦,動作瀟灑自如,一朵看不見的火焰,卻從他指尖飛出。



☆、第73章 蜃氣

正當眾人一邊勉力與襲來的樹妖相抗,一邊苦思脫身之法時,一個水月齋的金丹弟子,似是不小心露了個破綻,驚呼一聲。

霎眼間,她就被那芭蕉葉一卷、一收,葉片隨之緊緊合攏,如一顆碩大的蠶繭將她裹在了其中。

什麼?

除了凌漣,所有人都心頭一驚!

謝曉清的驚駭,卻與他人又有些不同。

就算在這激戰之中,他也依然分了一絲心神在他師父身上。若師父不慎遇險,他也能及時援護,當然,他也想看清楚,師父究竟在做什麼……

在那女修陷落之前,他只看到師父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撥,像是再平常不過地撥了撥弦。

他自然看不見那朵從凌漣指尖飛出的透明火焰。

但師父手指一彈的瞬間,水月齋女弟子的驚呼聲,也隨之響起……

有人遇險,謝曉清來不及仔細回想,便連忙揮出一蓬松針往那閉攏的芭蕉葉攻去。

其他人也紛紛出手試圖救人。

然而那裹在蕉葉中的女修,只驚叫了半聲便戛然而止,一個呼吸之間,蕉葉之下的軀體也似一動不動了。

她的狀況……恐怕很是不妙。

在眾人眼中,那片蕉葉竟在緩慢地由鮮綠色轉為暗紅,粗大的葉脈從其上浮凸出來,裡面好似灌滿了鮮血。

“雨蝶師妹!”已有水月齋弟子悲呼起來。

這樹妖陣,將女修雨蝶捕獲後,就不再攻襲眾人,而是專心拱衛起芭蕉樹來。

眾人猛攻半晌,那芭蕉葉終於豁然張開,從中掉出了一團物事。

清河仙子連忙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就連性子淡漠如她,也不由皺了皺眉。

懷中的,赫然已是一具枯干的骷髏!

幾個呼吸之前,她還是個聰穎貌美的少女……

水月齋弟子們,有些心性稍差的,朝她望了一眼便瞬時臉色煞白。

“危險還在,先盡快離開這裡。”凌漣提醒了一聲。

樹妖陣已停滯下來,這片密林又變回了一片暗藏殺機的靜謐。

“走!”清河仙子也知道他說得有理,抱著雨蝶的屍身疾飛而去。眾人也連忙跟上。

直到眼前的景像漸漸開闊,顯出不遠處的一片水澤,眾人終於呼了一口氣。

“雨蝶師妹竟這般死了……”一名水月齋弟子悲聲道。和之前死的霓光相比,顯然雨蝶的人緣要好得多。

清河仙子已將她的屍骸與遺物,都收進了一枚空間法器中,准備帶回宗門再行安葬。

她輕嘆一聲,道:“我們兩派雖然購到了大致路線圖,路上潛藏著哪些危險,卻是決計買不到的。宗門派我等來,也是讓我們行探路之事。大家再多加小心些,大約還有一日,我們便能趕到秘聞中所說的天仙府邸了。”

她回頭掃視了一眼,清淡一笑,似乎在安慰眾人:“臨行之前,有位星像道大能曾蔔了一卦,言說那天仙府邸中,藏著升仙機緣!世間已有多年沒有出過仙人,我們兩派也極為渴望能獲得一些有助化神修士渡劫的功法和秘寶。我猜想,這升仙機緣,也許就應在你們中的某一位身上!”

她語聲平淡,一席話卻頗為打動人心。雖然幾名水月齋弟子還是眼眶泛紅,眾人的眼神都已亮了起來。

升仙機緣……

凌漣心中一哂。按原劇情,這本該是謝曉清和晏遲的升仙機緣。

如今兩人都死在他手中,那星像修士測出的機緣,就不知應在誰身上了。

不管是誰的機緣——他都會將之奪取到手!

他身側的謝曉清望著他,卻在想那一幕。

他其實也沒有看清師父的出手。換做旁人,也根本不會想到他身上吧。

只有他最明白,師父會做出什麼事……

那個水月齋女修,真的只是不小心才露出破綻嗎?

可師父明明才救下了崔真長老,又為何要對她下黑手?

他回想著剛才所發生的事,雨蝶一死,樹妖陣便停下了,他們成功脫困……謝曉清忽而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好像明白了原因!

犧牲一人,便能通過樹妖陣——師父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嗎?雖然他為何會知道,謝曉清還想不通,但師父身上,豈非一直都有很多秘密。

要獻祭一人,又不能犧牲本門派的人,所以,他便向水月齋弟子動手了嗎?

人命,又怎能如此隨意操弄?

他這般想著,已經隨著眾人,一齊飛遁到了那白茫茫的水澤上方。水澤中漂浮著絳紫色水藻,水面上浮著一個個碗口大的氣泡,仿佛水下,有巨獸無聲潛伏。

“按路線圖,我們穿過這片沼澤,又是一片密林。我們就在密林中尋個空地歇息。”清河仙子道。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

卻在這時,一陣淡淡的霧氣,從水澤之中升了起來。

迷瘴?

待謝曉清察覺時,他已置身於一片濃厚到不可視物的乳白色瘴氣中。

這瘴氣來勢詭異,甚至連神識都能蒙蔽——他一驚之下,發現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這白霧中,低頭望去,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是影影綽綽。

他放出的神識,所探到的竟然也是茫茫一片……

他本能地想開口問上一聲,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下。

在知覺被蒙蔽的白霧中貿然開口,實在是太危險了。若是有妖獸潛伏在側,就能聽音辨位襲擊他。

在陷身白霧之前,我應該還是緊跟在師父身邊的——

這般想著,他伸出手去,往想像中那人的所在摸索而去。

他真的摸到了一把涼滑的衣物,他捉住那衣角再度摸索,終於握住了一雙帶著暖意的手。

那只手仿佛早已預料到他會來一般,沒有甩開他。

“師尊?”連用神識隔空傳音都做不到,他只能握住那只手,將這句問話化作靈力,通過肌膚相觸送了過去。

“是我。”回應他的是一股熟悉的火性靈力,連那淡淡的語氣都能感受到。

“師尊,這白霧是怎麼回事?其他人還在附近嗎?”謝曉清又問。

“是蜃氣,這水澤中有一頭蜃,不要發出聲響就好。其他人也安然無恙,和我用傳訊靈器聯絡過了。”

“那就好。”謝曉清道。他卻不想放開自己的手。

若能一直握到出了水澤的時候該多好。白霧茫茫,他連自己伸出的手都看不見了,也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但他知道那人就在自己身邊。

瘴氣也替他遮掩了臉上復雜的神情。

“師尊,”他不想問,還是忍不住問,“雨蝶道友,怎麼會突然現出破綻呢?”

那邊靜默了剎那,而後似乎輕笑了一聲。

“久戰之下,總會懈怠,不是常有之事麼?既然我們陷身其中無法脫困,她不先懈怠,也會有其他人。”

他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道理,又好像蘊藏著深意。

謝曉清索性繼續問下去。

“為了破陣……就要犧牲別人的性命嗎?他人的性命,又豈是能夠妄判的?”

“你還是不明白。你以為帶你們這些金丹弟子來,是為了什麼?”師父似乎嘆息了一聲。

那溫暖的火性靈力,此時所吐露的訊息卻冷漠得不帶任何感情。

“這片福地對金丹修士來說太危險,你們在來此之前,宗門已告訴過你們了。若是路上順利,就當是元嬰長老帶你們歷練,若是境況險惡,我們自顧不暇之時,難道還會費心照料你們這些拖油瓶麼?若是需要血祭,需要有人以死探路,難道會讓元嬰長老去死,讓你們活命?當然,這種事任哪個大宗門,都不會在明面上說。他們都講究師輩慈愛,弟子恭敬,這規則也只是大家心知肚明。”

“你們……”他淡淡地吐出了結論,“不過是用來探路的棋子而已。”

什麼?

謝曉清一時驚駭得無法言語。

只有師父這麼想吧。他是個從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的魔,不是麼?

像清河仙子、崔真長老、陳洪長老,難道也是這麼想麼?

謝曉清拼命想說服自己,可他卻無法言之鑿鑿地反駁回去。

他再度往白霧中的那個方向望了一眼,仍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師父在說著這些話時,臉上的神色,想來還是一派平靜吧。

他為何要對我說這些?我不該聽他的……我……

他心緒混亂,心知師父既然由他握著手,一定也能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可他還是不想將師父的手放開。

我究竟該怎麼想才對?難道只有我,才是異類嗎?

連他自己都隱約察覺,他的信心,已經在動搖了。



☆、第74章 幽影

謝曉清還在心緒不寧地想著師父剛才所說的話,那只被他握著的手,卻輕輕一動,從他手掌中脫了出去。

師父?

謝曉清一怔,卻不能真的喚出聲來。師父不想再同我繼續說下去了嗎?

他沒有自討沒趣地再去摸索師父的所在,一個人在靜寂中又飛掠了一陣子,終於飛出了這片白茫茫的蜃氣。

眼前猛然開闊起來,放出的神識,也終於能將附近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如清河仙子所說,過了水澤,又是片郁郁蔥蔥的山林。此時,已有幾個水月齋的女修先到一步,在打坐調息,等著他們。

師父?

謝曉清卻是一驚,本該飛掠在他身前半步的師父,卻不見了蹤影!

難道在那不可視物的蜃氣之中,從師父掙脫了他的手之後,他們就已走散了嗎?

他連忙問了那些水月齋女修一聲,得到的答復也是,尚未見到和玉長老的身影,他居然沒同你一起來嗎?

謝曉清面上還保持著平靜,心中卻暗潮翻湧。

師父怎麼可能迷失在蜃氣中……恐怕,他是獨自去做什麼事了吧!

他對這塊福地,所知道的似乎比所有人都要多。

……

凌漣心念一動,一樣物事就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卻是一顆蜜瓜大小的球狀法器,清透瑩潤,色呈淡金,這是上好的聚靈琥珀所制的容器。

這聚靈琥珀中,赫然停駐著一只展翼的湖藍色蝴蝶!

聚靈琥珀頗為貴重,凌漣卻沒有半分遲疑,抬手一點,琥珀球便應手化成了碎末。從他指尖吐出的靈力,卻是運使得妙到毫巔,那只蝴蝶瞬間脫困,悠悠飛了出來,緞子般閃耀的蝶翼上卻沒有絲毫損傷。

蝴蝶迷茫地繞著他飛了半圈,便像忽然被什麼所吸引,頭也不回地投入密林中,往某一處飛去。

凌漣也身化清風,追隨那只蝴蝶的翩翩藍影,在密林中飛掠。

他已經偏離了清河仙子帶領眾人所走的那條路線,但也離她的路線並不太遠。這只碧空蝶要帶領他去的那個地方,本就是原劇情中,瀛洲派眾人為了躲開一頭即將遭逢的元嬰妖獸,更改了路線才撞上的。

幾個呼吸之後,他已看到了《縹緲仙途》一書中所載的那棵巨大的榕樹。

這棵榕樹的千余條氣根扎入土中,所及之處,泥土從原先的暗紅色,都變作更為凶煞不祥的暗紫色。其上也不生這林中常見的低矮灌木,反而零星長著一些紅底白斑、色澤妖異的毒菇。

那美麗的碧空蝶,一飛入這棵老榕樹的範圍,便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張紙片,飛進了無形的火焰之中,瞬間就消解、熔沒,徹底消失了蹤跡。

凌漣神色不變,將早已備好的定毒丹捏碎,送入了口中。

這處地方已被劇毒“幽影”所染,這種劇毒能散發出一種極為引誘碧空蝶的氣息,讓其飛蛾撲火。所以他才能一路追蹤而來。

他腳下不停,很快便飛掠到了那巨大榕樹的主干之前。

這裡的空氣已彌漫著濃郁的毒氣,只怕能在一瞬間將一名金丹修士毒殺。

那十人合抱的老樹樹身上,離地十丈的位置,赫然有一個碩大的窟窿,足以讓一人彎腰而入。

樹窟裡暗不見光,在凌漣的神識中,卻是看得分明。

一個動也不動的身影,仿佛一座雕像,就在這樹窟之中端坐。

他一掠而入。

樹窟中的人影,在他到來之後,也仍是沒有動彈半分。凌漣一掌擊在他胸口。

“什…麼……”

那人忽而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震驚之色!原來這的確是個活人,而不是一尊逼真的塑像。

凌漣全不管對方如何驚駭,依然是神色冷淡。

那人浩大無儔的靈力,正透過他的手掌被吸攝而來,滾滾彙入他的體內。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那人望著他,似乎想要狂笑,那笑聲還未出口,就在喉嚨裡化作幾聲暗啞的干咳,“就算你預先服用了鎮壓毒性的丹藥,這‘幽影’之毒…也絕對是拔除不了的,只會沉積在你體內,將你慢慢腐蝕……就像我現在這般!”

“為了攝取我的修為……你不惜自尋死路?”他一邊咳著,一邊緩慢地抬起手,寬大的衣袖滑了下去,裡面的手臂,赫然已是一片枯槁的死灰。

凌漣專心吸攝著他的靈力,卻沒有搭理他。他的周身,很快騰起一陣淺淡的紅色煙氣。那是靈力飛速灌體,還不能完全融入體內,便泄出一絲布散於外時所成的異像。

待到幾個呼吸後,凌漣將他的靈力盡數掠奪為自己所有,才淡淡地開口:“我自然知道解藥在何處。”

“你竟知道……”那人震駭地瞪著他,眼中的光彩卻隨著他靈力的流失而漸漸黯淡。

在原劇情中,這個化神修士,也是去那天仙府邸尋取渡劫秘寶的,卻不慎中了劇毒。勉強逃出來後,就在這片林子中運功打坐,想要逼出毒氣。然而這“幽影”之毒太過頑固,他非但逼不出來,擴散的毒氣還侵染到了四周。幾十年過去,他甚至被困在了這樹窟之中,無力離去。

在遇上了謝曉清等人後,他就以他在那府邸中所探過的一部分的路線圖所為交換,請求謝曉清為他尋來解藥。

這不是個穩賺不虧的好交易,謝曉清等人很可能一去不回。他卻真的等到了那瓶救命的解藥。

只不過,現在卻是沒有機會了。

他隨身所帶的法寶,都已被毒氣所污,不堪一用了,凌漣也沒有再看上一眼,而是隔空拾起了地上的一枚玉簡。

玉簡之中,就是他在等人路過之時,備下的一份探索府邸的路線圖。這一份雖然只繪制了府邸的一部分,卻比瀛洲派與水月齋兩派所購買到的消息,要遠遠詳盡得多了。

凌漣用神識掃了一遍,將之記在了腦中,便伸手一拂溫涼玉簡,將其中的內容抹去,重新刻下了他所篡改過的新路線圖。

這枚玉簡本是那化神修士所有,若是其他人擅自修改,玉簡就會立即損毀。但凌漣才攝取了那修士的全部靈力,已可變化出玉簡主人的一絲氣息,倒也修改無礙。

做完這一切,他便在傳訊靈器中通知了同行的其他元嬰長老,言說他在此地有所發現。

不一會兒,眾人便趕來了。

凌漣事先提醒過,他們就停在了那老榕樹的邊界之外,以防中毒。

“想不到和玉長老竟有此發現!”陳洪道。

凌漣微微一笑。他在說明中,自然不會泄露自己是如何找到這裡的,只說他第一個通過了水澤,到達了密林中,為了躲避一頭元嬰妖獸才不經意到了此處。

他仍置身於那樹窟之中,也沒有避諱自己身中劇毒的事。

“我在這樹窟中發現了一名化神修士的屍身,還有這枚記載著天仙府邸路線圖的玉簡。這枚玉簡上已侵了劇毒,若不嫌棄,就由我來讀取,我將意識與各位元嬰長老連通。”

“那便辛苦和玉長老了。”元嬰修士們都道。

意識連通之後,他們便如在凌漣的神識中開了天眼,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這卻是做不得假的。

當下,凌漣便將那被他篡改過的玉簡,在眾元嬰長老的注視中讀了一遍。

至於金丹弟子們,就沒有這等獲知地形圖的榮幸了。

長老們聽說發現了地形圖時,一個個不由都面露喜色,就連為人清冷的清河仙子都是如此,就算“親眼”看到了內容,臉上的喜色也沒有褪去。不過,眼中都浮起了一絲不為他人察覺的陰沉。

想不到地圖中竟說……他們各自暗暗思忖起來。

他們所考慮的事,金丹弟子們還渾然不知,只顧沉浸在歡喜之中。

師父……

只有謝曉清,全然高興不起來。

師父甩脫了他,原來是到了此處。

只短短一刻未見,師父竟已身中劇毒……謝曉清知道他敢這麼做,一定有所准備,還是不由心想,他又如此不愛惜自己麼?

而且那地形圖……他不知道裡面繪了什麼,卻依稀感覺,師父恐怕在裡面做了文章!

但他若現在說出來,滿心欣喜的眾人,又有哪個會相信他?



☆、第75章 劫難

“這枚玉簡不知是何人留下,上面的地形圖未必沒有差錯。我想還是小心些為好,不能盡信。”眾人一派各懷心思的歡喜中,王清的聲音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見是一個金丹弟子開口,眾人都有些詫異。

“你說得是,就算得了這圖,我們還需小心些。”陳洪長老瞥了他一眼,頷了頷首道。

王清的臉上沒有喜色,像是有些憂慮,就算陳洪長老這般說了,臉色也依然沒有緩解一兩分。

凌漣垂下眼,朝遙遙樹下的王清望了過去,他也正仰起頭,朝自己望來。雙眼中似乎蘊藏了太多的東西,質疑、憤怒、悲傷……明明是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卻像有火光躍動在其中,亮得驚人。

他果然懷疑到了,那地形圖中有自己所做的手腳?

的確,這些元嬰長老未必會全盤信任這張地形圖,但當他們通過最初的關卡,發現與地形圖全然一致後,疑慮就會打消很多了。

看起來王清也明白他這一句提醒,不會起到什麼作用。

凌漣在高處注視著他,眼前又浮現起那一幕情景。

“你有一劫,應在謝曉清的身上……”滄海島上那綠衣的地靈道。

“而你的一線生機,也——”

凌漣看著他,忽而微微一笑。

修為境界上的差距,是最無關緊要的。七百年的經驗閱歷和我的通曉天機,才是你真正不及我的地方。

你還差得太遠,你要如何……才能長成為我的災劫呢,謝曉清?

謝曉清似乎為他這笑一震,眼神中更多了幾分幼獸般的不甘。這視線相交中他處於弱勢,卻倔強地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是凌漣含笑首先將目光從他臉上轉了開去,從榕樹上飄然掠下。

“我事先服下了鎮壓毒性的丹藥,毒氣已被封在體內,不會傳給他人。”飛落眾人身邊,凌漣淡淡地解釋一句,卻是對陳洪等長老所說。

“和玉長老為我等取來地形圖,不惜身染劇毒,我們實在是受之有愧。”陳洪關切道,“不知你身上的毒如何了,可還礙事?”

清河仙子、崔真等人,也都向他望了過來。

“暫時應該無礙。”凌漣道,“這種劇毒大概是樹窟中的化神修士,在前方的天仙府邸內所染,想來那裡也該有解藥,即便沒有,離開這裡後我也能慢慢煉制解毒丹。”

言語間,並不將這能毒殺了一名化神大能的劇毒放在心上。

“實不相瞞,在我用神識感知到這枚玉簡時,我便是知道會身染劇毒,也一定要拾起這玉簡一觀。清河仙子你不是說,”他往那清淡若水的藍衣女修看了一眼,對她一點頭道,“那天仙府邸中可能藏著升仙機緣麼?我進階過化神境界,也渡過天劫,深知每一重天劫都是何等厲害。若能在那府邸中得些機緣,就算身中劇毒,也是值得的。”

他這一番話倒也真的是肺腑之言。大道浩蕩,就算再如何天賦異稟、積累深厚的修士,在面臨天劫時都難有把握。畢竟是以凡人之身,要與天爭!為了增加渡劫的一線生機,什麼代價,都不為過。

“和玉長老確是過來人。”陳洪嘆道。聽了凌漣的話,金丹弟子們還沒覺得怎樣,幾位元嬰長老心頭卻不由有些沉重。

雖然從元嬰進階化神之時,也是萬裡無一、千難萬難,但他們畢竟也只有一步之遙。凌漣所說的,他們多少也能夠感受一二。

一旦進階化神,那九重天劫,就如高懸頭頂的九柄利劍。就算化神期已是世俗的巔峰,可以為所欲為,到那時候,只怕也沒這種心情了!

兩派此來,都沒有叫上門中的化神修士帶隊,就是因為這零星幾個化神修士,不是幾百年杳無音信,就是深陷在某一重衰劫中,勉強吊著性命,想來也來不了。

靜了片刻,清河仙子道一聲“走”,眾人便又隨她飛回了原先的路線。此時暮色將近,他們也不再趕路,依然如昨天那般合力設下了防御法陣,便各自打坐,恢復靈力。

……

凌漣盤坐於地,慢慢將從那化神修士吸攝而來的修為轉化為自己的火性靈力。

既然他早已做好了身染劇毒的准備,此人的修為也算是個添頭,不取白不取。能省去他幾十年修煉之功。

丹田之中,翻湧著火紅的靈力海,此時這浩瀚海水中卻摻有幾縷污黑的雜質。靈力海上方,一個面目與他仿佛的純白靈體,也靜靜趺坐於虛空中。

元嬰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這是定毒丹的效力,可保元嬰不被“幽影”之毒侵蝕。

凌漣神色安然,催動靈力在體內運轉,那“幽影”之毒,卻也同時在他周身慢慢沉積。

此毒極為頑固,就算以後得了解藥,恐怕也難以將體內的余毒拔盡。

不過,倒也無妨……這具奪舍而來的身體,與神魂終究是有些不契合,在未來渡肉身之劫時很是吃虧,遲早要舍棄了的。

他在修煉之時,神識也依然外放。謝曉清這時候卻沒有忙著打坐調息,而是同瀛洲派的幾個金丹弟子在聊些什麼。凌漣冷眼旁觀,他們是用傳音相談,窺探不到他們的話題,也就由他去了。

……

已是月上中天之時,眾人所在的林間空地,一片靜謐,所有人都沉浸在修煉之中。

這時,又有人悄然起身,往防御法陣外走去。

“阿墨,你去哪裡?”清河仙子的聲音響起,“林中危險,已有前車之鑒。這裡距離天仙府邸只有一日的路程了,不要節外生枝。”

“師姐,我去去就來,不必擔心。”阿墨笑道。

她是元嬰長老,連清河仙子都管束不住,一陣風地走了。

凌漣聞聲,慢慢收功,睜開了眼睛。

阿墨的身影早已不見了,凌漣發聲對清河仙子道:“恕我冒昧,有一事卻要同仙子說明。如今天仙府邸的地形圖我們人手一份,這是我們為宗門探路所得,這時候誰都不宜單獨外出,以防泄露出去……”



☆、第76章 阿墨

他這麼一說,清河仙子立刻會過意來,微蹙眉頭道:“阿墨師妹應當不會做出此事。不過,和玉長老你提醒得確有道理,我這就去將她找回來。”

說著便收功起身,就要離去。

“不止是清河仙子你去,”凌漣卻也同時站起身來,“金丹弟子們留在此處,長老們都要隨你一起去,以防萬一——”

他微微一笑:“有人泄密,我們的行蹤就早已泄露。有人綴在其後等我們開路也不無可能。此刻他們得了天仙府邸的地形圖,情勢還會再生變化。”

他這一席話間,眾人也紛紛從入定中醒了過來。他們都察覺,此事並不簡單!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清河仙子點點頭,“那麼,靜師妹、還要勞煩瀛洲派的諸位長老,我們一道去尋阿墨師妹。你們瀛洲派留下一位長老,和金丹弟子們守在這防御法陣中吧。”

“就由崔真長老留下吧。”凌漣道。

他雖也是元嬰長老,但輩分比瀛洲派的絕大多數人都要高,由他安排也不為過。

“師尊,弟子也想一同前去,我定不會拖累各位長老。”一個清亮的聲音卻在這時響起。

發聲的正是謝曉清,眼神中滿是真摯。

“好。”凌漣看他一眼,道。

阿墨去得很急,並未刻意掩蓋氣息,清河仙子放出追蹤法寶,很快便鎖定了她的去向。

眾人便追著那狀似黃銅司南的法寶一路飛去。

這時候不必顧及金丹弟子們跟不上來,長老們都將遁術提到極快。謝曉清雖是金丹修為,跟上他們卻似並不吃力。

用神識察覺到這一點,凌漣心中一哂。

幾個呼吸之後,他們已將大片密林拋在身後。

這個阿墨,真的只是出去走走?眾人心頭,懷疑之火都不由愈燒愈熾!

忽而,清河仙子揮手一招,將筆直地指向前方的司南收了回去,倏然停步。眾人也隨之停下。

她應是傳音同靜長老說了什麼,靜長老便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樣傘狀法寶。

這把傘徐徐飛到半空,張了開來,傘面纖薄如綢緞,卻又如冰晶般純澈透明。傘蓋滴溜溜飛轉,越張越大,一面放出濛濛清光,將五人籠罩在內。

站在傘蓋之下往外望去,外界的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下,帶著些水波蕩漾之感。

長老們都頗有眼力,自然認出這樣法寶應是仙器“冰魄潛影傘”的一件仿品靈器,效用應該也與正品相同,躲在傘下便可以隱匿氣息與身形。靈器雖及不上仙器,但對面若沒有化神修士,在三十丈外蒙蔽對方三個呼吸還是足夠的。

剛才那法寶司南已隱約察覺到了阿墨的所在,眾人也不耽擱,立即往那個方向掠去。

又拉進了不少距離,他們放出的神識,終於感知到了阿墨。

“姜大哥,有了這份地形圖,定能在那天仙府邸中收獲良多,我們這就連夜趕路,搶先一步奪取機緣吧。”阿墨道。

和她站在一起的,赫然還有三人,其中一位就是她口中的“姜大哥”,這人錦衣華服,一派貴公子氣度,看去應是元嬰修為。另兩人都裹著繡有家徽的黑袍,面目亦被鬥笠遮掩,似是這貴公子帶來的家臣,一個有元嬰境界,另一個卻只是金丹修士。

“小墨,真是辛苦了你。”姜夔聽了她的話,卻是傲然一笑,搖了搖頭,“不過,我卻有更好的辦法。就算我們搶先進入天仙府邸,也有可能撞上他們,為了爭奪秘寶,仍是要大打出手。此處離南洲極為遙遠,瀛洲派和你們水月齋,決計窺測不到在這福地中發生了什麼。你忘了我修習的是什麼大道麼?如果我將那幫元嬰修士全部改頭換面、制成傀儡,我的實力便能暴漲一大截。這天下,還有誰是我的敵手!”

“姜大哥……”阿墨一驚,似乎有些猶豫。

“行了!你都做到這個地步,若是被發現,你在宗門中哪裡還有立足之地?你已沒有了退路,就助夫君我成就霸業吧!”姜夔冷哼一聲。

說著,便招出了一件黑黝黝的球狀法寶,要她收下。

“唉……”阿墨神色變幻,終於輕嘆一聲,“清河師姐待我不錯,我阿墨對不起她……”

她滿臉都是內疚之色。然而心中,卻已下定了決心。

“此乃我精心培育的蟲群,你憑此偷襲,定能一擊奏效。”姜夔道,“你現在就回去,免得他們起疑,我們三人緊跟在後,待你一動手,我們就上前將他們一舉剿滅!”

他的眼中已浮起森冷的笑意,可惜——

還沒等他再得意剎那,音波、雷光、冰箭……已齊齊向他呼嘯而來!

竟似在極近的地方發出,每一道都威力絕倫。

哪還躲得開去?

姜夔周身的血色光華只撐了一霎眼,便徹底潰散。在化為飛灰之時,他臉上的驚駭之色甚至才剛剛浮起。

“‘無影傘’?”阿墨立刻便反應過來,脫口叫出。

她當然認識,這是靜師姐的法寶!

在她道破之時,傘下的五人同時現出了身形。三個呼吸一過,無影傘便立即失效。

姜大哥竟死了……阿墨眼眶一紅,但她心知,這絕不是悲痛的時候!她沒有同眾人拼命,轉身就要遁逃。

眾人又哪會將她放跑?

凌漣和清河仙子同時向她攻去,靜長老恐怕還是難以對她下手,便和陳洪一起對付起了那戴著鬥笠的元嬰家臣。至於剩下的那個金丹家臣,早在剛才就被陳洪一招結果。

一瞬間,兩處戰團都變成了元嬰修士一對二的局面!

逃不掉了……阿墨能晉升為元嬰境界,自然不是看不清形勢的蠢人。她知道,就算今日沒有戰死,被清河生擒帶回宗門,她也難逃一死!

一絲戾氣,從她眼中閃過。

清河與和玉都是元嬰修士,她就算搏命一擊,恐怕也難重創他們,但他們卻愚蠢地帶了個金丹弟子過來……

身形一閃,她已現身於謝曉清背後,擒住了他。

轉身向她襲來的凌漣和清河仙子,同時硬生生地收手。

“你們若還要這弟子活命,就放我走!”阿墨狠聲道,挾持著謝曉清往後飛掠。

和玉長老?清河仙子飛快地朝凌漣瞥了一眼,似在征詢他的意見。

被挾持的是他的侍奉弟子,是否要顧慮他的安危,都要看凌漣的意思。

凌漣望定謝曉清,手指懸停在琴弦之上,卻沒有撥動它。

你說過不會拖累他人,能做到麼?

仿佛聽到到了他的疑問,謝曉清也轉眼看向了他。就算遭受挾持,命懸一線,他的眸子裡也沒有半分恐懼之色。

境界壓制之下,他本該動彈不得,卻忽而抬手,往自己胸口一掌拍去。

阿墨驚叫一聲,謝曉清的掌心竟生出一根木質尖刺,從他前胸穿入背後鑽出,猛地刺穿了她的心髒。

她眼前一黑之際,謝曉清已脫開了桎梏,迅若閃電地飛了開去。

這金丹弟子竟然……

阿墨太不甘心!她正想聚起余力,讓這金丹弟子為她陪葬,一串凌厲音浪,卻已朝她襲了過來。

謝曉清踉蹌一下,幾乎摔倒在地。他的前胸傷口猙獰,瞬間就已染紅了一大片。

他抬手用力捂住傷口,手心放出綠光,開始為自己治療。

“不錯。”凌漣看著他,淡淡吐出一句。

謝曉清猝然抬頭,神色復雜地望了他一眼。

他似乎禁不住為這聲贊許而高興,卻又不願讓自己為之而高興,沉默半晌,輕聲道:“多謝師尊誇獎。”

“弟子一定……繼續奮進。”



☆、第77章 傷藥

“阿墨師妹從小在本門長大,宗門待她不薄,想不到她會為了一個外人行這大逆不道之事……”清河仙子將她的屍身收進了空間法器中,嘆息道。她與阿墨做了幾百年的師姐妹,但修道之人都比凡人感情淡漠些,她性子也冷,倒也沒有多失態。而靜長老,就在一旁悄悄拭著眼淚了。

余下的那名元嬰家臣,在陳洪兩人的夾攻下也已經伏誅了。

清河仙子又向凌漣道:“這一回還要多虧和玉長老你的提醒。我本來還想,雖然小心些是應該的,也不至於同你說的那般……卻沒想到,真真切切如你所說。看來姜夔等人是一路追蹤阿墨的氣息而來的,他們緊緊墜在我們身後,讓我等為他開路。”

凌漣點點頭道:“我也只是提了一種可能,不成想竟一語成讖。”

清河仙子在收起阿墨的屍身時,已將姜夔交給她的那樣球狀法器攝了過來。

這只黑黝黝的圓球,此時正懸停在她玉白的掌心上方。清河仙子查看了片刻,從掌中吐出一股冰藍霧氣,將這法器凍結。她再輕輕一握,這變成了一枚冰球的法器,就倏然碎成了千萬冰屑。

“姜夔的這玄冥蚊群,看起來極為厲害,若是讓阿墨偷襲得手,又與姜夔等人裡應外合,我們恐怕真要盡數葬身於此了!”

她絕非眼拙之人,已看出剛才是化解了一場多大的危機,向凌漣投來感激之色。

“和玉長老,這件事你居功至偉,姜夔三人的東西我水月齋全部放棄,就由你來處置吧。只是阿墨師妹的遺物,有很多是宗門交給她的,還望能讓我帶回去。”清河仙子道。

凌漣自然不會推辭,在姜夔等人的儲物袋中挑了幾樣,余下的給了陳洪。

阿墨的遺物,也的確沒有他能看得上眼的,不然他便是不近人情也要搞到手。

事情已了,一行人便打算折返。沒有防御法陣,這夜間的林子裡不宜久待。

他們除去耗費了不少靈力,倒都安然無恙,只有謝曉清掛了彩,傷勢看去還不輕。

剛才長老們說話之際,他一直用手緊緊捂住胸口的窟窿,手心中透出幽幽綠光。血液汩汩流出的輕微聲響漸漸止住,但離傷口愈合似乎還遠得很,他眉間的痛楚也沒有稍解。

看到他的模樣,陳洪皺了皺眉,又責怪地瞥了凌漣一眼。

謝曉清拼著重傷,一舉刺殺挾持他的阿墨時,他和靜長老還在專心對付另外一名元嬰修士,沒留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

陳洪暗想,與阿墨對戰,我方也是以二對一,明明大占優勢,怎麼還護不住一個金丹弟子,這個王清好像與和玉還有些曖昧關系吧?帶個負傷之人,可是他們這一行的拖累!

他譴責的眼神,凌漣自然當做沒看見。

連靜長老都同情地望了謝曉清一眼,嘆道:“這一趟的確危險,以後還是讓弟子們都留下吧。”

她這話說得雖溫柔,落在謝曉清耳中,恐怕卻有些傷人。

謝曉清垂頭看著自己放出治療綠光的手,沒有做聲。

凌漣將他的神情看在眼中,道:“倒也不必,總要歷練之後才有進步。”他微微一笑:“其實他這次,確也如他自己所說,沒有拖累他人。就讓他多歷練歷練也好,你們也都不用管他的安危。”

“是,”謝曉清聞聲也抬起頭道,“請讓我多加歷練,我絕不會…拖累長老們。”

他痛得語聲顫抖,說話有些吃力,語氣卻頗為堅定。

靜長老一怔,歉然道:“看來是我失言了。和玉長老,你這般教出來的弟子,定會像樣得很。”

怎麼,和玉長老對他這小情人,也不怎樣關切啊?陳洪長老卻不由奇怪地想,難道是傳言有誤,這個王清還沒勾搭上他?

他又望了眼忍痛咬牙的王清,忽而明白了什麼,暗自點頭。莫非要與和玉結為道侶,需要通過他的考驗,表現出色、令他稱許才行?所以這個王清才不顧自己僅僅金丹修為,就非要一起跟來。霓光想要攀附上他,看來從根本上就選錯了路!

世人都知道,和玉當年懷抱瑤琴游歷天下,是個風流多情的翩翩公子,頗有過幾樁讓人津津樂道的韻事。後來遇上瀛洲派的鄭永桓,才收了心,成就令人艷羨的一雙眷侶。陳洪這麼揣測他,倒也正常。

一行人又遁入了夜色之中。

凌漣察覺到,緊跟在自己身側的謝曉清呼吸愈來愈沉重。

他原本還能跟上,如今受了傷,就像有些吃力。

忽而,他身體踉蹌了一下,幾乎從半空栽落下去,凌漣伸手,一把就拉住了他。

那只手僵了一下,而後慢慢收緊,回握住了他的手。

“師尊。”一股生機濃郁的木系靈力,從謝曉清的手心湧了進來。

凌漣心中一哂。如今不宜發出聲響,用傳音入密也就罷了,在蜃氣裡走了一趟,他怎麼就喜歡上了如此笨拙的交流之法。

“嗯。”凌漣用火靈淡淡回道。

謝曉清沉默了更久,才又向他注入一縷木靈,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凌漣依然沒有多說什麼。

謝曉清沒有放開他,凌漣也沒抽手,蒼茫夜色之中,幾十裡叢林一晃而過。

他們的動作,自然也被一旁的陳洪盡數看在眼中,不由心想,看來我猜得不錯,王清這小子拼得重傷,總算讓和玉對他高看了一些!

幾個呼吸之後,他們又回到了崔真長老帶領弟子們留守的地方。

崔真留下也是以防弟子們遭受敵襲或是魔獸攻擊。每位長老此行之前,都得了一件傳訊靈器,可以互通有無。

崔真沒有傳訊過來,留守的眾人自然是安然無恙。

水月齋弟子見他們回來,紛紛圍了上來。

“阿墨師妹不幸隕落在妖獸口中了。”清河仙子知道她們想問什麼,輕嘆道。

來之前,她已請求諸人,將今晚所發生的事隱瞞。阿墨已死,她在宗門中也沒有同黨,就不要讓弟子們知曉真相了。

“師父,師父怎會……”水月齋弟子們都不由面露悲色,有一個明顯是阿墨的直傳弟子,竟痛哭失聲。

瀛洲派三人不便攙和她們的事,已走到一邊,坐了下來。

凌漣見謝曉清朝那悲泣的水月齋女弟子望了一眼,神色裡有些難過。阿墨死得不冤,他想來不是後悔自己對她下手,不過,只怕謝曉清還沒有殺過什麼人吧?

凌漣沒有對他再說什麼。

要麼習慣它,要麼強大到連敵人都能拯救。

他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只白玉瓶,拋給謝曉清。

“這是傷藥。你服用一顆,再運功消解藥力,傷勢就會恢復許多。”凌漣道。

謝曉清接住白玉瓶:“多謝師尊。”

他倒出一顆翡翠般的丹藥,正要還給凌漣,凌漣道了聲“你都留下吧”,便已入定開始修煉。

“是。”

謝曉清又看了他一會兒,才也打坐,療傷起來。



☆、第78章 師父

丹藥入喉,化作一陣清涼。

謝曉清盤坐於地,運起靈力,讓這融入體內的藥力慢慢散開。

他忽而身體一震,雙眸緊閉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之色。

此時的凌漣也在凝神運功,慢慢將體內翻湧起來的劇毒鎮壓下去。

他外放的神識,也瞬間發覺了謝曉清的異常。

他不是長於治療之術的木系、水系修士,儲物袋中因此常年備著療傷靈藥。那九轉玉露丹,就是傷藥中效力最強的一種。雖然不會傷到身體根基,但因為藥力太強,會痛也是一定的。

凌漣在神識中靜靜望著謝曉清。

他只咬住下唇忍了片刻,便支撐不住,從齒間溢出了呻|吟。

能忍上片刻,已算得上意志力不錯了。凌漣自忖,就是他自己服下,也未必比謝曉清好上多少,這丹藥本就要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才服用。待藥力全部起效,謝曉清的傷勢便能好上七八成。

在這危機四伏的福地中,一個連遁術都無法運使的傷員,確是個拖累。下次再遇到險境,眾人都會默契地最先犧牲了他。

但是,我卻不能讓你死……在那天仙府邸中,恐怕還得借助你的力量。

他這一閃念的功夫,謝曉清已痛得滾到了地上,再也難以維持趺坐的姿勢。

任他在地上掙扎呻|吟,狼狽不堪,也沒有人過來查看。

凌漣用神念制止了一名猶豫著想上前的弟子。

痛,好痛……

一開始還能勉強忍住,後來,滿身滿心都被疼痛所占據。

謝曉清依稀知道這丹藥不是在害他,藥力正在飛快修復他受損的身體。

可被痛楚激出的眼淚,還是止都止不住地湧出來。

他好像聽見了自己抽泣的聲音,在師父面前掉淚……是不是很丟臉?就連這樣的念頭,也很快被劇痛的浪潮席卷,變為了粉末。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眼前是一片暗無天日的黑,他整個人都浸泡在絕望的劇痛之中,看不見盡頭,看不見希望,沒有任何憑依能讓他從痛楚的深淵中爬上來……

“師…師父……”

他無意識地叫出聲來,求救一般。

沉寂了半晌,他又輕輕叫了一聲“師父……”,伴隨著潸潸而下的淚水。

謝曉清已經完全忘記了外界的事。忘記他是在危機四伏的密林中,周圍是與他同行的人,忘記他自己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元嬰修士了。

他又淪落回了最為無助的模樣,渴望著能有什麼讓他倚靠。能有一雙手一道光,攙扶指引著他從這黑暗中走出去。

師父溫柔地抱住了剛剛經歷了喪母之痛的自己;他微笑地對自己說著什麼;他將自己緊緊護在懷中,將溫暖的靈力渡給自己,苦苦對抗著那霸道的雷電大手印……

一幕幕畫面,從他腦海中閃現。

從他記事以來,他就在操持家務,照看身體不佳的母親了,後來母親更是一病不起。他這一生,只依靠過一個人,他曾以為他的整個世界裡有那個人便足夠了。

“師父……”

我好想念你,好想念那個還沒有對我下手、告訴我真相的你……

斷斷續續的意識中,他知道自己還在哭,卻不知道這哭是因為痛多些,還是因為想念那個人。

直到藥效散去,謝曉清脫力地從地上慢慢支起身體,凌漣也始終在一旁靜靜聽著,沒有上前。

清晨,所有人都從入定中醒來,紛紛站起准備啟程。

凌漣回頭看了謝曉清一眼,忽而走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肩,探了一股靈力進去。

謝曉清一怔,警覺地望向他。

靈力在謝曉清體內探查了一番,發覺他的傷勢果然已好得差不多了,凌漣心中滿意。

這樣的傷勢便不會影響到他的身手了。

他望著謝曉清純澈雙眸中蘊含的警惕、懷疑和些許尷尬,微微一笑。

他的眉目本就清朗得似青天白雲,這一笑也如拂面清風:“昨天聽見你痛得喚師父,原來你對你師父靜海真人,還頗有感情?”

謝曉清聞言,直直地望定他,卻是明顯地身體一震。

凌漣已經收回手,轉身離去了。

“師尊!”

他忽然被人拉住了手,手上傳來的力道之大,幾乎像要將他的手骨生生捏碎。

“你早就知道了,是嗎?我應該想到瞞不過你的……”

謝曉清低低道。

師父心思玲瓏,他早該做好被發現的准備的。自己昨天也犯了大錯,把“師父”叫出了聲來……師父肯定調查過他,他現在名義上的師父靜海真人,與他也才見了兩面而已,彼此並不親厚。

自己所叫的,怎麼可能是靜海真人?

凌漣沒有答話,只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走吧。”

他淡淡道,施展遁術飛掠而起。

謝曉清望著他的背影,靜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陳洪長老偷偷留意到他們這一幕,又不由暗暗吃驚起來。從昨晚王清痛得叫出聲來,他就發覺不對了,他怎麼會在叫“師父”?和玉可是王清的師尊,他的師父是靜海真人!竟然還牽扯上了那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頭麼?怎麼看他都跟感情之事扯不上關聯,早上看來,事情似乎更加復雜了……

陳洪在心中想了想,竟不敢相信自己所推測到的真相,只好拋到一邊不再多想,只悄悄用神識留意著和玉與王清兩人。

這兩人之間,還真有些奇怪……



☆、第79章 坦白

“吼——”這頭老邁的化神妖獸垂死掙扎之下,仍一爪拍碎了一名瀛洲派弟子的頭顱。

這是他們踏入福地以來,所遇的最為厲害的一頭妖獸,竟達到了化神境界!萬幸,這頭黑麒麟卻是衰弱無比,似乎舊傷未愈,只能使出它的一兩成力量。就算如此,眾人也耗費了幾十個呼吸才將其磨死。

一人戰死,靜長老和兩名弟子傷勢稍重,其他人都多多少少掛了彩,可謂損失慘重。

“如果我昨晚沒有服下那顆丹藥,仍帶著重傷的話……”謝曉清暗暗心驚,若他還有傷在身,剛才黑麒麟的拼死一擊,只怕他也萬萬躲不開去,到時就和這死去的弟子一般頭顱粉碎了!

如果自己遇險……別人是不會管自己的,他又望了一眼那素袍雪白、神色淡淡的身影,師父也絕不會為他出手吧的?

求道之路上,的確應該只靠著自己的力量。他不該還下意識地依賴著師父……讓師父聽見了,只怕他表面不說,心裡也在笑話自己吧?

眾人不敢在這林子中耽擱,又帶傷繼續趕路。接下來的半日倒是風平浪靜。

傍晚時分,他們已掠入了一片絢爛桃林。神識所探,妖獸的氣息已全然消失了。眼前是一座高聳的樓閣。九層樓台,飛檐翹角,黃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輝。幾株桃樹環繞樓身,幾乎將入口掩住。

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眾人卻沒有急著舉步進入這看似精致的樓閣。清河仙子首先停下,朝長老們望了一眼,眾人便會意過來,紛紛從掌心吐出靈力。各色光華彙聚到一處,在地面結成一個八卦法陣的模樣。

倏爾,從法陣中心湧出一道雪亮光柱,上交天際,幾乎要刺破這陰沉天穹而去。清河仙子和陳洪長老,各自將一枚玉簡拋入了法陣中。三個呼吸之後,那玉簡便在光柱裡消失了蹤跡。

他們既為宗門探路而來,自然要將探路所獲盡數上報。兩人的玉簡中,都寫有這一路來所發生了哪些事情、途中遇到何種危險,以及那幅天仙府邸路線圖的詳細。此刻這玉簡都已傳送回了各自的宗門。

辦完了宗門的任務,眾人又都望向眼前這座樓閣。他們都知道,那裡面所隱藏的危險,比這外部的福地要大得多。

踏入之後,是生是死,除了自己爭取,就還要天意成全了。

但都走到這裡了,哪還有人想要退縮?元嬰長老們自恃修為,而金丹弟子們,也渴求著清河仙子所說的“升仙機緣”。

謝曉清自然是一定要跟著他師父,而其他弟子,又何嘗不是明知危險,還主動請纓?若是怯懦畏縮之人,根本不會加入此行。

“此處已無妖獸蹤跡,我們也不必再等到天亮,”清河仙子道,“我們就在此先休整兩個時辰,稍作恢復,就進入樓中吧,我知道大家也已等不及了。”

不論是哪個天仙曾住於此處,想必都不願看到家門外妖獸徘徊。這座樓閣附近應設下了驅趕妖獸的法陣,是個安全的地方。

“不錯。”陳洪笑眯眯道,“如今我們把打探到的情報都彙報了回去,往後就是為我們自己打算了。按照傳言和這地形圖中所述,這棟樓裡實則有九道關卡,樓裡的寶物甚多,路線也極為復雜,就是多來幾次也搬不空。除去可以同他人分享的功法秘籍藥方等,我們所得到的法寶、靈藥、乃至渡劫秘寶,誰取得了就是誰的,可以互相交換,但不許出手爭搶!否則,只怕你有命奪寶,卻沒命出了這棟樓!”

說到最後,語聲轉作嚴厲。

“那是自然。”“陳長老說得是。”大家都紛紛道。

他們都坐下開始調息靈力。利字當前,人人不敢懈怠。

受傷稍重的三人也連忙吞服丹藥,以圖盡快恢復傷勢。

……

兩個時辰後,眾人都化光往那小樓入口遁去。

凌漣忽而伸手,捉住了同樣化光飛遁的謝曉清的一只手。

“師尊?”

“跟緊。”凌漣淡淡道。

一晃眼,他們便已置身在一處飄著淡淡迷霧的所在,這處地方的大小,看來遠不是那座小樓所能承載得下的。雕梁畫棟的樓閣似乎只是個表像。

此地的霧氣不如蜃氣那般濃稠,還能察覺到,影影綽綽有其他人在附近。他們似乎被分散傳到了這地方的各個角落。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做聲。“吱吱”“吱吱”尖細的鼠聲,卻在濃霧中響起,似乎有千萬鼠類潛伏地底。

凌漣知道,謝曉清還乖乖地讓他牽住手,此刻就站在他身旁。

而其他人,神識所探,離他們最近的一個也在幾十丈開外。

凌漣心中一哂。前面的三道關卡,你們就慢慢闖吧。

最先的三道關卡算不上多艱難,卻頗為耗費時間,所出的東西也不是他想要的。

趁這個時間,他自然要帶上謝曉清去更為有用的地方。

默念咒訣,濛濛清光從身上浮起,將他和謝曉清籠罩。凌漣使出這隱匿之術,以防別人窺測到他的舉動,而後從丹田中招出了從那身中劇毒的化神修士處得來的玉簡。

伸手一點,玉簡便碎為了粉末,從中竟浮凸出了一枚玲瓏小巧的青玉符。

這枚青玉符就是進入隱秘之地的信物,是那化神修士誤打誤撞進了那裡,又從那地方帶出來的。

他一直等到謝曉清從樓中出來,將解藥帶到密林中交給他,才破開玉簡,將這枚青玉符贈與謝曉清作為最後一份謝禮。謝曉清少不得又要返回樓裡,再走上一趟,也算是勞碌命。

自己知曉了天機,就省事多了。

凌漣看了他一眼,謝曉清正愕然地注視著他的舉動。

凌漣並未解釋,一手牽住他,另一只手催發了這枚青玉符。

再一晃眼,他們已身處一片鳥語花香的山谷中。

“師尊,這是什麼地方?”謝曉清問。

“九道關卡外的隱秘之地。”凌漣淡淡道。

“只有我們過來?”謝曉清卻露出驚疑之色,“其他人,你不會都用那地形圖誘進……”

他又在懷疑自己使壞害人了吧?

凌漣微微一笑。

“他們去的,是他們本來就該去的地方,無論死活都怪不得我。我帶你來到此處,只是另有機緣罷了。”

也不管謝曉清相不相信,轉身便走。

謝曉清也隨後跟了上來。

這處隱秘之地看似寧靜,其實也暗藏殺機,不是能干站著閑聊的地方。那化神修士,就不慎在此處身中劇毒。不過凌漣此刻體內也劇毒淤積,便是再中,倒也沒什麼妨礙了。

……

大朵大朵的藍紫重瓣花,鋪了滿地,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

飛到近前,才發現高及腰間的花叢中,有幾個貌美女子在挽著竹籃摘花。

“這裡竟然還有他人?”謝曉清問。

話一出口,他便已反應過來。

“不錯,那不過是些傀儡假人。”凌漣道。

傀儡假人……他卻不知,謝曉清心中想起的,卻是他曾用木塑像所化,以解思念的“師父”……只不過,這些假人看起來做得要高明許多。

“小心。”飛掠過這滿地繁花的上空,凌漣忽而吐出一句。

便在這時,一地艷麗芬芳的花朵之間,倏爾飛出無數明黃的小蟲,仿佛一陣從地面揚起的沙塵。

凌漣一揮袖,大片黑色火焰從袖底湧出,與此同時,錦雲幻光傘從他儲物袋中飛出,三朵金色錦雲在傘蓋上飛旋,放出似虛又實的華光,將他們護在其中。

謝曉清也連忙揮出一蓬綠雨,這些小蟲遇雨即化,四周頓時一清。

他們的招數雖厲害,這些明黃的蜜蠟蟲卻數量更多,前赴後繼往華光上撞來。好在錦雲幻光傘乃是仙器,一時之間倒也無虞。

“師尊,那些假人也攻來了!”謝曉清道。

凌漣自然早就發現,提著花籃的傀儡們,也已圍攻上來。籃子裡的每一朵花,都被她們當做利器擲出。

她們秀麗的臉容上,本該冷冰冰毫無表情,此時卻浮出了詭異的笑容!

謝曉清的心念操縱下,翠綠藤蔓源源不絕地從地底鑽出,如千蛇狂舞將她們重重纏繞,但都只能絆住她們一個剎那,便被掙脫。

遭受圍攻之下,兩人都還冷靜。一旦某個傀儡露出破綻,便立刻雷霆一擊將之斬殺。

然而,傀儡為數不少,一時間還殺之不盡。

她們所擲出的花,驟雨一般撞在幻光傘的光華之上,竟發出鏘鏘的金鐵之聲。

這些花本就是最為可怕的東西,蜜蠟蟲不過是因為吸食了花蜜才帶上毒氣。

幻光傘的光華閃爍起來,眼見快要支撐不住。謝曉清的斬業劍也激射而出,放出陣陣黑色煞氣,為幻光傘加固結界。

這些傀儡不是為人所操縱的,而是聽從中樞指揮……

她們之中,有一個是中樞所在!

凌漣一邊苦戰,心中卻在思索。但這些容貌各異、僅此之外又並無區別的傀儡,哪一個才是中樞?

他一路在幻光傘和斬業劍的庇護下飛遁,一路手指連彈,心隨念動,數十朵黑色火焰刁鑽地攻向各處。

在攻往各個傀儡時,她們的舉動會有些微不同。

其他傀儡都受中樞操縱,所以動作要慢上半分。而他的紅蓮火無論是攻向哪一個傀儡,中樞都會首先確保自己的安全,立即避開,以免誤傷。

是她……凌漣終於鎖定了一名額點梅花妝的艷麗女子。

他毫不遲疑地飛出了幻光傘下。搖搖欲墜的光華再度收縮,只將謝曉清籠罩,在這瞬間光華又穩固了一些。

凌漣已身化閃電,以指化劍,指尖凝聚了莫大威力,穿過了中樞傀儡的心髒位置。

這一擊快到任誰都躲避不了!

所有傀儡戛然而止。

但明黃的蜜蠟蟲還在瘋狂地往他身上撲來。

“師尊!”謝曉清聲音顫抖,已經變了調。

他衝上前去,一把將他抱在懷中,幻光傘和斬業劍雙重的防御結界重新將兩人籠罩。

兩個呼吸之後,他們終於飛出了這片藍紫花海,落在了一片湖泊邊。

“這裡安全了。”凌漣道。

謝曉清連忙放開他,查看他身上的傷勢。他只出了防御結界一霎眼的功夫,就已血透重衣!

他神色焦急,凌漣卻是不以為意:“不過是些皮肉之傷,這些蜜蠟蟲所帶的毒,才最為可怕。但我早已身染劇毒,也不在乎多這麼一些。倒是你自己……”

他看了一眼謝曉清的手,謝曉清這才發覺指尖發癢,低頭看去,竟已發黑變腫起來。

卻是剛才他抱住凌漣時,不慎被鑽在他肌膚上的一只毒蟲所咬。

謝曉清身體一震,恍恍惚惚地望向了他。

“師父……”

他指尖的毒血,已經化入了凌漣口中。

凌漣將他的手放下,沒有再糾正他應該喚作“師尊”,反而淡淡應了一聲“嗯”。

他原地坐了下來,捏碎了一顆定毒丹送入口中,開始調息,壓制體內翻湧上來的毒氣。

謝曉清低頭望著他,良久才輕聲問:“你知道是我,為何不殺了我?”

“你已死在我手中一次,還不夠了解我麼?”凌漣仰頭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自然是因為你對我有用。所以你不論想殺我報仇,還是阻攔我為惡,都大可不必留手。我可是不會顧念什麼師徒情誼的。”

他又笑著道:“你既然敢回來,必然有所依仗,我看你的修為大約不止於金丹吧?想必是朝暮福地的地靈替你做了遮掩。不過要對付我,你這般境界,卻還遠遠不夠。”

他說得並不如何傲慢,因為那的確是個事實。

謝曉清應當要看到這點,而後,成長起來……

滄海島地靈告訴過他,他有一劫應在謝曉清身上。而九重天劫的“九”是個定數,若是在災劫成形之前就將之消彌,又會有新的災劫演化出來。

凌漣自然不願如此。已知的災劫,總比未知的災劫好應對。何況是對他已了解得透徹的謝曉清。

不管他心裡在想什麼,變成何等模樣……凌漣都有足夠的把握對付他。

“我的確想要你給我,給被你害死的人們一個說法,但我不想殺你。”

謝曉清聽了他所說,卻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願意讓你死……”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覺得你一定非死不可,殺了你之後我也會陪你一起死的。”

凌漣已閉上眼睛凝神入定,沒有答他。

謝曉清所說的,他卻依然清清楚楚地聽在耳中。

他心裡難得生起了一絲感慨。當年他還是滄海派的元修之時,其實感情也淡漠得很,就連和卓致遠結為了道侶,也只是覺得意氣相投,並不如何刻骨銘心。

但就是這麼一份心意也被辜負了。後來的幾百年中,他始終孑然一身。

修的雖不是無情之道,卻在無情之路上越走越遠。

如果他當年遇見的是謝曉清……踏上的是一條不同的路,或許他也會變成另一個人?

不過,也已經太遲了。

他專心運功行氣,而神識中的謝曉清,始終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第80章 蛟龍

半晌,凌漣便將體內的毒氣重新壓制了下去,徐徐收功起身。

守在他身旁的謝曉清見他醒來,喚了聲“師父”。他忽而雙指並起,往自己額心一點。

幽幽綠光,從謝曉清指下亮起,現出一行篆字紋樣。光華大盛,又在轉眼之間,消隱下去。

凌漣知道,那是他用以遮掩修為的封禁術,這封禁術效力之強,就連他也不能直接探查出謝曉清的真實境界,只能通過推測得知。

如今封禁一解,清清楚楚的元嬰氣息,就從他身上散了出來。

“我遮掩修為,是因為聽說你要招收金丹境界的侍奉弟子,”謝曉清坦白地交待道,“原本會是我的好友來侍奉你,但我很是擔心,我以為你又想拿你的弟子做爐鼎,所以我便替他來了。想來,上天也覺得我們師徒之緣未盡吧。”

他澄清的雙眸直視著凌漣。

“如今你已看穿了我,我就沒有遮掩下去的必要了。我想不出我對你哪裡有用,讓你沒有下手殺我,但我既然還站在你身邊,我就會如我所說的那樣,絕不會讓你死在險境和他人手中……我的修為的確還不夠高,但我也是元嬰境界,至少可以不拖累你了,也希望我真的能保護你。”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串,換來的是清淡如明月清風的一笑。

“我也未曾想到,”凌漣道,“我還有再做你師父的一天。當初我除了教你功法,什麼都沒有教給你,看來現在還得將之補上。”

“自然,不是教你為人之道。”他的眼神幽深如淵,笑意卻讓人不由得為之心折,“我向來以為凡事依從本心便好,自然不會強迫你背離本性,況且,你也不會聽我的吧?但天性善良,也不表示就是懵懂好欺,你便是要做善事,也該學著聰明一些才是。”

“我這一回也是真心誠意要教你,望你能成長到足夠強大……當然,等你成為我不容忽視的威脅之時,”他含著笑,眼中卻閃過冰冷殺機,“我也會毫不手軟地殺了你。”

說話間,他隨手將落在謝曉清肩上的一枚柳葉摘下,指尖靈力一吐,那翠綠葉片瞬間便化為了灰燼,隨風散去。從他指間散出的熾烈余熱,讓謝曉清都察覺到了一絲危險殺意。

謝曉清望著他,卻是神色不變。

“是,弟子明白。”

路是他自己選的,決不放棄他心中所向的人,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當然要堅持走下去。

“走吧。”

凌漣轉身帶路。

身後,謝曉清跟了上來,卻又禁不住問:“師父,你只有對我……才會如此教導嗎?”

頓了頓,他又問:“師父,你笑什麼?”

凌漣回頭瞥了他一眼:“我在笑你,為何要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上分心?”

“師父……”

“我從來只有你一個徒弟。若是養來做爐鼎,還不如去殺兩只妖獸,取來內丹更為方便。自然,你的特殊體質除外。”

“原來如此。”謝曉清似乎有些欣慰,他沉默半晌,又輕聲道,“看來我確是搶了我好友的劍道機緣,得想辦法補償他才是。”

……

走了不一會兒,他們望著眼前的這片湖泊。

這是片極為遼闊的湖泊,煙波浩渺、波光粼粼。

湖面上星星點點地散布著青色石塔,塔身泰半沉入水中,只在水面上露出一截葫蘆狀的塔頂。團團蓮葉和蓮葉間偶爾的幾朵粉色蓮花,圍在石塔邊上。遠遠望去,這些石塔似乎結成了一個玄奧的陣型。

凌漣一揚手,將一道光打入了謝曉清心神中。

“這是湖中機關的開啟之法。你依照順序,逐一在空心的石塔正中將火點燃便可。湖裡有蛟龍守護,你去開啟機關,由我引開蛟龍。”

“還是我去引開蛟龍吧!”謝曉清忙道。

“你不必擔心我,我自有把握全身而退。”凌漣道。

不再多說,他已飛掠而上,到了湖面上方。一朵蓮花狀的黑色火焰,從他掌心悠悠飛離,投入了下方的水面。

倏然間,這一小片水面竟滾沸起來。

凌漣身形一閃,已在半空移了個位置,他原先所立之處,已被一道激射而上的水柱占據。

一頭蛟龍從湖底飛了出來,頎長的龍軀上銀鱗閃爍,如水波流轉。它潛伏水下之時,憑著這身鱗片,人們便很難發覺它的蹤跡。

面對這天生威能過人的靈物,凌漣卻是毫無懼色。

一揮袖,又是數朵紅蓮之火飛射而出。

此時不必掩人耳目,他自然不會用並不擅長的琴道。火之一道,才是他浸淫多年、一心所求的大道。便是水能克火,凌漣也依然對他的火系修為有足夠的信心。

在他飛掠而出之時,謝曉清見勸服不了他,也只得抓緊時間運起遁術,將石塔一一點燃。

石塔正中並沒有放置著燈燭,但如師父所說,打入一團火焰,這些青石便能燃燒起來,這就是極為罕見的“石中火”。

謝曉清只會最為基礎的引火術,好在也夠用了。不一會兒,湖面上便已亮起了點點燈火。橘黃色火光在水面上晃動,好一番優美如畫的景像。

他卻顧不上欣賞美景,一邊飛遁各處點燃石中火,一邊在神識中留意著在水面上方與蛟龍纏鬥的師父。

那蛟龍已察覺到他的舉動,忽而拋下凌漣,扭頭朝他口吐一道水箭。

謝曉清猝不及防,被那水箭擊中,好在距離甚遠,他還趕得上放出護身光罩,只是身體麻了一麻。

這一瞬息之間,師父又已纏住了那蛟龍,好讓它無暇分心。

謝曉清慌忙再去點火,他忽而心神一顫,師父受傷了!

那蛟龍之尾,猶如利刃,只輕輕掃到師父一下,便割出了縱貫他身體的巨大創口。

鮮血湧泉般流出,又從半空墜落到湖水之中,在浩淼湖水中化了開去。

便是受到重創,師父也仍是神色冷淡,一出手,攻勢更為酷烈。這蛟龍的境況自然也不好過,滿身銀鱗都已被灼燒得七零八落。

他沒有一味遁逃,反而以攻為主。若是他避而不戰,蛟龍就會放棄他,去找自己的麻煩了。但此時,它卻是脫身不得——

謝曉清當然也明白師父的用心。

師父還能否支撐住……要不要去幫忙?

他一咬牙,還有最後兩座石塔沒有點燃,與其折回去救師父,亦未必能救得了,他更該將他的任務做完!

將遁術提到最高,他又往下一座石塔飛去。

又受了一擊,凌漣倏爾噴出一口血來。

蛟龍游走而來,便要將他一舉絞殺,卻在這時,謝曉清已將所有的石塔都點燃了。

這些石塔果然布了一個玄奧陣法,一時間,滿湖都亮起了明黃光華。

一座精致的水晶閣,排開水面,從湖底緩緩升了出來。

蛟龍懸停於半空,卻是猶豫不決,不願應著這陣法的約束,回返水下。

凌漣冷哼一聲,一記紫霄真雷從他袖底飛出。

亮紫色的雷霆呼嘯而來,聲勢浩大!

他暗藏的這一殺招,令蛟龍頓時一驚,再不猶豫,急忙潛回了水底。

“師父!”謝曉清已朝他飛了過來。

凌漣已徑直往那水晶閣中飛了過去。這水晶閣僅容得下一張床榻的大小,裡面只有一方玉案,案上擺著一份卷軸,以及一只瑪瑙壽桃。

這兩樣東西還是無主之物,凌漣自然不會客氣,伸手一攝,將兩物都攝了來,收入了儲物袋中。

待到渡劫之時,這兩物就能派上不小的用場了。

……

“師父,你受傷了。”落在岸邊,謝曉清道。

他身上的傷勢,看上去的確頗為可怕,深能見骨。鮮血還一直不停地湧出來。

“無妨。”凌漣坐了下來,准備調息。

面前卻被遞來一顆碧綠色的藥丸,卻是謝曉清從他給的那玉瓶之中,倒出了一顆,送到了他唇邊。

“師父,你服下這丹藥吧,能痊愈得快些。這兒應該沒什麼危險,而且我傷勢較輕,也能替你護法。”

他說得冠冕堂皇,語氣也很溫柔,但凌漣如何猜不出他的歪心思?

何況這心思,還都寫在他的臉上。

“看來你對我讓你服下這丹藥,還有些怨氣,這是在借機報復麼?”凌漣微微一笑,“此丹藥服下後的確有些疼痛,其實我也是忍受不住的……不過,我至少不會在呼痛時露出破綻。”

謝曉清聽了這話,眼神中頓時帶了些窘迫。

凌漣這麼說著,卻也沒有推辭,就著他的手指,將那翠色丹藥服了下去。

而後運功打坐,讓藥力在體內發散開來。

謝曉清一直眼睛也不眨地注視著他,大約是在等著看他痛楚發作的模樣,卻在這時,凌漣忍住剛剛浮起的一絲痛意,抬手一點胸口,淡淡金光從他指尖亮起,瞬間籠罩住了他周身。

令全身麻木、封閉知覺的咒術。

“你……這是使詐!”謝曉清先是一愣,而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叫道。

“這小小法術……”凌漣笑道,“我不是教過你麼?”

“我不知道會是如此之痛,等反應過來就已動彈不得了。”謝曉清道,“你一定是存心不告訴我,故意讓我多吃苦頭……”

“我確是存心不告訴你,那又如何?”凌漣卻是毫無愧色,笑望著他,“對一個殺了你一次的人,你還敢如此信任,不對這丹藥稍作查探……自己這般輕信大意,難道不該吃點苦頭麼?”

“我……”謝曉清卻是啞口無言。

凌漣也不再說話,低頭專心化解體內的藥力。

陣陣痛楚,從身體裡湧了上來。這麻木知覺的咒術,也不能將所有痛楚完全隔絕。

“還是有些疼嗎,師父?”看到他呼吸急促起來,謝曉清驚訝道。他也在凌漣身旁坐下,將他痛得微微顫抖的身體攬在懷中。

“原來你也是忍不住要呼痛的……這麼看來,你還沒有我能忍痛呢。”不一會兒,他忽而輕聲道。他琥珀般澄清的雙眸中,仿佛流雲拂過……倒映出了一張清朗俊美的面容。

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那淡粉色的薄唇間溢出。

“為何……要忍?”凌漣卻微微含笑,有些吃力地反駁道。

謝曉清有些氣悶,我就算強撐也不願在師父面前太過狼狽,他卻並不在意,又是我輸了。

望著師父的模樣,他又不禁運起靈力,手中放出幽幽綠光,撫上了凌漣的胸口,替他略微緩解痛楚。

師父的呻|吟聲還在湧入耳中,謝曉清發覺自己的氣息漸漸亂了,身體竟起了些異常。

看來自己對師父的身體,依然還有綺念……

卻在這時,眼前閃過了一幕畫面,他灼熱的眼神又忽而冷卻了下來。

那本來是他最為歡喜的一天,卻也是他最絕望的一天……他還敢再對這個人心懷綺念嗎?



☆、第81章 佛國

“現在的狀況已經很清楚了。”陳洪與清河仙子對視一眼,開口道,“我們在這一關已困了三天之久,下一次地災在半個時辰後就會到來,再遲疑不決只會徒增傷亡。”

清河仙子微微頷首,顯然贊同他的這番話。

而眾人,都蒼白著臉色,緘口不語。

他們正身處於一片望不見邊際的沙漠之中。看似到了外界,其實還在那包羅萬像的九層樓閣之中,這裡正是第四道關卡。在前三道關卡中他們雖費了不少時間,有了那地形圖的指引,倒也安然闖過,並且收獲頗豐,只傷了兩名金丹弟子。

這片茫茫沙漠,卻非只有滿地黃沙。淡淡的檀香味,在風中飄蕩。

無數色樹、佛剎、浮屠、羅漢像,矗立在沙漠之中,大多已殘缺不全,這裡竟是一座佛國的廢墟。

這其實是九層樓台的主人玄極真君在當年大道之爭中,滅了一個禪道佛陀,從他手中奪來、遷移到此的佛國。

當然,眾人所思慮的,只是如何從這沙漠佛國中找到出路。這處地方又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即便闖不過這關,也不能再返回來處了。

陳洪見眾人都不接話,又道:“若是無人主動請纓,就只能由我占蔔一卦,讓上天來決定了。”

“陳洪長老,你說得輕巧,這可是著人去死!我們是來尋求機緣,並非求死,又有誰不想活著回去?”終於有個弟子忍不住出聲。

“那你說要怎麼做?”陳洪臉色一沉,“所有人都在此處困到老死麼?何況,這沙漠佛國之中,每六個時辰就會降臨一次地災,我們就是應付這地災,也已心力交瘁。”

“那占蔔的這一卦,若是挑中了你或是其他長老,又該如何?”又一名弟子問道。

如果只有他們金丹弟子去死,他可不干!

“我和其他三名長老,自然除外。”陳洪道,“墨長老已死,和玉長老也不見了蹤跡,元嬰長老只剩我們四人,如果再折損人手,後幾道關卡又該如何闖過?”

他眼神一冷,喝道:“想要相同的待遇?元嬰長老與你們,本就是天淵之別!”

“你說什麼——”金丹弟子們雖然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也不由群情激奮。

眼見場面要變得不可收拾,清河仙子清清淡淡地開口道:“大家聽我一言。入這福地以來,處處艱險,我們大家能走到如今,並不簡單,都是憑著各自的本領。眼下需要一人以性命開啟機關,由誰去,由誰留下,也該各憑本事,爭取生機。”

她轉頭望了那懸浮半空的巨大金蓮一眼,眾人也隨之望了過去。

如地形圖中所說,要闖破此關,只需獻祭一人,坐於那金色蓮花之上,化為肉身佛像,這一關的出口便會從地底湧出。此關所藏的寶物,也會在同時出現。

“那金蓮離此處約有十裡,稍後我一發聲,最後一個趕到金蓮之處的,便要坐上蓮台。自然,我等元嬰長老還是大占便宜,但留下戰力較強的人來闖後面五關,也是應該之事。”她不疾不徐道。

她這麼一說,雖然也傾斜於元嬰長老,但眾人的反應,卻不如剛才那般激動。

“如此也好,還有人有異議嗎?”陳洪道。

沒有人開口提出異議。

比起全憑天意的蔔卦,要搶先飛遁到那金色蓮台之處,大多數金丹弟子還是有些把握的,總不會輪到自己頭上。說到底,弱肉強食,也是他們在內心裡信奉的法則!

一個臉色煞白的清秀少女,卻悲呼一聲,身體明顯地顫抖了起來。

她腰腹間血跡斑斑,顯然有傷在身,看來她已發覺,去送死的很可能就是她!

眾人紛紛朝她望來,有的眼中滿含同情之色,有的卻是一臉如釋重負。卻沒一個人發聲為她說話。在這危險四伏的地方,若是傷勢久久不愈,就是對別人的拖累。

“那麼,我數到三……”清河仙子緩緩道。

卻在這時,她語聲一頓,往某個方向看了過去。

眾人見她神色有異,也回頭望去,頓時吃了一驚。

“王清?”陳洪揚聲問道,“你何時到了這裡,之前又在何處?”

這個王清,從第一關起就與和玉長老一同消失了蹤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不料,他竟又在此時,悄然現身於這第四關的佛國廢墟中。

“我之前誤打誤撞,落入一處山谷中,在谷中亂轉了幾天,終於找到了出口,想不到會與你們重新彙合。”王清答道,一邊往這裡飛遁而來。

“你可知道和玉長老的下落?”陳洪又問。

“……師尊去了何處,這我便不知曉了。”王清道。

他們竟然沒在一起?陳洪一愕,心頭生起一絲懷疑。他先暫且將這絲懷疑放下,在王清趕來之際,簡要跟他說明了剛才眾人的決議。

“什麼?”王清卻是臉色一變,“怎能以人命換取出路?要闖過此關,應該還有其他辦法!”

“此事也由不得你,我們都沒有異議。”陳洪冷哼一聲,“你若是心懷不滿,大可以替最後一人去死。”

若是和玉還在,他少不得要看在和玉的面子上對他這侍奉弟子額外看護些。但如今和玉下落不明,他也就不用客氣了。

“陳洪長老。”一旁的崔真,忽而同陳洪傳音了一句。

謝曉清原本還在往眾人所在飛掠而去。他忽的心有所感,驟然停了下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一股殺氣!

陳洪長老看他的眼神,好似變了一變。一瞬間,有如針扎一般。

“我們都在等你,還不過來?”陳洪道。

他說得平心靜氣,並不像催促,但謝曉清卻索性停住,再不往前飛遁一步。

謝曉清悄然放出神識探查,解開了封禁的元嬰神識,比金丹的神識範圍要廣得多。他瞬時就感知到,陳洪長老,甚至還有崔真長老,都已調動了靈力!

是要對付他麼?

自己莫名失蹤,又驟然出現,確實很惹人懷疑……謝曉清立刻想到,若他上前,只怕會立刻受制,被他們搜魂讀取記憶。自己剛才敷衍了事地答了陳洪長老的提問,他們顯然很是不滿。

若是被搜魂,在那隱秘之地所發生的事,當然也藏不住了。

“你還在磨蹭什麼?”陳洪皺眉,“下一次地災就快到了,不能再拖延了。你再不過來,便直接算你是最後一名!不論你願不願意,都得替我們開啟機關。”

他這話已說得頗狠。而其他人,也沒有替他說上一句。

謝曉清不由心中一寒。想不到,這些道貌岸然的名門正派的長老,也是如此罔顧人命……

“你們這些金丹弟子,不過是用來探路的棋子而已。”

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師父這句話,竟然沒有說錯……

謝曉清自然不會上前自投羅網。

他雖不忍有人死去,卻也不願代替他人而死……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要替人而死,也只會為他摯愛之人。

唉,我還遠遠不夠強大!若我有化神境界,就能讓他們全都好好聽我說話,再尋其他闖關之法,便誰都不用死了。

他這般想著,駐足不前。

神識所探,那一邊的長老們,已是劍拔弩張,准備對他下手了。他們是打算先控制住自己,查清自己究竟去了何處嗎?

謝曉清輕嘆一聲。

他忽而下意識地撫了撫腰間所佩的淡金琉璃珠,感覺到珠子內傳來的靈力波動,心中浮起一絲溫柔之意。

再回過神時,眼神已變得堅定。

濃郁的元嬰氣息,被他刻意放出,迅速地擴散了開來。

“這氣息……你竟然突破了元嬰!?”陳洪長老第一個察覺,大驚失色!

其實他們若早早探查過,不難發現謝曉清如今的修為境界。但他們,怎會想到短短幾天,一個金丹弟子竟然就晉升到和他們一般的程度了?

謝曉清沉靜地望著他。漆黑的斬業劍,也從他儲物袋中飛了出來,在他身前盤旋,放出仙器的氣息。

如果要動手……我是絕不會束手待斃的!他要表達的,就是此意。

想來,他們也不會在此時與一個元嬰修士動手,徒增無謂的傷亡。

一個擁有仙器的元嬰修士……

即便是剛剛進階,也是極為棘手的!

陳洪臉色驚疑,半晌道:“罷了,你來與不來,都由你。”

語氣已遠不如剛才那般蠻橫。

“我不會踩著他人的鮮血,同你們一起走的。雖然我攔不住你們,但是——”謝曉清又撫上了那顆琉璃珠,在心底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依從你的本性|吧。”那琉璃珠裡,傳來輕聲一嘆。卻是他再熟悉也不過的聲音。

“是,師父。您安心在混沌珠中壓制毒力,我可以應付。”謝曉清也在心中回道。

師父身中劇毒後,就要定時打坐,將湧起的毒氣壓制下去,否則這劇毒便會失控。他讓謝曉清佩上了這枚混沌珠,自己便進入珠中調息。謝曉清依稀記得,這種琉璃珠本是修士們安置隨身靈寵的地方。

和師父說了一句,謝曉清便望向眾人,朗聲道:“你們當中,若有不同意這般做法,願來投奔我的,我也一定會盡力保你的安全。”



☆、第82章 靈珠

這個弟子居然……靜長老心中震撼,望向謝曉清。

她想起就在幾天之前,她還頗為同情地對這弟子說了一番話,不由一陣慚愧浮上心頭。想不到,其實他不僅有年紀輕輕就晉升元嬰的頗佳資質,心志也要勝過自己……

對剛才大家的決議,靜長老也很不贊同,但她性情柔弱,卻是不敢發聲。如今有人出頭,她又鼓足了勇氣,道:“我也以為……”

話一出口,清河仙子已了然地看了她一眼,語聲清冷地打斷道:“我水月齋弟子,如有去他那裡的,視作叛出師門處理。莫怪我不近人情,他這般行徑在他自己宗門中,應當也是離經叛道之舉。”

靜長老頓時不作聲了。而那名發出悲呼的帶傷弟子,本來望著謝曉清的方向,正要下定決心前去,聽得此言,雙腿一軟,眼中露出絕望之色。

“仙子你說得不錯,”陳洪點頭,又向站在遠處的謝曉清揚聲道,“你雖晉升了元嬰,也還是我等的晚輩,這般同我們叫板,大是不該!這秘境之中危機四伏,你竟還想要拉幫結伙、分化宗門,居心也殊為可疑,你要是執意如此,我瀛洲派只怕就留不得你了。”

“回返宗門後,我自然會同掌門分說此事,讓他老人家來評判,我有沒有錯,該不該被逐出宗門!我便不信,讓別人去死,以求自己苟活,難道還是正確的麼?”他說得嚴厲,謝曉清卻也並不示弱。

想來,這世界上,還是有道義公理可言的!

師父……你的那一套我是絕不會學的,就算許多人也像你這般想,就算這樣又會多惹麻煩。

正因為我被你傷過,知道被人利用、遭人離棄的痛苦有多深,所以我更不願變成為了一己之私,傷害他人的人……

“哼,冥頑不靈、痴人說夢!你不過一個區區元嬰修士,倒要如何闖破此關,你還想要護住他人?”陳洪冷哼,忽而臉色一沉,“徐含秀,你去哪——”

語帶怒意。

“稟報師叔,弟子以為王師兄說得有理,願與他一試另外的闖關之途!”徐含秀坦然答道。

“你也想叛出師門麼?”陳洪怒而反笑,一揚手,已朝徐含秀揮出了一道風刃。

這風刃威力不大,但也足夠讓徐含秀吃點苦頭了!

徐含秀卻頗為機靈,見陳洪表情不對,立刻加快了遁術。

什麼?謝曉清遠遠望去,也吃了一驚,想不到陳洪竟對自家弟子下手。他連忙伸手一指,斬業劍隨他心意呼嘯而去,將陳洪纏住。

拖延了片刻,徐含秀已飛出很遠。謝曉清也朝她迎了上去,以免她半路再被攔截。

“罷了,他們自尋死路也怪不得我等。由他們去吧,我們走。”陳洪眼見攔之不下,森冷道。

為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耽擱這些時間,已是不該!再耽誤下去,人心散佚,就更不好收拾了。

清河仙子點了點頭,隨著她數到三,眾人都在瞬間化為颯沓流星,往十裡之外的金蓮疾飛而去。

“王師兄,不,”這時候徐含秀也已飛到謝曉清面前,道,“該稱你王長老了。你那番話說到了我心坎上,我也欽佩你能將之說出來!這等勇氣,我卻是沒有的……聽了你的話我便想,如果我真的同他們一起走了,我必定會時時良心不安,令道心受損的。還是來投奔你比較好!”

她又道:“早幾日你同我們說,要小心被長老利用,便是料到了此種情形麼?想不到這麼快就真的發生了,唉……”

她說的便是穿過蜃氣水澤的那一晚,眾人開始打坐歇息後,謝曉清找他們金丹弟子所說的話。

“可惜,還是沒能勸服其他人……”謝曉清道,往眾人離去的方向望去。

徐含秀的話讓他稍感安慰,但無能為力的痛楚,依然縈繞在他心頭。

徐含秀也隨之望去,眾人已飛到遠處了,在他們外放的神識中,倒也還能看見。

已經陸續有人飛抵了那金色蓮台所在之處,四名元嬰長老,自然是最先到達的。

瞬息之間,就只有兩人落在最後方,眼見是追不上其他人了。

這兩人的遁術相當,一時卻還看不出結果。

卻在這時,其中那名女子似乎驚呼了一聲,身形陡然一滯,險些從半空栽落。這一晃眼的功夫,另一人已將她拋在了身後。

“怎麼回事?”徐含秀皺了皺眉。那一幕似乎有些不尋常!

“她被那人暗算了。”身為元嬰修士,謝曉清看得要清楚得多。吐出這一句,他用力攥住了自己的拳頭。

眾目睽睽之下,也會發生這等醜陋之事,為了自己保命不惜暗算同伴……

“唉……”徐含秀也長嘆一聲。

兩人都默然看著落在最後的那名女弟子,無力反抗地被送上了金色蓮台。

淡淡光華從她身上浮起,她的柔軟嬌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了一座僵死不動的金身塑像。

而後,從那金色蓮台投在下方沙漠的陰影中,一個幽深無比的流沙渦旋倏然出現。

渦旋之中,同時也飛出了一批綻放毫光的寶物。

寶物甫一現身,便往各個方向飛去,眾人連忙四散爭搶。

片刻,那些寶物都收進了眾人的儲物袋中,他們又轉頭往那渦旋中飛去。再一眨眼間,都不見了蹤影。

那沙漠上的幽深渦旋,也在頃刻間消失,這片沙地重新變得平平無奇。

“王長老,我們該如何離開此地呢?”眼見眾人離開,徐含秀問。

“我還不知,只能再探……”謝曉清道。

“好,我們就再查探吧,這佛國之中想必會有線索。不過,下一次地災就快來了,我們也得小心。”徐含秀干脆道。

“嗯,我身為元嬰修士,屆時一定會照看你的安全。”謝曉清道。

兩人便落入下方的沙漠之中,尋覓線索。

“師父?”忽然發覺混沌珠中已有許久沒有聲響傳出了,謝曉清不由擔憂地在心底喚了一聲。

照理說,師父應該已經壓制住毒力,可以從混沌珠中出來了……難道出了什麼問題麼?

“嗯。”那清朗好聽的聲音很快回應了他,讓謝曉清心中一定。

“師父,你還不出來麼?”

“我還有些事情要忙,要多留一會兒。”凌漣答道。

“好,徒兒我去尋覓這道關卡的出口了。”雖然想不出師父要在裡面忙什麼,謝曉清自然也不會催促於他。

他聽見一聲輕笑,似乎響在他心底,讓他渾身酥麻了剎那。

“慢慢找吧,但願你能找到……其實你若真的找不到,你留下了這個女修,也就等於預備了一種以防萬一的手段,是麼?”

“師父你錯了,我絕不會這麼做的!”謝曉清咬緊牙關,堅決道。

“我等著你做給我看。”

混沌珠內傳出了最後一句話,便重新沉入了寂靜之中。



☆、第83章 破關

“咦,那位道友的屍身不見了……”徐含秀忽而道。

謝曉清也回過神來,往那金色蓮台望去。蓮台之上,果然已是空空如也。也不知那人所化的金身塑像是消散了,還是被送往它處了。

“道友安息。”謝曉清嘆道。

他們在沙漠佛國之中查探了一會兒,徐含秀便提醒道:“距離上一次地災,就快到六個時辰了。你還不曾經歷過吧,這地災其實是風龍卷之災,威力很是驚人。”

沒多久,果然天色驟暗,飛沙走石。

神識中已可看見,無數根風柱從沙漠盡頭現身,上可接天,聲勢浩蕩,往佛國中碾壓而來。

謝曉清從儲物袋中招出一盞纏繞蒼翠花枝的青銅古燈,古燈飛上半空,投下帶著暖意的淡黃色光輝,將兩人籠住。徐含秀也拋出了一條流光閃耀的紅綾,盤旋在兩人身周,這也是一樣防御法寶。

一個呼吸之間,天空已看不見了,黃沙激揚而起,遮天蔽日。

數條風龍卷已重重地撞上了他們的防御結界。

謝曉清總算知道,徐含秀為何如此臉色嚴峻了。這些風龍卷甫一撞上他們的雙重結界,薜荔燈所放的淡黃色光華頓時劇烈一顫,連謝曉清都受到反噬、靈力震蕩。

他連忙抬手扶上那層防御結界,注入靈力將之加固。

倒也不是非要站在原地硬抗。但這些風龍卷愈來愈多,已是找不到躲開它們的空隙了!

這樣恐怕不行……眼見薜荔燈的光華漸漸熄滅,謝曉清心知,他們雖然還有一重紅綾的防護,但也抵抗不了多久。他還能勉強捱過,徐含秀就會身受重傷了。

急切之間,瞥見在風災之中巋然不動的羅漢像,他忽而有了個主意。

“跟我來!”他向徐含秀傳音一句,便領著她,往羅漢像殘缺了一大塊的肚腹中飛去。

這佛像裡面卻是空心的,大約可容下三人。

掠入其中的瞬間,喧囂聲就比外界小了許多。

謝曉清操縱薜荔燈,守在那缺口之處,徐含秀也連忙照做。這時候不像剛才那樣腹背受敵,只需防守一面就好,這兩樣法寶倒也能夠支撐了。

“這裡面的確是個好地方!”眼見得救,徐含秀呼出一口氣,笑道,“之前是四位長老一同施展防御結界,才能將那風龍卷抗住,就是如此,待在結界中也難受得緊。”

“我看到這些羅漢像便想,它們雖然殘缺不全,在每六個時辰就有一次地災的佛國中,已算得上保存極好了,想來這些佛像必定結實得很。”謝曉清也笑道。

危機解除,他也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地災每六個時辰就要來上一次,若是第一次便受了重傷,只怕他們很快就會隕落在此,要找到出口就是痴人說夢了。

這時候雖然安全了,但也困在羅漢像的肚腹裡出不去,兩人也不急躁,都打坐運功,調息起來。

……

一晃眼,已是十天過去。

他們都是修道之人,無需飲食,在此地困上多久都沒什麼妨礙。

但他們在尋的出口,卻還是半點線索也沒有,從此地闖出的日子遙遙無期。他們翻遍了佛國的每一寸沙土,用神識探查地底,始終沒有找到那本該深藏地下的出口。

謝曉清甚至動用藤蔓之術,讓無數藤蔓往地下鑽去,在地底織成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他耗費了大量靈力,卻也是徒勞無功。

這一日,地災再度來襲。

兩人都躲在那羅漢像的肚腹之中,讓法寶守住門戶。

“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會有出去的辦法。”徐含秀道。她沒有急於打坐,正從洞口往狂風呼嘯、黃沙漫天的外界望去。

“嗯,我也相信一定有無需獻祭他人,就能闖過此關的方法。”謝曉清接話,“據說這些藏有寶物的天仙洞府,都是仙人特意設下,好讓後輩們有仙緣可結的。既是仙緣,就不該殺伐之氣太重,他們應該也會想到,總有人是單獨一人前來求取機緣的。”

還不止如此……謝曉清依稀覺得,師父是知道如何不犧牲他人,就能破關的方法的!

他總料想不到,在我放出那番話後,是不是有人會來投奔我吧?如果徐含秀沒有留下,只有我和師父落在這一關中,他難道又打算獻祭了我麼?

謝曉清心中痛了一痛,這種事,師父的確做得出來……但他說過我對他還有用處,希望我變得強大,想來也不會這麼快就反悔。

的確有其他出路……只是自己想不到而已。謝曉清卻梗著不願去問師父,他知道,師父也不會告訴他的。

這些天師父都沒有出聲過,像是懶得搭理自己。

“你說得對,我們慢慢找,必定能找到。”徐含秀點點頭道。

看了她一眼,謝曉清心頭浮起一絲愧意,轉眼間又消散了。她來投奔自己時,自己的確對如何闖過此關毫無頭緒,到了現在也是如此。但這也是她道心的選擇,自己要是為她覺得慚愧,反倒顯得矯情。

兩人又沉思起來。

這片沙漠其實並非死地,亦有活物。一只沙蜥,就在這方小小空間中爬行。

兩人都看見了它,也沒意思將它丟出去。畢竟是一條性命。

謝曉清又看了它一眼,忽然間,腦海中有個念頭浮了起來。

“若是需要獻祭靈物才能開啟出口,是不是也能用這些沙蜥代替?我們這些天一直在尋覓出口的位置,卻沒想過,或許能換個方式開啟機關。”

“這些沙蜥毫無靈力,只怕不行。”徐含秀道。

“有靈力的活物……”謝曉清喃喃。他有一只手輕輕覆在地面,這時心念一動,一串嫩綠的藤蔓就打了個卷從掌心下鑽了出來,粉色小花也隨即綻開。

徐含秀看到這一幕,眼睛一亮,明白過來。

“我雖沒修過禪道,也聽說世間萬物皆有佛性,”謝曉清笑道,“既然能用人族的血肉之身,用草木之屬來獻祭,也可以一試。”

……

和徐含秀一道凌空而立,謝曉清凝定心神,伸指往下方的沙漠一點。

他們此時,正站在金色蓮台所投下的陰影之中。

隨著他這一指,一株菩提樹,悠悠從地下生了出來,起初長得較慢,隨後越長越快。徐含秀也連忙向這棵小樹注入她的水性靈力。水能助木,她的靈力倒也正巧能派上用場。

在兩人的催發之下,這棵菩提樹眨眼之間,便已長到兩人合抱、三人合抱……再一眨眼,便高得連仰頭都看不清樹冠,很快穿過了半空中懸浮的金色蓮台。

兩人抬頭看去,不由都屏住了呼吸。只見這參天的菩提巨樹,樹身上散出淡淡金光。一個呼吸之後,表皮便似覆蓋上了一層包漿,生機消散,化為了一尊巨大塑像。

又一個呼吸之後,這龐然巨樹,便連根在他們眼前消失了蹤跡。

謝曉清在催生此樹時動用了爆發秘術,這時候消耗過劇,氣息紊亂起來,他卻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低頭望去,只見那沙漠之中,又緩緩現出了一個幽深的洞口!

數樣法寶,也從洞口中飛了出來。

成功了!

他們按捺住狂喜,各往自己看中的法寶追去。

忽而,謝曉清只覺腰間灼熱,一團火光從他腰間飛射而出。

卻是一只羽翼輝煌的火鳳,極為矯捷地倏然飛去,銜著那些法寶中的一樣又飛回了他所佩的琉璃珠中。速度之快,在旁人看來就像一道流火。

“那是什麼?好像是頭火鳳?”徐含秀吃了一驚,轉臉望向他。

她瞧了謝曉清腰間的淡金色琉璃珠一眼,顯然也認得此物。

“……是啊,我就養在混沌珠中。”謝曉清只好含混回答道。

父既然不願現身,他也不好暴露了師父。

徐含秀卻也沒再多問,和他各自收了兩樣法寶,兩人便一齊飛入了那地下的洞口中。

這一關終於闖破了!

師父你看到了嗎,我沒有犧牲他人……謝曉清在心中道。



☆、第84章 經文

眼前從漆黑一片,又漸漸敞亮起來。

謝曉清看清了周遭的景像,茫茫黃沙,色樹佛剎……怎會如此?竟然還沒有離開佛國?

一陣煩亂感從心底湧了上來,又錯了,原來是白歡喜一場!在這個鬼地方耽擱了這麼久,純然是徒費力氣,再找下去也不會找到什麼辦法了,不如還是……

他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徐含秀,眼底掠過一絲寒意。只要獻祭了她,就能破解此關,陳洪那些人,並沒有返回第四關不是麼?

靈力在掌心彙聚,謝曉清忽的身體一顫,猛然清醒了過來!

不對,他是不會被這種想法支配的!他咬住牙關,心頭又浮起那個人的模樣,他望著自己,含笑開口,吐出一句“我等著你做給我看”……那個人在靜默地看著他,所以他更憋了一口氣,一定要證明給他看,自己的那一套也是行得通的!

心神中陡然湧起的意志如此堅決,似乎將什麼無形之物一舉衝破。眼前所見的佛國景像抖動了一下,變得更為清晰了。

謝曉清徐徐吐出一口氣,他察覺到,心神中有一團黑色的煙氣正在消散……那是心魔?

這個地方恐怕做下了布置,可以催生心魔。甫一踏入此地,他就已被心魔悄然入侵,才會生起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王長老,我們還是在第四關嗎?剛才的破關,是不是失敗了?”這時徐含秀問道,語聲平和,倒也不曾慌亂。

“想來是的。”謝曉清回道,心中浮起慚愧。

徐含秀比他鎮定得多,看起來心魔對她幾乎沒有影響。這說明她的心志之堅定,還要遠遠勝過自己。

“好,我們不著急,慢慢再找出路。”徐含秀道。

他們懸空站在佛國的上空,方圓幾十裡都在神識中“看”得清清楚楚。

這地方確與他們剛剛離開的第四關,沒有什麼兩樣。

兩人正要往佛國中飛落,徐含秀忽而驚呼一聲,身形不穩,像是受了什麼內傷。謝曉清連忙伸手拉住她,卻在此時,掌心刺痛!

一道淡淡金光,從他抓緊徐含秀的那只手上亮起,流水一般迅速擴散到他周身。

這個術他前幾日才見到有人使過……就是師父使出,用來麻痹知覺、封禁身體的咒術!

他立刻就不能動彈了。金丹修士的咒術,控制不了他太久,徐含秀想來也知道這點,果斷從儲物袋中召出一樣繩索狀法寶,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你這是何意?”謝曉清心中震駭,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怎麼會……前一刻還與他共患難的同伴,也背棄了他?

真的是誰都不該相信嗎?

他望著徐含秀的臉,看出了她漂亮的杏核眼中潛藏的凌厲殺氣……

“之前那些天果然是浪費時間,我不該將寶押在你身上!”徐含秀的語聲已變得冰冷,好似含著極大的怨氣,“還慢慢找什麼出口?你既然不能帶我闖破此關,就用你的性命來幫我吧!”

她拎著謝曉清往懸浮半空的那朵巨大金蓮飛去,重重哼了一聲。

“你失蹤短短幾天,就從金丹突破了元嬰,我還以為你得了什麼奇遇,待你跟陳洪長老叫板,我更以為你有依仗在身,說不定你知曉的闖關之法比長老們更好!結果只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草包……哼,我還是抓緊時間,闖破此關,追上陳洪長老他們吧!”

她說得越多,謝曉清的心便沉得越深。

她真是這樣想的嗎?

我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只是對別人的拖累嗎?

他的眼神漸漸晦暗混亂起來。這是他最怕被人戳中的軟肋……他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他一直在飽嘗無能為力的痛苦,沒有足夠的力量勸人向善,也阻攔不了他人為惡……

他摯愛的人,他不是也眼睜睜看著他踐踏人命,往魔道之路上越走越遠嗎?他殺了自己的時候,自己連半分反抗的力氣都用不出來。

他劇烈波動的心神,引得徐含秀都朝他看了一眼。

他眼中的絕望之色,讓她都怔了一剎。

然而轉瞬之間,她又看到,濃濃的不甘和憤怒,如野火般在他眼中燒了起來!

從一粒熠熠火星燒到烈火燎原——

清淨溫和的木系靈力,也隨著他眼神變化,猛然變得無比狂暴,從他身上散出龐大威壓!

捆縛著他的金絲繩索,在一個霎眼之間,就四分五裂,崩成了幾段墜落下去。

謝曉清慢慢抬手。

徐含秀心頭恐懼,想要轉身遁逃,時空卻似停滯了一般,怎麼也遁不出去,一只干淨修長的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饒……”她只發出一個字,便再也發不出聲。那只手收得越來越緊了。

謝曉清忽而呼吸紊亂,眼神掙扎起來。

他一甩頭,似乎甩去了什麼,那雙琥珀色澤的雙眸中,又漸漸變回了原先的澄淨。

他將扼住徐含秀喉嚨的手松開,一股含著安撫意味的木性靈力,從他掌中透出。

仿佛有一股黑煙在心神中消散……徐含秀陡然一震,眼前的景像都在剎那間有如雨水洗過,加倍清晰了起來。

“我似乎……中了心魔?”望著將手收回的謝曉清,徐含秀如夢初醒,又一陣後怕襲來。剛才謝曉清若是直接殺了自己,也怪不得他!

她赧然道:“我會做出此事,實在是對不住你……”

“無妨,”謝曉清神色平靜,並不像在意的樣子,“心魔解了就好,其實之前有一剎那,我也想過要獻祭了你。”

“唉,人都難免有私欲,這個地方應該被動了手腳,可將我們的私欲放大。我同你說的那些,的確我都想過,但我投奔你,主要還是因為贊同你的做法,為了謹守道心,還望你能信我……”

若說她完全沒有起過那些念頭,也是不可能的,心魔只能催化,不能憑空生有。

“嗯,我信你。”謝曉清道,斬釘截鐵。

他自己心底,亦存有魔性,又怎怪得了他人?

這時候兩人都已從心魔中掙脫出來,便又如以往那般,不急不躁地在佛國中尋覓起線索。

“咦,那是什麼?”忽而看見了什麼,徐含秀驚訝道。

謝曉清伸手一攝,將那物事隔空攝來。

輕軟的月白綢緞,滾著鑲邊,像是半幅袖子,還染了點血。看這血液的顏色,應是新染上不久。

“像是水月齋弟子的衣袍。”謝曉清道。

兩人同時一怔,眼中閃過狂喜之色。

這個地方……並不是第四關!他們在第四關的沙漠佛國之中待了許久,連一蓬枯草、一堆亂石的位置都清清楚楚,若是這片綢緞早就半埋在沙地中,是萬萬不可能被他們忽略的。

“這裡就是第五關!布置得同第四關一模一樣,蒙蔽住了我們。此地又能干擾我們的心神,讓我們生出心魔,我們倆差一點就著了道自相殘殺起來,真是好險!”

想明白後,徐含秀笑道。

“確是好險。”謝曉清也笑了,“既然識破了,想來這一關也算闖過,應該還用同樣的方法,就能進入第六關了。”

“我想也是!”徐含秀頗為贊同。

兩人便一齊往半空中的金色蓮台飛去。

謝曉清專心操縱,令從沙地上鑽出的小菩提越長越高,徐含秀也助以她的水性靈力,不一會兒,這棵菩提樹,又升到了蓮台之處。

菩提樹化為塑像後消失,沙漠地底的渦旋,也再一次出現。

徐含秀又忍不住望了謝曉清腰間的淡金琉璃珠一眼。這一回,那只輝煌火鳳卻沒再從珠中飛出。

他們各自收了幾樣從渦旋中飛出的寶物,便投入了那渦旋之中。

……

“噗,居然還是在這佛國裡。”等看清了周遭景像,徐含秀道,語帶調侃之意。

雖然還在佛國中,兩人倒都沒有焦躁,因為眼前的景像的確與剛才有些不同了。

竟籠罩在夜幕之中。

他們之前所待的沙漠佛國……是沒有晝夜之分的。

而比這夜色更為詭異的是,居然有佛音梵唱,隨著悠悠晚風送來。極目望去,滿目都是星星點點的橘黃燈火。林立的羅漢像和佛剎,也不再殘缺不全,現出肅穆莊嚴的姿態。

他們竟來到了這佛國全盛時期的夜色中。

他們現身時,就站在沙地之上,沒有懸停於空中。

兩人都已發覺,他們的靈力被一股莫名浩大的力量鎮壓住了。這是個封靈之地。

在他們打量四周之際,一行披著袈裟的僧侶,已朝他們走了過來。

領頭的一位僧人高鼻深目、身形消瘦,合掌向兩人行了一禮,道:“貧僧奉命來迎接前來論道的玄極道長,想來這位便是吧?”

和徐含秀對視一眼,謝曉清回禮道:“在下玄極,有勞相迎。”

玄極這個名字,他們都聽說過,正是陳洪長老跟他們提及的,這座九層樓台之主。玄極前輩早已去了仙界,這些僧人要找的,顯然就是闖入此關的他們。

“這裡可能是那玄極道長的一段記憶。”跟著僧人們在佛國中穿行,徐含秀悄悄向謝曉清道。

謝曉清點點頭,他也是這麼猜想。

這些僧人將他們送至了一處清幽佛剎,安置在相鄰的兩間廂房中。

“請客人們在此安心休息,飯食飲水也會定時送來。三天之後的論道大會,我們也安排了人手,為兩位帶路前往會場。”領頭的那僧人道。

“有勞了。”兩人都客氣地回應道。

“現在只能靜等三日之後了。”待那些僧人走了,徐含秀道。

剛才一路上,她和謝曉清也向這些人打聽了情報,原來就在五天之前,有一行前來論道之人剛剛離開。想來,便是清河仙子、陳洪長老那一行人!

“嗯,我們就安心在此休息吧。靈力被壓制,也去不了它處。”謝曉清笑道。

他們各自回了房間。這時候的他們與凡人無異,此時夜色已深,確實到了該睡上一覺的時候。

但謝曉清心裡,卻不像他面上表露出來的那般輕松。

玄極道長……論道大會……

三天後上台論道的人,不會是玄極前輩,而是他自己!他從來沒有同人論過法,也對禪道一竅不通,卻要如何論道?

他在屋中掃視了一圈。屋內陳設並不華麗,卻頗為整潔清爽。

燈光如豆,昏黃的光亮映出了擱在案上的一摞經書……謝曉清忽而明白過來,這些經書便是留給他看的。

他在案前坐下,翻開了第一本《妙法蓮華經》。

泛黃的紙頁上,一個個蠅頭小字映入他眼簾。謝曉清不曾習過佛門所用的梵字,但這些字所蘊含的深意,卻如有實質,往他腦海中灌去。

只看了半頁,謝曉清便覺顱腦沉重,隱隱作痛起來,仿佛被灌了許多丹砂。

眼角忽而掠過了一襲雪白,謝曉清轉臉望去,那個人已坐在了他身邊。

“這些經書微言大義,又有天仙境界的加持,讀之對修行極為有益。”凌漣道。

“師父,你怎麼出來了?”謝曉清輕聲問。

“我自然和你一起讀,這種機遇不是時時都有的。”凌漣微微一笑。

昏黃色的燈影,映在他雪白的道袍,和微笑的眉眼之上,竟似帶了些時光靜謐的溫柔之意。

謝曉清看得出神,發現師父已開始默讀經文,也收束心神,和他一起看了起來。

深邃的禪道真意,只要他一注視經書,便源源不絕地灌入他腦中。

顱腦痛得越來越厲害,謝曉清已心神恍惚起來,他的身體支撐不住,漸漸歪倒,本能地倚靠在了身旁人的身上。

那個人沒有推開他,任由他倚著。師父還沒有精神不支的跡像,想來他的精神力,要勝過自己許多吧。

謝曉清這般漫想著,感覺到熟悉的火焰氣息,從師父身上傳來……

他真想就這麼沉溺其中。



☆、第85章 禪意

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這本《法華經》堪堪看了一半,謝曉清就覺後腦如被大錘一下一下敲打,每一下都讓他殘存的力氣飛快流逝。

將視線從那些梵文上移開會好過一些,但他仍咬住牙關,定定地看著這些蠅頭小字。胸口的煩惡感愈來愈重,血氣翻湧,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血來。

眼見師父那白皙如玉的手又要翻過這一頁,謝曉清低聲開口:“等等……”

他還沒有看完。

他正勉強聚起精神,想把那一頁看完,師父已看了他一眼,手指一按,卻是將這本經書合上了。

“再看下去會傷到你的本源,你先去睡上一覺吧。”師父道。

“我沒事……三天後就是論道大會,我還要把這些經書全都看完。”

“去睡吧,”師父微微一笑,“我自有辦法。如今我們身在一條船上,你也該信我不會害你。”

“……好。”謝曉清沒有再倔,他也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床榻邊,脫了鞋履外袍,躺了下來,將薄被拉過來覆在身上。

臨睡前他又望了在案前燈下,默讀經文的師父一眼。有一瞬間,想起很多年前在陽溪城的客棧裡,他們也這般共處一室,那時他尚在煉氣期還需要睡覺,師父卻在勤勉地打坐修煉。

他合上眼,漸漸沉入了夢鄉之中。

沒有禪道的基礎,在三天之內他應該讀不完這幾部經書……耳中聽到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緩,凌漣默想道。

在原劇情中,謝曉清曾有過禪道的機緣,才能勉強應付這一關的考驗,這一回他卻錯過了那個機緣,也就做不到他原本能夠做到的事了。

以他的性子會強撐下去,但神魂一旦過度損耗,調養個幾十年也未見得能恢復。凌漣並不希望如此。

謝曉清所欠缺的機緣,還是有辦法補救的。

他神色沉靜,將手邊的經書又翻過一頁。七百年錘煉的精神力,本就遠超過大多數人,他也事先研究過佛門經典,有些底子在,這些梵文對他心神的衝擊力便小了很多。

謝曉清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胸口也不再煩悶了。

他有許久不曾睡過覺,從窗外透出的天色看,這一覺直睡到了將近正午。

穿衣下床,謝曉清悄聲走到書案邊,探頭望去。師父以手支額,雙眸合起,安靜得一動也不動——果然是在小憩中。

想來,師父雖然精神力遠勝過自己,讀這些經文之時也是要耗費不少心力的。他又瞟了一眼桌案上的經文一眼,已有小半被放在一邊,應該就是師父已經讀完的。照這個速度,在三天之內讀完,師父是綽綽有余吧。

謝曉清傾下身,伸手輕輕攬住了師父的腰,想把他抱到床榻上去睡。卻在這時,那人動了一動,慢慢睜開了眼睛,抬眼望向了自己。

“我已睡了一覺,不必再休息了。”他道。

“是。”謝曉清縮回手,重又坐到了他身邊。

他原先才讀了一半的《法華經》,已被合攏起來,放在了一旁,謝曉清正要將它取來繼續看,師父卻按住了他的手。

謝曉清詫異地望向了他。

“這些經文的真意超出我的境界,我不能將其化為自己的話語表達出來,”師父道,“便這樣教給你。”

謝曉清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觸碰到了師父溫熱柔軟的唇,還沒等他從震驚中還過神來,一股玄妙之感,已經從師父的唇間渡了過來。

他立刻明白了,那些就是梵字經文所蘊含的禪道真意。

與注視著經書時,那狂濤大浪般粗暴灌入腦海的感覺截然不同,師父渡來的是一股潺潺細流,蘊藉而溫柔。也許是將直接的境界衝擊削弱了的緣故……他也沒有急於將所有內容一下子塞入自己心神中,而是不急不躁,每渡完一段,都留給他片刻的時間回想。

謝曉清本能地撫住他的後背,抱住了他,心頭浮起一絲旖旎,仿佛縈繞在他身周的一縷幽香……在這絲旖旎中,他凝聚心神,用心感受著師父所傳達的經義。

後腦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但比起之前,要好上許多。

沒等這疼痛演變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從師父口中渡來的禪道真意便停止了。

察覺到他似乎想要離開,謝曉清下意識地加力環緊了他,加深了這個吻。片刻後,才松開了手。

要是在他死過一次之前,他是不敢這麼僭越的……但他們之間不是什麼都做過了麼?自己的心思,師父也了解得清清楚楚,也沒有什麼可遮掩的了。

師父神色淡淡,並沒有為此說什麼。他朝案上攤開的那本經書看了一眼,示意謝曉清跟他一道讀。

也許是在剛才的灌輸中打下了一些基礎,謝曉清這一回默讀經書,要比昨晚輕松許多。



☆、第86章 論道

第三天入夜的時候,他們已經將最後一本《華嚴經》讀完了。

望著摞起的書堆,謝曉清長吁一口氣,眉間湧上了疲憊之色。

“去休息吧,”凌漣笑道,“你明日還要與人論道,需要養足精神。”

原劇情中,謝曉清這一晚一直看到四更天,才勉強看完,趴在案上倦極而眠。在睡夢中,憑著這幾日的禪道積累,靈光一現,偶得頓悟,才能在論道大會上應答如流。

想來他今晚入睡後,也該有所收獲。這卻是羨慕不來的。

凌漣自忖禪道上的識見還要勝過他幾分,卻沒有這頓悟的機會,想來是因為謝曉清的天性本就與仁厚佛性相合,自己這般冷血自私,就完全與佛道真意背離了。

“師父,你也睡上一覺吧?這幾日你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一定也累了。”謝曉清轉臉望向了他,“這張床足夠大,兩個人也可以睡得下的。”

他說得坦然自若。

“的確有些心力不濟,你不用顧我,我自然是回混沌珠中休息。”凌漣微微一笑。

“嗯……”謝曉清應了一聲,似乎有些失落。

“你安心睡吧,為師等著看你明天論道的風采。”凌漣道,一面伸手捉起他腰間的琉璃珠。正要默念咒訣,遁入其中,謝曉清卻抓住了他的手。

“師父,明日的論道大會上,徒兒一定不會令你失望的!”謝曉清語聲堅定,“我會闖破這關,以後的關卡也會一一闖破。”

他笑了笑,雙眸彎彎,滿是溫柔。

“師父你若是不想從混沌珠中出來,就等著我為你破關吧。你看中的寶物,也盡管去取。”

“我是不會客氣的。”凌漣也笑道。

謝曉清仍是不肯放開他,他垂頭看了看交疊在一起的兩只手,忽而輕聲道:“我們之間,又何須客氣?其實,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是願意的……只是你誰都不需要,你寧可欺騙利用……”

他的手慢慢收緊,緊到從手骨處傳來痛楚。

“有件事我很想知道,你給陳洪長老的地圖會害死他們嗎?”

他抬眼望向凌漣。

凌漣回望著他,但笑不語。

不論是誰這般逼視他,誰也不能讓他心虛半分。

謝曉清自嘲地一笑,終於放開了手。

“好好休息,師父。”

……

原來如此……

不知是從誰口中吐出,一句忽如其來的偈語,點破了迷霧。

一切都變得純粹而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初始誕生時的模樣。

不被外物沾染,不曾失卻本性。

謝曉清細細品味著這絲玄妙,發覺自己半瓶水的禪道修為,一下子增長了好大一截。

就算是在夢中,他也對即將來臨的論道信心倍增起來。

記起了什麼,他又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燈已經熄了,眼前一片漆黑。他坐起身,不用去看,便伸手摸到了枕邊溫潤的琉璃珠。

他小心將之捧在手中,在心神中輕聲喚道:“師父,有些事情相告,能出來見我一面嗎?”

片刻,一道流光從珠中飛出,那素白的身影,果然現在了他床前。

“徒兒我偶得頓悟,禪道又精進許多,也許這些小領悟您還看不上眼。但您若不嫌棄,我就將頓悟所得傳給你。”不待他問,謝曉清就急忙解釋道。

凌漣自無不允。

見他頷首,謝曉清下了床,伸手就抱住了他。

這一回是他主動吻了上去,含著滿腔熱切與溫柔。他真希望他能永遠這般,而不是有一日刀兵相向……

謝曉清沒有在師父的唇上多流連片刻,便將夢中的領悟,化作言語無法表達的玄奧意念,渡了過去。

這些意念從他心神中又過了一遍,再度回顧,讓他的感受也更加深刻了。

他渡的時間,要比凌漣短得多,畢竟只是一瞬間的閃念所得。

謝曉清靜靜放開了攬著師父腰間的手。

“這些感悟,可對師父有所助益?”他問。

“有,”凌漣點點頭,“足以讓我突破禪道上的瓶頸。禪道積累,亦可以轉化為自身大道的修為,對我修行頗有益處。”

“有用就好。”謝曉清道,“這幾天你將經文真意教給我,這就算我的回禮吧。其實也償還不清,沒有你教給我經文,我又怎會在夢中頓悟?”

他笑了笑道:“你教導我的恩情,我一直是記在心上的。即便你說教我都是為了利用,可恩情始終是恩情,我總要先還了你。”

“我沒有銘記在心,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凌漣道。

“你是做師父的,你可以忘,我卻不能忘。”謝曉清道,“其實我不想恨你……只是我也不能原諒你,就算我想原諒,也不能代被你害死的人們原諒你。而且,你還一絲悔意都沒有,不是麼?”

“總有一天我們會了結這段因果的。在那之前,你始終是我師父。”謝曉清道。

高台之上,論道的兩人遠遠相對而坐。

眼見對手雖然還對答如流,但氣勢上已漸漸弱了下來,謝曉清微微一笑。這場論道……他的確有足夠的把握!

他這禪道雖是半路出家,卻是師父教給他的,融合了他們兩人的心血。在修習禪道之際,他的心性,似乎也成長了許多。這就是設下此關的玄極真君,想讓闖關者得到的歷練吧!

謝曉清越答越是流暢。

舌綻蓮花,天花亂墜。裊裊仙樂佛音,隨著他蘊滿真意的話語出口,從不知何處飄了過來。無數雪白的優缽羅花從空而墜,徐徐落在高台之上。

台下的眾人,都現出驚嘆之色。

謝曉清忽而心有所感,連忙朝站在台下的徐含秀看了一眼。徐含秀會過意,匆匆跑上台去,正巧趕上了從天而降,猶如通天路的瑤光之柱。

兩人的身影,便在這瑤光之中漸漸消散。

……

一晃眼,他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山林中。

在封靈之地完全停滯的靈力,又可以調度了,卻變得極為微弱……謝曉清立即發覺,他這元嬰修士,此時的修為就像一個築基修士!想來徐含秀的狀況也差不多。

而他們卻陷身於一群碧睛狼的包圍中。

這些他本來連看都不會正眼去看的築基妖獸,此刻卻儼然是不小的麻煩。

更讓他心神凝重的是,那只雙目灼灼、身形龐大的頭狼……赫然已是碧睛狼中極為罕見的妖丹境界!



☆、第87章 頭狼

默契地對視一眼,兩人運起遁術,倏然拔高了身形,往外逃去。

妖獸畢竟靈智未開,即便到了築基,也少有會飛遁的化妖走獸!至於那結了妖丹的頭狼,只能拼盡全力,將它甩脫了。

樹影紛紛往後退去,風聲呼嘯,不出片刻,綴在其後的就只剩那身軀龐大的頭狼。

謝曉清心念一動,漆黑的斬業劍激射而出,徐含秀也使出了她的靈器雙劍。三把華光閃爍的飛劍接連攻出,一道將頭狼絆住。

這些劍也受到此地的壓制,威能大減,否則光憑法寶他們也能與這頭狼一戰了。

“那家伙停下了?”徐含秀忽而驚訝道。

剛才還緊追不放的頭狼,果然沒再追來,而是蹲坐在了十丈外的樹底,似乎兩人飛去的地方有什麼讓它忌憚的東西。

謝曉清正要答話,便察覺到了異常。

一輪淡淡金光,從他們面前的虛空中倏然浮現,他們一撞上便微微凹陷下去,軟如絲綢,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堅韌強硬——將兩人攔之在外!

這是陳洪長老他們所設的防御結界!難道他們就在這附近?

他們想必很快就會趕來,謝曉清卻沒有松懈,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頭狼極為狡黠,原本蹲坐樹下,碧睛灼灼地觀察他們的舉動,見他們進不去此陣,頓時悄無聲息地迅猛一撲,口中利齒森森。

“小心!”

連忙出聲示警,謝曉清身形一閃,險險避開。

兩人背靠陣法,與之纏鬥片刻,便在境界壓制下險像環生。他們原本一個是元嬰,一個是金丹,在此地卻跌落成了築基修為,真是憋屈得很,而且眼見,就要憋屈地死於這妖丹頭狼口中——

“快進來吧!”

就在這時,他們終於聽到了救命的聲音。

兩人奮起余力,聯手將頭狼制住了一個剎那,便趁著這個機會轉身飛入了陣法之中。這回陣法沒再將他們攔下。

那頭狼掙脫桎梏後,在陣外悻悻地看了一眼,便飛奔離去了。

清河仙子、陳洪長老等人已經趕來了。

若他們還是原本的境界,謝曉清兩人被陣法攔下時,已算是闖到了家門口,早該被他們發覺了。顯然,在這個地方放出的神識也受到了限制。

有了之前的教訓,謝曉清表面上極為有禮地打了招呼,心裡卻對他們暗暗戒備。

想來……這世上連至親至愛都未必能相信,對他人防備些也是沒錯的,為了一己之私而手黑心狠的人,也不只有師父而已。

“趕來之時我還料想是不是你們,能與你們彙合,甚是欣慰!想必你們這一路上也不容易吧。”清河仙子道,她還是一貫的清冷模樣。

謝曉清道:“確是費了些破折,長老們若是願意聽,我便將這一路的情況盡數彙報。”

就算他不說,長老們也會想辦法讓他都吐出來吧。

“好,我們先回營地。”清河仙子道。

他們在前帶路,頃刻便到了一處林間空地,這裡卻有一重更為穩固的防御結界。他們早來了幾日,看來都已安頓好了,而且,似乎還打算在這兒久待下去。

兩派的弟子們都留在第二重結界中,見到謝曉清兩人到來,都露出驚訝之色。

謝曉清一眼掃去,立刻看出,比起他離隊的時候,又少了一名弟子,心頭不禁嘆息一聲。

也許就是第五關中,埋在沙地裡的那半幅袖子的主人……當時他們只顧沉浸在成功破關的欣喜中,卻沒有想到這一節。

和長老們走到一旁,謝曉清便將闖破前兩關的經過告知了他們,基本是如實陳述,只隱去了師父教給他經文的那一段。

靜長老聽完,面上露出慚愧之色,其他人卻仍是神色平靜。被他們犧牲的兩名弟子,看起來他們並未放在心上。

若是以前,謝曉清也許還會質問一句,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長老們是打算在此地久留麼?”他問起了這一關的事情。

“不錯,”清河仙子頷首道,“眼下看來,要在此地留上幾年光陰了。”

“這是何故?”謝曉清一怔。

“按那地形圖,這片山林中有一碧睛狼群,山林深處便是沼澤,居有一群水鹿。而這一關的出口,便在沼澤之中,由水鹿群看守。我們也打探過,確實如地形圖所說。”

“你也必定發覺了,”清河仙子淡淡一笑,“我們都退回了築基境界,而水鹿群中有一頭鹿王,乃是妖丹後期,我們都奈何不得。這些水鹿軟硬不吃,也絕不離開沼澤一步,只能想辦法剿滅了它們。”

“原來如此,你們打算在此地留上數年……是要在這裡重新衝擊金丹麼?”謝曉清略為一想,便明白過來。

“你猜的不錯,只能如此了。可惜,在外面福地中收獲的妖丹早已用盡,我們也打過林中這群碧睛狼的主意,狼群中有兩頭結了妖丹,若是能設下陷阱,逐一殺了取丹,就有人能很快突破。但試了兩次,均是徒勞無功,反而差點折了人手。”

“明白了,我和徐道友也會潛心修行,爭取盡快結丹。”謝曉清道。

碧睛狼群中有兩頭結了妖丹,確是難纏,想來眾人也不會為了奪取妖丹,而用性命相爭。

潛心修行,的確是唯一的辦法。

……

和長老們說完了話,謝曉清便找了個僻靜處,盤坐於地,修行起來。

這低靈之地,靈氣很是貧瘠,就連他導氣入體時都覺得有些滯澀。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謝曉清已知道自己的體質極為罕見,是修真界人人夢寐以求的絕佳資質,而且也……極適合做爐鼎,難怪師父當初會看中了他。想來,他所說的因為父親曾幫了他一個忙,他才來收自己為徒,也是在騙自己吧。

謝曉清又想到自己的父親。他在朝暮福地修行之時,常常外出歷練,也打聽過父親的下落。然而他對父親一無所知,也沒有遺物在手,又如何能找到?也許只有飛升成仙,才能知曉父親去了何處了。

他合上眼,摒除雜念,沉入修行之中。

數日之後。

“王長老,你修行得真是用功……唉,我才辛辛苦苦結丹不久,想到又要來上一次,便有些心煩意亂,不想再繼續修煉了。”

一個聲音響起在他耳畔,卻是徐含秀傳音過來。

結丹的時候確是千難萬難,一個不慎就會爆體而亡,所以滯留在此地的眾人,也有些資質稍差的弟子,並沒有認真修煉,只是敷衍了事。

反正,只要有一兩個人首先結成金丹,就能應付沼澤中的水鹿王了。他們又何苦再吃一回苦頭、冒上一回險?

謝曉清卻是不怕再來上一次的,算上這一次,他已是第三次衝擊金丹了。

“你也用心修行一番,爭取再次結丹吧,”謝曉清也傳音回道,“我隱約覺得,在這低靈之地重新結丹,並非是做無用功,反而對我們的修行極為有益,待離了此地,就能看出好處來了。”

這是他從前一關的經歷推斷出來的。在上一關,師父一直待在他房中,為了不暴露師父,他沒有將佛經的事情告知徐含秀,對她還有些愧意,自然不會將這個猜想對她藏私。

師父從進了琉璃珠,便一直不出來了,也不知他在珠中忙些什麼……

“你說得也是,看來我也要勤勉一些了。”徐含秀笑道。她果然闔上雙眸,凝神入定,專心修行了起來。

正當眾人或在修煉,或在發呆閑聊之際,第一層防御法陣外,似乎起了些異常。

所有人都清醒過來,往靈力波動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奇怪……碧睛狼群向來繞開此地活動,水鹿群守在沼澤中從不離開,此地也沒有別的妖獸了,又有誰會讓防御法陣發生波動?

——難道這一關裡,還有其他人?



☆、第88章 靈寵

防御法陣邊界,一頭雪銀巨狼,口中銜著一團皮肉焦黑的小東西,正抬爪向法陣拍去。

在這母狼一側,身軀還要龐大上一圈,毛發戟張、威風凜凜的公狼,則警惕地望向來人,碧睛中寒光森然。

這兩只都是妖丹境界,赫然就是碧睛狼群中的狼王與狼後。

趕到陣法邊界,看到了這一幕景像,眾人都不由松了口氣。

比起不明來歷的神秘人,知曉底細的狼妖顯然更容易對付,它們也決計闖不過這防御法陣的。

“這妖獸上門來做什麼?連它們的狼子狼孫也沒帶來!”陳洪長老奇道。

這時,那頭母狼低頭將口中那團東西輕輕擱在了地上,眾人都看清楚了,那卻是一只幼小的狼崽,剛長出短短的絨毛。此刻眼睛緊緊閉著,氣息已很微弱,小身體上似被火炎灼燒過,血肉模糊、皮肉焦黑。

母狼重又抬頭望向眾人,小燈籠般的碧綠狼目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看來,它們是來求助的。”清河仙子道。

妖獸靈智較低,即便結了妖丹,也僅會有限的幾個法術,肉身雖然強悍無比,卻不諳治療之術,也就不能為同類療傷。

想來它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不忍看著這小狼崽死去,才求上了門來。

那頭公狼也將碩大的頭顱垂下,作出低聲下氣的求懇之態,但看它如拉開的弓弦一般緊繃的身形,就知道它還處於戒備之中,顯然對修士們存有戒心。

“除非一命換一命,否則我們為何要救這小狼崽子?”陳洪嗤笑一聲,“若是它們肯將內丹留下來,倒可以考慮。”

謝曉清靜靜與那母狼對視,又看了看側躺在地、模樣凄慘的幼狼,他本來還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對一只妖獸懷有惻隱之心,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可憐天下慈母之心……

“我去為小狼療傷吧,”謝曉清開口道,“妖丹它們是不會留下的,但如能跟狼群|交好,在攻打水鹿群時,說不定也能得其相助。”

說著便要走出一步,踏出防御結界。

以他現在的築基之身,去面對兩只妖丹魔獸,實在是危險得很。但碧睛狼雖然狡黠,到底比人要可信任得多了。這只小狼也的確命懸一線,不似作偽,重視子嗣的碧睛狼是不會故意讓幼狼身受重傷,再銜來做誘餌的。

陳洪皺了皺眉,清河仙子卻道:“你想去便去吧,要小心些。”

她若有深意地看了謝曉清一眼:“其實,與其盼望著狼群感恩相助,還不如將這狼崽子抱來,挾持狼群,我們再找機會將這兩頭狼殺了取丹,你說是麼?不要忘了,它們非我族類……”

她話中的意思,謝曉清當然明白,腳步頓了一下,才邁出了防御法陣淡金色的邊界。

清河仙子說的確有道理,他還遠沒仁善到將妖獸也與人一視同仁的地步。

一出法陣,謝曉清便被強悍的妖丹威壓兜頭罩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艱難地轉頭,望了一眼那眼神警覺的公狼,神色並不畏怯。似乎察覺到了他並無惡意,公狼猶豫一下,自動往後退了兩步,將威壓也收了回去。

謝曉清頓覺周身壓力一減。

在母狼的注視中,他俯身,小心將幼狼抱起。這只狼崽身體太小,一只手便能托住,他查看了一下傷勢,便手中放出幽幽綠光,為之治療了起來。

片刻後,幾乎連呼吸都要察覺不到的幼狼,便明顯地好轉起來,甚至抽動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嗚咽聲。它身上猙獰可怖的燒傷,也眼見著開始愈合、結痂。

又過了幾個呼吸,謝曉清手上的綠光漸漸弱了下去。

小狼雖然傷勢見好,性命還在危險之中,但謝曉清已將治療術停了下來。

他雙手捧住這只毛茸茸的幼崽,望向母狼,語聲懇切地道:“我靈力有限,還不能完全將它治好,希望能讓我將它帶回去慢慢醫治。”

他如今只有築基修為,治療術的效力弱了許多,一時半會兒的確治不好這受傷甚重的狼崽子。而且,若是過度調動了靈力,待會兒兩只妖丹期大狼一發難,他就連退回防御法陣的力氣也沒有了!

將幼狼抱回去再計較好了,就算真的拿去要挾狼群,謝曉清也不是不贊同的。

人與妖獸,本來就是天敵。

公狼低低嗥叫了兩聲,似在警告他不要使小動作,謝曉清坦然自若地回視它。他是真心誠意想把小狼崽醫好的,但醫好之後會發生什麼,他就說不准了。

“讓我帶回去吧,現在這般,它還是可能夭折。”謝曉清又重復了一句。

捧在手中的毛團軟乎乎的,帶著些暖意,忽然在他手中翻了個身,險些滾落下去。謝曉清慌忙接住了它,還撫了撫它的小腦袋。

“嗷……”這一舉動讓母狼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它似在心中權衡片刻,終於做出了決定。

母狼首先趴了下來,這是卸除防備的姿態,她又扭頭瞪了公狼一眼,公狼也不情不願地趴下。

“你們放心,我會將它治好的。”謝曉清道。

他抱著這只狼崽,倒退著回到了防御法陣中。他還沒心大到敢背對著兩頭妖丹大狼走路。

“做得好。”清河仙子難得淡然一笑。

連瀛洲派的兩名長老,都不由神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

謝曉清正專心修煉,忽然發覺,有個什麼舔了舔自己平放在腿上的手心。

他自然可以收束心神,將之忽略,但他還是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慢慢睜開了眼睛。

小狼崽見他醒來,便往他懷裡鑽去,謝曉清伸手將它抱在了懷中,替它順起了絨毛。

碧睛狼的毛發根根堅硬,如鋼針一般可以傷人,但幼狼的絨毛,卻極為柔軟,摸上去順滑得很。

這些天來,幼狼的傷勢已好了許多,狼王狼後也來看過它,謝曉清便抱著它,站在結界之後讓它們看一眼自家崽子,以示它平安無恙,卻沒有將幼狼放回去。

幼狼倒也並不急於回家,小家伙很快就和謝曉清混熟了。

看著幼狼在自己撫摸下舒服得眯起眼睛,往他掌心下又蹭了蹭,謝曉清不禁失笑,真會享受!

“嗷嗷”,幼狼又在他懷裡叫了兩聲。

“這麼快又餓了?”謝曉清雙手穿過它的肋下,將它提起在自己面前,和它大眼對小眼地對視。狼崽的額心有三道白毛,小眼睛澄澈幽藍,看去又機靈又可愛。

“嗷嗷嗷”,狼崽又叫道。

“好好好,我帶你去捉竹鼠。”謝曉清道。

他的境界雖已跌落到築基期,築基修士也是不用吃飯喝水的,幼狼剛來之時,他險些忘記了小家伙還要吃東西。見它餓得低聲叫喚,才猛然醒悟過來。林中竹鼠甚多,謝曉清便在法陣附近捉了一些,喂給了小狼崽。

待到幼狼傷勢漸好,它就跟著謝曉清一道出去捕鼠了,謝曉清也由著它,揚手一擊,制住一只竹鼠,狼崽便嗷嗷叫著飛奔過去,儼然獵戶人家攜帶的獵犬一般。

這一回兩人又出去捕獵,很快便回來了,小狼崽吃得高興,謝曉清看著它吃。

若是能收它做靈寵就好了……謝曉清心想。他還記得上輩子的他是很想要一只寵物的。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年幼,住還在平安鎮上的時候,他特別喜歡隔壁家一只黑白花的狗“小花”。但他一直沒有機會養上一只,後來也沒有心思再養。遇上了這只狼崽,倒讓他又回想起了當年的心願。

這些天來,他已經和幼狼產生了些感情。

原本他並不反對利用小狼來謀算它父母的做法,但如今有了感情,便有些不忍心了。如果自己將小家伙的雙親害了,它還能這般高高興興地依賴自己嗎?

但幾位長老那裡,又勢必難以交待……

這麼想著,他望著狼崽的眼神便帶了些心事。

“小家伙真可愛,它好像也很喜歡你!”一個聲音響起,卻是徐含秀坐了過來,笑吟吟地摸了摸小狼崽的腦袋,“你干脆將它收做靈寵吧,我看你連混沌珠都佩在身上了。”

她朝謝曉清腰間的淡金色琉璃珠看了一眼。

混沌珠裡空間甚大,能裝得下多只身形龐大的靈寵,也有奴役道修士用來裝整只狼群、鼠群、鷹群等。只要不是冰系與火系這種極為排斥的屬性,有主人的靈寵一般都能在混沌珠內和平共處,否則一個養了多只靈寵的修士出門,腰間佩了一串五色繽紛的琉璃珠,走起路來丁零作響,想來好看得很。

她一提混沌珠,謝曉清臉色便有些古怪。

“混沌珠裡面的那只……脾氣不好,喜歡獨處,恐怕沒法讓他們待在一起。”他笑道。

想來,師父肯定不願意讓小狼崽與他共處一室,打擾他清靜的吧!至於脾氣不好這一說,就期望他不計較了。

徐含秀倒是了然地點點頭:“火鳳乃是天生靈物,有些脾氣,也屬正常。”

徐含秀又回去修煉後,謝曉清在心神之中喚道:“師父,你可還安好?身上的劇毒還無妨吧?”

片刻,從珠中傳來淡淡的一聲:“嗯,為師沒事。”接著又帶了些笑意道:“你打算將這頭幼狼收做靈寵麼?別人都養高階魔獸,你這第一只,似乎寒磣了些。”

被他這麼一說,謝曉清非但不氣餒,反而也笑道:“第一只住進我的混沌珠的靈寵,難道不是元嬰期麼,哪裡寒磣了?”在那人面前,他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若算上這只,”師父倒沒有動氣,反而順著他的話道,“能收能放還做不到,看來你在馴養靈寵這上面還得多加努力才行。”

“是,師父。”謝曉清答得老老實實,眉眼間卻溢滿了笑意。

小狼崽已經吃完了竹鼠,見謝曉清把自己晾在一邊,頓時不滿地啃了啃他的手,在他手上留下幾個淺淺凹坑。



☆、第89章 幼狼

幽幽綠光從謝曉清手中漸漸熄滅。他這一回消耗甚多,一陣疲憊感從體內湧了上來。

知道他給自己治完了,狼崽乖巧地探頭舔了舔他的手,小舌頭溫熱柔軟。

它腹背上的大片灼傷好了泰半,開始長出粉嫩的新肉,體內雖有火毒淤積,但也沒有大礙了。妖獸的肉身強悍,想來就算停止治療,小狼也能自行痊愈。

謝曉清輕輕撫著它的小腦袋。狼崽豎起的小耳朵,隨著他撫過而趴倒下去,隨後又立起來,再趴倒下去,又立起來……

小狼被撫摸得眯起眼睛,心滿意足,謝曉清心裡卻在想,必須得做出決斷,不能再留它了。

過不了幾天,小狼崽的傷就會徹底痊愈,長老們大概很快就要找他商議,如何利用這只幼狼來對付它的父母了。

狼王狼後前一段日子來得很頻繁,後來變成每三天來看望一次。下一次它們到來的時候,只怕這裡就要布下陷阱、亮出刀兵。交還小狼時,狼崽的身上也可能會被施加用以暗算兩只頭狼的咒術。

他原本並不反對這個計劃,甚至還一手促成,將狼崽帶了回來。

謝曉清心裡嘆息了一聲。

察覺到他手中撫摸的動作停下了,小狼崽睜開眼朝他瞧來。小家伙圓頭圓腦,額心的三簇白毛,中央的一簇有如點在眉心的一團雪,另外兩簇白毛就好似立起的兩道豆豆眉。瞧著謝曉清時,明明眼神純淨天真,也像在豎著眉毛瞪他,又神氣,又驕傲,可又脫不了一點胖乎乎的憨氣。

其實,將它收做靈寵,也可以保住它的性命。小家伙根本不知奴契是何物,又從心底信賴他,要與它結下奴契,並不困難。一旦結下契約成為靈寵,便絕不能違背主人了。小狼崽在得了他的命令後,就算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去暗算它的父母。

可是,若真的這麼做了,現在這麼喜歡他依賴他的小狼崽,又該會如何的恨他?

謝曉清實在不願想像那樣的情景。

狼王狼後肯為了它,低聲下氣地來向敵人求援,顯然對它極為珍視愛護,這一家本該好好生活在一起的。能有一個這樣的家,謝曉清不知有多羨慕……

他心中念頭轉動,忽而,耳畔又響起了清河仙子的語聲:“不要忘了,它們非我族類。”

他也想起師父微微一笑道:“你們這些金丹弟子,不過是用來探路的棋子而已。”

一只妖獸……有什麼不可利用的?就算利用他人,不是也有很多人毫無愧色、坦然自若麼?

可是我,卻始終接受不了他們那一套……

謝曉清垂下眼睛,又看了小狼崽一眼。即便是一只妖獸,他也狠不下心來。

他抱起了小狼崽,站起身來。他已下定了決心。

“王長老,你要出去走走嗎?”謝曉清正要離去,清河仙子清淡的語聲就已截住了他。

謝曉清眼見她收了功,似乎准備起身,心中一沉。

清河仙子是個敏銳之人,她難道察覺到了什麼?若是她提議跟自己一道出去,事情就難辦了。

他正想找個理由搪塞了她,一個清脆的女聲已笑著道:“是我傳音給王長老,找他一起出去轉轉的,我修行得都快悶死啦。”

徐含秀說著,笑吟吟地過來挽住謝曉清的胳膊,一副親密的模樣。

他們兩人一道闖過了三個關卡,自然親近了許多,徐含秀也常來找謝曉清說話,順便逗弄逗弄小狼崽。

清河仙子看他們兩人看得一怔,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道:“小心些,不要離結界太遠。”

便將謝曉清輕輕放過,重又運功修煉起來。

“嗯,我們就在這附近散個心。”謝曉清道。

一晃眼,他們已飛出了防御法陣。出了清河仙子等人神識探查的範圍,就立刻將挽起的手放開了。

“剛才真是多虧了你,”謝曉清感激道,又問,“你看出我要做什麼了嗎?”

“其實我也有些迷糊,猜不准你要做什麼,”徐含秀笑道,“但我看得出,清河仙子似乎對你有疑慮,想跟你一道出來,而你似乎不想被她盯著。作為好友,我自然要幫你一幫。”

她低頭與謝曉清懷裡的小狼崽對視一眼,忽而明白過來:“你打算將它放走……”

小家伙嚴肅地瞪了她一眼,雖然它其實還滿心懵懂。

謝曉清也看了它一眼,點點頭:“不是直接放走,而是送到狼群附近再放開它。它還太小,在林子裡亂跑會出事,之前身上的傷恐怕也是因為它貪玩,不小心掉進了林中的炎泉裡。”

“好,我和你一道去吧。”徐含秀道,“你不留下它做靈寵,真是可惜了,它這麼喜歡你。”

轉眼又道:“不過,留下它對它也未必是好事,唉……”

她顯然也想起了長老們的打算。

“嗯,還是讓它回父母身邊吧。”謝曉清道。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在林中穿行,轉瞬便飛遁出了很遠。

“你將它送回去,在其他長老那裡只怕不好交代吧?”徐含秀有些擔心地道。

“責任都由我擔。其實不取妖丹,也就是在此地多留上幾年,只憑自己衝擊金丹罷了。這這裡修煉應該也頗有好處。”謝曉清道,“我得的那些材料法寶,就拿來補償他們好了。”

反正法寶材料都是外物……失去了還可以再收集新的,只有死去的性命和被踐踏的真心,才是最難以彌補的。

“你為這小狼崽如此大方,讓我自愧不如,枉我也號稱喜歡它……”徐含秀嘆道。

又飛遁了片刻,他們在神識中已察覺到了碧睛狼群的妖獸氣息。

狼王狼後很快就會趕了過來,謝曉清也不願久留,此地對他們畢竟還很危險。

他俯身將懷中的小狼崽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小腦袋,道一聲“去吧”。小狼似乎聽懂了,卻仰著頭和他對視,就是不肯走。

“去吧,我不能留下你。”謝曉清又輕輕說了一句,最後撫了撫它柔軟的絨毛,便施了個短暫的禁錮術以防它亂跑,向徐含秀示意一眼,兩人一起運起遁術飛掠而去。

“嗷嗚,嗷嗚,嗷嗚……”剛轉身飛離,他們便聽見背後傳來稚嫩的狼嗥,一聲比一聲急切,帶著滿滿的惶恐和慌亂。

謝曉清咬了咬牙,終是忍住了沒有回頭。

他們走後的一個呼吸內,兩頭妖丹大狼的身影,疚已從林間現了出來。發現嗥叫的幼狼,連忙趕上前護住了它。

“什麼,你竟放跑了它?”回去後,長老們的反應果然很是精彩。

清河仙子雖然還是神色淡淡,卻似乎有些懊惱,想來在後悔,不該信了徐含秀的,將謝曉清輕輕放過。

陳洪則冷哼一聲,搖頭道:“無藥可救,果然不該指望你做什麼好事!”

心裡又暗暗在想,這小子真是狗膽包天,艷福不淺,原本追在和玉身後跑,還惦念著他師父靜海真人,眼下和玉下落不明,竟然又和徐含秀這年輕女弟子勾搭起來了!要說他實力強橫也就罷了,也不過就是修煉資質好些,為人心慈手軟、辦事也不牢靠,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看上他的。

謝曉清提出補償,他們自然都沒客氣,各自在謝曉清的收藏中選了一樣珍品,只有靜長老文靜地搖搖頭,沒有要他的東西。



☆、第90章 報恩

小狼崽已經被送了回去,也不可能再將它搶回來,長老們就算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罷。

幾日之後,外層的防御法陣處,又有靈力波動傳來。

眾人趕去一看,卻是狼王的一家三口。

毛發如鋼針,根根雪亮的狼王,口中銜著一樣物事。待眾人趕來,便將那樣東西吐在地上,自己往後退了幾步。

看去是一件鏤刻雕紋的青銅圓盤。

眾人都會過意來,它們這是報恩來了?

母狼則帶著小狼崽蹲在一旁。小狼崽原本還能老老實實地守在母親身邊,一見到謝曉清的身影,便立刻邁開小短腿,朝他奔了過去。

淡金色的結界倏爾從它面前的虛空中浮現,小狼崽一頭撞上,有些發懵。

謝曉清眼見這情景,身形一閃,便已出現在了法陣之外,彎下腰將呆呆扒在法陣上的小狼崽抱了起來。兩頭妖丹大狼並無殺氣散出,他也就不畏畏縮縮,躲在陣內了。

“嗷嗚!”小狼崽滿心興奮,歡叫一聲,開始舔他的手。

謝曉清也不由露出笑意。

他朝氣度威嚴的狼王望了過去,狼王又再度低頭,看了一眼擱在地上的青銅圓盤,示意他取走。謝曉清也不推辭,一手抱著小狼崽,用另一只手將這圓盤拾了起來。

甫一觸碰到青銅圓盤,謝曉清便覺出濃郁的生機靈氣,從盤中透出,體內的魂魄竟與之隱隱共鳴。

這青銅盤看去卻頗為古舊,不少綠鏽結於其上。盤面浮雕著天、人、畜生、餓鬼、修羅等六道眾生相,有的聖潔慈悲,有的貌美歡悅,有的則猙獰可怖,每一相都栩栩如生。

這件法寶形制特殊,謝曉清看不出是做什麼用的。還沒等他繼續查看,腰間靈力湧動,一只渾身流動著金紅火焰的小鳳凰,就從混沌珠中飛了出來,銜住他托在手中的青銅盤,便一拍翅膀飛了回去。

這一出一回不過轉瞬,眨眼間蹤影全無,不著煙火之氣。

謝曉清一愣,微微苦笑。師父將這東西搶了去,看來此物對他很是有用。自己都認不出是什麼,他能用上也好。

他又伸手,撫了撫懷裡的小狼崽,探了一股靈力進去查探它的身體狀況。小狼崽的灼傷果然已好得差不多了,謝曉清默念咒訣,掌心放出綠光,再為它治療了一番。

在綠光的溫柔安撫之下,小狼崽舒服得直嗚嗚叫,在他臂彎裡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了肚皮。

片刻後綠光從手中熄滅,謝曉清拍了拍它的小腦袋,抱著它,輕輕放回了母狼身邊。

“嗷嗚,嗷嗚……”

他一轉身,便發覺腿上一沉,毛茸茸的小東西抱在了他腿上。

小家伙滿心不舍,謝曉清卻不能將它留下,暗自嘆息了一聲。

他正要讓小家伙松開,母狼已上前來,一口叼住了小狼崽的背脊,強硬地將它銜了起來。小狼崽在他母親口中掙扎兩下,就沮喪地不動了。

它難過地垂下腦袋,看著謝曉清重又走回那淡金色的結界裡去。

“剛才是你的靈寵火鳳麼?”走進陣法,清河仙子問道。

謝曉清點了點頭:“是我在前面的關卡中得到的機緣。”師父不肯露面,他就只能面不改色地說瞎話了。

“也不知道你得了什麼珍稀寶物,如此急急忙忙收起來,生怕被我們看上一眼!”陳洪沒好氣道。

謝曉清笑了笑,沒有答他。

既然那火鳳是他的“靈寵”,它將青銅盤銜回混沌珠,顯然也是自己下的令……謝曉清實在是無法辯解。

……

一年後。

風起雲湧,天地變色。

無比濃郁的靈氣化作風雲,往謝曉清體內彙聚而去。

望著裹在雲氣之中,衣袂翩然的身影,眾人都露出或驚訝、或羨慕的神色。第一個結成金丹的,居然是他!

忽一聲驚雷炸響劃破長天,而後風流雲散,一切都復歸平靜。

謝曉清落地之時,身上已散發出隱隱的金丹威壓。

他心頭有些欣慰,卻也沒有多麼高興,他這是第三次結成金丹了,自然駕輕就熟。

到了此地之後,所有人都被壓制到築基境界,在同一個起|點上,修行快慢,全看自身資質和心性了。

他的資質本就萬中無一,又有豐富的修行經驗,而且——在上一關裡獲得的禪道修為,修煉之時與他的木系修為互相驗證、融會貫通,讓他獲益匪淺,在心境之上,也透徹了許多!師父所說,果然沒有錯。

這般下來,旁人的修行進度自然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恭喜王長老成功結丹!”徐含秀第一個開口,她是真心誠意為謝曉清高興。

謝曉清也向她笑道:“你也加油,爭取早日結丹!”

徐含秀的修行速度也很不錯,她本來就資質很好,有什麼疑難問謝曉清,謝曉清也會盡心解答。

當然,有些疑難他自己都似懂非懂,他就會在心神中問一聲師父,讓師父給他答案。在旁人看來,還以為他只是沉吟片刻而已。

清河仙子等人也向他道了喜,謝曉清一一應了。

他將剛剛進階的修為稍作鞏固,便出了防御法陣。如今有金丹境界,這關卡中已是來去自由。

徑直飛到狼群附近,謝曉清喚了一聲,等候片刻,小狼崽便開開心心地衝了過來,撲進他懷裡。過了一年,它比先前稍大了一圈,卻還是只有貓兒般大小。

……

時間一晃而過,眾人來到此地的第三個年頭,清河仙子也結了丹。

沒過幾天,徐含秀緊接著進階金丹。

有了三個金丹修士,去攻打沼澤中的水鹿群已是綽綽有余,其他人也都無心修行了。

待她們將境界鞏固住,一行人便啟程,穿過山林,進入沼澤,與水鹿群|交戰起來。

三名金丹修士纏住那毛皮雪白、鹿角高聳的水鹿王,其他人迎戰水鹿群。

“分神化影術?”清河仙子忽而低呼了一聲。

他們眼見那水鹿王,幻化成了無數發著白光的殘影,每一個都身形朦朧,卻又流露著貨真價實的妖丹氣息!

水鹿王的分|身,一瞬間將眾人包圍。慘呼聲響起,卻是一名弟子被殘影的鹿角扎穿了胸膛,鮮血飛濺。

沒人想到,水鹿王竟還會這一招!人族之中,這卻是個禁術,莫說只能演化出有限幾個分|身,使用一次也基本等同於自毀,境界跌落還是小事,重則抽干本源徹底隕落。

三名金丹修士,每人頓時被五六只殘影圍攻,轉瞬間形勢逆轉!至於其他人,情況就更險惡得多了。

今日真要折在此處了嗎?謝曉清余光瞥見,徐含秀也同自己一樣陷入苦戰,而清河仙子揚手揮出一片水浪,卻在漸漸往沼澤中的出口遁去,不由心中一寒。

他咬了咬牙,正要也用出分神化影術,這時,一聲悠長狼嗥響起,而後無數聲狼嗥彼此呼應,一道響了起來,音浪滾滾湧來,聲勢浩大。

卻是狼王狼後率領著龐大狼群,堪堪趕來。

碧睛狼對水鹿,乃是天敵!在這狼嗥聲中,水鹿王的數十殘影竟抖動起來,一個呼吸之內,倏然消散。

兩頭妖丹大狼撲了上來,咬住了水鹿王的咽喉。

戰鬥以水鹿王死於狼王口中而告終。

眾人望向謝曉清的神色都有些復雜,狼群能來救他們,恐怕也得歸功於他。

謝曉清吁了口氣,他實在是消耗甚多。他向狼王狼後道了句謝,又再度望了小狼崽一眼,以眼神向它道別。

小狼崽也正仰起頭,幽藍的小眼珠瞪著他。

眼見他踏入出口,身形在傳送陣的金光中漸漸變淡,小狼崽忽而一躍而上,撲進了謝曉清的懷裡。

謝曉清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將它抱住,還不及將它送回,眼前的景像就倏然一變。

已出了沼澤。

他們正置身於一座輝煌寶殿前的廣場上。

“你要跟我走?”謝曉清雙手穿過它肋下,把它拎了起來,一人一狼臉對臉,“跟在我身邊很是危險……”說到一半,忽然一怔。

小狼崽“嗷”了一聲,像在說它並不介意。它身上的氣息,卻在短短一瞬間急劇變化,從靈力極為低微的煉氣階,一路暴漲,幾息之後,竟散發出了濃郁的妖丹氣息!

它額心的那團白毛中,倏爾浮現出一枚天藍色印記,如一輪風暴渦旋。過了片刻,又漸漸消退,隱沒在它短短的絨毛裡。

“這不是普通的碧睛狼,”一旁的陳洪震駭道,“是天生靈物,異狼!你這小子,又撿了大便宜!”語中不勝歆羨。

異狼?謝曉清低頭看著小狼崽,原來小家伙是傳說中的天生靈種,甫一出生,便能有妖丹修為,也難怪過了兩年,它還是只小小的幼狼,身形長得極慢。它原先的煉氣境,想來也是在那低靈之地受到壓制的緣故……異狼的狼王狼後,最少也是元嬰境界,亦有可能到達化神期,還真是小看了它們!

他倒不像陳洪所說,覺得撿到了便宜,頗為欣慰倒是真的。

這個地方很是危險,若小狼崽還是煉氣修為,被余波蹭到一下,就會立即小命嗚呼。他只能跟師父請求,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答應將小狼崽收進混沌珠中。既然它是妖丹境界,謝曉清只要小心些護住它,也就危險不大了。

不過看起來……就算到了妖丹期,小家伙還是一臉懵懂。

謝曉清將它一舉,把它擱在了自己肩頭。

“你就待在這兒,不許亂跑,知道麼?”

“嗷!”小狼崽歡快地應了一聲,果真蹲在他肩上沒有亂動。

謝曉清解決完了它的事,才有空去感知自己體內發生的異變。

這一探查,他也吃了一驚,自己的境界確又回到了元嬰,而且比之以往,更是前進了一大步!絕非在尋常地方,修煉上三年所能積累得到的……他才進階元嬰沒有幾年,竟已隱隱觸摸到了元嬰大圓滿的門檻。換在旁人,這得通過兩三百年的修行才能得來!

他轉眼望去,其他人有的眼露狂喜,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正在懊悔……顯然都各自有所收獲。

“太好了,我感覺瓶頸將破,只要再潛心修煉個兩年,就有把握衝擊元嬰了!”徐含秀也面帶喜色,向謝曉清傳音了一句,“好在我聽你的話,在那低靈之地認真修行了一番。”

謝曉清也衷心為她高興,

“我們先在此處稍作休息,調息三個時辰,再進入大殿吧。”清河仙子道。

大家自然沒有異議,他們正需要將暴漲的修為加以鞏固。

“師父,你身體如何了?”入定之前,謝曉清又向混沌珠內問了一句。

在低靈之地中,師父也早早地重新結了丹,只是他藏身混沌珠中,卻不曾引動天地異變。想來他的收獲,也絕不會比自己少。

“為師很好。”師父淡淡的語聲道,“我要開始閉關了,短時間內不會再答你的話,你有疑難先留著吧。”

閉關?謝曉清一愕,隨即想到,師父這是要衝擊化神了嗎?

他的修行速度,果真是誰也趕不上……

沒等他回過神來,師父的氣息已經從他心神中消失了,離去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你要小心清河。”

謝曉清一怔,望向了那容顏清秀的藍衣女子,她已閉目調息起來。

她的確頗有手腕,但也只是為自己考慮得多些,難道她還另有用心?他卻一點兒都沒看出來。

既然師父這麼說了……他自然相信師父,要對清河仙子留心些了。



☆、第91章 玄極

三個時辰眨眼即過,眾人都收功起身。

“大家打起精神,這一關裡就有離開九層樓台的出口,我們很快便能回到外界福地之中。想來,這一趟大家也都收獲頗豐吧。”清河仙子環視了眾人一眼,道。

“清河師叔,不是還有第九關麼?”有個弟子卻問。這兒也只是第八關而已。

“如那地形圖所說,第九關只存在於傳說之中,虛無縹緲,從來沒有人進入過。我們得了這些機緣,也已足夠,就不必耗費心力再去尋覓第九關入口了。待我們離了此地,想來不久以後,便會有人進階元嬰、進階化神了。”清河仙子解釋道。

其他長老都沒有異議,地形圖上所載,還沒有發現過什麼謬誤。

隨眾人一道飛上神殿前的玉階,踏入了殿中,謝曉清一直暗暗警惕。

他能隱約察覺到危險,卻不知這危險來自於何處。清河仙子恐怕真的包藏禍心……但長老們深信不疑的地形圖,又是出自師父的手筆,也頗不可信!

在前面的關卡一直准確有效,反而說明,真正的騙局,就留在最後……師父會做好事,將完全正確的地形圖告知眾人麼?謝曉清雖然希望如此,卻真是不敢相信。

一行人有地形圖在手,又很快就能離開此地,心情都頗為輕松。只有謝曉清最是心事重重,被他竭力掩飾住。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安,乖乖蹲在他肩上的小狼崽,舔了舔他頸側。

“別亂動。”謝曉清抬手將它小腦袋按住,有點癢。

從外往裡看,這神殿也不過尋常殿宇的大小,殿前門檻,眾人抬腳即過。

但一踏入其中,原先在殿外隱約看見的兩側燈燭、塑像、從梁上垂下的神幡等,竟都倏然變大了幾十倍!

在大殿中跪了兩行、虔誠地膜拜著大殿深處的神像的青石塑像,面容沉靜,眼珠竟似活著一般,一個個垂眼望向眾人。體型實在懸殊,眾人不過到他們的腳踝高,在他們之間緩慢穿過。塑像望著他們,有如望著一群螻蟻。

大殿兩側的青銅蓮燈上,托著巨樹一般高聳的鯨脂香燭,將殿內映照得燈火輝煌。裊裊的香火之氣,彌散在空氣中。

地面也不知是何鋪成,非金非鐵,光可鑒人。殿內闐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眾人的腳步聲回響。

眾人走在其中,都不由為這份恢弘感染。他們周身的靈力還能如常運使,卻動用不了飛遁之術,只得如凡人一般,腳踏地面一步一步前行。似乎為了對殿中供奉的神明表示尊敬,殿內封禁了遁術。

眼見大殿深處的主位上,供奉著一尊比起侍立兩旁的青石塑像,還要龐大上幾倍的神女金像,神像兩側有天光透入,赫然是兩扇通往外界的高大門扉,眾人都知道,那就是出口所在!

但望山跑死馬,他們走了半天,也只是離那神女金像略微近了一些。施展不得遁術,在這恢弘無比的神殿裡,前行的速度自然慢如龜爬。

他們也不焦躁。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便是多走上一段時間,又有何妨?

大殿中似無危險,有些弟子已開始攀談起來。

“嗷,嗷……”蹲在謝曉清肩上的小狼崽衝他叫了起來,見謝曉清只是抬手摸了摸它腦袋上的絨毛,試圖安撫它,又撲進他懷裡繼續叫。

“你餓了,想吃東西?”謝曉清接住它,有些驚訝道,“你已是妖丹期,照理不用吃東西了。”

“嗷嗚!”小狼崽又叫一聲,藍汪汪的小眼珠瞪著他,好似在說,不管,就是要吃!

“好好好,眼下沒有東西給你吃,等出了這裡就帶你去覓食。”謝曉清拍了拍它的小腦袋,輕聲道。如果他早知道小狼崽會一起跟著來,他自然會備些肉食,現在卻上哪裡找去?

“王道友若是發愁沒有東西喂它,我這兒倒有福地中所斬獲的妖獸殘骸。”卻是走在前面的清河仙子聽見了,轉臉望來,淡淡道,“這頭異狼年紀幼小,還在生長身體,需要靈力補充。它雖會本能的導氣入體,也還不夠需要,所以定時飼喂也是必須的。”

說著,她便從儲物袋中取出巨大妖獸殘骸的一角,以水化刃輕輕一揮,斬下一小塊,遞給了謝曉清。

她這番好意,謝曉清雖心中感動,卻真是不敢領受。但一口回絕,也未免惹人懷疑。他謝了一聲將那塊肉接下,懷裡的小狼崽早已眼放精光,讓謝曉清暗叫不妙。

探入靈力仔細查探了片刻,似乎沒什麼異常,懷裡的小狼崽早就等不及了,啊嗚一口啃了上去。

“王道友似乎對我有所防備?”清河仙子清清冷冷地道。

謝曉清在探查之時已經小心掩藏了自己的舉動,卻不料她還在細心關注著這裡,頓時有些尷尬。

不待他辯解,清河仙子便淡淡一笑道:“也怪不得你防備,想來你對我的一些做法,心存懷疑。我身為這一行的領隊者,卻放任幾名弟子送死,也實在是說不過去。在這裡是事急從權,回到宗門後,我自會向掌門領罪。”

她說得頗為誠懇,換作旁人,也多半會有所觸動,謝曉清卻不敢信她。

口中卻道:“前輩所為,我雖不贊同,也不敢妄議。若非仙子你決策果斷,也許大家也不能走到這裡,是非功過,就待貴派掌門來評判吧。”

水月齋的事情,他是管不了的。瀛洲派內的事,等回去之後,他和陳洪長老自然會在掌門面前分說清楚。

他們說話之際,小狼崽已一口氣吃完了那塊比它身體還大一圈的妖獸肉,趴在謝曉清懷裡不想動彈了。謝曉清摸了摸它,又將它抱到自己肩上蹲好。還不是能徹底放松的時候。

“你有沒有感覺到這殿中有風?”走在一旁的徐含秀忽而低聲問了謝曉清一句。

看她的表情,似乎在為什麼事情而惶惑。

謝曉清搖了搖頭:“這些蠟燭紋風不動,怎會有風?”上等的鯨脂燭,無聲無息地在大殿兩側燃燒,足有龍睛大小的燭焰仿佛凝固了成了赤紅晶礦一般。

話一出口,謝曉清便是一怔。他方才忙於應付要吃東西的小狼崽,又跟清河仙子對話,卻無暇分神仔細窺探四周。

此時凝神聽去,空氣中卻真有風聲穿過,聲響緩慢而悠長,又仿佛是從誰的胸膛裡吁出來的渾厚呼息。

徐含秀看出他表情有異,道:“你也聽見了麼?”

他們這一問一答,旁人也都聽在耳中,初時並不在意,但像謝曉清那樣側耳聆聽一番,便紛紛露出了驚疑之色。

這風聲聽起來不徐不緩,循著某種定規,仿佛真的是——

“兩旁的這些石人,可能是活著的,我們小心些不要驚動。”清河仙子開口道。她也放低了聲量。

她這一出口確認,頓時讓眾人都臉色一變。原來他們真的被這群石人,如看一群螻蟻一般靜靜看到現在?

徐含秀一直低頭望著光潔的地面上映出的倒影,忽而倒抽一口涼氣,脫口而出。

“他的眼珠——”話到一半,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謝曉清也看見了,應該不是他們倆同時眼花……那石人沒有瞳仁的灰白眼珠,在眼眶中滑動了一下。

這些石人明明是活物,卻一動不動,究竟想做什麼?

沒人能回答,既然石人們沒有動作,眾人也只得小心翼翼地從他們之中穿過,再沒有人敢開口說笑。

又走了大半日,他們才越過了大半座神殿,走到了那主位上的神女金像之前。

他們也終於看清楚了這尊神女塑像,半人半蛇,蛇尾纏繞於巨柱之上,腰部以上則是年輕女子的模樣,手中握著華貴的權柄。面容秀美絕倫,又凜然生威,雙眸似也正望著他們這一行來人。

他們踏入這座神殿時,外界還是天光大亮,此際,卻已到了深夜時分。

神像兩側的高大門扉中,能看見外界的幽暗夜空,以及夜空中閃爍的斑斕星光。

出口在望,自然人人欣喜。

但他們的注意力,又被另一樣奇異的東西所吸引。

從大殿的穹頂,透過鑲嵌了雲母的渾圓天窗,投進來一道清冽月光。在梁上懸掛的幾枚碩大銅鏡之間幾經折射後,這道光柱投入了神女像前的青銅鼎中。

鼎中似乎在熬煮著什麼,底部的幽藍火海在悄無聲息地燃燒。

離得遠了還感受不出,隨著眾人越走越近,空氣便儼然灼熱起來,顯然是被那鼎爐之火炙烤所致。

這炙熱之意直接生起在魂魄之中,有些修為低下的弟子,立刻便臉色煞白。

走在最前方的清河仙子從儲物袋中招出了一盞冰晶塑成般的蓮燈,托在掌心,隨著她心念操縱,從蓮燈中流瀉出一輪水幕,很快擴散開來,波光粼粼地將眾人都籠罩其中。

眾人頓覺清涼,但只是片刻,那淺藍色的水幕,便搖曳不定起來。

“大家都伸手托住水幕,為其注入力量,”清河仙子道,“否則光憑我和蓮燈之力,是撐不了兩個呼吸的。”

所有人自然依言照做,紛紛抬起一只手,將快要崩散的水幕托起,並從體內導出靈力,注入水幕之中。他們的各色靈力一湧進水幕,便化作純正的水性靈力,在這半圓形的水罩上流動。

別人不疑有他,謝曉清卻留了個心眼,在托住水幕的右臂中蓄了一些靈力,便將右臂與身體的內息流動切斷了。

他知道清河仙子對他格外留意,所以做得也分外小心。

隨著他們往青銅鼎前越走越近,水幕從每個人體內所抽取的靈力也就越多。

他們的神識,也透過青銅鼎,看到了鼎內熬煮著的物事……一鍋乳白色的瓊脂,還在微微流動,沒有完全凝結,瓊脂中似乎又藏了什麼,隱約能看出人形。

神聖威嚴的氣息,向眾人籠罩了過來,不是從那神女像中透出,而是從青銅鼎中而來。

謝曉清猛地回過神來,將神識從那青銅鼎上縮回。

一陣劇痛,從右臂上傳來!與他手掌相連的水幕,正在瘋狂地抽取他的靈力,盡數倒灌進蓮燈之中。便是想掙脫,也掙脫不開。好在他右臂的靈力運轉早已被他切斷,蹲在他肩頭的小狼崽也察覺不對,悶頭往水幕上猛地一撞。

一聲裂冰般的脆響後,水幕從他掌心脫開。

謝曉清一掌揮出,綠光明亮,力道澎湃,攻向察覺有異的清河仙子——師父沒有說錯,她果真動手了!

清河仙子手托蓮燈強接了他兩招,水幕便遽然破碎,被蓮燈抽取了泰半靈力的眾人,才得以脫身,紛紛癱軟在地。

謝曉清還要再攻,清河仙子已雙手一攝,挾持了兩人往青銅鼎邊飄然退去。

斬業劍呼嘯而上,謝曉清也身化閃電,往她追去,這兩個被她奪去的弟子……難有好下場!

無數藤蔓從地下湧出,又被寒冰一一封死,再度交換數招,謝曉清將一名弟子搶了過來,胸口卻不慎被她水浪掃中,被裹挾著推出了數丈開外。

“清河仙子,你這是何意?”陳洪長老怒問,他們都被那蓮燈大傷元氣,一時還難以動彈。

清河仙子將蓮燈中存下的眾人靈力,化作一股水流注入了那青銅鼎中,又將她挾持的那名弟子也往鼎內一拋。那弟子驚叫一聲,霎眼之間,她的血肉骨骼,便似冬雪一般融化在了乳白凝脂中。

眾人眼睜睜目睹這一幕,不由心中惻然。

在謝曉清勉強穩住身形,再度攻來之前,清河仙子又將一件缽盂狀法寶望空一拋,幻化成金色光牆,攔住了他。

這是一件高階防御法寶,謝曉清催動斬業劍連連猛攻,斬業劍每斬中一次光牆,便鏗鏘巨響,火星四濺,竟也一時間攻不破它。

眼見他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攻破這層防御,清河仙子得了閑暇,望向怒視著她的眾人,淡淡道:“月下神女出,婆娑世間明……這是那繪制了地形圖的玉簡上,在這一關所寫的幾句話,長老們都是見過的,你們卻沒有將它放在心上,只有我看出——配合地形圖,這是在描繪一個久遠傳說中的情景!”

“殿中的這些石人,其實是在進行祭祀,等待他們信奉的神女再度誕生,原本還需要一段時日,但有了你們的靈力加以催發,今晚他們的神女便會降臨……那個人,就是我。”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熬煮的青銅鼎。在她注入了蓮燈的靈力,又投進了那名弟子的軀體後,青銅鼎內的乳白瓊脂,便滾沸起來,瓊脂中凝結的人形,也愈來愈清晰。

已可看出,那人形的下半身,赫然是蛇尾。

月下神女出,婆娑世間明……謝曉清沒有見過那玉簡,但清河仙子如此得意地道出的內容,他敢確信,是師父刻意讓她知曉的!他早就料到,她會有此反應,恐怕她所說的這些,就是師父在地形圖中所做的手腳!

師父誘導了她這麼做,又提醒自己要小心她,究竟用意為何?

“清河師姐!”靜長老忍不住叫道,“你瘋了嗎?你竟殺了最為崇敬你的霜兒,你竟背叛宗門……”

“你懂什麼,”清河仙子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如霜,“待我與那剛剛誕生的神女融為一體,我便是半仙之體,享有無盡壽命!元嬰修士也不過五百年壽數,到了化神境界更要時時警惕天劫加身,哪有我這外道神女,來得隨心自在!”

“廢話也不多說,剛才就當我滅口之前,給你們略作解答,讓你等能夠安心輪回。”清河仙子心情甚好,淡淡一笑,“你們這位王長老,也快要攻破我的結界了。若不是他提早抽身,壞了我的好事,你們也不會活命到現在!想不到他會如此提防我,我還真是小瞧了他。”

他們說話之際,謝曉清自然沒有懈怠,一直在猛攻清河仙子放出的防御結界。幾名元嬰長老也恢復了些許氣力,同他一起動手,各色光華接連在金色結界上炸開。

眼見金色結界晃動得愈來愈厲害,清河仙子知道這件法寶不能再撐,也不吝嗇,從儲物袋中將所有家當盡數招出。飛劍、傘、鐘、蚌舟……然而位階不夠,又不是防御法寶,一放出,便被逐一擊破。

清河仙子一直在分神留意著青銅鼎內的狀況,眼見謝曉清就要朝她攻來,知道等不到神女之身完全成形的時候了,輕嘆一聲,一指點中胸口,她的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光點漸漸消散,重又凝成一道純白光華,縱身投入了青銅鼎中。

“哢嚓”,清河仙子的結界遽然破碎,謝曉清衝了上來。

他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雪白纖細的身影,蛇尾游動,從青銅鼎中裊裊飛出,正是清河仙子的模樣,只是蒼白羸弱了許多。

顯然她在倉促間,成就的神女之身還有很大缺陷。身後那巨大的神女金像手握的權柄,忽而光華一閃,縮到極小,飛入了清河仙子手中。

謝曉清自然不會對她客氣,揮手間,引動浩大靈力,有如巨浪將她沒頂。

卻在這時,原本如石像般恭敬地跪在青銅鼎一旁的石人,倏然動了,碩大無比的拳頭向他一舉砸來!

謝曉清閃身一避,清河仙子便趁此時機,飛遁而上,蛇尾下垂,坐在了那青石巨人的肩上。

大殿轟隆隆劇震起來——謝曉清回頭一望,大吃一驚!跪滿這座大殿的石人,竟全都站起身,邁開大步,揮舞拳頭,往這裡狂奔而來。

他們肅穆不動,是為了祭祀之禮,如今神女已現,他們便可以活動了,而且還要……保護初生的神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祭祀之禮一結束,大殿中對遁術的限制,也已解除。

謝曉清催動斬業劍,飛掠而上,往坐在高大石人肩上的清河仙子攻去。

清河仙子並不與他對拼,似乎也因太過虛弱,暫時無法調動靈力,但那石人極為靈敏,虛晃幾下,便躲入了其他石人的拱衛之中。

謝曉清卻連摸都摸不到她一下!在他身後,受她暗算而靈力虧空的眾人,卻在石人圍攻下險像環生,眼見一名弟子即將死於石人腳下,他又不得不回頭救援。

斬業劍揮動間,無數石屑紛紛從半空落下。

這些石人無比悍勇,也全不怕痛,每一個都極為難纏!

正與一個石人激鬥之際,又一個石人一肘向他襲來。謝曉清不及回避,蹲在他肩上的小狼崽,便一躍而出,仗著自己皮實,用頭槌往那石人的肘彎一撞,將之撞開,又暈乎乎地半空回旋,躍了回來,被謝曉清一把抄住。

眼見又一名弟子被石人巨拳砸中,鮮血狂噴倒飛出去,謝曉清心中慘然。

清河仙子他攻之不下,眾人他也難以保全,自己的傷也愈來愈重……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以劍撐地,支著身體,竟驀地噴出一口血來。

在這一瞬間,石人們已發覺剛才戰得最勇的這名對手,將近不支,紛紛朝他圍攏過來,要趁機將他絞殺!

謝曉清咬了咬牙,雙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不能死在這裡!

氣息倏然暴漲,一劍斬下了石人的胳膊,竟是臨陣突破,修為又漲了一大截!

斬業劍化作漆黑劍雨,在石人間游走,又一連斬下數名石人碩大的頭顱。

忽而,他被一個石人一拳打中,身體如斷線的紙鳶一般跌落。

“嗷嗚……”拳頭大的碎石如雨落下,向他們砸來,小狼崽哀鳴一聲,謝曉清伸手將它護在了懷裡,勉強催動了護體光罩。只是片刻,強弩之末的光罩便倏然破碎,碎石盡數砸在他身上。

眼見一個石人向他揮來重重一擊,謝曉清心有不甘,卻避之不開。

這回是真的要死了嗎?可是師父……他體內陡然又生出一股力氣,生生將身形挪移開了三丈遠,避開了那石人的拳頭。

師父還藏身於混沌珠中,潛心閉關,他若死了師父也會被殃及!而且,自己的心願也遠未了結……

身體被劇痛和疲乏侵蝕,謝曉清神色麻木,已差不多在憑本能戰鬥。

卻在這時,他腰間的琉璃珠中,竟忽然湧出一股熾熱的靈力——

整座大殿之中,忽然響徹了清戾的鳴聲!

無數羽翼流金的火鳳從天而降,轟然穿破了大殿穹頂,如流星般飛墜,所到之處,無不盡數熔穿,化為飛灰,砸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個巨大的赤紅凹坑。

這一擊——

已有化神巔峰的威能,有如天地偉力,無可阻擋!

悠然坐在石人肩上,沉靜地望著眾人廝殺的清河仙子,也瞬間臉色慘變。

這些石人們身軀龐大,又哪裡躲得開去?轉眼之間,便熔得七零八落,竟是一個也沒剩下,就連清河仙子所坐的那一個,也從腰部裂為了兩截,她在墜落之時慌忙運起遁術,卻已太遲。

謝曉清看得分明,催動斬業劍激射而出,將她胸口斬穿。

清河仙子慘呼半聲,便戛然而止。

壽數無盡,不代表不會死亡,何況,她的神女之身,還是最為虛弱的狀態。

在她身死的一瞬間,琉璃珠中的火鳳又飛掠而出,將她的屍身、連帶著那根光華內蘊的權杖,都銜了回去,半點也沒落下。

謝曉清落於地面,踉蹌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起來,斬業劍也當啷一聲掉在他身邊。

他實在是撐不住了。

剛才那些火鳳有意避著他和眾人,倒沒有人受到波及。在與石人的激戰中,眾人損失慘重,有些傷勢甚重,看樣子難以救治。其他人倒是撿回了一條命。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鳳落星隕”——簡直猶如神跡一般!

傷勢稍輕,又會治療之術的修士連忙去救治同伴,而其他人,紛紛往謝曉清望去。

“王長老,”陳洪這一回沒有再叫“小子”,他的神色也很是復雜,“剛才出手的,是你的靈寵火鳳麼?這麼看,它竟是化神境界?”

這只火鳳曾在上一關飛出混沌珠,將謝曉清手中的青銅圓盤銜了回去,但驚鴻一瞥,卻看不出它的修為深淺。如今一出手,便讓眾人大為震駭!

謝曉清點點頭,按著師父從混沌珠中傳出的說法,答道:“我收下這只火鳳時,它便身帶重傷,時常處於昏睡之中,不能妄加出手。方才見我身陷絕境,才出手相救。”

“一頭化神期的火鳳,想不到你竟有此機緣……”陳洪嘆道,“你這等氣運,當真逆天!”

眾人也都向他投來歆羨之色。

“師父……”謝曉清伸手摸索到了佩在腰間的琉璃珠,在心神中問,“你成功進階化神了嗎?”

只有他最清楚,剛才那一擊,絕非什麼火鳳,自然是出自師父的手筆!那本來就是他最擅長的火之大道。

“我沒有進階化神。”混沌珠內傳來的聲音答道,“我閉關不是為了進階,而是在潛心准備這個術,為了發揮此等威力,要蓄力很久,且要不受打擾才行。至於衝擊化神,”他淡淡道,“還不必著急,等回到瀛洲派我再做些准備。”

“原來如此,”謝曉清也聽出了他聲音中的虛弱,“你用出了這個術,看來也消耗甚劇……”

“師父,”謝曉清又問,他還有些事情不解,“清河仙子的事是你一手促成的嗎?你促成了她,又要阻止她,這是為什麼?”

“答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師父道。

謝曉清心中疑惑,但他很快便發覺了異常——

濃濃雲氣,從地下湧出,將他裹住,對這番異像,旁人竟沒有半點反應。

眨眼之間,他已身處一片混沌界域之中,腳下是茫茫雲海。

面前站著一個一襲道袍、俊逸瀟灑的身影,正微微帶笑地看著他。

謝曉清並未見過此人,心中卻浮現了一個名字,行禮道:“晚輩見過玄極仙君。”

玄極道人點了點頭:“你們兩人之前,還從未有人來到這裡。”

他說是“兩人”,自然將藏身於混沌珠中的凌漣也算了進來。

白光一閃,師父已從混沌珠中飛出,卻也沒有遮遮掩掩,直接現出了身形。謝曉清終於再度見到了他。只是,師父的氣息卻並不穩定,臉色蒼白,連雙唇都泛起紫色。想來他耗損了巨量靈力,體內的劇毒便再也難以壓制,開始侵蝕他的身體。

謝曉清不顧自己也站不穩,伸手挽住了他。

“這裡便是第九關嗎?”謝曉清問。

“不錯,”玄極道人道,“從第八關便可以離開了,但只有等到第八關的祭祀完成,將初生的神女再度斬殺,才有資格來這裡見我。因為斬殺神女——”他傲然一笑,“就是我的得意戰果之一!你這小子,不是也像我一般在高台上講道,把那些禿驢們辯了個啞口無言麼?那也是我的一項戰績。這一關你們斬殺的神女還頗為虛弱,有些取巧,不過也算是過關了。”

謝曉清總算明白過來。

原來師父既要誘使清河仙子成為神女,又要限制她的神力,好讓她能被順利擊潰,所以提點了自己一句……自己和清河仙子,都不過是他所下的棋子!

還有一點,謝曉清卻是不知。在原劇情中,清河仙子本就會有此舉動,但她是到了神殿之中,看到殿中情景,才醒悟過來。她倉促之下出手,立刻便被晏遲鎮壓。附身在晏遲身上的血河老祖,眼界何等寬闊,比清河仙子還早一步發覺了這座神殿的真相,自然會小心提防。而真的撞見神女出世,不得不與之血戰的瀛洲派諸人,則是因為霉運或是好運,來到殿中時正巧趕上了時辰而已。

謝曉清又想,這麼看來,在這一關死去的弟子,以及利益熏心的清河仙子,也許可以不必死的,這是師父造下的殺孽,但他,也同時出手救了自己和眾人……

這筆賬,要如何計算才好?

謝曉清想不透徹,便也收束心神,留著以後再想,又問:“那第七關,也與你的得意戰果有關麼?”

玄極道人見他主動問起,滿意地點點頭:“自然是有關的。你救下了幼狼後,狼王送來的那樣寶物,雖然另有玄奧之處,但最基礎的用法,就是用來馭使獸群,我的本意是讓你們利用這件寶物,將狼群收服,以對戰水鹿群。我當年便是馭使著羊群,突破羊群對天敵的恐懼之心,成功擊潰了馭獸大師馬俊的狼群!給你們一群狼來對戰鹿群,已是大大便宜了你們。不過,你竟收服了狼王幼子,誤打誤撞破了此關,我也沒有料想到。”

他們同時看了謝曉清懷裡的小狼崽一眼。

“原來如此,前輩的風采,令人仰慕!”謝曉清真心誠意道。

玄極道人不由一笑,道:“我這地方空空如也,也沒存著什麼寶物,你們兩人有什麼需要,跟我提出,我替你們取來就是,你們每人提一個要求吧,只要我能做到,必定滿足。不過說老實話,這世上,還少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他先問的是謝曉清。

謝曉清回過神來,望向了一旁的師父。師父白皙的額心上,竟有一線黑氣蜿蜒,顯然中毒已深,他雖還神色寧靜,氣息卻已漸漸衰弱下去。

“師父,你知道解藥到哪裡去尋嗎,可還好找?”謝曉清沒有先答玄極,而是慌忙先問了一句。

“就在出口處,那棵李樹上的果子便是解藥。”師父微微一笑,“不用擔心為師,你換一個其他的要求吧。”

“真是奇怪得很,你對這裡就跟自家庭院一般熟悉,你到底從何得知這些消息的?”玄極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頭。

凌漣笑而不答。

謝曉清想了想,就道:“我在這裡收獲頗豐,也沒有什麼法寶好需求的。隨我一道來的同伴有些身受重傷,請仙君出手救治他們吧。”

“好。”這對玄極來說並不太難,他頷了頷首,手指一彈,幾道靈力便破空飛去。

其中一道投入謝曉清體內,他立刻發覺,周身的傷勢好了許多。

玄極又轉向凌漣:“你有什麼要求?”

凌漣連想都沒想,便道:“仙君替我出手一次的機會,自然,是本體出手。”

玄極聽了,卻是一愣。

“你這要求,也太貪心!我的本體已飛升仙界,你知道從仙界破碎虛空來到此方世界,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麼?”

凌漣自然知道,卻坦然回視他。

“罷罷罷,”玄極嘆道,“既然我答應給你一個條件,也反悔不得了。”他抬手一點,隔空點中凌漣,一道金色印記在他胸前浮現,又隨即褪去。

“我在你身上下了標記,你需要我本體出手時,默念吾名,本體就會趕來。”

“是。”凌漣道。

“好了,我這將你們送回去吧。”玄極擺擺手,道。

再一晃眼,謝曉清發覺自己又置身於幾乎損毀殆盡的神殿之中。

周遭景像並無兩樣,仿佛剛才那一幕,不過是他的幻覺。

“靜寧師妹醒了!”忽而有個聲音驚喜地叫道。謝曉清聞聲望去,發現眾人的傷勢,都明顯好轉了許多,不由心中欣慰。

雖然不明原因,但傷勢恢復總是好事,眾人稍作休息,便互相攙扶著,從大殿出口飛了出去。

出口處果然有一株枝繁葉茂、果子豐美的李樹,謝曉清連忙去摘,他生怕不夠給師父解毒的,摘了許多顆,存在儲物袋中。

師父此時卻不在他的混沌珠裡,他向玄極真君請求,讓真君將他送到了外界的福地中。

眾人不明所以,見他采摘李子,也紛紛去摘。這些李子靈氣濃郁、又極為紅潤飽滿,看去也確實討人喜愛。

謝曉清不欲多待,一掠而下,忽而眼前光景一變,他已身在一片桃林當中。

回頭望去,那座精致的九層樓台,就掩映在盛放的桃花中。

謝曉清一邊飛遁,一邊放出神識搜索,很快便找到了師父的蹤跡。

在他身後,眾人也隨之趕來。看到盤坐於樹下的身影,都是一怔。

和玉長老失蹤已久,想不到……卻早已離開了關卡,到了外界福地之中!

他們自然不會將他與謝曉清的靈寵火鳳聯想到一起。那火鳳可是化神妖獸,又是火性靈力,而和玉長老修習的是琴之一道,只有元嬰境界。從他的氣息感知,他並未突破到化神,反而比起上一回見他的時候,要衰弱得多。看來幾年過去,他已被劇毒侵蝕得厲害。

“和玉長老,你為何在此處?”陳洪訝異道。

凌漣望向他們,微微苦笑:“我與你們走散後,便不慎誤入一處山谷,在谷裡困了許久,方才找到出谷之法,回到了福地中,就在此等待你們出來。”他語聲斷續,明顯氣力不濟的模樣。

他目光流轉,停留在謝曉清臉上,看得謝曉清心中一顫:“也盼望我這侍奉弟子,能替我將解藥取來。”

眾人雖然歷經險境,但都滿載而歸,修為亦大有增進,對比起他,顯然要好得多。自然也就沒人計較,他這位元嬰長老怎會離隊如此之久了。

只有謝曉清心中清楚,若說他們這一行中收獲最多的人,顯然非師父莫屬。

真是……得了最大的好處,還要惹人同情。

腹誹歸腹誹,他也全不耽擱,飛掠而上,將作為解藥的李子遞給了師父。

他看著師父吃了幾個,稍作調息,便要站起身來,連忙伸手,將他攙扶住。

師父行動間,還有些吃力。

“你又這般不愛惜身體……”謝曉清在他耳畔輕聲道,“回去得好好調養才行。”

師父由他扶著,聽了這話,忽而帶笑,轉臉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願意做我的爐鼎……”他的語聲更接近耳語,在謝曉清心中激起一陣本能的酥麻。

謝曉清身體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他,扶在師父腰間的手,不知不覺地收緊了手指,力道之大,深深陷入師父腰際。

他知道師父一定會覺得痛楚。

但是再痛,也不及他內心裡……

謝曉清忽而一笑。

“被你當做爐鼎的人,並非器物,也是有感情的……可是你就算了解,也根本不想憐憫我,你真是個殘忍之人,師父。”

他仍然挽著師父的手臂,又看了師父一眼,輕聲道:“但是……你知道我會答應的,是麼?只要不采補我至死,我就再當一回你的爐鼎又如何?你體內余毒難以拔除,身體虧空,的確很難調養得好,到頭來還是要靠我。”

他們這番竊竊耳語,落在眾人眼裡,都是心領神會。

和玉長老與這小子,似乎又親密了許多!陳洪長老暗想,不過也是,這小子年紀輕輕就躋身元嬰,確是前途無量,和玉長老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但此子水性楊花,勾搭成性,如今對和玉長老大獻殷勤,恐怕也難以長久。

不過這一切與他何關?陳洪長老自然是不會多嘴,去奉勸和玉一句的。



☆、第92章 道侶

出了桃林,便是外界福地了。

福地中也潛藏著不少危險,但這段路眾人已走過一趟,而且他們雖在九層樓台中折損了不少人手,余下的諸人卻都修為大進,因此,一路上倒也有驚無險。

謝曉清忙著把他們一路斬殺的妖獸屍骸都收進他的儲物袋中,似是准備留給幼狼慢慢吃。這些妖獸之肉靈氣充溢,放置許久也不會腐壞。他在九層樓台的最後一戰中功勞甚大,自然也沒有人同他爭搶。

入夜時分,眾人便尋了個林間空地,布下防御法陣,歇了下來。要回返宗門,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凌漣被謝曉清攙扶了一路,白日裡也一直不曾出手,仍覺得有些吃力。以他的身體狀況,若不是防人猜疑,他寧願待在謝曉清的混沌珠裡。

此際便盤坐於地,歇息片刻,就要開始凝神運功。

“師尊,你體內余毒未清,先把這個吃了吧!”卻是謝曉清先割了一塊妖獸肉給小狼崽,見他正要入定,又連忙開口喚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紅潤的李子送到他唇邊。

凌漣也不推辭,就著他的手都吃了下去。

小狼崽叼著肉爬進謝曉清懷裡吃起來,謝曉清騰出一只手撫了撫它,而清亮的雙眸則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凌漣。

凌漣心中一哂。

謝曉清只怕連他自己都還顧不好,卻還要照看這個,照看那個。神殿之中,他面臨絕境時還用身體護住了幼狼吧?這種人,一般只有一個下場。

但本性難移,又有天意在成全他,凌漣也不打算對此多說什麼。

固守本心,本是好事。現在的謝曉清,已經比過去進步了許多,不再什麼都不知道,也不再對他人毫不設防,要行什麼冒險舉動,想來他心裡都先衡量過了。就算他做出的決定,代價是死,他願意負擔,又有誰能說他錯?

假以時日,他應該會成就不小,畢竟是天道之子!但他既然是自己的一道災劫,遲早也是要死在自己手裡的。自己殺了他一次,又何懼第二次?

見他吃完了李子,謝曉清將手搭在他肩上,探入一股靈力,在他體內游走了一遍。

許是感受到了他體內靈力的枯竭衰弱,謝曉清眼神暗了暗,忽而道:“你白天所說的,是當真的吧?”

凌漣微微一笑,反問:“你說哪一句?”

謝曉清沒有吃他的逗弄,只輕聲道:“等回到瀛洲派之後。”

他沒有再看凌漣,拍了拍在他懷裡亂拱的小狼崽的腦袋說了句“別鬧”,便坐到一邊,入定修煉起來。

他的氣息有些紊亂,過了幾個呼吸,才漸漸平緩下來。凌漣也能從流入他體內的那縷木性靈力中感知到他的情緒,只有痛苦,卻沒有多少怨恨。

還真是罕有……

凌漣忽而回想起了上一輩子,他屠滅了滄海派,逃出南洲的數百年間。他雖是元嬰修士,許多地方都可去得,但他要搜集衝擊化神的秘*訣,還要掩藏行跡,以防被與滄海派交好的大能找上門來,便常常改裝換名、壓制境界,投入各個門派中,或是拜入某地的城主府內當食客。

他見過世間百態,也見過太多人。有人憎惡他,有人恨他,也有人與他友善,有人愛慕他……卻不會讓凌漣的心波動半分,蓋因他們所憎所愛的,不過是一個虛假的身份,是他營造的外殼。他就置身於這層外殼中,靜靜地冷眼旁觀。

在得手了想要的物事後,凌漣便會毫不留戀地離去。有幾次他設計了一出假死,也有時候他一走,便會立即敗露。有些被他欺騙過一次的人,他也曾以另外的身份再度遇見。凌漣套過他們的話,如他所想,在他虛假的外殼被戳破之後,這些人的真心,也就不復存在。一個個都對他仇恨滔天。

虛情換來假意和並不長久的真心,本是理應之事。

待他進階化神之後,倒是可以肆意妄為了,凌漣卻沒那種興風作浪、為禍眾生的興致。他時常避世修煉,為了什麼需求而遁入世間的時候,旁人也多半被他外表蒙蔽,以為他心性溫和寬厚。

凌漣自然也不會辯解,表面上與人為善,還是能多得些好處的。性子冷酷自私,又何必生怕別人不知地擺在臉上?

幾百年來,竟是只有謝曉清在知曉了他的真面目後,還初心不改,甚至敢以侍奉弟子的名義偷偷潛回他身邊。

凌漣認出他時,便覺他真是膽子太大,心思太純,若自己沒有從滄海島地靈那裡聽來一卦,他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用的。他大概還有些恨鐵不成鋼……也許他真有一絲,將謝曉清當做了自己的親傳弟子。他畢竟已有許多年不曾在別人身上耗費這麼多心力了。

……

又在福地中走了三天,中途為了繞過那吃人的樹林,他們額外又多走了半天,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福地出口處。這一回沒有清河仙子的蚌舟,幾位元嬰長老利用一件防御法寶齊心合力結了個陣法,將眾人都護送了出去。

回到外界的冰原,再飛遁到最近的有傳送陣的市集,他們便分為兩路,互相道別後,各自回去宗門。

瀛洲派的修士們幾乎都心情不錯,他們此行甚至還多了一名元嬰修士。而損失了兩名元嬰長老的水月齋眾人,情緒就明顯低落很多。

傳送陣的金光徐徐從腳下升起,一晃眼間,眾人已到了十萬裡外。輾轉傳送數次,再坐上蟪蛄島的渡船,一個時辰後,瀛洲派的山門已遙遙可見。

凌漣借口身體不適,先行打道回府。他懶得去瀛洲派主殿同掌門和長老們嘮叨,也的確虛弱得很,看他的氣色,也沒人好意思留他。

謝曉清想要跟他一道走,卻被陳洪拉住。

凌漣自然也不管他,身化清風,徑直飛回了兩儀峰上的鳳鳴府。

打坐調息沒多久,外界就傳來一陣靈力波動,凌漣在神識中感知到,是謝曉清進來了。

他卻沒有在分給他的外間坐下,而是徑自走進了凌漣所在的內室,在他的面前站住了。

“師父。”謝曉清低聲喚道。

凌漣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望向他。

“師父,掌門說我既已晉升元嬰境界,就不宜再做你的侍奉弟子,他會給我安排府邸。”謝曉清道,雙眸清澈,眼神堅定,“但只有我最適合留在你身邊,不是麼?而且就算你說過不會拿他們做爐鼎,我也放不下心來……”

“所以,”他一口氣說下來,好似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道理,沒有絲毫可疑問的地方,“我們結為道侶吧,師父,這樣我便能一直留在你身側了。你用了這個身份後,也常有對和玉舊情未了的人求見,你不是也煩於應付麼?如此一來,這些人也會絕跡了。”



☆、第93章 療傷

凌漣仰頭望著他,謝曉清坦然回視,毫不畏怯……但凌漣卻能感知到他掩藏在表面下的忐忑心緒。

每一個霎眼間,這忐忑都要加重幾分。修道之人的心髒跳動得極輕極慢,凌漣卻幾乎能聽到他心髒躍動的聲音了。

這件事,其實根本無需考慮,片刻後凌漣便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

他先抬手撫了一下蒲團邊的傳訊蓮燈,知會了掌門一句,便站起了身來。

“走吧。”他道。

謝曉清自從聽到他的答話,便是一震,神色恍惚地用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一副混混沌沌的模樣。見凌漣往外間走去,才猛地回神,跟了上來,伸手將他扶住。

“去哪裡?”謝曉清問。

“自然是去見掌門,你師父靜海真人不在宗門,否則還要拜見一下他。”凌漣瞧了他一眼,笑道。

出了洞府,兩人便往瀛洲派主峰飛遁而去。下方是巍峨深秀的群山,修士們的各色遁光在山間飛掠,亦有仙鶴悠然而飛,很快被他們拋在身後。

謝曉清已沉默了許久,似乎在考慮著什麼事情,忽而又開口道:“我們見過掌門後,道侶大典是不是……也要好好准備一番?”

“只是掛個名號,就不必大費周章了。”凌漣道。

“……是。”謝曉清眼神黯淡了一下,又不做聲了。

瀛洲派主殿之中,陳洪長老正向掌門卓陽暉講述此行在北原福地中的經過,和他同行的崔真就站在他身側。

留在宗門內的元嬰長老,此刻也都分列大殿兩旁,能聽到有關隱秘福地的情報,他們自然不會錯過。

坐在上首的卓陽暉忽而眼神一動,伸手感知了一下從傳訊靈器傳來的靈力波動,而後抬手打斷了陳洪,笑道:“我瀛洲派內又有一樁喜事了。”

喜事?眾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瀛洲派門人眾多,也常有門內弟子互相結為道侶,但讓卓掌門鄭重其事地說出來的,必定不是普通弟子。莫非是哪個在外雲游的長老,新帶了道侶回來?

片刻之後,就有兩人一齊進入了殿中。

眾人紛紛轉眼望去,竟是客座長老和玉,和剛剛晉升元嬰長老的王清。

如陳洪所說,和玉果然是一副傷勢甚重、氣息衰弱的模樣,行動間還需人攙扶,但見他白衣若雪,神態瀟灑,仍不改一派出塵風姿。

兩人向掌門行了禮,又向殿中長老們打過招呼。

卓陽暉笑道:“乍聞這一消息,我還真有些意外,不過,確是可喜可賀!”

對瀛洲派而言,自然是好事一樁。不同於本門培養起來的長老,一旦脫離就是背叛師門,和玉卻是客座長老,帶一個“客”字,便能隨時卸任離去。如今他與門內弟子結為道侶,與本門的聯系,就又深了一層,自然也會為本門多費點心思。

凌漣也微微一笑:“我與他相識不久,卻情投意合,今日結為道侶,就請卓掌門為我們主持儀式了。正巧長老們都在此,也勞煩諸位為我們做個見證。”

他身旁的謝曉清忽而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默然地回過頭去。

真的是他倆要行喜事?別人倒也罷了,陳洪長老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心裡,不由對謝曉清又高看了一眼。

與和玉曖昧不清,也算不上什麼,和玉此人素有風流多情之名,但能讓他答應結為道侶,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這個王清,看來還有些他所看不到的優點。

旁人則心中暗想,這個名叫王清的新晉長老,去了一趟福地回來就從金丹晉升了元嬰,進階如此飛快,說不定就是雙修之術的功勞……可惜,和玉長老這樣的道侶,卻是萬般難求,看他身體虛弱,也難說有沒有遭受采補的緣故。

在諸位長老的見證下,卓陽暉為他們簡單舉行了儀式。

眾人都發覺,除了必須開口說上一兩句的時候,王清始終一言不發。與溫柔含笑的和玉相比,他臉上卻沒有半分喜悅之色,反而一直凝重得很。

要說他是被強迫來的,倒也不像,和玉長老又何須強迫他人結成道侶?他的目光,也時常凝注在和玉身上,眼中的情意,卻也是不容錯認的。

他這副模樣,可能只是沒歷過這種場面,太過緊張吧,眾人猜想。

儀式完畢,卓陽暉又問起:“你們打算何日舉辦大典?”

“一切從簡,大典就不必辦了。稍後我會勞煩庶務堂替我們准備禮物,門派內每人送上一份薄禮,開支就記在我的名下。”仍是和玉開口道。兩人之中似乎都是由他出面,拿定主意。

卓陽暉卻是暗暗點頭。當年和玉與本門鄭永桓結為道侶,大典就是在瀛洲派舉行的,盛況一時。鄭師叔雖已隕落,要是在門派中再次大事操辦,還是有些尷尬的。

“這一回在北原福地中,和玉長老你發現了載有地形圖的玉簡,王清長老出手挽救了危局,都是功勞甚大,你們二人結成道侶,禮物的支出就由宗門承擔吧。”卓陽暉笑道。

和玉倒也沒有推辭。儀式已然辦完,他就和王清一起告退,離開了大殿。

“情投意合……”從主峰出來,飛遁回兩儀峰的路上,謝曉清忽而以極輕微的聲音喃喃。

“如果有你說的哪怕一分,我就……”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

陸湛飛落在四像峰上自己住的院子前,他剛剛練完劍,從後山的紫竹林中飛回來。

穿過疏於打理、荒草滿地的院子,他從門栓取下掛在其上的一只精致的紅綃包裹,一邊推門而入,一邊將那包裹打開。這是宗門裡的誰結成道侶所送,他還是認得的。

包裹裡有一瓶丹藥、幾張符咒,還有一塊雕刻了並肩而立的雙人像的小玉牌。

人像一旁自然有名字,但陸湛光是看到這兩個身影,便已大吃一驚!

他將包裹一把丟下,轉身出門,准備去問個清楚。

飛到兩儀峰附近,就見謝曉清從洞府中走出,運起遁術,往他迎了上來。

他們倆默契地飛遠了一些,陸湛劈頭就問:“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報仇去的麼,怎麼竟跟他結為了道侶?”

謝曉清笑了笑,神色中似乎帶了些落寞:“我考量過了,這樣最好,方便行事。”

陸湛懷疑地看著他。

“你做他的侍奉弟子是為了頂替我,有了前因自然無礙。但你若為了蒙蔽他尋機報仇,就和他結成道侶,只怕會妨礙你的道心……你又何必做這麼大的犧牲?”陸湛長嘆了一口氣。

他性子耿直,自然想不到謝曉清對他師父是何種感情。

謝曉清道:“我心中有數的,你不用擔心。不提這個,此物你拿去吧。”他遞給陸湛一件葫蘆狀的法寶,巴掌大小。

“這是何物?”陸湛問。

“我在北原福地中得了傳授,領悟到了一段禪道真意,這絲真意對修行極為有益,你也感受看看吧。我把真意灌入了法寶,你探入靈力便可以感知到了。”

謝曉清發覺自己搶了陸湛的劍道機緣,就想了這個辦法彌補。

陸湛從掌心流出靈力稍作查探,眼中便露出驚嘆之色,連忙道了聲謝。

“我近日裡隱約有所預感,突破有望,若是有此物相助,想來我進階元嬰,也是指日可待了!”陸湛朗聲一笑。

“那我就等候你的好消息了!”謝曉清笑道。

陸湛得了機緣,不欲耽擱,和謝曉清說了一句,便匆匆回去,准備將這段真意徹底消化。臨走之際還叮囑了一句,謝曉清自然隨口應了。

好友一走,他面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在原地靜了片刻,又往兩儀峰飛遁而去。

他之前找過陸湛一次,沒見到人,便打算日後再去。陸湛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正要和師父……做那件事。

回到洞府中。師父仍坐在床沿,似乎在等他,神色沉靜無瀾。

他束發的玉冠已經解下了,漆黑的發絲披散下來。

謝曉清走過去,雙手撫在他肩上,靜靜望著他,忽而輕聲道:“我不想再死一次……所以這一回,讓我先將你的靈力封住吧。”

師父笑了笑,抬眼望他,眼神清明如水:“我也不會將自己的性命交在他人手裡。”

“那我便發下心魔誓好了,這樣你總該相信了。”謝曉清說著,便毫不遲疑地發下了誓言,而後直視著師父的眼睛,“現在可以開始了吧?把你自己交給我……”

他扶在凌漣肩上的雙手,忽的從掌心透出木性靈力,鑽入了師父體內。師父沒再抗拒,任由他操縱的木靈如藤蔓在自己身體裡纏繞、瘋長,將他周身的靈力禁錮。他本來就已靈力枯竭,卻省去了謝曉清許多時間。

謝曉清收了功,輕輕攬住了他的身體,將他抱到了床榻上。再伸手解下了他的衣帶,將他外袍剝下,丟在一旁。

褻衣也被隨手丟下,師父雪白的胸膛露了出來。



☆、第94章 禁制

身體被輕輕放平,謝曉清溫熱的軀體隨即覆了上來。他半撐著上身,伸手撫著凌漣的臉,從眉眼,到唇,慢慢滑下頸項,在他胸口停留。

他定定地看著凌漣,似乎還在考慮要怎樣將他吞吃入肚。

這時候本該旖旎萬分——謝曉清的眼神卻在漸漸變化。一層濃重的陰翳從他眼中浮了起來,連他眼底的情|欲之色,都在瞬間被排除得干淨。

周身的靈力開始劇烈波動,謝曉清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陡然狂暴的木靈,發散於外,甚至讓周遭空氣都躁動起來,觸到裸|露的皮膚便有如刀割。

凌漣卻還神色鎮定,躺在他身下靜靜看著他,他看出謝曉清這是想起舊事,起了心魔。他沒有對此說上什麼,這是修道路上的一項歷練,若謝曉清能破除心魔,他在心境上又會有所增進。

何況他心魔源頭的自己,開解他只怕會讓他陷得更深。

“師父……”謝曉清喘息著開口,聲音已變得喑啞。

他將搭在凌漣頸側的一縷發絲輕柔地拿開,顫抖的手指在他頸項上流連了片刻……忽而手上帶了力道,扼住了他的咽喉。

“其實我回到你身邊,本來是想向你報仇,要你給我一個交代的。就算不能讓你悔過,也至少讓你贖還犯下的罪過……可我好像等不了那麼久了,也找不到那種機會,但是現在……你終於落在了我手中,靈力受制,沒有絲毫反抗之力。”謝曉清低低地道。

“我是發過心魔誓,害了你就會注定無緣大道,但你死了我也會跟你一起死,違背那什麼心魔誓又能怎樣?”他牽動嘴角,似乎笑了笑,眼中卻仍是一片死寂,“其實,我那把斬業劍就是為你准備的,過去修行的時候,我也想過許多次要如何折磨你……但眼下看來,我終究不忍心見你痛苦,你就跟我一起死吧,死後你造下的罪業也都可以揭過了,你說好麼?”

他仿佛是在征詢凌漣的意見,扣在他咽喉上的手指卻越收越緊,僵硬得有如鐵鑄一般。

“要是下輩子還能再見到你,讓我當你師父吧,我可能不夠強大,但一定會豁出性命地護著你。我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是有人真心待你的,你不妨也回以真心,能得到的,會比欺騙利用這個真心人要多得多。”

他閉了閉眼睛,但滾燙的淚水,還是落了許多在凌漣臉上。

凌漣眼前一陣陣發黑,本來這具身體只是靈力被禁錮,漸漸地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消逝了。元嬰修士即便*被毀也能活下來,但謝曉清的指間凝聚了大量木靈,卻是連元嬰靈體都能掐滅。

凌漣沒有說話,他也已無法出聲。就算此時,他依然神色沉靜。

一個發出淡淡紅光的印記,悄然從他掌心浮現出來,帶著玄奧之意。他這只手朝下覆在床面,謝曉清全然沒有察覺。

謝曉清望著身下的人。

他無論何時都清明洞徹的雙眸,在漸漸渙散,眼中光彩漸熄……

師父在身負重傷之時,也依然生機頑強,如荒原上的野火一般,但這股生機,也在從他身體裡消逝,讓他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衰弱。

眼前倏然浮現出了某個景像,讓謝曉清猛地一震。

他幾乎都忘記了,當年在雲煌城外的洞府中,他守在師父床邊,以為師父快要死去時,是何等的絕望。哪怕世間所有的痛苦都降臨在他身上,他只望能換回師父的性命,因為師父比一切都要重要……

巨大的恐懼與痛楚,一瞬間湧了上來。

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嗎?

我不是希望他身體安好,事事從他所願的嗎?我最為憧憬的,便是師父瀟灑果決,無論何事都攔不住他腳步的模樣。我明明想看他扶搖直上笑傲九天,不想折斷他的翅膀,更不用說將他扼殺……我到底怎麼了,居然對他下了死手?

有什麼在心底倏然破碎,陰霾亦從眼中褪去。謝曉清慌忙將手指放開。

他看到師父皺了皺眉頭,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霜雪般的頸項上,留下了一道顯眼的紫紅勒痕。

謝曉清運起靈力,掌心放出明亮綠光,輕輕蓋在了那勒痕之上。

“這一回是我不守信用在先,是我對不住你。”謝曉清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凄然,“我……也沒有我以為的那麼善良。”

師父的咳嗽聲漸漸停了,在他掌心之下,那道可怖的勒痕,也漸漸變淡消褪。

謝曉清沒有等到師父的答話,便也沒有再等,他捉住師父的肩頭,吻住了他柔軟的雙唇,

與此同時,撫在他肩上的掌心,再度探入靈力,一路游走,將他體內的禁制一一解開。

他把性命再度交到了師父手中。

他不會再天真地相信師父不會害死自己,但他如果真的死了,這個結果他也能承擔下來。

謝曉清伸手探入了師父雙腿之間,進了他溫暖的深處,在裡面揉弄了一會兒,將手指退出,挺身而入、

凌漣淺淺地吸了一口氣,身體本能地繃緊,又放松下來。他掩藏在掌心中的紅色印記,在謝曉清停手之時,再度悄然消失。

謝曉清替他擴張過,動作又極為溫柔小心,倒不是很痛,卻頗為折磨人。

凌漣抬臂勾住了他的背脊,修長手指如撫弄琴弦一般在他光滑的後背上撫過——謝曉清的呼吸幾乎在瞬間就急促起來,他手指所過之處,如點著了火,肌膚灼熱。

“不必顧忌,”他低聲道,“你這般我更難受。”

這時候雖可以默念清心咒,讓自己如個木傀儡般抽身於外,卻也太無趣了些。既已做到這步,不如就坦然享受一番。

他身上也漸漸散出熱氣,情|欲的熱流從小腹中湧出。從結合的地方傳來的不僅有陣陣快|感,還有極為舒爽的治愈之力,在逐漸修復著他體內將近枯竭的靈力。

謝曉清聞言果然加快了動作,侵入之時也凶狠了一些,讓凌漣不由雙腿微微曲起,夾住了他的腰,唇間溢出呻|吟之聲。

瀉出之後,謝曉清從他體內退出,攝來一塊軟布替他清潔了腿間,再將自己軟下來的物事也擦干淨。

他身為爐鼎耗損了大量靈力,臉色蒼白,手卻猶自貪戀地撫摸凌漣全身,仿佛每一寸都不忍釋手。淡粉色的乳|珠,被他揉了兩下,就變成了艷麗的殷紅。謝曉清的*又漲上來了,抵在他腹上。

“我還想……”謝曉清輕聲開口,話沒說完,臉便微微一紅。

見凌漣似笑非笑,眉眼間卻極為動人,便忍不下去了,索性將他一把抱起,讓他坐在自己懷中,好進入得更深。

這一回他有意壓制情|欲,直做了大半個時辰,才一泄如注。連凌漣都在他賣力伺候之下,瀉了元陽。

“師父……”謝曉清實在是累了,摟住他,將腦袋擱在他肩上,輕聲喃喃。

修道之人不如凡人那般拘泥,但在床上交|合時還師徒相稱的,似乎也不多見。兩人卻都沒有放在心上。

“你在那桃林中,為何會說出要我做爐鼎的話呢?你知道上一回我有多……難堪,卻還斷定我會答應麼?”謝曉清輕聲問。

“我也不能斷定你的反應,那自然是在試探你。”凌漣道。

“結果我還是答應了你,我對你是不是很好用,師父?”

“嗯,”凌漣答話時似乎微微帶笑,“我從來不講究什麼客氣,能夠多用幾次的人,是會用到底的。”

謝曉清也笑了笑,沒再做聲,只輕輕吻了吻他的肩。



☆、第95章 修行

靜了一會兒,謝曉清又替兩個人都清潔了一遍。他即便有心再戰,被采補過的身體也吃不消了,清理完就在床榻上躺了下來。

凌漣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休息吧。”卻坐在床沿,將衣物穿了起來。

“師父……”謝曉清見他要下床,心有不願,伸手捉住他小臂,這時候師父也在他身旁躺下,相擁而眠,該有多好。

師父穿好衣物,就抓著他的手腕輕輕拿開,放回了床榻上,謝曉清也沒有再堅持。自己確是累壞了,師父的氣色卻比之前好上許多,就像久旱的草木逢了甘霖。他極為衰弱的氣息,也在漸漸強健,顯然身體正在好轉。

謝曉清望見師父果然是在蒲團上坐下,開始調息起來。

師父面上因情|欲而浮起的緋紅,已然退去了,入定中的他雙眸合起,沉靜如畫。他穿的那件道袍很是素淨,衣料卻不薄透,將他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謝曉清卻不知怎麼,從那衣袍下隱約勾勒出的身形輪廓,又想起了師父赤|裸著身體的樣子,還有撫在他肌膚上時那溫熱光滑、又緊繃結實的觸感。這件嚴實的素白道袍,在他眼中竟似虛化成了空氣一般,全看不見。

下身的炙熱讓謝曉清猛地醒覺過來,暗叫不妙,連忙默運起清心咒,將這股欲|念散去。

心神一清,又有一陣倦意湧了上來。臨睡之際,謝曉清忽而又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切還如在夢中……很多年前他就想做師父的道侶了,但那時候他也知道這只能是個妄念,卻沒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實現。

只不過,卻不像是他當初所盼望的那般。

仍有濃重的陰影,存留在他們之間徘徊不去。

謝曉清還沒有昏了頭。他知道和師父的事情還沒有了結,自己也很可能再一次死在師父手中……他得更勤勉地修行,也得再小心謹慎一些。他不想死,他要爭取一個對自己和師父都好的結果。

他卻沒有後悔再回到師父身邊。如果不回來,就不會有性命之憂,也許能過上另一番生活,等實力足夠了,再來找師父報仇。但若是那樣,就要錯過和師父相處的許多時光了……

謝曉清漫想著,眼中注視著那個人,漸漸地睡著了。

……

凌漣出了瀛洲派位於*峰的丹爐房,飛遁回兩儀峰,正巧撞見了從外面遛彎回來的小狼崽。

一齊落在鳳鳴府門前,小狼崽湊過來拿毛茸茸的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凌漣微微一笑,推門而入,將它也放了進去。

小狼崽天性活潑,洞府裡是關不住的。好在瀛洲派的地盤對它來說頗為安全,小狼崽的妖丹修為比大多數弟子都要高一層,而且人人知道它是兩位元嬰長老的靈寵,絕不敢對它下手。謝曉清在小狼崽身上種下了感知氣息的追蹤咒後,就任由它在門派裡到處玩耍。

據說它很快便找到了瀛洲派供低階弟子和雜役們用飯的食堂,仗著自己長得可愛,又有靠山,總去蹭吃蹭喝。

“師父!”一進門,原本正打坐修行的謝曉清便連忙起身,向他迎了上來。

凌漣尚未答話,腳邊的小狼崽就“嗷嗚”一聲一躍而起,撲進了謝曉清懷裡,尾巴直搖,熱情地舔起了他的手,倒好像謝曉清剛才叫的是它一樣。

謝曉清哭笑不得地拍拍它的小腦袋。小家伙肚子溜圓,看來又從外面吃了好東西回來。它現在這般鬧騰,很快就要打瞌睡了。一睡就是兩三天,醒來後靈力又會增長一截,這便是靈獸們的修行方式,比人族修士可要輕松得多。當然,妖獸靈智未開,提升境界就要比人族修士困難上許多倍。

謝曉清用一只手托住小狼崽,讓它窩在自己懷裡,另一只手接下師父拋給他的玉瓶。

“這是師父剛煉好的吧,是什麼丹藥?”他問。

“還元丹,給你補充元陽,滋補身體的。你這些天耗損過度,若不彌補,身體本源就會受損。”凌漣道,“瓶內共有九粒,你每日服用一粒就好。”

這九轉還元丹,材料之一就是從九層樓台中得來的神女屍骸,他割了一塊用以煉丹。這等珍稀材料,效用自然極為卓越。那神女雖是清河仙子所化,但她的生靈本質已變,成為半仙半妖之身,根本算不得一個人了。不過,就算是人的血肉,拿來煉丹凌漣也是吃得下的。

在他眼中,妖獸與人,乃至一棵樹、一只飛蟲,又有什麼不同?既然妖獸的血液、牙齒、骨骼肉塊是常用的煉丹良材,拿人煉藥有何不可。不過謝曉清若知道真相,恐怕會不肯吃,凌漣也不打算告訴他。

謝曉清低頭看了看那白玉小瓶,不知想起了什麼,臉頰微微一紅。

他將懷裡已開始打瞌睡的小狼崽輕輕放進軟布搭成的小窩裡,打開白玉瓶,倒了一粒送入口中,就把玉瓶收進了儲物袋。

他服藥的時間,凌漣已在蒲團上盤腿坐下,准備入定。

謝曉清連忙走過去,俯下身體,伸手親昵地攬住他的雙肩,笑道:“師父……服了那顆丹藥,我果然恢復了許多,好像精力又回來了,我們再來……吧?”

他到底沒好意思將那兩個字說出口,但語意已是很明白了。他環住師父雙肩的手,也從領口探了進去,在輕輕描摹著他骨肉停勻的鎖骨。

這些天來,謝曉清是食髓知味,以前他有欲|望的時候,默念清心訣也能按捺下來,如今嘗到了滋味,就不想再壓制欲念了。

凌漣在采補時對他也頗為留手,沒有讓他損耗過多。雖然有所克制,但謝曉清的精魄靈力對他極為管用,勝過一切靈丹妙藥,仍然令他的身體復原得極快。

聽了他這話,凌漣仰頭,帶笑看了他一眼:“莫忘了你修行證道的初心,你的修為已在倒退了。”

他說得並不嚴厲,語氣反而溫和如春風,卻讓謝曉清一怔,面上露出些慚愧。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修行的,師父。”

他默然將不安分的手收了回去,也找了個蒲團盤腿坐下,如凌漣那般凝神修行起來。



☆、第96章 化神

山中無歲月,對謝曉清和凌漣這樣的修道之人,十年也不過是一晃而過。

這十年中他們就在瀛洲派內居住,潛心鞏固在北原福地中暴漲一截的修為,也不曾外出游歷。期間,陸湛和徐含秀先後突破,進階了元嬰,謝曉清衷心為他們高興,送了兩位好友不少賀禮。

“嗷嗚!”兩儀峰上的鳳鳴府內,小狼崽正蹲在謝曉清面前,渾圓的小眼睛如兩顆豆子,裡面滿是好奇,仰頭望著謝曉清的舉動。

妖獸本就生長緩慢,小狼崽更是壽命悠長的天生靈物,十年過去它也依然比只貓兒大不了多少。

謝曉清正將一張紙片懸在半空,在上面寫著什麼,手中握著凡人用的毛筆。修士們在傳訊之時,一般是將意念注入法寶中,極少動手書寫。謝曉清沒有修習過如何寫字,所以他雖寫得認真,那些墨黑字跡依然歪歪斜斜,有點兒難看。

落下最後一筆,又等墨跡干透,謝曉清將紙片朝裡折起,便拍了拍小狼崽的腦袋,讓它把紙片銜在口中,向裡間指了一指。

小狼崽得令,一溜煙地跑進去了。

沒過多久,它又跑了回來,口中仍銜著紙條,朝謝曉清狂搖尾巴,似在盼著贊許。

謝曉清將它抱起,順了順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從它口中將紙片取了下來,展開觀看。

紙上自然是師父的回話,字跡居然頗為清楚好看,也不知他是否曾經練過。

謝曉清看完,面露笑意,將紙條收進了儲物袋裡。留著雖沒什麼用,可他也舍不得徑自燒掉。

“嗷嗚,嗷嗚……”小狼崽愜意地在謝曉清懷裡滾了半圈,由他替自己順毛,它的小腦袋裡卻是不解,主人為何最近都不開口說話了?

其實,謝曉清在修閉口禪,准備修上一個月。

這麼短的時間,也修不出什麼來,他主要是為了警醒自己別再亂說話了。事情還得追溯到將近一個月前,他在瀛洲派的功法室裡翻看典籍,希望能與自己修行的《浩然青木經》互相驗證,融會貫通。

身為元嬰長老,瀛洲派收藏的絕大部分功法自然任他瀏覽。他看完一本《百草訣》,從架子上又取下一根刻有“雨霖寶圖”四字的玉簡,這應該是一本水系功法,水能生木,水之一道上的感悟對他修行也有助益。

探入靈力讀取了玉簡上的內容後,謝曉清卻是臉色泛紅。

這居然是一本雙修功法,附了許多例圖。每一張圖仔細看去,卻都是一段影像,會動,也會發聲……謝曉清總共在凡間待過三十多年,自然聽說過春宮圖是何物,這功法玉簡,似乎比傳說中的春宮圖還要活色生香!

修道之人不拘男女,和同性結為道侶也是常有之事,這部功法的例圖,就是兩名交|合雙修的男子。謝曉清本來想把這功法趕緊丟開,卻鬼使神差地看了下去。

也許能用得上……

這十年間他和師父共處一室,也只是各自打坐修行,沒有透過雙修之法而增長修為。

大道本無高下,也有人走雙修之路而升仙,比如合歡宗,整個門派修的都是色|欲這一條大道。雙修之法雖然修行速度很快,但對於其他大道的修士,比如謝曉清的木道和凌漣的火道,就屬於旁門了,不宜當做日常修習之法,否則會留下後患。

雖然不能時常雙修,謝曉清還是說服了師父,通過類似的方法,交流修行中最新的心得領悟,這種事每年能做上一兩次。其實,完全可以找一件傳訊靈器,將自己的心得灌注進去,再互相交換,謝曉清教給陸湛和徐含秀禪道領悟時就是這麼做的。

但是和師父……謝曉清自然更喜歡這種方式!通過靈器終究是隔了一層,存進去的大道真意會有所缺損,還是肌膚相親時,能交流得更加深入。

他最近在木之大道上又有一些新的體會,算一算,也該是時候去找師父了。送到手邊的雙修功法,大概也是在暗示他,可以學到點什麼,讓自己和師父在做那事時都更舒服……

謝曉清便認真看了起來,看得面紅心熱。

回返鳳鳴府時,那些影像似乎還在眼前徘徊不去。

待到他真的和師父行那事的時候,他就有意按照雙修功法上所說,果然……快|感倍增,交換心得時,也更無滯澀了。

這原本是件好事,但謝曉清卻不小心出了岔子。

他一時情動,望著容色動人的師父,將那功法影像中的一句放浪之語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連身下的師父都是一怔,看著他露出似笑非笑之色,讓謝曉清臉頰滾燙,羞窘得差一點就當場萎掉。

師父的手指從他的腰側撫到兩人的結合之處,撩動起他的*,到底是繼續做完了。事後,謝曉清還是尷尬得很,為了警戒自己不要再造口業,就開始了閉口禪。

一個月時間,於修士而言,並不算久。

不能開口說話,若用意念來傳訊,似乎也是取巧,謝曉清便尋來了凡人用的筆墨。

他要說什麼便寫在紙上,讓小狼崽送進去,師父竟也由著他,回話也都用筆書寫。

謝曉清用紙條詢問師父的,就是他今日在瀛洲派開壇講道之事。

每三個月,師父就會公開講道一次,收集功德之氣用以渡劫。

少頃,凌漣從內室裡走出,謝曉清也連忙收功起身,抱著小狼崽跟了上去。

他們一齊飛遁到位處九轉峰的道場,道場裡已坐滿了修士,烏泱泱的一片。人人知道,和玉長老雖是元嬰期,他的眼界見地,卻是實打實的化神境界,聽他講道,可不是時常就有的機緣。

除卻瀛洲派弟子,亦有許多別派弟子和散修特地趕來旁聽,但只有與瀛洲派交好之人,才能允許進入。

見師父悠然飛落在高台之上,身姿瀟灑地坐了下來,謝曉清則掠進了台下的人群中,他來得甚晚,好在還有陸湛替他留了個空蒲團。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

高台上,師父氣度沉靜,侃侃而談。

謝曉清用心聽著,小狼崽也像模像樣地坐在一旁。旁邊有修士逗了逗它,小狼崽扭頭看了一眼,耳朵動了動,又轉回頭繼續聽課。它靈智未開,其實是有聽沒有懂,但聆聽大道真意,對它還是有些好處的。

講到精深處,又有異像誕生。

金蓮亂墜,繽紛如雨。又有瑤光自地底湧出,如落在人間的霞光,將師父的雪白身影籠罩。

來聽過好幾次講道的諸人,對這副景像已是見怪不怪,但第一次來聽課的人們,都是心神震撼,目眩神迷!

這些天生異像,便是功德之氣的外在表像。

謝曉清知道師父一邊在講道,一邊催動法寶,悄然收集著這些傳道授業所得的功德之氣。用功德煉成的秘寶,可以助修士渡過雷霆之劫。

講道完畢,又按例行規矩,答了五個問題。師父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一晃眼就從台子上消失了。

台下的眾人,猶在回想咀嚼著他剛才答疑的話語。

……

凌漣閉關結束,從內室走了出來。

“師父,你已煉成渡劫秘寶了嗎?”正在外間修煉的謝曉清抬頭望向了他,閉口禪的時間已過,他也就不再用紙條傳話了。

“嗯,我現在去後山衝擊化神。我已通知瀛洲派開啟護派大陣,一旦我進階成功,第一道天劫緊接而至時,就將陣法全力催發,替我消減雷霆之威。”

凌漣拜入瀛洲派,有一個目的就是為此。

見謝曉清神色凝重,凌漣微微一笑:“你去陣法中樞替我維護大陣吧,以防中途出了什麼意外。該如何做,我都教過你。”

“是,交給我吧師父。”謝曉清道。事關重大,由他去辦,師父便能放下心來了吧。

他在神識中感知到,師父周身的靈力,確已圓融如意,澎湃浩瀚,如即將潰堤而出的洪水,再無法添上一絲一毫,卻又維持著極為微妙的平衡。這正是元嬰期大圓滿的境界,離化神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這一步……卻是艱險無比,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天才俊傑,都隕落於此。

謝曉清心想,師父衝擊化神之事,自己當然是很有信心的。滄海島的地靈婆婆也告訴過他,師父是曾經躋身過化神境界的。

但他,心裡還是不免有些擔憂。

稍後他就要動身去瀛洲派的陣法中樞,那中樞設在一處密室之中,只能透過水鏡看到外界的情景。如果師父出了不測,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連趕都趕不及……

這般擔憂被謝曉清強自按捺下來,不敢再想,也不願流露出慌張,擾亂師父的心緒。

“相信師父一定能馬到成功。”謝曉清笑道,他伸手捉住師父溫熱的雙手,猶嫌不夠,又主動上前半步,將他擁入懷中。

若是真有不測,這也是最後一次抱住師父了。

凌漣沒有推開他,卻在他湊近之時吻住了他的唇,將一團火焰也似炙熱的東西送入了他口中。那團東西隨即順著咽喉,滑落入肚。

“這是什麼?”謝曉清不肯放開他,用神識問道。

“我給你留下的印記。若我身隕,你亦能憑此尋到轉世的我。”師父道,“你不是說過,如有轉世,要做我師父,教給我道理麼?”他輕聲一笑,語聲溫潤,“就看你到時候打算如何做。”

“若真到了那時候,我會竭我所能,必不會辜負你。”謝曉清許諾。

轉世之後,修為盡失。不過憑借某些法寶,也可以將修為保留,但要等長到十幾歲,打下了一定的修行基礎,能夠承載高階的靈力和元神了,才能慢慢恢復前世的記憶和修為。

不同於奪舍,轉世後連記憶都會不保,降生後便與凡人孩童無異,異常的柔弱。所以修士在轉世之前,都要找可信的人看護,否則出個什麼意外,比如曾有一介大能在幼兒時溺死水塘,就悲慘得讓人啼笑皆非。

謝曉清知道師父這是真的將性命交到自己手上了。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孩童,對上自己是全沒有反抗之力的……但他當然不會趁人之危,何況,這是他曾想過的情景。

他和師父隔了許多年歲,難以跨越……但若有機會從小教養,師父便是再怎樣無情,也能被他融化的。

師父能信任他,大概也是因為十年前,他起心魔差點殺了師父的那一回,試探到了他的本|性|吧。

心魔已破,這一回他答應了,便絕不會再出爾反爾了。

謝曉清從師父令他留戀的唇上移開,慢慢松開了手。雖然不舍,但短暫分別,也是為了日後相聚。

並肩走出鳳鳴府,師父往後山飛去,謝曉清則望著他的背影,往陣法中樞所在的主峰而去。

……

凌漣事先跟瀛洲派打過招呼,此刻在後山歷練居住的修士們都已撤離。

他飛落在最高的一座峰頂,在一塊青石上盤腿坐了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衝擊化神,雖然還算不得把握十足,卻也不會畏怯了。

凌漣神色沉靜,牽動了體內即將滿溢的靈力,有如在熱油中濺了一點火星——周身的靈力,立刻沸騰狂暴了起來!

初時,外界還看不出動靜,只是空氣漸漸灼熱起來。

幾個呼吸之間,散落在天地間的火炎,就凝聚成形,如千萬道赤紅流光,往中央的凌漣彙聚而去,化作一團巨大火焰,將他裹在其中。

這座刀削般筆直的山峰,便有如一根點燃了的炬木,熊熊烈火直指雲天!

就算修習的是火之大道,陽炎的炙烤,仍是讓凌漣汗水汩汩而下,仿佛身在火爐之中。那些汗水甫一滲出,便被烤干,又再度滲出……

凌漣微微蹙眉,從他體內,純白色的元嬰靈體倏然浮出,將他的肉身護住。

一頭鳳鳥隱約呈現出了金紅色的身形,在火炎中矯捷游走,與元嬰靈體相鬥起來。這不是普通鳳鳥,而是火之大道的真意所化。

面目身形都有如凌漣的純白色靈體,在爭鬥中漸漸消融,先是一只手,再到一條小臂,半邊身軀……

即將消融殆盡之時,殘余的靈體忽而合身一撲,與烈火中的鳳鳥徹底融為一體。

不是毀滅,而是融合,為我所用!

清戾的鳳鳴聲,瞬間響徹整座瀛洲島。裹在凌漣身周的火焰,變作煌煌火鳳,離他而去。

扶搖直上,飛入青冥!

他得到了火之大道的認可,將一絲神魂隨著火鳳,寄托入了冥冥虛空中的大道衍生之所。從此便可借著這絲神魂相連,時時體悟大道真意。

“師父進階成功了!”陣法中樞室中,謝曉清一直屏住呼吸地望著水鏡,此時終於面露笑意。

但他知道,還不能高興得太早。

進階化神之後,緊接著便是第一重天劫。

遮蔽視線的火炎散去,謝曉清看到師父仍是渡劫之前的姿勢,身上並無傷勢。化神修士才有的淡淡光暈,從他周身隱隱散發。

謝曉清不由心中一定。

他手上卻沒有慢了半拍,翠綠色的靈力毫不吝嗇地被他注入鎮壓大陣的仙器“翻山印”,全力催發瀛洲派的護派大陣。

護派大陣的邊界處,瞬間就亮起了耀眼的藍色光華。許多瀛洲派的弟子,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大陣的全貌,如一個龐大無比的幽藍琉璃碗,倒扣在瀛洲島上!

後山的異動,他們也早就發覺了,瀛洲派沒有將此事通告所有弟子,他們便交頭接耳,猜測起來。

這樣的浩大聲勢,他們此前從未親眼目睹。比起幾年前陸湛長老和徐含秀長老相繼進階元嬰,還要浩大上幾十倍!這般天生異像,他們也只在書上見過。

難道,竟是有人在瀛洲派的地盤上衝擊化神?倒是有不少人,立刻想到了此人的身份。元嬰期大圓滿,又有足夠的自信突破元嬰的人,非和玉長老莫屬!

凌漣事先在谷中做了布置,旁人看去,飛上青冥的不是火鳳,卻是一把古樸瑤琴。也有幾個元嬰長老是蒙蔽不了的,事後再打招呼即可,他雖不是和玉,瀛洲派能得一化神長老庇護,又何樂而不為?

後山剛剛平靜下來,天空之中,又驟然昏暗。

烏黑的濃雲遮蔽了滄海島上空。

驚雷炸響!

一顆亮紫色的雷霆,滿蘊著毀滅之意,飛墜而下,往坐在峰巔的凌漣擊去。穿過瀛洲派大陣時,大陣劇烈地震顫起來,幽藍光罩上現出絲絲裂紋,那雷霆已越了過去。

只消減了一小輪。

隨即又穿過護山大陣的內層,這一回在倏然浮現的深藍色光幕上停留了片刻,穿過之時,雷霆又縮小了一輪。

落向峰頂之人時,只剩了原先的一半大小。但就是如此,也還有整座峰頭那麼大,若無人阻攔,這座山峰,就會整塊夷為平地!

凌漣神色冷漠,目光雪亮如劍,望向即將到來的雷霆。

他的袖中藏著功德之氣煉成的玲瓏寶塔,可以在這雷霆之威下護他安全,凌漣卻忽而心有所感。

不借助這件秘寶,他也能渡過此劫!

他掌心一翻,一團蓮花狀的黑色火焰飛出,迅疾無比地迎了上去。

相撞之下,黑蓮轟然寂滅。

凌漣催動靈力,再度送去三朵黑火,將亮紫雷霆逐步削減。待到那雷霆只如一顆劃過長空的尤為灼眼的星子時,凌漣陡然起身,隨意地揮臂一劃,一把流動著熊熊烈火的長劍,從虛空中幻化出來,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如一道白色流光,飛掠而上,竟是筆直地朝雷霆迎了上去,在即將撞上雷霆之時,揮劍一斬!

連虛空,都被這一劍斬破,露出巨大猙獰的深紅色裂縫!一息之後才重又合攏。

那顆亮紫雷霆,就在這驚天一劍下,分崩離析,消失不見!

唯有凌漣懸停空中,長劍在手。

他的神色無悲無喜,也沒有低頭望向眾人。但瀛洲島上的每個人,都察覺到了一股沛莫能御的威壓,幾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境界壓制,一至於斯,這是真正的化神威壓——進階化神者,足可睥睨天下!

師父……

陣法中樞室內,謝曉清怔怔望著水鏡中的景像,他剛才維護陣法時耗費甚多,此時胸口還氣血翻湧。

他渾然不顧,一切事物,又怎抵得了他剛才的震撼?

這般壯美之景……是他所追尋的人,亦是他所追尋的大道!謝曉清從來都有一顆赤誠的向道之心,而那個人,身上便蘊藏著他向往的大道,看著他,便如看著自己的道。大道艱險,唯有毅力破之!

師父剛剛渡過第一重劫難,謝曉清望著他,已想起了接下來的劫數。

渡過這一劫,往後還有八重劫數,後面兩重仍是代表無情天道的雷劫,而後是衍生萬物、孕育修士的大千世界之地劫,最後三劫,則起於自身,是對修士的最終考驗。

渡過第一重雷劫,也才走了第一步而已。但謝曉清心中,卻是信心倍增。

師父連備好的玲瓏寶塔都沒動用,就渡過了這第一重劫,往後的幾劫,想必都阻攔不了他。

但願自己也能追隨師父的腳步,同他一起得證大道。不過,證道之前,尚且有些事情要解決……

天空之上,濃雲散去,晴空萬裡。

謝曉清同守陣的其他弟子說了一句,便慌忙飛出去找師父了。

他要第一個道喜。



☆、第97章 道心

一息之間,謝曉清已飛近了那懸停於半空的身影。

越是接近,他就越能感受到濃重的壓制之力,如有實質地向他兜頭罩來。只相差了一個大境界,又是天差地別。

謝曉清再度催動遁術,沒有在這壓制力下遲疑半分。

師父手中烈火凝練成的長劍,正漸漸化作細小火星消散於空氣中。謝曉清知道他還在回想剛才的大道拷問,和雷劫所代表的天地偉力,體悟其中玄之又玄的奧妙。

這個時候,一瞬的心得體會便比得上旁人辛辛苦苦修行百年。

他的雙眸空茫,有如蒙上了一層白霧,氣息也似虛幻了起來,仿佛並非置身於瀛洲島後山的上空,而是靜立於千年萬載、混沌洪荒之中,與他相伴的只有如河川般洶湧奔流的三千大道,再無外物。

謝曉清在十丈外停了下來,靜靜地注視著他。

半晌,他看到師父那空茫眼中,忽而光彩流動,轉動視線,望向了他。

他又從那混沌玄奧之境回來了,清明的雙眸重新看見了萬物……第一個看見的,就是自己。謝曉清竟不由有些欣慰。

“師父,恭喜您重回化神境界!”謝曉清朗聲道,

凌漣微微一笑,如春冰破凍。

浩瀚宏大如山川、如海洋、如日月星辰的化神氣息,也隨著這一笑,被他收斂回體內。謝曉清頓覺周身壓力一輕。

縈繞於身的淡淡毫光,也悄然隱沒,師父重又變回了他原先的模樣。

但周身隱隱的靈力波動,卻變得悠遠深邃了許多。

見謝曉清飛掠上前,來到自己身側,凌漣看了他一眼,笑道:“再過不久,你也能衝擊化神境界了。”

謝曉清點點頭:“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一定盡力而為,爭取進階!”

他想要……追上師父的腳步!

他看到師父露出贊許之色,頷首道:“確該如此。”

如果誰敢放話說,他對這一步有十足把握,那必然是對大道的艱險,認識不夠,太過輕忽。

知道艱險,仍一往無前,才有資格也有希望問鼎大道。

雖然名義上,化神修士才是世俗的巔峰,但化神修士從來都寥寥無幾,又行蹤飄忽罕少露面,所以一旦進階元嬰,就能在五百年壽數中,逍遙世間,備受尊崇了。若用靈丹和秘法,還可以再將壽命延長兩三百年。就有許多修士自問踏不過進階化神的關隘,便止步於此,盡情享樂,傳承後代去了。

謝曉清有衝擊化神的勇氣和決心,自然會讓凌漣高看一眼。

他的積累還算厚重,兼有旁人無法企及的福澤氣運,進階化神想來不會出什麼意外。不過凌漣並不打算告知他,若讓他起了僥幸慶幸之心,反而不妙。

“聽說進階化神後,一瞬的頓悟,便抵得上多年苦思之功……”謝曉清面露神往。

他忽而被師父輕輕抓住了手。一股深邃的靈力,自師父掌心探了進來。

謝曉清眼前,仿佛徐徐鋪開了一幅巨大的畫卷,五感都被打開,放出的神識無限擴張。所見之處,不再只是下方渺小的瀛洲島,而是碧浪翻滾的汪洋,越過汪洋又是一片廣袤的陸地河川,村鎮城池散落其間,無數生靈在地面生活繁衍,從古至今,生生不息……

他不由看得痴痴出神。

只一瞬間,道心似又通透了許多。

這奇妙的感覺,隨著師父注入的靈力停止而慢慢散去,以他元嬰期的神識,又變得只能望見這瀛洲派附近的景像了。

“師父,剛才那便是你所看到的景像嗎?”謝曉清問。

“嗯,這般景像,有一天你也能用自己的雙眼看見。”師父道。

“是。”

師父沒有對他多說什麼,卻讓謝曉清心潮澎湃。

他剛才直面的,就是大道的玄奧與美妙……難怪讓古往今來的多少天才俊傑,前赴後繼,蹈死不顧!化神境界已是如此,成就天君後,所窺看到的大道,又該有如何的動人?

謝曉清回握住了師父的手,不願將他放開。

他原本就知道,這一回更是清晰地發覺,師父將一顆心都投到了對大道的求索之中。他或許並非無情,只是分不出一點留給別人,為了求道,他可以不擇手段……

這樣赤誠的向道之心,謝曉清自然是懂的。只不過,領他走上道途的師父,便是他大道的化身,與他所追求的道,已然不可分割。

師父的行事方法,謝曉清不能贊同,但他也不想阻礙師父的道途,這兩者之間,還是有辦法共存的……

他們並肩飛回兩儀峰時,一陣縹緲歌聲正從風中傳來。

卻是拜入瀛洲派的一位善歌的鮫人女子,親眼目睹了凌漣進階化神的情景,心有所感,便將心中的感觸放聲詠唱而出。

嗓音清亮空靈,縈繞於山谷間久久不散。

“渾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人生非寒松,年貌豈長在。吾當乘雲螭,吸景駐光彩。”凌漣隨之曼聲吟道。

“師父也聽過這詩歌?”謝曉清知道這是凡人坊間頗為流傳的一首。雖然這世上修道之人為數不少,凡人的市集上也能買到粗淺的修煉功法,但絕大多數人生來就是沒有修仙資質的。

他們便在詩歌之中,抒發對修仙生涯的向往之情。

“嗯,”凌漣笑道,“凡人憐惜自己青春易逝,眨眼間垂垂老矣,便遙想仙人的得道長生。我也見過許多人,求取大道是為了與天同壽,長存於天地間。不論修道是為了得享長生,還是為了自在逍遙,又或是為了霸凌天下的武力,都不為錯。只不過於我而言,這些都是附贈,大道本身,便足以讓人孜孜以求了。”

“大道無盡,所以路也無盡,從我降生之初,到我終了之日,能有一條至為艱深、永無窮盡的大道讓我心無旁騖地追尋,豈不是一件幸事?又如那些沒有修仙資質的凡人,亦能找到一條讓自己窮盡一生的道,詩歌、武技、醫術,甚至是射獵和下廚,三千大道本無高下,這些道亦是如此。”

“不過,就算再如何用心赤誠,求道之路上,仍是處處坎坷。修仙時的每一次進階,都有隕落之危,如果修道只為長生,這般惜命,就難免在面臨關隘時畏懼不前。一旦拋卻求道之心,就會為大道所棄,過了幾百年享樂日子想在壽數盡前最後衝擊一把的,那些修士從來沒有人成功過。所以……”凌漣微微一笑,“無需多想,專心修行,但求無悔即可。”

凌漣已說了許多,至於更多的,便沒有再提了。他的行事,在旁人看來或許是取巧,是不擇手段,但這修道之路,用自己的雙腳慢慢前行是走,借助外力乘坐車駕亦是走,其心不改,道路未偏,又何來取巧一說?至於不擇手段,他降臨世間時便是孤身一人,除他以外,一切皆是冷冰冰的外物。於他而言,這浩瀚世間,也不過是供他一個人游歷、歷練的場所而已。既是外物,又有什麼不可利用毀壞的呢?

謝曉清將師父的話記在心中,回想了許久,方道:“不錯,重要的是追尋大道的過程本身,只要竭力而為,結果便已不重要了,就算死,亦是死得其所……”

師父從未對他說過這麼多話,今日想來也是有感而發。

謝曉清頗覺受益匪淺。

……

五十年後。

天穹轟鳴,第二次雷劫即將到來。這一回的雷劫,共有三道天雷。

炸響之後,第一顆亮紫雷霆,颯然而墜。極快地穿過護派大陣的外層,在其越過之後,幽藍光罩上的裂紋方才出現,抵達內層的深藍結界時,也只停滯了剎那。

陣法中樞室內的謝曉清,緊張地從水鏡中注視著師父。他在前不久也成功進階化神,且渡過了第一重雷劫。

凌漣靜靜地在峰頂盤坐,垂眸斂目,似是對外界的動靜無動於衷。那亮紫雷霆越過第二重結界後,他姿勢不動,周身卻在瞬間籠罩住了淡淡紅光。

霎眼之間,雷劫已從他頭頂擊落!

紅光大盛,那顆亮紫雷電,在觸及他的護體紅光時,便化作無數雷電細蛇,從他身周游走而下,有如閃電牢籠將他困在其中。

紫電過體,凌漣也只微微皺眉。

片刻之後,雷電穿過了他的身體,滲到了下方,這座屹立了千萬年的山峰,竟哢嚓巨響,山體上裂出了數條極深的罅隙。

第一道天雷,渡過!

第二顆雷霆,隨之而下,聲勢更為浩大。

外重的護派結界破了個巨大窟窿無法填補,這顆幽藍雷霆順暢無比地越過,又在接下來的一瞬,將勉強完好的內層結界一舉擊破。

飛落凌漣上空時,最多只減損了兩成威力!

凌漣盤坐於岌岌可危,似乎隨時都會坍塌的山巔,仍是巋然不動。

八道光華,從他身前飛起,在他上方結成一個八卦形的防御陣勢。卻是他陸續搜集的八件仙器,在天劫之威下,每一件仙器單獨放出,都有如螳臂當車,毫無用處。

但八件結成陣勢,頓時就光華大盛,隱隱有了神器的氣像——

可惜,也只阻了那雷霆片刻,所有仙器都抖動一下,化作了齏粉!這些仙器極為珍貴,每一樣傳出去都會受人哄搶,被他這般用來,卻是毫不心疼。

凌漣周身的紅光,再度濃烈,有如凄艷血光。他的身形被遮掩在這血光中,若隱若現。

劫雷已至!

雷霆入體,凌漣又皺了皺眉,唇角溢出了一絲鮮血。他卻是打定主意,動也不動,只憑著周身的防御光華硬撐。那赤色光華,在雷劫之下片片消散,卻又頑固地再度聚攏。

千萬電蛇穿體而過,轟然巨響中,他身下的整座山峰,徹底崩塌!

第二道天雷,渡過!

凌漣倏然抬頭,望向從天而墜的第三顆雷霆。這道天雷耀目得如正午之日,幾能灼傷雙眼。

護派大陣已然崩潰,這顆雷霆,一路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除了……

凌漣終於出手。

他掌心朝下,微微收攏,調度靈力,一團團炙熱的金色火焰在他四周浮現——而後,翻掌朝天!

億萬流火,如逆流的隕星雨,朝天空飛去,迎向那顆灼眼的雷霆。

一時間飛火蔽天,流火與雷霆撞擊的凄異之聲不絕,竟像是那顆雷霆在渡劫,而不是他在渡劫一般!

一把燃燒著熊熊烈火的長劍,從虛空浮現,落到他手中,凌漣隨著他的漫天火雨,飛身而上。

他在前兩道雷霆時盡可能地保留實力,就是為了此刻——

揮劍一斬!

“師父!”

天空中是無窮無盡的流火,和耀眼無比又漸漸暗淡下來的雷霆。凌漣的身影,謝曉清竟一時無法在水鏡上找到。

正焦急之際,原先的修羅火海漸漸消散,又恢復了澄清天色,他終於看到師父的身形浮現,如受傷的丹鶴從半空栽落。

他連忙衝了出去。

謝曉清還未趕到,便看見師父墜落的身體穩住了,懸停在山峰崩塌而煙塵彌散的半空,不由松了口氣。

謝曉清飛到近前,伸手攬住了他的腰:“師父你傷勢如何?”

“無妨。”凌漣道。

謝曉清從他的氣息感知到他確實傷勢不重,這才放下心來,又用衣袖輕輕地替他拭去了唇角的血跡。

“回去之後替你療傷。”謝曉清溫柔笑道。

說是療傷,這件事在他們之間,似乎還另有含義……

凌漣也笑了笑,還未答話,忽而微微一愕。

“怎麼了?”謝曉清見他臉色凝重地往後方的海面望去,不由問道。

不一會兒,就連他也察覺到了什麼。

百裡之外的海底深處,有什麼正在竭力掙脫禁制……以他化神境界,仍覺得那股氣息,可怕無比!

他心中震駭,卻不知他師父更是出乎意料。

原劇情中,從未提到這股氣息的存在!似乎是因為這三重劫雷所引發的地底震動,將禁制震得松脫,讓這股長眠已久的力量醒了過來。原劇情中,謝曉清的第二和第三天劫,卻不是在瀛洲島上渡過的,所以並未將之引動。

“去看看。”拋下這一句,凌漣往那氣息傳來的方向飛遁而去。

看來有些事情,已經因他而改變了……每一個新晉的化神修士,此方世界都會為其演化災劫,這可能就是衝著自己而來的一道劫難!



☆、第98章 北

海底深處,潛伏著一股深邃可怕的氣息。

凌漣懸停於上空,凝神感知著。這股氣息原本是被封禁住的,極為隱蔽,甚至瞞過了他位屬化神期的神識,此刻禁制松脫,才汩汩漫湧出來。

海面上現出了一個幽暗的渦旋,仿佛是一只陰冷地窺看上空的巨眼。凌漣的神識穿透這巨眼,“看”到了海水最深處隱約的形狀——背生雙翅、身軀盤旋的龍形,是一頭應龍!境界更高出他許多,臨近飛升。不知被誰困在此處千年萬載,此刻正竭力掙開纏繞在軀體上的粗大鎖鏈,在海底激起一陣又一陣雪白水浪,滿身皆是狂暴的戾氣。

謝曉清也追了上來,神識查探到下方的情景,驚訝地“啊”了一聲。

“禁制很快就會被掙破!”他道。

“少則幾年,多則百年。”凌漣道。

他能感受到,這條沉陷於殺戮*的應龍對他的冰冷殺機。在渡天劫時他動用了大量靈力,氣息外泄,被這應龍鎖定了——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這應該就是他的第四劫,大千世界演化之劫。

按照常理,要等他渡過第三道雷劫,這一劫才會應在他身上。若拖延不渡,這條應龍恐怕就會繼續受困海底,但這並非解決之道。第三劫再拖也不能拖過兩百年,否則天劫就會不請而來。

最為重要的是,進階化神後,每渡過一劫修為便更進一步,等於是跨過了一個門檻。一劫之差,相去甚遠。他與這頭應龍至少差了三劫的功力,如果斬殺不了這應龍,就等於是卡在了第四劫之前,這個差距,無法拉近,再修行多少年都無濟於事!

三劫之差,借助法寶外物都是沒用的。以應龍的位階,也找不到能對付它的法寶。

如今看來,只有——

凌漣眉頭微蹙,眼神凝聚,雪亮的寒光自眼中透出。

望著他的謝曉清,心中暗自吃驚,師父身上……現出了好強的殺意!

“師父,不想辦法將它重新封禁嗎?”他問。

凌漣搖搖頭:“以我們現在的實力是封不住的,何況,它應該就是我的第四劫,若不斬殺它,我就將再無寸進。”

謝曉清一怔。他也明白過來,面臨的是何種困境。師父的這一劫,竟是要讓他越階迎戰?

“那你打算如此做?”眼見師父似有決斷,謝曉清問道。

“回去再說,先療傷。”凌漣轉身飛回。

回到兩儀峰鳳鳴府,留守在洞府中的小狼崽見他們回來,“嗷嗷”叫了兩聲高高興興地衝上來迎接。它是天生靈物,自然能察覺凌漣的氣息比起臨走之時又增進了一層,顯然是有了突破。

但是兩位主人卻並不像滿懷欣慰的樣子,反而氣氛沉重,讓它有點困惑。

“好了好了,你先自己去玩吧。”謝曉清拍拍撲進懷裡的小狼崽的腦袋,將它放回小窩裡,和凌漣一起走進了內室。

“師父剛剛渡過第二劫,便要主動牽引第三劫,好讓雷霆轟殺那應龍……”解下凌漣的衣物時,謝曉清低聲道,“天道和地母,為何如此酷烈?”竟是有些憤憤不平。

凌漣聞言只笑了笑:“正因大道難求,才使人常存敬畏之心。”

說話間,他裡外的衣物都被除下,謝曉清的身體覆了上來,凌漣撫住了他的背。幾十年來,雖然總的次數算不上多,倒也是輕車熟路。

連續引發兩次天劫,又要越階迎戰應龍,謝曉清心知這一次,又是萬般艱險。

到了化神期,便不如以前那般,想進階便努力衝擊,不想或是不敢進階,過一過清閑日子也好。化神修士要時時惦念著高懸頭頂的下一重天劫,卻不是想松懈就能松懈的。

每一次和師父相擁,似乎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謝曉清按捺心神,專心替師父療傷起來。

……

懸停空中,望著海面的巨大渦旋,謝曉清道:“師父,我也有第二重天劫,我先行引發,讓這應龍受些傷勢也好?”

“不必了,你留存實力,替我運使這輪回盤。”凌漣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九層樓台中狼王銜來的青銅圓盤,交給了謝曉清,又順便將從他重生以來便沒離過身的儲物袋也解下,抹去自己的烙印,讓他收下。

“這是輪回盤?”謝曉清一一接下,卻是神色復雜。他沒聽說過此物,但從名字,也能猜測出用途。

“不錯,我已在盤內留下了一絲氣息,你稍後退遠一些,注入靈力將這輪回盤激發。借它之力,我便能保留境界,重入輪回。”

眼見謝曉清神色黯然,凌漣又微微一笑:“還記得我給你留下的印記麼?待我轉生,你便去尋我吧。上一世我隕落於天劫,奪舍後肉身與神魂並不契合,肉身之劫極難渡過,終究是要走這一回的。”

“是,你年幼懵懂之時,我一定悉心教導你。”謝曉清眼中終於多了幾分溫柔笑意。

從小教導師父,好讓他不再如此無情,其實這也是他的願望……

凌漣不再多說,飛身而下,投入了海水之中。

謝曉清往外退卻了幾十裡,用神識窺看著那片區域。

他也沒忘記正事,調動靈力,注入面前的輪回盤。初時並無動靜,慢慢地,泠泠幽光從盤面上升起,青銅盤忽而無聲無息地轉動起來,浮雕的仙人、凡人和餓鬼等諸天萬像,面目都在那幽冷光芒中愈發清晰,仿佛要從盤中掙脫而出。

幾個呼吸之後,他就見天空聚起了烏雲,看來,師父已將第三劫引動了。

轟鳴聲中,第一顆赤紅雷霆穿破濃雲,悠悠墜了下來,飄忽得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第三劫裡共有九顆雷霆,第一顆自然是最好應對的。

謝曉清卻輕松不起來,他一怔,屏住了呼吸——

赤紅雷霆才剛剛在天際露個頭,第二顆就綴在它尾後而來,緊接而至的是第三顆、第四顆……一連九顆,師父竟一口氣將所有天雷一道引來!

他真有把握自保嗎?就算輪回盤已催發,若是神魂在這天劫下被劈得半點不存,也是無法轉生的!

九顆雷霆一同入水,驚天動地的威勢,竟讓幾裡內的海水瞬間滾沸,化作騰空雲氣。

謝曉清的神識中,就見師父所在之處,有明黃之光亮起,似是他用功德之氣煉成的玲瓏寶塔。

凌漣腳下便是盤曲的龍身,巨大龍目如漂浮在海水中的兩盞碧綠燈籠。應龍狂怒掙動,低沉咆哮,似是要將他一口吞食,可惜被附有禁制的鎖鏈扣緊,卻是動彈不得。

凌漣神色冷淡,站在玲瓏寶塔中。

第一尊寶塔只撐了三個霎眼,便崩毀了,他隨即從袖底拋出第二尊。精巧小塔迅速長大,罩在了他上方,流轉著金色琉璃光華,在海水中如同夢幻。

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巨大危機,應龍扭動得愈發劇烈。龍吟響徹海底百裡,所及之處,一切海獸魚蝦慌亂遠逃。

九顆雷霆,從漂浮於海水上層的凌漣穿過,又緊接著轟擊在應龍龐大的軀體上。

“哧”的一聲,第二尊、緊接著第三尊玲瓏寶塔也旋即化為光點消散。凌漣在瞬間耗盡全部靈力,結成護體神光,勉強支撐。

赤色光華也只堅持了片刻,便倏然碎裂。威能絕倫的天雷降下,他這具經過修行淬煉的肉身,竟是直接血肉消融,連灰燼都不存。

痛楚難當!

一點清淨藍光,從他體內浮現,將他神魂護住。

前世的記憶潮水般湧來。當初他便是死於這一劫下的,只虧了修習過的奪舍秘術,才留下一條命來。

如今再次面對,並未心生怯意,仍是一片坦然。

便是求道而死,又有何妨?

一息之後,九道天雷便在應龍的身軀上隕滅。

應龍無法調動妖力護體,只能憑著強悍肉身生生承受。它受的傷不比凌漣輕,大片的血肉化作焦枯,脫落下去,將澄清海水都染成渾濁。但禁錮它的鎖鏈,也根根脫落,重重砸在海底,濺起幾十丈高的白沙。

凌漣的肉身已毀,氣息也搖曳不定起來,一點殘魂如風中燭火。但在輪回盤的護持下,卻堅守不滅。

九道雷霆一過,退在遠處守著輪回盤的謝曉清,就見海底波濤狂湧,一條渾身漆黑、傷勢可怖的應龍,竟朝他疾飛而來!似是感應到了輪回盤的威能,要將之毀壞。

謝曉清一驚,揮手一擊,令應龍張口吐出的黑炎潰散。

再出手猛攻,他很少動手,這一回,卻是真真切切地動了殺機!

那應龍在靈力受禁之時,生生承受了九道天雷,直接被劈落了境界。謝曉清這全力一擊,竟令它傷勢更劇。應龍頓時不敢戀戰,回身逃竄,雙翅一扇游入空中,眨眼就不見了。謝曉清有心去追,卻不能帶著輪回盤走太遠,只得作罷。

就見眼前光華一閃,師父出現在了面前,然而身形虛幻,只剩下了神魂。

“師父,那應龍竟未死麼?”謝曉清道。

“終究還是境界有差,我也已料到,能將其削弱便足夠了,它此番跌落的境界難以挽回,傷勢也至少幾十年不得復原。”凌漣道,“轉世之後我的氣息有變,你也將氣息收斂起來,那應龍便不會很快尋來。等我再回到三劫境界,應當就足以對付它。”

“是,師父。”

謝曉清曾從典籍中看到,依托輪回盤這樣的轉生法寶,轉世之後重新修煉到金丹期,便可恢復上一世的記憶,之後十年元嬰,二十年化神,都是水到渠成。以師父的資質,想來不到二十歲便可結丹,最多五十年就能重回化神三劫的境界,絕非一般的散功重修可比的。

到時候那應龍尋來,也不用擔心了。

他想最後再捉住師父的手,可惜神魂虛幻,手指穿身而過,摸到的只有一片空氣。

看到他有些惘然的神色,凌漣微微含笑,伸指輕輕一點他的額頭,而後縱身投入了發出幽光的青銅盤中。

他這一指帶了靈力,卻是能落在實處的。謝曉清一怔,抬手摸去,額心還殘存著那溫熱的火靈氣息……師父的身影卻已不見了。

他又入了輪回。

若是哪裡給師父立了魂燈,此際這燈,想來已熄滅了吧?謝曉清眼中浮起些傷感,又漸漸隱退,他專心感知起來,師父給他種下的那個標記,果真在他神魂之內微微發出紅光。

過了一會兒,從那赤色標記中,驀地抽出一根紅線來,延伸向虛空的某處……

謝曉清連忙運起遁術,往那印記所指引的方向飛遁而去。

……

原野茫茫,夜色深沉。

游牧部族那欽的駐扎處,成千個白頂帳篷連綿鋪開,空地上偶有篝火還未熄滅。若以蒼鷹之眼俯瞰望去,這一片必是極為壯觀。

中央區域,某個白頂上織著金色雄鷹,以示是汗王家族所居的帳篷裡,正有個孩童啼哭不止。

睡在一旁的侍女被驚醒,昏昏沉沉地正要爬起來去哄,眼前卻不知何故綠光一閃,竟又睡了過去。

隱匿了身形的青袍男子悄然走到小床前,將啼哭的孩子抱了起來,動作極為輕柔小心。帳篷裡一片漆黑,於他視物卻是無礙,眼見孩子臉頰潮紅,他伸手探了探額頭,知道這是受了風寒,便運起靈力,掌心放出清淡的綠光,療治起來。

不出片刻,嬰孩滾燙的身體便涼了下去,臉色也轉為正常。謝曉清替他擦了擦臉,小孩子已止住啼哭,烏溜溜的雙眼好奇地看著他。

想來即便是不諳人事的嬰孩,也本能地知曉來人是否友善。謝曉清雖是個陌生人,嬰兒卻並不怕他,反而被他逗弄兩下,便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又甜又開心。

謝曉清也不由露出笑意。體內的印記波動告訴他,這的確就是轉生的師父……能見到師父這般模樣,倒是挺稀奇的。

在轉世之時,也不知能不能挑選,他倒是投了個好地方。雖在北原,與南洲相距極遠,但是轉世成了草原上最大部族的汗王之子,想來自己就算動作慢些,沒有找來,也會有人悉心照料於他。

謝曉清探入的靈力也發覺,這具幼小的身體,修仙資質也是極好,將來不會在他結丹時拖後腿。只不過,他位屬化神期的神魂,雖然暫時被封印,仍是泄露了幾絲出去,原本是正常的火炎,在全無修為根基的嬰孩體內,便是火毒了,算得一個缺陷。體內淤積火毒,身體便會比其他孩童虛弱些,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礙。

謝曉清替他注入一股清涼靈力,將火毒鎮壓,雙臂攬住他輕輕搖了搖,等他安然入睡,便將他放回了小床。

他離去之時,帳篷中的侍女還在沉睡,渾不知有人來過。

……

五年後。那欽部的汗王蒙律率領著部眾,一騎當先,殺入敵陣。他生得天神般雄壯,蒼髯如戟,威風凜凜,這般殺將進來,卻是沒一個人攔得下他。長|槍揮舞,猶如戰神。

轉眼間,這片寧靜的草原,便化作了血肉修羅之地。

蒙律忽而心頭一凜,馬兒雙膝一軟,失足跪倒。一個勁瘦的黑衣人,竟倏然在馬前現身,伸手劃來,指間似有寒光閃爍。

戰場上的刺客!

心知自己一死,那欽部就會被敵軍一舉擊潰,蒙律也不戀戰,身體騰空而起,抬腿一踢,將臨近的一名敵方騎兵踹下馬,奪了馬便重重一夾馬腹,在交戰的兩軍中穿梭,將那刺客甩脫。

弩|箭!

耳中聽到風聲,蒙律俯身臥在馬背上,一支鋒銳弩|箭,堪堪擦著他的背脊而過。

箭尖亦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淬了劇毒。

馬腹上掛著弓與箭囊,蒙律俯臥馬背,伸手取來,回身往那刺客連射三箭。

箭如流星呼嘯而去,他是草原上有名的神箭手,但那刺客,竟更為靈動,身形猶如鬼魅,將三支箭一一避過,手中腳下卻不停歇,一邊追趕,一邊射出淬毒弩|箭。

蒙律心知,這是個武道高手!

平日裡護衛他的巴兀傷勢未愈,否則那刺客便活不到現在。

胯|下馬兒忽而嘶吼半聲,毒發倒斃,蒙律不及再奪馬,又兩枚弩|箭接連而至。

他抄起長弓就擋。“奪”的一聲,弓身斷成了數塊,弩|箭穿透長弓,竟仍朝著他面孔而去。

卻在這時——綠光一閃,那些弩|箭忽而生生轉向,加速往來路而去!

刺客知道得手,正要隱匿身形,悄然退去,不意弩|箭反向,被一舉洞穿了咽喉。

倒地之時,頸部狂噴的血液已變作了深黑。毒性之烈,可見一斑。

“多謝這位小兄弟相救。”蒙律打量著倏然現身於一側的青袍男子,謝道。

以剛才那詭異的出手,這個人實力極為深厚!從他外貌衣著來看,顯然是從草原之外來的。

謝曉清對他回以一笑,態度溫雅。

這一戰直到日暮時分,夕陽如血。濃重的血腥氣在風中飄蕩,人和戰馬的屍骸散落滿地。

“小兄弟可想投入我部,為我族效力?”命屬下收攏陣型,帶回傷兵,蒙律則看了青袍男子一眼,爽朗笑道,“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答不答應由你,便不答應,也隨本王啟程回駐地,喝上幾大碗慶功酒,本王還有重重賞賜予你!”

謝曉清雖救了他,似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這一戰中卻沒有出手殺傷敵軍,看來,並不想為他招攬。

“多謝汗王青眼,這慶功酒是定要去喝的。”謝曉清道,“其實我有一事相求。我從南洲而來,臨行前有人為我占蔔,言說我命定的徒弟便降生在您膝下,請允許我收下他。”

蒙律已見過他的實力,點了點頭,說了個“好”字。

北原人奉武為尊,雖然此域風俗特異,也少有修仙功法流傳,但人人勇武,擅長騎射槍術,倒是比其他各域的百姓驍勇許多。

若不是與之毗鄰的中州,有修士代為防御,恐怕秋冬草枯之時,北原鐵騎亦會侵|入中州。也正是這個原因,北原大域流通的功法寶物被修真界刻意控制。

雖然此地的靈氣並不貧乏,於修士而言卻是一塊尚未開墾過的貧瘠之地,只有以武入道的門派,卻沒有一個正經的修仙宗門,修道之人更是鳳毛麟角。

第二天,蒙律果然遵守信諾,命人將謝曉清從住處引來自己帳前,七個子女也被侍從們領來,正等候他。

謝曉清自然是衝著他師父來的,前幾年師父太過年幼,他便在暗中看護。如今帳前的那個孩童,小身體站得筆直,眼中閃爍著靈氣,卻不像這個年齡的幼童那般頑劣好動。

粉雕玉琢,小臉俊秀,生得也與其他幾個孩子有些不同。

他的母親是中州流落而來的,相貌不同於北原女子的英武艷麗,這個名喚“珠舍裡”的孩子,便長得如他母親一般。

謝曉清卻知道,師父這是要越長越像他第一世的模樣了。

“我的兒女都在這裡了,小兄弟要挑哪個?”蒙律道。

謝曉清也不好把早已內定的事表露得太明顯,便逐一查探了七個孩子的資質。以手撫頂,若有修仙稟賦,便有異光放出。

這般查探,師父資質極好,可以不提,其他孩子裡,只有十四歲大的長子,謝曉清記得叫做“納林”的,稍有一點淺薄資質。

手掌覆上珠舍裡頭頂時,小珠舍裡抬頭望住他,目中有幾分驚訝和迷惑。

謝曉清有些心虛,自從師父記事以來,他每次需要接近時,都是隱匿身形、或是化作他人的模樣來的,應該不會被他認出吧?

讓孩子們退下,謝曉清如實說明之後,親眼看見蒙律皺了皺濃眉,目露遺憾。

他在那欽部悄悄待了幾年,知道蒙律最為疼愛他這個長子,有心培育做他的繼位者,對師父珠舍裡,卻並不怎麼重視,似乎是不喜他黑發白膚、面容清秀的外族人相貌,兼且身體虛弱,日後難以在騎射武技上有成。他身為一方豪傑,倒也沒有將這份偏心過度地顯示出來。

不過,謝曉清心中清楚,他最為輕視的這個孩子……無需太久,只要幾十年後,所擁有的力量,便是整個那欽部族加起來都敵不過他一根手指!到了那一天,蒙律是否還健在,就不得而知了。

謝曉清將納林和珠舍裡都收為了徒弟,又言說自己要敦促修行,讓珠舍裡住到他身邊。珠舍裡原本就沒有同母親住在一起,蒙律嫌她性子軟弱,怕她把孩子教得一樣軟弱,便讓珠舍裡單獨住,由僕從照料,只讓他每天向自己和母親請安。至於納林,身為蒙律最重視的兒子,又已十四歲了,自然還有許多事要學習訓練,每日裡只能抽出一部分時間來同謝曉清修習。

謝曉清自然沒有異議。

小珠舍裡當天就被帶到了他的帳篷裡。

謝曉清讓侍從們都退了下去,寬闊的帳篷裡,只留下了他們一大一小。

謝曉清也不顧形像,蹲下來雙手扶住他的肩,望住他清澈雙眼笑道:“以後你就跟我學道了,叫我‘塔呲布’吧。”

塔呲布是北原語中的“師父”之意,謝曉清已是化神境界,記憶力比常人好上百倍,他來到北原後,只用了半個月便能熟練地說一口北原語了。

若小珠舍裡用其他大域通用的語言喚他“師父”,謝曉清可要領受不住。隔了一層,似乎就能坦然接受了。

“塔呲布。”小珠舍裡果然乖乖地喚道,聲音軟糯。

“嗯,我定會盡我所能,好好教你。”也不管他懂不懂,謝曉清便許諾道。

“塔呲布,我以前見過你吧?”珠舍裡又道。



☆、第99章 獒犬

謝曉清一愣,便笑道:“見過嗎?你可記得,是什麼時候見過我?”

珠舍裡想了想:“不知道,但是你好眼熟……可能是夢裡見過你。”

他說得認真,雙眼晶亮。

夢見過我麼?謝曉清不由有些高興。師父轉世之後依然對自己存有印像,說明自己在師父身上留下的烙印已經夠深了,不是麼?

高興歸高興,他又隨即臉色一肅,道:“珠舍裡,往後你從我學道,可不要偷懶懈怠。我其實是個很嚴厲的塔呲布。你若是犯了錯,你的母親不會責罵你,侍從們更不會,我卻是會責罵你的。”

至於珠舍裡的父汗蒙律,並不如何管教他。不過,以師父的向道之心,想來修行懈怠這種事是不用愁的吧。

珠舍裡懵懂地點了點頭。

謝曉清以手撫過腰間的淡金色琉璃珠,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隨之出現在他腳邊。之前他潛入那欽部時,都將小狼崽收進珠內,現在就用不著再藏著了。

眉心有三點白毛的小狼崽看了看謝曉清,又看了看珠舍裡,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

“是狼?它是狼嗎?”珠舍裡好奇地問。

“嗯,以後它就跟著你,我若不在時,就由它陪著你。”謝曉清道。他拍了拍小狼崽的腦袋,讓它跟珠舍裡親近親近。

“塔呲布會經常外出不在嗎?”珠舍裡聞言仰頭問道。

“不會經常外出的,大多數時候我就留在這裡,偶爾出去辦個事。”謝曉清笑道。

“嗯。”小珠舍裡低下頭又看向小狼崽,似乎有些高興,又看不太出來。

小狼崽湊到珠舍裡跟前,繞著他嗅了嗅。小珠舍裡一直眨也不眨地盯著它看,似乎很想摸一摸它,卻略帶矜持地沒有伸出手。他畢竟是那欽部汗王的兒子,雖不受重視,也慣常被人服侍,有些矜持也是自然的。

小狼崽嗅完,忽的往他身上一撲,把他撲了個趔趄。小珠舍裡驚得“啊”了一聲,就見小狼崽兩條後腿撐地,人立而起,前腳搭上了他的雙肩,在他的臉頰上舔了舔。珠舍裡很快鎮定下來,臉上也沒有害怕的神色,反而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小狼崽後背的毛。

小狼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它很喜歡謝曉清,但是對他這個化神修士也頗為敬畏。不像這個凡人小孩,小狼崽一絲靈力都沒從他身上嗅出來。謝曉清既然要它跟隨保護,這個小孩的模樣也不討厭,那它就勉為其難收下他做小弟好了。身為“狼”群的頭領,保護小弟那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又舔了舔珠舍裡的臉,小狼崽才從他身上跳了下來。

“時間還早,我這便教你功法入門吧。”謝曉清道。他一拂袖,施了個辟塵咒,讓珠舍裡和他面對面坐下。謝曉清先簡要講了講何為修道,接著又講到修真界的歷史,珠舍裡年紀雖小,卻聽得很是入神。小狼崽卻不怎麼安分,聽道它是愛聽的,謝曉清講的粗淺知識它卻沒耐性聽,偷偷往它這個新收的小弟懷裡拱。珠舍裡忍不住看它一眼,謝曉清也隨之望去。

察覺到謝曉清瞪了它一眼,小狼崽頓時趴倒在珠舍裡身旁,裝死不動了。

“學道有成,便能騰雲駕霧、移山填海……”珠舍裡眼露向往,“塔呲布都能做到嗎?”

謝曉清點點頭。這些事對他來說,不過是隨手而為,毫不費力。

“我也想同塔呲布一樣厲害!”

“只要你勤勉修行,”謝曉清溫柔笑道,“就會有這麼一天的。你會變得比我更加厲害……”

“真的嗎?”珠舍裡眼睛發亮,似乎一下子激起了學道的興趣。

講完了修道的入門知識,謝曉清便將起始的兩句口訣教給了他。自然,還是師父上輩子所修煉的那部火系功法。

在謝曉清的指點下,小珠舍裡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口訣。

謝曉清替他糾正了一下打坐的姿勢,看他像模像樣地開始修行了,便也凝神入定。

謝曉清雖然入定,外放的神識還在留意著珠舍裡。

小珠舍裡這一坐便是很久,也沒有睜開眼亂動。謝曉清在心中暗暗點頭。打坐修行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枯燥得很,卻並無他法可以替代,師父能靜下心來打坐,心性可說是很不錯了。

又過了一會兒,珠舍裡似乎禁不住了,將眼睛睜開,眉間帶了些疲憊。正趴在他身旁啃骨頭的小狼崽見他醒來,“嗷嗚”了一聲,被他連忙捂住狼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珠舍裡又隨即看向猶在閉目打坐的謝曉清,眼中充滿了好奇。

他在草原長大,此前並未見過修士,謝曉清似乎很令他覺得新鮮。

謝曉清心中有趣,在神識中窺測他,外表仍是一動不動。珠舍裡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漸漸移到他掌心朝上、平放在雙膝的兩只手上。也不知他小腦袋裡轉動的是什麼念頭,他伸出小手,虛虛地放在了謝曉清手掌上方。比了比大小,似乎有些受挫。

謝曉清忍俊不禁,手指一攏,輕輕捉住了他的小手,笑著醒了過來。

“累了就歇一會兒吧。”他道。

“我不累。”珠舍裡搖搖頭,很快又開始打起坐來。

到了傍晚,侍從來領珠舍裡去他父汗的帳篷裡吃晚飯,小狼崽得令一直跟著他,又聽說是去吃東西,也高高興興地去了。

“修道者無需飲食,我就不去了。”見珠舍裡望向他,謝曉清笑著搖搖頭。他暗中查看了一下珠舍裡體內的靈力波動,發現只短短半天,他體內似乎已有了一絲微弱的跡像,對這個速度頗為滿意。

待一人一狼用完飯回來,珠舍裡又修行了一會兒,謝曉清便催他去睡覺。修行也不能操之過急,身體還是最要緊的。

“塔呲布不吃飯,也不用睡覺嗎?”珠舍裡自己脫了外衣,乖乖地在帳篷裡側的獸皮毯上躺下了。謝曉清不願有外人打擾,婉拒了汗王蒙律給他派侍女過來的提議,連帶著珠舍裡也無人服侍了,不過他似乎也不在意。

“嗯,好好睡吧。”謝曉清道。

許多年前,他是不是也問過師父這麼一句?

小狼崽剛剛吃飽喝足,又纏著謝曉清跟他要了一塊妖獸腿肉當零嘴吃完,也舒舒服服地趴到獸皮毯上,蹭在珠舍裡的腳邊睡了。吃完就睡,便是它修行的方式。

謝曉清就坐在帳篷一側,繼續靜心打坐。眼下師父入了輪回重新修行,他也一直沒有懈怠過。

良久,他徐徐收功,起身走到珠舍裡睡著的獸皮毯邊,看了他一會兒,彎腰替他輕輕掖好了被子。

天氣漸漸地涼了,那欽部的營地中卻愈發的熱鬧起來,蓋因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就要到了。

就同中州凡人的年節一樣,賽馬大會也是各個草原部族最為重要的節日。

每日都有侍從領著珠舍裡去馬場練習騎射,蒙律的七個兒女,賽馬大會上都要在父汗面前展現一番身手。謝曉清也沒有阻止,反而鼓勵珠舍裡多去練一會兒。

修行也不必急於一時。騎射對珠舍裡來說,雖沒有大用,讓他跟兄弟姐妹多相處相處也是好的。謝曉清聽滄海島的地靈婆婆講過,師父第一世是個滄海派弟子的遺孤,記事起就在島上長大。門派裡多的是年紀稍長才投拜師門的弟子,幼小的師父幾乎找不到同齡之人和他玩耍。負責照料的他的那修士,為了打發他讓他安靜些,更是直接將一卷功法扔給了他。所以師父很早便開始修行了。

謝曉清心想,師父從小就沒有什麼親近的人,後來更是遭人背叛,所以心腸才會變得如此冷硬吧……他看上去倒是親切溫柔,讓人如沐春風,卻不過都是為了欺騙他人營造的假像。師父的骨子裡還是與人疏離,難於接近的。

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謝曉清想要改變他……

珠舍裡天天出門,小狼崽自然跟著他。謝曉清身在帳中,也在用神識隔空留意著他。

小珠舍裡並不孤僻,和其他孩子也玩得來,讓謝曉清頗為欣慰。

傍晚珠舍裡回來時,手腳總難免帶了擦傷和韁繩的勒痕,謝曉清便替他一一療治。

這天,草原上晴空朗朗,白雲悠悠。

謝曉清隱匿了身形,坐在一座帳篷的頂上,遙遙望著馬場上聚在一起的孩子們。

孩子們剛剛練過了一輪騎術,正在馬棚邊歇息說笑。

小狼崽就蹲坐在珠舍裡腳邊,這些天來孩子們已跟它混熟了,大家都很是喜歡它。有人掏出備好的肉干,遞到它嘴邊。小狼崽自然來者不拒,誰喂它都高高興興地湊上去搖尾巴。

“你的塔呲布真是個勇士,竟然安然無恙地從狼窩裡捉了一只狼崽子回來送給你!”珠舍裡的二姐摸著小狼崽短短的絨毛,歆羨地道,“我也想養一只狼,等它長大後牽著一定威風得很。”

“再找個珠舍裡的塔呲布那樣的勇士,恐怕難嘍!我倒知道,父汗前幾日賜了納林一只獒犬,那獒犬高大得很,看上去真叫個威風凜凜。”一人道。

另一個也道:“我看到過一次,納林牽著那頭獒犬在我帳前走過,得意洋洋的,這頭小狼要是遇上他的獒犬肯定要討饒,那獒犬有十個它這麼大呢。”

“那獒犬真有那麼威風嗎?”小珠舍裡道,“我想看看。”

眾人正說著,正主就到了。長子納林時常協同父親處理部族事務,忙得很,今日便遲了一些才來練習騎術。

他牽著一頭巨大的獒犬,蹲下來幾乎比他還要高。鬃毛濃密,四肢粗壯,果然是一副凶猛之極的樣子。

珠舍裡好奇地打量著它。小狼崽頗有靈性,知道剛才是在談論它和這頭獒犬,便四爪一抬,一溜煙地跑到了獒犬跟前,仰著小腦袋和它對視。

獒犬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似乎在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東西趕緊滾開。

納林嗤笑一聲,看向珠舍裡:“快把你還要喂奶的小狼崽子抱走,當心讓我的狗咬了,它連巴圖的一口都不夠。”

話音未落,就見小狼崽“嗷”了一聲,一躍而起,竟是矯健得很,直竄上了獒犬的背脊,一口衝著它的頸毛咬了下去。它這一口咬得極重,獒犬悲鳴一聲,暗紅色的血流,瞬間濡濕了它寬闊的頸背。獒犬虛弱地趴了下去,竟是連反抗都沒反抗一下。

小狼崽這一咬帶有巨大的境界壓制,它哪還有力氣反抗?獒犬不過是普通獸類,連體內蘊有靈力的妖獸都不是,也就感受不到小狼崽的靈力波動。若能感應到,以小狼崽的妖丹位階,它早就臣服於腳下了!

一只豆丁大的小狼崽,竟在眨眼間放倒了身軀龐大的獒犬。這驚人場面,讓眾人都呆住了。

納林倒吸一口氣,臉色漲得通紅,狠狠瞪了珠舍裡一眼。小珠舍裡倒還鎮定,臉上甚至還有一絲笑意。

納林剛要發作,忽聽眾人齊聲道:“父汗!”也連忙回頭,恭敬地喚了一聲。

卻是蒙律帶著護衛和侍從,走了過來。

蒙律將剛才的事情都看在眼中,重重拍了一下納林的後背,朗聲笑道:“狼就是狼,再小的狼也能制服威猛的獒犬。就如你們是我‘草原之鷹’蒙律的兒女,就算再年幼,也要比別人更加出色!”說到最後,又看了珠舍裡一眼,“珠舍裡,知道麼?”

“是,父汗!”珠舍裡脆生生地答道。

一時間倒是沒人管受了重傷臥在一邊的獒犬了。

小狼崽從獒犬頸項撕下一塊肉來,嚼了嚼,這味道它不喜歡,便不打算將這龐然大物變作腹中餐了。它抬爪扒了扒獒犬厚重的頸毛,以免咬下去一嘴狗毛,便要干脆利落地一口咬斷它的咽喉,回到珠舍裡身邊。

身下的獒犬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吠叫起來,聲音凄切急促。

蒙律已問起了眾人騎射練習的事,仍是沒有人向它看上一眼。

遙遙地,隱身坐在帳篷頂上的謝曉清卻皺了皺眉,身形一閃。

“阿灰。”

小狼崽聽到虛空中傳來這麼一聲,耳朵動了動,扭頭看到謝曉清臉色不豫地現身在自己跟前。本來已大張的嘴頓時不敢再咬下去,腦袋低垂,乖乖地從獒犬身上跳了下來。

“見過汗王。”謝曉清衝蒙律點了點頭,便抬手,掌心放出幽幽綠光,在獒犬頸項的傷口上虛虛撫過。

眨眼之間,那血肉模糊的可怖創口就愈合了,新肉長了出來。

獒犬不敢做聲,感激地看著他。

“小兄弟真是術法通神!”蒙律贊道。

“只是些粗淺法術罷了。”謝曉清笑了笑,又含義深長地看了小珠舍裡一眼,告辭離去。

傍晚,小珠舍裡回到他所住的帳篷,就朦朧地覺得有點不尋常。

他的塔呲布依然如以往那般,替他將身上的擦傷一一治好,而後讓他盤腿坐下。臉上卻沒有往常的溫和之色,目中也沒有笑意。

“珠舍裡,今天那獒犬已被制服了,你為什麼不喝止阿灰,把它叫回來?它差一點就將那獒犬咬殺了。”謝曉清道。

“叫回來?”珠舍裡眨了眨眼睛,“是那只大狗自己有眼無珠,阿灰才教訓它的,我為什麼要喝止它呢?”

他雙眸清澈,卻是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那獒犬受了重傷,也該放過它了,又何必非要置它於死地?”謝曉清輕聲一嘆,“便是一條獒犬的性命,你一句話就能救下,也不該如此輕忽的。一條性命於你而言,連句話都不值得嗎?”

小珠舍裡低頭不語,謝曉清靜靜注視著他,心卻慢慢沉了下去。

轉世之後的師父,似乎仍是沒有仁慈之心……獒犬的性命他不放在心上,不知道他人的性命,在他心裡又是如何?謝曉清不想讓他再變回上輩子那般的薄情。他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糾正師父流露出來的天性……還是順應而為於他更好?但師父恐怕早料到他會這麼做了,在轉生前卻沒有對此說什麼,謝曉清也就從著自己的心願去教導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雖然不大,卻讓謝曉清心中,再次掠過了迷茫和痛楚。

我真能教好他嗎?真能將他從惡的本性裡帶出來嗎?也許本性難移……他忽而又暗自搖頭,若真要放棄,早在瀛洲派的鳳鳴府裡,他就跟師父一起去死了。珠舍裡才六歲,將來還不知道,他還有時間,不是麼?

“塔呲布,你生氣了嗎?”半晌,珠舍裡輕輕地問。

“生氣?”謝曉清嘆道,“是啊。我不責罰你,因為你連錯在何處都不知。可你不知珍重別人的性命,我還是要生你的氣。若是有一天,我的處境也像那獒犬一樣,你是不是也會看著我去死?”

珠舍裡明顯地一怔。

“塔呲布和獒犬,是不一樣的啊……”

“真的麼,因為一個是親近的人,另一個和你沒有什麼干系?那你也不喜歡你大哥納林,有一天也會像對獒犬一樣冷酷地對他嗎?有一天你也不喜歡我了,就會轉頭來這麼對付我嗎?”

他追問之下,天性伶俐的珠舍裡,竟破天荒頭一次地張口結舌起來。

“我,我……”

話還沒說出來,便又住了口,扭過頭去。

即便他轉過頭,謝曉清的神識中,仍是能將他小臉蛋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珠舍裡竟是……紅了眼眶,禁不住心又軟了下來。

“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是我唯一的徒兒,我才這般對你說,我也是一心為你好的……”他放緩了語氣道。

前一陣子納林還來跟他學道,但納林的資質太差,即便修行時算得上用心,仍是進境極慢,連小他八歲的珠舍裡也遠遠不及。納林不肯受此挫折,來了幾次便不來了。謝曉清的徒弟,確是只剩下了珠舍裡一人。

“嗯。”珠舍裡低低道。

謝曉清態度一溫和,他抿了抿唇,含在眼眶裡的淚水反而掉了下來,他生怕被謝曉清發覺,也不敢抬手去擦。

謝曉清看得心疼,輕輕抱住了他,伸手替他將淚珠拭去。

這些天來他和珠舍裡住在一起,他也能察覺到,珠舍裡對他漸漸生起了依賴。珠舍裡的父親蒙律本就是事務眾多的汗王,對他這個幼子也並不重視;他的母親則常年臥病在床,珠舍裡每日只能在請安時見到她一會兒。謝曉清替她診治過,她的心病比起身體上的病還要重些,對這種病謝曉清卻是無能為力。

在珠舍裡心裡,和他日夜相處、又溫柔待他的謝曉清,便儼然成了他最親近的人。小珠舍裡卻有些矜持、有些小心翼翼地將這份依賴藏住,不肯過分對他撒嬌。他才只有六歲,雖然極為聰明,卻還沒到精明的地步,這麼做大概也只是出於本能。他不敢在謝曉清身上寄太多希望,因為他不知道,他們之間其實有極為深厚的前緣。這世上有千萬人,謝曉清卻是最為珍視他的一個……

被謝曉清抱住,珠舍裡別扭地動了動,小貓兒一般,片刻又安靜了下來,窩在他懷裡。

兩天後的深夜,帳篷外傳來一陣低低的哀鳴聲。

謝曉清從打坐中回神起身,掀開門簾,將在帳篷外徘徊的獸類放了進來。

“塔呲布?”被驚醒的珠舍裡迷迷糊糊地喚道。

“嗯。是那頭獒犬找來了,它又受傷了。”謝曉清應道。

無需點燈,他便能看得分明,獒犬龐大的身軀上又有許多傷痕,像是鞭子抽打的痕跡。而且氣息虛浮,肚子明顯地癟了下去,應該有許久沒吃過東西了。

謝曉清替獒犬療治了身上的鞭傷,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妖獸肉,運功散去肉中的靈氣,遞到獒犬跟前讓它吃了起來。小狼崽也已醒了,繞在謝曉清腳邊走來走去,見他把自己的儲備糧也取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妖獸肉看,就差撲上去把肉從獒犬口中奪回來了。

察覺到了它的意圖,謝曉清又瞪了他一眼,小狼崽頓時蹲下,做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它跟在謝曉清身邊也有了好幾十年,雖然身體依然幼小,卻是鬼精鬼精的。

想必那天之後納林惱羞成怒,對這獒犬看不順眼,便開始虐待它……謝曉清思忖。既然獒犬逃到這裡,就留下好了。獒犬雖是蒙律賜給納林的,旁人貿然接收有些不妥,但他是修道之人,就不必考慮這麼多了。

小狼崽老實了片刻,又湊到了獒犬跟前。它領會到了謝曉清的意思,在獒犬身上嗅了嗅,又舔了舔它的毛,一下子表現得友善起來。在瀛洲派的時候,弟子們飼養的那些低階小妖獸都是它的小弟,來到草原之後,它也收了珠舍裡做小弟,再收一個也無所謂!這個大家伙雖然笨頭笨腦,但還算威武,收了不算太掉價。

獒犬察言觀色,將那塊肉吃完便連忙趴了下去,向小狼崽表示臣服。



☆、第100章 賽馬

沒過幾日,賽馬大會便到了。

馬場的圍欄後,或坐或站,擠滿了觀賽的人群,一眼望去烏壓壓的一片,盛況空前。

謝曉清被領到了搭起的寬闊平台上,他們所坐的位置離汗王蒙律不遠,左右兩旁不是王族,便是蒙律的重要部屬。旁人向謝曉清招呼,他都客氣地應了,卻沒意思同他們多親近幾句。

場中有美麗女子正載歌載舞,歌舞之後,賽馬會便正式開始。

謝曉清很快便看到了自家的徒弟,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騎裝,雖然小小的一個,混在比賽的人群中卻還惹眼得很。小臉蛋上也沒有他人那樣的緊張之色,反而帶著點新鮮勁兒,好奇地張望四周。

遠遠地似乎看見了謝曉清,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謝曉清心中一軟,藏在心底的抑郁,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作為開場,蒙律的七個兒女第一輪上場競技騎射,長子納林不出所料地兩項都拿了第一。蒙律毫不吝嗇地大加贊許了他,當場賜了他一匹好馬。小珠舍裡兩項都是中庸,不過以他的年紀,也算得上不錯了。

謝曉清看著小珠舍裡上了台子,朝他跑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呼呼喘著氣,小臉蛋紅撲撲的,身上還裹著一股涼氣。謝曉清將他攬進懷裡,捂了捂他冰涼的小手,又替他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奶。

見他看向自己面前的青稞酒,溫和道:“你還小,不許喝酒。”草原人愛酒,便是孩童也要鼓勵著喝,但謝曉清在中州長大,從小便被教導不許喝。

“嗯,塔呲布。”珠舍裡應道,他被謝曉清攬著,也不像第一次那般別扭了,乖乖巧巧地靠在他懷裡。

兩個人看起了接下來的賽事。他們面前小幾上擺的牛羊肉和糕點,則全進了小狼崽的肚子。吃完之後猶嫌不夠,眼巴巴地瞅著鄰桌。小珠舍裡見狀,扭頭在謝曉清耳邊說了句什麼,謝曉清笑著看他一眼,也回了一句,忽而揮袖,在被小狼崽吃空了的盤子上方一拂。

一瞬間,盤子裡又多了幾大塊香氣撲鼻的羊肉,小狼崽兩眼放光,重又埋頭苦吃起來。

不遠處,一個抓起塊羊肉正要送進口中的貴族愣住了,肉汁從手指上淌下,手中卻已空空如也。

這一比比到午後,方才決出了騎術和射術的第一名。

蒙律賞賜了兩人,又看向了謝曉清這裡,高聲道:“我們這兒還有最厲害的一名勇士,珠舍裡的塔呲布,你來讓大家開開眼吧!”

謝曉清連忙推辭,終究盛情難卻,連珠舍裡都滿含期望地看著他,只得走上前去,接下了蒙律的隨從獻上的長箭與彎弓。

來到平台前的空地上,那隨從又用一塊黑布,將他的雙眼蒙上。

以他的境界,蒙與不蒙其實都是一樣。

謝曉清在神識中凝神感知,三只綁了紅綢的大雁,從他頭頂上空飛過。他引弓,松手,羽箭疾飛而去,嗖嗖嗖三響,大雁盡皆中箭栽落。

“果然不愧是我那欽部第一勇士!”蒙律拊掌贊道。旁觀的人群中亦爆發出喝彩聲。

謝曉清解下蒙眼黑布,笑了一笑,並沒有得意之色。這件事他做來太過容易,旁人的稱許他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塔呲布的箭法真厲害。”回座之後,珠舍裡看著他道。

“等你學了道法,也能如此厲害。”謝曉清道。兩人都沒有在意往他們望來的納林。

接下來又有拔河、摔跤等項目,到了日暮時分,雜役們便撤去圍欄,在場中放置了許多堆篝火,火上架著烤肉,供人們圍坐。台子上的眾人也紛紛下去,混進了平民中間。

謝曉清和珠舍裡在火堆旁坐下不久,有個眉眼秀麗的少女就走了過來,捧著一條潔白的絲帛要送給謝曉清這位“草原勇士”。謝曉清在北原待過幾年,知道這是姑娘們給意中人才會獻上的禮物,自然不會收下。

他心裡有了他師父,容不下他人了,但他也不想向別人提起這些事情,只委婉道:“我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慣了,也不懂人間的風情的。”少女被他拒絕,神色黯然地離去了。

暮色漸漸降臨,許多人在火堆中間跳起了舞,也有人放聲而唱,場面愈發歡快。

謝曉清望向珠舍裡,初時他還有些開心,眼下卻開始犯困,眼睛漸漸張不開了。便抱住他,起身道:“我們回去休息吧。”

“好。”珠舍裡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走出馬場,笑聲喧鬧聲便一下子被拋在背後。那欽部的營地裡,也一派岑寂,空空蕩蕩。

謝曉清又看了看懷裡的珠舍裡,一時間恍惚覺得,天地間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這麼多年來糾纏不休,沒有在芸芸眾生中變為陌路,也頗為不易了。這段因果,一定深厚得很……

到了帳前不遠,獒犬巴圖便吠叫著衝出來迎接。小狼崽懶洋洋地爬上它的背,讓獒犬馱它回帳篷,又索性把濃密的犬毛當作墊子,趴下去睡起了大覺。

進了帳篷,謝曉清動作輕柔地幫打著瞌睡的珠舍裡脫了外衣鞋襪,讓他躺了下來。

“塔呲布。”珠舍裡忽而叫道,睜開了眼,似乎有些清醒了。

“好好睡吧,我給你准備了禮物,明天醒來你就能在毯子下找到了。”謝曉清道。

“嗯!”珠舍裡顯然被他的禮物激起了興趣,不願等到天亮,就偷偷在獸皮毯上摸索起來,想摸出藏在哪裡。謝曉清隔著被子,一把按住他亂動的手。

“現在還沒有,好好睡一覺才會有的。”

“是,塔呲布。”珠舍裡乖乖合上了眼睛。

他睡著之後,謝曉清便開始每日例行的打坐修行。他有些心緒不寧,想到了很多年前,陽溪城主府裡他和師父渡過年節的那一天晚上……

師父也送了他幾樣禮物,而他則買了一條劍穗送給師父。只是那劍穗,已經不在師父身上了。師父轉世前將儲物袋抹去烙印交給了他,謝曉清查看過,焚天劍不見了,也沒有了系在劍柄的那枚杏黃絲絛的蹤影。

說不難過也是假的,但這種失落,他也早已習慣了。

第二天一早,珠舍裡一睜開眼,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就伸手往毯子下面摸索。摸到了一個小包裹,便開心地拖出來,打開看去。

他在翻看著自己禮物的時候,“汪”“汪汪”獒犬衝著帳篷外叫了起來。

“進來吧。”謝曉清早已先一步在神識中“看”到了來人,平靜地道。

來人卻是納林,他命自己的隨從等在帳外,獨自走了進來,神色復雜地看了獒犬一眼。獒犬沒有再衝著他叫,卻也退後兩步,避開了他,沒有湊上前親熱。

“謝先生,我想繼續向您修習!”納林朝謝曉清行了個大禮。

是在賽馬大會上看到他蒙眼射箭的模樣,所以又動了修道的念頭嗎?

謝曉清淡淡道:“修煉道法需要耐性,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是不行的。”納林已經中途放棄過一回了,這一回,是否還會堅持不了幾天就走?

“我已知錯了,這回是真的下定決心,絕不半途而廢!”納林道。眼中閃動著堅定之色。

謝曉清端詳了一下他,便頷首道:“好,你就再來修習吧。”

其後,納林果真日日前來,與珠舍裡一道潛心修行。他進境極慢,卻也不曾怨言。

兩個人的疑難,謝曉清都一視同仁地耐心解答。

“不知你可願修習武技?”這一日謝曉清答完了納林的疑問,又問道。以納林的資質,若無奇遇,能修到築基是頂天了,也許該讓他以武入道,轉修武技,以他的矯健和體力,想必能有所成就。

謝曉清心中暗嘆,自己還是不知變通,到了此刻才想到這點。

在一旁專心打坐運功的珠舍裡忽而睜開了眼睛,往他們看了一眼。

納林一愣,便道:“塔呲布覺得我更適合武技嗎?實不相瞞,我也這麼覺得,願從您修習!”

見他腰間佩刀,謝曉清便將自己記憶中的一門刀法教給了他。納林這一回練得興致十足,謝曉清也誇他頗有天分。到了侍從來叫他的時候,納林猶不肯走,被侍從催了又催,才不情不願地收刀離開。

他一走,珠舍裡便從入定中醒來,清清澈澈的眸子望向謝曉清。

“你有什麼疑難要問嗎?”謝曉清重新坐到他面前。

珠舍裡不說話,又別開臉,看了看蹲在一旁的獒犬。

“你怎麼了?”見他似乎有些不高興,謝曉清捉起他的小手,柔聲問。

小珠舍裡仍是不說話,只悄悄把手抽出來。

“你生我氣了?為什麼?”謝曉清不解。他猜不出珠舍裡的心思,只得道:“難道你也想修習武技?修道還是專心一致的好,你在火之大道上天賦極佳,好好修行定會有大成的。”

“嗯。”珠舍裡應了一聲。似乎不想讓謝曉清繼續追問,又闔目,修行起來。

自從轉修武技,納林一得空便往這裡跑,在帳前空地上演練刀法。在謝曉清的指點下,他一招一式使出來,很快便有模有樣,每一刀隱帶風雷之聲,聲勢驚人。

比起來,在帳篷中打坐的珠舍裡就要安靜得多了。

這天,納林練完刀法,又破天荒地把珠舍裡叫了出來,兩個孩子走進了僻靜處,似乎要說上幾句不想讓別人聽見的話。珠舍裡腕上的瑪瑙串便是謝曉清送他的防御法寶,等閑不能破此防御,謝曉清也就由著他們去了,沒有動用神識窺探。

不一會兒,小珠舍裡獨自回來了。

“你們說了些什麼?”謝曉清問。

珠舍裡搖頭不肯答,眉眼間帶著些倔強之色,待謝曉清蹲下身繼續問,他一溜煙就跑進帳篷裡去了。

到了第二天,謝曉清才知道兩個孩子所商議的,到底是哪一件事。

一大早,珠舍裡便要侍從領他去馬場,還罕見地凶了謝曉清一句,不要他跟著去。

謝曉清怔了一怔,看著他離去了。以他神識籠罩的範圍,其實他即便身在帳中,也能將馬場上所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馬場,納林已等在那裡,牽著一匹鬃毛油光水滑的駿馬。

珠舍裡也去牽了匹,沒有牽他以前騎的小馬駒,而是一匹比他的人還高大得多的棗紅馬。

兩個人同時跳上馬背,疾馳而去。

一炷香後,又重新出現了兩人折返而來的身影,一前一後,竟是咬得很緊。

納林心中,也的確大吃一驚,他在賽馬大會上是得了第一的,想不到珠舍裡的騎術,並不遜色於他!

晃眼之間,終點已至。

珠舍裡竟超了半個馬身。他渾身都被汗水浸透,此刻心神一松,差點兒滾下馬來。

謝曉清倏然現身,一把拉住韁繩,將他接在了懷裡。

珠舍裡咳得厲害,他身體虛弱,又灌了冷風,直咳得蒼白臉上都浮起紅暈。

納林也下了馬,抬手拭去了額頭上的汗珠,望向兩人,仍帶著些不敢置信的神色。

謝曉清哪還顧得上他人,掌心透出幽綠靈力,撫上了珠舍裡的胸口。

片刻之後,咳聲漸止,小珠舍裡冰涼的身體也暖和了起來。

“你們在比什麼?”謝曉清問。他雖送了珠舍裡一件防身靈物,剛才的賽馬,仍是讓他看得心驚膽戰。那匹棗紅馬雖然神駿,但也實在難以駕馭,珠舍裡又太幼小,好幾次他都差一點從馬上栽下來!粗糙的韁繩,也在他柔嫩的掌心勒出深深的痕跡,滲出血來。

納林看了看珠舍裡,眼神不甘,卻又無可奈何,道:“是我小看了他,如果我贏了,我就去求懇父汗,讓你搬到我那裡住,方便我求教,他要學道就來我這裡找你。”

“但是我輸了,我沒有二話。”

納林說完便走了,謝曉清聽得一愣,低頭看向了懷裡的孩子。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珠舍裡為何最近不開心了。心中不由浮起了一絲溫柔。

“還在生我的氣嗎?”謝曉清笑了笑,“我教過你要與人友善,只要不是敵人,便以善意待之,納林也畢竟是你的哥哥……”

他看到珠舍裡咬了咬唇,似乎更不高興了,又緊了緊抱住他的胳膊,道:“但你是我最喜歡的徒弟,也是我看得最重要的人,這總是不會變的。不會有人能從你身邊奪走我的。”

珠舍裡聽了,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他面上的神色。

“你又在哄小孩子吧。”他糯糯地道,小臉卻繃不住了,破顏而笑。

“我沒有哄你,就算你長大了,我也一樣這麼說。”

“嗯……”

窩在他懷裡的珠舍裡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乖巧得像只雪白漂亮的小貓,謝曉清又忍不住逗他:“要是你剛才輸了,你就打算把我讓給納林嗎?”

“那我就先借給他幾天,一定會搶回來的。”珠舍裡道。

“好。”謝曉清笑道,“即便這次輸了,你這麼聰明,下次一定也能贏的,看來我是不用擔心被借出去太久了。”

……

那欽部在數年短暫的寧靜後,又與一個大部族交起火來。謝曉清和珠舍裡倒還能置身事外,只有納林過來學刀法的時間越來越短。

早在進了那欽部的時候,謝曉清就謝絕了蒙律的招攬。開戰初期,蒙律倒也沒有找他。

這些天,戰場上傷亡慘重,蒙律似是坐不住了,先派人來請,被婉拒後又親自前來。英武的中年首領,帶著滿身硝煙血腥之氣踏入帳中。

謝曉清已猜到了他的來意。

“汗王這些時日的招待我銘記在心,但我為人追殺,不得不隱匿行跡,卻是不便出手。”

以他一人之力,莫說對付一個部族,就算要顛覆整個北原,也能做到。但北原這塊地方是被修真界封鎖的,無論哪個修士,在北原掀起風浪都是犯忌。謝曉清雖不忍見兩邊死傷枕藉,但他也看得出來,一旦同意出手,直到那欽部橫掃北原才能抽身,只會造下更多殺戮。

蒙律見他心意堅決,又看了一眼靜靜站在一邊的珠舍裡,嘆息一聲便走了。他還有許多急事要辦,能抽身前來已是不易。

“有人在追殺塔呲布嗎?”蒙律走後,珠舍裡問。這六年間,他的身量拔高了不少。他已修到了煉氣八層,體質也好了許多。身形並不魁梧,卻也修長結實。

那頭應龍雖受了重傷,必定還活著,也不知何時會找來,但謝曉清並不想現在告知他,只笑道:“你不必擔心,那是托詞罷了。”

“我沒有幫你父汗,你覺得呢?”謝曉清又問。

“塔呲布是修道之人,確是不該理這些事情。”珠舍裡道,“父汗想憑塔呲布的力量一統北原,入主王城,那欽部本身的實力卻不足夠,塔呲布難道能永遠待在族裡嗎?父汗也老了,納林勇猛有余謀算不足,守不住壯大了的那欽部,等塔呲布一走,那欽部就會被虎視眈眈的各部族吞食瓜分。除非將那些部族的男丁盡數殺絕,女人充為奴隸——但塔呲布即便出手,也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不是麼?”

“你說得對。”謝曉清輕嘆一聲,“你的父汗和家人我會出手保全,其他事就不能多管了,我們且安心修道吧。”

才不過十二歲的少年,就能如此沉靜地說出這番話來,而且像是在評論與他無關的人一樣。

他越來越像師父了。

“是。塔呲布,”珠舍裡忽而又問,帶著微微笑意,“你還是不肯把我過去的事情告訴我嗎?”

“等你築基了就告訴你。”謝曉清溫柔道。

珠舍裡的眉眼長開了,和他上一輩子的容貌也很是相像。他的語氣、態度、神色……從不知何時起,也漸漸有了“那個人”的影子。謝曉清既思念著、又害怕在珠舍裡身上見到的那個影子。

前幾日,他不小心脫口叫了一聲“師父”,被珠舍裡追著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叫我,那也是我的名字嗎?”珠舍裡道,“自我幼時,我就夢見過你,很久以前我們便相識了吧?草原上有轉世的傳說,我知道道門也有前生之緣一說。”

他竟是將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謝曉清不願他過早知道上輩子的事,又不好太過敷衍,只得答應等他築基再說。

珠舍裡已漸漸長大了,有些事情,確是瞞不住的。

這些年來,他不止讓珠舍裡待在營地裡修行,也帶著他去了許多地方。身為化神修士,瞬息之間便可跨越萬裡。

他們去過繁華的中州城鎮,去過瘟疫橫行的村落救治病人,走過夕陽余暉下滿地殘骸的戰場,也在山林中救下遭逢妖獸的過路人……

謝曉清其實也沒有信心,他想教的東西,珠舍裡聽進去了多少?他此前全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但就算改變不了師父的本性,謝曉清也希望,自己至少能做他的牢籠,困住他體內的惡獸,不讓他再傷害他人。

那欽部的戰事久持不下,而營地中難得平靜的一隅,珠舍裡也成功進階了築基期。這其實是件了不起的事情,那欽部卻沒有一個人知曉,前來道賀。但謝曉清還是很重視的,給他備好了一整套合用的法寶,攻擊、防御、偵察、飛遁,樣樣皆有。

珠舍裡一一收下。

連小狼崽都收到一塊它最愛吃的高階妖兔肉。妖獸中高階的稀少,以低階居多,所以好肉也只能省著點吃。

師徒倆慶祝之後,珠舍裡又問起了關於自己的舊事。

謝曉清只得講給他聽。師父的經歷,滄海島地靈婆婆告訴了他一部分,他自己也參與了一部分,而剩下的那些,卻只能在他的講述中略過了。

自然,有些他不願講、也說不出口的事,謝曉清也留在了心底。他和師父之間,絕非只是普通的師徒而已,至少對他來說不是,但這份愛恨難解,他也沒有說出口。

在講述之時,謝曉清也沒有多做評價。那畢竟是他師父……就算心底仍有怨恨,卻還是心存敬重的。

珠舍裡低著頭,靜靜地聆聽。講到自己死在師父手上時,謝曉清禁不住停了一停。他想看清珠舍裡臉上的神色,但珠舍裡只是微微一愕,眼簾垂下,掩住了眸子裡面的情緒。

“原來如此,我以前是這麼一個人。”聽完之後珠舍裡道。

他想了一想,又道:“他的行事做法……的確是有道理的。”

“換成你,你也會這麼做嗎?”謝曉清心中一沉。

珠舍裡笑了笑,沒有回答這一句。但少年隨後又道:“你不願我變成上輩子那樣,是麼?我不能答應你,但是……”他伸手摸了摸謝曉清露出黯然之色的眉眼,道,“至少我能以心魔起誓,除非你先對我動手,我不會再害你了。”

他的手溫熱柔軟,帶著火炎的潔淨氣息。

一瞬間,許多回憶灌入謝曉清的腦海……那些幻像散去之後,現出的是珠舍裡澄澈無瑕的雙眸。

謝曉清輕輕握住他的手。

“現在你是這麼想,等你恢復了記憶,也許便要後悔,對我下過這個誓言了。”

“換成以前的我,大概不會這麼說,但我已經轉生了,‘他’放心地將決定的機會交給了我,我的決定,便是‘他’的決定……即便恢復了記憶,我又怎會後悔?”珠舍裡道。

“我……”謝曉清注視他良久,也終於眉眼彎彎,微笑起來,“其實只要你不逼迫我,我又怎麼忍心對你動手?”

如今看來,他和師父結下的這段仇怨是難報了。他終究狠不下心,師父對他亦有教導之恩,也曾在險地救過他的性命。但師父所做的錯事,害過的人命,卻不是他能一筆揭過的。

既要留在師父身邊,就要替他承擔、也要敦促他贖還犯下的罪業。

過了幾日,清晨時分珠舍裡例行去向父汗蒙律請安,這一回,卻過了很久都沒回來。

他臨去之時,謝曉清便心有所感,放出神識,悄悄窺測。

華貴的王帳中,蒙律對著跪在面前的珠舍裡道:“你學道至今,可有什麼成就?納林說你學道的進境很快。像你的塔呲布那般蒙眼射箭,能做到嗎?”

“回父汗,想來可以。”

“好。”蒙律點點頭,“你十二歲了,也不小了,我那欽王族,出過九歲便能上陣殺敵的少年英豪。你的兄長們都已上了戰場,你也隨他們一同去吧。莫要忘記你是我蒙律的兒子,也為你母親多爭些光彩!”

用神識窺探的謝曉清微微皺眉,遁術一運,現身於王帳之中。

但珠舍裡沒有猶豫便應道:“是,父汗。”卻讓謝曉清來不及替他拒絕。

“小兄弟,你也想來為我族效力?”蒙律看到他陡然出現,並未吃驚,反而笑道。

“見過汗王。”謝曉清恭謹地向他行了個禮,卻沒有正面回答。

蒙律要讓珠舍裡也參戰,恐怕是為了逼他出手。蒙律卻不知道,即便他不這麼做,謝曉清也早就在看顧著他的性命了。

侍從帶珠舍裡出了王帳,片刻後回來,已換了一身雪銀鎧甲、猩紅披風,锃亮的光澤映照得他清秀的眉眼中也帶了幾分肅殺之氣。

蒙律見他這副模樣,頷了頷首,讓珠舍裡跟從自己走出王帳。

謝曉清也跟了上去。

他抓住珠舍裡的手,詢問地看了他一眼,耳中聽到了珠舍裡的傳音:“我必須得去,母親有把柄捏在父汗手裡。”

“你是築基修為,等閑兵器傷不了你,但也要小心些。北原中修士極少,但武道高手很多,若有意外,我會護著你。”謝曉清知道事情難以挽回,只得囑咐道。

“嗯,你放心吧。”

珠舍裡神色平靜。

謝曉清卻是心情復雜,原來珠舍裡已經知道了。珠舍裡的母親與一個照料她的僕役有些不清楚,想來把柄就是此事。

隨蒙律到了陣前,珠舍裡翻身上馬。有侍從也給他牽來一匹,謝曉清擺了擺手。

他親眼看著珠舍裡紅氅飛揚的身影,投入了無數馬蹄卷起的滾滾煙塵之中。

帳內,沉重的鎧甲被擱在一邊,謝曉清替珠舍裡導引著體內躁動的火炎,柔聲道:“你太累了,睡上一覺吧。”

“好。”珠舍裡也不別扭,就躺在他懷裡睡著了。

每天下了戰場,珠舍裡仍是會回到他們兩人的帳篷中來,繼續修煉。

他到了築基期,已不用睡覺了,但連日來消耗體力,也頗為辛苦。謝曉清知道他在戰場上漸漸闖下了名聲,箭無虛發,聲勢懾人,曾一箭射穿了一名敵軍將領的頭顱。

但這些虛名,於珠舍裡又是何用?反倒讓他的修行進境慢了下來。

替他疏導完體內的氣息,謝曉清沒有將熟睡的珠舍裡抱回毯子上睡,而是解下外衣,輕輕覆在了他身上。

……

“哈哈哈慶格爾你今天拿了頭功,准備幾時請客?”

“這杯酒少不了你的!”

少年們的歡聲笑語,從帳外飄了進來。謝曉清知道這是珠舍裡回來了,帶著他在戰場上新結識的兩個朋友,都是那欽部極為出眾的戰士。

他能多交一些朋友,謝曉清還是頗為欣慰的。

珠舍裡時常會將他們領來,謝曉清會替他們治好當日新添的傷。兩個少年人對珠舍裡的箭法極為佩服,自然也要向珠舍裡的師父謝曉清請教一番,謝曉清見他們求教心誠,便也略加指點。

有時候他們會在帳中用些酒菜,說說笑笑,玩一會兒再走。倒也不會停留太久,明天還要上戰場呢。

這一天也是如此。

少年們聊天並不避諱著謝曉清,他們喝著羊奶酒,話題漸漸轉到了汗王蒙律的長子納林身上。聽珠舍裡的兩個朋友的語氣,他們都出身於那欽部貴族,對納林並不如何尊敬。

謝曉清聽得心中一動,待兩人走後,便問珠舍裡:“難道你真想取代納林的地位?你忘了麼,一個那欽部,甚至整個北原的霸主,於你也算不上什麼。”

“我確是想取代納林,取代我父汗,好讓他們後悔看輕了我,後悔當初拿我母親作為要挾。”珠舍裡笑道,眼中似有火焰燃燒,“你毋需擔心,我心裡有數的。”

到底是年輕氣盛,少年心性。

謝曉清搖了搖頭,牽住了他的手。眼前光景一換,他們已置身於高天之上,下方是籠罩在夜色中的無垠草原。眼前的光景再度變化,越過草原盡頭的山脈,便是中州繁盛的城池、村落,而後是浩大海域,和星星點點的海島……

“你還想困在那欽部做無謂的爭鬥嗎?”謝曉清問。

當初,師父給他看這番景像的時候,他有多麼目眩神迷,謝曉清至今還記得很清楚!看到這大千世界鋪陳在面前,想來無論是爭奪什麼,都會覺得不過是蝸角之爭罷了。

珠舍裡也看得痴住了。

但他回過神來,卻道:“這世界雖廣大無邊,可我先要做好眼前的事。”

謝曉清輕嘆一聲,也沒有再強迫他。

……

師父想做的事,似乎總能做到,就算他轉世之後也是一樣。

謝曉清在帳中打坐,卻有些心神不寧。一晃四年過去了,師父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在戰場上嶄露頭角,戰事結束後更是迅速躥升,不僅排擠掉了納林的繼承人地位,甚至趁著他父汗蒙律一場重病的機會,悄然架空了他的權力。那欽部上下,都稱他為少主,他說出的話比蒙律還要管用。

不止如此,他似乎還想做草原的霸主……

謝曉清自然是勸過他的,卻不能讓他回心轉意。謝曉清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

他真的已被世俗權力迷惑了嗎……難道等他晉升金丹,恢復了記憶,才能清醒過來?

不過此刻,讓謝曉清心神不寧的,卻不是這件事。

以往這個時候,珠舍裡便已處理完了那欽部的事務,回到他身邊了。他沒有放下修行,每天入夜後,都在謝曉清身邊打坐運功,遇到疑難便向他討教。

謝曉清在外放的神識中,注視著那個挺拔俊秀的身影。

“少主,你今天總算要開葷了。以後我們再開起玩笑,你可不要再推脫說你不懂了!”

走在珠舍裡身旁的正是他當年的兩個好友,如今成了他最為得力的屬下。

“納林那家伙總算回過味來了,指望他父汗,還不如趁早向少主你示好。”另一個笑道。

珠舍裡聞言,微微一笑。

“送我一個女子,也虧他想得出來。”

“少主何必這麼不解風情,你也到了可以一嘗男女滋味的年紀了!包准你嘗過之後,也覺得他這禮物送得好。”先前開口的那人朗聲笑道,“不過也別見了美人就將我們忘了,那我們可要向納林問罪,還我們英明的少主了。”

“色|欲蒙心,我是那樣的人麼?”珠舍裡笑著搖頭,“和我商討完事情,還要賴著和侍女眉目傳情的又是誰?”

來到一處僻靜的帳篷前,兩個下屬替珠舍裡掀開了門簾,便守在外面,讓珠舍裡獨自進入。

外面已是夜晚,帳篷內沒有點起燈燭,更是漆黑。

濃郁的甜香氣息,彌漫在這岑寂的帳篷中。

珠舍裡踏前一步,已看見了獸皮毯上,裹在被褥下的那個妙曼輪廓。只是個輪廓,便足已引人遐思。

“起來,讓我看清楚你。”

珠舍裡淡淡地道。

他的話蘊著說不出的威嚴,讓裹在被子裡的人動了一動,聽話地站了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落,竟是什麼都沒有穿。

珠舍裡的呼吸停頓了一下,似乎怔住了。

而後——

她縱身向珠舍裡撲來!

“鏘”

一道赤紅的刀光,在漆黑中劃過。

珠舍裡慢慢還刀入鞘,雪亮的刀身上吞吐著熾熱暗紅的火焰,看去有如一把魔刀。

女子已倒在了地上,腰間被一刀斬斷。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匕首,從她指間掉了出來。她應該修習過刺殺之術。

珠舍裡神色冷淡。

就找了這麼一個刺客,未免也太輕視他,以為他只會射箭,腰間佩刀不過是擺設麼?納林不也明知道他修的是道法,仍是以為這樣便能對付他。

他們全不知道法的玄奧……終究是坐井觀天。

珠舍裡將手從刀柄上放下。

眼前有一瞬間,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總是帶著溫柔的微笑,掌心溫暖而堅實,眼底深處卻潛藏著終年不散的哀傷。他沒有見過那個人全力出手,卻也知道,他代表的是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

那也是他所尋求的東西……還需要多久,他才能獲得如那個人般強大的力量?

珠舍裡拍了拍手,清脆的擊掌聲在黑暗中響起。

“少主?”候在帳外的下屬闖了進來,看到地上的屍體,頓時一愕。

“是個刺客,被我殺了。”珠舍裡道,“想不到納林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你去問問他究竟是誰替他挑的人,讓他交出來,明天押解到我這裡。”

“是。”兩人連忙回過神來,答應著走了。

看來少主還打算給納林留個台階,不准備徹底撕破臉。

交待著這幾句話,珠舍裡一直沒有轉過身來。布簾放下了,帳篷裡又恢復了漆黑。他站在黑暗中,低頭注視著地面,胸口起伏,呼吸忽而急促起來。他禁不住伸手撫上了額頭,那裡已是滾燙一片。

這股甜香味,似乎是種厲害的催|情|藥。



☆、第101章 帳中

寂靜的帳篷裡,只聽得到他隱忍的喘息聲。

“塔呲布。”珠舍裡以手扶著炙熱的額頭,忽而輕輕喚了一聲。低得有如耳語。

似有一陣清風徐來,一雙堅實的手臂攬住了他,眼前的光景也陡然一變。

他瞬間被帶回了所住的地方。地上的屍體消失了,布置陳設,都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謝曉清終於出手了。以他的神識籠罩,他早已知道珠舍裡今天要去那僻靜的帳篷做什麼……

他在跟珠舍裡講述他上輩子的舊事時,刻意隱瞞了自己同師父的關系,隱瞞了自己對師父的衷情。所提及的,不過是一對羈絆深厚的師徒而已。

珠舍裡即便要和他人做那種事,他又有什麼理由去阻止?可謝曉清,自然是遠遠不甘心的!他性子平和,對他師父卻是執念極深。當初被師父采補至死,他以為師父定然也收過許多其他的徒弟,他們的遭遇也都如自己一般,他在痛心於別人的慘遇之時,竟也忍不住要生起嫉妒之心,想到別人碰過他師父一下,便被嫉火炙烤得痛苦不堪……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珠舍裡去抱別人,已准備好,到了那時便隔空出手,讓珠舍裡陷入幻術之中。想不到事情突變,那女子卻是個刺客,珠舍裡一刀將她斬殺。

聽到珠舍裡喚他,謝曉清瞬時現身,將他帶了回來。

珠舍裡喘息得愈發厲害。他能察覺到,好似這催|情|藥能渡過去一般,扶在他腰間的溫涼的手,也在逐漸變得熾熱。

“塔呲布,”他慢慢抬起頭,望向面前的人,“你要如何做……替我驅出毒性,對你也就是舉手之勞,或者你也可以……”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眼神卻已將他沒有說完的話都說了出來。

在黑暗中那麼亮,又像有水珠盈盈欲滴的眼神。

“還是說,”見謝曉清怔住不語,珠舍裡輕聲一笑,“你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慣了?”

“不,”謝曉清的聲音也已沙啞了,他下了決心一般,用力環緊了珠舍裡,將他按進自己懷中,“那也是托詞而已。”

他低頭,重重地吻上了珠舍裡的唇。

衣物全被拋到一邊,他們倒在了獸皮毯上。小狼崽好奇地踱過來,還沒多看兩眼,謝曉清便一揮手,直接將它封進了混沌珠內。

“你真的要給我嗎?你知道我……”謝曉清的手在他身上撫過,於腰側流連,在最後,猶輕聲問道。

“我知道你喜歡我,”珠舍裡道,“要找人解藥性,我也只想找你……我可不會…虧待自己……”

他低低呻|吟了一聲,將身體埋在了謝曉清懷裡。他全身都是滾燙的,被催|情|藥的效力折磨得微微戰栗著。

“因為你知道我對你最好麼?”謝曉清用唇碰了碰垂落在他臉畔的柔軟發絲,溫柔笑道。

“唔……”珠舍裡忽而繃緊了身體,又放松下來,體內沸滾的欲|望,被謝曉清用手指一點點溫和地安撫。

仿佛所有的意識,都彙聚到了那個地方……珠舍裡心神渙散,漫無邊際地想,他這輩子還沒有親眼見過大海,聽說旅客在水波蕩漾的汪洋海面上亦會生生渴死;他如今就像那渴水的旅客,明明感覺到了得救的希望,卻也被這吊在眼前的希望一下下撩撥,快要被折磨死了……珠舍裡又狠狠咬了謝曉清的肩膀一口,帶著怨憤,他是真不知道催|情|藥在自己體內燒灼得多厲害麼?

謝曉清吃痛地一顫,珠舍裡的身體才只有築基境界,他實在是怕自己忘情之下,控制不住外泄的靈力弄傷了他,這才苦苦壓制,卻讓珠舍裡不滿了起來。

“還不行。”謝曉清柔聲堅持道,吻了吻他的唇。

他心念一動,纖細柔韌的藤蔓,便從地底竄了出來,代替他騰不出空的手,纏繞上了珠舍裡白皙修長的雙腿,鑽入他腿間,愛撫著早已挺立起來的物事,又分出幾股,一路往上,纏住他的腰身胸腹,拿藤上分出的細小枝蔓在他殷紅的乳珠上打了個卷兒、撩撥逗弄,又繞過他圓潤的肩膀,纏上形狀優美的手臂,穿入他的每個指縫之間……

粗糙的藤條不輕不重地勒在他全身,其上又生出枝蔓,如靈活的手指撫弄著他的肌膚。珠舍裡顫抖得更加厲害了,謝曉清沒有使出分|身之術,就讓他覺得,像在被謝曉清和他的好幾個化身同時愛|撫一般……

珠舍裡斷斷續續地呻|吟起來,他也聽見謝曉清探入他體內的手指揉動的地方,透出淫|靡的水聲,那裡又熱又軟,已經完全濕透了。好在他並非害羞之人,眼睫垂下,臉頰只微微一紅,旋即又恢復了尋常模樣。

雙腿被掰開,謝曉清含住他的唇,慢慢進入了他體內。

身體被帶動得上下聳動,猶如一葉漂浮在洶湧海上的舟,又像是將要渴死的旅客終於等到了滴滴灑落的甘霖,狂喜又貪婪地索求起來。

“再快點,”珠舍裡啞聲道,“我是覺不出痛的……”

這具身體初經人事,但即便疼痛,也被催|情|藥的藥力蓋過,變作鋪天蓋地的快|感。

謝曉清果然加快了幾分,每一下都重重捅入他體內深處。

海面的小舟傾覆了,狂暴的浪潮將他漸漸沒頂。珠舍裡呻|吟得嗓子都沙了,他雙腿纏在謝曉清腰間,直到他在自己體內泄了幾次元陽,猶不肯放他離去。他沒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否則應該能夠清醒過來,制止這般縱欲傷身之舉,但如今他又被催|情|藥的藥力迷惑了心神……他知道謝曉清不忍心拒絕他,會縱容地做下去的。謝曉清也足夠強大,可以支撐的……不是麼?

催|情|藥的效力漸漸退去,反倒是珠舍裡先累了,一陣倦乏湧了上來。

“好好睡吧。”見他乏了,謝曉清親了親他的眉眼,低低地道。

珠舍裡依言閉上了眼睛。謝曉清從他體內退了出來,拿塊軟布替他擦干淨了身體,將他受傷紅腫之處也一一治好,又替自己清潔了一遍。

而後抱著他心愛之人,終於如他曾經期望的那樣,相擁而眠。

……

第二天,王帳中。

“少主,昨天我們去找納林要人,他推脫不交,半夜還將這家伙放跑了,好在被負責警戒的騎兵發現,抓住送了回來。”慶格爾對剛剛走進帳中的珠舍裡道。

帳中,果然有一人五花大綁,跪在地上。

“納林對他倒是頗有義氣。”珠舍裡在主座上坐下,微微一笑。

跪著的那人抬頭朝他看了一眼,露出絲傲然自得之色,珠舍裡卻又轉眼間臉色一沉:“我差點兒被這個人找來的刺客所殺,納林還想包庇於他,他對外人講義氣,對我這個親弟弟,又是同一個塔呲布教出的徒弟,卻是一點情分也不講……”言語間,目露遺憾,似乎有些傷心。

跪著的人一怔,張口結舌。

“少主何必為這種沒有心肝之人難過?”慶格爾,以及他的另一個下屬巴彥紛紛安慰道。

珠舍裡也不欲多說,輕嘆一聲,淡淡道:“把這人帶下去,依照舊例亂刀剁死,屍體就和那刺客一起拋出去喂狼吧。”也不再看那人一眼。

又道:“至於納林那裡,他對我不夠意思,我卻不能這般待他。既然他肯冒險將人放跑,想來此人雖辦事不牢,卻也是他看重的下屬,如今他手底一定欠缺人手,我就送給他一個好用的手下吧。慶格爾,你去安排。”

自然是要將可靠的人安插過去監視他。

慶格爾連忙應了。

珠舍裡又在帳中見了幾人,做了若干決斷。他生著一副中州人的清秀相貌,身體對北原人來說也略顯單薄,起初人們還有所質疑,到了現在,卻沒一個人膽敢輕視於他了。

傳說他的箭法……已可媲美他的塔呲布,蒙眼射雁,箭無虛發。

將事務處理完,帳中也沒有了外人,慶格爾和巴彥對視一眼,笑道:“少主,昨天本來該是你開葷的時候,結果出了岔子,要不……我們再替你准備一個吧?”

“我已開過葷了。”聞言,珠舍裡淡淡一笑。

“什麼?是誰?”

珠舍裡瞥了他們一眼,答非所問道:“帳篷裡點的催|情|香是你們默許的吧?你們還真會給那刺客提供方便。我會開葷,倒還要歸因於它。”

兩人都露出赧然之色,隨即又望向珠舍裡,期艾道:“少主,那你……是怎樣解的藥性?”

“自然不是強忍著,”珠舍裡道,“我找了個人替我解了。”

“到底是誰?哪家姑娘得此榮幸被少主看上了?”慶格爾連忙追問。

珠舍裡但笑不語。兩人只得暗暗揣測起來,少主他藏得夠深啊,平日裡也未見得他對哪個女子分外留心……不過,族內仰慕著少主的姑娘,卻是多得很,哪一個被他挑中,都會滿心欣喜吧!稍後去打聽打聽好了。

他們卻想不到,這個人是怎麼也打聽不出的。昨天夜裡,他們曾經來到珠舍裡和他的塔呲布所住的帳篷前求見,准備報告剛才抓獲了一人的事情,結果無人理睬,帳篷裡亦是死寂一片,只得離去了。

——那個時候,其實是謝曉清悄然出手,將帳篷外的一切動靜都隔絕於外了。



☆、第102章 鏖戰

晃眼之間,又一年賽馬大會的日子到來了。入夜之後,兩人沒有參與篝火邊的歌舞,一同起身離去。珠舍裡的手下們想去送他,被他擺擺手制止。

離了喧鬧的馬場,營地之中,仍是一片寧靜。

走回去的這段路,說長不長,謝曉清心念一動便可到達,就算珠舍裡,運起遁術也只需兩個呼吸,但他們卻慢慢而行,並肩走上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匆忙之色。

幽幽夜色之中,霜雪般的月光,灑落在帳篷之間的空地上。

遙遠處傳來歌聲……還有馬頭琴悠揚的樂聲。

謝曉清轉頭看了珠舍裡一眼,忽而道:“又是一年過去了……眨眼間,你已長得這麼大了。想當年,你還小小的一個,走在我旁邊,只有這麼一點高。”他笑著用手在腰側比劃了一下。

珠舍裡失笑道:“你這話說得,像我父輩一樣。”

“難道不是麼?”謝曉清道,“你六歲那年我便到了你身邊,做了你的塔呲布,一年年親眼看著你長大……”他眼中滿是溫柔和感慨之色。其實在珠舍裡更為年幼之時他便來了,那時他只悄悄守在一旁,看護著他。

珠舍裡靜靜地望著他,沒有打斷他回憶,片刻才笑道:“哪有父輩,會和自家晚輩做那種事的。”

這些天來,兩人都沒有再提那晚所發生的事。一切都如以往,又似乎與以往有了些不同,如今珠舍裡主動提起,讓謝曉清微微一怔,露出些慚色,轉瞬便消退了。

“你說得對,”謝曉清道,“不過……上輩子的事情你都忘了,我和你第一次的時候,我二十四歲,而你,據說已經有七百多歲啦。那時候我也將你視作師尊、父輩、兄長,雖心內仰慕於你,可哪裡敢僭越一步,若不是你招引我……可見你在做我師長之時,也並不怎麼謹守師長的本份的。”

他說這番話時帶著笑意,但心中,卻是紛亂思緒湧過。他和師父的第一次,根本算不得什麼美好的回憶。前半截確是他此生最為幸福的時刻,成功結丹,師父又說要獎勵他……結局卻不止是血腥酷烈而已。他所珍視的一切,都變作冰冷謊言。繾綣溫柔,也不過是黃粱夢一場。

即便過了許多年,再想起此事,還似有尖針扎在心裡,刺痛不已。按捺下情緒,謝曉清沒有讓痛楚之色從臉上流露出來。雖然隱痛尚在,他已決定將這件事放下了。

他終究狠不下心對師父動手,又想和師父長久相伴……正是該為他們的未來打算的時候,重翻舊賬,又有什麼意義?

“好好好,都是我先招惹你。”珠舍裡道,“上輩子的事且不提,那一天夜裡,若不是我招惹你,只怕你先用術法替我驅了藥性,而後便會催我勤勉練功了,‘毒性已解,你試著運轉一番靈力,可有滯澀?’,‘你有什麼疑難要問我?’。”

他瞥了謝曉清一眼,最後仿了兩句他的語氣,頗為惟妙惟肖。

連被他調侃的謝曉清,聽著亦是忍俊不禁,又不免心中一動。

“我確是性子拘謹,也怕你拒絕,”他溫柔地瞧著珠舍裡,輕輕牽起他的手,“我其實也很想主動招惹你的。你看,今晚月明星稀,月色正好,我們不如再…*一番……”

最後四個字聲音很低,珠舍裡還是聽得清清楚楚,臉頰一紅。

兩個人原本並肩走著,卻不知不覺在一間帳篷投下的陰影裡停了下來。

謝曉清環住了珠舍裡的腰,低頭吻了上去。

霎眼之間,兩個人的身影就從原地消失了。

再一現身,已在他們所住的帳篷之中。礙事的衣物,盡皆從兩人身上除下……

……

王帳之中。

聽了快馬傳來的急報,一向鎮靜的珠舍裡也面露喜色。

“扎納部的烏力吉率部前來,投奔於我,還有一日便到?好,屆時我要親去迎接!”

“恭喜少主!”帳篷中的眾人,也紛紛向他賀喜。

看著珠舍裡意氣風發的模樣,遠在帳中、用神識關切地留意他的謝曉清輕輕嘆息了一聲。

珠舍裡究竟想做什麼?他一直看不明白。區區一個草原霸主,值得他耗費如斯心力麼?

“我會看顧你的安全,但兩軍交戰,我是不會插手的。”他曾經對珠舍裡這麼說過。

“讓我自己來吧。”珠舍裡笑道。謝曉清雖不贊同,他卻沒有半分打消念頭的意思。

賽馬大會後,便是開春時節,沉寂了數月的北原再度風起雲湧。珠舍裡也忙了起來,操練軍隊,搜集情報,並且派出說客,拉攏盟軍。

這一回前來投奔他的扎納部,原本夾在兩個大型部族之間岌岌可危,即將被瓜分吞並,被珠舍裡派去的人說動,趁夜拔營,奔行百裡,投入了那欽部麾下。雖然淪為那欽的家臣,至少也得以保全。

在北原史上,這不過是尋常一幕。廣袤無垠的草原上,永遠有一個個部族流星般崛起、衰落、消亡……

卻是誰也沒料想到,這是一樁霸業的起|點。

……

時臨深夜,那欽部的營地中靜悄悄的,族民們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王帳裡卻依然燈火輝煌,人人神色肅穆,似在等待什麼。

忽的,一個緊身黑衣的青年飛奔而入,在珠舍裡耳邊說了句話。

守在帳中兩側的眾人往他們望去,就見珠舍裡微微一笑,揮手讓那人退下。

“趁著慶格爾領兵出去夜襲,營地內防守力量空虛的機會,納林和他舅舅所率的格魯部果然按捺不住了,叛軍很快便會殺來此處。”

他得神色不但毫不慌張,反而開懷得很:“我倒要看看父汗這次還要怎麼說?我已依照諾言,放過納林一回,這一次不必再留手了。格魯部剛剛與我族結盟,就立即反水,也正好借此機會,將其拆分收編,將這股隱患徹底轉化為我們的實力!”

“納林這蠢貨,正中少主下懷!”下屬巴彥笑道,“不過少主也要小心些,他們是衝著您來的,我們會竭力保護您的安全!”

珠舍裡聞言,卻搖搖頭:“你們先退避到臨近的帳篷吧,以免被余波殃及,我獨自應付他們便可。非是看不起你們,納林上一回找來的刺客被我所殺,這一次必定請來了更為厲害的武技高手,你們未曾修習過武技,身手再好也無力相抗。我還需借助你們的力量成就霸業,豈能讓你們有所閃失?”

“少主!”眾人齊聲喚道,都心生感動之意。

“少主,我們又怎能讓您置身險境?”巴彥道。一旁的烏力吉等人亦是臉色沉重。

“無需擔憂,”珠舍裡傲然一笑,將修長雪白的手指,輕輕搭在腰側漆黑的刀柄之上,“就算他們請來了雲嵐宗的宗主,我也可一刀斬之!”

草原上沒有道門,盛行武宗,雲嵐宗便是最大的武技門派。三千大道,並無高下,雲嵐宗內亦有達到相當於道門中的金丹期、乃至元嬰期的高手。宗主閉關多年,已被世人傳成陸地神仙般的人物。以珠舍裡的築基修為與這些高手對拼,自然還是遠遠不夠的。

不過,他仍然有底氣這麼說。

一陣清風徐徐吹來,珠舍裡察覺到,他搭在刀柄上的手,被一雙看不見,然而溫熱有力的大手覆住了。

他知道那人可以來得全然無聲無息,不被發覺,拂過自己身側的一縷清風,不過是在提醒自己他的到來罷了。

“要我相助麼?”他聽到耳畔有個聲音問。

“要。”珠舍裡唇瓣翕動,語聲低微地道。

這番對話,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他正低頭看著腰間長刀沉吟。

便是雲嵐宗宗主,亦能一刀斬之?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紛紛露出崇敬之色。他們都知道少主並非狂妄自大之人,既然敢這麼說,必定把握十足。

在珠舍裡催促下,眾人都從王帳的偏門退了出去。

燈火通明的王帳中,只留下了珠舍裡一人。

“元嬰級別的武者一人,五個呼吸後將至。”靜了片刻,那虛空中傳來的聲音又道。

“好。”珠舍裡神色寧靜。

一、二、三……

他在心底默數,數到“五”時,豁然站起,飛身而退。

“轟”驚人的威勢從帳篷頂上降下,雪亮劍光一閃而沒,將他原先所坐之處轟成了深坑。

氣流向四周激蕩,將帳內燃著的燈燭盡數吹滅,帳篷頂部破開一個大洞,漫天星光倒灌而入。王帳極為寬敞,星光不及之處,便是一片漆黑。

一條人影隨劍光飛縱而下,抽起在地面微微搖顫的長劍,朝珠舍裡又是一劍揮出。黑暗中,亦有一道耀目火光劃過,珠舍裡拔刀!

刀與劍接連相擊,轉瞬便叮叮連響了幾十聲,每一招都快到極處。

看准了珠舍裡的一個破綻,劍芒暴漲,往他胸前一劈。猛烈氣勁,讓珠舍裡不及躲避,撞破王帳,飛跌而出。

刺客隨後追來。

“能接下我七招,已是不易!”那人森然道。

他一襲飄逸的黑袍獵獵揚動,面目被鬥笠遮擋,想來是不願暴露身份。但他的身手,在草原上已是極為罕見。

“再來七十招,又有何懼?”珠舍裡冷笑。他雖被一劍逼出了王帳,看似處於下風,卻沒有半分驚惶之色。

兩人你來我往,又對了十來招。

劍氣衝霄,刀光奪目,一時間,天地為之失色。

就連遠處正在廝殺的叛軍與那欽部部眾,亦震驚地望了過來。

珠舍裡身手雖好,到底與黑袍人境界相差過大,身形變幻、招式流動,越來越難以跟上。

泛著冰寒之色的長劍,一劍削向他露出破綻的肋下。虛空中,卻有紅光浮現,竟像劈中了什麼柔韌之物,劍身渾不受力,生生滑了過去。

黑袍人心中驚疑。珠舍裡曾斬殺了一個刺客,命人拋屍於荒野喂狼,也就給了別人探查他實力的機會。他事前從那刺客的屍體上,已經看出了珠舍裡的真實實力。交手之下,確實不假。此子雖然天賦卓越,可惜雛鳳初鳴,就要死在他的手中。

——他卻料想不到,他的劍,竟斬不破珠舍裡的防御!若非如此,珠舍裡早就身受重創。

“大師,我來助你!”卻是納林隨後趕來,在旁觀望了片刻,見他請來的黑袍人久攻不下,連忙抽刀而上,加入了戰局。

他在謝曉清教導下,修習的是武技刀法,境界與珠舍裡仿佛。實力高深的黑袍人不差他這一份力量,倒也沒有說上什麼。

兩人前後夾擊,珠舍裡果然連連陷入險境。

前劍後刀,一齊襲來,避無可避——

納林眼中閃出一抹得意,轉瞬之間,又化作驚駭之色。珠舍裡的身形陡然消失在了原地,從包圍中脫出,而後,在不遠處重新現身。

黑袍人亦是瞳孔微縮。這是……高階武技,游龍步!以珠舍裡的境界,怎能使出?

感覺到一只手臂環緊了他的腰,將他帶離了原地,珠舍裡唇角一勾,露出笑意。

“下一招……便將你們了結吧!”珠舍裡忽而開口,語聲干脆。

他是揚聲對黑袍人和納林說,也在對背後攬著他腰身的謝曉清說。

黑袍人冷哼一聲。

一股溫和而玄奧的力量,應聲湧入了珠舍裡體內,沿經絡游走到他握刀的手臂。珠舍裡雙手持刀,猛地揮臂一旋——

狂暴的殺氣,洶湧而出!

堅韌無比的隕鐵刀身,竟在這一擊下崩裂粉碎,刀上吞吐流動的赤紅魔焰,倏地飛出,隱約化作一頭昂首展翼的火鳳之形。

這一式聲勢驚人,黑袍人也不敢怠慢,長劍在身前一豎,劍氣分化成三股,三道劍影之間,亦浮凸出張口怒嘯的冰霜狼首。火鳳卻來得更快,不等狼首成形,便一穿而過,沒入了黑袍人體內。黑袍人倒退三步,每退一步,身形便委頓一分。

他臨死都不敢相信,珠舍裡竟越兩階傷到了他?不對,這一擊的境界,就連宗主,都遠未能……他倒地而歿,念頭也就此熄滅。

對一旁的納林,珠舍裡看都沒看上一眼,將手中殘余的刀柄一把擲出。

納林慌忙退避,卻覺周身,似乎被看不見的藤蔓纏繞,再也無法動彈半步!眼睜睜看著那截斷刃,扎入了自己心口。

在一旁隱匿了身形的謝曉清暗嘆一聲。納林也算是他教出來的徒弟,如今身死,他心中有些不忍。但納林買凶刺殺珠舍裡在先,又親身上陣,被珠舍裡一刀殺了,也是理應之事,他就不便阻攔了。

事情已了,他輕輕捏了捏懷中的珠舍裡的手心,便悄然離去。

“少主果然是神勇無敵!”見到勝負已分,躲在臨近帳篷中的眾人,連忙迎了上來。隨同納林前來的余黨,也被他們一並殺了。

“這是雲嵐宗的大長老,蘇日閣!”揭開黑袍人所戴的鬥笠,有人驚道。

少主竟殺了如此聲名赫赫的人物,當真了得!

“少主,”巴彥歡欣鼓舞之余,還沒忘記正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氣息斷絕的納林,對珠舍裡道,“方才接到消息,慶格爾及時趕回來了,同我們埋伏的人手裡應外合,已將叛軍盡數俘虜,首惡康巴也已伏誅。納林的幾個姬妾兒女也被他們扣住了,還等少主你發落。”

“我那兩個侄子,尚且不足六歲吧?”珠舍裡沉吟道。

巴彥一怔,忙道:“少主,切不可婦人之仁!納林的兒女雖然年幼,此刻大仇已結,留下來必會成為隱患。”他心中不解,少主一向都不是什麼仁慈之人,怎麼竟做出了這種決斷?

難道他對納林,真有兄弟之情?

烏力吉也勸道:“珠舍裡少主,這時候營地內混亂未平,正是將他們誅除的良機,只消推給亂軍便可。若是以後再動手,就會授人以柄,影響您的名聲了!”

“不必殺,嚴加看管便是。”珠舍裡搖了搖頭。

“是。”知道珠舍裡下的決定,極難更改,巴彥只得道。

而後跟隨珠舍裡一同去查看營地裡的情況,巴彥衝自己的一名親衛使了個眼色。後者得令,悄然離去。

過了不久,那親衛又如鬼魂一般,悄悄折返,巴彥走開兩步,聽了他的彙報。

什麼?彙報之事,卻令他目露驚疑,臉色一變。

“發生何事,說來聽聽。”珠舍裡看向了他。

既然已被珠舍裡發覺,巴彥也就不再隱瞞,如實答道:“還望少主恕罪,我擅自派人去殺納林的姬妾兒女,可……發生了異事!刀兵還未加諸於他們身上,就盡皆崩斷,試了幾次都是如此,似有神靈庇佑。神靈我是不信的,恐怕是有人暗中護著他們,那出手之人,難道出自雲嵐宗?那便有些不妙了!”

他說到第一句時,珠舍裡便已微微一笑。聽到最後,笑意加深。

巴彥見他這般,更是迷惑。

“我早就料到如此。不必擔憂,這並非神靈庇佑,也不是雲嵐宗的人出手。我知道是誰動的手腳,不是敵人,是站在我們這方的。”珠舍裡道,卻沒有再說得更細了。

“不是敵人便好,不過……唉!”巴彥道。

收編叛黨殘部,慰問將士,清點傷亡,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珠舍裡才返回了他所住的帳篷休息。

謝曉清在帳中打坐,在他掀簾而入時醒了過來,一雙清明如水的眸子望向了他。

珠舍裡也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你消耗頗多,好好調息吧。”謝曉清道。伸手,撫了撫他略帶疲憊的眉心,一股清涼的靈力透了進來。

珠舍裡閉上眼睛,任由他輕撫著自己。

“塔呲布,既然你要救他們,就替我將那兩個孩子的資質廢去吧。”片刻後道。

謝曉清的手在他臉上停了一停,道:“好,我會在他們身上種下咒術,他們決不能傷你分毫。”



☆、第103章 王城

轉眼三年過去,珠舍裡所率領的那欽部,已然壯大成北原上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

合縱,連橫,分化,瓦解……

他步步籌謀下,北原上已沒有任何一個勢力能與他抗衡。招募令一發,渴望建功立業的武技好手,也紛紛投靠而來,入他麾下。

他的聲名響徹北原,隱隱成就一方霸主,離真正的北原王者,只差了最後一步。所有人都已看了出來,這個身手驚人,用兵也極其出色的少年人,下一個將劍指何處——

和林王城!

時隔多年,入主王城的超級勢力,又要改換了麼?

兵臨城下之際,和林王城城門緊閉,城中的阿古拉部據守不出。唯有幾名武道高手攔在陣前,向珠舍裡揚聲挑戰。

珠舍裡安然穩坐陣中,微微一笑,點了身旁的數人,逐一上前迎戰。

連戰三場,三戰皆勝!

全軍爆發出響遏行雲的喝彩之聲,士氣節節高漲。

最後一戰,珠舍裡策馬而上,親身上陣。三招之內,將敵方壓陣的高手,一刀斬落。

軍中氣勢,升至最高!

慶格爾等人統率大軍,向勒馬陣前的珠舍裡迎了過去。巴彥感慨道:“想不到,我竟能看到這一天!跟從少主,是我這輩子最為正確的一個決定!”

眾人也真心實意,齊聲應和。

珠舍裡不驕不狂,笑道:“進駐王城的阿古拉部安逸了太久,猶如一塊被蠹蟲蛀空的木頭。王城之主,也該是時候換人了。上天已站在我們這邊,榮耀與財富,就待我們親自去取了!”

北原上部族,向來逐水草而居,只有唯一的超級勢力,才能入駐巍巍屹立於北原西部的和林王城。和林城建於一座水草豐美的綠洲之上,繁榮富饒,乃是北原之最。

入駐王城者,可以統屬北原各個部族,享受歲貢。只不過隨著阿古拉部沉溺在富貴鄉中日漸軟弱,王城威名,也漸漸不被大家放在心上。

趁著軍中士氣高昂,慶格爾一聲令下,弩手出列,將懷中半人之高的巨大弓|弩舉起,對准了緊閉的城門。

此弩極為強韌,若非武道中人,是萬萬運使不了的。

數到三後,所有人一扣機關,將弩|箭齊齊射出。

上百支弩|箭,裹挾著巨大的力量呼嘯而去,兩個呼吸之後,和林王城的城門,已是千瘡百孔。“再射!”慶格爾喝道。

連射三輪,城門轟然崩塌。

珠舍裡率領大軍,魚貫而入。

……

謝曉清隱匿了身形,懸停在王城上空,望著下方的景像。

王城已經易主,那欽部以及聯盟部族,入駐了城中。這座人煙繁密的城池,分為王宮、上城、下城三片,上城住著達官貴族,下城則是平民百姓所住的區域。

這些日子,為了給那欽部眾騰出住所,原本居住在上城的人家,被士兵一批批驅趕到下城,不得不棲身於臨時搭建的草棚內。下城的一處市集中,珠舍裡又命人放了把火,燒毀了連綿的幾十間商鋪,留下一塊空曠之地。這塊空地如今變作了熱火朝天的工地,上百名工匠和奴隸,在依照珠舍裡繪制的圖紙建造一座高聳的祭天壇。除了這一處,城中亦有好幾個地方在同時大肆改建。

唉……為何要如此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謝曉清又看了一眼天色。日頭越發的毒了,在曝曬下營建工事的人們,想來都不好過吧。

他一揮手,陰翳的濃雲於天空湧現,遮擋住了熾熱的陽光。

……

時近清晨,珠舍裡還在打坐修煉,謝曉清已起身,扶著他的肩,在他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我今日要外出一趟,很快便會回來。”他溫柔道。

“好。”珠舍裡睜開了眼睛,看著他離去。小狼崽也追上前,繞在他腳邊,咬住他的袍角。謝曉清拍拍它的小腦袋,小狼崽就乖乖松了口,蹲了下來。

謝曉清心念一動,遁術運轉,掠出了王城。

他要去的地方很遠,好在對一個化神修士,一日之內便可往返。珠舍裡庶務繁忙,他便沒有將其帶上,而且,他要去見的那人,恐怕也不想見到珠舍裡……

青翠廣袤的草原,草原上珍珠般散落的牛羊,都在霎眼之間被拋在身後。

午後時分,他已越過北原邊境,飛入了中州地域,踏入了暑氣蒸騰的倉陽山中。

再度踏上此地,許多舊事湧上心頭。稍後再去拜祭一下喪命於此的舊友吧,謝曉清思忖。

他按捺情緒,來到了一座火山熔岩湖的上空,向湖心彈指打出一道綠光。那綠光化作一只羽翼鮮亮的青鳥,投入了赤紅岩漿中。

少頃,熔岩湖便徐徐下降,露出了下方的府邸,此刻大門敞開,謝曉清一掠而入。

眼前光景一換,他已置身於玉石砌成的華美大殿。

“嗯,你這小朋友,總算還記得來看望我!”一個清潤的少年聲音道。

玉道人還如謝曉清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慵懶地倚在殿中寶座上。看見謝曉清,面上有一絲笑意,語氣裡卻是半點也無。

謝曉清轉生之後,也曾經來看過他,以謝他救命之恩。這麼多年過去了,謝曉清已晉升成了位處俗世巔峰的化神修士,玉道人的這一句“小朋友”,倒是沒變。

謝曉清也不在意,笑道:“你上一回提過,今日便是你飛升仙界整整萬年之時,我自然是要來賀一聲喜的。”

玉道人擺擺手:“道什麼喜,我的本體去仙界逍遙了,卻留我在這兒看守洞府,哪兒都去不了,唉!”他泛著玉色光澤的眸子看定謝曉清,“我就是找個由頭讓你再來一趟。你這小朋友心性不錯,又是那老木頭的後人,可惜,太呆笨了點,讓我放不下心!”

他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拈指掐算起來,起初還神色平和,算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謝曉清也不由被他神色牽引,有些不安。

算完這一卦,玉道人眼放厲光,狠狠瞪了謝曉清一眼。

“卦像極凶,九死一生……我雖不能看出詳細,但這一卦,與你的邪魔師父大有關聯。我不是早就告誡你,離他遠點麼?都死過一次了還不知悔改,再被他坑得一命嗚呼,也是活該!”說到最後,咬牙切齒,半點風姿不存,顯然是大為光火。

謝曉清沒有接話。他不欲頂撞玉道人,卻也絕不會聽他所言,離開師父……

師父已答應不會首先對他動手,除非師父反悔,他不會再動搖與師父長久廝守的決心了。那凶卦與師父有所關聯,也許是他為了替師父擋災而身受重傷,九死一生,不是還有一線生機麼?

見他沉默不應,玉道人連連冷哼數聲。

“真是個痴情種子,把你種下去能不能長出一樹桃花來?我看你改修合歡道算了,把你那寶貝師父綁來,每日這樣那樣,說不定你得道升仙,還能早些!”

他雖說的是氣話,也讓謝曉清臉頰微微一紅。

“前輩,不提我師父了,我曾在一處福地之中,得了幾塊奇玉,你看看是什麼品種?”他從儲物袋中,將流轉著溫潤玉光的湖藍石塊取了出來。來看望玉道人,他也提前備好了禮物的。

玉道人嗜玉如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將那奇玉一把奪去。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謝曉清便告辭了。

“等等,”玉道人卻叫住了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一來我就嗅出來了,你身上沾了一層不祥的煞氣,最近到底去了什麼陰邪之地?”

謝曉清一怔:“我近日都住在北原的王城中,怎麼,這股煞氣於我有礙麼?”

“王城?”玉道人卻未答他,凝神思索了片刻,道,“原來如此,的確像是從北原王城地下的冥泉中泄出的陰煞之氣。還是當年我與好友們布下的封印,怎的這麼快就松脫了。”

“冥泉?”謝曉清困惑道,“我沒有見過這個地方,封印松脫,需要我再去加固麼?”

“我把方法教你,你且去試試吧!”玉道人道,將那冥泉所在、以及封印之法,都化光打入了謝曉清腦海。

謝曉清粗略地瀏覽了一遍,忽的,心中一驚。

冥泉的所在……正是珠舍裡命人修建的那座祭天壇!難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怎麼?”玉道人見他臉色不對,問道。

……

北原王城,王宮之中。

珠舍裡正和巴彥等幾名忠心下屬聊著城中庶務,一人便未經通報,闖了進來。

“塔呲布?”珠舍裡轉頭望去,微微皺了皺眉。

好凜冽的氣息!他不過是外出了一日,回來時,怎麼面色如此冰冷?

難道……珠舍裡心中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讓屬下們都退下,看著謝曉清走到自己面前。

謝曉清也等旁人都退出了屋子,方才直勾勾地盯著珠舍裡的眼睛,道:“告訴我,你在這王城之中,究竟布下了什麼陣法?”

語氣森冷。他那一雙原本寧靜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竟隱隱透出了赤色。

瞞不過了麼?珠舍裡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習過韜略兵書,知道凡事總有變數,沒有永遠算無遺策的道理。只是可惜了他籌謀多年的大陣……

謝曉清已捉起了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卻不帶半分旖旎之意。他將手慢慢收緊,隱約的痛楚,從被他鉗制的那只手上傳了過來。

珠舍裡向來知情識趣,知道狡辯也是無用,忍痛答道:“是……玄陰大陣。”

“玉道人果真沒有說錯!”見猜測證實,謝曉清慘笑一聲,“此陣汲取地底冥泉之力,開啟之時,又要獻祭千人。屆時下城之中,盡皆化為死地……這麼多人的性命,你都全不放在心裡!我怎會教出你這樣的徒弟?”

他眼中血色一閃,戾氣加深:“你的記憶恢復了?”

珠舍裡正要答話,就覺顱腦一痛,從謝曉清捏著他的手掌中,傳來一股浩大力量,直往他意識海中湧去!眼前景像,瞬間變得模糊不清了。

“你……竟對我搜魂!”境界壓制之下,珠舍裡全沒有掙脫的氣力,吃力地道。

將自己的所有記憶,被人毫無保留地一一查看,這般羞辱,只有仇敵之間才會施加。饒是他心胸開闊,也不由心中刺痛。

謝曉清心底,又何嘗不痛?這一幕,亦讓他想起了許多年前在陽溪城主府中,那霸道之極的雷電大手印按上他頭頂,想要對他搜魂的情景。那時候,是師父勉力將他護在了懷裡……謝曉清心緒一亂,又咬牙穩住。

就算師父會為此恨他,他也要這麼做!師父騙了他這麼多次,他就連師父的一句話都不敢再信了,只有搜魂,才能真真切切地讓他獲知真相。

珠舍裡的記憶,如滾滾浪潮湧進了他的神識之中。絕大多數的畫面中,都有他自己的身影。

珠舍裡垂眸不語,蒼白的臉頰上,睫毛微微顫抖。

這一世的師父……真的將自己看做最為親近的人麼?謝曉清強硬地斬斷思緒,在湧入神識的記憶碎片中瀏覽起來。珠舍裡短短二十年的記憶,片刻後便翻看完了。

“你沒有恢復記憶,那這布陣之法,又是從何得知的?”

搜魂術極為霸道,謝曉清雖克制了靈力,收功之時還是令珠舍裡身形一晃,喘息了半晌,方能開口:“上輩子的我……在神魂之中封印了一張陣法圖,這是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他顱腦劇痛,說得斷斷續續,明亮的雙眸中,卻透著並不服軟的倔強與堅定:“我原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學了功法上的簡單陣法便想明白了。待你告訴了我,從前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又經歷了哪些事,我就徹底弄懂了,他要我做什麼。”

“我還在渡第三劫,應龍尚在追殺於我。等我恢復了原先的修為,恐怕也不是對手,所以要借助此陣的威力。他的決定,便是我的決定,我自然要竭力完成。”

“就算要害死成千上萬的無辜之人?”

“是,他不在意,我也……”珠舍裡沒有說完,手骨上,又是一陣劇痛!

“哈哈哈哈哈哈……”他這番話,令謝曉清煞性大發,狂笑起來,“原來我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至極!我竟對你存有妄想,希望你能與人為善,珍重他人的性命……”

殷紅的血淚,從他眼中滑落下來。

謝曉清似又看見了珠舍裡小時候的情景。他領著幼小可愛的孩子,在瘟疫橫行的村鎮裡開設藥堂,給人治病。他讓珠舍裡幫忙煎藥和送藥。滾熱的藥汁一個不小心,燙紅了珠舍裡的小手,他卻忍著沒有掉淚,將藥碗送到了病人面前。那時,他那般欣慰,以為他能糾正師父惡的本性……

哈哈哈……他怎麼如此愚蠢天真!

為了一己之私,師父又不惜將半座城池的人都拖進幽冥,若不是被他發覺,就將得手了!

“看來我在瀛洲派選錯了路。還是讓你和我一起去死吧,”他傾下身體,欺近了坐在面前的珠舍裡,神色既是痛楚又是絕望,眼中躍動著狂亂的魔焰,“我先殺了你,等我替你贖完罪孽再去陪你……”

謝曉清身上,殺氣暴漲,沉重的威壓,幾乎要將珠舍裡的骨頭壓斷。

珠舍裡知道,他說的是真話。自己再說錯一句,便會激得他動手。

威壓之下,他仍竭力將頭抬了起來。

“我發了誓言不會首先害你,發動陣法之時也不會殃及到你,我沒有一個字欺騙於你……”

他一字字道,眼神坦然地迎視過去。

我只隱瞞,沒有欺騙你,我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了替旁人聲張向我動手也罷,又何勞你……像是被我辜負了一般,不僅折辱,還要口口聲聲我令你失望,所以才要殺了我?

他這番話,讓瀕臨入魔、神智癲狂的謝曉清都靜了片刻,似在思考他所說的。

“好好好,好一個沒有欺騙我!”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你答應不會害我,我再向你下手,反倒顯得是我對不起你……”他輕笑幾聲,慘然道,“你早就料到這一天,才用這句誓言絆我的吧?你……算計得好!若是你當年跟我結下同生共死的血契,以此來要挾我,現在我已下定了殺你的決心。如今,我卻是不能再向你動手……”

情緒激蕩之下,他握著珠舍裡的那只手猝然收緊,令人牙酸的聲音傳出。

珠舍裡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

這只柔軟光滑的手……在主人年幼之時被他牽著走路,冬日裡被他愛惜地放在手心捂熱,也曾在情動之際與他十指相扣,如今,卻被他自己生生捏碎。濃重的血色,從眼前湧了上來,周身靈力躁動不安,謝曉清心知,這是心魔已起,他卻無力掙脫,越陷越深。

靈台中僅存的神智告訴他,不能再留在這裡,否則他會做出令兩個人都萬劫不復的事來……

他勉強維持著清醒,從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與珠舍裡的一滴血融合。念動咒訣,伸指一點,讓血珠投入了珠舍裡體內。

“好,我就留下你的性命,這筆賬以後再算。玉道人告訴我,要讓陣法啟動,也可以不獻祭人命,只要從西荒的鴻蒙境取來一物鎮壓陣中,我這就去為你取來。”謝曉清道。

在他追問之下,玉道人才將此事不情不願地告知了他,同時也道,那地方極為危險,他一個化神修士闖入,也是真真正正的十死無生。

對萬念俱灰的謝曉清,那地方卻再也合適不過。

“我在你身上下了血契,如果我隕落在那裡,你也會受到反噬而死。這些年來,我如此珍視著你,將你看得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若不是怕我死後你又要為禍別人,我是願意為你而死的。”謝曉清語聲冷酷,“但現在,我已改變了想法,如果我死了,你就陪我一道去死吧!”

珠舍裡沒有做聲,可怕的痛楚,自手腕傳來,他痛得說不出話。

謝曉清已拋下他,轉身離去。

珠舍裡的塔呲布?

眼見謝曉清大步走出殿門,守在殿外的巴彥等人,吃驚地面面相覷。

他們都知道謝曉清性子溫和,怎會變成這麼一副煞神的模樣?

謝曉清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徑自離去。臨走之時,似乎還往王城的南方望了過去。

“呵”,他冷哼一聲,面上的戾氣更重。

晃眼之間,他的身形便消失不見了。

“少主!”踏進殿中的眾人,都看到了一副令他們更為震驚的景像。

“少主,你的手……”巴彥快步趕上前來,惶惑道。真是謝曉清下的毒手?他怎麼對少主狠得下心!

慶格爾連忙喚人去請大夫,珠舍裡搖搖頭:“不必了。”

他以意念從儲物袋中招出一只玉瓶,用完好的那只手倒出兩粒丹藥,送入口中。

痛楚稍稍緩解了一些,傷勢卻全未好轉。化神修士的威能所至,豈是尋常丹藥能化解的。

眾人都心中惻然。少主的右手,已是一團模糊的血肉,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這只斬殺過雲嵐宗長老、聲名赫赫的手,恐怕再也無法握刀。

珠舍裡忍著劇痛,見眾人緊張的模樣。勉強笑了一笑。

“手是救不回來了,好在還暫且活著。”

……

千裡黃沙,大日黑天。

西荒是此方世界最為荒涼的一塊大陸,而西荒邊界的埋骨沙漠,則是西荒最為荒涼的地方。

上接天際的風龍卷終年徘徊於埋骨沙漠,空氣中潛藏的狂暴暗流,能在瞬間將誤闖的修士撕成粉碎。

“可恨,不能再往前追了!”一個明黃衣衫的女子飛掠而來,望著眼前景像嘆道,伸手將隨她而來的眾人攔下。

“徐師叔,我們就快追上那惡賊了,為何止步?”跟來的幾人,都穿著形制特殊的藍白道袍,腰間配有玉玦,顯然都是瀛洲派的弟子。

徐含秀搖頭:“再往前就是埋骨沙漠,就連我都不能擅闖,又何況你們?”

這一回又要無功而返了麼?眾人面色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他們也都聽說過埋骨沙漠的名聲,確是個危險之極的地方!他們所追殺的那魔頭,恐怕是仗著自己擁有一件罕有的風、土雙性的防御法寶,才敢大搖大擺地闖入。

“回去吧。”在這兒耽擱也是無用,徐含秀道。

他們正要折返,徐含秀忽而輕“咦”了一聲,面露驚訝之色,回頭往某個方向望去:“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感知力稍差的弟子們,也看到了那名飛遁而來的青衫修士。

好強大……又好可怕的氣息!

來人面色冰冷,雙眼竟是一片赤紅,周身狂暴的靈力隱隱壓制不住,外泄出來。帶著煞氣的靈力,仿佛細小的漆黑火苗在他衣袍肌膚上燎動。

“謝曉清?”

徐含秀脫口喚出,心中更是震駭,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神識。來人散發的氣息,的確帶有一絲她熟悉的味道,但她認識的謝曉清極為溫和良善,身上怎會有如此濃重的煞氣?

他……竟入了魔?

謝師叔?弟子們也吃了一驚。他們雖與謝曉清並不相熟,但門派中屈指可數的化神大能的名頭,他們還是聽過的。

謝曉清渾如沒看見他們這一行人般,眨眼而過,飛入了埋骨沙漠之中。那雖是個險地,對化神修士而言,卻還算不上什麼。

眾人呆在原地,面面相覷。

下一刻,那滿身煞氣的男子,忽然折了回來,落在了徐含秀面前。

“你們何事來此?”他問。若非語氣冷冽,倒是一副溫潤好聽的嗓音。

“你怎會變成這樣?”徐含秀道。見謝曉清不答,心中暗嘆,道:“我們接了宗門任務,追殺一名利用活人煉藥的魔頭到此,不慎被他逃入埋骨沙漠中……”

她雖對這舊日好友頗為關切,卻是不敢再多問了。謝曉清已入了魔,做出什麼事都難以預料,要是引得他發狂,她這區區元嬰修士和幾個金丹弟子,哪裡抵擋得住!

“活人煉藥?”謝曉清緩緩地重復了一句,那雙被血色浸透的眸子裡,憎惡之色陡現。

他抬手,升騰著漆黑火焰的手掌在虛空中一抓。霎眼之間,一個灰袍修士就在他面前浮現出來。

灰袍人丁辰面色驚疑,他一個凶名赫赫的元嬰期大魔頭,竟被人隔空如拎一只雞崽般拎了過來,全無反抗之力!

“便是此人麼?”謝曉清問。

“是。”徐含秀點點頭。

恐怖的威壓兜頭罩下,丁辰頓時動彈不得。他知道今天逃是逃不了了,猶不死心,心思轉動得飛快。他不識得謝曉清,也猜不出他與瀛洲派有何關聯,索性豁了出去,高聲道:“前輩饒我一命,小的有一顆天玄七寶靈丹獻上!”

想來,此人煞氣深重,應該也是魔道中人,而天玄七寶靈丹,傳說可以幫助渡劫,是所有化神修士夢寐以求之物。

卻不料,話一出口,那人眼中,憎惡之色更重。

謝曉清再不看他一眼,五指一握,血肉迸濺聲響起,丁辰的胸腹登時爆作一團血霧,栽落在地,沒了聲息。

“以一己之私踐踏人命,該殺!”謝曉清冷冷道。

他也不再停留,瞬息便從眾人眼前消失了。

他方才那一出手頗為狠辣,看得瀛洲派眾人都心底生寒,不敢做聲。直到他離去許久,才有個弟子怯怯道:“謝師叔怎會……怎會變成那般模樣?他還在門派的時候,我曾奉師父之命將一樣物事送去鳳鳴府,所見到的謝師叔溫和親切,一點都沒有化神大能的架子。”

“據說謝師叔與和玉長老向來形影不離,現在卻獨身一人,難道……”又有一人猜測道。

“齊源。”徐含秀連忙喝止。

謝曉清雖走了一會兒,他們也感知不到他的氣息了,但化神修士神識籠罩的範圍,豈是這些弟子能夠想像的!她雖反應很快,卻還是慢了一步。

一陣風迎面吹來,風中似還帶著酷烈的殺氣。每個人都在幻像中,看到那青衫修士驟然回頭,浮動著紅光的眸子看了自己一眼。

這一眼冷酷得能令血液為之凍結。

片刻後幻像散去,眾人都吐了口氣,心有余悸。

“走吧。”徐含秀道。她將丁辰的屍身收進法器,准備帶回宗門作為交代,便運起遁術,當先飛回。

謝曉清入魔的緣由……她心中思忖。

在看到謝曉清獨自前來之時,其實她也想到那一點了。謝曉清雖沒有對她說過,她也看得出他對和玉的深情,如今他淪陷心魔,莫非……和玉又再度隕落在天劫之下了麼?



☆、第104章 鴻蒙

狂風肆虐,金黃的砂礫間埋著巨大的妖獸骨架,尖厲的肋骨指向空中。

躲藏在骨架間、沙地下的無數不知名的小型妖獸,在窺視著踏入此地的來人。但來人身上狂暴的氣息,卻讓它們不敢妄動。

謝曉清按玉道人的指點,往埋骨沙漠的西方飛遁而去。

他的神智忽而清醒,忽而會陷入錯亂的癲狂中。

冰冷的殺意侵蝕著他,令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毀滅自己,毀滅一切……

若非殺戮之意與他的本性相悖,他早就徹底淪陷。

幾十個呼吸後,面前延展鋪開了一片黑色霧氣般的混沌。這裡就是此方世界的一處邊界,埋骨沙漠也就此而止,夾著碎石的細沙,在世界邊緣永無止歇地往下傾瀉,形成一面沙瀑——流入深不見底的虛空之中。

謝曉清總算還記得給自己施加了一個防御護罩,加快了遁術,從混沌霧氣最薄的地方鑽了過去。劇痛襲來,猶如千萬只手撕扯著全身,堅持前行了許久,終於周身一輕,脫出了包裹著此方世界的混沌。他所鑽過的地方,乃是這個世界的邊界中最為薄弱的一處。

他離開了他出生的大千世界,來到了容納著千千萬萬個大千世界的虛空所在。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星海,數不盡的星辰散落在遙遠的蒼穹中。

每一顆星辰,都是一方大千世界。

他又往其中最近、也最黯淡的一顆飛去,這便是他此次要去的鴻蒙境。

鴻蒙境,是多年前由一位新晉天君創造的大千世界。這位天君修的是寂滅大道,又因剛剛晉升,尚且不能將創造的法則領悟透徹,種種巧合之下,便造出了一個奇異的世界。

寂滅與新生之力互相吞噬、排斥、融合,達到了微妙的平衡,好讓這個世界不至於消亡,又永遠不能演化成一個成熟的世界。隔著一條溪流的山谷,有可能在一夜之間半邊仍是原樣,另一半重歸混沌;而重新淪為了萬物昏蒙的混沌裡,也會經年累月之後,再一次演化出風、雷、大地、草木與妖獸。

以謝曉清化神期的遁術,也足足飛遁了一個月,方才到了鴻蒙境之前。

此處開辟了入口,許多修士進進出出,亦有不少人就地擺攤,交換、售賣從鴻蒙境中帶出的珍貴材料,儼然一個小型集市。每一個人,赫然都是在本方的大千世界中位處頂端的化神修士!

鴻蒙境中常有清濁分化、萬物誕生,同時伴隨有天材地寶的湧現,如元磁、離火、息壤等,已成了一處尋寶聖地。但此地也極其危險,非化神修士不能擅入。謝曉清所來的這處入口,通往的已是鴻蒙境中較為穩定的區域,天材地寶也幾乎被人搜刮殆盡,所以來往的修士,大多也只渡過了兩三道天劫,實力在化神境界中算是比較弱的。

“這位道友,要不要看看我這瓶化玄凝露?價廉物美,可以煉制成渡雷劫的秘寶!”見謝曉清路過攤前,一個三劫的老者,笑眯眯地向謝曉清招呼道。

這地方都是化神修士,才渡過第一劫的倒也少見。莫非是連第二道天劫都沒信心渡過,才來鴻蒙境碰碰運氣的麼?

謝曉清沒有搭理他,從他面前飛掠而過,徑直投進了鴻蒙境的入口。

眼看他身影消失,老者搖了搖頭,旁邊擺攤的一位年輕人笑道:“齊伯,你的凝露用處很少,又沒有賣出去吧?不過,剛才那人也頗為奇怪,只有一劫的實力,又心魔肆虐不能維持警醒,他來這鴻蒙界是來求死的麼?”

他們所說的話,謝曉清自然是聽不到的。他已然置身於鴻蒙境中的一處叢林中。

光看此地,與他出生成長的那個大千世界,倒沒有什麼兩樣,也是老樹繁茂,草叢幽深。只是靜寂得很,沒有鳥兒婉轉的鳴聲。前行了一會兒,他忽而腳步一頓。

地面震顫,從前方的樹後,現出一只背披鱗甲的四足妖獸,模樣怪異,有若一只身軀龐大的蜥蜴!

巨蜥靜靜地望著謝曉清,細長的金瞳熠熠發光。

下一刻,它便咆哮一聲,往謝曉清狂奔而來,張開了利齒森然的血盆大口。

謝曉清身形一閃,堪堪避開,揚手打出一蓬箭雨。

……

半晌,巨蜥血液流盡,力竭而亡。倒地之時,煙塵激蕩而起。

謝曉清也費了不少靈力,喘息了兩下,便以手指住那具小山似的屍骸,隔空一劃。一顆鵝蛋大的瑩綠色內丹從巨蜥的腹腔滾了出來。他正要將內丹收入儲物袋中,卻又察覺到了背後襲來的不祥氣息!

謝曉清猝然扭頭。數根粗壯的藤蔓自地底湧出,纏繞結成一面盾牌,替他擋下了偷襲。

三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不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似已將他看做甕中之鱉。

一名只有一劫修為,另外兩名卻是二劫修士。

“現在才發現我們已經遲了,”膚色最黑的那人笑道,“你殺一只恐獸都如此費力,看來是不會有什麼倚仗了。沒人告訴你,這地方危險得很嗎?”

在鴻蒙境中圍剿落單的修士,是他們慣常的勾當。這三人從鴻蒙境的入口便一路跟蹤到此,此時摸准了謝曉清的實力,再無顧忌。說話之間,便悄然移動腳步,結成陣勢。

謝曉清冷冷地看著他們。

“……殺人奪寶?”他聲音嘶啞地問。

不待三人回答,一把漆黑的長劍,就落進了他掌心,他的周身,煞氣暴漲!

謀財害命者,該殺!

“找死!”眼見謝曉清持劍衝殺過來,三人不慌不忙,聯手迎戰。

以一敵三,對付一個才渡過一道天劫的修士,還怕他不成?那把漆黑的長劍竟是……貪婪之色,從他們眼中浮現。離神器僅有半步之遙的仙器,算不上多麼珍稀,但也是一件好物,值得做這一票了!

濃重的血色翻湧上來,謝曉清才稍稍清醒一些的神智,又淹沒在無邊殺意之中。

這些人眼中的貪婪,更讓他心生憎恨。

……為何有些人,心腸竟會如此醜惡?以一己之私,罔顧人命!

他揮劍,往一劫修為的那人猛攻而去,一招一式,狠辣暴戾。

那人本來優哉游哉,被謝曉清步步緊逼,也不由臉色嚴峻起來。

謝曉清已是完全不留力氣,神智狂亂的他,也幾乎忘卻了留存實力、顧及自身。

風刃與冰錐在謝曉清身上劃出無數傷口,有些深可見骨,他卻全無知覺一般。

又是一劍斬出,去勢極快,似要斬破虛空——

那修士終於避無可避,慌忙高聲向同伴求援:“快,快救我!”

另兩名二劫修士加緊了攻勢,卻不能阻住他半分!

謝曉清不閃不避,迅疾一劈,將那名修士從腰間一劈兩半。

下一刻,他忽而身體一僵。一柄霜白色的長刀,從他肋下穿出,露出了雪亮的刀尖。

刀上所帶的冰寒之氣,幾乎令他渾身的血液都為之凍結。

謝曉清吃力地反手一斬,“喀”的一聲,將霜刀一劍斬斷,還留存半截,扎在他體內。

先是酷寒,而後才是劇痛……沉重的傷勢,卻讓他眼中的血色消減了許多。他這才陡然清醒過來一般,茫然地看了倒在地上的屍體一眼。

而後一把捏碎了剛才獲得的恐獸妖丹。一蓬綠霧爆開,謝曉清散發的氣息,再度強大起來……

爆發秘術?

剩余的兩人對視一眼。這小子要拼死一擊了麼?竟然在他手裡折損了人手,倒真是大意了。不過,就算他施展出秘術,也絕對扭轉不了局面!

“掙扎有何用?乖乖受死吧!”灰袍人道。

謝曉清沒有答話,千萬根巨蟒般的藤蔓狂湧而出,掩住了他的身形。他手持斬業劍,在藤蔓陣中游走,似在尋找時機,向兩人雷霆一擊。

狂風從陣中升起,不一會兒就將遮天蔽日的藤蔓掃得七零八落。也將謝曉清從藤蔓之後逼了出來。

另一人擲出霜刀,穿透了他的胸口。

卻沒有鮮血湧出,“啪”那具屍身墜落於地,變作了一截木頭。

“化身之術?”

兩人放出神識,往四周搜索,謝曉清卻已不見了蹤影。

“倒還機靈,知道硬碰硬沒有勝算!”黃袍的中年修士道,“不過他身受重傷,還能跑到哪裡去?”

同伴身死,兩人倒也沒有悲傷之色。他們也不急著去追謝曉清,先將身隕的那人的儲物袋撿起,袋中寶物對半平分,再放出了一只羽毛烏黑的妖鵲。

妖鵲扇動翅膀,追尋著謝曉清留下的血腥味,一路飛去。那兩人跟在其後。

……

北原王城。

珠舍裡獨自坐在靜室之中。

他驟然蹙緊眉頭,急劇地喘息起來,以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似有看不見的傷口出現在那裡,痛得有如被利刃貫穿!良久,他的喘息聲才慢慢平息下來。

他伸手拾起剛才忍痛時,從指間滑落到了地板上的東西。

一顆血紅的珠子,在他完好的那只手掌中流轉著淡淡光華,這是他前段日子派人去尋的妖獸內丹,剛剛送到他這裡。

有了這顆妖丹,待會兒衝擊金丹期便可十拿九穩……他默然思忖。這些年南征北戰、籠絡人心,通宵不眠也是常事,終究耽擱了他的修行,否則他早兩年就能結丹了。

他派人出去收購妖丹之時,謝曉清以為他想在修行上取巧,還勸過他幾句。但有備無患,總不會錯,現在果真到了要用到妖丹的時候。

提早結丹,就能及早恢復前世的記憶!

上輩子他活了七百多歲,說不定知曉某種秘法,能夠削減、克制體內血契的反噬之力。

珠舍裡輕嘆一聲。一個渾身裹著濃黑煞氣、雙眸赤紅的身影,從他心頭浮現出來。這些日子,他不僅手傷難愈,更時時被血契所傳來的傷勢侵蝕,顯見那個人的情形極為不佳。方才,又再度受了重傷吧?

說是去某地尋覓鎮壓陣法的寶物,只怕卻是一心求死……

他想死,我還不想同他一道去死,必須找到對抗血契的辦法。

他又掃了一眼被捏碎的那只手,已經被白布裹起,隱約滲出鮮血。

珠舍裡知道上藥、包扎都不過是白費力氣,將之包起來,只是為了讓他的下屬們看不到慘像,能稍稍安心些。到了金丹期,或許這只手才能在調養下慢慢好轉。

他雖再也無法握刀,好在他統御部下,也並非只憑過人的武力,還沒有人敢來撼動他的地位。王城還是要守住的,陣法也要繼續建造。

謝曉清若是再也回不來了,玄陰大陣依舊會啟動,下城之中也依舊會死傷枕藉。珠舍裡沒有改變他原先的想法。

不提我上輩子怎麼想,北原歷史上入駐王城者,不乏屠城之舉,他族的性命,在我心裡從來不值一提,為了我的大道,我將他們盡數殺了又如何?珠舍裡在心中對著那個虛幻的身影道。

我本性為惡,天性難移,你豈非也是如此?只因你以為自己才是對的,所以不肯有稍許妥協,半步不讓,盛氣凌人,還不惜對我以死相逼……

珠舍裡一哂,眼中掠過一絲悒郁。他自然不希望謝曉清死去,但習慣於事事掌握在手中的他,這一回……卻真的由不得他。

靜了一會兒,珠舍裡收束心神,從妖丹上汲取力量,開始衝擊金丹。

濃郁的雲氣聚集而來,雲層中電閃雷鳴。

這天降異像,引得王城中的人們紛紛仰頭望去。

不一會兒,雲銷雨霽,又恢復了一片朗朗晴空。

七百年的記憶,都從元神中的封印裡掙脫,湧進了愈發澎湃的意識海內。珠舍裡……凌漣睜開雙眼,徐徐收功,起身從緊閉的靜室中走了出來。

“少主,你……”巴彥等人發現異像,早已趕了過來。

感受到了珠舍裡身上變得明顯強大許多的氣息,不由愣了一愣,面露喜色。

“嗯,進階成功了。”凌漣往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恭喜少主!”眾人齊聲道。

見少主走了出去,連忙跟上。

巴彥還有些失神,少主往他看的那一眼……竟似有些陌生,淡漠清明,仿佛看透了世間的一切。但隨即這種陌生感便消失了,神情語氣,仍然是那個他所熟悉的少主。剛才應該只是他的錯覺吧!

……

“呵,找到他了!”

眼見烏黑翎羽的妖鵲失去目標,在上空徘徊,灰袍人凝神感知了片刻,指向了前方一棵老樹的繁茂樹冠。

“果然是在那裡,他這隱蔽術倒也不賴。”黃袍人道。

他們追殺的是個木系修士,在叢林之中,便可將氣息混雜於草木之屬,好叫人感知不到。要不是他身受重傷,壓不住散出的血腥味,或許真能被他瞞過。

一旦被他們鎖定,施行了隱匿術藏身在樹冠裡的謝曉清便無所遁形了。他的身形清晰地現在兩人的神識中,正瞑目打坐,不言不動。渾身裹著的那層漆黑煞氣已淡了下去,臉色蒼白,沒有半絲血色。

以他的傷勢,的確急需休養!但現在可不是療傷的好時機——

兩人同時調度靈力,往他飛撲而去。

就在這時,看似平靜的林間空地中,陡然下了一場木刺箭雨,地面升起無數藤蔓,慘碧色的毒瘴也彌漫開來。

盤坐在樹冠中的謝曉清便在這時驟然起身,冷冷看了他們一眼,身形再次隱沒。

揮翅飛在兩人上空的追蹤妖鵲,不及躲避,就慘叫半聲,被亂箭射成了篩子,從空中飄落下一蓬血雨。

闖入陣中的兩人也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小子還會布設陷阱!不過,這點陣勢,身為二劫修士他們還沒有看在眼中。狂風與凍氣同時往四周擴散,將陣中的毒瘴、木刺與藤蔓全都凍結、清掃一空。

“又跑了?”灰袍修士皺了皺眉。再次放出神識查探,謝曉清的氣息果真消失了。

覓血鵲死了,追蹤起來會有些麻煩,但也不會影響太多。這小子是決計跑不了的!

兩人正待繼續去追,灰袍人忽而心頭一驚。

一支漆黑長劍悄無聲息地襲來,刺穿了他小腹。若非他最後及時挪開一寸,已毀了他的丹田。

不遠處,謝曉清隱匿術失效,從空氣中浮現了出來。

他知道這一劍是殺不了灰袍人的,卻也沒有再回頭看上一眼,運起遁術,轉身逃遁。

“哼!”灰袍人痛得咬牙切齒,顫抖著手去抓那插在腹中的斬業劍。這小子雖傷到了他,也不得不留下了這件越階法寶,倒要看看他還能有什麼底牌!下一次,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嘭”斬業劍卻在這一瞬間,倏然自爆。

自然是謝曉清催發引爆,他毀掉這件偽神器,竟像是毫不心疼。

灰袍人身軀一顫,腹間現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

謝曉清在叢林中飛遁。

胸前一痛,他知道傷口又要裂開了,掌心放出綠光,抬手捂上了傷處。但那點療傷的綠光,只亮起了剎那,便黯淡了下去。

謝曉清一個踉蹌,栽倒在了草叢中。

那兩人雖有一個傷勢不輕,仍追上他兩次,都被他以秘法脫逃,他也毫不吝惜地將這些年來積攢的法寶一一拋出,阻攔追兵。

恐怕那兩人會窮追不放,不止是被他逃脫心有不甘,也是看出了他身上珍藏的寶物眾多。

謝曉清眼前陣陣發黑。想撐著地面爬起,卻只是讓他又嘔出一口血來,腥甜的血味充斥在嘴裡和咽喉中。

連日奔逃,他的靈力已將近枯竭,傷勢無法妥善救治,也愈來愈沉重……

只怕半個時辰之內,那兩人便會追來了!

他從《浩然青木經》上習得的術法精妙,但也無濟於事,只有引動第二道天劫,才能應付這番局面。但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引來的三道雷劫也是萬萬渡不過去的,唯有同歸於盡而已。

重傷之下,他已有些心神恍惚。

耳畔似乎有個聲音在說,到了這種地步,豈不是應該坦然接受才是?

玉道人警告過他,這地方危險之極,幾乎是十死無生,他還執意要來,即便是死,也是他自己選的路!他在絕望之際離開了師父,踏入此地,不是也隱約覺得,如果死在這裡,正好也一了百了了嗎?

——可為什麼,心裡會湧起濃濃的不甘?

謝曉清栽倒的草叢中,有幾朵花正悄然怒放,像一串串潔白的小鈴鐺。這是風語草,清風拂過,鈴鐺搖動,便發出一陣輕響。

有如誰在耳邊輕柔絮語的聲音。

“師父……”謝曉清喃喃。

他好像聽見了師父在對他說話……他在說什麼?聲音好低,他竭力分辨,都聽不分明。

絮語聲戛然而止,只因他混雜著煞氣和寒毒的血漫到了風語草根部,只是轉瞬,那潔白的花朵就枯萎凋落。

那個溫柔地對他說著什麼的幻像,也就此消散。

謝曉清掙扎著伸出手,似乎還想挽留住那個人,可四顧茫茫,哪裡有那人的身影?

不甘心……不甘心就死在這裡,我還想再親耳聽到他對我說話……

謝曉清又咳了一口血,苦澀地笑了兩聲:“原來我並不想死,我也不想要他死……我還要將鎮守陣法的廣寒精魄帶回去。”

他滿身的煞氣,又消去了許多。

心念一動,一只玉瓶就出現在他掌心,這是他隨身帶著的藥性最強、見效也最快的一種傷藥,雖然服用之後的痛楚,也要遠遠勝過藥性溫和的那些。也就是師父留給他的那瓶藥,在北原福地之中,他已經領教過一次了。

謝曉清不再遲疑,從瓶中倒出三顆翡翠色的丹藥。

送入口中之前,他忽而記起,師父是不能忍痛的,又何況是年幼的他,待會兒透過血契之力的反噬,一定會讓他不堪忍受……謝曉清凝神感應,在透過血契聯結的那根虛無縹緲的因果之線上伸指一點,消去了血契的大部分力量。這樣一來,師父所受到的痛楚,也會削弱大半。

他又取出一顆醒神珠,壓在舌下。他不欲讓師父承受痛苦,他自己卻要清清醒醒地面對一切。也不知追兵究竟何時到來,若是在他痛得神志不清時趕來,那便不妙了!

准備完畢,謝曉清便將三顆傷藥吞下。

猛烈到要將靈魂撕裂的痛楚,席卷而來。謝曉清痛得全身打顫,只恨不得立刻暈厥過去,可他偏偏清醒無比。

下唇被咬破了他沒知覺,十指插|進地面,被磨得血跡斑斑,他也察覺不到。

謝曉清心想,也不知道下了陰曹地獄的罪人所受的苦楚,與之相比,哪個更厲害些?

不知過了多久,藥性終於散去。謝曉清渾身被汗水浸透,躺在地上,竟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終於解脫。

四肢百骸,舒暢輕松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以靈力查探了片刻,傷勢已差不多好了六分。木系修士的恢復力極佳,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效果。

又過了半盞茶功夫,那兩人追了過來。

他的傷好了?發覺謝曉清這一回沒有亡命奔逃,而是靜靜站在樹下等著他們,兩人都是一怔。

謝曉清身上已沒有了前幾日的頹廢死氣,目光也清亮了許多。

看到兩人到來,也沒有露出慌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