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雄成長手冊 by我即江湖[成熟逐漸黑化爹攻x脫線蠢萌勵志兒子受]

文案
現代小少年穿成了趙國宰輔的孫子,
爹是將軍娘是公主,
可惜剛成為貴二代,就死爹死娘死爺爺,
可憐兮兮的裹在襁褓裡被送到年輕的趙國大將軍趙諶手裡。
臥槽,這不是趙氏孤兒咩?
他爹難道不該是葛大爺嘛!?葛大爺在哪裡?葛大爺快來救我!!
神馬=口=!?沒有葛大爺?!
。。。
成熟逐漸黑化爹X脫線蠢萌勵志兒子

各種溫馨賣萌 年上。
絕壁木有反攻,
表想= =。

第一卷:潛 龍 在 淵


第1章 楔子



趙國成公八年,權相臚廉獲罪,庭上鴆毒而死,其子大將臚柝反,寸斬而亡,臚氏百二十人盡戮。其時,成公之姊趙氏莊姬為臚柝妻,妊子八月有余,聞此噩耗難產而斃,余一兒,為臚氏嗣子。

“國君,臚氏已亡。”

以巨石鋪地,滿室沁涼的大廳內,站著兩個男人,一人著白袍,白底金紋,一人著紫袍,躬身而立。

成公趙冕負手沉思,聞言濃眉低斂,淡道:“如此,甚好。”

他自有趙氏王族美態,修眉鳳眼,鬢角如墨,唇色殷艷,然而亦不缺男兒英氣,肩寬體魄,氣勢如虹。只是這一番淡然姿態,雖美極,也讓躬身稟告的屠鄲心下發寒。

那臚廉固然擋了他的路,但用計滅臚氏滿門,卻並非他一個輔相一人之力可為,若不是國君默許,在趙國如日中天的臚氏一族怎會如此輕易的就被扳倒,還落得滅族的凄慘下場?

可見臚氏不但礙了他的眼,更是礙了國君的眼那。

“聽說姐姐還生了個兒子?”趙冕以指撫過下巴,漫不經心問道。

屠鄲直起身,臉色微變。莊姬之死至今令他痛惜,他本意是留下莊姬,再圖機向成公求娶,怎料國君的那群死士竟去圍攻趙府,令莊姬受到驚嚇,難產而亡。莊姬夫人曾姐代母職撫養成公,是位溫良謙恭的好女子,又對成公有撫育之恩,饒是如此,仍因臚氏之故而不得善終,成公之心狠,真乃世間少有!

難道莊姬唯留之子也不能放過?

趙冕只掃了屠鄲一眼,便將他的心思瞧得七七八八,不由薄唇勾起若有似無的一笑,道:“屠卿,此子,亦是臚柝之子。”

此子,亦是臚柝之子。

這一句話,就成功的讓屠鄲臉色一變,剛才還余一絲猶豫,全變作決絕。

不錯,莊姬若不是錯嫁臚氏,如今怎會橫死?

“此子現在何處?”趙冕朝金階下走去,金線繭絲織就的罩衫在一節一節的階梯上拖過,奢華尊貴。

屠鄲回神,大步跟在後頭:“回國君,在靈虢夫人處。”

趙冕腳步一頓,優美的眉微蹙。

靈公之時,極寵臚氏女,彼時後位空懸,遂令其入住靈毋宮為正室,封為靈虢夫人。

靈虢夫人乃趙冕與莊姬之母,早年退居靈毋宮,封宮不出。趙冕為儲君時多次因此遭到非議也未見靈虢夫人出面,因此對這位親生母親並無感情。

疏不管事的靈虢夫人為何會幫莊姬?

“哼…”成公趙冕微不可聞的冷哼,繼續往金階下行去。生母又如何?繼位八年,朝堂上下無不在他股掌之間,如今他掌權最大的妨礙臚氏亦已除去,他這個趙國國君已是名副其實,又何懼一個昔日的國君夫人?

臚氏之野草,必要連根拔除!

“夫人,國君與屠鄲大人正往這裡來。”

跪坐於榻上的女子頭也未抬,恍若未聞般低頭哄著懷中的小嬰孩。

女官跪伏在地上,神情略顯焦急:“夫人,國君定是來要這孩子的命的!請您把孩子交予奴!”

靈虢夫人動作一頓,失去撫慰的嬰兒睜開無辜的大眼睛,小紅嘴兒嚅動著發出嫩乎乎的咿呀聲。靈虢夫人忙又溫柔的哼起歌,直至把小家伙兒哄得閉上眼,才抬起頭,那容顏異常年輕貌美,然眼線上揚鋒利收尾,眼神似冰霜一般冷酷。

“這話不許再提,”她厲聲道,“國君乃是這孩子的親舅舅,如何會傷害他?”

女官渾身一抖,抬頭看向靈虢夫人,卻在對方高高俯視的目光中看到了絕對信心。

成公是以一種超然的姿態踏入生母居所的。

他微微昂起下頷,從眼底輕視掃向靈虢夫人,從那女子頭上薄如蟬翼的奪目金飾,到對方在席墊上鋪陳開的如同蝴蝶尾翼般斑斕華麗的裙裾,一股如同幼時每每經過靈毋宮時心底升騰而起的怒火,在心底冰冷燃燒起來。

每次捕捉到的那抹身影,總也如此刻一樣,只能看見對方唯一露在面紗外頭冰冷優美的下頷,或者隱匿在垂簾後的窈窕的背影。

明明是生母!!

成公再次看向靈虢夫人,卻將目光投在對方懷裡的小小嬰孩兒身上。

一只潔白柔美的手,正耐心的一下一下拍撫著他。

這一幕畫面更加重了成公的厭惡。

“阿姐死了。”

他冷冷的說。

殿內靜了半晌,才響起靈虢夫人迤邐優美的聲音。

“老婦知道,”她頭也不抬道,“莊葳若在,她的孩兒又怎會在老婦這處。”

靈虢夫人的表情如何,沒人瞧得到,但她安撫嬰兒的動作卻沒有停止過,坐姿仍然那般優雅莊重,連發髻上鳳釵極細的金絲都沒有顫動一下。

成公不知為何,忍不住自嘲的一笑。

自己身為國君,都不能得到靈虢夫人的注目,何況是阿姐呢?

“你既不在乎阿姐,為何還要留她的兒子?”

他有些憤怒,又有些好奇,開口問道。

靈虢夫人抬起頭,頭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與自己的兒子對視。

成公渾身一震,表情很是吃了一驚,不敢置信。

因為他想像中冷漠的女人,竟然臉帶淚痕,神情凄楚地看著自己。

“嫣兒。”

成公猛地攥緊手,大為震驚。

嫣兒……已經有十來年沒聽過有人這樣稱呼他的乳名了,這可笑的……乳名。

靈虢夫人示意女官上前,將懷裡的孩子遞給她示意抱走,然後動作優美的拭了拭眼角的淚水。她看向還呆在門邊的國君,展顏一笑,語調溫和的對他招了招手。

“嫣兒,過來母後這邊。”

過來母後這邊。

這句話,成公作為公子冕時不知期盼過多少回,成為儲君時又多少次夢到,當他正式接管趙國的那一天靈虢夫人拒絕參加繼位大典,他便再也沒想過。

他靜靜的看著咫尺處的靈虢夫人,理智告訴她,這不過是生母為了保住那臚氏嗣子的手段!但他心情是如此激蕩,兩手在袖中都止不住的顫抖。

這世上有哪一個孩子不期盼母親的愛撫?

然而他畢竟不再是曾經的公子冕,最終還是冷靜下來,於席墊上端正跪坐,淡淡道:“母後,還是將孩子交予寡人吧。他是臚柝的兒子,寡人絕不可能——”

“那孩子也是你阿姐的兒子。”靈虢夫人輕輕打斷他道:“不,他只是你阿姐的孩子,與臚氏沒有任何關系,如此也不可?”

成公在心底冷笑,抬眼冰冷的與靈虢夫人對視:“母後打算為那孩子的一生負責,甚至違抗寡人嗎!?”

靈虢夫人神情寧靜,眼波無痕,容顏美麗無瑕。成公沒有耐心再去看她,動作決絕的站起來,低頭俯視自己的生母。

“既然母後多年不理世事,往後……也照舊吧。”

說罷拂袖離去。

靈虢夫人心緒起伏,她怔怔地看著漸遠而去的背影挺拔的男兒,說不清心底是個什麼滋味。這是她懷胎十月方生下的兒,然而還不若貼身的女史來得親近……為了給死去那人留下後嗣,她卻不得不與自己的親兒對立。

“若老婦將那孩子過繼給中將軍趙諶,國君可否網開一面?”

成公腳步一頓,微微側頭哂笑。

果然不裝了嗎?

靈虢夫人深吸一口氣,扶袖緩起,秀麗的尖尖下頷自然而然的昂起,那樣美麗而高傲。

“其他人老婦不放心……趙諶那孩子與你有患難之情,又有貴族的身份,只要將孩子過繼給趙諶,便是將來長成了,也不過趙宗室子弟。”她放緩語氣,帶點懇請的說:“就當做是,為你的親姐姐留下一點血脈。”

成公聞此,心中兀起嘲諷。血脈又如何?他與莊姬皆是靈虢夫人親生骨肉,可從小到大,除了從阿姐那裡得到些許溫情,何曾享受過母子天倫的樂趣?他已不想探究這其中的緣由,唯有握於手中之權柄才是最為可靠的東西!

他轉身看向靈虢夫人,薄唇劃出冷酷弧度:“若要寡人答應也可,母後可願立下誓言,此生絕不踏出靈毋宮一步?”

候在門外的女官發出震驚的驚呼,又及時捂住嘴巴,渾身簌簌發抖。這……這豈不是要軟禁夫人嗎!夫人可是國君的母親啊!

靈虢夫人的臉色卻頗為平靜,似乎早就料到成公會出此言。昔日她與臚廉的關系不是什麼秘密,進宮後多年雖漸淡去,若有心去查,也並非難事。她的親生兒子,這是在怕她為了舊情人朝他復仇呵。

“……這麼多年了,便是你已成為一國之君,也還是未曾改變。”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僅剩的一絲追憶也散去:“國君下詔罷,不,就當做那孩子已隨著莊姬夭去,把他秘密送去趙諶府邸。”她抬頭看向自己兒子,又問:“國君可要看看那孩子?”

“不必了,”成公目的已達,勾唇道:“寡人這就宣諶進宮,母後且好好休息。”尾音未落,人已在門外,背影干脆極了,毫無留戀。

女官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靈虢夫人面前哀哭:“夫人,夫人!這可怎麼辦才好……”

打扮華貴的貴婦人緩緩委頓在地,怔望向遠處,眼中淚水滑落。



第2章 貴子



“僕夜觀星像,將軍府中不日將有喜事啊!”

“哦?”趙諶手捧端坐在藤席上,濃麗修長的眉宇低垂,不動聲色。

白眉老頭笑呵呵的捋著胡子:“將軍莫非不信僕所占卦像?”

守在廊外的童奴紛紛低頭,暗自腹誹,前些時候蔔卦道家主紅鸞星動,結果家主剛下定的姬家小姐就病死了,幾位將要一起嫁過來的媵婢也跟著殉葬,本還有一位身份高貴的藤妾,是姬家的庶女,偏偏因為驚嚇很快也病逝。整個絳城都傳開關於家主命硬克妻的傳聞,這下又有誰家高貴的好女願意嫁給未娶就變成鰥夫的家主呢?

不過隔天從虒祁宮傳來的一道密函,卻將剛從戰場回來的中軍將急詔入宮。

趙諶不急不緩的跟隨寺人瑜進入布置奢華的宮殿,身形雖還有些少年人的單薄,但神態冷肅自若,叫人不敢小視。

內殿之中重重帷幔在沁涼的殿內悠悠飄動,每走十步中路兩邊便有兩名女官手持宮燈,螓首低垂,目不斜視。

“臣參見國君。”他單膝著地行武將禮,黑色的披風從肩罩滑落,厚實的搭在冰涼大理石地板上,膝甲與地面摩擦之聲鏗鏘。

“起來吧。”成公負手而立,語氣淡淡道。

趙諶動作利落站起,神情卻十分恭謹。

“寡人與你自幼相識,又共過患難,便與你直言了,”成公轉身看他,黑眸帶著勢在必行的厲光盯住趙諶道:“寡人容不下臚柝之子,但迫於母後又殺之不得……你帶那小兒回去,從此趙國便不再有臚氏血脈。”

成公與臚氏一族的糾結趙諶早有耳聞,不止他,臚氏滅族,絳城的權貴們心下有數,誰不知道屠鄲只不過是成公手中攆除臚氏的利劍罷了!想那臚廉權傾朝野,其子臚柝不但掛帥三軍,竟還娶了成公的親姐姐莊姬,天底下的好事仿佛都被臚氏占盡了,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哪裡還有年輕的國君趙冕的立足之地呢?

臚氏一族滅族幾乎是命中注定,難以轉圜的了。

那麼,被成公托孤的趙諶又是什麼人呢?

他雖與成公同姓,掛著宗室的名頭,父輩卻並非趙國王室嫡系。他年幼時門庭式微,若不是自己發奮好學,勤讀兵書苦練六藝,又兼幾場王權動亂裡有從龍之功,得了成公趙冕的親睞一躍而成為三軍統帥,只怕如今也還在街頭巷尾不聞其名。他深知自己在血統上討不了巧,便只能緊抱成公的大腿,哪邊也不靠做個孤臣純臣才能於朝中站穩腳跟。自成公繼位以來,除了掛帥出征,趙諶便沒有在朝堂上發過言,出過聲。

因他是這樣的人,成公說讓他領個小兒回去,他便也沉默地頷首,沉默地領了上意。

趙冕對臣下的順從和沉默極感滿意,遂放緩語氣道:“寡人聽寺人瑜道,姬卿之女早夭,可有此事?”

“是臣無福。”趙諶面上沒什麼表情,微微俯首回道。

成公趙冕唇角一勾,眼角余光一瞥,寺人瑜便聞歌知雅意,躬身捧上一卷縑帛畫卷,動作輕緩展開。趙諶定睛一看,見那柔軟平滑的縑帛上勾畫的乃是一位窈窕好女,膚白貌美,年少春華,拈花一笑的神態鮮活莞婉。

“諶乃是寡人的大將軍,豈可正室空懸?”他低笑道:“寡人便將這女姬賜你做妻,她在王姬(公主)身邊為女官七年,如今正是二八芳華,琴畫茶舞,四藝精通,想必不會劣於那姬卿之女。你已年紀不小,娶了正室,早日為祖先承嗣吧。”

趙諶沉聲答謝,恭謹上前接過那畫卷,國君的聲音又似笑非笑的在幽暗宮殿裡響起:“至於那小兒……希望諶好生善待,務令其平安喜樂,無憂一生。”

平安喜樂,無憂一生……

趙諶眼神一閃,濃眉低斂不語。身為趙國中軍將他的長子,若一生平安喜樂,又怎配做大將軍的長子?何況國君又同時賜下正妻,若正妻誕下嫡子,到那時,那臚氏小兒身為一個與他既沒有血緣之親,自身又不具六藝之能的人,如何在中軍府中生存下去?

可惜,這便恰恰是國君趙冕的初衷。

一直到穿過砂石庭院離開中正殿,趙諶走在寺人瑜後,仍然在考慮這個問題。

自然了,他並不在乎府中是不是要多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也並不煩惱那個孩子特殊復雜的背景,除了沙盤和代表兵權的虎符,他對於其它事情沒有太多興趣。能幫助國君解決一個麻煩,似乎對於他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有著不少好處。

成公賜下的女姬和莊姬之子一起被送到中軍府,交到了身為趙諶家臣的呂慧手上,前者再過一晚將會成為這中軍府內宅的主人,而後者,將會成為至少名義上趙諶的長子。呂慧就和僮僕一樣,不由在心底開始詛咒蔔士,到底是和他們家主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會一張臭嘴好事不靈壞事靈!

那送來的女姬就罷了,內宅也是時候多一個女主人,呂慧觀那範姓女姬,舉手投足一顰一笑確實溫婉動人。但那孩子算怎麼回事?抱著的襁褓用的是上好絲綿被,捆襁褓的也是經過精心染制的有著美麗色澤的絲帶,嬰孩兒神色安寧的睡著,白胖可愛,顯然在出生後受到極為妥帖的照料,可是這樣的孩子卻被送到中軍府,從此後將成為母不詳的中軍府庶長子,讓人不由感慨命運之無常!

“大郎的乳母何在?”呂慧輕輕將手指從小兒胖手中抽出,抬頭問道。

兩名婦人從下列眾僕裡躬身站出,伏地行禮。

呂慧尚不自覺地用挑剔眼神打量那兩名小婦人,從頭發略有油膩到袖口不夠干淨,來回挑剔了幾遍方才罷休。“……仍舊你們罷,既為大郎的乳母,飲食便要格外留意……”懷裡小兒哼哼唧唧的在襁褓裡踢了踢腳丫,他立刻低頭來抱著來回晃,輕輕拍著,待小兒重新安靜下來,他才再次看了看底下那群從宮裡來的奴僕:“大郎的侍婢何在?”

趙諶步入內宅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畫面,他那從來只捧書帛只拈墨筆的家臣,竟然一臉慈愛的在哄孩子。這還沒完,緊接著又一臉嚴肅的對著廊下一群奴僕指指點點,嚴肅的如同當初兩人商談軍情一般。那麼大丁點兒的小人,竟配了兩名乳母兩名侍婢兩名雜役,還沒算完。

年輕的家主徹底愣住了,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呂慧根本沒注意到自家主人正站在不遠處,他把下頭所有人折騰了個遍,尤覺未盡的住了嘴:“先暫定你們幾人,若有不盡心者,吾必嚴懲。”

十來名家奴伏在廊下叩首,轉身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家主正站在他們後頭。呂慧不由窘迫,將懷裡孩子交給留在一旁的乳母,然後朝趙諶行禮。

趙諶隨意用手一托,便將體態瘦削的家臣架住:“你我之間何需繁禮?慧且起。”

呂慧跟隨趙諶也有六七年,關系本就不一般,何況趙諶的個性他也很了解,不喜歡繁文縟節,也就順勢起身,展了展寬袖:“慧謝過家主。”

趙諶漫不經心應了一聲,目光往旁邊正低聲哄孩子的乳母那裡飄去,嘴上還道:“慧如今可有而立之年?既喜愛孩子,不如由我替你張羅幾房妻妾?”

這話說的,怎麼聽都不懷好意啊。

呂慧可是古人中少有的不婚主義者,嬌婢美妾可以有,但正兒八經的妻子卻不必有。他家這位大人雖為武將,但能從沒落旁宗子弟一步步至如今三軍統帥的地位,不可謂沒有頭腦,恰正相反,心思不但多還深沉陰險的很那!他連忙聞弦歌知雅意,抬手招兩名乳母上前。

“慧如今不過二十七,還未曾有此意,不過是愛屋及烏而已啊家主大人。”他殷勤至極地抱過襁褓小兒,硬塞到了趙諶的懷裡。

趙諶如願以償的看見了引他好奇的小嬰兒,卻被懷抱裡軟軟熱熱的觸感嚇了一跳,微不可查的變了臉色。他強作鎮定,低頭與懷裡小兒對視,不想正對上一雙睜得又黑又圓,還亮晶晶的眼睛。

這便是趙諶與趙元的第一次見面。

興許世間真有緣分這種事情,趙諶從未做過父親,甚至連抱孩子的姿勢都並不正確,然而那小兒卻突然咧開小嘴露出粉嫩的牙根笑了起來,胖乎乎的小拳頭也掙脫出襁褓,咿咿呀呀的去夠他的下巴。

趙諶低著頭,伸出大手包住那只小小軟軟的拳頭,抿著嘴角有點不知所措。

旁人自然看不出來,但對於差不多看著趙諶從少年長成至今的呂慧來說,輕而易舉就能發現年輕家主的羞赧。他不免感慨萬分的看著這一幕畫面,大的年輕俊美,小的圓胖稚嫩,這情形擱在趙諶身上簡直太難得一見了,他還以為起碼得再過個五六年才有機會看見呢!



第3章 歸陽湯



範玉一大早睜開眼,是被凍醒的。她一條玉臂撐起冰涼身體,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睡在了寬大的臥榻最邊沿的地方。她忙扯過一襲薄裘披在身上轉過身來,哭笑不得的發現了始作俑者。

只見臥榻深處側臥一俊美男子,高鼻深目,輪廓英挺,一頭黑發如上好墨汁般流淌在瓷枕與臥榻間,而在這美男子的懷裡,竟還蜷著一個不過五歲大的男孩,白白胖胖的小胳膊縮在身前,兩條白蘿蔔似的小胖腿囂張跋扈地擠在美男子修長結實的雙腿之間,顯然本能覺得那處最暖。

範玉無奈一笑,也不喚人進來,先將薄被與那父子二人蓋上,然後才徑自下榻去穿戴衣服飾物。

她嫁給夫君也五年多了,期間雖有過身孕,但卻因為年歲太小沒能保住,之後數年間她的肚子沒再有過動靜。若遵女訓,很該給夫君納兩房妾室,但夫君竟拒絕了,並讓她休再提及此事。

一方面是王姬當初的脅迫,一方面是對於夫君獨占的可恥念頭,這兩方讓她糾結不已。當初王姬看上了趙諶,本想下嫁中軍府,怎奈被國君看破了那念頭,直接將身為王姬女史的她賜給了趙諶……王姬深感羞辱,狂怒不已,掐著她的脖子給她灌了藥,又命她想法令趙諶休棄她……

範玉坐在妝台前出神,一手極輕地撫著自個兒的肚子。按理說明明灌了藥……那孩子也不知怎地落在了她的腹中,可惜終究緣淺……國君的深意她也知悉,可女子一旦嫁人難道不該以夫為天?

幾年下來她見趙諶對那孩子只有憐惜溺愛的,再者她往後是不會有自己的親骨肉了,那孩子自她手心長大,好歹與她親近,將來她也有個依靠。

這樣一想,國君和王姬的想法又算什麼呢?

總歸她不過駑鈍婦人,參透不了貴人們的深意實屬正常。

範玉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才由四名婢女服侍著用過朝食,接著便去處理內宅瑣事。諸如管理僕役、分派家務、招待賓客,乃至於駕車出行,巡視田地別莊等等,這些事情原來都是呂慧來做,幾年前由她接手,順勢又進入了絳城的夫人圈子,那些附庸風雅的卿大夫和滿城的大小貴族制造出了一個趙國軍隊的夫人和藤妾。趙諶對女色並不沉迷,雖然兩人之間並無多少感情,但該給她的尊重和體面,趙諶都給了。

辰初過一刻,趙諶便醒了過來,眼睛裡無一絲睡意。他還未低頭就感覺到自個兒懷裡軟綿綿熱哄哄的一團,向來略顯嚴肅的臉色露出些許笑意。

“阿奴,該起了。”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小屁股,干爽滑嫩,好歹是沒再尿床了。

趙元自美夢中醒轉,便聽見了自家帥爹的喊起聲,很是痛苦的嗯嗯兩嗓子,把大腦袋更深的埋進趙爹結實胸膛裡。讓一個五歲小兒每天早上六點不到就起實在不人道!很影響他的大腦和骨骼發育!

可惜身體雖乏賴,肚皮卻不允許,早就咕嚕嚕的叫嚷起來。

趙家大子於是無奈的睜開眼睛,濃黑小眉毛緊皺,白嫩嫩的胖臉滿是不爽快。

“父親,孩兒想更衣。”嫩生生奶聲奶氣的。

趙諶饒有興致地側撐腦袋看著兒子趙元,趙元每回生他的氣,便開口一本正經地稱他為“父親”,而平日裡卻總是賴在他身上,要麼阿耶阿父的亂叫,要麼中將大人的戲稱,從不好好的尊稱。不過他自小失去雙親,未能盡孝雙親膝下,也沒有別的孩子,所以無從比較。

“昨日大字可寫了,為父晚歸,還不曾檢查。”他伸手拽了拽兒子的寢衣,頗有種故意搗亂的意味。

“寫了!”趙元小手拍開他,鼓著臉自己整理衣服。完了便吧唧吧唧地拖著趙諶的大木屐朝屏風後走去,看來倒獨立的很。

趙諶微微一笑,也不起身。聽到屋內動靜的五名婢女魚貫而入,圍著他打轉,待到趙元從屏風後頭鑽出來,他爹已經衣冠楚楚,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單等著他了。

“去給大郎洗漱。”他隨口道。

幾名婢女技能熟練地上前,端盆地端盆,捧罐地捧罐,動作間幾乎不曾發出嘈雜之聲。趙元雖不喜歡,但幾年下來終究也習慣了,只消伸直兩條胳膊,就連穿褲子也有人把他抱起,腳趾頭都不需動一下。這幾名婢女除了立秋原都是他母親範姬的陪嫁媵婢,若無意外,一般會納入家主後宅充作妾室。可惜他這便宜爹一向潔身自好,除了研究研究書房那幾本兵書,在演武場耍幾耍長槍,幾乎沒有其它愛好。

趙元斜眼瞥瞥正給他整理寬袖的一名叫春草的婢女,心裡嘖嘖幾聲,漂亮!便是見慣後世整容美女的自己,也不得不點個贊!這正是這個時代最標致的美女,長眉細眼,瓊鼻櫻唇,更兼膚色細膩,身材嬌小……終於知道那些仕女畫為什麼人都長得一樣了,審美標准啊!

整裝完畢,某元自覺朝中將軍挪去,被寵溺技能全滿的中將大人攬進懷裡。

“漂亮嗎?”趙諶若無其事地問道。

嗯嗯,趙元還沒自腦補回神,傻乎乎地點頭。然後一驚,憤怒抬頭瞪他。

“阿父討厭!”

趙諶低沉笑了幾聲,那頭立秋帶著幾名婢女垂頭退出門外,那叫春草的婢女對於自己進入父子二人的話題也是一臉聽而不聞的一號表情,和眾人一起退了出去。中將大人像這樣調戲大子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平日裡心思深沉嚴肅沉默的男人,在大子一日日長大後,漸漸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今日為父休沐,想去哪裡?”趙諶低頭問兒子。

趙元眼睛一亮,認真的思索了一番,又覺無趣。這時代太過古早,即便是作為都城的絳城,在他看來也街道倒是挺寬闊的,但地面沒有鋪設青石,人來人往時塵土飛揚……沒有雜耍沒有戲樓,反正小說裡古代會有的娛樂這個時代都沒有。若問趙諶,這些古代貴族士大夫也只知些俳優美人之流。沒勁。

趙諶看著兒子又變得無精打采,不由勾起嘴角。

“聽聞西邊小市新開一家酒肆,裡面的梅漿和桂漿十分出名,另還有些南邊的菜肴,聽說有一道曰瑤魚膾,味甚美……”

趙元已經啥也聽不進去了,口水流了一脖子。若說這時代還有啥讓他欣慰的,那就是飲食文化了,並不如他想的那般落後,相反,該有的都有了,身為特權階級,美食完全不會被時代所限制!比如他和趙諶都愛吃的一道湯羹,叫歸陽湯,取龜肉與羊羔肉最為鮮嫩的部位燉煮,鮮美無比,並不比後世大飯店裡的湯差。

每年到了換季的時候,範氏都會和一眾媵婢一塊兒,為他量體裁衣,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出門前,趙元去了棠梨院給嫡母範氏請安,又被範氏捉住量了身長要做衣服,好容易從女人堆裡掙出來,大胖臉漲得通紅。

這時代仍是講究“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嫡長子才有權利繼承家業。按說範氏完全不必理會趙元這庶長子,更應該敵視他才對,但這麼多年,範氏卻一直都將他視為親子教養,並不刻意溺愛。

雖然他爹對他說過,範氏對他好是因為她自己不會有孩子,將來必然還要依靠他過活,但他並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這些年和範氏倒頗處出了些感情,也很尊敬她。

“唉,阿父,你能不能和母親說說,一季兩三身換洗衣服也就足夠了,何必那樣興師動眾呢?”他爬上軒車對端坐其中的趙諶抱怨道。

趙諶不以為意,長臂一攬將兒子抱到懷裡:“那是你母親的一番心意,你且順著就是。”

趙元悄悄翻了個白眼,心裡念叨:那是,反正被翻來覆去搓揉的人又不是大爺你。

話又說回來,他爹的衣服神馬好像從來都是由立秋姑姑來准備的,範氏都插不上手。所以他一直都懷疑立秋是不是他爹的暖床丫頭之類的……

“想什麼呢?”趙諶捏了捏兒子藕節一樣的胖胳膊,見他小小人兒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又狡猾又可愛,簡直愛得不行。

“在想立秋姑姑啊,”趙元賊兮兮地斜他一眼,“姑姑年紀也大了,咱們也該為她尋門親事才對。”

趙諶一手將兒子帶大,可以說趙元撅個腚他就知道對方要屙什麼屎,這會兒稍加思索,不由失笑。

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屁股:“什麼時候為父身邊的人也輪到你來管啦?”

趙元不滿地把老爹的大手坐住,屁股還在上頭來回碾了碾。他掰著自己的胖爪子一本正經地扯:“阿父,話可不能這麼說哩。立秋姑姑雖說是你的人,但她總算照顧我長大,我也要為她考慮一二呢。”

“胡鬧!”趙諶簡直不知該氣還是該樂,不過五歲稚齡,哪來一嘴子的道理,還說得頭頭是道。

好在西市很快就到了,市裡不許縱馬駕車,於是趙諶拎著兒子下了車,一家將將馬車驅往車馬亭,另兩名家將跟在父子二人後頭,彙入了西市熙攘人群中。

作者有話要說:
阿奴不是小名,只是對兒子的昵稱。



第4章 鰣魚膾



趙元生前年齡也小,到這邊來不過五載,眼前的熱鬧景像竟也讓他目不暇接,心情也好了不少。坊市呈“回”字形,街道路面平整,道旁有排水渠,兩邊店鋪鱗次櫛比,往往起樓三四層,有茶樓有商戶住家。來往人群有著禪衣的,也有光著膀子只著犢鼻褲的苦勞力。

“可要吃些小吃?”趙諶捏著兒子胖手,低頭問他。

“看看再說!”趙元興奮起來,拽著中將軍直往前竄。

街頭巷尾吃食頗多。有賣餅的,就分那雞鴨子餅、麥餅、髓餅、蒸餅、湯餅,還有水引餅;有賣羹的,就分豬蹄酸羹、胡麻羹、雞鴨羹、膾魚羹;還有賣那水產的,魚酢蝦干且不提,糖蟹蟹膏十分誘人。

這些也就罷了,趙元甚至還看見有那架著火烤著的整羊,單獨炙的羊蹄和羊尾,若渴了街邊隨處可見賣酪漿的小販,酸梅的青果的還有時鮮的蒲桃酪,更像是現代的葡萄水果冰粥,只儲冰不易,多半化成了冰水。

街邊食亭裡吊著大鐵鍋,濃湯周圍圍著幾張幾,食客圍成一圈,往湯裡燙些湯餅再撈起吃,幾人吃得熱氣騰騰滿臉通紅。旁邊也坐著些人,卻捧著陶碗吃冷淘,卻是正兒八經消暑的冷面了。一邊冬一邊夏,對比鮮明,十分有趣。

趙元嘖嘖感嘆,小胖臉興奮起來,紅撲撲的。

趙諶隨手給他擦去汗:“還是去酒肆吧,那裡擺置冰山,會涼快些。”

於是父子倆兒穿過人群,拐到另一邊的街上,到一家名叫和泉的酒肆裡。這酒肆可算整個西坊難得的高層建築了,足有五層樓,二層開始每層都有木制窗檐,大大敞開,輕薄的紗隨風飄,遮擋住了烈陽。他二人排場不大,好在一見便知非富即貴,所以還是被引至四樓的一間臨窗雅室。

趙元自這世出生以來,還是頭一次來到外頭飯店吃飯,沒想到這時代竟然已經有了“包廂”的概念,不由十分新奇。只見這雅室兩丈見寬,高於地面三尺,面向走廊一側懸掛竹簾,內裡剛好容納三到四人,其上鋪設草席,靠窗擺放一張黑漆長幾,進雅室需著襪脫履,雖不大但環境竟相當清幽。

“郎君點些什麼?”侍人端著一漆盤立在雅室外,殷勤地躬身給他們看。

趙元胖爪子扶著自家爹的膝蓋探頭去瞧,見那大大的漆盤裡整齊碼放著很多小小的木牌,制作的十分精致,木牌頂端還統一雕刻著一叢竹子,十分雅致。這些小木牌上刻著很多酒名和菜名,原來是菜單!

“這幾個好舊啊,”他嫌棄地用小胖手戳戳其中幾個牌子,“看起來都油乎乎的。”

趙諶不由勾唇一笑:“蠢貨,凡出名酒肆必有些招牌酒菜,時間越長點得人越多,木牌自然越髒越舊……那些嶄新的木牌反而是新出的。”

趙元恍然大悟,又埋怨地斜了一眼他。就算他出醜了,也不能罵他“蠢貨”呀!

某爹被自家崽子那軟萌軟萌的小眼神擊中,心都化了自動進入二十四孝模式。

#每天都被兒子萌哭#

最後趙諶將點菜權交給兒子,趙元於是十分激動地點了一桌子菜,還有一種酒,一樣飲料。菜很快傳了上來,都是用精致的小陶碟盛放,一道新鮮鰣魚做的魚膾用碎冰冰鎮,沾上鮮美的韭醬混合山葵,完全就是現代的生魚片沾芥末,再加上一道烤羊蹄,一道燉肥牛腱子肉和一道煮鵪鶉,配上腌制嫩姜和醋泡菠菜芽,光看著都讓人胃口大開。青銅酒盞裡是冰鎮的碧清和泉酒和甜絲絲的甘蔗漿,食具精美,香氣撲鼻。

趙元埋頭苦吃,趙諶姿態閑適地喝著和泉酒,時不時舉箸給他夾些菠菜,夏日熏風將輕紗吹拂,父子二人這一刻的時光簡直再美好不過。

“看看你這吃相,活似餓死鬼,”趙諶放下箸,忍不住捏了捏兒子的臉嘲笑道,“難道為父平日餓到你了不曾?”

趙元咽下魚膾,大眼睛瞅著他道:“阿父這就不懂了,酒肆的食物重在鮮美,比起府中別有一番風味哩。”他雙爪捧起酒盞喝了一大口涼津津的甘蔗汁,舒服地長嘆一口:“哎……回去給母親帶一份吧,真好吃。”

趙諶不甚在意:“隨你的便,只怕你母親不愛吃外頭的東西,倒白費了你的心思。”

趙元笑嘻嘻地擺擺手:“那也沒關系,主要是個心意嘛。”

兩人剛回到中軍府,趙元整了整衣服,讓人把打包的魚膾拿過來,自己親自拿著去範氏那裡獻好。趙諶搖搖頭,徑自與呂慧等幕僚去書房工作。他倒不擔心趙元遭到打擊,範玉是個明白人,就算是裝,她也會裝出個慈母樣子來……何況她不會有孩子,趙元無疑就是她下半輩子的依靠,自然很有幾分真心疼愛在裡面。

趙諶的想法是不錯的。範氏見到趙元送來的魚膾,十分的驚喜。

“我兒孝順。”她聲音裡含著深深的笑意,嬌美的容顏幾乎放出光來一般。

“母親喜歡就好。”趙元伸出小手快速摸了摸範氏的玉手,笑眯眯的,一副占了便宜似的小模樣。

“我喜歡的很,”範氏既喜悅又嗔怪,“只是那魚膾終究是生食,你還小呢,實在吃不得,不然身體不適,豈不讓我與你阿父憂心嗎?”

這話若是一般嫡母當然不會說,範氏卻把趙元當成親生孩兒,自然要說。實在是因為以往趙元雖也尊敬她,終究隔了一層,恭敬有余親近不足,這次主動示好,確實讓她驚喜啊。

趙元離開後,範氏輕輕拭了拭眼角,臉上尤帶喜氣。春草站在一旁,臉上卻猶豫不決。

“娘子,按理婢不該多嘴,”最後她實在按捺不住,在範氏耳邊低聲道,“只是大郎終究並非娘子的親子,如何靠得住?娘子還是想法生個小郎君才是計較哩。”

範氏臉一沉,細長的丹蔻輕柔地撫著裝著魚膾的食盒,卻沒有說話。

春草一干媵婢是她娘家陪送的嫁妝,而並非與她一道長大的貼身婢女……王姬賜她不育之藥的事情,娘家並不知曉,她也並不敢叫娘家人知曉。範家嫡系何止她一個女孩兒呢,若發現她竟不能為夫主生育孩子,恐怕會立刻擇人取而代之吧。說她自私也罷膽小也罷,總歸這事要瞞著春草,她們自然也不會明白,為何她要將一個庶子放在心上。

何況,出自宮廷,還有誰比她更清楚那孩子的來歷呢?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長公主與昔日大將軍之子啊,奈何君心難測,命不由人……

春草瞧不出主母一番心思,只得閉上嘴巴,心裡琢磨著要不要回範家稟告家主。她自也是有野心的,若換成其他人家,主母幾年未育,像她這等陪嫁媵婢早就被郎君納入,成為正經妾室了。可惜,可惜娘子竟善妒,蹉跎她青春美貌!

嫉恨和不滿在心中埋下種子,只待時機發芽生根。

趙元從範氏院子出來,直接朝外院書房走去。守在書房外的兩名童奴跪坐在廊下,一見是他,急忙叩首深深地行禮:“大郎安。”

“我阿父可在?房內可有人?”他擺擺手,脫屐走上沿廊。

其中一名叫正陽的童奴恭敬道:“郎君與諸大人正在房內議事。”另一名叫懷夕的童奴側身為趙元掀開卷簾,趙元小步子噠噠噠地走了進去。

趙諶與一眾幕僚稽坐席上低聲談話,他在主位,面前一張黑漆包金邊的案幾,上面堆滿紙張和竹簡,一支毫筆隨意靠在硯台上,筆尖尤帶一滴墨。趙元進來時,他們整齊劃一地抬頭看了這小兒一眼,然後又轉回頭,繼續各干各的。

趙元胖手對自家爹比了個手勢,然後墊著腳丫子掀簾跑進旁邊的內室。他雖然年紀小,但也已經開始蒙學,因為骨骼尚軟,趙諶只叫他每日練半個時辰的小篆。關於這點趙元倒毫無怨言,這世界於他而言太過陌生,何況時代太早,小篆簡直如同天書一樣,現在不學那他以後就是個妥妥的文盲啊!

他坐到自己專用的小案幾後去,剛坐下懷夕就無聲無息地進來,安靜的跪坐在一旁替他磨墨、潤筆。他的年紀確實小了些,首先手就太小,還十分圓潤短胖,導致握筆都有些困難。他現在倒知道那些小孩兒為什麼總是不能正確握筆了。

小篆偏長偏圓,均勻齊整,對著時間長了就容易頭暈。趙元每回練到第二張紙,眼睛就開始繞圈圈,大腦裡全部都是繞來繞去的墨線,扭曲成奇怪的造型。要不是他內在年齡比較大,一個真正的五歲小孩根本不可能一坐一小時練這鬼玩意兒啊!

“握筆要穩,心神需專一。”一只大手從後頭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運筆,熟悉的氣息把他整個人都包住了。

趙諶握住兒子軟軟肉肉的小手,習以為常地帶著他把剩下的一篇字帖寫完,待放下筆,他就順勢把兒子抱到膝蓋上,給趙元揉著胖爪。



第5章 酸筍老鴨湯



“阿奴累了嗎?”他一邊揉一邊問兒子。

“我的心好累,小篆筆畫太復雜了,”趙元沮喪地蹭了蹭腳丫,抬頭看向自己爹,“阿父,你說我要是學不會寫字怎麼辦?”

趙諶不由失笑:“你這說得什麼傻話!未曾聽說哪家孩兒學不會寫字的,練字也不過是基本而已,這你都畏懼,以後讀老莊讀五經該如何?”

什麼?這時代竟也有老莊孔子嗎?!

趙元頓時感覺眼前一黑,前途無望。要知道他如今可是在門閥世族昌盛的年代,沒有所謂選取寒門的科舉制度,做官只需拼爹拼祖宗,為毛他還要讀那撈什子五經?

“讀書倒也罷了,只為叫你識字,術數不過是些九數、丈量和管賬,晚些再學不遲,”趙諶想了想,“教授禮課為父足可勝任,騎射等你再大些罷,現在卻須打些基礎。”他說著轉頭問懷夕:“前些時候吩咐你為大郎准備的弓箭可准備妥了?”

懷夕忙扣首:“已妥了。”然後從這間小書房角落的漆櫃上取下一張拓木牛角小弓,弓臂內側除角片還有雲石裝飾用來防滑,弓身漆色發亮,弓弦圓勻,一旁附屬的短箭也制作精良,雖是用於孩童射箭啟蒙,也足以稱得上是一副好弓箭了。

趙諶接過來檢查一番,神色已是十分滿意。他身邊這二小童,年紀雖不大,但辦事十分穩妥,武藝也由自己親自調教,等趙元再大一些就直接給了他,正可做他的伴當。

“趙元,這是為父給你的第一把弓,接好。”他把弓遞給兒子。

趙元剛才一看見弓箭就已經激動的不行了,這時連忙雙手接過小弓,然後給趙諶行了個稽禮表示老爹我愛你麼麼噠!話說有男人看到弓箭這玩意兒不激動嗎?!

他用小胖手十分深情地撫摸著自己的這張小弓,然後眉毛一豎,雙手用力一拉——我拉——再拉,媽蛋怎麼拉不開!怎麼就是拉不開!

趙諶努力了幾次才把笑聲給吞下去,見兒子大胖臉都快憋紫了,才呵斥道:“蠢貨,這弓雖小也須半石之力,你從沒練過,哪裡拉得開?”

趙元不甘心地問:“半石是多少?這不是給小孩兒用的嗎?”

趙諶撿過小弓,用一根手指就將弓弦拉滿,慢條斯理道:“一石為四鈞,即為一百二十斤。”

神、馬——

趙小元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開玩笑吧?這種稱得上玩具的弓箭竟然還需要六十斤力量才能拉滿?他不由氣短起來,無精打采地問自己爹:“阿父啊,那你平日都拉多大弓?”

趙諶微微一笑:“馬下二石半,馬上也有二石。”

趙元木然。一石是一百二,那二石就得二百大幾斤……臥槽他竟然有個大力士爹?

某爹看自家兒子那副小呆樣,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正陽懷夕二小童不由把頭深深地低下,掩飾住滿臉驚恐,郎君素日喜怒不形於色,冷不丁地這麼一笑,怪嚇人的……

趙小元惱羞成怒啊,嗷的一聲撲向某爹,蓋因腿腳太短,最後臉朝下吧唧貼在了某爹的腳下。

“我兒甚乖啊。”趙諶微微一笑,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趙元大恨,不由捶地。

此後半年,趙元在正陽懷夕二小童伴隨下,每日練功不輟,倒終於將那半石小弓拉開了,只是射出的箭十分沒有准頭。他的心倒大,一點兒也不沮喪,範氏送了點心來安慰他,他反而很看得開:“我還小呢,練功也非一蹴而就,慢慢來就是。”

要是這半年有什麼變化,那就是趙元終於開始交朋友了。他爹的左右將軍由西關駐地回絳城述職,連帶著老婆孩子一塊兒回來了。

左將軍出自原氏,家裡一妻四妾,卻只得妻子出的一對龍鳳胎,喚原玨原璜。右將軍臻廖,妻子無出,只有一妾室生養一兒曰臻鋮,如今養在妻子房裡充作嫡子。簡單地說,就是這倆位許久不見上司,直截了當貢獻出了兒子來和上司拉近關系。

趙元看著面前兩個男孩兒,不由感嘆。兩輩子啊,還是頭一次有種富二代的趕腳,喏,連跟班兒都有了。不過正確來說,是玩伴,就是地位相當都是貴族那種……說起來他爹也很需要聯絡兩位手下啊,所以他還得好好的對待這兩個小孩兒。

“我阿父說了,你們以後就是我的弟弟,跟我住一塊兒,”他笑眯眯地上前,伸出胖爪子摸了摸原玨和臻鋮的小手,“正兒八經叫名字未免生疏,不如我就喊你們阿玨和阿鋮?”

原玨和臻鋮互相對視一眼,表情十分誠懇地應道:“就按大兄說的罷。”

趙元很滿意,看來他的這兩個小弟十分識趣,並沒有他想像中權貴子弟的傲氣呢。唉,都說後院兒是女人們的交際場所,他這裡難道不也是?大家都是家裡的獨生子未來的頂梁柱,彼此之間的關系亦代表父輩之間的關系,為了他老爹,他也得好好招待這兩個小弟哩。

趙元十分熱情地帶兩人參觀了整個中軍府,範氏早吩咐立秋與春草將原玨和臻鋮的住所安排好,就在他的樸拙園裡,屋內擺設一應和他同等,都選那上等的萱席、案幾、精致的漆器、各種古董擺件,乃至四季衣物、貼身飾物等等。原玨和臻鋮兩人都只各自帶了一個小伴當,也要另外安排,又配了幾名小童和婢女服侍,可謂處處妥帖。

原玨是個直性子,只覺得趙元熱情,臻鋮十分心細,大致掃了一眼,已經是相當滿意了。他們雖然得了父親的囑咐要以趙元馬首是瞻,但好歹也是金尊玉貴地長大,若到了這裡反而低人一等,那是萬萬不能忍受的!好在這大將軍看來是個明理人,倒也不失為得當靠山。

午食趙元特地讓廚房做了酸筍老鴨湯,那酸筍還是他教灶上婆子腌的,如今也變成了中軍府宴客一道有名氣的佳肴。吃罷飯,他帶兩個小伙伴到了自家校場,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小弓小箭。

“我如今已可拉開半石的弓啦,真是相當不容易呢。”他感嘆萬分地用小胖手摸了摸自己的拓木小弓。

原玨當真是不能忍了!

他大步上前,從趙元那裡奪了弓和箭,雙臂一拉,手指一松,小箭倏然如同閃電一般劃過整個校場,穩中數丈之外的靶子紅心之上。

“……”趙元。

臻鋮嘴角抽了抽,不忍去看趙大郎的表情。他的心理狀態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真是豬一樣的隊友!他們現在難道不還處於刷好感的階段嗎?!就這樣啪啪啪地打老大的臉真的大丈夫嗎!!!

“好叫大兄知道,我半年前便可拉開一石半的弓,就這還被我阿父教訓一通,”原玨小臉嚴肅,看向趙元道,“大兄既為吾等兄長,更需勤加苦練呢!”

呢!呢尼瑪呢!

趙元怒揮袖子,吧嗒著短腿走了。

原玨:“……”

臻鋮:“……”

原玨困惑地轉頭問小伙伴:“他不是大將軍之子?”

臻鋮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樣不好嗎?”他咧嘴一笑。

哎,笨一點,他們日子說不准還好過一點哩。

趙元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小瞧了。他正沮喪無比地蹲在自己那張用貝殼和珠寶裝飾的羅漢床上,用蹲坑的姿勢進行反省。

要說他在這個不明的古代時空有什麼依仗,那肯定就是他老爹了。因為一穿過來剛有意識就被趙諶養了,雖然他知道自己不是趙諶生的,但這麼幾年下來也沒個親生的出來刺激他,且周圍伺候的似乎都是後來才來得,根本不知道府中秘辛,所以他早忘了自己抱養的身份……現在想想吧,哪個男的不想要親生的兒子啊,那要是抱養的那個還不夠優秀,豈不是更讓人難以忍受?

這下好了,來了兩個“別人家的小孩”,他爹肯定會對他失望的。如果趙諶知道趙小元在想什麼,一定會想要感激一下原玨臻鋮的。他家崽子落地到如今五年多了,養得嬌滴滴吃不了苦,現在終於有了危機意識,准備要奮發一下了。

於是下午趙元破天荒地跑到小書房,自個兒練字去了。兩個小伙伴滿府找了一圈沒找著他,便各自回房午睡,他一反平日只練半個時辰,一口氣練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手指都快沒知覺了方才停下來。一抬頭,發現自家爹不知何時回來了,靠坐在一角看著自己。

“練完了?”趙諶若無其事地起身坐過來,握著趙元小胖手看了看,“叫你不要練太久,瞧瞧,手指都腫了。”

趙元撇撇嘴,把爪子塞過去:“阿父,你給揉揉。”

這是在撒嬌了?趙諶挑起眉,沒有多問,手上小心翼翼地給兒子揉起那奶胖的小手指。

他有點心疼地皺起眉頭:“做事豈能一蹴而就?下次不要練這樣久。”

趙元用一種格外嚴肅的語氣回答他:“不吃苦,如何學會寫字哩,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趙諶快被嚇到了,這種話完全不像他兒子會說出來啊。

他輕咳幾聲,隨口問道:“為父給你找的同伴如何?”

不提便罷,一提那兩個人,趙元小臉一黑,不是很快活地撅嘴:“一來就拉起了半石的弓哩!”

趙諶挑起眉:“是原玨還是臻鋮?”

趙元瞥他:“有甚個區別?”

“區別大了,”趙諶繼續給兒子揉手指,“若是原玨,也就罷了,他自小力氣奇大,在西關都是出了名的,性子比較單純。但要是臻鋮的話,那你可要想想辦法了,那小子年紀不大卻頗有點心思,必是要給你下馬威。”

趙元哦了一聲:“是原玨。”

難怪呢,原來是天生的大力士啊,他就說誰家那麼變態讓個屁點大的小孩沒事兒拉弓練著玩呢!

趙諶微微一笑:“既然是原玨,那阿父就不能替你出氣了,你得自己想辦法扳回一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白白胖胖的小手,又捏了捏,“等阿父忙完這陣,就來教你騎射。”

“知道了!”趙元不滿地抽回自己的爪子,狐疑地打量自己家爹的神情。這麼一看,似乎沒有什麼失望或者鄙夷,准確來說,怎麼還挺高興的?!



第6章 小炒肉



第二天開始,趙元就帶著小伙伴一起去用朝食。將軍府的早飯倒讓原玨二人有些意外,除了慣常吃的麥仁粥和雞鴨子餅,另還有一樣色澤鮮艷的菜肴,切得細長的幾樣蔬菜混合著似乎是瘦肉的長條做成,嘗一口,完全不同於一般蒸煮的口感,十分入味。

“這是什麼菜?”原玨驚訝地問道。

趙元得意了,小手殷勤地給趙諶夾了一筷子:“這是府裡廚子琢磨出來的,倒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叫小炒。”

“小炒?”臻鋮夾了一箸,細細地觀察,每根菜條和肉絲都油潤潤的,和平日烤過和煮過的食物大不相同,放到嘴裡咀嚼,油香四溢,卻又沒有烤制的焦糊味。

“很好吃!”原玨早就夾了幾箸,滿臉贊嘆,“這是怎麼做出來的?”

臻鋮想要阻止已來不及了,不由扶額。這誰家有個菜肴秘方不要千方百計地保密呀,不說各種宴會上可以大放異彩,就是供上也是可以的,怎能如此隨意去問呢?

不料這裡還有個更沒心眼的,立刻得意洋洋地說了:“我叫人用鐵做了食器,倒入脂油大火翻炒,再加入各種香料便成了!”

臻鋮:“……”

原玨大吃一驚:“你竟拿鐵來做食器,簡直胡鬧!”

臻鋮想哭了,完全不敢看上位那位將軍的臉色。這是要把主人得罪死的節奏啊!

趙元哼了一聲,斜眼看他:“那你倒說說,好不好吃,新不新奇?”

原玨小盆友低頭看了看那食具裡鮮美油潤的菜,咽了咽口水。要說起來,他身為父子唯一的嫡子,日常飲食都是頂好的,但不知為何,與眼前這一道簡單的菜相比,卻又似乎少了些滋味兒。

趙諶嘴角微勾,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夾了一箸小炒,配著煮得軟糯的麥仁粥十分可口。對於男孩們之間的針鋒相對,他就當沒看見,完全沒有為趙元撐腰的意思,然後他僅僅只是坐在那裡,就已經氣勢驚人,叫人不敢輕視趙元,甚至連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

趙元見原玨一臉失語,只當他是認輸了,小臉蛋頓時神采飛揚,連飯也多用了兩碗,以至於去小書房時腹脹難忍,連去了幾趟恭房,最後已有些虛脫。

正陽扶著他,語氣有些驚慌:“大郎,這樣下去如何使得?”懷夕在一旁也是臉色發白,忙道:“奴去喚立秋前來侍奉,好叫郎君也知曉哩!”

趙元差點氣死:“都不許去!”他齜牙咧嘴坐在廊下,喘了幾口氣道,“我不過是朝食用多了些,如今已是好多了,何必去煩擾阿父?你們誰去給我端碗糖水來,加些鹽巴,待我喝下保管沒事。”

正陽懷夕二人畢竟年幼,侍奉的幼主有恙,心裡正畏懼,聽他這麼一說,面面相覷一番,也就照做了。

等他重回另設的小書房,都過去了一個時辰。臻鋮倒也還罷,原玨的鼻子卻是靈光,趙元一進來,他就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展袖捂鼻,張嘴便道:“甚個味道這般衝鼻?”

趙元頓時停在門口,有些尷尬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恭房畢竟是不雅之地,縱然有熏香,待得久了難免身上帶些氣味。

臻鋮立時便反應過來了,忙對原玨使眼色。原玨卻是個直腸子,眼神已是瞄到了趙元的身上。

二童奴立在趙元身後,見此景不由憤怒。兩位小郎雖說家世貴重,但既然在中軍府客居,當處處尊重主家,焉能做出如此失禮之舉?他們忍了忍,決定私下把這件事告之郎君。

趙元反倒不怎麼生氣,笑眯眯道:“我去換個衣服再來與你們說話。”

那頭趙諶聽聞兒子身體不適,匆匆打發下屬,趕回木樨園。趙元在立秋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趙諶跨入房門時,立秋剛給他系好了發帶,正跪坐在地上替他穿鞋。趙諶不露痕跡地出了口氣,等趙元身上打理妥了,就走上前一把抱起他,上下打量起來。

他沉聲問道:“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瀉肚子了?”

趙元就像被大貓叼著後脖子的小奶貓一樣,垂著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蕩。他有些心虛地嘟囔道:“我不過是……早上吃多了些……”

趙諶把他小身子往胳膊上一放,另一只手慎重地探進衣服摸了摸兒子的小肚子,發現肚子還有些鼓脹,且皮膚泛涼,他臉色便不大好了,抱著趙元塞進榻上,用被子裹好,嘴裡吩咐道:“去備一只銅婆子塞進被子,另叫秦侍醫,給大郎問診。”

趙元聞言不由苦了臉,大夏天的捂什麼水捂子呦!

這拉肚子說來也沒甚大不了,那秦侍醫來了難道還能看出個花兒來嗎?只怕為了應付他阿父的冷臉,還得開個方子熬上幾碗苦藥給他喝哩!

重新投胎這幾年,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生病這回事,有錢什麼都不比現代差,可吃藥就沒法子,沒有膠囊沒有衝劑,只有能苦死人的各種湯藥和大得能噎死人的藥丸。

他忍不住求饒道:“阿父,何必麻煩秦侍醫,我喝碗熱湯就好了。”

中將軍大人臉色一肅,看他的眼神立時變得冷硬。

這樣不過幾秒,趙元就堅持不住了,認命地往後一躺,小臉蛋絕望麻木。

那頭小書房裡,臻鋮正在給同伴做思想教育。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勸原玨日後對趙元客氣些,好歹未來幾年他們還得在中軍府過日子,一個不好,萬一導致中將軍對他們阿父印像不好,豈不是得不償失。

原玨有些不耐煩:“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我也未曾對他無理,將軍焉何對我父不虞?”

臻鋮真真是無語了。往日他周圍無一不是善於察言觀色之人,說白了就是人精,還當真沒見過原玨這樣的。

就說他自己,他雖是阿父唯一的兒子,但畢竟不是嫡子,正妻平氏養他五載,愛護如親子,可是養娘也偷偷告之他,平氏從未放棄生養孩子,但凡她生下一兒半女,自己的前途如何,卻又難說了。

因此種種,他不可能像原玨一樣心思簡單,任性妄為。若說不羨慕不嫉妒,那豈非自欺欺人?

他神情泱泱道:“弟所言一片好心,兄長不聽便罷。”

原玨見狀有些猶豫。他比臻鋮大上月余,也不過一小兒,且家裡阿媼內宅獨大,他自來跟著阿父在外院,對於人情世故也只略知皮毛,就算覺察自家不對,也不知道該對臻鋮說些什麼。

兩人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到了晌午,本該有一頓會食,周圍卻靜悄悄一片,先前侍奉的兩名童子也不知哪裡去了。臻鋮自來養得嬌貴,一日必有四餐,原玨人小胃口卻大,跟著阿父也不曾餓過。

兩人面面相覷,加之飢腸轆轆,這時都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秦侍醫小心為趙元把脈,小兒息弱,脈像也不若成人明顯,他細細感覺,稍後放下手,轉身對趙諶行一禮,道:“郎君寬心,大郎脾胃嬌弱,食多不消,飧食喝一碗米漿,少吃多餐,少肉多素,兩日即好。”

趙諶微微頷首,坐在榻邊把趙元的小胳膊塞回被子裡。

趙元等秦侍醫一走,就往趙諶懷裡一滾,哭唧唧道:“兩天不吃肉怎麼行!我願意喝藥!”

中將軍眼裡閃過促狹笑意,拍了拍兒子的腦袋:“胡鬧!藥豈能亂吃,既吃多了,餓兩天也是應該,肉不易消化,正好趁此機會多吃些菜蔬。”秦侍醫果然深知他意。

趙元欲哭無淚。這不科學啊,生病了更該好好補補,不要大油大葷不就好了,也不至於非要喝清湯寡水呀。都怪那盤炒菜!

其實無非廚下掌握不好鐵鍋火候,今時之人又喜食生鮮,那肉就夾了生,再加上油多,趙元那個吃多了燉煮食物的小腸胃就開始抗議。至於其他人,臻鋮吃得不多,原玨身體一向都好,反而沒什麼事,趙諶就更不用說了。

沒過一會兒,立秋拎著食盒進了內室,跪在榻前端出一碗米漿,用銀匙子細細地攪勻,待溫度適口了,就捧到趙元跟前,道:“郎君怕大郎餓了,吩咐廚下先熬碗米漿,大郎快些喝了吧。”

趙元苦著臉,偷偷睃了一眼自家阿父,還是乖乖張口,由著立秋服侍他喝了大半碗米漿。

趙諶擺手,立秋就收拾了食盒,帶著一眾婢女退出了屋子。他坐在榻邊,輕輕給兒子揉肚子,隨口道:“我看你屋裡的人也該配齊了,不然連個侍藥的都沒有。”

“不是有立秋姑姑嗎?”趙元有些不以為然道,“我都住在阿父這裡呀,有婢女也用不著。再說了,我屋裡不是有小童嗎?”反正一個月三十天,他能在自個兒院子裡住上三五天就不錯了,屋裡小童如今見到他還有些緊張呢,還不是不常見面的緣故!

趙諶聞言,表情柔和了些,道:“那是從前,你如今也大了,既有了伴當,屋裡的規矩也該立起來,不然外人見了也不像樣子。”

這些其實都是範氏該管的事情,不過自趙元小時候開始,他屋裡的事情都由趙諶決定,範氏也很自覺地不去插手,所以若趙諶想不起來,府裡還真沒人敢伸手管一管。

趙元給他揉得昏昏欲睡,也沒再反駁。

趙諶等兒子睡熟了,便出了內室,來到外間。立秋等人迅速換上冰山,煮了茶送到案幾上,然後跪坐一邊聽候差遣。趙諶在萱席上坐下,想了想,問立秋:“大郎屋裡的人也該配齊了,你可有人選?”

立秋只稍微思索,便道:“外院趙大有個閨女,叫趙茹的,如今已留頭了,趙大幾日前還求著要在內院給她找個事,另外奴婢正調教著幾個小丫頭,也都是差不多歲數。”

趙大家世代是趙府家奴,趙大本人更是跟著趙諶上過戰場吃過苦的,忠心耿耿,因此從趙諶入主中軍府後,就讓趙大做了外院管采買的管事。他的女兒本就應當在趙元屋裡,只是趙諶一直沒發話,如今既然說了,那自然要排在前頭。立秋手裡的那些,調教妥當了用得卻更順手。

趙諶點點頭道:“你看著辦吧,趙大的女兒先跟著你,你看妥當了,就放到阿奴屋裡,另外再從你那裡挑三個人進去。”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阿奴屋裡的小童,暫時就正陽和懷夕,本也是為他准備的人。”立秋應了諾,出去辦事。

這樣,趙元的樸拙園裡就有四名婢女和兩名小童,並一干雜役。婢女管屋裡事,小童可跟著他出府,在他成年娶親以前,基本上就是這配置了。



第7章 荷葉飲



中軍府占地頗廣,自南向北分門廊、前庭、正堂、中庭花園以及內院後花園。趙諶和趙元日常議事學習的地方,就在中庭花園皺波湖的南岸,靠近正堂的葛草院,也是外書房。

趙諶穿過月洞門,看守的兩名僕婦扔下手裡的針線籃子匆忙給他行禮,他大步行至葛草院外,遠遠就瞧見正陽懷夕正在槐樹下徘徊。

兩人抬頭看見趙諶,不由大喜,上前行禮,道:“郎君。”

趙諶眉頭微蹙:“你二人不在書房伺候,在這裡作甚?”

正陽與懷夕對視一眼,恭敬回道:“先時大郎身體不適,奴等都去了木樨園,一時忘了給二位小郎奉上會食,如今正待回稟了郎君,前去請罪哩。”

如今時代等級森嚴,奴隸若慢待士族,如犯死罪,這就好比石頭砸傷了細瓷,便是碾碎了石頭,也不足以讓細瓷復原。

趙諶聞言看了他們一眼,心中了然。理由倒也堂皇,只怕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為之。兒子的交友問題他不會插手,但如今把他好好的兒子給折騰地躺在床上,他心中也很有幾分惱火。

“罷了,府中人少,也不是一天兩天,”他面色平靜,吩咐道,“催著廚下,揀那容易的吃食先送去小書房。”

二童子如釋重負,更加恭敬地應諾,頭頂又響起淡淡的、隱帶警告的男聲。

“往後不可怠慢客人,否則一概發賣出府。”

“奴知。”

趙諶負手站在槐樹下,沒再進院子。夏風徐徐吹過樹蔭,湖面反射刺眼的波光,熱氣蒸騰。他想起之前與原機和臻廖房中的一番談話,也沒什麼心思再去書房看書議事了。

自臚拓身死,他接手三軍,不過五年余。按舊法,邊軍十年換防,如今方五年,國君就召了左右軍返回絳城述職,世人皆知國君對他十分寵信,自然不是忌憚他,而是可能打算更換左右將軍。無怪乎原機臻廖二人一進絳城,就將兒子送入他府中示好。

趙諶自國君潛邸之時就跟隨他,直至今日,也可問心無愧地說,自己絕無結黨營私的舉動,然而當今國君喜怒不形於色,內心卻十分多疑,無數次的試探他的忠誠。

他若為了取信國君,應當把左右將軍拒之門外,可要想在軍中說一不二,又不能葷素不吃。現在左右將軍之子已在他府中,就看國君如何反應,如果召他入宮自辯,倒也還好,如果沒有反應,那……

他隨後又自然而然想到趙元身上。

當日阿奴被送至他這裡,他不過想著遵照國君旨意,養大小兒……不,更確切是養“廢”阿奴。令小兒文不成武不就,自己健在時他尚能依附中軍府,待自己老死,只能依附兄弟過活,百年後他這一支興許就悄無聲息地蕭條,也就趁了趙氏皇族的意了。

然而不過五年,趙諶已經想不起當初毫不動容的冷酷決心了。

趙元在他懷裡活蹦亂跳地長到五歲,無病無災,無憂無慮,如同一粒種子在他雙手呵護下茁然長成,發出嫩芽,漸漸就要舒展出小小的綠葉,將來還會開出花朵……

他實在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如此精心對待第二個孩子。阿奴是他的兒,要他親手去折斷阿奴的枝丫,他如何舍得?

趙諶無聲地注視著湖面,面沉入水,頗有些心煩意亂。

木樨園。

立秋將小幾放置到榻上,趙元頓時精神一振,一咕嚕爬起來,結果探頭一瞅,小幾上就一碗孤零零的米漿,頂多就是比早先那碗要濃稠些……

他立刻無力地躺了回去。

“我要吃飯,”他捂著肚子哼唧道,“我要吃肉。”

立秋靜坐不動,眼中卻閃過笑意。她柔聲勸道:“大郎,口腹之欲怎能勝過身體康健?且忍耐這一兩日,也讓郎君安心哩。”

就知道拿老爹壓我!趙元在心裡哀嚎一聲,終究規規矩矩地坐起來,小胖手捧著陶碗喝了起來。立秋捧著手巾,待他喝完就輕輕給他擦嘴,又去幫他揉肚子。趙元自小給她服侍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自在。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隔著內外室一道隔扇隱隱傳來小丫頭們的聲音。

“娘子安。”

“去通報一聲兒,娘子過來看大郎來了。”

立春正在茶房值班,隔扇外就只有立夏和立冬守著,不必立秋吩咐,一人至廊外迎接,一人推開隔扇與立秋說話:“娘子來看大郎。”

立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就輕輕將趙元推醒:“大郎,且醒醒,娘子來看你了。”

趙元將將坐起,還睡眼惺忪,範氏就帶著春草碧絲等婢女進來了,面帶焦色地在榻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腦門,道:“我兒,這是怎麼了?我方聽人道你病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

立秋跪伏在地回道:“回稟娘子,秦大人說大郎是積食所致腹瀉。”

範氏一愣,臉上就有些哭笑不得,嗔怪地點點趙元的腦袋:“你這孩子!難道是餓壞了不成?飯食七分才是養人之道,自小我就教過你,竟還吃撐了!”

趙元苦著臉,軟綿綿討饒:“母親且饒了我罷,阿父已說過我啦,這一日連肉糜都不曾有哩!盡是米漿子水!”

“當遵醫囑,”範氏板著臉嚇他,“否則往後都沒有肉吃。”

她轉頭吩咐立秋:“今日莊子裡才送了幾袋上好的稻米,一會兒你著人去領了,專給大郎熬粥喝。”

立秋應諾。

範氏讓趙元躺下,給他蓋上薄巾:“方才我擾了你午覺,這就走了,你接著睡吧。”

趙元乖乖躺著,黑溜溜眼睛瞅著她道:“辛苦母親了,不如就在這裡歇晌,外面日頭正大呢。”

範氏微微一笑,順了順他的頭發,還是帶著人走了。

她除了個別時候,一般不在木樨園停留。

中軍府這對尊貴的夫妻,恰似“相敬如賓”這個詞,彼此各有各的院子,誰也不輕易叨擾誰,冷淡謹慎得就像客人似的。

趙元沉沉地睡了一覺,這一覺便睡到華燈初上。

趙諶在外室用了些茶點,又囑咐立秋在廚下隨時備著熱粥。細密的竹簾放了下來,女婢們都守在外頭,跪坐的身影隔著簾子掩映,靜謐優美如同人俑燈一般。趙諶斜倚在胡床上,一手支頭一手執書,一旁的青銅冰鑒裡徐徐散出沁涼的白霧。

外廊傳來細碎輕柔的說話聲。

“……娘子心憂大郎,想郎君定也守著,就親手做了兩碗羹湯……”

“……姐姐莫急,待我稟了郎君……”

趙諶眉頭微蹙,揚聲問道:“外頭是誰?”

竹簾立刻被輕輕地掀起,立春側跪著露出半個身子,低頭道:“郎君,是娘子身邊的春草。”

春草忙在一旁行禮,雙臂交疊,伏地枕額恭敬道:“郎君,婢子替娘子送了補身的羹湯來。”

趙諶一時沒說話,她們也就不敢吭聲,一個低著頭,一個伏著地。他的視線從春草移到放置一旁的食盒,目色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他低沉道:“進來吧。”

幾名婢女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春草起身,拎著食盒小步挪進門內,再一次跪坐行禮,而立春則小心地將竹簾放下,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幽幽地散開,趙諶五官靈敏,立刻就聞到了,但府內只拘著婢女們的衣服發型,卻管不著年輕女孩子們插戴甚樣釧釵,身上掛的甚樣香囊,或者裙下遮掩著的繡鞋是個甚樣的圖案。

他不喜熏香,不過春草不是他近身的婢女,不清楚這一點也實屬正常,是以他這會兒也懶得說什麼。

“範氏做的什麼羹湯?”他隨口問。

春草面色微紅,神色鎮定道:“娘子給大郎獨做的羊蹄兒湯,已是撇去了油沫,暖身養胃,另一碗是給郎君做的荷葉飲,取荷葉茶葉與山楂同煮,解暑去熱。”

趙諶點了點頭,示意她把湯取出來。

春草忙掀開食盒蓋子,從上面一層小心端了碗出來,荷葉飲冰鎮過,碗沿浮起幾縷涼氣,這其中又夾帶著一絲甜膩膩的香氣,不甚明顯,卻又無法忽視。

趙諶看著靠近自己的女子,隨著對方接近,那香氣更濃了幾分,不由讓他有些煩躁,於是放下書,伸手將寢衣衣襟扯開了些,露出了精壯的胸膛。

春草的心跳頓時快了幾分,紅霞一路蔓延到耳後,連捧碗的手都有些顫抖。

自她隨娘子嫁入府中,這還是頭一次,她離男主人這樣的近。往日裡近身伺候將軍的都是立秋她們,不過沒一個被將軍收用,春草雖羨慕,倒不至於妒恨。

可是此時,她已經有些手軟腳軟,一想到若自己的念想得逞,日後無論是英武的郎君還是榮華富貴,都將唾手可得。

她下定決心,便微微伏低身子,酥胸半露,膚光勝雪。

當一個女人企圖誘惑時,男人通常都能很快意識到。

趙諶年輕英俊,位高權重,自十來歲初通人事後,身邊就不缺自薦枕席的女人。他接過那碗荷葉飲,春草卻並不馬上放手,而是軟綿綿地順勢依附過來,微豐的身子貼上了他的手臂,香氣愈發濃郁。

“夫主……”春草仰起頭,濕潤的眼睛看向他。

嚴格說來,她這一聲並不出格,因為範氏的陪嫁媵婢,本就屬於趙諶所有,但凡他想,都可以成為他的妾室。所以在春草眼裡,無論範氏願不願意,趙諶都是她的夫主。

這一晚也不知是不是天氣炎熱的緣故,趙諶感到十分燥熱,他面對春草的主動,心裡沒什麼猶豫。紓解一番,也比衝涼水要好。

他哂笑一聲,把荷葉飲擱到一邊,道:“過來。”

春草激動地幾乎要顫抖,她成功了!

她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挪到胡床邊,探手輕輕掀開趙諶的寢衣,柔軟的手一路輕撫到他結實的小腹,然後俯下頭……

趙諶沒准備此時收用春草,只是打算速戰速決。他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在內室睡得正香的趙元,竟然恰好就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第8章 涼茶



趙元幾乎算是酣睡了大半天,總算是把瀉肚子失去的元氣給補了回來,干脆餓醒了。內室裡只有一盞落地宮燈發出的淺紅色柔光,隔著幾層床幔顯得昏昏暗暗。

他掀開垂幔探出腦袋瞅了瞅,見內室竟然沒有一個婢女守著,就知道他爹肯定在外頭待著呢。

“啊哈……”他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下榻汲了鞋子往外頭衝。他爹肯定准備了吃的等著他,也不知道這頓能不能吃些硬貨,實在不想喝米漿了啊。

趙諶耳力出眾,趙小元那頭穿了鞋子,他就聽到了動靜,只是自己這頭已到了關鍵時候,喘了幾口粗氣剛准備推開春草,那小子就亟不可待地推開內室的隔扇,一副“我醒了阿父你是不是很驚喜”的表情蹦跶到了他跟前,然後就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

“啊!!!”這是看到自己老爹不和諧畫面的窘迫尖叫。

“啊——!!!”這是猛被推開一回頭看見一人站在後頭的驚恐尖叫。

立春等人掀開竹簾子時,就看到了一臉無辜的大郎,黑著臉的郎君,以及軟在地上衣衫半露的春草。她們自小在內宅長大的,做得又是男主人身邊的活計,立刻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不由倒吸了口氣。

這爬床的婢女後果各有不同,郎君心思向來不在後宅,早先倒有一兩侍妾,都是同僚相贈,後來國君賜婚皆打發了出去。娘子多年未育,按理說郎君納了春草也順其自然,但被大郎瞧見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趙諶掩了衣衫坐起,看見兒子那小眼神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偷瞥自己,頓時怒火萬丈。至於這怒氣裡有沒有夾帶窘迫,也就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先把春草帶下去,”他沉著臉吩咐立春,“單獨選個院子安置,不許在後宅隨意走動。”頓了頓,又道:“算了,帶她去範氏那裡,著她安排。”

這會兒冷靜下來,趙諶方覺剛才那陣火氣來得不尋常,不過既然碰了春草,便納了也無妨。只是春草既然是範氏的婢女,安置姬妾也是主母的權力,他倒不宜自專,還是交由範氏決定為好。

春草伏在地上,一聽這話臉蛋唰的就白了。

自從決心要成為郎君的妾室,她就做好了背叛娘子的准備。今晚來送羹湯,也是她不動聲色的誘導娘子,最後得來的機會,光是那夾藥的花露和茶湯,就將她的月錢花得差不多。

原本只要郎君收用了她,等第二日她的身份自然就不同了,娘子必不會執意違背郎君的決定……但眼下她根本未定下名分!這樣回去棠梨院,娘子怎能饒了她!?

機會……機會僅有這一次啊!

“夫主……夫主!”她忙跪起來,如蔓草一般攀附在趙諶的腿上,苦苦哀求道,“奴做了這種事,娘子不會饒過奴的……可是奴……求夫主憐惜,讓奴留在夫主身邊伺候吧!”說罷已泣不成聲。

趙諶十足不耐,不想趙元看到這種難看的畫面,看向立春幾人的眼神便冰冷起來。立春幾人這才回過神,不由分說拽開春草,連扯帶拖把她給弄走了,隔了老遠還能聽到春草的求饒聲。

趙元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一直覺得春草就是典型的古代仕女來著,從來話少本分,規規矩矩,怎麼一轉眼的,就和他爹上演限制級了捏?簡直……簡直閃瞎他的狗眼啊!

雖然到了古代已經數年,但他本質還沒有被這裡的士族文化所同化。譬如看到剛剛那幅畫面,他頭一個想到的是小三勾引男主人,不過實際上,如果範氏同意,那就是合法XX。不管怎麼樣,看到自己爹和範氏以外的女人膩膩歪歪,總歸不大自在。

趙諶就更不自在了,凡是做家長的,誰要碰到這種情況,那都是相當尷尬且不高興的。尤其他看到趙元那副不贊同的小模樣,心裡那團火氣就愈發旺盛。

最憋屈的是,這事還是他大意了!

趙元別別扭扭地問道:“阿父,你,你要怎麼處置春草啊?”

還問!

趙諶額角青筋跳了跳,沉聲道:“不與你相干!”他停頓片刻,又道,“這事……是阿父不對,以後再不會了。”

別啊,趙元無語,又不是不讓你睡小妾。

他翻了個小白眼,偷偷摸摸湊到趙諶身旁,小手往趙諶大手掌裡一塞,很是大氣地說道:“沒事!咱們父子誰跟誰呢,早就赤誠相待了嘛,再者說,阿父你那兒挺雄壯的,很能見得人……放心放心,你那小妾我一眼都沒瞧見,就光看見阿父你的腹肌啦!”

趙諶一張俊臉通紅,氣得。

這一晚就在起飛狗跳中結束。趙諶還有些不自在,重新洗了個澡,父子兩個大半夜的又吃了頓夜食,才熄燈睡下。

隔著小花園的棠梨院裡,卻是燈火通明。

範玉斜靠在胡床上,幾個大迎枕墊在身後,雙眼緊閉,胸口起伏劇烈,臉色很不好看。屋裡光線昏暗,雖然站著一屋子的婢女,卻落針有聲。

半晌,院子裡才傳來些動靜。

碧絲掀開竹簾子,踟躕片刻,咬牙走到胡床邊上,道:“娘子,人帶回來了。”

範玉這才睜開眼,似著了火般燒著,一字一句道:“帶進來。”

碧絲腳步不停又出去了,範玉身旁伺候扇子的鶯歌和流溪噤若寒蟬,彼此對視一眼,又默默地低下了頭,只顧手裡的扇子了。

兩名低等的女童將竹簾子卷起,隨著碧絲進來的是立春和立夏,押著的正是衣衫不整發絲蓬亂的春草,已是堵了嘴,淚流滿面。

立春跪坐行禮,道:“郎君說,春草怎麼安置,但聽娘子。”

範玉靠著迎枕半天,才出聲道:“收用了嗎?”

立春心頭一跳,差點結巴:“未,未曾。”

碧絲等人也是心頭一跳,看向春草的目光又帶上了同情。到了這等地步,若是經郎君收用,倒還有回轉的余地,若是沒有,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且還更嚴重些哩。

範玉捂著胸口平復半天,對著立春立夏也沒什麼好臉色:“罷了!這事我自處理,你們且回去,事後我與郎君說去。”

立春立夏行了禮忙不迭就走了,出了院子才算透了口氣,頓時一陣戚戚。

範玉心頭豈止是惱火,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簡直的,糾成一團團的了。

春草勾引她的丈夫,這事往小了說,不過後宅古往今來常事罷了,哪家兒的丫頭不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朝翻身做主榮華富貴呢?可往大了說,春草畢竟是她身邊伺候的,竟不經她的同意,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種下作勾當,豈不顯出她管教不力,掌控不了後宅?

焉知郎君遣了春草回來,不是在打她的臉警告她?

她沒有親生的孩子,又不得郎君的寵愛,在這中軍府裡,最大的依仗無非就是管理後宅的權力。郎君在這方面倒信任她,她也算在府中有一席之地,若連這份信任都沒了,她還如何待得下去?娘家只會送來個更年輕美貌的,哪裡會給她做主呢?

範玉想著,悲從中來,不由歪向一邊,低聲哭了起來。

碧絲那個急啊,忙坐在胡床邊沿上,探手給範玉揉著胸口,嘴裡殷殷勸著:“娘子莫哭,為著起子賤婢傷了身子,如何劃得來?奴瞧著郎君這麼些年也未曾納妾,這回必是春草著意勾引,郎君未必有那個意思呢。”

鶯歌也勸道:“對啊,那邊不是說了,郎君未曾收用春草,既沒收用,娘子處置了就是!何必和自家過不去!”

流溪更是嚇得不行,恨恨地瞪著癱在地上的春草,生怕範玉由春草聯想到她們三個頭上,讓她們也沒了臉。萬一借此打發了她們,那該如何是好?

她狠聲道:“照奴婢說,很該在園子裡當著眾人的面打板子,殺一儆百!”

春草眼淚淌得更凶,嘴裡嗚嗚直叫,拼命磕著頭,屋裡雖鋪著萱席,額頭也磕得又紅又腫。可惜這會兒,卻沒有一個人去憐惜她。

範玉哭了一陣,由著碧絲幾人服侍著淨了面,又敷了眼,這才重新坐好了。她看著春草,只覺得厭憎不已,對方那可憐樣子,引不起她一絲半點的心軟,只更厭惡了。

這些丫頭,都是她被賜了婚後,家裡送來的,無一不美貌伶俐,可見家裡打得都是些什麼主意。

時下貴女出嫁,按習俗也都要陪嫁媵婢,身份高貴者,還會有一位庶妹作為媵妾,地位低於正妻,但又高於一般妾室,是身份的像征。

她自小在宮裡陪伴公主,貼身伺候的婢女都不能帶出宮,所以不得不接受家裡給的這些人。然而畢竟不是從小一塊長大的,不貼心不說,還盡給她添堵。

若郎君是那三心二意的,她也不在意後院多幾個女人,可是郎君幾次三番都拒絕了納妾,她心裡也就多了點想頭。春草突然來這麼一下,如同當頭一棒,打得她發懵。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世間,哪裡有不偷腥的男人?

範玉眼睛略微紅腫,居高臨下冷冷盯著春草,道:“流溪說得很是,後院女人眾多,若人人都像你似的沒了規矩,豈不亂了套?你想服侍郎君,直跟我說了便是,我也不是那善妒的主母,但我決不允許似你這樣使了手段還妄想得逞攀上高枝的!”

春草臉立刻慘白了,也不掙扎,只在那裡渾身發抖。

範玉冷笑道:“按理說郎君未曾收用你,我也可將你發賣出去。不過,郎君將你送回來,或者也瞧上你幾分也未可知,萬一哪天想起了,倒不曉得要去哪個勾勾欄欄再買你回來……也罷,”她轉頭吩咐碧絲:“去挑個拐落的一進院子給她,按妾室身份發月錢,配兩個留頭的小丫頭,另兩個婆子看著門,輕易不得進出。”

竟就這樣打發了出去。

碧絲領了命,連夜出去辦事。鶯歌和流溪二人給範玉打著扇子,眼瞅著春草又給婆子綁著拖了出去,心頭都是一陣發冷。哪怕是郎君瞧上了,這樣打發去了角落,十天半個月不見,哪個還記得她?

娘子這招才是釜底抽薪,殺人不見血呢。

屋裡頭再次安靜下來,這回沒了暗流湧動,顯得平和了許多。

範玉半躺下,天氣悶熱,便打著扇子放著冰山也不管用。

她的眼神落到春草先前跪的那塊兒席子,只覺得胸口悶堵,幾欲嘔吐,不由火道:“去!叫個人將那席子換了!我見著覺得髒!”鶯歌喏喏應了,喚人進來更換萱席。

她翻了個身,煩躁地嘆了口氣,又道:“待天亮了,去請秦侍醫來給我診診,我有些不大舒服。”

流溪帶些討好地問:“娘子可是暑熱悶著了?要不要喝碗涼茶?”

範玉搖搖頭:“睡前喝了茶恐要起夜,又睡不好,明日再說罷。”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不作不死…然後某爹有了一個黑歷史…

那啥,這是偽父子嘛,按照年齡差,實在很難來個雙潔啥的,我一向不糾結這玩意兒……



第9章 枸杞豬肚湯



第二日一大早,趙諶就帶了人馬去了城外大營。趙元滾了半圈沒碰到人,自個兒就醒了。

“我阿父呢?”他揉著眼睛坐起來問道。

立秋伺候他穿鞋,柔聲道:“郎君去了軍營巡查,大郎今日可要和娘子一道用朝食?”趙元從小就粘人,吃飯沒人陪那叫一個淘,幾個婢女都擔心趙諶不在降不住這個小祖宗。娘子雖然不像郎君那樣有威嚴,但大郎對著娘子卻也多少容讓幾分。

趙小元想了半天,也覺得一個人吃飯沒勁,正好有段時間沒去範氏那裡了,女人嘛,總得時常去哄哄刷刷存在感啊。

“行吧,那你先去和母親說聲。”

等他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去了棠梨院,卻正趕上範玉早起不適,吐得眼淚都出來了,十分狼狽。

趙元嚇了一跳,爬上榻拍著範玉的背:“母親這是怎麼了?中暑了?”

範玉喘著氣,還要強笑安慰他:“沒事……約莫是腸胃不暢,你快些到一旁去,莫叫氣味兒衝了你。”

“母親這說的什麼話!”趙元不贊同,朝碧絲接了水來,小手捧著喂給她喝:“喝些水,吸幾口氣能緩緩。”又抬頭問碧絲:“去請了秦侍醫沒有?”

碧絲行了禮,道:“方才就請了,這會兒該快到了。”

趙元看範玉緩了過來,也就順勢讓立秋把自己抱下榻。他在一旁的羅漢床上坐下,看著範玉臉色蒼白,有些擔憂,難道是昨晚春草的事兒給鬧得?心理狀態也是會影響身體的,對女人來說,小三這檔子事就是婚姻殺手,沒幾個能無動於衷的。

範玉見趙元小臉蛋憂國憂民,雖然還有些不舒服,卻十分感動。這麼些年,到底沒白疼他。

她柔聲道:“我沒事,興許是天氣太悶了,晚上沒休息好所至。”

其實早上這麼一通吐,旁邊人都有了猜測。範玉自己也有些想法,可是旁人不知道,她卻知曉自家事,當年在宮裡王姬灌了她那絕子嗣的藥,後來她雖然懷了一次,只是小產後就再沒有過,實在不敢去奢望。

秦侍醫趕了過來,立刻就給範氏扶脈。他捻了捻胡須,神情裡有些不確定,扶脈時間就長了些,最後擱了手,溫聲道:“恭喜娘子,當是喜脈,只月份淺了些,尚不滿兩月,還要小心靜養為好。”

一屋子都炸了,道喜的道喜,哭泣的哭泣,範氏驚喜得都呆了,還是立秋反應過來,拿了荷包包了重重的賞銀遞給秦侍醫,另讓他寫了保胎的方子,才送了人出去。

趙元也呆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靠,兩輩子頭一次啊,他要有弟妹了!

熱鬧了半天,範氏回過神,臉上仍帶著盈盈的笑意,讓碧絲補了錢給立秋,又給一屋子人都發了賞。下人們領了賞,一個個給她磕頭,又說吉祥話。

範氏半躺在榻上,摸了摸還平坦的肚子,眼神瞥到還坐在一旁的趙元,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只見小人兒呆呆地瞅著自己,臉上是抑制不住地好奇表情。她心裡不由一軟,想著,這段時間定要好好梳理家中奴僕,萬不能疏忽了大郎。

於是她朝大郎招招手:“大郎,過來我這邊。”

趙元正手癢呢,於是小短腿跳下來准備跑過去,立秋卻攔了一下正色道:“娘子身子還不穩呢,只叫大郎在旁邊看看罷。”

範氏眉頭一皺,見趙元動作踟躕起來,看向立秋眼神就有些不善:“你倒是細心,不過大郎乖巧懂事,我放心得很!”

趙元偷偷瞥了一眼立秋,發現她沒再攔自己,眼睛裡卻有些掩飾不住的憂慮。他的心理年齡終究要大一些,轉念一想,知道立秋只怕是擔心出個好歹,範氏會怪到他頭上。

這就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阿父快要有自己親生的孩子了。

他慢慢走到範氏跟前,看著她道:“弟弟在母親的肚子裡嗎?”

範氏表情柔和,握住他的小手貼到自個兒肚子上:“在呢,只是還小,待過些日子,你就能感覺到他了。”

趙元笑嘻嘻地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表情很是期待。

趙諶知曉這事,已經是晚上了。他和呂慧馳馬直接進了馬棚,將鞭子甩給了馬夫,兩人一路往外院書房走去。

呂慧邊走邊低聲說:“……這也是喜事,只是大郎那邊家主也要上心,否則下人們看菜下碟,只怕讓大郎有些心結……雖說府中下人不知大郎非你親生,但自古嫡庶也有天壤之別……如是小娘子也罷了,若是個小郎君,日後豈不有同室操戈之憂?”

趙諶心頭一震,喜悅的心情也大打折扣,淡了下來。

他一直以為範氏不會再有孩子,等了這幾年,已經開始考慮再納妾室。甚至在他的考量當中,妾室生子反而更好,阿奴日後不但有兄弟可以依靠,而且這兄弟身份尚且還比不上他,也就不能排擠他。這種想法,果然還是太簡單了。

呂慧的話過於直接,很不好聽,但忠言逆耳,他不得不聽。

範氏懷了他的孩兒,他當然高興,可是阿奴是怎麼想的呢?他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腦海裡浮現兒子那張圓乎乎的小臉蛋,眼睛又黑又亮,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總是對著他傻樂。

他想著想著,又失笑出聲,表情變得十分溫和。

呂慧看在眼裡,心裡松了口氣。

人的心啊,天生就是偏的。

大郎尚在襁褓時,是他第一個抱在懷裡,白白胖胖還對著他笑。這麼些年,雖然他只是一介家臣,然大郎卻都記得他的生辰,還給他親手做禮物,生病時還捧過藥碗,他心底是把大郎當做自己兒子來看待的,自然擔心家主因為親生子而忽視大郎。

況且,他說的也都是實話。

兩人到了樸拙園,懷夕正陽已經端了冰盆,又煎了茶送了上來。

他們分在主客位坐下,呂慧見趙諶垂首思索,就自己捧起茶盞喝了起來。

“再過段時間吧,”趙諶沉思片刻,道,“樸拙園這邊幾個院子太小,你先著人擴間院子,待院子建好,就讓大郎正式搬出來。”

呂慧捻須頷首:“家主所言極是,大郎既已開蒙,自然應該住在外院。”在外院,就能獨立起來,培養自己的人手,也能避開後宅紛爭,這是最好的方法。

他最欣賞自己這位年輕家主的一點,就是對方行事極為果決,毫不拖泥帶水,雖有時未免少些人情味,但身為上位者,優柔寡斷才是大忌,除此之外,其余小小缺憾不足掛齒。

兩人又商談了一番庶務,夜已過半。趙諶仍精神奕奕,但呂慧年紀大他近一輪,此時已開始呵欠連天,困倦不已。

趙諶微微一笑,站起來道:“時辰不早,慧且回去休息吧。”

呂慧忙站起來道謝。說起來,前幾年他還隨趙諶在雨中行過軍,雪裡拔過營,一日一夜不睡乃是軍中常事,也不曾像現在這樣累過,真是歲月不饒人吶。

到了園子門口,趙諶吩咐新調的小童清風和朗月:“你二人隨車送先生回去。”

呂慧所居就在中軍府後巷一處三進宅子,倒不遠,但他對趙諶好意也不推辭,再次行禮,就跟著二小童走了。

趙諶獨自進了內院,未料到一過月洞門,就瞧見範氏身邊的鶯歌和流溪提著燈站在路邊,見到他就滿臉欣喜。

“郎君安,”兩人上前行禮,鶯歌小心道:“娘子囑咐奴問郎君,今夜可在內院安置?”

趙諶眉頭微蹙,心下了然。

原本他是打算去棠梨院看看範氏,但他並不想叫範氏生出不必有的念頭,何況比起範氏,他現在更憂心阿奴。

他淡淡道:“我明日再去瞧她,你叫她不必等了,既懷了身孕,就早些歇息。”說罷大步朝通往木樨園的回廊走去。

鶯歌和流溪二人心中焦急,但也不敢多嘴,只得伸直了脖子,無奈地望著趙諶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面面相覷。

流溪又急又怕,帶了哭腔道:“姐姐,這可怎麼辦?娘子看咱們沒把郎君請去,萬一拿咱們撒氣可如何是好?”

鶯歌咬了咬唇,干脆道:“你急個甚?郎君要不去,咱們還能拖著他去不成!”她又壓低聲音提醒,“春草那事已過去了,咱們盡好自己的本分才是計較,你這樣子,倒叫人懷疑是不是做賊心虛哩!”

流溪差點跳起來,勉強壓住了嗓門道:“你說哪個心虛!我不是那種人!”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抹著眼睛小聲說道:“你不曉得,我下晌聽那邊的王婆子說,說,她病了……昨晚還好好的,怎麼就病了——”

“噓!”鶯歌一把捂住她嘴巴,往四周瞧了瞧才松了口氣,大熱天的,冷汗淌了一脖子。她聲音急促,近乎耳語道:“她病了,那是她自作孽,與我們有什麼相干?你有空去聽那耳朵,不如討好討好娘子,否則她哪一日瞧你不順眼,看你下場能好哪裡去!”

流溪給她唬得白了臉,唯唯諾諾點了頭,擦干淨眼淚,再不敢啰嗦。

兩個小婢女抖抖索索地提著燈籠慢慢走遠。

範玉聽了趙諶不來,摸著自個肚子沉默半晌,面上也瞧不出喜怒來,倒叫面前的兩人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算了,”範玉長長出了口氣,語氣聊賴地揮揮手,“起來吧,過來幫我打打扇子,這天到了晚上還這麼熱……”

碧絲和鶯歌對視一眼,都暗地松口氣,忙起來到胡床兩邊打起扇子。涼風一起,範玉臉色就緩和起來,眯起眼養神。她到這個時辰沒睡,也實在沒什麼睡意了。

趙諶沒來,她自然不高興,不過明日來,也是一樣。

她可以不要男人的重視,但她的孩子,卻必須得到趙諶的重視。

“娘子。”

範玉睜開眼,見碧絲拎著食盒進來,捧出一碗湯。

她笑吟吟道:“娘子,奴看著廚下熬得枸杞豬肚湯,最是養胎,您喝些再睡吧。”

範玉折騰到現在,也有些餓了,就點點頭,示意她端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閑話幾句:十分擔心有人覺得趙爹渣。但本文是從男性角度寫的,其實他和範玉都對對方沒什麼感情,更像是搭伙過日子。只是社會地位決定了趙爹有更大自由,所以他可以不去在意範玉,但範玉卻必須有趙爹的認可,才能在後宅立足,這就已經是一種不平等了。

既然從趙爹角度出發,難免會有他的主觀想法……



第10章 蜜飴



趙諶回到木樨園時,已是二更天,彎月高懸,一地如水。正陽懷夕一邊一人坐在廊上昏昏欲睡,正屋的簾子卷起,裡面亮著光。

他脫了鞋抬步走進正屋,今晚值夜的立春和立夏正湊在一盞青銅立燈旁做針線,見了他立刻放下針籮伏地行禮。他擺擺手,無聲息地走到胡床邊,見床上罩著絲質的夏被,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拍拍:“阿奴?”

夏被猛地掀開,一個小身影朝他撲來。

趙諶面不改色,伸手接住,單臂就把突襲的趙小元給抱了起來。

他責怪道:“怎麼總這樣淘氣?萬一阿父沒接住怎麼辦?”

趙元嘎嘎笑半天,小胳膊摟住他脖子傻樂:“我瞅准了才撲的呀!阿父力氣那麼大,我才多重,怎麼會接不到?”

趙諶哭笑不得,斥他:“簡直強詞奪理!”

他衝立春立夏揮手,兩人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又將竹簾放下。沒了月光,屋子裡頓時暗了不少,卻顯得十分溫馨寧靜。

趙諶抱著兒子在胡床上躺下,摸摸他的小臉蛋低聲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

趙元本想嘻嘻哈哈糊弄過去,但當他趴在了熟悉的胸膛上,又對著自己爹溫柔的眼神,最終撇撇嘴,語氣低落回答:“阿父,我要有弟弟了,是嗎?”

其實他自覺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自然,然而此刻從趙諶的角度看來,只覺得兒子表情失落,語氣更是委屈的不得了,叫他心底一下湧起一股不舍和炙痛。

趙諶聲音不由變得生硬:“是不是有誰給你臉色了?你告訴阿父!”

阿奴小同志嚇了一跳,抬起腦袋搖頭:“沒有沒有!這是好事,為甚會有人給我臉色,沒有的事!”

他在範氏跟前總是一派天真可愛,倒也不是故意假裝,但是他在阿父跟前表現的,才是真正性情,以至於趙大將軍一直覺得府裡有人背著他對阿奴不好,導致他的阿奴小小年紀說話就時不時的老成。

趙諶十分痛惜地摸摸他道:“阿奴,舉凡世家大族想要興旺綿延,那靠一個人定然是不行的。阿父總有不在的一天,若你有個兄弟,就不會無依無靠,所以範氏有了孩子,阿父很高興。”

趙元把小腦袋往他頸窩裡一靠,安靜地聽他講道理。

趙諶道:“……原本我與你說,你母親這輩子沒有孩子,只能依靠你,想要你好,你尊敬你母親與她交好,我也沒有反對……但現在情況有所不同,女子雖弱,為母則強,她必定要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也許日後就會與你有利益衝突,所以今後你就要敬著她,遠著她。”

他又說:“只要阿父在一天,就會把你帶在身邊,保護你。”

趙元沒吭聲,聽著聽著,眼前就莫名地模糊了。趙諶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是一個異世的靈魂。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光不是趙諶的嫡子,甚至也不是趙諶的親生孩子。

這個時代的人那麼重視家族傳承,可是趙諶卻說他有兄弟以後才有依靠,卻說以後不必討好嫡母……這都不該是他說對自己說的話。

趙元沒覺得委屈,從他被趙諶抱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沒受過委屈。古代在物質上是比不了現代,但他上輩子沒爹沒媽,沒權沒勢,誰都能給他氣受,這輩子卻有一個好爹,給他再多錢他也不換!

他緊緊挨著趙諶,細聲細氣道:“阿父……我會對弟弟妹妹好的。”

趙諶心裡頓時就像塌了一塊似的,軟綿綿的。他側頭在趙元腦袋上親了一口,也緊緊把兒子抱緊。

這溫馨甜蜜的氣氛僅維持了一息。他摟著懷裡軟綿綿的小孩,鼻子突然嗅到一點甜絲絲的味道,要說起來,從方才他就聞到了。

趙諶只稍作思索,就恍然大悟,嘴角的弧度也變成了冷笑。

“阿奴,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和為父講?”

趙小元在大將軍衣服上蹭了蹭眼睛裡的水汽,剛放下的小心髒又提了起來。

他結結巴巴道:“啥,啥?我都說完了……”

趙諶拎著他坐起來,然後一把掀開夏被,果然一股甜香撲鼻而來。趙元臉色大變,立刻捂屁股往地上竄,哧溜一下溜到了竹簾子邊上。

那頭趙諶找了找,就在一層薄褥子下頭摸到了一包用細紙包裹的蜜飴子,臉頓時黑得似鍋底。

他抬頭瞥了兒子一眼:“你方才在偷吃?”

虧得他還以為小東西在被子裡抹眼淚,心疼得不行!

趙元嚇得不行,忙道:“兒沒吃的,真的沒吃!”語氣都恭敬諂媚了許多。

趙諶連話也懶得講,上前把兒子一抱,捏開小嘴,大舌頭進去掃蕩一圈,滿嘴的甜味兒!

臥……槽,真特麼是秀才遇到兵,一力降十會啊。

趙小元被他爹摁在羅漢床上狠狠揍了十下腚,哭哭啼啼地想到。

這世上最快活的就是小孩兒,最倒霉的也是小孩兒,沒人權沒自由還沒貞操!小時候不但隨便被大人脫褲子脫衣服摸頭捏臉捏屁股,還要吃大人嚼爛的食物!連偷吃口糖還得冒著失去初吻的危險——然後特麼的果然就失去了!!

趙諶揍完兒子,喚了立春立夏正陽懷夕四人進來。

他簡單粗暴下命令:“今後再讓我發現大郎偷吃糖,你們就每人去領十杖,並扣半年的月俸。”幾個丫頭小子都嚇壞了,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諾諾稱是。

趙元抿抿嘴裡殘余的一絲糖味,敢怒不敢言地哼唧。他爹這話哪裡是在交代下人,分明就是在警告他。從小就這樣,他要犯了錯硬強著,大趙同志就通過懲罰他身邊的人來懲罰他。

那啥,他也就是想吃吃糖呀,這個年紀就是愛吃糖,越吃不著越想吃,偷著吃還更好吃……雖然他管得住自己的心,但是管不住自己五歲半的嘴巴好、不、好!

趙諶看著趙小元漱了嘴,又親自檢查了一遍,才抱著人重新躺床上。大熱的天,趙元折騰了一身的汗,煩躁地拿腳丫子偷偷去蹬趙諶的大腿,理所當然又被暴力鎮壓了。

某爹一邊舉扇子給他扇風,一邊低斥道:“亂動甚!快些睡覺!”

趙元本想扯嗓子,最後還是小聲抗議:“我不……我就要吃蜜飴子!”說著就越發理直氣壯起來,難道堂堂中軍府還缺他幾塊糖嗎?這麼丟丟的小事情,何至於要揍他的腚?

簡直莫名其妙!

惱羞成怒!

法西斯!

趙諶也是無奈了。想他十歲入軍營,一路征戰爬到三軍統帥的位子,手底下縱使猛將如雲,還真沒幾個敢在自個跟前耍橫的,府中眾人就更別提了,偏今生叫他遇上趙阿奴這個小煞星!

他拍拍趙元的小屁股蛋,道:“去歲是哪個牙疼了一晚,跟為父發誓再不貪糖吃的?”

不,不是我……

趙元嘴角抽抽,有點心虛地挪挪屁股。

趙諶裝作沒發現:“阿奴可知道呂慧一身才華,為何甘願為我家臣?”

“哎?”

某爹慢條斯理道:“因為他幼時吃壞了牙,雖跟著阿父立下戰功,但因儀容不整無法為官,連妻室都討不到,只得托我庇護,指望以後在府中養老。”

這麼慘?!

趙元頓時慫了,蔫不唧唧趴在他身上。

“那……那呂伯也太可憐了……”他猶豫半天,最後咬牙保證,“我今後絕不再偷吃糖啦。”

趙諶淡淡嗯了一聲,笑意浸潤到眼睛裡。

呂慧因缺牙門無法為官是真的,不過不娶妻是因為他風流成性,不想被家室所累罷了……當然了,這個中緣由,他是不會對趙小元實話實說的。

既然達到了目的,趙諶也就不再嚇唬兒子,繼續給兒子打扇子順毛。

趙元在徐徐涼風裡眯起眼,默默嘆了口氣。

那糖他平時藏得挺嚴實的,花去了他整整一刀幣,要換成粟米能買四十鬥!今世之時,十五鬥粟,當丁男半月之食。也就是說,他這一包糖夠人家吃一個多月的粟米飯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是為他好。這個時代人人愛美,世家大族裡連男子都愛塗脂抹粉,連牙刷和潔牙粉都出現了,要是誰豁個牙,除非能一輩子忍著不咧嘴笑,不然非得被人嫌棄不可。再者說,古代又不像現代,牙蛀了還能拔,拔了還能種,種的還跟自己的一樣,這會兒倒是有假牙,可惜真的是“假”的,根本不能咀嚼,也就是看著好看些罷了。

趙元想想呂慧,也算是個帥哥,可惜一張開嘴就是一口大豁牙。他不由抖了抖。

第二日一大早,趙諶在演武場打了一套拳,還沒走進屋裡呢,就看見某個豆丁正在一心一意地刷著牙,立春還給他舉著一面銅鏡照著,旁邊幾個小丫頭都笑成一團,嘻嘻哈哈的。

“干淨了嗎?”還張著嘴巴問人。

趙諶搖搖頭,抬腳進屋:“你若每天都能如此,何須照鏡子?”

立春等人嚇了一跳,忙收斂笑容各干各的,心裡不由腹誹:郎君走路像那貓似的,一點兒聲響都不曾有。

趙元漱了嘴,擺擺手示意人把東西都拿走後,才有功夫反駁自己爹的話。

他振振有詞道:“以銅為鏡能正衣冠嘛,人家照鏡子看見干淨了,才有勁頭哩。”

趙諶掃他一眼:“這話倒新奇,也有幾分道理……只是你晨起洗漱需要什麼勁頭?難道你吃飯也要勁頭才能吃嗎?”

這怎麼能相提並論?趙元偷偷翻了個白眼。

好吧,他承認自己其實就是討厭刷牙洗澡什麼的。上輩子也沒人對他耳提面命呀,他連刷牙一般都是吃完早飯才進行的。何況人要衣食無憂才能去操心形像問題,他天天還得搶著吃飯,誰有空去管個人衛生?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童年太遠了,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小孩兒那麼愛吃糖…不過這種梗真是太萌了,我一男同學在國外上學,生的兒子,小家伙不到一歲,小濃眉大眼睛,又白又胖可萌!重點是我同學完全就是個傻爸爸,天天抱著兒子當掛件……每次一煩就瞅小家伙傻笑的照片,艾瑪心情一下就好了……說實在話,爸爸帶小孩就是挺逗的,親手帶大更有感情。

另外,十五鬥粟當丁男半月之食,出自西漢《鹽鐵論》,能代表漢武帝時期的經濟水平…不過各個時代的物價度量衡都不同,所以算來算去我頭都暈了。反正一石=十鬥,按照鹽鐵論設定,一鬥基本上等於現代的一斤米,一個大食量的成年男丁,一天一斤米還是能吃的,何況粟米還要去殼。

我之前說一石=120斤,那是古代的度量衡,一天一鬥等於一斤米,那是換算成現在的斤兩。不然這個《鹽鐵論》就太誇張了,什麼人能一天吃個12斤粟米?

另外,本文的貨幣設定是這樣的,一刀幣=1000銖 一兩銀=100刀幣 一兩金=十兩銀粟米相對來說還是不貴的,主要糧食作物嘛,2銖一斤,稻米就貴了,一般都是貴族們的土地自產自銷。市面上可能都是些大家族賣出的陳米。



第11章 漬青梅



範氏一早起來便精神懨懨,對著碧絲擺上的雞汁粥搖搖頭。

新提上來的桃蕊見狀道:“娘子可是沒胃口?不如先吃些酸口的開開胃?”

碧絲等人倒還沒說什麼呢,範氏卻來了興趣,問道:“早先就聽說你灶上手藝不錯,酸口的又是甚個吃食?”

桃蕊笑吟吟道:“回娘子的話,卻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吃食,是奴自個兒漬的青梅。”

流溪一聽在旁邊插話道:“喝,我還當是什麼新鮮什物,漬青梅咱們難道沒有?娘子慣不吃那些個梅子果兒的!”她就見不得桃蕊那個投機的樣子,恨不得把她們所有人都比下去似的。

範氏對流溪的搶白還沒甚反應,鶯歌已是嚇白了臉,站在範氏身側拼命對流溪使眼色。她見流溪根本沒往自己這邊瞧,咬了咬牙也笑著開口:“是啊,娘子不愛吃梅子,莫非桃蕊姐姐這漬青梅與別個不同?”

範氏對婢女間的暗濤洶湧視而不見,點點頭道:“鶯歌說的是,我不慣吃那個,不過你既說了,不如取了一碟我嘗嘗。”

桃蕊卻不是個愛爭搶的,微微一笑,直行了個禮,就依言去取了。鶯歌這才默默松口氣。

唯有碧絲冷眼旁觀,垂首不語。

過了一會兒,桃蕊捧著個薄胎的小瓷碟兒進了正屋,輕輕跪坐在胡床邊上。範氏探頭去瞧,見那精美的瓷碟上盛著五六粒泛著琥珀色剔透的青梅,還散著一絲涼氣,看著十分誘人。

她拈了銀制的簽子戳了一粒梅子含住,琥珀色原是一層蜜飴殼子,一含便化了,還沒來得及覺得甜膩,青梅特有的清香酸甘就透了出來,用牙一咬,竟還有新鮮的汁子迸出,滿口的酸甜爽脆,讓人不由一連吃下幾粒,精神大振!

“不錯!”範氏放下簽子,贊道。

桃蕊卻不驕不躁,柔柔勸道:“娘子若開了胃,就吃些粥吧,奴那裡有三罐子青梅哩,只終究不能當飯食。”

範氏看她的眼神便又滿意幾分,點頭示意碧絲將雞汁粥端上來。碧絲這回端來的又不是先前那碗,而是廚下重新做好的了。

趙諶進來的時候,範氏剛吃完粥,斜靠在胡床上養神。

“郎君安。”幾個婢女行了禮,都悄無聲息地退到外廊上,輕輕放下了竹簾。只有碧絲還留在兩人旁邊打著扇子。

範氏還要下來,叫趙諶阻止了。

他緩聲道:“你且安心靠著吧,我們之間何須拘禮?”

這話講出來,便就已經拘禮了,但範氏笑了笑,沒和他爭個究竟。

趙諶在胡床邊坐下,上下打量了她,道:“看著氣色不好……這段時間就叫秦侍醫住在府裡,每日給你問診,家中瑣事你不妨交給立秋,好好養身子吧。”

範氏不在意道:“何至於如此?妾身也不過是昨晚沒睡好,後宅裡章章條條俱都齊全,人人各司其責,本也沒什麼事需要妾身操持。立秋照顧你和大郎且不及,妾身這裡卻不必麻煩她了。”語氣裡委婉地拒絕了趙諶的提議,言辭也並不激烈。

事實上,她也確實不生氣。以她對自己丈夫的了解,趙諶說這話並不是要奪她的管事權,而是真心想讓她少操些心。然而這雖然是好意,她卻不能接受。

縱然她對趙諶並無太多情愛,也絕不會拱手將自己的丈夫和內宅的權力讓給別的女人。立秋,是她在這府中最為忌憚的人,至今卻沒什麼對付立秋的辦法,若讓立秋得了權,焉知她不會像春草似的生出那不該有的念頭?她可比春草聰明多了。

趙諶對範氏的回答也早料到了,並不很吃驚。

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不過秦侍醫來府中的事就這麼定了,我會讓人在外院安排住處,每日朝食後讓他過來給你問診。”

這話題一結束,兩人相對沉默,竟然無話可說了。

範氏無奈找話道:“諶郎今日不去大營?”

趙諶神色自然:“昨日才巡過,我若日日去,只怕反而不好。”

範氏了然。她自小在宮中長大,比一般的深閨女子多了幾番見識。更重要的是,也比一般人對這個國家的掌權者多幾分了解。趙諶這方面和她不相上下,兩人談起來頗有默契。

她輕聲問道:“國君還未召見?”

趙諶微微搖頭。

兩人又沉默下來。

趙諶過了一會兒,看著她:“玉娘,這段時間,我恐未必有閑暇在府裡,大郎那邊也要你多費些心。”

範氏嗔道:“何須郎君多言!妾身懂您的意思,大郎也是妾身的兒子,愛他護他且來不及,必不會讓他受到絲毫怠慢!”

趙諶道:“那就好,他向來敬重你,交到你手裡我才放心。”

範氏笑了,表情猶豫片刻道:“這事本不必說,只是諶郎既然交代了妾身,妾身還是……”她盡量客觀地將前一天立秋阻止趙元的事情說了,又道:“事情雖小,妾身卻自有憂慮,立秋盡管一番好意,然而大郎年齡尚小,如何能懂?只怕覺得委屈,也不明白怎個回事,萬一叫哪個碎嘴的下人亂說一通,豈不讓孩子心中平白生了怨懟?”

趙諶聽著聽著眉頭就蹙了起來。他內心怒火升騰,面上卻克制得很,並無太多情緒。

“這事我知曉了,你對大郎如何,我心中有數。”

兩人又閑聊幾句,趙諶就離開了棠梨院。

碧絲看了男主人高大的身影拐出了院門,才道:“那立秋是郎君身邊得用的,比等閑管事都要得臉,娘子這麼一說,萬一郎君起了芥蒂可怎麼好?”

範氏懶洋洋靠著,冷笑一聲:“你何必這麼委婉?我就是在給她上眼藥……瞧著實在煩,若不給她點顏色看看,難道讓她一徑地挑唆我和大郎的母子之情?”

這不過只是她一個目的,更重要的是,她想要知道趙諶的態度。

立秋再怎麼得臉,不過是個奴婢,常年伺候趙諶,一言一行焉知不代表趙諶的想法?她就想知道,立秋那天的行為,到底是不是因為趙諶私下對她有所顧忌所致。她就算再忌憚立秋,也不至於真的去和一個婢子計較,有失身份。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心裡細思量,又有幾分不是滋味兒。趙諶是相信她的,可是,未免也太過保護大郎了。從頭至尾,他甚至都沒有瞧過她的肚子。

趙元用過朝食直接去了樸拙園的小書房,他爹似去了棠梨院看母親,日常理事的正堂一個人也沒有。正陽給他打起簾子,就見原玨和臻鋮已經跽坐在案幾邊,見他進來,忙起身。

幾個人互相行了個平禮,臻鋮就問道:“大兄,你身體可好些?”

趙元招呼他們坐下,笑道:“早好了,這兩日家中有些事,倒怠慢了二位弟弟。”

他態度一如頭一日那般的好,臻鋮便有些暗自吃驚了。難道前日是他想多了,趙元不是有意要晾著他們?

原玨本沒怎麼,只是看著臻鋮與趙元一來一往,不知怎地想起那一日臻鋮與他講的一番話。他又不是真的蠢笨,臻鋮那話他回頭思量也能懂,於是便有些踟躕了。

趙元心大,但上輩子也吃過苦頭,看人臉色很是在行。他眼角一瞥,見原玨表情猶豫,是時不時瞅自己,就知曉他是想和自家說話。

“阿玨,你可是有話要說?”他笑眯眯道。

原玨嚇了一跳,不過他素來是個膽大心粗的,不假思索道:“我那日嫌棄大兄,害怕大兄生我的氣!”

臻鋮和趙元瞬間都無語了。

趙元都忘記了那小事了,偏叫原玨提醒過來,很是郁悶。按他來講,那算個什麼事兒?不就是蹲完坑身上有點味兒嗎?本來就有啊,難道還不興人家講兩句?他根本不生氣。

但是吧,原玨就這麼又講出來,他還是會尷尬的呀。那他到底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呢?

臻鋮更氣了,本就是交淺言深,他就不該去跟原玨說那有的沒的,根本就是個榆木腦袋,偏偏他還要叫人家兄長,還得一塊兒待上老長時間!

趙元要笑不笑道:“那事過去就別提了,我不生你的氣。”

要是換做臻鋮,起碼似信非信,原玨卻大大松了口氣,咧嘴道:“我原不是故意的,阿鋮還怨我讓大兄沒臉,大兄既不生氣就好了,我這兩日飯都吃的不香哩!”

臻鋮臉都快氣歪了。

趙元看看這兩人,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他算是看明白了,原玨就是個傻大力直腸子,臻鋮一肚子歪來扭去的心思,這兩人偏生碰到一起,簡直了!

三個人年齡差不多,趙諶就讓先前給趙元啟蒙的夫子一道教導他們。夫子叫儀齊,祖先也是貴族,只是到他祖父那一輩便已落魄,失去了世襲的職守,只得辦起私學。儀齊才學出眾,不拘俗禮,趙諶欣賞他,就招他入附庸,為府內養士,兩日來一趟教導趙元。

儀齊來得准時,三人給夫子見了禮,便各自坐下。趙元的進度儀齊心中有數,只檢查了這幾日的字帖,便放他去練字,原玨雖然射箭不錯,但文化課方面和趙元差不多,也是練字,只有臻鋮開蒙早,已開始背誦《三字經》和《百家姓》。



第12章 荷葉粑粑



趙元向來不能一心二用,練著練著就聽不到臻鋮誦書的聲音了。一本不厚的絹本《倉頡篇》已翻得起了絮子,這個世界由文字構建的文化體系也在他心裡漸漸清晰起來。

他上輩子也就上到了小學,且那學校也不過只能讓人不做個睜眼瞎子,現代工業文明社會他都還沒弄明白,就稀裡糊塗到了這裡。許是兩輩子年齡都不大,雖然篆體復雜難懂,倒也接受得快,學了半年多,已經能囫圇看個明白,只是書寫尚有困難。能看會寫乃是基礎,卻偷不得懶,時間長了,倒也堅持了下來。

一晃一個時辰過去,趙元擱下筆,伸著脖子往旁邊瞧。只見原玨還在認真地練字,只是小臉神情太過嚴肅,姿勢估摸著給儀夫子糾正過,一動也不敢動,再看看他寫的字,大小倒還罷了,只是用力太過,紙上到處都是泅出的墨跡。

趙元還在偷笑呢,小腦袋上就被敲了一下。他抬起頭,見是儀齊板著臉坐在案幾左側,手裡還舉著凶器——一卷書。

儀夫子瞪他道:“作甚個嘲笑同學?你早先尚且不如他呢!”

趙元卻不畏懼他,笑嘻嘻地蹭過去,趴在他立起的膝蓋上:“學生是贊他寫得好哩,夫子誤會我了。”

儀齊就見不得他那小模樣,一下兒忍俊不禁,那臉也板不下去了,伸手又輕輕揉了揉趙元的腦袋。

臻鋮書背完了也在練字,聽到這對師生的小聲說笑,有些羨慕。要說之前他還擔心夫子太過年輕靠不靠譜的問題,在儀齊問了他功課以後,就全變成了仰慕。

他一年前就開蒙了,母親托人給他找了一位大家,父親也覺得好,可是那位夫子年紀太大,作風古板,對他的要求太嚴格,他夜夜挑燈,也還感覺吃力。他跟父親說,就又換了一位夫子,總不如意……

上午的教學到巳時過半的時候結束,儀齊自去了,趙元三人午歇半個時辰後,還要練習射箭,由趙諶麾下一名伍長來府中教授,到下午未時半又要學習樂理。

正陽懷夕二小童將案幾收拾干淨,他爹的四名婢女就拎著食盒,將一樣樣精致的吃食端了出來。

原玨早餓了,冰鎮的甘蔗漿和炙燒的鮮魚也是尋常,只是一碟子裹起來的食物沒見過,不由好奇。他問趙元:“敢問大兄,這綠色的是何物?”

趙元取了一個替他剝開,又給臻鋮也剝了一個:“我叫這東西荷葉粑粑,取新長的荷葉洗滌干淨了,包入江米,其中再填入腌制過的肉,你們嘗嘗味道可好。”

原玨和臻鋮都不約而同低頭打量,陶碟裡的吃食巴掌大小,米粒油潤,看起來十分誘人。原玨先忍不住吃了一口,軟糯鮮香,裡面的肉粒脂香四溢,又沁著荷葉的清香氣,兩口就能吃掉一整個。

臻鋮看他吃著香,也嘗了,滿臉贊嘆,道:“大兄家中的廚子只怕整個絳城也少有人及。”

趙元得意洋洋,就像對方這話是誇獎他似的。不過也差不離,雖說他懂得不多,但稍稍改進些小吃,也沒人會懷疑他。範氏就憑借小炒肉和這荷葉粑粑,也辦了幾場成功的夏季小宴呢。

幾個人吃著簡單的午飯,隨意閑聊幾句,倒也萬分愜意。這段時日已經步入秋季,雖則正午陽光炙烈,但擺置了冰盆,屋子裡涼爽宜人。小孩子慣不喜歡午歇,範氏沒有精力,趙諶又出了門,這會兒功夫竟也沒人催著他們休息,便一徑地說笑。

原玨問道:“再過幾日就是重陽了,我阿媼歸寧,要帶我同去外祖家呢。”話語間顯然很是期待和興奮。

趙元啊了一聲,滿臉遺憾道:“差點都忘了,可不是,那咱們就不能一道去爬山了,我家的花糕也味美,可惜你吃不到。”他又轉頭問臻鋮:“阿鋮,那你呢?”

臻鋮卻不像原玨那樣高興,他笑笑:“我母親也帶我一道歸寧,只是外祖家都是些嬌滴滴的小娘子,實在無趣得很。”

原玨深有同感地點頭:“那倒是,我外祖家也差不多,雖有個表弟,去歲才出生,我稍碰下旁邊的丫頭們都要嚇得直叫,但凡惹哭了他,我姨娘也還罷了,阿媼定要教訓我一頓……倒懶得去逗他耍。”

他向來是懶得多想的,談得起興開口就問:“大兄可去你外祖家?我早聽聞絳城範家有個南面的大花園子,還可辦那曲水流觴宴,還有假山可鑽,有趣得很!”

趙元這下可愣住了,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他思量道:自己來了幾日混混沌沌,待清醒了,已經是在軒車上一路行到了中軍府,先是給呂伯抱著,後就遞到了他老爹手裡……雖知道自家不是親生的,但要說原先是誰家的,又未可知……哪裡有什麼外祖家?

範家,範氏可沒帶他去過。

這些不過一瞬間的念頭,在原玨看來也就是楞了一下的功夫。趙元反應過來,見原玨還好,臻鋮滿臉的不安,瞅著自己的眼神裡都是愧疚,不由失笑。

他笑道:“去不去外祖家,可得看我母親了,你要鑽假山卻不難,咱們府裡其實也有的,只是在我母親院子旁的小花園裡,過幾天我帶你們去玩。”輕輕幾句話就帶過去了,原玨還恍然不覺,徑自高興地直點頭。

之後一整個下午,臻鋮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待得晚上一處吃過了飯,三個人就一路穿過垂花門進了內院,穿過曲徑回廊一個個月洞門,原玨臻鋮往左回了趙元的樸拙園,趙元帶著正陽懷夕自個往右去他爹的住處。

進了院門,趙元就覺得院子裡氣氛不對,靜悄悄的,穿過兩側木樨矮叢到了正屋外廊前的開闊地,卻見立秋筆直筆直地跪在當中的青石板上,其余三女並一干剛留頭的小丫頭們,都噤若寒蟬地立在廊下。院子裡的石頭蓮花立柱燈都點亮了,只有立秋跪的那處昏昏暗暗。

趙元皺起眉頭,眼睛逡巡一周,問立春道:“這是怎麼了?立秋姑姑怎地跪著?快起來!”他說著就走上前,小手拽著立秋就要拉她起來。

立秋跪了大半天已是搖搖欲墜,臉色發白,額頭綴著一串汗珠子。她苦笑著搖頭,輕輕把手掙脫出來,啞聲道:“大郎快些進去吧,別管奴了,奴犯了錯,領罰也是應當的……”

立春也嚇壞了,忙上前把趙元抱開,壓著嗓門勸道:“是啊,這是郎君的意思,大郎的好意咱們心領了,您快些進屋吧,外頭天都黑了。”

趙元就這樣給一個小丫頭抱了開,心裡很不快活,腳落地卻也沒再鬧著讓立秋起身。

他抬頭看著立春道:“我方才問你話呢!你說是我阿父讓罰的,是甚個意思?”

立春瑟縮了下,小聲道:“奴也不曉得呢,郎君只讓人傳話,說讓立秋謹守本分,再學學規矩……不光跪著,立秋姐姐那裡教養的小丫頭也,也讓奴幾個接手……”

趙元小小抽了口氣,竟這樣嚴重!

那頭立秋已經受不住低聲哭泣起來。一個一等的奴婢讓人剝奪去了職權,堪等於那失了寵的姬妾,哪裡還有甚個前途可言!這會兒跪在那麼些個小丫頭們面前,便是以後,又哪裡有底氣去管她們呢?她自到趙諶身邊服侍,一向很得用,風光慣了的,也沒失了謹慎,今日這一遭太突然了些!

趙元看看立秋,再在心裡咂摸那一句“謹慎本分”,還有甚個不明白?立秋只怕還是受了他的牽連……只是他爹是怎個知曉那天棠梨院正屋裡頭的事情的?他往這裡頭細想想,心裡頭便有些不是滋味兒了。

還能有哪個?便縱不是範氏本人,難道她的丫頭們還能越過了她去向趙諶告狀不成?

他再不看立秋,徑自脫鞋上廊進了屋。他爹還沒回來,堂屋裡就這會兒功夫已經點了燈,連著方案幾上了一小桌子的飯菜,熱得熱涼得涼,俱都精美可口,只待人來品嘗。他習慣性地在側邊坐下,舉箸夾了一筷子腌制的雞脯子,卻頭一次食不知味起來。

趙元心想,範氏也沒錯。從小到如今,她對著一個私生子,能問寒問暖,為他縫衣織襪,嫡母做到範氏這個份兒上,難道還不夠?

他自問也盡量親近範氏了,只是他與別個不同,既然出生就知事,範氏那會兒瞧著才不過十來歲的小姑娘,他實在沒法當對方是母親。範氏不想自己與她生分,他理解,但越這樣做,他就越清楚自己與範氏之間,畢竟是有隔膜的。

趙元慢慢地吃盡一碗粳米飯,竹簾並未放下,外頭立秋的身影模糊在昏暗裡,泣聲也漸不可聞。他逼著自己當沒聽到,硬著心腸故作自如。

他也是個自私的人,說起來比起範氏,他自小跟立秋更親近些……可是這會兒,他爹已經把立場亮出來了,院裡院外都是耳朵,他若一徑給立秋求情,或者蠻橫饒了立秋,雖然可以,但卻會讓範氏傷心,也會讓立秋再立不了足。



第13章 雞鴨子餅



趙諶身著帶著一身的夜露回來,到了稍顯悶熱的室內,露水從肩罩上滑下,滴到萱席上泅開一滴滴水印子。他自行解著護臂,立春幾個圍著他替他卸著鎧甲,青銅立燈將屋子裡照得如同白晝。

他漫不經心道:“大郎呢?歇在內室了?”

立春和立冬正將解下的甲衣撐到黑漆的木施上頭,立夏就道:“大郎先時一直等郎君到快子時,後來就去了樸拙園,說今晚回自個兒院子睡去。”

趙諶動作一頓:“哦?他沒說為甚等我?”

立夏搖搖頭:“沒說呢。”她心裡卻在偷想,興許大郎是想給立秋求情呢,但是這話卻不敢在趙諶跟前說出口。

趙諶沒再問,徑自去了耳房洗漱,待換了身輕薄的褻衣在胡床上坐下,這時候,立秋才在兩個小丫頭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進來,無力地跪伏在趙諶面前。

他撐著頭,聲音低沉而冷漠:“你在我身邊伺候幾年了?”

立秋嗓子嘶啞,渾身顫抖:“回郎君,足八年了。”

趙諶沉默片刻道:“八年前,我一人頂門立戶,也才剛剛開府,身邊除了呂慧也就是你了,你大我一歲,對我照顧有加,府中事事料理妥當讓我無後顧之憂,我心底是將你當成我的姐妹來感激的。”

立秋伏在萱席上,大滴大滴的眼淚掉落。

“我臨出征前將家裡交於你,承諾你,待我有能力,將來必定替你除去奴籍,擇一佳婿,從府中風光出嫁。”趙諶講到這裡,微帶自嘲道,“你卻不願,說這世上已無家人,趙府便是你的家,說你要看著我成家立業才能放心……”他低頭看著立秋:“我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以前的承諾仍然有效。”

立秋手指緊攥,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來,眼睛裡滿是傷心和惶恐。她哆嗦地與趙諶對視,嗚咽道:“郎君,奴婢不願!奴婢只願……只願……”她輕輕搖著頭,似將嘴邊的話如同眼淚一樣咽了下去,只深深地叩首。

周圍的立春幾人已是神色大變,恨不得堵上耳朵才好!

真是沒有料到!她們這些屋子裡伺候的,也都是頭一回聽到立秋的往事。

尤其是立春,她是立秋一手調理出來,立秋把她從一個茶房裡端茶遞水的小丫頭,一步步帶到了如今一等奴婢的位子。雖說都是奴僕,但像她這樣的,每月領的月錢也足有500銖,更別提逢年過節的賞賜、四季的衣服首飾,坐北朝南兩人一間的大屋子,還有她的雕花黑漆床榻和衣櫃子梳妝匣。

立秋在她眼裡,既有威嚴又心善,還長於揣摩主人家的心思……這樣的人,怎麼會和春草有一樣兒的心思?要她說,既得郎君如此重視,能脫了籍豈不美哉?那可是益及子孫後代的事情!

趙諶眉頭微蹙,他擺了擺手,立春幾個便忙不迭地垂首退了出去,直退到廊下。

“抬起頭。”

立秋依言跪坐起來,卻不敢抬頭。

趙諶道:“旁人不知,你也該清楚阿奴非我親生這件事。我知道範氏是國君賜下的,你心裡總對她有疑心,然她已嫁給我,名義上是阿奴的嫡母。你縱擔心範氏後宅為大,也不能此刻讓他們離了心,外人聽來,也只會當阿奴不孝嫡母,於他大害!”

立秋叫他幾句話說得羞愧不已,淚水漣漣。

她伏在地上道:“是奴錯了,險些害了大郎,日後……日後再不會了!”她確有幾分私心,但卻也真心疼愛大郎,不僅是因為大郎由她一手帶大,也為著趙諶對他的重視愛護。

趙諶淡淡道:“我說為你脫籍並非虛言,家將中任意是誰,你若瞧上了,我就為你准備陪嫁。”他不再去看立秋的表情,起身離開了。

立春和立夏守在廊下,見趙諶穿著單衣汲鞋往園子外頭走,就提了燈跟了上去。

立冬待他們出了去,才脫了鞋進了屋子,見立秋跪坐在那裡,眼眶通紅,表情卻十分平靜,不由在心裡咂舌。不愧是立秋姐姐……郎君還不定怎麼斥責她呢,竟能這麼快就調了過來。

她小心翼翼扶著立秋起來,掀開裙子一瞧,唬了一跳!

“立秋姐姐,你這腿恁的嚇人!”兩個膝蓋頭都腫得發紫,看著都覺得疼!

立秋臉色平靜的幾近麻木,由得她們扶著自家回了頂後頭的一排房子裡擦藥去。

樸拙園。

趙元腆著小肚皮睡得直打呼,連旁邊多了個人都不曉得。趙諶把自家小豬崽揣進懷裡,豬崽還哼哼唧唧很不滿意地吧嗒嘴,過了好一會兒才算安靜下來。

第二日一大早,趙元睡眼惺忪地從趙諶身上爬起來,軟手軟腳地從榻上滾了下去,額頭叫磕了一個大腫包。

趙諶抱著兒子在膝上給他腦門抹藥,還嘲笑他:“腦袋長得恁大有甚用?不如給阿父當蹴鞠踢好了。”

趙元一頭的惱火,齜牙咧嘴道:“都怪阿父!也不說聲就來了!看把我絆的……嚶,疼!”說著就忍不住拿爪子去揉。

某爹一把拍開爪子:“手別動,上了藥!”

趙元氣咻咻,連朝食都是某爹給喂的,才算給了些好臉色。

別看趙諶統帥三軍,平時又酷又拽,給兒子喂飯這項技能卻早就熟練了。從趙元幼時喂乳喂米糊糊,到兩三歲喂飯喂菜,趙同志都不假人手,親自上陣。若趙元是個真嬰兒也就罷了,偏生不是,剛開始真是痛苦地想滾地求別喂……又是嗆嗓子又是堵鼻孔的,誰人生受得起呦!

現在就不一樣了。

趙元趾高氣揚地小手點了點炙燒野雞脯子:“要那個。”

趙諶冷笑一聲,夾了滿滿一筷子,一口粥就一口雞脯肉,吃得趙小元那張小嘴是油光锃亮!他又戳戳雞鴨子餅,吧唧嘴,趙諶便放下箸,伸手撕了小塊塞進兒子小嘴巴,准確又不失粗魯。趙元還沒來得及咳嗆,趙諶就一盞羊乳給他灌了下去。

還不到兩刻鐘,一頓朝食就吃完了。趙元打著嗝,肚子圓溜溜地直發呆。

這對父子既睡在了樸拙園,立春等人自然也就跟著來了。趙元趁著他爹去耳房洗漱,溜到廊上看了看,就見到立秋穿著淺色的襦衫四幅的秋草文裙子,笑盈盈地望著他。見他出來了,就靜靜地行了個禮,瞧著行動還有些遲緩,但已無大礙。

趙元松了口氣,衝她咧嘴笑。他沒問自家爹關於立秋的事情,也是料定他爹應當不會真的處置立秋。

趙諶親自送了趙元去葛草院就匆匆離府。等重陽節一過,絳城例行要舉行秋狩,一共兩場,一場為國君宮女子並王孫王姬,一場為貴族世家朝堂官員,他身為三軍統帥,不但要與執金吾協調國君外出警衛事物,還要到太僕寺檢查國君車架儀仗,就連呂慧等幕僚都開始腳不沾地地忙碌。

趙元一進小書房,就受到原玨的熱烈歡迎。

要說起來,一開始原玨可是對他表現出了十足的不屑一顧,但短短的相處一段時日,原玨輕易地就與他親近了,反而是臻鋮……

“大兄。”

趙元瞥了一眼對自己冷淡打招呼的小孩兒,有種隱約的胃疼感。一個五歲的小孩,怎麼就能這麼拽?



第14章 牛乳子餅



早上頭半個時辰照例是學習禮儀,這就是為何舉凡官學私學裡的授學講師都是貴族子弟出身的緣故。

須知這時代仍然是士族門閥的時代,整個社會的上層都由各大家族盤根錯節盤踞而成。寒門子弟晉身艱難,並非他們學識有差。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裡“禮”排第一,這“禮”卻不光是與人應答,或者灑掃進退這麼簡單,還包括儀態風度,有關冠、婚、喪、祭、鄉、射、朝、聘等等一套的禮儀制度。管子曰:“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一個家族綿延三代才知吃穿,寒門子弟掙扎在溫飽線上下,想要從庶人更改門庭到士的階層,已經不易,又怎有余暇去顧忌那些繁瑣禮節?

不懂禮,又如何教禮?

儀齊家族雖然沒落,但宗族仍昌,禮儀自然嫻熟。他語言風趣,舉的例子詳實生動,從介紹絳城到各個著姓大族,再到官職等級制度,讓趙元他們有個大概的了解。

他笑道:“再說節俗,既然快到重陽,你們且說說,都有些什麼習俗?”

趙元是老大,向來都是他先回答。他想想,道:“學生曾聽坊間小兒唱‘菊花黃,黃種強,菊花香,黃種康,九月九,飲菊酒,人共菊花醉重陽’,可見重陽節要賞菊,還要飲菊花酒。”

儀齊頷首:“不錯,賞菊也是一門學門,有那綠雲牡丹,金鉤掛月,蠻絲粉香,紫綬金章,還有甚個疊雲羅、十樣錦、玉連環,甚個猩猩紅、鵝兒黃,玉兔白,花樣可多著,也要學會辨別。”

三個小孩兒聽著咋舌,面面相覷。原玨和臻鋮家裡世襲武職,不大講究這些個,趙元那就更是頭都暈了,他上輩子那時候菊花一般人還不送呢,都是上墳買的呀,印像裡菊花也就是黃色白色,頂多知道有個稀奇的叫墨菊。

按道理說,他投胎後也過了五個重陽節了,可是頭兩年太小,只能在屋子裡待著,後三年雖大些了,範氏和趙諶也不大喜歡菊花,不曾辦過菊花宴啥的。他見都沒怎麼見過,就別提去辨別了。

原玨也道:“我外祖家有一株十樣錦,就養在我外祖父的院子裡,誰也不許碰,凡舉宴才會搬出來哩。”

儀齊微笑,道:“除了這些,還有什麼習俗?”

原玨搶道:“學生知曉!還要簪菊花!”他一本正經揭自家母親的短:“我阿媼愛美,少時摘了外祖父的綠牡丹簪在發髻上,被我外祖父臭罵一頓,每年過重陽都要跟我說一遍。”

趙元和臻鋮都默默地當做沒聽到。還好這裡沒人會去和原玨的母親告狀,否則看他母親不抽死他!

臻鋮道:“重陽節學生家中會做花糕,父親還會帶著學生一道登高望遠。”

儀齊朗聲笑道:“你們說的都是對的。今年不妨試著畫一幅菊花圖,到時候我來品評一番!”

三人都恭敬應道:“是,夫子。”

其實儀齊還沒怎麼教他們作畫,不過夫子也沒要求他們畫得有多好,小學嘛,主要還是個模仿階段。趙元練字的時候就忍不住分神起來,琢摸著要他爹去哪兒掏摸來幾盆菊花,他好對著畫幾幅來交作業。

既然上午提到了花糕,趙元在間歇的時候就招了正陽過來,吩咐他讓廚房做些點心上來。

府裡的廚房分大廚房小廚房,內院的二三等婢小丫頭小童婆子,外院管花草車馬前門的僕役,都從大廚房領飯,小廚房只供主人家,那一等的婢女也可在小廚房點些尋常的飯菜吃。小廚房設在內院,灶上分那熱灶的婆子三人冷灶的丫頭三人,還有專做糕點的灶下婢兩人,叫石竹石蜜。

這兩個小丫頭不過十三四歲,趙元還蠻欣賞她們的,他也不過動動嘴巴,她們就能盡力把他說得倒騰出來,除了食材所限,手藝已不輸他在現代吃過的那些。

到了中午,小廚房果然送來了幾碟點心。既有一樣重陽花糕,也有趙元喜歡吃的牛乳子糕和千層糕。

他家的花糕與別家也無甚不同,只是其中加入了牛乳和雞蛋,更加軟糯香甜。牛乳子糕也只有天氣不熱了才能常常吃到,要用新鮮的牛乳,本就不易得,放入口中就化了。冬天的時候,趙元就喜歡把這糕泡了水當奶喝,易存易放,好吃得很。

小孩就沒幾個不愛吃甜食,原玨和臻鋮明顯對這幾樣糕點很喜歡,特別是臻鋮。趙元倒沒想到反而是悶騷的臻小弟愛吃糕,連向來的矜持都顧不上了。原玨坐在他旁邊,見他吃得香,就干脆把自己沒吃的幾塊都給了他。

趙元忍不住道:“你若愛吃,我寫了食譜給你帶回家去。”

臻鋮頓了一下,小臉通紅:“弟謝過大兄,還,還是算了吧,我也不是那麼愛吃的。”

矯情!趙元差點翻了個白眼,好在克制住了。

他擺擺手道:“隨你,我想著咱們不能一道過節,這才吩咐廚房提前做了讓你們嘗……不過少吃些也好,我阿父就不許我吃,怕我被蟲子蛀了牙去。”

臻鋮囁嚅著,低下頭不語了。

下晌太陽又烈了起來,且秋後的太陽比之盛夏竟還要厲害些。趙諶吩咐人進府,說念書也需勞逸結合,今日許他們半天假,不必去校場射箭。其實,他是害怕大太陽把他兒子小嫩臉給曬壞了,面上話倒說得冠冕堂皇。

三個小孩兒帶著各自的小童就回了內院。趙元還記得昨日承諾過帶小伙伴去爬假山,想著那假山四面環樹,也曬不到太陽,就提議去花園耍耍。

原玨很是高興:“可是去鑽假山?”

趙元無語:“對,為兄帶你們去鑽假山。”實在不理解,假山有什麼可鑽?鑽來鑽去一身的青苔,萬一蹭著哪兒,他怎麼跟人家父母交代?只是原玨就念著吶,也只有用這個哄哄他了。

再者說,友情是玩出來相處出來的,興許大家打打鬧鬧熟悉了,臻鋮就能開懷些,不那麼謹小慎微。

小花園臨著範氏的棠梨院。她如今貪覺,早上起得遲,晌午就不曾午歇,遠遠地聽見院牆外頭似有小兒的嬉鬧聲,就著人去問是怎麼回事。

出去的是碧絲,她去望了望,回來笑盈盈道:“娘子,是大郎和原家臻家的小郎君,他們想鑽假山哩。”

範氏來了興趣:“哦?難不成他們今日不進學?”

碧絲辦事是個妥帖的,就道:“我問了正陽,說是今個太陽烈,郎君吩咐停了下午的射樂課,讓他們耍耍。”

範氏點了點頭:“郎君說得很是,我今日起得晚,在屋子裡倒不熱,卻沒想到這個。”她示意桃蕊停了給她打扇子,“你去小廚房做些酸梅漿,稍稍冰著些,給大郎他們送去。”

她想想不放心,又對碧絲囑咐:“正陽懷夕也不大,他們竟都是些孩子,爬高上低的我實在不放心,你且去伺候著,注意著不許他們到那假山頂上頭。”

小花園的假山其實是範氏的陪嫁,她家裡的祖母和伯娘都是南面兒來的,各個嫁來的時候都帶了那名揚天下的湖石,砌假山的工匠也是南匠,占地頗廣,可謂“曲折明晦,寂喧幽曠”。

範家的假山群,既有湖光山色之悠,又有輕舟出峽之險,山水和一,確是雖假尤真,片山有致,寸石生情。趙府的這座假山,面積雖不大,也有範家四五分意思了,主要就個曲徑通幽的韻味,且還有一條小路自瀑布下頭入,可一路攀上山頂小亭,將花園盡收眼底。

碧絲領了命帶著兩個小丫頭自去了。

範氏撫著肚子閉目養神,鶯歌和流溪接過扇子替她打著涼風,屋子裡舒緩愜意。她心裡想著,肚子裡沒有就罷了,既有了,又念著到底是男是女,人可不是就這樣不知足。

要是個小郎君,待過個四五年,也能和大郎一樣,去花園子裡鑽假山了……

她的心思不足為旁人道,趙元也不曉得,他說著鄙視原玨,等到真個去玩了,自己也興奮的不成!只能說,是他太沒見識了,以為自家這假山就跟以前在城市裡那小公園裡似的。他長到五歲余,竟然才第一次正兒八經這麼近去看假山呢!

臻鋮雖然興致不高,也不由贊嘆。

“這山造得極有趣,比起來,弟家中的豈能稱作山?”

原玨快活地點頭:“阿鋮說得很是,我方才還聽見瀑布聲呢,也不知在哪處!”他踮腳抬頭張望著,興奮地指著掩映在樹冠裡的某處對趙元道:“大兄!我瞧見小涼亭了!咱們就爬到那裡吧!”

趙元差點跌倒!那麼高!看著都腿抖好麼!

他忙勸這二弟弟:“不可不可,那涼亭子太高了,又沒瞧見有路上去,萬一摔下來,非跌破你的腦袋!你不是要鑽嗎,咱們就在下頭山洞裡玩好了!”

小童們也嚇得臉都白了,在後頭苦苦勸著。真要把小主人們摔了,他們恐怕也活不成哩。

原玨很不樂意,懷疑地瞥了一眼趙元:“大兄莫不是懼高?”

趙元氣得臉都歪了。這臭小鬼!白長那麼大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
趙元是個膽兒小!

還是個事兒精!

不知道是什麼星座…

原玨傻大膽。



第15章 酸梅漿



好在碧絲這時候帶著人趕了過來,見他們還沒開始耍,不由松了口氣。她上前行了禮,笑道:“大郎,原小郎,臻小郎,娘子囑咐奴等過來伺候。”

趙元也松了口氣,干脆拽著原玨和臻鋮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下:“剛才一路耍過來,弟弟們也累了吧,不如歇歇再玩。”

他心底暗搓搓想,最好突然來個雷陣雨什麼的……帶小孩兒玩果然很累,特別是原玨,尼瑪就跟捉小雞似的。心累。

原玨瞪大眼還想跟他歪纏,就見桃蕊拎著食盒從小徑那頭走來,一頭的汗珠子。碧絲忙跟她一道,把酸梅漿和點心端到石桌上:“小郎君們喝些梅漿解解暑吧,且歇一會兒再去耍。”

趙元就端起一碗梅漿給原玨灌下去。原玨咕嘟嘟還喝上了癮,覺得不夠,但這東西浸過了一遭冰水,本又是涼性的,碧絲便堅決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假山裡洞通著洞,間隙填著土,還長著青苔和那同樣喜陰的蘭草,小孩兒身子嬌小,有時候都不需彎腰便能通過。三個人幾處亂鑽,有時候隔空互相喊著,聲音聽著極近,偏生又看不著對方;有時候悶頭前行,突然在拐角就迎頭撞上了;有時候又一不小心綴到了一人的後頭,便攝手攝腳地偷摸著上去,從後頭嚇唬人。

他們時不時叫那假山石磕到腦門,卻不惱,只遇上的時候瞧著對方的狼狽樣兒噗嗤大笑起來。小童們著急地追,一邊追一邊叫,幾個孩子最後都玩成了一團。園子裡頓時充滿歡聲笑語。

碧絲和桃蕊在假山外頭守著,也都忍俊不禁地捂嘴笑起來。旁邊跟著的小丫頭們也才剛留頭的年紀,聞著聲響心裡都有些個蠢蠢欲動,心癢難耐,偏又得守著規矩不敢亂走,只得坤著個脖子羨慕地張望。

趙元又叫一塊凸出來的石頭碰到腦袋,還正好就在今天早上磕到的那一處,不由哎呦一聲,停了下來。他玩過了頭,這會兒靜下來,滿身的汗水,洞裡長年累月的涼氣就有些讓人受不住。不遠處還聽見原玨哈哈大笑的聲音,他吸了口氣,決定還是先找條路鑽出去歇歇。

正鑽到一個一人高的洞裡,就看見臻鋮蹲在地上,猛地一瞧見,險些把他嚇了一跳。

趙元蹲過去推推他:“你怎麼了?可是撞到哪兒了?”

臻鋮轉頭看了他,慢吞吞道:“我就是累了,在這兒歇會兒。”

趙元干脆坐到地上,嘆道:“可不是,我也玩累了,正准備出去哩。”他一邊說話,一邊偷偷打量臻鋮。他又不是真的五歲,小孩子說謊很容易就看出來。臻鋮這幾天不大對勁,剛才還玩得好好的,這會兒有低沉下來,肯定有事。

也許還真給他猜對了,又或者此處只有他們兩人,臻鋮沉默了半天,突然開口問道:“弟聽說,範娘子有孕了。”

我去!

趙元抖了一下。從一個五歲小男孩嘴裡聽到“有孕”這種話,真是雷得不行啊。

他嘴角抽抽道:“確是的,你聽誰說的?”要讓他阿父知曉,必定會把這位八卦人士捉出來打一頓板子。要是男的,搞不好還會挨軍棍。

臻鋮搖搖頭沒回答他,表情十分迷茫:“大兄難道不害怕嗎?”

趙元下意識反問道:“我為何要害怕?”

臻鋮嘴角彎了一下,僵硬的很,充分詮釋了什麼是“皮笑肉不笑”。

他哼道:“原玨那傻子不知道,還以為大兄同他一樣,是嫡子呢。”

趙元蹙眉,直言問他:“絳城誰人不知我是阿父的庶長子?阿鋮,你有什麼話,就直跟我說罷,你到底在想甚?”

臻鋮低著頭,手裡捏著樹枝子劃拉著地:“我,我也是庶子,同大兄一樣,因為嫡母生不出孩子,才有現在的尊榮……我一直以為大兄比我更好些,範娘子也與我母親不同,沒想到……”那天見提到範家趙元的反應,他才驚悟,同為庶子,趙元同他有何不同?

他的嫡母,雖然也對他細心周到,卻總是似有似無地提防著他,還指望自家生個兒子好壓他一頭。趙元的嫡母,竟然連娘家都沒帶他回去過,在外人看來,豈不是範家根本就不承認這個外孫?範娘子五年都未曾生養,如今也有了身孕……母親不同,她從前生養過,只是沒能養住,那往後,是不是也會生下嫡子?

小時候,從他知事起,嫡母教他頭一件事就是要大方,要不爭不搶。現在想來,這等心思,難道就是為了他著想嗎?

他為何不能掙不能搶?

趙元也不說話了。他從沒想過這些,或者說,他根本沒從根本上意識到,在這個階級等級森嚴,嫡庶分明的古代社會裡,自己其實算是個“庶孽”。譬如書上說“嫡庶不分乃亂家之根源”,但他老爹從來沒跟他講過這些,因為,他就是個庶子。

他突然感受到了臻鋮跟他說的“害怕”是什麼感覺。他不怕範氏以後偏心,不怕周遭人瞧不起他,他怕的是,他爹會變。

趙元有一個來自講究人人平等的現代法制社會的靈魂,可是趙諶卻從裡到外都是個地地道道的古代人。他爹趙諶出身高貴,來自門閥世家裡最頂級的趙氏王族,他爹是正兒八經的嫡子,可是他卻不是他爹的親兒子。

再過七個多月,範氏的孩子就要瓜熟蒂落,出生了。

雖是如此,但是——

他猛地站起來,低頭看著臻鋮道:“你說得沒錯,我是個庶子,我母親也要生孩子了。但是,我卻不會因此心生狹隘。那只會讓自個兒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我阿父對我有大期望,並不是叫我成了一個嫉妒嫡子,自怨自艾的人。世情如此,出身也無法選擇,我唯能改變的就是我自己。你嫡母沒阻撓你進學,你便有了向上的機會,難道你是那牽線的人偶,她想你歪,你便歪了嗎?”

臻鋮睜大眼,失了言語。

趙元挑眉道:“若有了弟弟妹妹,我就做個好兄長,我母親願意,我就親近他們,我母親不願,我就遠著他們,這府中不過這樣大,外頭的天地有多寬?難道你不與他們掙,就沒有活路了?何況你母親還沒有身孕,你就自己瞎琢磨,若讓人瞧出行跡,不必做什麼,別人就先看低了你,你阿父也會對你失望。”

反正趙諶說的話,他無條件相信。在趙諶能做到的時候他就去懷疑,那誓言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

“我覺得我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你晚上回去不妨想想,以後要怎麼做,”他朝臻鋮伸出手,“先起來,咱們一道出去。”臻鋮愣愣看著他伸出的手,半晌都不吭聲。

這小鬼,別是傻了吧?講這種話給一個五歲小孩聽,感覺是他傻了才對……趙元心裡嘀咕,面上仍然帶著鼓勵的笑容,耐心地等他。

終於,臻鋮抿著嘴,慢慢站起來,小手握住了趙元的手。

趙元並不知道此刻臻鋮在想些什麼,也沒意識到自己說的這番話對臻鋮有多大的影響。他牽著小伙伴,兩個小身影跌跌撞撞在假山裡頭鑽來鑽去,最後一抬頭,鑽到了陽光裡。

原玨比他們先出來,滿頭大汗哈哈笑道:“我頭一個出來,你們太慢了!”

他的笑容如此燦爛,以至於讓人感覺陽光愈發盛烈。

趙元還來不及打擊他,碧絲和桃蕊就急匆匆舉著干帕子走過來給他們擦汗。碧絲看著白色的帕子一下就變成黑色的,不由發愁:“大郎還是帶著兩位小郎君去淨房洗個澡吧,眼瞅著天色也漸晚了,這滿身的汗,萬一著了風可怎麼好?”

她再看看四個小童,也都是暈頭轉向七葷八素的,正陽腦袋上還掛著幾根草呢,不由更頭疼了。

趙元自個兒抬袖子聞聞,也覺得味道不大好。他抬頭道:“碧絲姐姐說的是,那我就先不去母親那兒了,免得這味兒衝著她,你可別跟母親說得太細了啊。”他自覺在範氏眼裡可算得上溫文爾雅,決不能破壞形像。

碧絲抿嘴笑起來,還是點頭應了。

趙元就帶著一眾小伙伴浩浩蕩蕩地回去樸拙園洗澡。

雖說趙元叮囑了碧絲,但後花園子裡可不止他們幾個,還有那侍弄花草的丫頭婆子,幾個院子裡服侍的下人們,沒輪值的也都喜歡在角落找個陰涼的地兒打發時光。其中既有範氏的人也有趙諶的人,碧絲和桃蕊還沒到棠梨院呢,就已經有人把下午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範氏。

範氏聽到幾個孩子那傻樣,也是笑得不行,歪在胡床上撫胸緩氣。她笑嘆了口氣道:“也是可憐了大郎,自小到大也沒個玩伴……”

鶯歌忙應和道:“可不是,好在如今兩位小郎君進了府,大郎也有人陪著了。”

範氏點點頭:“只盼著能長久些。”

鶯歌聽這話,有些困惑。範氏卻不解釋了,這些事說了旁人也不理解,她想著國君那頭也不知是怎個看的,心裡頭就有些發慌。

作者有話要說:
前頭有個錯誤:

範氏住的棠梨院

趙諶住的木樨園

趙小元是樸拙園。

然後外院書房是葛草院。我一不小心給搞混了…但是,我不能改!!!腫麼辦煩屎了,天天都在家裡撓頭發,不改也難過改也受不了…我的20:00…那一串整齊的數字啊…

強迫症晚期沒救了…



第16章 糟鰣魚



趙諶晚上回來,洗了澡坐在案幾邊吃飯,趙元小屁股挪挪,挨在他旁邊陪他。

“做甚這麼膩膩歪歪?”某爹夾了一口菜,順便睨他一眼。

趙元小眼神很是埋怨地瞅他:“阿父這是說的什麼話!兒看您一個人吃飯,這才陪您的!”說罷又笑眯眯道,“阿父猜猜,我今兒下午做什麼去了?”

“唔,假山好不好玩?”趙諶漫不經心道。

某元眼睛一下睜大:“阿父怎麼知道!”

言罷忽然覺得自己愚蠢,這特麼還用人問?他還從沒像今天這樣玩過,肯定有人跟他爹說啦!他爹的眼線到處都是,還都喜歡盯著他,還有沒有隱私!

某爹不睬他,快速不失優雅地吃罷飯,才把趙元抱到懷裡仔細打量,道:“可磕著哪兒了?”

趙元猶豫了一下,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呢?會不會以後不給他玩了……

趙諶眯起眼:“說實話。”

“也,也沒咋地,就早上那塊兒又碰了一下,”趙元心虛道,“還有背上,主要我頭一次鑽假山來著,不熟悉地形哩!次數多了興許就……”

瞧這理由找的!趙諶都給氣笑了,掀開兒子小衣一看,果然奶白圓胖的小背上有塊明顯的淤青。他皺起眉頭,揚聲對立秋道:“去把藥膏子拿來。”

趙元老老實實趴在他爹膝蓋上,大手抹著涼絲絲的藥膏給他揉著,雖然有些疼,但他心裡卻甜絲絲的,忍不住嘿嘿傻笑。

“老實點!”趙諶拍了他小屁股一下。

待熄了燈,趙諶抱著兒子上榻歇下,這時候到了夜裡便有些涼了,須蓋了薄被。趙元睡在裡側,習慣性地把小肥腿兒往他爹腰上一架,伸手捻著他的衣襟帶子。

趙諶在黑暗裡無奈地笑笑:“這毛病怎麼還沒改過來?”就為了兒子這小習慣,他連一件褻衣都能穿一兩年不換新的,一季四套的衣服如今還有一箱子新的沒上過身。

趙元哼唧一聲,小手指又搓了搓。

他都快睡著了,突然想起道:“阿父,我明日早上跟你一道去母親那裡。”

趙諶早上去看範氏也是這兩天才有的事,雖然他和範氏也就那麼一回事,但大面上的樣子也是要做做的,範氏也需要這份重視。

“你一大早要上課,你母親那裡又不需要你去晨昏定省,跟我去作甚?”

趙元打了個呵欠:“下午是母親那裡的碧絲桃蕊伺候的,本要去問安,碧絲卻怕我經了風,我就直接回來了……”

趙諶側過身把兒子往懷裡摟了摟,慢慢撫著他的背:“應當去,那你明日卻要早起。”

他眼睛都睜不開了,模模糊糊點了點頭,就睡著了。

第二日。

範氏對於父子兩人大早上的一塊兒來她院子,顯得十分驚訝。

按道理趙元每天都要來她這裡問安,只是府裡就他們三人,上頭又沒長輩,實在不須講這些個虛禮。且趙元又不住她這兒,他正是渴睡的年紀,這一路又隔著花園風裡雨裡大太陽的,何必折騰孩子?趙元也不是那種恃寵而驕的,早上不來,下午或者晚上必會來一趟。

等趙元給她見了禮,範氏就起身讓趙諶坐下,又著人抬了一條案幾,又招手讓趙元坐她身邊。

“去吩咐小廚房,再盛兩碗麥仁肉粥,添一樣糟鰣魚一樣栗子糕一樣醋拌菠菜芽兒,”她想想又道,“熱一盞牛乳給大郎。”

桃蕊脆聲應了,利利索索轉身就走。她原是小廚房的,熟門熟路,範氏就把每日的菜譜子交給她,倒得心應手。範氏叫添的幾樣都是這父子倆兒愛吃的,糟鰣魚早就糟好了,從大甕罐子裡揀出來盛了碟子就成,栗子糕和醋拌菠菜芽兒卻要現做。好在都不復雜,等了一刻多鐘就上齊了。

趙元看見栗子糕從食盒裡拿出來,又端在碧絲手裡,眼睛就盯著不住。範氏在旁瞧見了,捂著嘴笑,朝碧絲使了個眼色,碧絲就笑吟吟地將那一碟子栗子糕擱在了趙元跟前。

趙諶還沒說什麼,範氏就搶道:“難得陪我用朝食,就饒你一碟糕,吃完了這幾天就不許再吃甜的了,可知?”好的不好的都叫她說了,趙諶瞥她一眼,搖搖頭喝粥。

趙元對著範氏嘿嘿一笑,伸手取過一塊糕咬了,濃濃的新栗子味兒,軟糯香甜,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他一徑吃去三四塊,一碟就見了底,然後才去夾分到自己跟前的一小碟子鰣魚,至於菠菜,那是動也不動一筷子的。

他自家吃得香,偏頭瞧範氏面前只有一碟菠菜一碟雞汁銀絲,還有一小碗米飯,不由問道:“母親,您怎麼吃得這麼素?”

範氏含笑道:“我這兩天還覺得熱,沒甚胃口,吃些素的反倒好些。”

趙諶聽了開口:“可要秦侍醫看看?”

範氏忍不住嗔他一眼:“這哪值當去請秦侍醫?女人開始都這樣,等過些時日就好了。”

兩人一來一往,換做其他夫妻,倒顯得情意綿綿,可惜一個平日不作嬌態,一個如同捂不暖的石頭,往往對上兩句,就無言了。

趙元暗地翻白眼,悶頭喝粥。

碧絲和桃蕊、鶯歌一起將案幾撤了下去,又煎了茶端上來。範氏靠在幾個大迎枕上,流溪跪坐在她身後,拿著一把梳篦替她通著頭發,一下一下的要數滿一千下。趙元每每看到就覺得頭皮都疼,範氏還說這樣頭發才黑亮,還要幫他也通頭發,嚇得他幾天都不敢來棠梨院。

範氏不住地打著呵欠,看著十分困倦。

趙諶道:“我和阿奴這就走了,你且進去歇著吧。”

範氏卻強打精神對他說道:“妾身還有事兒跟您說呢,”她看了趙元一眼,“再過得兩日便是重陽節,阿奴也大了,妾身想帶他一道歸寧,您看怎麼樣?”

趙元睜大眼,腦袋裡迅速閃過原玨快活的小臉……他問自己範家的假山是不是比府裡更好……範氏主動提出要帶他回娘家……

趙諶卻並不驚訝,只略微沉吟,道:“我讓甲遜帶人護送你們去範家。”

甲遜是趙諶親衛第一人,家臣地位僅次於呂慧。

範氏微微一笑,容光煥發。

父子倆兒臨出門,趙元到她跟前行禮,她隨手給趙元理了理衽領叮囑:“晚些時候我叫針線上的人去給你量尺寸,你這頭一次回外祖家呢,且我眼瞅著,重陽一過天就要次第兒涼了,得趁著節把你下季的衣服置辦起來。”

趙元看著她,點點頭:“兒知道了,母親好好休息。”待出了院子了,他才去拉某爹的大手,父子倆兒手甩著手,慢悠悠穿過小花園。

忍了一路,眼看過了垂花門就出了內院了,兩人且要分道揚鑣,他抬頭問趙諶:“阿父,範家……範家都有些什麼人?”其實他想問為什麼今年範氏決定帶他去,但又覺得這話問出來未免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就換了個問題。

趙諶捏著掌心軟嫩嫩的小爪子,嘴角一勾:“這個不用為父跟你說,你母親會交代你的。”言罷,他看了看兒子,卻發現對方一臉少見的忐忑,心就有些軟。

他嘆道:“你這膽小兒精!你只須記得,範家女孩兒甚多,萬不能亂走……咱們家襲得是武職,範家一向出的文官,你不必結交什麼,跟著你母親就行了。”實則範氏與範家也並不親近,過去五年也只回去過三兩次,這回去,也是為了有孕,範家給她遞了話。

不過範氏主動開口帶阿奴去,倒讓他少費些功夫。畢竟阿奴一日大過一日,從前年紀尚小,還能待在府中,往後作為他的長子,總要出去交際。雖然範家他未必看得上,但與外祖家往來親密,才顯得他養在正房的身份名正言順些。

國君希望臚氏的子孫蠢笨落魄,他卻希望他的阿奴縱不能位極人臣受人敬仰,也要一生都活得坦坦蕩蕩,光明正大。他領了範氏這份情。

重陽節前一日,左右將軍府就前後腳來了人,把原玨和臻鋮接走了。

趙元送他們出去,見來接原玨的那輛軒車雖然樸素,但桐油漆得清亮,馬匹也健壯,隨行的馬僕和婆子都穿著干淨整潔。

等到原玨跑過去,車簾一掀開,裡面坐著的竟是個二十左右的婦人,穿著雪青色鑲墨綠邊繡單瓣菊的短襦上杉和八幅的墨綠裙子,胳膊搭著玫紅的披帛,一頭烏壓壓的頭發挽起,幾支錯金嵌玉的花鳥簪子零次插戴著,五官秀麗溫柔,氣質婉約,遠觀笑容可親。

“阿媼!”原玨似那乳燕投林般撲進婦人懷裡,親熱得不行。

原來竟是原玨的母親!

趙元忙遠遠地行了個晚輩禮,那婦人含笑點了點頭,原玨朝他揮手,就放下簾子。

而另一方,臻鋮也才剛剛上車。他家那軒車嶄新敞亮,內裡鋪陳華麗,還有兩名婢子隨行服侍他。趙元走過去跟他告別,他掀著門簾子,小臉蛋上笑著,卻帶著幾分苦澀。

那兩名婢子對趙元行禮,姿勢優美端方,禮數卻是不錯的,趙元卻注意到,她們對著自家小主子,顯得客氣有余恭敬不足。

臻鋮垂眸道:“弟別過大兄,盼節後再見。”

趙元聽他聲音尤還奶聲奶氣的,內裡的情緒卻十分沉重,不由在心底嘆息。

他伸手摸摸對方腦袋道:“恩,節後再見。”



第17章 桃子醬



趙元回了自個兒園子,正陽就過來跟他說道:“大郎,娘子那邊送了衣裳來,要讓你試了看合不合身。”

“知道了。”

他脫了鞋剛踩在廊子上,懷夕就舉著一雙軟底的寢鞋過來,跪坐在他腳跟前非要他穿上,嘴裡還碎碎念:“這天都涼啦,木廊子可不能赤腳踩,涼從腳底起哩,您要是著了寒氣,奴非被板子伺候不可……”巴拉巴拉沒完沒了。

趙元一把拽過軟鞋自個兒塞進去,翻著白眼進了屋子。

一進去,四個留頭的小丫頭就跟梭子魚似的一溜兒跟過來。她們個個殷殷切切的,大氣都不敢出,趙元走到東,她們就排成一列跟到東,趙元拐到西,她們就後頭撞前頭,跌跌撞撞跟到西。

總之就是跟著他。

趙元這一下那個後悔呀!他給忘了園子裡這幾個剛來的小丫頭,否則定直接回他爹那兒去。

這幾個丫頭都是十歲的年紀,先前一直在立秋那兒教養,後又讓立春幾人帶著,學得都是怎麼行禮怎麼端茶怎麼遞水怎麼打扇子,乃至於怎麼回話,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內院規矩大,做得最好的奴僕就是平時隱形了似的,主子需要的時候卻立刻出現,動動手指就得知曉主子的意思。

只是這裡頭學問大著,便是一股腦地灌輸給這些小丫頭們,她們一時半會兒的也理解不來。雖說已經放到趙元的樸拙園裡伺候,但不當值的時候還得跟在四個立後頭學規矩。

趙元見了針線上的,被伺候著換上一件件從裡到外的衣服,這一套的衣服送過來,卻不僅僅只是一件外罩的深衣,還有那綴著玉搭扣的腰帶,鉤著花樣的荷包,配衣服的玉飾,甚至於和衣服一樣瀾邊的的木底小靴子。即便他年紀小,外出也如大人般穿得正式。

他一邊換穿著衣服,一邊問四個丫頭:“你們名字都還沒取吧?”

幾個小丫頭面面相覷,最後右側第二個站出來道:“回大郎,都沒取呢,還請得大郎給咱們取個名字。”

趙元帶點訝然打量了一下出聲的這個,看來這一個膽子大些,聲音雖有些抖,不過說話條理還算清晰。他就問道:“取名不急,我來問問你,你是府裡的還是外頭的,原先叫什麼名?”

四個小丫頭都穿著上黃下綠的“制服”,梳著雙丫髻,可這個說話的小丫頭卻在丫髻上帶了兩朵小小的銀花,皮子白嫩,眼睛有神,明顯不是那吃過苦長大的。

興許是見趙元態度好,年紀又比她們小,小丫頭慢慢放松下來,甜甜一笑,道:“回大郎,奴是府裡的,阿爺是外院管采買的趙大,奴原先叫趙茹,我阿娘都叫我妞妞……”說著說著就忘記自稱了,等自家醒悟過來,頓時手腳無措,臉也漲得通紅。

趙元卻沒責怪她,杵著下巴想了半天,突然一臉的恍然大悟。

他指著趙茹道:“我想起來了!去歲我阿父帶我去看燈,趙大趕的車,他還自個兒掏錢給我買了一盞兔子燈哩!”他又眯著眼打量趙茹,道,“這麼一說,那天晚上還有個小丫頭跟著娘親看燈,遇到我們一行,對著趙大喊爺,莫非就是你?”

對於比自己小五歲的男孩叫自家小丫頭,趙茹卻沒什麼感覺。她一聽趙元說這事,眼睛都亮了,笑眯眯地行了禮:“就是奴呢。”

趙元也笑了起來:“我記得,你仿佛還偷偷塞了我一串蜜豆團子,我吃了一半就叫阿父發現了……”結果好好的過節還被打了兩下屁股。

兩人都沉浸在對往昔的回憶裡,直到針線上的婆子低聲提醒趙元脫下衣服,他才反應過來,脫了衣服道:“去跟母親說,衣服都很合身,不用再改了……還有,我晚上去陪母親吃飯。”

婆子告退,趙元就坐在席墊上,對趙茹說道:“按規矩你們進了內院就得改名,不過我覺得名字都是爺娘給取的,隨意改了也不好,給你們起的名字就當小名吧。”

趙茹退回去,幾個人一起給他重新行了禮:“喏。”

趙元仔細想了想,就算小名,畢竟是女孩子的,也不能隨意起。像他爹起名字就很沒有品位,什麼甲遜乙鏃丙仞的,要麼就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這樣吧,”他拍掌決定,“趙茹就叫芳綾。”

他又指著右側第一個眼角帶淚痣的:“你叫芳綃。”

指著左側第一長相明艷的:“你叫芳錦。”

最後指著左側第二長相溫柔的:“你叫芳帛。”

趙元又取了筆寫給她們看,中途有個字不會寫,還是原先的趙茹現在的芳綾告訴他的,又跟她們說各自的名字都是什麼意思。雖說四個裡只有芳綾識字,但只有知曉自己名字寫出來是甚個樣,乃至於知曉名字的含義,才能對這個名字有歸屬感。

他笑道:“女孩子家家,都像絲織品一樣貴重美麗,你們在我身邊做事,我也會好好待你們,不讓別人欺負你們。”

若彼此年紀再大些,這話就顯得不大莊重了。不過此時趙元認真的小表情,還是讓四個小丫頭很是感動,心裡也鼓起幾分勇氣。

做人奴婢本就已經低人一等,若跟個惜貧惜弱的主子,倒也能得幾分庇佑,比那庶民日子還好過許多,若跟個脾氣暴烈的,就像平白跳入了火坑,受磋磨的時日且在後頭呢。

芳綾在家裡也是奴婢伺候著,千寵萬寵長大的,膽子也比那後頭買進來的要大許多。

她們這些府裡長大的心裡自有一套標准,便是同樣做奴婢,也分個一二三等,不說月錢不一樣,連吃穿用度也有大不同。府裡下人之間互相婚配,甚至於和外頭庶民婚配,也是一二等的奴婢最得人相看。

阿娘舍不得她進來伺候人,但阿爺卻指望她能進府,將來也為自己搏個出身。不說別的,就是配個大將軍身邊的小廝,恐怕身上都有幾份軍功,哪一個不是青年才俊?她也覺得阿爺說得很是,不然待在家裡,將來能嫁給甚樣的人?

況且,大郎也是個好的,對她們這些下人一向的好臉色,府裡都喜歡他。在他身邊當差,想必並不難過。

芳綾心裡這一番計較,就對趙元道:“大郎可餓了?渴不渴?奴從家裡帶了一甕今夏新桃做的桃子醬,可以做餡兒餅,也可以衝蜜水,奴都會做哩。”

可以說,她這一步算是走對了路。趙元就饞甜食,一聽忙點頭:“要的要的,我還沒嘗過桃子醬是甚個味兒!你快去小廚房!”

一旁的三個小丫頭都有些急了。那她們還干什麼呢。

長相明艷的芳錦性子靈活些,就搶先開口道:“奴,奴也去給芳綾姐姐幫忙吧?”

芳綾看了看趙元,見他點頭,就應下了,拉過芳錦就要走。芳綃和芳帛見了也想跟著一塊兒,被她狠狠睃了一眼:“咱們都走了,誰來伺候大郎?”

說話間,儼然就分出個高下。

晚上趙元去棠梨院,範氏還在和幾個管事的僕婦對著走禮單子,萱席上堆了成匹的絲和絹,壘起來的黑漆禮盒,碧絲幾個人都捧著東西在正屋和庫房之間來來回回。

不光是送去各家的禮,還有府裡也要布置起來,趙元在範氏身旁坐下,聽她吩咐前院要怎麼灑掃除塵,湖裡撈那殘敗的荷葉,各處的門上要掛甚樣的茱萸,下人們的打賞和分下去的花糕,諸如此類。既細致周到,卻又利落干淨。

他不由在心底嘆道,這些個瑣瑣碎碎的家事,確只有範氏這樣的女子才能理得清哩。

等到燈都點起來了,這些事才算告一段落。範氏愧疚讓他久候,他就與範氏講給小丫頭起名的事情,依次說了取的名字,倒得了範氏十分的贊賞。吃罷飯,範氏提起第二日去範家走禮的事情,叮囑他幾句。

“範家如今官職最高的是我大伯,朝中任司空,也為範氏宗族宗子,掌家的就是伯娘,虞氏,出自瑤江的虞家,她之下有二子,各自都成了家。”範氏道,“到時候你就跟著我去拜見她,見面喊祖母就是了。”

這是趙元長這麼大頭一次去外頭做客,不免緊張。

他又問:“我去帶什麼人?芳綾她們恐還還行。”

範氏想了想,道:“倒不必帶丫頭,我看正陽懷夕帶著就不錯。”

那倒是,正陽懷夕年紀雖然不大,之前卻一直是伺候趙諶的,見過世面又沉穩,帶他們出去必不會錯。

範氏看他實在緊張,就安慰他道:“沒事,咱們不過略坐坐,吃個飯,就回來了。也不在外頭多耽擱。”

趙元回木樨園睡覺,趙諶和他前後腳一起回來了。

趙諶對待兒子緊張這事,反倒感覺詫異。

“可見你是個窩裡橫,”他嘲笑地撓撓趙元的小肚皮,“平日裡對為父張牙舞爪的,怎地出去做客就怕成這樣?”

你不懂!趙元默默翻了個小白眼。

趙諶勾唇道:“要不要讓立秋跟著你?”

“阿父!”趙元氣死了,“你別搗亂啦!帶著立秋要把母親氣個好歹,我弟妹怎麼辦?”

盡會添亂!

趙諶哈哈大笑,抱著兒子就去耳房:“走,跟阿父去洗澡!”



第18章 姜汁肉粥



重陽節這一天,無論是上坊,中坊,還是下坊,趙國的首都絳城,處處都是各色的鮮花。其中最多的便是菊花,不說上坊裡各個高門大戶門口擺出的菊花花台,中坊人家展示的自家名品,便是那下坊的尋常百姓,也會淘換兩株尋常的野菊,以期去病去災。這些菊花中,又屬黃菊最多,放眼望去,真可謂“滿城盡帶黃金甲”。

按例,重陽節百官須入宮覲見。

天還朦朧亮,中軍府的三位主人就已經起身。

趙元許久沒起得這樣早,打著小呼嚕起不來床。趙諶都已洗漱完畢回了屋,就見立夏跪坐在床榻邊,滿臉無奈地一聲聲輕喚,而床上的小家伙四肢攤開,嘴巴張著睡得正香,竟似完全沒聽到有人喊他。

立夏看趙諶回來,連忙退到一旁,低頭愧疚道:“郎君,奴沒用,實在喊不起大郎。”

趙諶擺擺手,徑自坐到床邊。他伸出大手輕輕撓了撓趙元露在外頭的小肚子,趙元閉著眼難受地哼唧一聲,爪子摸摸肚子,還是沒醒。

某爹輕笑兩下,又撓了撓,趙小元掙扎著不肯睜眼,兩只小手蓋住肚皮,明擺著不給撓。

“趙元,”某爹嗓門低沉道:“再不起為父要生氣了。”

也就是幾彈指的功夫,守在外頭的立冬就看見趙諶抱著趙元出來了,不由松了口氣。趙小元胳膊緊緊摟著他爹的脖子,表情很是委屈地被帶著去了耳房。

立秋和立春一人拎著食盒,一人捧著一大束茱萸回來。

立夏和立冬立刻小跑過來,興奮地道:“這是從哪兒摘來的?果子倒紅得像火!”

立秋微微一笑,拎著食盒上廊,立春又打了個噴嚏,對她們說道:“守花園的李婆子在東邊院子牆角瞧見的,怕不是哪個貪吃的鳥攜了籽兒生出的,見長得實在喜人,就摘了這麼些給我,我就給了她幾銖錢的打賞。”

立夏立時就從自個兒臂上解了香囊,把裡頭的茱萸果子都倒了出來。她笑嘻嘻道:“府裡先前發的竟都比不上這些紅,姐姐繞我一小枝帶果兒的裝香囊,行不行?”

立冬也忙不迭地點頭:“我也想要更紅的。”

“現在可不行!”立春不由抱住茱萸側身,嗔道:“這些個還得給郎君和大郎做茱萸囊哩!你們要想要,得等過一會兒,我單獨留些個,咱們四個人人都有!”

立夏和立冬聽了點頭,忙催她:“那就趕快呀,郎君和大郎的香囊咱們不是早繡得了,如今就差塞些茱萸……”

趙元洗漱完也清醒了,拽著趙諶的袖子沿廊回房間吃早飯。他看見湊在一塊兒的幾個女孩,也懶得去問,情緒還有些懨懨的。

立秋已經將吃食都擺上案幾,因為是重陽節,所以有加了核桃仁、葡萄干、果脯絲,裡頭還夾著豆泥餡兒的花糕。另外,還有拿茱萸壓汁,調了醋漬的鰣魚片,和一大碗姜汁肉粥。

趙諶坐下,拿了一整塊巴掌大的花糕擱到趙元面前的碟子裡,道:“好了,今天允許你吃花糕,不許再扁嘴。”

趙元瞅他一眼,還是乖乖地捧起花糕啃。花糕拿糯米蒸的,軟軟糯糯,一口咬下去不但有堅果的香脆,還有葡萄干和果脯的香甜,滾燙的豆泥兒含進嗓子裡,簡直好吃的讓人說不出話來!他努力長大小嘴巴,三兩口解決了一塊糕,又想去拿第二塊,叫某爹阻止了。

“不是說了只能吃一塊嗎?”趙諶眉頭一皺,給他夾了一筷子魚片,“吃這個,把你的粥也喝掉!”

趙元頓時蔫了,砸吧砸吧嘴,似乎還有點糯米糕的甜味兒。

父子倆兒稀裡呼嚕把早飯解決,立春就捧了兩個香囊過來,和立秋兩個一起給他們佩戴在手臂上。香囊拿各色綢縫的,繡了綠葉紅果的山茱萸,裡面塞了茱萸果,湊近了能聞到辛香的氣味。趙元那個除了山茱萸,還繡了一只可愛的小白兔,可見奴婢們私底下的趣味了。

趙諶換上深紫綬帶的黑色朝服,頭戴白玉錯金的高冠,範氏和趙元也都准備好了,幾個人分別坐上兩輛軒車,車旁跟著隨從和一列十來人的輕甲部曲。

趙元坐在趙諶的車裡,好奇地掀開車簾子,就見一個青年穿著黑色輕甲,騎馬護衛在車架旁,五官冷薄凌厲,面無表情。

“你就是甲遜?”

青年自上朝下斜睨了他一眼,道:“屬下正是。”

喝!這麼高冷!

趙元是膽兒小精呢,立刻就慫了,呵呵笑道:“青年才俊!青年才俊!”

某爹瞧著他那副對旁人的諂媚小樣兒,心裡很不快活,立刻把人拎回來。

他斥道:“坐好了,仔細跌下車去!”

趙元還是個窩裡橫呀,小手裝模作樣地拽拽衣領子,對著某爹抱怨:“阿父亂我衣冠!阿父不規矩!壞!”

趙諶簡直氣樂了:“你除了說阿父壞,還會說什麼?不行再作怪了!”

某元顛顛爬到他大腿上坐著,貼到耳邊邊小聲問道:“那個甲遜多大呀?娶親了沒?”

趙諶耳朵癢死了,大手把某人的小胖臉推開。

“你問這個作甚?”

“阿父小點聲!”趙元氣死了,抓住他的手,“別給人家聽到了!”

你以為甲遜聽不到嗎?趙諶無語。

他悠然道:“為父七八歲就自人市上買了他,那會兒他就和你現在差不多大。”

趙元驚訝地看他:“那不就才十八?哦,不對,已經十八了?”他又趕緊追問,“那,甲遜如今可娶親了?”他差點忘記了,這會兒男子十八都可能是幾個孩子的爹了,十五六成婚也很正常。甲遜不會已經有老婆了吧?

“好叫小郎主知曉,屬下還未曾娶親。”

甲遜刻板的聲音冷不丁從外頭傳進來,嚇得趙元朝後一仰,要不是趙諶反應及時,他險些就摔下去了。

趙諶惱怒:“甲遜!”

甲遜沒吭聲,馬蹄聲卻在隨後稍微離遠了點。趙元心魂未定,挨在某爹頸窩回魂。

趙諶反倒懷疑起立,問他:“你問甲遜到底作甚?”

趙小元囁嚅了一下,也沒敢講。其實吧,他就是想給立秋姑姑找個對像來著……

中軍府人馬在上坊玉門街前分開,趙元下車去了範氏那裡,他們要左拐去範家,而趙諶則帶著少部分部曲直行,進入虒祁宮。

範家占地廣大,玉門街往左一側幾乎都是範氏宗族的土地,而範家嫡系就居住在正中間的嵐群山房。

遠遠地,就瞧見大門前的花台,擺的是山魈的故事,數種顏色大小的菊花層疊擺放,其中不乏珍品,卻舍得拿出來擺花,顯得就是大家的氣派。重陽節坊與坊之間互通,因而也有平頭百姓來到上坊,為的就是觀看各家門口的花台,有時還能拿到施放的花糕或者茱萸囊。

迎出來的是虞氏的大媳婦乾氏,比範氏年紀還小些,範氏卻要稱呼對方堂嫂的。

乾氏是個圓臉的婦人,皮子嬌嫩,未語先笑。她穿著百蝶穿花的襦裙,因緞子是寶藍的,倒不顯得輕佻,挽了大髻,戴了鑲藍寶石的金華釵,華貴端莊。

“可把你盼來了!”她與範氏互相見了禮,就挽著範氏的手嗔道。

“確是好久不見嫂嫂,”範氏微笑,又攬過趙元對乾氏道,“這是我家的小元郎。”

乾氏掃了趙元一眼,笑道:“恁的俊美!”

趙元老老實實行禮:“元見過舅母。”

乾氏笑容立刻真切了些,摸了他肩膀,從袖裡掏出小荷包:“舅母給你的見面禮!”

趙元接過來,笑道:“謝舅母。”

這一番來往罷了,乾氏就攜著範氏,帶著趙元,後頭還跟著僕從,浩浩蕩蕩往裡頭走了。甲遜等部曲不能入後宅,就守在了前院,自有奴僕招待他們吃喝。

一路上,乾氏都在和範氏追憶往昔。

“……你看那十步亭,還記得那會兒我還未嫁進來,到了範家做客,你就是在這處招待我的……”

範氏望著那掩映在綠樹鮮花中的紅漆小亭,神情中也帶著一絲回憶。

“是啊,那時我還沒入宮,也想不到日後你會嫁到家裡做我嫂嫂呢。”她輕聲道。那時候,她的阿父阿媼也還在世,日子啊,天天就跟神仙似的,哪裡有什麼煩惱?

乾氏捂嘴直笑。

趙元跟在她們後頭,一路上眼睛都合不攏。先前聽原玨說道,他還不以為然。自家那假山倒是讓他吃了一驚,心想著範家的還能更好到哪裡去?

豈料到竟然真的更好,不光是遠處可見的山,那哪裡是假山?分明就是一座綿延青山,背靠整個範家!還有這一路上看到的石子路,各色小石子擺成不同的神話故事,不同的花鳥魚蟲,整個山房裡處處鳥語花香,一花一草看似隨意,也都是精心擺放,每一眼都是一幅畫。

難怪人家說,一代富不算富,三世富才能富出名堂來。

他們一行人不知穿過了多少個月洞門,走了幾條回廊,甚至還過了兩座湖心橋,才算到了宗子宗婦所居住的正院裡。

院子一共三進,每一進都是正兒八經的回字形,中間皆有個小花園。虞氏和丈夫都居住在第三進裡。



第19章 菊花茶



最後一進院子裡最顯眼的當屬一株十樣錦,同一本上最外頭一圈是白牡丹,內裡又是一圈純白中微帶黃色的白玉珠簾,中間一圈黃中帶紅的點絳唇,緊挨著花蕊一般的恰是那火紅的紅杏報春。同一株種類倒不算多,但勝在顏色過渡極其自然,遠看燦爛無比。

範氏驚訝道:“這菊花究竟養出來了?”

“可不是!”乾氏嘆道,“阿公日日下朝都要照看一番,就這一株,還不知是多少株花裡唯存下來的,前些天掉了幾個花骨朵,還發作了一個下人呢。”她壓低嗓門,“阿婆喜那點絳唇開得好,想摘一朵節日裡頭簪戴,阿公不允,兩人還吵了一大架……”

她們身後除了趙元,一干下人都不約而同低下頭裝聾作啞。

範氏見狀嗔了她一眼,乾氏反倒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她自來性子就直,從前做小娘子的時候與範氏交好,什麼話都不瞞著,方才雖不該私底下議論公婆,但卻讓範氏心裡感覺親切了許多。

她們上了廊,正房外頭打簾子的丫頭忙伏地行了禮,拉起竹簾。

正屋是用來招待女眷的,對著簾子的一面擺著萬壽菊的屏風,屏風前一張雕花描金的黑漆案幾,左右兩側也都是一樣兒的案幾,萱席上不設羅漢榻或者胡床,只鋪了黑底繡花的席墊。幾張案幾邊都擺著細陶的細頸大花瓶,精心插著幾朵碩大的紫紅色龍吐珠。

屋裡似還點著熏香,走進去便是一陣清幽。

虞氏扶著一個婢女的手正從一側內室走出來,看著她們笑道:“怎麼這樣久?我可是望眼欲穿了!”

“玉娘給伯娘請安了,伯娘這一向身體可好?”範氏連忙要跪坐下去行大禮,先前得到過交代,趙元便也打算跟著跪下去。

虞氏不等她膝蓋彎,便將她扶住,假意怪道:“回娘家這般多禮,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她上下打量一番範氏,緩聲說道,“我自是好的,如今不過操心你們這些小輩了。”

她言罷又朝範氏身後看:“這就是你家的大郎罷?”

範氏抿嘴笑,轉身對趙元道:“快,大郎,給你伯祖母問安。”

趙元見行禮省不了,也就干脆跪下去磕了頭:“元見過伯祖母!”

虞氏連連點頭:“好孩子,快些起來。”她瞥了一眼身邊服侍的婢女,那婢女立刻捧上一套文房,“祖母聽說你已經進學啦,就送你一套文房。”

“謝伯祖母。”趙元雙手接過,再遞給跟來的碧絲。

虞氏贊道:“規矩不錯,看來你母親把你教得很好。”

兒媳乾氏在旁邊插話:“哎呀,您先坐下吧,不然咱們一行人站在這裡像什麼。坐下再聊,我吩咐人煎了茶端了糕來!”

“偏你是個懂禮的!”虞氏聞言點了她一下,臉上卻笑盈盈,“不過話說得也對,咱們都坐下吧。”

這才紛紛落座。

趙元依舊跟著範氏坐,可是記得昨個晚上範氏怎麼跟他說的,總歸就是緊跟她別亂跑。幾個婢女端了茶水和糕點來,女眷們說著閑話,他又不能插嘴,便捧起茶盞抿了一口,是菊花茶!又揀了一塊糕咬了吃,同樣也是花糕,不過怕是沒有放乳子,沒有家裡的綿軟香甜。

虞氏剛坐下,就關心地問:“你這兒可有三個月了?”

範氏搖搖頭:“差些時候呢。”

虞氏便看著她,神情很是鄭重:“那你日常行止可就要小心,縱滿了三月,日後也不可大意。你這一胎可不容易吶!”

“玉娘省得。”範氏微笑。

乾氏瞅著她們笑:“何至於這樣如臨大敵的?”她指指自家對範氏說,“我生養了兩個,不都順順利利?照我說,該吃的吃,該睡的睡,每日裡走動走動,保管你同我一樣!”

她親生的兩個都是男孩兒,且都順產,這樣一講,範氏也感到高興。

虞氏顯然喜歡這個大媳婦,笑得難自抑:“說得跟真的似的!也不知當初是哪個不肯聽我的勸,讓走走就跟糟了大罪一般哭哭啼啼!”

乾氏半真半假地埋怨她:“阿婆怎麼在玉娘跟前揭我的短?”

她還待說些什麼,外頭忽然掀簾進來個女婢,四幅的裙子上帶著繡花,頭上還戴著支青玉頭的細金簪,顯然是哪個娘子身邊的一等婢子。

那婢子告了罪,對乾氏道:“外頭賓客都來齊了,只齊家的娘子在尋您呢,說有事兒跟您商量。”

虞氏聞言道:“既有客人找你,你就去吧,我正想和玉娘說些私房話。”她頓了頓,又轉頭對範氏道:“正好,讓靈娘帶了小元郎去園子裡轉轉,好好的小郎君跟在咱們婦人跟前有甚個意思?把大郎二郎都叫來陪著小元郎。”最後一句話卻是吩咐乾氏的。

“哎!”乾氏干脆應下,上前牽著趙元的小手,就要帶他出去。

範氏急得差點變了臉色,見趙元頻頻回頭瞅她,額頭都出汗了。她可不放心讓趙元一個人出去應付陌生人,何況……

虞氏瞅了眼:“你這孩子,急什麼!難道孩子還能丟了不成?”

乾氏忙對範氏道:“你放心,我必然讓大郎他們好好陪著,他們身邊一堆丫頭婆子的,丟不了!中午吃宴的時候保管全須全尾帶到你跟前!”

這話都說出來了,再猶豫,就有些太難看了。

範氏心裡嘆了口氣,就對趙元笑了笑:“阿奴,你就隨你舅母去,記得和表哥們好好相處,莫調皮!”

趙元乖乖點頭:“母親寬心,兒會好好和表哥們一道玩的。”又不是真的五歲。既然之前的打算實現不了,他也不糾結了,索性玩玩唄。頂多就是注意和小娘子保持些距離,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這年齡也不到避諱的時候呀。

就是走到廊上時,總覺得背後有一道刺人的視線。

範家的菊花宴分設在前院和後院,男客自然在前院,那裡不但有假山,還有曲水流觴,甚至還有個不大的馬球場。女客雖然在後院,也有一半假山綿延到後頭,只是景致多半是那涓流泉水,小瀑布什麼的。

吃宴前,女客帶來的小娘子們大多在湖上泛舟,摘那成熟的蓮蓬頭,在船上現剝了蓮子,也不取芯就那麼直接吃,還有些調皮的非要比了誰吃得快些。其余還可放風箏,踢毽子,提蹴鞠,各色的菊花圍繞著湖泊,想要那朵,就讓婢子拿銀剪刀剪了下來,簪在發髻上。

乾氏牽著趙元款款地走,一路走,路過哪處景點,就對趙元細細講,態度溫和耐心。趙元時不時應和著,十足的乖巧,跟在後頭的碧絲和鶯歌都暗自咋舌。這哪兒還有在府裡頭的小霸王樣兒呢?

趙元可不傻!這裡又不是他的地盤,他又這麼小一只,萬一惹了哪個不快活,最後倒霉的還不是他?到時他爹想來救他都來不及呢!

由於提前有人去吩咐,等乾氏帶著趙元到了後花園裡,兩個看上去七、八歲的男孩已經等在湖邊上一處彩棚外。個頭高些的那個穿了月白繡箭竹鑲雲紋邊的深衣,眉目清秀,小些的那個穿了紅色繡了獅子狗的深衣,臉盤還有些圓潤。

兩個人都先對乾氏行禮:“母親。”

乾氏對他們道:“這是姑姑家的小元郎,我可把他交給你倆兒了,千萬看好了弟弟,別往湖邊去,也別去鑽那假山。”

大的就道:“兒知曉了,母親您自去忙吧!”

乾氏斜了大兒子一眼,低頭摸摸趙元:“你且和哥哥們玩吧,中午咱們就回你母親那兒。”

趙元還是乖乖點頭。

待乾氏去找閨蜜,三個小孩兒就面面相覷,半天都沒說話。

等了一會兒,趙元不耐煩,開口道:“不知哥哥們名諱?”

大的那個還沒說話,小的就噗嗤一笑:“你個小不點,講話倒老成!”

你說誰是小不點啊你個小矮搓!趙元氣啊,簡直氣得都要炸掉了!那他才五歲半呢,個頭都算高的啦!天天喝牛乳!吃奶糕子!被老爹逮著跑步!小短腿碎步顛苦逼不解釋!

所以說難道他願意嘛!?

但、是!他是來做客的,總不能跟主人家打起架來吧,“子不教父之過”,人家只會說他爹定不會做人不知禮,因此兒子才會是頭一次上門做客就揍了主人的粗魯小子。

至於是揍人還是被揍,趙小元表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何必去深究?

大一些的約莫更懂些事,就警告地瞥了弟弟一眼,對趙元歉意笑道:“對不住弟弟,我名叫誠,七歲,他叫信,六歲。”

誠信,怎麼不叫守法敬業愛國友善神馬的!趙元暗地吐槽,面上皮笑肉不笑道:“元見過誠表哥,見過信表哥。”

三個人序了齒,範誠就一手牽著趙元,一手牽著範信往彩棚走。

按道理說,範誠的年齡已到了男女不同席的時候了,不過那是古法,真要到了九歲十歲,那才是真個不能在內院廝混,何況今日是為了陪趙元。

“這裡頭就咱們幾個,其余兄弟都在外院,不如去見見姐妹們,”範誠對趙元道,“咱們大房裡還有兩個女孩兒哩。”他嘴裡的大房卻不是指乾氏這一房,而是指虞氏這一支長房。

他們來到中間的一個花棚子,扎的彩球格外大,掀開珠簾,就見裡面鶯鶯燕燕的香氣撲鼻,一棚子具是小娘子。



第20章 菊花豆卷



他們一進來,圍著長條案幾跪坐的小娘子們都抬起頭,一時間花棚裡突然安靜下來。直到坐在中間主人家位子的一個少女出聲問道:“大郎,二郎,你們不去前院,怎麼跑女眷這兒來了?”

趙元聽這聲音嬌柔稚嫩,十分悅耳,不由從範誠身後探出小腦袋看了看。

範誠還來不及回答,那少女咦了一聲:“這是哪家的小郎君?”說著站起身,拿著畫扇窈窕地朝趙元走過來。

趙元忙看向範誠,範誠就對他做了個口型,他便行了個平輩禮道:“趙元見過大表姐。”

這少女正是長房裡唯一的嫡出大孫女,範棠,是虞氏的次子範松所出,今年已經八歲了,家裡已經准備開始給她相看合適的人家。

範棠長相不像範家人那般清眉秀目,而是與母親季氏一樣,小小年紀已經顯出了十足北邊兒的明艷大方。她長眉鳳目,眼睛漆亮有神,嘴唇豐滿紅潤,個頭也高,穿著嫩藤黃色的短襦和六幅的豆綠色下裙,肩披著薔薇色的披帛,頭發雖盤著單螺髻,卻斜斜插戴著一朵淡粉色大瓣菊花,腳下更穿著一雙絳城最流行的漆畫高齒履。

一身華貴,可見在範家如何受寵。

她歪頭打量了一下趙小豆丁,就露齒一笑:“你就是堂姑家的小表弟?”

古代女紙怎麼可能如此作風大膽!趙元心底瘋狂吐槽,表面默默地點了點頭。

結果範棠竟然伸出纖纖玉手,快速地捏了一把趙元的小肥臉。

=口=!!!!

發生了神馬事?!

趙元收到驚嚇,呆滯地抬頭看著這位大表姐。

他身後的範誠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範信在一旁卻幸災樂禍地哈哈笑了起來。

“大姐,你別去戲弄表弟,看把小人兒給嚇得!”又幾個女孩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一身紅衣和範信打扮差不多的女孩輕輕推了一下範棠,轉頭安慰趙元,“我是你二表姐,莫怕,大姐那是逗你玩兒呢。”

呵呵,就特麼像逗狗似的。趙元決定大度一點不去跟小女子計較。

“哈哈,真好玩!”範棠開朗得簡直不可思議,“我家的阿弟跟你一樣年紀,卻古板的跟我阿父似的,做姐姐一點樂趣也無!”

二表姐,乾氏的庶女範丹,好像已經習慣自家堂姐這樣的脾氣,搖著扇子對趙元歉意地笑笑。趙元還能說神馬的。不過比起一開始設想的各種嘲諷冷遇,範家的這些個小孩,反而各個出乎他意料的有教養。

範誠無奈地對堂姐道:“我阿媼說了,讓咱們帶著趙元就在這後園子裡玩玩,待到了會食吃宴再送他去姑姑那處。”

言下之意就是,帶小孩的任務只要到中午就可以解脫了,請求這位大小姐千萬不要惹出麻煩來。範棠卻不以為然,熱情地牽起趙元的小手道:“既然伯娘這樣說,那你要不要和我們一道放風箏?還是摘蓮蓬?”

範誠忙道:“不可!咱們就放風箏吧,別去水裡玩。”

範棠嘟了嘟嘴,卻也沒再強求,幾個人就一道去了小山坡上。那裡已經飄起了好幾只風箏,小娘子的歡笑聲遠遠就能聽見。範丹落後一步,搖著扇子不緊不慢地走著,最後還是範信不耐煩,拽著他這位庶姐加快步伐趕上了大伙。

“你想要哪只風箏?”範棠指了指鋪在地上的一排彩色風箏問趙元。

趙元也來了興趣,來回走著打量,最右邊是一只紅底黃點的蝴蝶,中間既有老叟幼童的,也有月下美人的,既有牡丹的,也有荷花的,最左邊是一只大燕子。

他指著大燕子道:“我就要這只。”

範棠歡喜地拍起手來:“這只是我做的,表弟果然有眼光!”

趙元偷偷地縮回手,心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可惜範棠已經讓人給風箏上線,嘴裡還嘮叨著這只大燕子風箏是如何做出來的,她畫了多長時間廢了多少張紙諸如此類。原本趙元以為要自己來放風箏,結果還是個兩個小丫頭放的,一個舉著風箏往坡下跑,一個拽著線團,秋高氣爽,風箏也很快飛上了天空,光憑那巨大的體型,也著實顯眼得很吶!

等到風箏徹底穩定了,小丫頭才把線團遞到趙元手裡,還站在他旁邊,似乎害怕他被風箏給帶跑了去。

範丹他們也跟了過來,仰頭看著風箏在天上飛。按照慣例,風箏是要放飛的,不但意味著好兆頭,也可以把疾病帶走。範信最愛這事,一早就從哥哥那裡搶來了小小的銀剪子,等到範棠他們說可以放了,他就哢嚓一下,剪掉了趙元手裡牽著的那根線。

大燕子隨著風越飛越遠。

趙元知道那燕子風箏是飛不久的,沒一會兒定要掉下來,不過此時此刻,他倒是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節日帶來的快樂。

範棠問他:“是不是風箏一飛,就感覺突然輕松了?”

趙元咧開嘴笑,用力點了點頭。

而另一頭,虞氏的正房裡,氣氛卻顯得不那麼輕松愉悅。

虞氏揮退了下人,房間裡就只剩下她和範氏兩個人。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問道:“春草怎地沒來?”

範氏瞳孔一縮,神情卻迅速放松下來,就像早就料到虞氏會這樣問似的,轉變之快虞氏根本就沒有察覺。

範氏道:“怎麼問起這個?本要來的,偏偏她肚子痛,我看她實在難過,就准了一日的假讓她歇著。”她說著還茫然不覺問:“莫不是她家裡頭有事?”

虞氏聞言,心裡頭懷疑散去,笑道:“這倒不是,只是春草她們幾個畢竟是我給你挑的,總擔心會不會伺候你不周到。”

“伯娘可是想多了!”範氏嬌嗔,“您親自給我挑的人,處處都熨帖,哪裡會不周到?”這句話倒不完全違心,除了春草,碧絲、鶯歌和流溪卻都是好的,至少到目前都還算忠心老實。她在心裡冷笑,哪怕不老實呢,經歷了春草那事,也都不敢再有小動作了。

“那就好,那就好,”虞氏親昵地拍拍她的手,“你如今不一樣,顧好你自個兒最重要,要是她們誰做的不好,只管打發回我這兒,我替你教訓,千萬莫為瑣事傷身。”她想想,又低聲道,“玉娘,你母親早逝,上回又沒養住,如今有了,有件事只得伯娘做壞人問你。”

範氏早有心理准備了,緩聲道:“伯娘直說便是。”

虞氏看著她嘆口氣:“你,可給大將軍挑人了?”

範氏愣住似的,一臉納悶:“挑甚個人?”

“你呀!”虞氏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她的腦袋,貼心貼肺道,“挑人伺候啊!女人懷孕加上坐月子可不得有個一年,男人哪有不偷嘴的?與其讓他帶人到你跟前打你的臉,不如你替他預備好了人選……至於什麼樣的人選,還不是由你說了算!”

範氏頓時臉都漲紅了,神情百般不情願,囁嚅著不說話。

虞氏噗嗤一笑,語重心長道:“伯娘曉得你不願,試問天下又有哪個女人願把夫主讓給別個呢?只是,這事不由你任性,便天天拘了夫主在身邊,別人難道不說嘴?這不知情人的嘴巴呀,可是比那刀子還利的,到時候且有你受的!”

範氏給她說的眼淚都出來了,嚶嚶地說不出話來。虞氏卻知懷孕的婦人情緒都是這樣,說上頭就上頭,也不以為意,還取了帕子親自給她擦臉。

“莫哭了我的傻囡囡,”虞氏摟著她,一臉慈愛道,“伯娘啊,早就替你打算好啦。你那四個丫頭裡,唯春草長得還算出挑,但又不聰明,對你也忠心……”

範氏用帕子捂住臉不抬頭,實則心裡恨得難耐!可不就是她那“忠心”的丫頭干出了下作的事情!

她反復吸氣,直到平了胸口的怒火,才抬起頭紅著眼眶道:“其實我也想著,萬一……就抬春草做妾,只是心裡頭……”

虞氏反復安慰她,甚個丫頭就是丫頭,甚個男人大都喜新厭舊,無非就是讓範氏寬了心好抬舉她的人。範氏算徹底冷了心,她早知娘家這伯娘是個甚樣的人,如今不過是證實了心中所想,也讓她更下定決心,一定要護好自己的小家,再不被娘家牽扯。

這事罷了,範氏讓人伺候著淨了臉,兩人又重新落座。

虞氏道:“這次就算了,以後再不能這樣激動。”

範氏乖順地低頭應了。

她便又道:“你那庶子……可要當心呢。”

範氏心裡悚然一驚,差點沒控制住表情,極力鎮定問道:“伯娘,這話是怎麼說的?我要當心阿奴什麼呢?”

虞氏斜眼瞅她:“你說當心什麼?”她低頭捻了捻手腕上的琥珀串子,冷哼道,“嫡庶不分可是亂家之源哩!從前你沒孩子,我想著那庶子好歹以後也能做你的依靠,也就沒說什麼。如今可不同了,甭管你這一胎是男是女,既能懷上一個,就能再有一個……庶子占了長子的位子,你的孩子往哪兒擱?”

範氏還待說什麼,虞氏卻把旁邊一盤新上的菊花卷子推到她跟前:“嘗嘗這個,豆泥餡兒的,補血呢”



第21章 碧菊雞脯



這一下打斷了範氏想說的話,她只得伸手揀了一個卷子咬了口,卷子做的菊花樣,填的是紅豆餡兒,香甜無比,可惜她這陣口味變了,再加上此時心中有事,只覺得食之無味。

虞氏微微一笑:“雖說你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倒還跟那孩子似的愛吃甜……伯娘知道你一向的心善,覺得你待那孩子好,他就會孝順你,這話道理上不假,”她神情又變得輕蔑起來,道,“但那是咱們,可是庶孽畢竟是庶孽,總不會你對他們好,他們就能知恩圖報!”

她話音剛落,範氏腦海裡就迅速閃過一張嬌艷無比的容顏。

庶孽……要說起來,她這位伯娘一生順遂,唯獨在一個人身上栽過跟頭,還恰是個庶孽呢。

範氏邊思索,便慢慢說道:“伯娘,您說得都有理,我也知人心易變,便是我自個兒,也不能保證是不是能一直對那孩子好,但,孩子不是小貓小狗,我無時待他好,有時就棄之不顧,既對不起我的良心,也會讓他平白生憎。”

這些話卻都是她真心實意的想法。

她在後宮裡待得數年,那國君的妃妾有的有子,有的無子,但有子的有時卻又養不住孩子,無子的得了寵,搶也能搶一個孩子養在名下。先時幾年金尊玉貴地養著,待到自己有了親生的,那前頭的就變成了礙眼的雜草,便是剛入宮的小小寺人都能隨意欺辱!她不想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虞氏笑了一聲,像在笑話她的天真:“傻囡,我不是讓你怎麼著他,我的意思是,讓他不得不依附你才能活得好!”

範氏不解,虞氏就解釋給她聽:“你的娘家是做甚的?範家難不成是擺設嗎?一般這樣的情況,就可以從娘家裡考慮,為他擇一門親,若非是傻子,誰不想和絳城範家做親?”

範氏頓悟:“您的意思是,讓我找一個……”

虞氏笑著輕輕合了合掌:“正是,你從咱們範家裡擇一個女孩兒,庶出的最好,庶子配庶女,範家的家世也不算辱沒了他。若他真娶了範家女,往後你的孩子長大了,拿他當個助力,倒不必下狠手去防著,我們嫡支三房裡也有幾個女孩兒,將來可不得操心她們的親事。”

一瞬間,範氏也覺得,這主意到底有幾分道理。雖說趙元真正的身份貴不可言,但趙氏莊葳和昔日大將軍畢竟身死,臚氏一門滅族,他已經不可能再恢復身份……對一個庶長子來說,若能娶大家貴女,哪怕是庶女,也是不錯的良配呢……

“你覺得如何?”

範氏回神,笑道:“阿奴……畢竟是大將軍的長子,我這一胎也不知怎樣,他將來未定,婚事上我恐怕做不了主。”

虞氏哪裡指望今日就定下來呢?她聽出了侄女話中的動搖,這就足夠了。

一切都尚在她掌握之中。

這便足夠了。

恰在此時,外頭走廊上一個婢女端著茶盤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她抿了抿嘴,四處看了一圈,就轉身悄悄地離去了。

到了中午,外院內院都開了宴,因著日頭正大,就設在了扎的棚子裡。府裡的宴席都是大廚房出的,幾個盤幾個碟,甚樣的菜甚樣的湯,那都有例可循,只有那中下等的人家,既無傳下來的菜譜子,又懶得廢那些個功夫,才去外頭酒家食肆裡買了酒買了席來。

今日這菊花宴家家都有定下的菜單,只是各家略有不同。範家的一桌宴八個人,光那冷碟就分個四葷八素,甚個碧菊雞脯、菊葉糟肘花、金菊拌香干、菊香如意卷、菊形魚卷、菊瓣牛鞭凍等等;熱菜又是甚個金菊燕窩盞、白菊傲霜翅、飄香石筍魚、炙燒菊形蝦、菊香蟹肥、蜜汁綠菊,雙菊小乳豬,彩菊香芹……

範氏隨著虞氏落座,她家雖是二房的,但父母雙親都不在,便坐在大房那裡,倒也沒有人說道。遠遠地,她們便瞧見一行幾個少男少女結伴走來,不獨長房的幾個孩子和趙元,今日歸寧的範穎家的孩子也在其中。

範家嫡支裡,大房二房和範穎都是嫡出,唯三房是庶出的。範穎雖然排行老三,卻是嫡出的嫡出,當年在範家可謂受寵至極,連長嫂虞氏都要避其鋒芒,婚事也是由祖父——當時的開國縣公,千挑萬選出來,待她嫁去了南邊的欒家為宗婦,次年就順利生下了長子,後來又生了老來女,如今年方十二,連親事都還未定。

今日來的就是範穎的女兒欒雪,以及孫女欒萼。

孩子們先一桌一桌地行了禮,才去了給他們單獨開的一桌去。

欒雪在他們小輩這一桌裡,不但年紀最大,輩分也最大。她和自個兒的侄女一樣,長相是十足的欒家人,都有個鮮明的美人尖,比起在場的小娘子們,氣質更加嬌柔婉約,講話慢條斯理,連瞪個人都沒半點兒威懾力。

趙元可喜歡她!既然大家不分席,他就專挑了欒雪旁的凳子,卻一時爬不上去,可惜欒雪手無縛雞之力,最後還是坐在旁邊的範棠嘲笑幾聲,一把抱了他上來,看著趙元那小短腿兒夠不到地的樣子又捂嘴笑了幾聲。

“表姐笑得恁傻!”趙元跟她熟悉了,就沒忍住毒蛇了一下。

範棠忙捂住嘴瞪他。

趙元裝作沒看見,轉頭殷勤地喊欒雪:“美人姐姐……”

這下連坐在對面的範誠都不能無視了,忍不住糾正他:“咱們要喊姑母的,什麼姐姐!”

欒雪粉臉漲紅,嗔視了他一眼。

趙元卻立刻從善如流道:“姑母,你愛吃什麼?我給你夾。”

範信哈地笑了一聲:“你胳膊就那麼短,姑母愛吃魚,你夾得到嗎?”

幾盤子魚不巧都在另一邊,趙元一瞧,再看看自個兒的胳膊,突然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從沒覺得如此不自信!

欒雪上有長嫂下有侄子侄女,因此養成個溫柔和善的性子。她見狀忙給趙元解圍:“沒事沒事,我愛吃雞脯,你夾了我就吃。”

那道碧菊雞脯就在他們跟前,趙元感動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哪怕是在他上輩子呢,也沒遇上幾個像欒雪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孩啊。

其實他們吃宴的時候,旁邊都有丫頭們伺候夾菜,只是他們小輩們彼此都熟悉了,不像大人那樣重視規矩,何況你來我往的吃起來更熱鬧。

範氏一邊應酬著,只抿了一點菊花酒意思意思,一邊不時回頭看趙元那一桌。見他與娘家的小輩們處得都好,感到很欣慰。只是想到和虞氏的一番交談,心裡又有點不自在。

再說趙諶。

天色尚早,今日覲見限三品以上官位和爵位,虒祁宮外早已站了幾排的朝臣。趙諶有軍功,又是宗室,因此封正二品侯。一排官員裡,像他這樣年輕的也不少,武官大多為宗室,文官卻有個別寒門子弟。不說文武有別,世家和寒門之間也入天塹一般。

大朝會之後,寺人瑜站在帷幔後對趙諶招了招手。

“可是國君召見?”趙諶走過去,低聲問道。

寺人瑜深深行禮:“正是陛下召見,請大人隨奴來。”

趙諶跟著他一路穿過殿宇,到了幾重殿宇後頭的花園裡,遠遠就瞧見成公趙冕在曲橋上負手而立,身上的冕服未換。他來到趙冕跟前,行了禮,低頭恭謹道:“國君。”

趙冕轉身看著他,眉頭緊皺:“你變了嗎?”

趙諶心頭一跳,面不改色道:“臣,未變。”

成公勾起嘴角:“是嗎……”他再次轉身問道,“左右將軍你覺得如何?”

趙諶低頭:“戍邊數年,有勝有負,雖無大功,也無大過。”

“雖無功也無過,”趙國成公冷笑一聲,“他們只怕也未曾料到,兒子送入了你府中,不過換來這一句無功無過。”

趙諶沒說話,干脆利落地跪伏了下去,額頭挨著青石的橋面。

氣氛如同凝滯一般,寺人瑜已經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站在離他們遠一點的地方。已經快到正午,重陽的太陽曬得他滿頭是汗,卻仍然渾身冰涼。

一時之間,他甚至以為,今天又會是血腥的結束。等到太陽落山,興許他又要吩咐小寺人來這裡,橋面上的血跡需要用水一遍遍地衝洗。

可是成公的怒氣卻迅速平復了下來。他捻了捻手指上的汗跡,漫不經心對趙諶道:“重陽後讓他們回邊戍防,既然他們願意留子在絳城,就留好了。”

趙諶低聲道:“喏。”

面前的冕服衣角慢慢消失在視線裡,他卻沒有起身,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半晌,寺人瑜走過來,輕聲對他說:“大人,陛下已經離開了。”

趙諶緩緩吐了口氣,然後站了起來。他慢吞吞地整理微微起皺的朝服,扶了扶高冠,面色平靜而自然。

“瑜實在敬佩大人,”寺人瑜感嘆道,“恐怕只有大人才能在陛下面前不卑不亢了。”他在趙冕身邊這麼長時間,幾次惹怒趙冕卻又全身而退,整個趙國怕也只有趙諶一人了。

趙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進到眼睛。

不卑不亢?

他一心為國,從未有不臣之心,為何要卑微?

反而是國君的心思啊,卻一日比一日難以揣摩。



第22章 蜜果子



寺人瑜一路陪著趙諶出宮,趙諶看他一眼:“你不陪著國君,難道不怕國君怪罪嗎?”

趙諶年紀尚小的時候就展現出非凡的將領天賦,入了當時還是儲君的趙冕的眼,寺人瑜又是自小服侍趙冕的,跟著同一個主子,即便一個已經是三軍統帥,一個是國君身邊親信寺人,兩人之間也並不生疏,反而有種天長日久才能養成的默契。

寺人瑜嘿嘿笑了兩聲,道:“大人對陛下的了解難道會比奴少?這會兒陛下正不想人陪著呢,奴可不去觸這個霉頭,否則陛下一氣之下發落了奴,屆時奴怎麼伺候陛下?”

要換做旁的寺人說這話,必顯得虛偽,但寺人瑜卻似發自內心。趙諶挑了挑濃眉,並沒有去接他的話。寺人瑜的聰明,他老早就領略過了,好在對方的聰明卻是實打實擺在國君面前的,毫不隱瞞,反而贏得了國君的信任。

這就是自有內官開始,歷朝歷代外臣既瞧不起內官,卻又嫉妒內官的緣故。縱然伴君如伴虎,但若不能靠近老虎,如何親近老虎?

兩人快走到宮門處,趙諶停下腳步,微微側頭問寺人瑜:“這段時間,宮裡可發生了什麼事?”趙冕雖然不是什麼英君明主,但也絕不會像近幾個月來一樣如此喜怒不定。

寺人瑜表情沒變,聲音卻輕了幾分:“靈虢夫人最近一年來身子一向不好……每傳侍醫,陛下就會徹夜飲酒……”

趙諶抬手:“宮內人多口雜,寺人勿要大意。”

寺人瑜微微一笑:“奴自省得,大人……代奴向小郎主問安。”

趙諶瞥了他,冷哼道:“他是我兒子。”

寺人瑜不再說話,只行了一禮,轉身離去。他年年送趙諶到宮門口都要說這句話,自然知道這話不過也就趙諶能聽到……然莊姬夫人對他有恩,他不能背主,但也希望莊姬夫人的孩子能過得好。他年年都說這句話,將軍的反應卻一年比一年不同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趙諶跨過宮門朱紅色的門檻,回想起跟隨國君儀仗初次走入這裡的時候。國君昔日稚嫩的面容浮現在他眼前,多少次忍受宮人的欺辱,忍受兄弟的嘲笑,和來自於朝臣的陰謀陽謀……國君在他跟前發過瘋,腊月的天浸在冷水裡,還是他把國君拽了出來,對方單薄的背上一條條鮮紅凸起的鞭打痕跡就像擦不到的血跡一樣——

“他給我多少鞭,以後我定會還他多少……還有臚廉……”

國君睚眥必報,當時的鞭痕,最後都用了鮮血作為報償。

乙簇帶人守在宮門外,自己親自拉著趙諶的馬匹。趙諶一言不發地上了馬,他身後的幾人也動作一致地跨上馬,一行人沉默冰冷,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在玉門街上疾馳而過,帶起一陣塵土飛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就回到了中軍府。

趙諶下了馬,把韁繩甩給乙簇,呂慧早就在門口守著了,見他表情陰沉,不由有些著急。

“娘子他們還未回來?”

呂慧跟在趙諶後頭道:“還未回來,不過並沒有人傳話要過夜,應當快了。”

兩人一路走到皺波湖旁邊,他忍不住問道:“家主為何表情不虞?今日入朝覲見莫非有事發生?”

趙諶搖搖頭,直到在書房裡坐下,他才道:“靈虢夫人身體有恙,我擔心國君。”

呂慧驚愕,急急追問他:“家主這消息可靠嗎?”

“寺人瑜親口跟我說的,”趙諶眉頭緊皺,“就算旁人不知,你也該曉得國君的心結……他幼時多災多難,心性極冷,唯有靈虢夫人是他軟肋。我怕夫人一旦去了,國君不知會如何反應。”

這卻不是杞人憂天。要知道國君乃社稷之重,一國國主如有變化,則會影響國家命脈。趙冕為人果決,治國有道,堪稱明君,但他因為幼時的經歷,性格冷酷,侍醫曾診出他有頭疾,復發時狀若瘋狂……

呂慧跟著趙諶,一路從軍營入趙冕潛邸,同樣也知曉趙冕精神有疾,一聽這話心裡也變得沉甸甸的。何況他的擔心和趙諶一樣,靈虢夫人那一頭牽扯著前相臚廉,曾經權傾朝野,卻與公子鄒密謀對趙冕取而代之的權相。趙冕成為成公,忍耐了足足八年,才把臚氏連根鏟除,甚至連親生姐姐也不顧了,可見其恨!

但悲哀的是,恨的根源,難道不是愛嗎?

呂慧樂觀道:“靈虢夫人年紀尚輕,興許不會有事。”

趙諶默然不語。那位夫人一生不幸,一個人活得不快樂,不幸福,那麼她的壽命又和年紀有什麼關系?點燈熬油,也終究有油盡的時候。

他低聲說:“我害怕他會對阿奴下手。”

臚氏死了,靈虢夫人還在,趙冕會勉強忍耐阿奴的存在,但正如寺人瑜從未遺忘過莊姬的孩子,趙冕也忘不了孩子的存在。如果靈虢夫人真的死了,趙冕沒有了轄制,會不會拿阿奴來泄心頭之恨呢?

不!他決不允許有人傷害他的兒子,哪怕那個人是國君也一樣!

趙諶猛地站起來,目露焦躁地來回踱步。他掀開竹簾問道:“大郎和娘子還未回來?”

正陽和懷夕守在廊上,驚詫地仰頭看著他。

懷夕反應過來,道:“回郎君,還未回來。”

趙諶一瞬間幾乎忍耐不住,想要親自去把趙元接回來。他十歲入軍營,旁人還在念書,他卻在殺人,旁人尚承歡父母膝下,他卻憑著一個個砍下的人頭積攢軍功。也許當初第一次見血的時候,他害怕過,但太久遠了,害怕已經變成了麻木,變成了冷酷,甚至興奮。

但現在他很害怕。

他不能,不能想像阿奴滿身是血,不敢去想阿奴小小的頭孤零零滾落一旁——

“家主?”呂慧輕聲喚他。

趙諶深深地吸了口氣,松開緊攥的拳頭,平靜吩咐:“懷夕,去馬房牽我的馬,我要去範家接大郎。”

您忘了還有娘子……懷夕把話咽了下去,磕了個頭,就小跑著出了院子。

呂慧站在廊上,望著趙諶大步離去的身影,心髒砰砰地亂跳。

大郎對於家主的影響,是不是太大了些?當然,他喜愛大郎,當然願意家主看重大郎,但是,但是大郎畢竟不能繼承家主爵位……他還從未見過家主這樣失態……

他胡思亂想一番,最後自嘲地搖了搖頭。

菊花宴下晌才結束。範氏畢竟有孕在身,也不能過分勞累,就帶著趙元提前離開了。她牽著趙元的小手,輕輕問他玩了甚,吃了甚,路過假山時,趙元還摘了一朵粉白的菊花,親自簪在了範氏的發髻上。

他們在範家門口看見站立在晚霞中的趙諶時,都十分驚愕。

“郎君……?”範氏一手扶著碧絲,不由張開了嘴。

趙元就直接多了,他想著反正自家不過是個五歲小孩兒,就歡呼一聲朝趙諶撲了過去。

“阿父!”

趙諶抿緊薄唇,遠遠地就張開手,托起氣喘吁吁的小孩兒直接塞進自己懷裡。趙元還沒做好准備呢,大胖臉就被摁進了某爹的胸膛,小鼻子都快壓扁了。趙諶的朝服繡著復雜的刺繡瀾邊,粗糙的幾乎快把他的嫩臉都蹭破啦!

“阿父……嗚嗚……我的臉……”他極力掙扎,結果趙諶反而更用力抱緊他。

兩父子就在範家門口較起勁來。

趙諶不耐煩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別亂動了!我給你帶了蜜果子!”

趙元立刻伸直了脖子,眼睛水汪汪地朝他伸出爪子。

範氏:“……”

送他們出來的乾氏捂住嘴笑,小聲問她:“他們父子感情倒好,瞧不出大將軍是個這樣的人呢。”

範氏笑了一下,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

其實從阿奴小時候開始,趙諶就漸漸變成這樣,她也是知道的,阿奴總是頭一位。但興許是懷孕的緣故,往日裡慣常的畫面,此時瞧了,心裡頭竟然覺得發悶。

趙諶以後,也會對她的孩子這般好嗎?

來的時候趙元坐在他爹的軒車裡,回去的時候只有一輛車,不得已,他只得跟著他爹一塊兒騎大馬。其實,他心裡偷樂來著!

前輩子啊,多少次他都對著路邊一排排的汽車淌口水,這輩子本以為可以正大光明成為“有車一族”,結果他老爹一句“你個頭太矮腿太短”,就徹底不允許他出入馬廄了。

趙元還記得他三歲那年生日,趙諶的部下從西北運過來幾輛車的賀禮,其中就有一匹矮種馬。那匹馬長得特別可愛,還是個小姑娘!剛剛斷奶,身高才一米二!他還偷偷給起了個名字叫伊麗莎白!渾身雪白白的叫白雪公主也特別適合!

結果呢,他爹說這種馬騎出去丟他的臉,一個小矮子再騎匹矮馬,絳城一整年的樂子就有了!

所以說,呂伯為什麼要責怪他嘴巴太壞呢?他這明明就是遺傳趙諶同志的啊!



第23章 鹽煎肉



中午日頭還大,到了傍晚風吹來卻有一陣涼意。趙諶用披風裹緊兒子,馬蹄聲嘚嘚地回響,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往前行。

趙元背靠著他爹厚實的胸膛,只在披風外露出個小腦袋,嘴裡還嘰咕嘰咕地嚼著蜜果子。坊市裡最有名的蜜果子店才用曬干的小荷葉包裹果脯。各種新鮮的水果略微曬干,用牛乳煮過一遭,再塗抹一層蜂蜜晾干,滋味自是不必說的,卻擱置不住。

“阿父。”他還艱難地抬起爪子,塞了一個海棠果進趙諶嘴裡。

趙諶哪裡喜歡吃這些個?兒子的心意卻不能推卻,便含進嘴裡,順帶還咬了一口兒子的肥爪爪。趙元昂的嚎了一嗓子,縮回爪子又忍不住嘎嘎地傻笑。

“好吃不?”他又自個兒吃了個金蕉片,十分愜意呢。

“嗯。”趙諶低頭用下巴蹭蹭兒子毛茸茸的發頂,心底一片平靜。

趙元嚼著嚼著,又想起來一件事:“阿父,我收到的那些東西帶了嗎?”

“嗯。”

“那到底是帶了還是沒帶啊?”

“嗯。”

趙元:“……”

他忍不住蹭蹭蹭地扶著趙諶的胳膊在馬上轉個身,抬起小脖子打量趙諶。

趙諶眉頭一挑,低頭:“作甚?”

趙元用那種懷疑地眼神瞅著他道:“阿父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我覺得你不太對勁哩,都不說話!”

他那點淺薄的揣度力,哪裡看得出趙諶在想什麼?不過這麼敏銳倒讓趙諶微微驚訝。他眯起眼危險道:“哦?既然能感覺到為父不高興,怎麼平日裡慣會裝傻作痴?”

趙元頓時悔啊,悔死個人!

他色厲內荏道:“趙大將軍!莫要轉移話題!”

趙諶看他那奶聲奶氣毫無威懾力的小樣兒,就像炸了毛的小奶貓,冷硬的面容都不由自主變得溫軟。他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把趙元抱得更近些:“乖一點,馬上就要到家了。”

趙元把一小包蜜果子吃完,也就將將到中軍府門口。死氣風燈在大門門廊下搖晃,帶著橘色的暖意。這還是他頭一次離開家這麼一整天,再次回來的時候,正如他爹所說,有種乳燕歸巢的溫暖和安心。

“別動!”趙諶摁住想要自己爬下去的兒子,利落翻身下馬,然後把兒子拎下來。後頭的軒車緩緩停下,趙諶走過去,扶著範氏助她下來。

“今天一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看碧絲和鶯歌扶住了範氏,就松開手淡淡道。

範氏滿臉疲倦,點了點頭,猶豫片刻低聲道:“諶郎,今晚就歇在棠梨院吧,妾身……妾身有些話想和您說。”

趙諶看了她一眼。範氏不是那種爭寵的,若沒有要緊事,只怕不會開這個口。他留意到範氏緊張地撫著肚子,就道:“我晚些過去。”

待趙元對範氏道了安,他就帶了兒子回自個兒院子去了。

碧絲鶯歌扶著範氏落在後頭慢慢走著,兩人臉上都有些喜意。雖說中軍府後宅裡干淨得很,但郎君和娘子之間平淡的私底下幾乎沒有往來,看在她們這些下人眼裡,也有些為娘子著急。一個女人再為著孩子,也不能沒有夫主疼惜啊,何況娘子還這麼年輕,總不能就這麼守活寡吧?

好在郎君還是對娘子有感情的。

木樨園裡卻已經亮著燈,下人來來往往的格外熱鬧。趙元剛才還活蹦亂跳呢,畢竟身體還是個五歲小兒,半路上挨在趙諶肩膀上就已經開始困了,眼睛一閉一閉的。趙諶沒讓下人提燈引路,在昏暗的小路上穿行無礙,他聽著耳邊小小的細弱的呼吸聲,抱著懷裡軟軟熱熱的小東西,眼睛黑得發亮。

即便沒有血緣,阿奴也似融入了他趙諶的骨血之中,再割舍不得了!他要守著這孩子長大,看著這孩子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若國君一徑要除掉臚氏子孫,他寧願卸去軍職爵位,帶著阿奴歸隱山間,再不入世!

立秋為著趙元懸了一整天的心,見趙諶抱著趙元進了院子,孩子卻沒甚反應,嚇得手裡的茶盤都松了,茶盞掉落一地。她顧不上收拾,拎著裙擺跨過去跌跌撞撞奔到趙諶跟前。

“大郎!大郎這,這是怎麼了!”她急得顧不上尊卑,眼睛都紅了。

趙諶溫和地看她一眼,晃了晃兒子對她道:“沒事,他方才困了。”

趙小元迷迷糊糊扶著某爹肩膀抬起大腦袋,眼神惺忪地四處望了望,還沒清醒過來呢。那副軟綿綿的模樣讓立秋松了口氣,一時間腳都有點發軟。

趙諶搖搖頭,低沉道:“範家難不成是龍潭虎穴嗎?別忘了我上次的話,你的防備心太重太明顯,莫讓人抓住了把柄。”

立秋默默點頭:“奴婢知曉了。耳房裡准備了熱水,郎君帶大郎去洗漱吧,可要吩咐廚房准備些吃食?”

一聽到吃食趙元立刻就清醒了,蹭著趙爹要求道:“我要!我想吃鹽煎肉!”

確實,從中午吃宴後,也就下午用了些茶點。趙諶點點頭,吩咐立秋:“再加個炒鱔絲,兩碗蓮子粥。”

他帶著趙元進了耳房,裡面鋪了青石,碩大的木桶足可容納兩三人沐浴,就趙元這種小身板,都能在木桶裡頭游泳。

趙元總算腳挨著了地,自己脫衣服,這方面趙諶倒不慣他。他脫了外頭的小深衣,抬起胳膊聞了聞裡頭的小衣,一臉嫌棄:“好臭啊,淌了好多汗,我都變成腌漬菜啦!”

某爹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光腳走過來,托著腋下把兒子舉起來嗅了嗅,一臉的莫名其妙。他看著趙元嘲笑道:“為父倒不覺得阿奴臭,只聞到一股子奶味兒。”

趙元惡狠狠地用腳丫子踢向面前寬闊的胸膛,結果被某爹的胸大肌給反作用了,疼得直抽抽。趙諶一臉無語,攔腰抱著兒子給他揉了揉腳丫,兒子的小腳丫胖嘟嘟的,腳趾頭一粒粒十分圓潤可愛,這會兒大腳趾頭都踢紅了,獨獨翹了起來,嬌氣得很吶!

父子倆兒泡在熱水裡,都不由松了筋骨。不過准確來說,是趙諶泡在水裡,趙小元坐在他的大腿上。

趙小元賊兮兮地瞥了他爹一眼,心底感嘆,他爹可真是男神級別啊!特別是這樣雙臂搭在桶沿上仰頭閉眼的樣子,流鼻血呦!他爹又酷又帥,還有小鹿斑比的長睫毛!鼻尖能頂到天上去!肌肉流暢自然,腹肌清晰,還有人魚線!

而且,嘿嘿……他偷偷伸著小手指,戳了戳趙諶的……那處……羨慕啊高山仰止!大鳥!絕世大鳥!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絕世大鳥!!

趙諶忍無可忍,睜開眼睛,一把逮住兒子!

“再胡鬧,待到秋狩你就別去了。”

趙元立刻服軟,小肚子一挺,特別不要臉:“我錯啦!小鳥可以給你捏一下好了吧!”

他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趙諶反射性地深呼吸,抹了把臉色的水跡。

趙諶決定速戰速決,利索地揀了澡豆搓出泡沫給趙元洗頭,沒一刻鐘趙元就洗白白,一臉無辜地站在浴桶外頭。他爹舀起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長及腰間的黑發沾了水貼在肌肉緊實的後背上,黑白對比簡直充滿了驚心動魄的力度和美感!

趙元對自己的未來充滿自信,緊接著想到他和自家爹沒血緣關系激動個屁啊!

頓時就=口=了。

只能深切的祈禱不知名的父母有個好長相……

兩人坐在廊上,圍著一張小方幾吃夜宵。薄薄的鹽煎肉卷起來,兩面都夾了一點油煎過的香葉,咬進嘴裡衝突十足,卻意外的好吃。趙元戰鬥力十足,悶頭沒一會兒就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肉和一碟鱔絲還有一碗粥給解決了。

“阿父,臻鋮和原玨他們明天還會來嗎?”趙元抹了抹嘴問道。

趙諶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五日後左右將軍奉國君命要返回邊城,他們自然要來。”

趙元木訥地點了點頭。呃,這句話裡有什麼深刻的含義不成?下次問問夫子好了,他對時局實在沒什麼認識,好像和老爹缺乏了一點共同話題啊。

趙諶陪著兒子一直到他入睡,才讓立秋提燈去了棠梨院。

範氏挨不住早就淺淺睡了一會兒,他進來的時候,正坐在案幾前喝一碗補湯。

“諶郎可要吃些什麼?”

趙諶擺擺手,在她旁邊坐下:“你自吃你的,無須管我。”

範氏只好繼續喝自己那碗湯,她身條較瘦,也還沒有顯懷,讓人看了總覺得有些太過單薄。此時許是沐浴過,一頭黑發只垂下簡單束了起來,一身素絹的小衣露出纖長白皙的脖子和一段鎖骨,坐在那裡的樣子十分寧靜。

“你不是有事跟我說嗎?”趙諶斜撐著頭,姿態頗有些懶散。



第24章 紅棗香芹湯



範氏看他那副樣子,心裡軟成一灘水。畢竟是多年的夫妻,趙諶又何時在旁人那裡這樣的放松呢?她淺淺一笑,放下湯匙,將剩下的紅棗香芹湯一飲而盡。周圍伺候的幾人也面帶笑容,屋子裡氣氛一時之間好的非比尋常。

範氏擦了擦嘴,思索片刻,先問道:“您今日怎麼來範家了?是不是朝中發生了什麼事?”

趙諶姿勢不變,眼神卻沒了剛才的放松。

“靈虢夫人有恙,宮裡頻傳侍醫。”

範氏大吃一驚:“那可有什麼消息?侍醫診斷如何?”

趙諶坐直了,搖搖頭:“寺人瑜只說傳了侍醫,國君徹夜飲酒。”他眉頭微蹙,聲音低沉下去,“前幾日小朝會,聽聞國君接連處死兩名女御一名世婦,牽連前朝,罷黜了司徒之下兩名屬官……興許不大好。”

範氏倒抽一口氣。先君靈公後宮不沛,靈虢夫人專房獨寵,一路從世婦到嬪,最後封為夫人,坐上趙國最尊貴的後位。

可是這位夫人對靈公不假辭色,更對兒女視若無睹,居住在靈毋宮足不出戶。靈公不知何故,頗為寵愛女兒莊姬,更將她嫁給當時最為顯赫的臚氏家族嫡長子臚拓,反而是他和靈虢夫人的兒子趙冕,雖然後來封了儲君,他卻並不十分重視。

她昔日在後宮裡伺候王姬,再清楚不過。國君是個偏激執拗的性子,越得不到夫人的正眼相待,就越放不下對夫人的在意。靈虢夫人還在,國君的精神就還能清正平和,若不在,那……

範氏勉強笑了一下,問他:“即便如此,諶郎不至失態,難不成其中還有內情?”

趙諶沉默。他想起白日裡曲橋上額頭抵著青石板的感覺,初時那樣的灼燙,可是挨著久了,青石板裡日積月累的寒氣就滲入肌理,他甚至還能嗅到湖水的腥氣……國君的話飄在耳邊,表面聽起來不過是懷疑他在軍中擁兵自重,結黨私營,但以他對國君的了解,那不過是在發泄對他的不滿,或者說,對臚氏的不滿……

若沒有臚亷,靈虢夫人不會對靈公冷漠以待,不會不管趙冕和莊姬,以靈公對夫人的迷戀,趙冕的儲君之位不會得來那般不易,一路行來又那般的艱難……沒有臚氏,莊姬也不會嫁給臚拓,趙冕就不會讓無可讓地連親姐姐都不管不顧……

國君想恨夫人,又恨不起來,只得把這腔仇恨加諸到臚氏一族的頭上。

靈虢夫人真去了,他定會想,若不是臚氏,他的母親怎麼會死?

臚氏,只剩一個小阿奴了。

趙諶不吭聲,不代表範氏就猜不到。

範氏追根溯源地想下去,臉色就開始不好。她控制不住地雙手捂住肚子,緊緊地護著。國君真要下定決心殺干淨臚氏,那中軍府會不會受牽連?

她……她不是不擔心阿奴……

趙諶轉頭看她,見她額頭冒汗,眼神發直的樣子,皺眉問道:“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範氏抬頭看他,眼睛裡含了淚。她張了張嘴,最後又咬緊牙關搖頭。

何必跟趙諶說這些,他只會護著趙元……如果趙元的事牽連到中軍府,她都不要緊,可是她的孩子!可憐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嫡子的尊榮一天還沒有享到,就要受苦了嗎?這何其不公平啊!

但是,若能讓國君對趙元不再戒備,也許大家就都能平安無恙了。

範氏不由想到今天替趙元收著的那一堆範家送的東西,眼神閃了閃。

她挺直背,似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趙諶說:“諶郎,妾身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商量,這件事和阿奴也有關系。”她看了一眼碧絲,後者就立刻去了內室,沒一會兒手裡捧著一件東西回來,跪坐在兩人跟前,抬起手。

趙諶抬眼看,見碧絲雙手捧著的是一個小小的如意形荷包,大紅的緞面上竟繡著魚戲蓮葉,裡面裝著一枚玉玨。他一瞧就知道這不是範氏的手藝,何況繡工尋常甚至是稚嫩,看著像學了沒多久的。

他低頭看著荷包琢磨:“這是何意?”

範氏鎮定道:“這是我從範家的回禮裡發現的,東西是給阿奴的,我著人私下問了娘家人,似乎是我長嫂的庶女,丹娘子的荷包。”

趙諶一時沒說話,慢慢抬頭一言不發地盯著範氏,眼神十分可怕。一旁的碧絲已經開始發抖,手卻不敢放下去。

範氏先是恐懼,後來迎著趙諶充滿戾氣的目光,卻莫名的平靜下來。她努力挺直腰背,直視趙諶道:“妾身想過了,不一定非是範丹,甚至不必非得是範家女,但卻要是個庶出的,盡早為阿奴定下親事。”

她越說態度越坦然,“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妾身害怕!只要陛下覺得趙元未來已定,也許咱們闔府就安全了,阿奴也安全了。”

對!我不是自私,我也是為了阿奴!

範氏頂著趙諶的怒氣,一邊用發抖的手撫摸肚子,一邊在心底不斷說服自己。她沒有錯,有國君一日壓在頭上,趙元又能有什麼樣的未來?難道他還能娶大家嫡女,還能依靠岳家前途光明嗎?絕對沒有可能!既然如此,趁早讓國君放心不是更好?

趙諶猛地站起來,往她的跟前走了一步,範氏直覺頭頂一暗,不由尖叫一聲,往後跌坐下去。

“娘子!”“娘子!”幾個婢女嚇得大叫,都不約而同撲過去扶著範氏,碧絲和桃蕊跪伏在萱席上,嚇得淚流滿面不斷告罪:“郎君!郎君莫惱!求郎君看在娘子懷著孩子的份上莫要惱了娘子!”

“滾出去。”趙諶看也不看她們,只吐出這一句話。

四個婢女渾身戰栗,又不敢真的丟下女主人,最後還是範氏喘著氣,弱聲道:“你們,出去吧。”

等屋子裡只剩下夫妻二人,趙諶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範氏。範氏臉色略白,嘴唇卻失了顏色,她捂著肚子半躺在地上,眼淚珠子不住地滑落,打濕了細薄的小衣衣襟。

趙諶看著她,冷冰冰道:“人都言堂前教子枕邊教妻,我給你留點面子,只說這一次。”

“趙元,是我趙諶的兒子,我的兒子未來什麼樣,輪不到旁人給他安排!你從前做得很好,所以即便你是國君賜婚的,我也允你中軍府女主人的位子,但如果你做不好——”他冷笑一聲,“那不如就換個人來做吧。春草你覺得怎麼樣?”

這最後一句話就像一柄刀子直直戳進了範氏的心窩子裡,讓她頓時面無血色。

一個……一個賤婢,她的夫主竟然拿個賤婢和自己相提並論,甚至要取代自己?!她痛苦地搖著頭,嗚咽出聲,自己到底嫁了個什麼樣的人?

她這一輩子,難不成就要這樣過嗎?

趙諶看著同床共枕五年多的妻子傷心欲絕的樣子,心裡卻無一絲一毫的起伏。

他從小就知道,人心有偏,必無法事事顧全,那芍藥砍去了無關緊要的枝子,才能開得一朵又大又紅的花來。他只管看好自己最看重的東西,其余人如何,他卻是再顧不著的了。

碧絲一干人看著趙諶大步離開房間,每一個人敢去阻攔,等趙諶身影一消失在大門外頭,她們幾個連滾帶爬進了屋子,只見範氏昏倒在地上,滿頭滿身的汗,裙子上竟然見了紅!

“見、見紅了!”流溪尖叫道,就連碧絲也呆住了。

桃蕊給她叫的頭暈,干脆咬牙甩了她一巴掌,厲聲道:“叫甚個叫!還不快去喊了秦侍醫來,若娘子的胎保不住,咱們的命也就保不住了!”

流溪捂著臉哭起來,碧絲卻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扶著範氏:“對對!桃蕊說得對!鶯歌快幫忙扶娘子到榻上去,桃蕊你快去喊秦侍醫!”

棠梨院裡亂成一團,桃蕊出去,碧絲要照顧範氏,還要看住院子裡的下人們不能走漏風聲。眼下這情形,如果不管住下人的嘴巴,恐怕明天府裡所有人都會知道娘子惹怒了郎君……牆倒眾人推,世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何況還有那落井下石的呢。

趙諶面色沉怒,大半夜的回了木樨園。守夜的立秋和立冬披著衣服點燈,都十分詫異,但見趙諶周身氣息冷肅,也不敢去問。

“下去吧,今晚不必你們守夜。”

立秋立冬默默行禮,收起被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趙諶坐在床榻邊,輕輕掀開帷幔,密閉的小空間裡都是孩子的奶香味兒。趙元小小的臉在柔軟的枕頭中間更顯得稚嫩弱小,表情酣甜,看得他心頭一下就軟了。

他盡量放輕力道,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蛋,孩子卻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的氣息,下意識地往他這邊挪了挪。

走的時候,他似乎聽到有人喊“見紅”……

也許範氏的孩子保不住了。

趙諶俯下身,低頭親了親趙元的額頭,半晌沒動。

那也是他的孩子。

但是如果讓他選,他只會保護阿奴。

他一生殺戮無數,人情淡薄,分去了對延續宗族的責任,對國君的忠心,唯剩下的所有感情都給了阿奴。哪怕範氏生下了孩子,他也沒辦法再像對阿奴這樣去對待那個孩子了。

趙諶,注定要有負範氏。



第25章 鹿血湯



趙諶一覺醒來感覺很奇怪。首先表現在他爹四個婢女身上,平日裡最喜歡嬉笑的立夏和立冬一早上都戰戰兢兢的,又不像做了錯事的樣子,立秋更奇怪,老是對著他一臉慈愛,時不時又忿忿的。

其次就是他爹。

他趴在某爹的肩膀上,雙眼無神地晃著小短腿兒。

“阿父啊……兒可以自己更衣……”

“嗯。”趙諶依舊抱著他繞到屏風後頭,擺出純熟的把尿姿勢。

趙元小臉一下就紅了。

他朝後仰頭望著某爹線條優美的下巴,囁嚅道:“阿父,這樣尿不出來……”

趙諶面不改色,嘴裡突然吹起了哨子。

簡直是羞恥play啊!他都五歲了!

等到朝食的時候,趙諶抱著趙小元,開始喂飯工作。

趙元困惑不解到了極點,難道他一覺睡醒又穿回一兩歲的時候啦?

“阿父,”他咽下飯,小心翼翼戳了戳某爹,“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就直接告訴我吧,我很堅強,承受得住!”說罷還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趙諶臉唬了起來:“童言無忌!什麼生病!”

啊?既然沒病,干嘛一早這樣寵溺?好可怕呀……

趙元掙扎著下來,自己端坐在案幾邊,又把小碗搶過來:“又沒生病,人家自己會吃飯!”

趙諶也就隨他去,只是眼神還是不離他,總感覺有種他爹很緊張自己的錯覺。

“我今天要去書房上課嗎?”他滿懷希望問道。

趙諶瞥他一眼:“自然,不但要上課,還要把昨日缺的功課補上,為父晚上回來再檢查。”一下子態度就又變得和平常一樣。

果然如此,一提到學習就啥寵溺都沒了。趙元可惜地嘆了口氣,繼續扒飯。

趙諶今日休沐,待送了兒子去葛草院回來,立秋也從棠梨院那頭回來了。

“範氏怎麼樣?”趙諶在胡床上坐下。

立秋跪坐在他跟前,輕聲回道:“回郎君,孩子保住了,秦侍醫開了方子熬了藥,這會兒娘子喝了藥正睡著……奴已經發落了棠梨院裡幾個嚼舌的婆子,重新派了嘴巴嚴實的過去。”

趙諶點點頭:“你且看看碧絲幾人,若安分守己,就不管她們,否則直接發賣,再從府裡直接安排人給範氏。”他頓了頓,又道,“她院子裡的吃穿用度別缺了,管事的對牌你拿回來,先替她管著,只讓她好好休息吧。”

“喏。”立秋伏下磕了頭。

“還有,最近注意不要讓棠梨院的人接觸阿奴,也別讓阿奴過去。”

“喏。”

趙諶擺擺手,立秋等人就退去了廊上。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思索著要不要派人叫了呂慧進來,外書房阿奴在念書,總不好讓他聽到……阿奴雖小,心思卻細膩,又是個事兒精,萬一知道範氏的事情,只怕會多想……

他揉了揉額角,範氏這事原本可以處理得更好些,是他有些急進了。不過,看範氏的反應,恐怕遲早都要鬧一場。

那個孩子……

趙諶濃眉微蹙,心裡頭也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

罷了,那孩子留下來,他也算對先祖父母有了交代,阿奴一直念著要個弟弟,到時候若是個女兒就罷了,若真是兒子,就抱來木樨園他親自教養。

五日後,左右將軍率軍出了絳城,返回邊關戍守。兩位將軍仍然帶走了家眷,只是獨留下兒子在中軍府。

過了一個重陽節,原玨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趙元的錯覺,臻鋮卻是瘦了的模樣。原本像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孩,營養略好些,都是胖乎乎的模樣,臻鋮不過一個禮拜的功夫,小小的下巴都尖了。於是趙元找了個機會,逮著臻鋮跑到皺波湖旁的樹下談心。

“你怎麼瘦了這許多?”趙元打量他,關心地問道,“可是家裡有什麼事?”

臻鋮比從前要對趙元親近些,興許是因為同樣庶出的身份,還有那天假山裡的一番坦陳。

他聞言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低聲說:“侍醫診出我母親身子有疾,恐不能有孩子……國君下旨讓我留在絳城,我母親突然就衝著我發火,要不是有人報信給我阿父,也許我就要被打死了。”他說著捋起深衣的袖子和白色的寢衣,細瘦的小胳膊上竟然有幾道猙獰凸出的棱子,又紅又腫,幾乎要沁出血來。

趙元懵了,緊接著一股子怒火上頭,叫他氣得直發抖。他握著臻鋮的胳膊看了又看,神情都凶狠起來。這特麼還是人嗎!鞭打一個五歲的小孩,簡直就是虐童!

臻鋮看著趙元義憤填膺怒火衝天的樣子,心裡反而變得異樣平靜。他小小軟軟的身子朝趙元靠了過去,小動物一樣蹭了蹭趙元:“大兄,我其實不怎麼怨母親,她往日從未傷過我,也從未暗地裡算計過我,就算發火,也是這樣直接……”

他眼神十分嘲諷,心想:直接的都有些蠢了。

趙元硬邦邦道:“你阿父呢?他怎麼說?”

臻鋮搖搖頭:“我母親家族得力,阿父不可能休棄她。何況她不能生孩子,若被夫家休棄,後半輩子怎麼辦?我阿父給了我一隊部曲由我自個兒調遣,待他五年輪值回來,就親自帶著我,那時候我也大了,不必再住在後院裡。”

趙元總覺得不滿意,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臻將軍能顧著臻鋮也就行了。看臻鋮的樣子,他和臻將軍感情也深厚,這回受了委屈,臻將軍不會再讓他跟著嫡母,又有了自己的家將,也算因禍得福了。

“再過得半月,秋狩就要開始了,到時候阿父肯定帶著咱們三個一道去。”

說到秋狩,臻鋮也一掃之前的沉悶,變得興致勃勃:“我和次兄一樣都在邊城長大的,還沒見識過都城裡的秋狩哩!”

趙元拉著他盤腿坐在樹下:“聽你的意思,你在邊城參加過秋狩?”

臻鋮哈哈笑道:“咱們邊城地處大漠邊緣,那邊的馬都比這裡高,而且有沒有樹林子,我們都是夜裡去了綠洲裡獵那沙狐哩!”

“沙狐?”趙元感興趣問他,“我倒在邊城送過來的年禮裡見過沙狐皮子,金燦燦的和那沙子像的很,你們晚上去可能瞧得清嗎?”

“可不就得晚上去!”臻鋮說得就和他親自獵過一樣,“沙狐毛皮和沙子一個色兒,白天根本分不清,它們性子狡猾,白天不出窩,到了夜裡才出來覓食,那眼珠子雪亮雪亮,一動就瞧見了,偏還咬了食物不松口……我們投了大塊兒的肉,它又銜不起來,只能一點點往窩裡拖,好容易就能逮到!”

趙元奇道:“那你們怎麼不干脆在那餌肉裡摻點迷藥什麼的,豈不是更省事些?”

臻鋮搖頭:“大兄不知,那沙狐狡猾就狡猾在這處,但凡摻了藥的,它們是半點也不碰的,若徒手拎了肉,沾染了人氣兒,它們也不吃,立馬就跑。”

趙元聽了倒向往起來,以前上學學過一句詩他到現在竟還記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望無際的沙漠上,夜裡摸黑去逮狐狸,想想多有意思?

兩人聊得一身是勁,午睡睡醒了找不著人的原玨尋了過來,把他們好一頓抱怨,隨後干脆加入了討論。他比起臻鋮更有經驗,竟然真的親生逮住過一只沙狐。

“那沙狐還是個崽子,毛還是白色的,我兩只手就能捧起來,”原玨得意洋洋道,“我沒讓阿父殺它,帶了回去養,如今還在我阿父的營帳裡呢。”

趙元那個羨慕啊,決心要在這次秋狩裡好好表現一把,再次,也得逮個兔子呀!

“絳城秋狩和你們那兒可不一樣,密林子呢,要晚上去非得撞破頭不可,點著火把可怎麼逮到獵物,只能白日裡去狩獵……”

三個小人一邊聊著天一邊朝校場去。

下午本是學習射箭,豈料今日教授他們的伍長換了花樣。

“你們可有福了,”武商提著一只血淋淋的鹿腿笑嘻嘻道,“昨兒個晚上掉進陷阱裡的,中午剛宰了,我可念著你們,獨留了一只後腿兒,咱們片著烤來吃如何?”

趙元他們當然是拍著小手歡呼了。

幾個大小男人突然決定要燒烤,總不能就在前院裡點了火。這事兒報到了後院,立秋去問趙諶,趙諶靠在胡床上看書呢,聞言隨意揮揮手:“你自去廚房安排,只是留幾個人,別讓阿奴他們燒了手。”

立秋應了喏,就急急轉身去吩咐了。

石頭制的烤爐子由幾個婆子抬著去了前院校場邊上的一個榕樹下頭,三四個丫頭拎著食盒和餐具跟在後頭。

小廚房幾個熱灶的婆子也來了,現片了新鮮的鹿肉過了水,拿紅蘿蔔洋蔥茱萸粉炒了一碟,薄薄的肉片經油就卷了起來,炒得鮮辣可口,有一個婆子生了火架了個鍋子,煮起了鹿血湯。

那邊武商熟練的把鹿腿肉都片了出來,在烤爐子上刷了牛油,一片片肉就茲拉茲拉地響了起來,再隨意灑些五香粉和鹽巴,香氣撲鼻!

趙元和原玨小手捧著陶碟,就跟在武商屁股後頭,眼巴巴地望著烤爐子,鹿肉一熟就你爭我奪地搶起來。臻鋮卻對怎麼烤比較感興趣,墊著叫顫巍巍地夾了一片肉要放到烤爐上,險些叫那油星子蹦了臉,叫武商拎到一旁去了。

他們在校場邊上吃的熱火朝天,丫頭們又帶了些炒鹿肉和鹿血湯往後院去了。特別是鹿血湯,除了送去木樨園和棠梨院的,武商一氣喝了幾大碗,滿臉通紅,趙小元三個小盆友每人卻只被允許喝一小碗,十分不滿。



第26章 玫瑰松子糕



正式秋狩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在這半個月裡,倒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趙元正式從後院搬去了前院。他的新院子就在葛草院旁,隔著一道院牆,由原先幾個賞景的小院擴建而成,比起樸拙園還要多出一處假山山景。

呂慧算了個吉日,一府的下人都在為這件事忙碌,樸拙園裡大到各式家具擺件小到衣服箱籠用過的茶具都要搬去新院子。趙諶本吩咐著要重新大家具,但趙元卻覺得太過浪費,再者說,家具還是用習慣的比較好,他自個兒的院子自個兒做主,趙諶也就沒堅持了。

其實像趙元這樣不過剛進學的年紀,一般都還在內宅,生活在父母身邊,但一來他和範氏感情尋常,二來他還沒完全融入這個時代,沒覺得從一個院子搬去另一個院子有什麼不同,總歸都在自己家裡。最重要的是,他晚上還是和自己爹一塊兒睡,根本沒啥區別。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所謂自己的院子,無非就是偶爾擺脫老爹“獨立思考”的地方罷了。

“你的新院子還未掛門匾,”趙諶帶著趙元在新地方逛了一圈,問他,“是要重新起個名字,還是用原先的?”

趙元想了想,道:“不然叫‘桂苑’?我看角落那裡種了好些桂樹哩。”

趙諶斟酌片刻,桂苑,倒是和他的木樨園殊途同歸了,就點頭同意,吩咐工匠去把門匾雕出來。

打掃除塵又是兩天,立秋想要盡善盡美,那兩天便連木樨園都顧不上,拽著其他三個立,帶著一群小丫頭布置房間和院子,芳綾幾個跟在她後頭聽了一腦門的囑咐一堆的忌諱。

趙元既挪出來,原玨和臻鋮也就跟著到新院子,如今他們也在中軍府待了段時日,自在得多,這會兒得了機會便自己要求著布置了房間,幾個男孩興致勃勃,完全把桂苑當成了小伙伴的秘密基地。

搬出內院,對趙元來說十分突然,但聯系到最近某爹不讓他去棠梨院請安,就不由想得多些。他想著先前重陽節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許他去見範氏呢?這半多月,他竟然連棠梨院裡的婢女丫頭都沒見到過。

他晚上追問某爹,趙諶也只是簡單直接地告訴他不許問不許打聽。於是,他就知道了,這其中的緣由定然和自己有關系。

這天晚上趙諶留在了城外大營,趙元在木樨園吃完了飯,就帶著芳綾回去桂苑,原玨和臻鋮還提議晚上一塊兒在院子裡偷喝酒呢。主僕二人正走到游廊上,突然一道人影竄了過來,橫在了二人面前,竟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芳綾嚇得尖叫,手裡的提燈也掉到了地上,她也顧不上,忙護著趙諶往後退幾步,厲聲道:“你是哪個!作甚在這裡做鬼!”

趙元也驚了一跳,小臉緊繃著拉住芳綾的手。

孰料那人影發出一聲低泣,抬起頭,竟然是棠梨院裡一等婢女碧絲。

趙元一時沒說話,芳綾認出了人,松了口氣,又突地惱怒起來。她彎腰拾起燈籠,照了照碧絲,看到碧絲後頭有影子,才偷偷地放了心道:“碧絲姐姐,你這是作甚?”

碧絲卻不去理會她,只跪著往前幾步,重重磕了幾下頭,哭泣道:“奴……奴是偷偷出來的,想請大郎去求求郎君,就去了棠梨院的禁足吧,娘子如今精神不大好,又不得出去……整日裡都懨懨的,這幾日水米未進,眼看著就熬不住了!”

趙元頓時震驚了,他開口問道:“甚個禁足?阿父怎麼會禁棠梨院?”

碧絲哽咽地幾乎說不出話來:“奴、奴……”她就算臉皮子再厚,也說不出這其中的緣由,雖然娘子一遍遍念叨是為了大郎好,但府中誰人不知憑郎君對大郎的重視,甚個貴女不能娶來?即便娘子生了嫡出的小郎君,要是郎君以意為之,誰曉得將來爵位會傳到哪一個頭上?

要是大郎真個娶了個庶女,就再也競爭不過娘子所出的小郎了。大家不說,但其實誰在心底不是這麼想範氏的,不是親生果真就不一樣,哪怕再端方大度呢。

趙元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不耐煩道:“算了,我問你,母親如今身體可有妨礙?”

碧絲擦了眼淚,道:“身體倒還撐得住,只是精神不好,一吃就吐……”

“那就是心病了,”趙元打斷她,“阿父那裡我是做不得主的,但請個秦侍醫倒問題不大,你看如何?”

碧絲這一趟溜出來也沒指望真能求得趙諶松口,只是能請秦侍醫過去為範氏看一看,已經超出期望了。興許秦侍醫去了,範氏會以為自家還未曾徹底被厭棄,精神還能好些也說不准。

她立刻磕了個頭,感激道:“奴謝過大郎!”

趙元看著她嘆口氣:“你是個忠心的……等明日我會去問問阿父,雖不知是甚個緣故,你也多勸勸母親,她可懷著弟弟呢,多思多慮對孩子不好。”

碧絲眼淚都出來了,連連點頭,又行了個大禮,目送他和芳綾離開。

等到兩人的身影看不清了,她拭去眼淚,急急匆匆原路返回棠梨院。院子外頭有新調來的婆子看守著,她是從院子角落一個洞裡鑽了出來,趁著夜色才能順利過來攔住大郎。

雖然立秋過來說過,郎君特意吩咐份例方面只多不少,棠梨院裡的事又瞞得緊,但後院裡消息流散得快,下人又最是看菜下碟,份例數量不少,那一等的卻換成二等,看院子的婆子變成看守她們的婆子,趙諶又不發話,所有人都認為她們被禁足了。

範氏原在後宅裡說一不二的,結果立秋接了對牌,權力說換就換,又遭了郎君的申斥,她哪裡受得住?第二日吃了藥就再沒下過榻,一直昏昏沉沉的……

碧絲艱難地爬過洞,到了正房廊下,借著昏暗的燈光摘干淨身上頭上的草葉杆子,才脫了鞋進去。桃蕊正和鶯歌流溪一道,捧著碗勸範氏進食,見她進來,眼神裡都有些急切,偏又不敢說。

範氏搖搖頭,推開碗,她見到碧絲,憊懶地問:“你這是去哪兒了?”

碧絲勉強露出個笑容,柔聲道:“奴婢……奴婢托人去請了秦侍醫,您一直沒胃口,可不得請了他來調理一番。”

範氏聞言,苦笑一聲:“你可別哄騙我了,我如今連院子都出不去,你怎個請得來秦侍醫?”她回想不久前,郎君還說要秦侍醫每日來給她問診,雖然未顯得多麼期待,表情卻也是十分柔和的。她疲憊地靠在迎枕上,閉上酸澀的眼睛。

碧絲見她消瘦的臉龐和凸出來的鎖骨,不由心酸道:“奴婢這回真能請來,可見郎君氣也消了,興許過幾天就來看您了。”

桃蕊也勸她:“可不是,您懷著的可是郎君的孩子!娘子就算不為自個兒,也要為了肚子裡的小郎著想,再沒胃口也要吃些啊。”

範氏雖然閉著眼,但其實都聽進去了。若不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兒,她怎能撐到現在?想想曾經掉了的那個孩子,她又掙扎著坐了起來,自己端過碗吃了起來。

秦侍醫到晚些真來了,他不知府裡蹊蹺,起初來了幾次都沒能進院子,只當是範氏胎相穩固不必他日日來。這一次只是奇怪為何大晚上的傳他進內院,好在屋子院子裡都是一堆丫頭,他謹慎地隔著距離給範氏診了脈,倒在心底納罕:半個多月前明明脈像都還穩健,怎麼如今胎穩了,人卻又不好了?

“娘子太多慮,夜裡睡不好,胃口自然差,我開個方子,照著熬藥即可。”

碧絲送了秦侍醫出去,心裡對趙元更感激了,更後悔當初沒勸勸範氏。本來她們同大郎處的好好的,如今竟變成這樣。守門的婆子滿臉不虞,但秦侍醫是大郎派來的,她們現在敢對棠梨院裡的丫頭們囂張,卻不敢落趙元的面子。

趙元那頭心事重重地回了桂苑,就吩咐正陽去找秦侍醫。

芳綾擔心地問道:“不用等郎君回來問問嗎?”她覺得既然是郎君下的命令,萬一違背了他的意思,倒給大郎惹了一身腥可怎麼好!

趙元反而不以為然:“阿父明日才來,這事我做主就行!”他也不知為何,就覺得自己這樣做完全沒問題,難道老爹還會為了這點微末小事怪他不成?那他絕對要跟他爹沒完沒了!

正陽去了,原玨和臻鋮都在榻上探著腦袋看他。

臻鋮想得多,若有所思看著正陽出去的方向道:“那碧絲會不會是裝得?你母親再怎麼著也是正室,不至於連個侍醫都請不來,會不會只是個筏子?”

趙元好笑地點點他腦袋:“你也想得恁多!我反正話也同她說得清楚,只能請個侍醫,旁的皆做不了主!至於求情,要是我阿父不同意,我便撒手不管,不會強出頭。”

臻鋮嘟著嘴巴摸了摸額頭抱怨道:“我就是一肚子小心思!後院女人哪裡的不一樣?失了寵的哪個不想盡了辦法奪回寵來?”

你一個五歲小孩能不能不要這樣……趙元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原玨一頭問號,嘴巴裡叼著一塊玫瑰松子糕來回看他們倆兒,含含糊糊問道:“你們到底在說個啥?什麼寵不寵的?”

臻鋮根本懶得理睬他。他對原玨基本上是羨慕嫉妒但是恨不起來,只覺得原玨空有一身的力氣,腦袋卻一根筋,就連哄騙起來都沒有成就感。

趙元則是對原玨一如既往的狀態外感慨,原玨那個娘親一定是個相當聰明的女人,不然相貌看來也不是有多美貌,竟然能在後宅裡牢牢地攏住丈夫,而且還把原玨養成了這麼個性格。

“吃你的吧!”他嘆息道。

傻人有傻福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趙小元昂昂叫了幾聲。

趙.喜當爹.諶,緊張地在悠床邊轉圈:“他這是怎麼了?為甚叫?”

立秋在旁邊站著也跟著急:“大郎估摸是尿了,要換尿布呢,不然讓奴婢……”

“不用!”趙爹打斷她,皺著眉伸出雙手,對上趙小元黑黑的眼珠子,不由露出討好的笑:“阿父給你換尿布,你,你別哭,可好?”

趙小元露出無齒牙齦。

等到趙爹一掀開他的襁褓,趙小元當頭尿他一臉。

趙爹:“……”

立秋不忍直視。

趙小元嘎嘎得意。叫你捏我小鳥!壞爹!



第27章 炸香葉



秦侍醫深夜入府的消息根本不待第二天就傳到了趙諶耳裡,甲乙丙丁四人和趙諶一起站在沙盤前,聞言都紛紛抬起頭看向趙諶。

趙諶沉吟片刻,面上卻殊無怒色,問道:“可有人阻攔大郎?”

“臻將軍之子臻鋮,曰:‘那碧絲會不會是裝得?你母親再怎麼著也是正室,不至於連個侍醫都請不來,會不會只是個筏子?’”

“大郎回曰‘我反正話也同她說得清楚,只能請個侍醫,旁的皆做不了主!至於求情,要是我阿父不同意,我便撒手不管,不會強出頭。’”

趙諶閉上眼:“還有?”

“大郎的婢女,名芳綾,她說‘不用等郎君回來問問嗎?’大郎回曰‘阿父明日才來,這事我做主就行!’”探子聲音刻板,卻把對話的語氣模仿得十分相像。

趙諶聽到趙元那句話,腦袋裡浮現兒子挺起小胸脯信心十足的小模樣,眼裡顯出笑意來。他周身的氣息一松,整個營帳裡氣氛就和緩下來,甲乙丙丁四個人緊繃的肩膀也猛地放松。

“似這類勸誡倒也罷了,若有人蓄意挑撥,我若在府中就告知我,若不在就告訴呂慧,讓他處置,”他盯著探子,“記住,我兒即同我,你們要時刻注意他的安全!”

那人低頭:“喏。”

待探子離去,趙諶看著沙盤上的起伏徑自出神。他的兒子自小千寵萬寵地長大,卻未曾因為眾人的寵溺而變得驕縱,反而善良仁慈,對他人的惡念如過眼雲煙。範氏對他的態度漸漸轉變,他不可能沒有察覺,旁人質疑,他卻心中自有丘壑。

他的阿奴,不過這丁點大,已經比世上很多人都要豁達明理。

趙諶為了阿奴既感到欣慰和自豪,卻又隱約地感到心疼。他希望自己的兒子更像原玨那樣,而不是如同臻鋮。

甲遜出聲提醒:“郎主?”

趙諶回神,若無其事道:“繼續吧。”他低頭指著沙盤中一處標記道,“秋狩那日你們分成四路人馬,兩路守在山谷兩側,一路守在營地,一路掃林,另派幾人保護大郎和娘子。”

甲遜道:“屬下守營地。”

乙丙丁三人轉頭看他,他一臉坦然。

趙諶挑起眉,半晌點了點頭:“准。那麼,乙丙二人守山谷,丁帶人掃林。”

丁方認命地在沙盤上找自己的地盤,但凡出值,他身為四個人裡的老么,最麻煩最無趣的那個任務定然要丟給他。掃林子?唉,希望林子裡真有點什麼埋伏,不然真是太無趣了……

第二日趙諶參加過朝會才回府,回了府又召了呂慧議事,趙小元好幾次偷偷掀簾子偷窺正堂,他爹明明瞧見他了,偏當做沒瞧見似的,連個眼神都不睇一下……莫非真因為他自作主張生氣了?不能啊,他老爹明明不是那小氣的人,男人嘛,怎麼能和一後宅婦人如此計較?

他哀嘆一聲,回到自己座位繼續練字。儀齊今日教了一部分字形字義,他一邊練字一邊領悟今日所學,慢慢也就摒除了雜念,一心沉浸在學海裡了。

下午三個小孩拉完百下弓,又識完了幾張初級琴譜,練習了指法,個個還精神奕奕商量著去皺波湖釣魚。幾個小童在後頭蔫蔫的,聞言都有哀嚎的衝動,特別是正陽懷夕。他們作為小主人身邊最親密的伴當,若將來主人入伍,他們也是要跟著入伍的,所以他們其它不論,光武藝這一項,就要比趙元他們訓得更狠些。

正陽在幾個小伙伴央求的目光裡,硬著頭皮開口:“大郎,那,那湖裡的魚……”

趙元停住腳步,回頭看他:“怎麼了?”原玨還不耐煩地拽他。

正陽小心道:“大郎,那魚……都是觀賞用的,一條價同十金,可不能隨意釣來吃,再者說也不好吃啊!”其實他們更害怕自家主子出危險,只是這話說出來只怕適得其反。

趙元想了想,無所謂地揮手:“沒事,咱們又不吃它,釣魚不過是個樂子,釣上來再放回去就是了唄。”他拍拍正陽的腦袋笑道,“看把你嚇得,知道你們幾個今日累了,過會兒就在樹下頭歇著,我們自玩會兒就回去。”

正陽紅了臉,默默地退了回去。這麼一說,他突然發現大郎好似長高了,一伸手就拍到了自家的頭頂。懷夕幾人也只能跟著去了湖邊,趙元雖然那樣說,他們卻是萬萬不敢徑自去休息的,那湖邊畢竟危險,要是一個走神哪個小郎掉了進湖,那他們罪過就大了。

到了晚間,趙元特地在桂苑裡洗過澡,才慢悠悠地回去木樨園。趙諶似乎也剛剛洗過,頭發帶著氤氳的水汽披在身後,正端坐在正屋的案幾前,面前幾碟菜,炙燒鹿肉,炸香葉,蓮子百合甜湯,還有一碟烤餅,一盞和泉酒。

“聽說今日湖裡的魚都遭了秧?”他喝了口酒,隨口道。

趙小元噠噠噠跑過去,擠到趙諶腿上坐著:“阿父聽誰說的?告訴了我名字,我找人算賬去。”

趙諶無奈地放下酒盞,抱著兒子放到一邊,板著臉責問:“為父多少次警告你不准去湖邊耍,可見你都沒聽進去心裡。怎麼?如今壞了為父的規矩,還要去找人麻煩?外院裡一圈人都瞧見你們釣魚,難不成你要挨個去算賬?”

某元在心底哀嘆,表面腆著小笑容,殷勤地用小拳頭給他捶了捶腿。“我錯啦,阿父莫生氣……腿酸不酸?我給您捶捶唄。”

趙諶哼了一聲,也不說停,趙元是個不能一心二用的,捶著捶著還較上勁了,飯也不吃,悶頭盯著自個兒拳頭,一下一下,還在心底喊著一二一的口號。趙諶的腿可不像他小人家家皮軟肉嫩,筋骨結實,硬邦邦的,沒一會兒趙元那倆兒拳頭就通紅了,滿臉的汗,偏還抿著小嘴,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把給老爹捶腿當成了畢生事業!

他還沒怎麼著,趙諶先心疼了。

“捶那麼用力作甚?難道為父的腿不是肉做的?”嘴上那麼說,動作卻輕柔地把趙元抱到懷裡,背對著自己給他揉起爪子來。

趙元喘著氣:“還差幾十下哩。”

某爹嘆口氣。傻兒子。

“範氏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了。”

噯?趙元仰頭,卻被某爹的下巴摁了回去。

趙諶蹭了蹭兒子柔軟的發心,淡淡道:“你這回也算還了她的情分,今後面子上過得去便也罷了。以後為父若不說,你就別去棠梨院,要想去花園玩,記得帶上立秋她們。”

趙元眼裡帶著淺淺的疑惑。雖然說他猜到範氏禁足必然和他有關,但範氏究竟做了什麼,竟然讓他爹氣到這種程度?連庶子也不必請安的正室,那就真真實實是被架空了,若範氏真生了男孩,也許還有反轉的機會,若是個女孩,只怕也就悄無聲息地在這後宅裡長大了。

他卻不夠了解自己的父親。趙諶雖然出自宗室,但父母早逝,除了一個趙元由他親手帶大,其余所謂親緣對他來說,只怕還不如呂慧立秋等人值得信賴。一個兒子或者女兒,都無法改變他對於範氏的態度。

趙諶對於趙元,是世上最好的父親,但對於範氏來說,卻是最差勁的丈夫。

趙元想了想,道:“阿父,她以往……也疼愛過我,只是我心裡別扭,與她不親。”他垂眸看著趙諶抱住自己小手的大手,聲音放輕:“哪個母親不偏疼?何況我不是她的親生兒,我信她不會害我,請個侍醫又算得什麼?”

他想起上輩子,心裡平白多出些憂郁。母愛,兩輩子他也沒機會感受過,範氏倒也嘗試過,如今看來也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趙諶抱緊小動物一樣蜷縮起來的兒子,親了親兒子的發頂。

“阿奴莫傷心,有阿父疼你。”

就足夠了。

他知道兒子想給範氏求情,要說起來,範氏確實沒做什麼實際傷害阿奴的事情,但她愚蠢地聽信了虞氏的話,走錯了第一步,也忘記自己的立場,已經失去了他的信任。他即便再小心阿奴,後宅畢竟不是男人的天下,若範氏一錯再錯想要對阿奴下手,在後宅裡便有無數的機會,防不勝防。他只有先一步斬斷範氏的手腳,斷了她的念頭。

趙諶又想到阿奴的親生父母。他剛入伍時,臚拓已經統帥三軍,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誓師大會時,他作為一個小兵,也曾敬仰過台上那個如同戰神一般英武的男人,暗自決心要將來要像他一樣在沙場戰無不勝,桀驁無匹。孰料那樣不凡的人物,竟然輕而易舉地落入屠鄲的陷阱,死在臚氏家族的大門口。

還有莊姬,他漫不經心地回憶,阿奴剛出生那會兒,眼線狹長上挑,睜開就是一雙大大的鳳眼,儼然就是莊姬的眼睛。誓師那天,莊姬親來送別,他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世間少有的尤物。

趙諶還記得莊姬那天束了高髻,一身黑色禮服外罩銀白的薄紗衣,腰肢纖細,胸脯高聳,面紗遮住了她絕大部分容貌,卻在一陣風後,露出了雪色的小巧下巴,和嫣紅如血的唇瓣,側臉上纖長的睫毛下,是驚心動魄的美眸。

絕代風情,莫過莊姬。

他五歲的小阿奴,有一雙酷似莊姬的眼睛。

世人皆聞莊姬難產而死,其實,莊姬是為了救自己的孩子,為了救阿奴,自裁去的。

趙諶知曉自己的兒子,阿奴總覺得未曾感受過母愛,雖然他從不跟阿奴提起他的生母,也不允許府裡的人談論,一方面因為府裡下人以為的生母根本不存在,無從談起,另一方面,他不想所謂生母在趙元心裡扎下根。

就算他有一天告訴阿奴真正的身世,也絕對不會談起莊姬身死的真相。

阿奴最重要的親人,有自己一個,足矣。



第28章 芫荽餅



秋狩是整個絳城一年一度的大活動,僅次於除夕宮中舉行的大型“儺禮”。

虒祁宮秋狩有專門的圍獵場,就位於虒祁宮後方方圓幾十裡的鄒林裡,不過成公不喜鄒林,認為其中獵物皆為飼養,失去了野性,沒了狩獵的樂趣,因此歷年秋狩都在絳城城郊的白泊山。金吾衛提前三天圍住白泊山清場,掃林,布置營地,而太僕寺則早早准備好國君並一眾姬妾公子王姬的儀仗車馬。

第一場王室秋狩持續了五日,公子毓獵到一只白狐獻給成公,其時趙國尚白黑二色,此謂之大吉。成公當眾稱贊公子毓“有逸群之才”,更將白狐皮制成披肩賞給公子毓的母親祁嬪。

趙諶護駕回來不過休整兩日,第二場秋狩就熱熱鬧鬧地開始了。這一場秋狩才是每年上坊最期盼的重頭戲。

舉凡世家大族在朝官員,秋狩都可以攜帶家眷一同出行,女子可參與圍獵,營地更是絳城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凡秋狩結束兩家定下秦晉盟約的不在少數。頭一場秋狩開始的時候,中軍府裡就已經開始忙碌了。

本來安排出行應當由範氏操持,只是今年趙諶奪了她的管家權,立秋便沒日沒夜地操勞。她要和外院管事商議安排車馬,核對出行人數,要同廚房商議食材采買,准備干糧,食具器具打包,還要指揮三個院子裡的下人收拾主人家的衣服用品。

到秋狩前一天,趙元他們的課業也停了,因為儀齊要和中軍府其他幕僚一樣去營地幫忙。幾個孩子甚至連自個兒院子都待不住,因為丫頭們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到處都是雜亂地腳步聲,倒叫他們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

芳帛捧著一疊衣物,細聲細氣對原玨道:“原小郎,您往邊上去些可否?奴要放東西哩!”

原玨回頭一望,幾個箱籠堆在後頭,最上頭那個還打開著,裡頭一看顏色款式竟然都是他的衣服。他不由尷尬地往旁邊挪了挪,芳帛就把那一疊衣物放到箱籠裡,合上蓋子,抱起不大的箱籠出去了。

沒一會兒芳綾又風風火火地進來,看見三個小郎木著臉擋在羅漢榻前,不由頭疼地嚷嚷:“大郎,您幾個到廊上喝點果子露可好?奴叫廚房傳些茶點來!”說著就把幾個人趕去一邊,快手快腳地抱起兩個大迎枕,嘴裡還念念有詞,甚個薄毯壓被甚個床幔地衣……

臻鋮眉頭一皺:“這幾個小丫頭膽兒倒愈發大了,大兄也不管管!”原玨連連點頭,竟然敢轟趕他們。

趙元摸摸了鼻子,嘟嘴道:“行了,你又不幫忙還敢怪我的丫頭?咱們待在屋裡礙事,不如外頭喝茶吃東西去。”

說到吃東西,原玨是百分之百沒意見的。幾個人無奈之下坐在廊上啃著點心,好在點心還是現做的,配甜的果子露,點心便是芫荽豬肉的餡兒,擱了芝麻籽油,鹹香可口。原玨一連吃了四個,雖只有拳頭大,也不由撐得直打嗝,又灌下去一盞果子露。

幾個人正百無聊賴呢,院子外頭就傳來懷夕興奮的喊聲。

“大郎!原小郎臻小郎!快出來看看!”

他們跑到院子外頭一看,竟瞧見懷夕抱著一只黑色的小狗。

“這是哪兒來的?”趙元吃驚地大叫,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只奶胖的小東西。

正陽在一旁笑嘻嘻道:“可不是咱們府裡琥珀的崽子!申縣伯家裡那母狗生了六只,這一只郎君與申縣伯說好,等斷了奶才接回家來,特地給大郎的哩!”

趙元更驚訝了:“竟是琥珀的孩子?”他把小狗托高,見是一只小公狗,就放了心,他可不敢養個小姑娘。

原玨在旁邊也愛得不行,躍躍欲試,聞言好奇道:“琥珀是甚個狗,怎地咱們從未見過?”臻鋮也目露喜愛,只是還矜持,聽他問這事耳朵也豎了起來。

趙元就跟他們解釋:“琥珀是一只關中細犬,血統可純了,是我阿父的獵犬!可威猛!能獨自獵狐!我阿父還有一只大金雕!連狼都抓得來!”

小伙伴們如他所願滿臉艷羨和驚嘆。

他們圍著趙元看小狗。小奶狗剛斷奶不久,趙元兩只手就能捧住,渾身都是服帖柔軟的胎毛。它軟手軟腳地跌趴在趙元手裡,伸著細嫩的小鼻子細細地嗅著小主人的氣息,雖然毛色漆黑漆黑的,但那幼嫩的模樣著實惹人憐愛。

懷夕提議:“您應該給它起個名字,這樣咱們就知道怎麼叫它了。”

趙元抱它在懷裡,一手輕輕地撫摸著它,歪著頭沉吟:“它阿父叫琥珀……不然就叫它瑪瑙?都是石頭嘛!”

臻鋮頭一個反對:“大兄,瑪瑙豈不像女子的名兒?太不威風了。”

“要不喚它雷鳴?閃電?”原玨起哄道,“八丈?英雄?”

趙元那個惡寒啊,心裡吐槽,你怎麼不叫它威武大將軍?

結果在場幾人都是起名廢,起的名字彼此都不認可,趙元忍無可忍叫道:“不然就叫它石頭好了!石頭,石頭,朗朗上口嘛!就這麼決定了!”

其他人:“……”真是為小狗掬一把同情淚。爹好歹還是珍貴的飾物,兒子就直接變成瓦礫了。

小石頭在眾人的呼喚下睜開眼睛,趴在趙元手心裡發出嗚嗚的叫聲,奶聲奶氣。從它目前的樣子,可真是看不出一絲一毫未來獵犬的英武模樣。其實趙元最想叫它“哮天犬”,可惜這裡沒誰知道二郎神,起了也沒意思。

趙元捧著石頭,和原玨臻鋮一道去了木樨園,立秋也正忙著呢,他就拽了立夏幫忙。

立夏瞧見他懷裡的奶狗,驚喜萬分喊道:“哪裡來的小狗?怪惹人愛的哩!”

“琥珀生的,叫石頭,”趙元拉著她,“好姐姐,你去給石頭做個窩吧,就擱在內室行不行?”

圍過來的立冬馬上搖頭:“不行不行,郎君肯定不同意,小狗再怎麼可愛,到處亂鑽的總也不干淨,小孩兒可不能同狗老待在一處。”

趙元瞪她一眼,立冬卻潑辣地叉腰回瞪:“大郎生氣也不行!奴可是為著大郎好!”

立春聽到爭吵急匆匆地過來,知道了個究竟就安撫起趙元。她勸道:“立冬說的是,郎君怕不會同意。不過咱們可以給石頭做個舒服的窩放在廊下,吹不著風淋不到雨,您白天閑了和它一道玩,平時咱們幾個也會好好照顧它,如此不是更好嗎?”

趙元也無話可說。他明明聽呂伯說過,從前在密林子裡埋伏偷襲,他爹就帶著一條叫黃翡的細犬窩在土丘後頭一天一夜,同吃同睡,琥珀就是黃翡的兒子。可惜他爹對待他向來標准不一,即便同意他養狗,也不會准許他像養寵物一樣養石頭的。

立春說到做到,立馬和立冬兩個去房間,找了一堆她們做荷包等小物件用的邊角料,一會兒功夫就縫了個兩三尺見方的枕墊套子,裡頭塞進去碎布和棉絮,封了口,就成了個蓬松柔軟的狗墊。她們又在小廚房尋了個竹編的小筐,將墊子塞進去,邊沿也用碎布扎了邊。

趙元把石頭放進去,小東西張開嫩粉色的嘴打了個呵欠,歪歪斜斜躺下就睡著了,看起來對新家相當適應。

原玨蹲下來用手指摸摸石頭的耳朵,石頭也沒醒,哼唧了一聲接著打呼嚕。他露出笑容,抬頭問趙元:“琥珀在哪裡?咱們不能去看看大狗嗎?”

正陽就道:“琥珀跟著郎君在軍營裡呢,待明日去圍獵,小郎們就能看到它啦!”

大概世上大部分男人都崇尚充滿力量的東西,包括武器,車子,大狗,古代男人則是兵器,良駒,大狗。原玨和臻鋮在木樨園一直待到掌燈才回去,趙元恨不得連吃飯都抱著石頭一起,可惜趙諶一回來,小狗就連窩挪到廊上去了。

趙諶抱著兒子去洗了手,才回來繼續吃飯。

“琥珀回來了嗎?”趙元吃了一口米飯,咽下去問道。

趙諶挑眉看他:“琥珀留在軍營裡,明日跟著甲遜一道去營地。”他望著趙小元一臉的期待,立刻十分堅決地說:“想都別想,小狗必須留在家中。”

某元沮喪地咬著筷子:“是石頭!可是它這麼小,留在家裡誰照顧呢?”

立秋跪坐在一旁,聞言給他夾了一箸菜笑道:“大郎且安心罷,奴這次卻是不去的,立冬也不去,難道咱們兩個還照顧不好石頭?”

第二日寅時過半,外頭天還黑著,府裡就紛紛點起了燈。趙元閉著眼洗漱完,就被趙諶直接裹著毯子抱上了軒車。範氏這還是半個多月以來頭一次出院子,她心下知曉,趙諶是不懼閑言碎語的人,這回許她出來,也是存著審視的意思,若她再不知進退,只怕那院子就再不能出了。

她身子還未全恢復,如今快四個月了,因著太過消瘦,反而顯出了肚腹。碧絲和桃蕊小心攙扶著她上了後頭一輛軒車,車子是府裡布置的,裡頭去了靠壁只鋪了厚厚的被褥,擺了一圈靠枕,顯然考慮到了範氏的身體。碧絲本都把屋裡幾個大迎枕帶著,就怕那車子一板一眼地沒法坐人,豈料竟比料想還要好得多,眼圈都紅了。

範氏一言不發進了車子,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桃蕊倒還罷了,碧絲卻是雙手合十,歡喜地對範氏說:“娘子,這車子可是特意布置過的!”



第29章 桃花酥

桃蕊聞言瞥了她一眼,輕聲說:“姐姐還是別說了,倒惹得娘子傷心。”

碧絲一時愣住,臉上的喜悅也如同凝固似的。她仔細看了看範氏,見對方果然對自個兒說的話毫無反應,連眼睛也沒睜一下,不由閉緊嘴,心裡卻更加酸澀。

桃蕊不去理會她,徑自從食盒裡端出一碟做得只有手指粗細長短的桃花酥,這幾日範氏有些虛火,因此酥裡裹了些今春才釀的桃花蜜,表面染了些淺紅,像春日的桃花瓣一般。她把碟子擱在固定在車壁的小幾上,又捧了一小碗稻米熬粥取的粥油。

“娘子,去城郊獵場少說也得一炷香的功夫,您用點東西吧?”她勸道。

範氏這才睜開眼睛,自己坐了起來,慢慢喝掉了粥,又含了一塊桃花酥在嘴裡,重新靠了回去。她擺擺手,疲憊道:“這些給你們吧,也填填肚子,到了營地且還有的耗呢。”

碧絲這會兒也不敢多說什麼,和桃蕊一道稱謝,盡量快速地解決了那些精致的酥點。

比起範氏車裡的安靜,前頭的軒車裡就熱鬧多了。

因為是男主人的車架,軒車體積就大些,裡頭做了隔扇,趙諶抱著趙元半躺著,隔扇外頭坐著立春和立夏,兩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把吃食都端出來擱在小幾上晾涼。

趙元過了這好一會兒其實早醒了,就是習慣性賴床。趙諶也不去催他,只是把他抱在懷裡,一下下用手輕撫著小背,這種身體上的騷擾,再加上時不時飄進來的食物香氣,讓趙元根本沒辦法入睡,最後只得撅著嘴從某爹懷裡鑽出來。

“阿父的手好涼……”他還委屈呢,小眼神一下下地拋著飛刀。

趙諶坐起來,車廂裡的空間頓時狹窄了不少。他哼了一聲,接過立春遞來的碗,對趙小元道:“過來吃飯。”

趙元摸了摸自家亂叫的肚子,乖乖地坐到某爹旁邊,一邊自己套羅襪,一邊張口吃下某爹遞過來的飯菜,過後喝了一大碗牛乳,徹底清醒了過來。他爬到隔扇外邊,伸手掀開車簾往外頭瞧:“阿玨和阿鋮呢?可有人伺候他們?”

立春柔柔笑著說:“咱們可不敢怠慢二位小郎,立冬本不來的,這不正在第三輛車裡嗎。”

“定是立冬歪纏立秋姑姑來著,去年她就沒來成,今年可不得下力氣。”趙元心不在焉地跟她扯,眼睛卻四處打量。

只見筆直寬闊的集安街上都是排成一行的各家的車馬,車馬兩旁還隱約走著許多提燈的隨從,往日這個時辰烏漆墨黑的道路因為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而彙聚成了光亮的路,縱然沒有人高聲喧嘩,但每隊隊伍裡的馬蹄聲兒車輪轱轆聲兒,還有人們偶爾低低的議論聲合起來,也並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安靜。

趙元稀奇地打量著,暗自很喜歡這種氣氛。就像曾經上學時,班裡組織一起郊外山上看日出,天還朦朦亮,所有人背著包默默地爬著山,雖然大家沒有說話,但那種朝著一個目標組隊前往的感覺,讓人覺得很激動。

路程行了一半,便已經出了城。天邊已是發白發亮,周圍的燈火便也顯得暗淡許多,遠處可見群山,只是似乎總也走不到一樣。趙元這會兒才看清前面那些個車輛,每輛軒車都不一樣,帶著各家的標記。有的簡陋些,隨從不過一二,有的奢華些,隨從跟著,還有護衛騎馬,還有的世家大族人口眾多,四五輛軒車並著兩三輛載物什載婢女的馬車,兩旁陪著私兵,還跟著幾條獵犬。

趙元見狀放下簾子爬回去,趴在某爹膝蓋上問:“咱家的琥珀哪兒去了?”

趙諶盤膝靠著正看一卷書,漫不經心道:“昨個不是說了,跟著甲遜去了營地。”

趙元哦了一聲,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忙拽拽某爹的袖子:“阿父,咱們家的大鵬鳥呢?也去了營地?”他懷疑地瞅著自家爹。

因為琥珀也就罷了,向來對他爹忠心耿耿,他爹說什麼是什麼,那只叫大鵬鳥的金雕可就不同了,又凶殘又傲嬌,等閑人的話都不聽,只肯跟著他爹,甲遜可帶不走它哩!

趙諶連話也懶得回他,只抬手吹了個哨子,車頂上頭就突然傳來一陣細而低沉的戾鳴,十分具有穿透力。趙元激動地撅著小屁股又爬出去掀開車窗簾子仰頭去看,果然迎著仍舊暗沉沉的天空,有一道黑影盤旋著飛低,又猛地朝趙元的方向俯衝而下,嚇得他甩開窗簾,撲到某爹懷裡。

“撕拉————”窗簾竟然被扯裂了。那黑影一雙利爪抓著破布,沒一會兒就丟在地上,又重新回天空去了。

趙元看著破布簾子,不由齜牙咧嘴,簡直感受到了窗簾的疼痛啊。

他轉頭跟趙諶抱怨:“阿父,你看看它,盡會嚇我!它的名字還是我給取的!”

趙諶示意立春處理窗簾,摸著兒子腦袋說道:“就是因為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它才瞧你不順眼,你那會兒還拽過它一根羽毛,它只是嚇唬嚇唬你已經算是客氣了。”

趙元剛才臉都嚇白了,偏這會兒又死不承認:“我才不怕,大鵬鳥就是一個臭鳥!別人家的鳥都能逮兔子,就它老丟老鼠嚇我。”

立春和立夏在旁邊忍不住笑。所以說,這兩個小家伙積怨已久,都不肯朝對方認輸。雖然金雕認了主,必不會傷害主人的幼崽,但趙諶仍舊擔心,沒把大鵬鳥養在府裡,生怕哪一日趙元把它惹毛了挨上一抓,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走走停停直到天光大亮,車馬的隊伍才陸陸續續穿過山谷,抵達山谷中間的營地。

甲遜早就帶著狗迎接他們了。立春剛把鞋給趙元穿好,他就迫不及待地竄下車,朝琥珀撲了過去。琥珀對趙元的氣息也很熟悉,熱情地舔了他一臉的口水,但它行動有度,並沒有撲騰趙元,否則就趙元那小身板,肯定會栽到地上去。

趙元抱住琥珀的脖子,一邊用小手順它的毛,一邊在它耳邊絮絮叨叨:“好琥珀,我昨個兒見到你兒子啦,從今往後它就跟著我,我會好好待它噠……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石頭,百姓都說賤命好養活,等它大些,要不喜歡這個名字,咱們再改就是啦……”

甲遜站在旁邊,低頭瞧這個站著還沒大狗蹲著高的小東西。

他突然開口:“狗的名字不能改,起了就是起了。”

趙元仰頭,又覺得脖子酸,於是十分不爽。他斜睨甲遜,嘴巴撅得老高:“不改就不改,石頭也很好,是不是琥珀?”還追問下琥珀的意見。

琥珀叫了兩聲,大狗頭親昵地蹭著小娃娃。

等趙諶下了軒車,甲遜行了禮,帶著一行人前往中軍府劃的營地。這一塊營地靠近右側林子,清理出了一條防火的壕溝,營地上設了一個大營帳和數個小營帳,空地上搭了篝火,四處都放著裝滿水的大水缸。

“郎主,丁方清林子抓了一行七八個人,怎麼處置請示下。”甲遜跟在趙諶身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詢問他。

趙諶看著兒子撒歡跑進營帳的背影,淡淡道:“問。問不出究竟的就處理掉。”先前金吾衛已經數次搜山,並未有什麼發現,如今這一批也不知是針對朝中哪位大人。不過他也並不很在意,只是想要個結果。

甲遜眼神一沉,嘴角勾起血腥的笑容:“喏。”

趙諶進帳子的時候,趙元已經把自家帳子逛了個遍,連恭桶都掀開看了看,人嫌狗不待見,琥珀聞了聞他轉頭撒丫子就跑了。

“給我過來!”趙諶一只手逮住他抱了起來,呵斥道,“一會兒水送來洗個澡,別亂跑了!”他倒不嫌棄兒子,趙小元從小拉屎撒尿他不說次次照顧,但在家的時候都不假人手,前頭換過尿布後頭吃飯喝酒面不改色,頗有三軍統帥風采。==

趙元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呼哧呼哧就是很興奮啊!他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小兒多動症?幾個親衛搬著大木桶進來,源源不斷的熱水倒入桶中,很快氤氳了一帳子的水汽。

趙諶脫了衣服,又把趙小元剝得光溜溜塞進熱水裡,洗得噴香發亮,自個兒用兒子的洗澡水隨便衝了一下。立春和立夏把毛氈的帳簾子卷起來,帳子裡的水汽就很快散去。

他們這個大營帳在趙元看來更像是上輩子知道的那種蒙古包,穹廬呈桃尖狀,四周圍一圈厚毛氈,割開的四方窗戶蒙住綠紗,若是冬天就放下毛氈擋住。帳子內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衣,屋裡用屏風隔出裡外,裡頭一張四足臥榻,高垂著紗帳,內室還擺著撐衣服的木施,衣服箱籠什麼。外頭則放著羅漢床,床上擺著吃飯的案幾,兩邊各置胡床,立宮燈。右側隔出一塊放了書案,左側一張黑漆的條幾,還空蕩蕩的。

立春又捧了一束黃色和粉色的月季進來,剪了枝子插入花斛裡:“立夏,你看看這擺在哪裡好看些?”

立夏左右看看,指著左手邊窗下道:“就擺在那條幾上好了,迎著光開得更久。”



第30章 蜜餞肉脯


兩個婢女細細碎碎地布置著營帳,那頭已經有下人送來了食盒,她們便又洗了手布置案幾。趙元穿著涼爽的小衣,踩著木屐從屏風後頭出來,嘴裡還說著:“阿父別穿罩衣啦,屋裡又沒外人,熱死人……”

趙諶卻已經換好了騎甲,簡單的貼身衣物,前胸後背由帶扣相連的甲衣,膝甲,和護臂,他們頭一天不在密林子裡圍獵,而是要去更遠的平原,那裡才能騎馬搭弓。

“我也要去!”趙元一看著急了,轉頭問立春,“我的騎甲呢?小弓呢?”

趙諶臉頓時一沉:“我沒讓帶!你連馬背都爬不上去,個頭還沒馬腿高,去什麼去!”

趙元不干了,那他還來這裡干啥?立刻小手捂著臉嚶嚶假哭,邊哭還邊偷偷看某爹的反應。

某爹無奈極了,偏拿他沒辦法:“明日林子裡要圍兔子和雉雞,到時候為父帶你一道去,下午你就老老實實在帳子裡待著,可好?”

吃罷了飯,那頭原玨和臻鋮就進來了,他們恭恭敬敬地給趙諶行了禮。

趙諶態度還算溫和道:“我下午不在,你們就和大兄待在一處,林子裡在搭圍布,恐有虎狼出沒,切記莫要進林子。”

臻鋮還不及說什麼,原玨就老實回答:“小侄記得了,只是本想和大兄去設陷阱抓兔子,如今不行嗎?”

趙元嘴角抽抽,都不敢去看他爹的臉色。

某爹眼神危險地瞥了他一眼,還是那副表情對原玨說:“抓兔子可以,我讓甲遜帶你們去,你們自己不能亂跑。”

幾個人忙應了是。

趙諶前腳出發,他們後腳就溜了出去。營地大得很,每家之間隔了一段距離,此時還有不少人家營帳都還沒搭建起來,遠處一片嘈雜。

他們一路繞到營帳後,叉著腰看著壕溝。這條壕溝寬三米深兩米,要怎麼過去?

原玨撓撓頭:“要不,咱們還是找甲遜去?”

趙元堅決搖頭:“甲遜奉命守衛營地,肯定不會帶咱們去林子裡,不找他。”他轉頭看臻鋮,“阿鋮你怎麼看?”

臻鋮想了想,慢吞吞道:“我覺得,我們找兩塊木板子搭著爬過去就行了。”

他一向就善於陰奉陽違,表面答應是表面的事情,背後怎麼做那是另外一碼事。營地裡木材多得是,中軍府的營帳旁邊就有一堆,三個人合力拖來木板,輕而易舉地就過去了。他們也不傻,既然趙諶說林子危險,他們就在邊緣的地方待著,哪怕真有猛獸,喊人也來得及。

他們鑽到林子裡,靠近山谷的林子樹木疏松,因為每年都有狩獵活動,也有好幾條小路掩映在灌木叢裡,四周還有刀斧砍劈過的痕跡。

“噓……”原玨經驗豐富,帶著他們蹲在灌木旁邊。這一塊兒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經常有人來的關系,那些兔子竟然不怕人,這才剛進林子,就發現遠處灌木下面有幾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挪動。

臻鋮小聲問道:“咱們不去抓兔子嗎?”

趙元拍了他一下叫他安靜:“你蹦得過兔子?得看看它們的窩是不是在附近,才能決定在哪兒下陷阱哩!”

原玨心無旁騖,過了一會兒轉頭跟趙元商量:“我看著窩就在附近,這一塊兒它們常待,倒可以就在這裡做陷阱。”

“那就試試,”趙元示意大家走遠一點,然後從背囊裡掏東西,“我們是一塊兒做,還是各干各的?”

臻鋮自個兒沒做過陷阱,只見過別人逮狐狸,原玨雖然沒在林子試過,但卻自己動手設過陷阱。趙元……他會陷阱完全是上輩子的功勞。

原玨看了趙元那一堆小樹枝道:“各做各的,到時候看看咱們誰先捉到獵物!”他的陷阱很簡單,就是在兔子經常活動的地方挖一個不大不小的坑,用樹枝樹葉和一點浮土層層遮擋,最上面放一點食物。邊城那邊的陷阱比這邊更簡單,也不用樹葉浮土,就在樹枝上堆沙子。

趙元在周圍晃了晃,找了個帶枝丫的樹枝,仔細地用小刀削掉那些小枝,只留下叉子狀的主枝,叉在小徑兩邊,那些碎枝子也不浪費,插在陷阱兩邊,這樣兔子從兩旁鑽不過去,就只能穿過樹叉中間,又用結實的繩子做成個套索系到樹叉上,下面留點空隙,插上小樹枝。

臻鋮蹲在旁邊看,奇道:“就這麼簡單?”

“何須復雜?”趙元調整套索,心不在焉道,“我用這個方法逮過好些兔子哩,不然沒肉吃後頭能長那樣高嗎。”

“沒肉吃?”臻鋮莫名其妙,“咱們天天可沒少吃肉呢。”

趙元猛地反應過來,默默地給了自己一個差評。怎麼又搞混了……上輩子他除了不能想吃就吃除了沒錢看人臉色,其實也沒吃過太大的苦頭,何至於時時還忘不掉。

他打起精神,站起來道:“走!咱們瞧瞧阿玨去!”

原玨已經做好陷阱,正把幾片蜜餞肉脯輕輕放到陷阱中間。趙元走過去看了看,覺得他這個法子除了挖坑費勁,倒可以重復利用,頗有可取之處。

“晚上再來看看,咱們先回去吧。”他有點擔心立春她們老不見人回來去找到甲遜那裡,那他爹就會知道他不聽話啦。

剛才做陷阱的時候,他們稍稍往林子裡頭走了百來米,彎彎曲曲,回去的時候才覺得還是走得太遠了,要不是有明顯的小路,恐怕還不曉得會走到哪裡去。然而就在他們經過剛才看見兔子的灌木叢時,突然一支冷箭倏忽帶著呼嘯穿過灌木從他們跟前飛過,猛地釘在左邊的樹干上,箭羽兀自顫動不休!

同一時間遠處林子傳來慘叫和衣服摩挲的聲音。

三個小孩被這一幕嚇呆了,特別是原玨。他個頭最高,剛才若果他們再走快一些,那支箭就會擦著他的頭頂射過去,怎麼著也得掀掉他一塊頭皮!

趙元畢竟心理年齡大些,很快反應過來,拽著他們貓腰躲到一邊的灌木叢裡。幸好他們都是小孩,蜷縮起來體積就那麼點兒大,倒遮得嚴嚴實實。

“別出聲……千萬捂住嘴……”他臉色發白,近乎耳語地對原玨和臻鋮說,三個小孩就像躲避獵人的小動物一樣緊緊地縮成一團,捂著嘴巴也能看出滿臉的驚恐。

原玨臻鋮的年紀擱到現在還在上幼兒園呢,再早熟,也不包括面臨這樣的危險,他們一動也不敢動,趙元讓怎麼做就怎麼做。

趙元卻心髒撲通撲通跳,一時之間很後悔,他應該聽阿父的話,只有他自己倒也罷了,偏還帶累了阿玨他們。

遠處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起來像好幾個人正穿過灌木往這邊走。趙元冷靜片刻,突然想起剛才他們設的陷阱,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冷汗刷的淌了下來。

完了!那些人要是發現了陷阱,看出是剛設的,一定會在四周搜查!

他看了一眼眼眶發紅的兩個小孩,咬牙小心撥開一點樹葉往遠處看,沒過一會兒,四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果然出現在了他狹窄的視野裡。那幾人穿著統一,手上持弓,似乎在爭執。等他們離趙元幾人的躲藏處只有七八米的時候,趙元就隱約能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

其中一人道:“……如今只有咱們幾個,便抓到人,難道能順利出了山谷?”

另一人就反駁:“主上的命令怎能違背,焉知回去不是個死!”

眾人沉默片刻,第三人道:“無論如何,這一片再不能待,遲早會被覺察有人失蹤。”

於是第四人開口:“走吧,萬一……招供,屆時咱們誰也走不了,得……”

趙元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松開,樹枝回到原位。他側耳細聽,那些人經過他們跟前,在左邊不知為何停了片刻,然後毫不遲疑地沿原路返回了。他對原玨臻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躲著,直到他們腿都沒了知覺,連林子裡都開始變暗了。

“你們在這裡待著別動,我出去看看。”他輕聲說道。

臻鋮伸手拽住他,害怕地說:“別去!萬一他們沒走……”原玨也可憐巴巴地瞅著他,仿佛一只要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趙元安撫地拍拍臻鋮的手,果斷地鑽出灌木。林子裡暗了許多,除了那些人來的時候開辟的一條凌亂的小徑,其它地方倒沒什麼不同。他想起什麼,到左邊看了看,果然那支釘在樹上的冷箭不見了。他不由覺得有些可惜,那箭上只怕有些標記,要是當時他能多留意些,也許能多得到一點線索。

他在外頭待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危險了,就叫原玨他們出來。

“去把陷阱毀了。”他沉默幾秒,嚴肅地對原玨說。

原玨點點頭。趙元那個簡單,臻鋮幫原玨一起重新填好坑,表面撒上浮土,大致看不出來才罷手。他們不敢再耽擱,心驚膽戰地摸著路出了林子,趙元多了個心眼,一路上盡量打掃掉有人來過的痕跡。壕溝上的板子還在,他們幾步走過去,把板子拖了回去。



第31章 薄荷水


回到營地的時候,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這事……要和將軍說嗎?”原玨緩過勁,拍拍胸口問。

臻鋮看著趙元道:“大兄,我看必須要告訴將軍,那些只怕是匪人,若大家沒個防備,到時候准會出大亂子!”

趙元點點頭:“我自會告訴阿父,你們先回去吧,今晚我讓甲遜守著營帳。”

他返回大營帳的時候,正遇上在門口急得團團轉的立春二人。

“大郎!”立春乍一看到他,眼淚都出來了,跑過來跪著一把抱住他急問,“你這一下午都去哪兒了?怎麼這樣的狼狽?可是摔著了?奴婢問甲遜他也說沒瞧見你,這會兒正要帶人去搜林子呢!”

立夏在旁邊已經哭了出聲,抹著眼淚點頭。她們一開始以為人在甲遜那處,誰料到方才甲遜晃過來,兩廂一對,才發覺小人家家竟然給丟了!

趙元頭都大了一圈,預感今天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他忙安撫自家婢女:“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趕快把甲遜叫回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

立春方才有一會兒真是想要自戕謝罪了,聞言嗔怒:“甚個重要事情也沒得你的事要緊!晚些郎君回來,奴婢定要一五一十告之郎君!奴婢們不像立秋姐姐,沒本事管著您,郎君要怪罪,奴婢們也都認了,了不起一條賤命罷了!”言罷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趙元愧疚得無言以對。

其實,他也後怕來著,要是他們那會兒驚慌失措被人發現,恐怕現在立春和立夏真要賠上一條命了。他不得不承認,好日子過久了,人就容易得意忘形,倒叫兩個女孩兒平白跟著他擔驚受怕,還有性命之憂。

何況他真的出了事,他爹怎麼辦!

“我,我錯了,”他踮起腳用小手輕輕擦拭立春臉上的眼淚,看著她小聲道,“你別哭啦,以後我再不亂跑,不然就叫我變成小狗!”他又轉頭看立夏,“你不是喜歡我那個蝶戲牡丹的紙鳶嗎?回去了我就找出來送給你!”

立春噗嗤一聲,又哭又笑:“大郎胡說些什麼!”神色卻緩和不少,立夏也破涕而笑。

正在這時,甲遜或許是得到消息,急匆匆地過來。

“甲遜,”立春站起來,擦干淨眼淚笑道,“正要去找你呢,大郎自個兒回來了,你可把你的人叫回來。”

甲遜胸口起伏,臉色陰沉難看,瞪著趙元的眼神也恁的怕人。趙元瑟縮一下,又挺起小胸脯道:“你跟我進來,我有話與你說。”

這番對話終究沒來得及開始就結束了。甲遜一刻鐘前知道趙元失蹤,就即可派人通知趙諶,他的人如今剛剛從林子邊緣召回,趙諶竟然已經風塵僕僕騎著馬趕了回來,馬匹在營帳間左右騰躍,還從幾個搬東西的奴僕頭頂躍過去,引得一片驚呼。

他從馬上下來,還不待立春上前說話,就猛地掀開簾子。

可憐趙小元剛剛定了神,就和他爹充滿戾氣的眼神對上,准備說出的話噎在細嫩的嗓子眼兒裡,全變成了一個個嗝。

趙諶真是又怒又氣,還兼心焦。他一聽自家阿奴不見了,原本穩穩的手一抖,利箭就疾射而出,牢牢地將一頭黃羊釘死在了地上。親衛還來不及歡呼,他人已經策馬轉身一路疾馳而去了。

一路上,他腦袋裡都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原玨說要去逮兔子,一會兒是寺人瑜,一會兒又變成國君……最壞的打算,他都想到阿奴是不是被國君的人抓走了,甚至……!

他只用了去的時候一半的時間就回到了營地,立刻有人告訴他,阿奴回來了。

於是剛才那種極端強烈的恐懼變成了滔天的怒火!他在馬上下定決心一定要給阿奴一個深刻的教訓,叫他再不敢不聽話!再不敢讓自己擔心!

掀開簾子見到阿奴的那一刻,他的心髒都幾乎停止了。

“阿父嗝……我嗝我不是嗝……”趙小元都快給自己跪了,這種關鍵的時候怎麼能掉鏈子!偏偏越是著急就越是打嗝,眼看他爹一步步走過來,眼看就要錯過拯救自己屁股的最佳時機了————

趙諶卻跪下來一把抱住了他,熱氣夾雜著汗味撲鼻而來。

他察覺自家爹的懷抱竟然在極其細微的顫抖。

趙元呆住了。

他舉世無雙英明神武的阿父……

竟然在發抖。

趙元心情難言的復雜,他慢慢蹭了蹭某爹胸前的甲衣,緩緩地又打了個嗝。

=皿=!!

破壞氣氛!差評!

趙諶用極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沒失態。他深吸口氣,抱著兒子徑直進了帳子內室,路過甲遜的時候就跟沒看見他似的。

他在榻上坐下,倒了一杯薄荷水喂趙元,又給兒子順了順氣。

趙元被他爹這種悶不吭聲的態度弄得渾身發毛,等到那陣嗝下去了,就踩著他爹的膝蓋站起來,小心翼翼道:“阿,阿父……我錯了,以後再不敢讓你擔心!”

他忐忑不安地看著趙諶。他真沒想到他爹反應這樣大,林子裡的事情真的要說嗎?

趙諶此時見到他平安,那陣怒氣也就散了,再舍不得揍他。要說這世界上最了解趙元的人,卻不是趙元自己,而是趙諶。

他挫敗地嘆口氣,在兒子臉上胡亂親了親道:“有什麼話就干脆地說,拖拖拉拉像什麼樣子!”

那您罵人的時候就別親我了呀……

趙元暗暗翻白眼,猶豫了下道:“我們下午去了林子……”他把下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趙諶。趙諶沉吟片刻,又問了他許多細節,有些細節趙元自己都沒想到過,只得挖空腦子拼命回憶。

“你說你還聽到過一聲慘叫?”

趙元肯定地點頭:“對,那支箭射過來後,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

趙諶皺起濃眉,若有所思。

“阿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趙元貼到跟前,小鼻子擠著大鼻子,“你告訴我告訴我昂!我有權知曉內情!”

“胡鬧!這兒有你什麼事!”趙諶推開兒子的小胖臉,把他放到地上,站起來來回踱步。趙小元很不甘心,覺得他爹這是過河拆橋,於是亦步亦趨黏在他爹的腳後跟,並不覺得自己變成了障礙物。

趙諶煩不勝煩,生怕踩著了他,於是去了外頭:“甲遜。”

甲遜立刻跟上,兩人行色匆匆出了帳子。

趙諶一邊走一邊吩咐:“你在外頭應當聽清楚了……讓人看緊那幾個人,這幾晚恐會有同伙對他們下手。”

甲遜應喏,又道:“可要著人去查營地有否失蹤人口?”

趙諶點頭:“這些事你去安排,另外,通知各家部曲夜裡加強守備。”

他們走到山谷入口處,趙諶吹了一下口哨,大鵬鳥便不知從山壁哪處鑽了出來,俯衝而下,最後落在趙諶的臂甲上收起翅膀。它的一雙利爪角質厚實抓握力驚人,等閑人且受不住它的抓持,甲遜曾穿著臂甲扛過大鵬鳥,晚間回去小臂青紫幾圈。

趙諶卻面色如常,另一只手輕輕撫著大鵬鳥的羽毛:“你去林子上巡視一圈,若見到陌生人,就向我示警。”

大鵬鳥歪著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展翅一振,盤旋著飛向遠處。

乙簇丙仞和丁方都趕了過來,乙簇單膝跪下,回稟道:“郎主,屬下剛得知,王姬靜帶一隊人馬混在了此次秋狩的隊伍裡。”

丙仞和丁方都吃了一驚。趙國誰人不知,國君最寵愛的孩子並非哪位公子,而是早逝的蓁夫人所出的女兒趙靜,國中凡提到王姬,指的卻就是她,而非其余。他們之所以吃驚,是因為這位年僅一十三歲的王姬,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揚言非他們郎主不嫁!

趙諶面色平靜,心思卻一動。他之前就奇怪,第一次秋狩後他的人就守住了山谷,萬不可能再有人混進來,只可能是在第一次秋狩就藏在了林子裡。既然並沒有什麼亂子發生,可見這伙人的目標非是國君和公子,朝臣又有什麼價值非得等到秋狩才出手?

如今看來,竟然是為了趙靜!

是了,趙靜並沒有出現在第一次秋狩裡。依她的任性,只怕連國君都管不了她,那些人沒料到她竟不在,等他的人接手防備,一時又撤離不了……若他們知道……不,他們已經知道王姬在營地了。

他轉頭問甲遜:“那些人可招了?”

甲遜搖搖頭:“要防著他們自戕,就不曾下狠手訊問。”

趙諶沉吟:“我倒有個猜測,若是對的,那些人不說也無所謂。”他吩咐下屬:“林子裡還有四個同伙,或許不止,丁方帶人再次搜山,只是莫要打草驚蛇。乙簇的人分兩隊守山谷,甲遜護衛營地,丙仞你去見王姬,單獨守著她!”

四人單膝跪地:“喏!”

趙諶獨自一人回去,他腦中千頭萬緒,卻在看到山壁一側時停下腳步。那裡垂下幾株翠綠的植物,結了朱紅的莓果。他小時候吃過這種果子,秋天成熟的時候有豐厚甜蜜的汁水。於是他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摘了幾串果子小心包了起來。



第32章 姜汁魚


立春堅持要伺候趙元洗澡,趙元拗不過她,最後裹著小毯子坐在羅漢床上時,臉蛋還紅撲撲的。他百無聊賴地摳著自家白胖軟嫩的腳丫,立夏站在羅漢床後頭拿著巾子給他擦頭發,案幾上擺了飯菜,就等著某爹回來開吃。

趙諶走進帳子,正看見兒子抱著自己的腳丫,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咬一口。趙小元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不哭不鬧,最愛干的事情就是躺下啃腳趾頭,他曾聽呂慧打聽的方法,在兒子的小腳趾頭上抹了點麻籽水,結果被兒子呸呸了一臉口水,後來倒是真的不啃了……

他走過去握住某只小腳丫:“都這麼大了,還一堆小毛病?”愛吃甜,睡覺要摸著衣帶子,愛啃腳趾頭,膽兒小,事兒精……可愛雖然可愛,怎麼長不大呢?

趙元嘿一下爬起來就要撲他爹,趙諶急忙伸手擋住他,板著臉道:“阿父身上髒,你老實坐著,自己先吃飯。”他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放到趙元跟前,徑自去了內室,立春已經叫人打了水,備好了浴巾子和澡豆。

“什麼東西?”趙元嘀咕,打開巾帕,然後不由睜大眼睛。巾帕裡裝了好幾串滿滿的野果,看起來像小小的草莓,因為擠壓漬了些汁子出來,這塊光滑的絲綢帕子便不能再用了。

他伸出短短的小手指,捻起一粒莓果塞進嘴裡,輕輕一咬,甜蜜的汁水溢了出來,一路甜到了心裡。

第二日圍獵照常舉辦,在林中被殺的是鴻臚寺卿府中一個下僕,甲遜處理了一下屍體,跟他們說不幸遇上猛獸,又甩了一頭死老虎過去算是交代,鴻臚寺卿雖然懷疑,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除此之外,無人察覺這場秋狩裡潛伏的危險。反而因為有了前頭猛獸傷人的例子,圍獵範圍縮小,分去林子裡驅趕獵物的人接到消息,更加警戒,圍布裡大多是林子外圍活動的狐狸野兔狍子,最大的獵物不過是一些野鹿。

趙元昨天剛在林子裡受了驚嚇,睡了一晚又活蹦亂跳,一大早就在趙諶肚皮上打滾,終於如願以償地跟著上了馬。

趙諶不放心,叫人把趙元綁在了自己胸前,給他扣了一頂盔帽護住臉和脖子:“不能摘掉,否則樹枝子會劃破你的臉。”

趙元連忙扶住過大的盔帽,他對於自己的容貌還很在意,要是毀容了,以後官都做不成了呀!他每次對老爹諂媚都說要當老爹身上的掛飾,這下好了,真成了固定掛件了。

某爹對於身上多了二十斤的負重毫無感覺,一手握住韁繩,一手護住兒子,踩著馬鐙翻身就上了馬,周圍人聲鼎沸,各個家族裡的男丁凡在十五歲以上都上了馬,還有些武官家的娘子也在其中。

代表秋狩開始的鼓聲越來越密集,馬匹都開始躁動不安,趙諶卻控著馬來回踱,並不急著往前衝。

“阿父,咱們快到前頭去!”趙元急死了,艱難的仰頭撓他爹的下巴。

趙諶淡定自若,反而慢慢駕馬去了右側人少的地方,等到最後一聲鼓點停止,所有人都駕馬衝入了圍獵場,他才一夾馬肚,輕吒一聲,躍入了林中。駿馬在趙諶的駕馭下,靈巧的在樹林裡輾轉騰躍,避開低矮的枝條藤蔓,旁人的喧囂離他們越來越遠,在掠過耳邊樹枝的唰唰聲中,趙元甚至聽到了清凌凌的水聲。

到底要去哪兒啊?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重重的樹影陡然一片光亮,密林甩在了他們身後,一個小小的瀑布出現在眼前,瀑布落入碧綠的湖水裡,這裡小而幽靜,頗有一種秘密桃源的意味。馬匹的突然闖入,驚擾了一些正在湖邊休憩的小動物,它們反應迅速悉悉索索地鑽進灌木從裡去了。

趙諶托著兒子下馬,解開纏著兩人的布條。趙元頓時歡呼一聲跑到湖邊,回頭看著某爹,鳳眼亮晶晶:“阿父,這裡是你的秘密基地嗎?”

“秘密基地?”趙諶大步朝他走去,臉色露出愉悅的笑容,“這說法倒有趣……算是吧。”他自成公登位,每年都要跟隨秋狩,第二年來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處地方。

趙元蹲下來低頭看著湖水,水色青碧,但相當干淨,可以看見淺淺的湖底裡一層圓潤可愛的石子,中間更深的地方還有不少魚游來游去。

趙諶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小手往水裡探:“你往下伸手試試看。”

“水是熱的!”趙元驚訝的轉頭看他,小小的手掌在水裡張開,一條半透明的魚從他手心裡悠然自在地溜了過去。

趙諶深褐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兒子吃驚的小臉蛋,原本凌厲的濃眉低斂,顯出很少露於人前的溫柔來。“對,底下的水比上頭的熱,到了冬天,水溫會更好。”

“那不就是溫泉?”趙元興奮道,“那冬天咱們能來泡泡嗎?”

趙諶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現在就可以泡。”

他只脫了護甲外衣和寢衣,穿著貼身的長褲下了水,趙小元仗著自個兒年紀小,直接遛鳥呦呵一聲跳進了水裡,咕嚕嚕沉了底,又被某爹撈了起來。

趙諶抱著胖嘟嘟的兒子放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淺水裡,小心叮囑:“就在這裡玩水,阿父給你抓幾條魚烤著吃。”

趙小元舉雙手贊同。他看著趙同志在陽光下反射水光的結實肌肉,挺翹的窄臀,不由流口水:這就是赤裸裸的濕身誘惑啊!

趙諶干的事情卻和誘惑沒半點關系。他過了數年的軍旅生活,常年行軍教會他一個貴族子弟絕不會接觸到的東西,上樹摸蛋,下水逮魚,辨識草藥,甚至是那林子裡甚樣的蟲子甚樣的根莖可以充飢,他可以裝出氣度和優雅,但內在其實早就和軍中那些軍漢沒什麼區別。

他張著手臂一動不動地站在水裡,在魚游到範圍內裡的一剎那突然出手,一條魚轉眼就拋到了岸邊,甩著尾巴掙扎。趙元張大嘴,就看著他爹維持那個姿勢,隔幾分鐘出一次手,然後一條魚扔了上岸,不過一刻鐘,岸上已經有六條魚在蹦跶了。

趙諶隨意洗了洗手,上岸穿好衣服,用自己的寢衣一把裹住趙元抱到岸邊一塊石頭上。太陽暖洋洋的照著,趙元從他爹的衣服裡伸出腳丫,很快就曬干了。他光著屁股自己把衣服穿上,那頭趙諶已經生了兩堆火,四條魚用樹枝插起擱在火堆旁烤,還有兩條洗剝干淨,丟進了盔帽裡煮湯。

趙元圓溜溜蹲在旁邊,撿起地上一個小布袋子看了看:“這是鹽巴?”

某爹用樹枝攪拌魚湯,隨口道:“鹽巴和胡椒,你自己撒一點在烤魚上吧。”趙元湊上去聞了下,打了個打噴嚏,嚶嚶嚶地跑去湖邊洗眼睛去了。

趙諶搖搖頭,起身走到林子邊緣,在一片草叢裡找了找,挖了一塊姜根出來。他用隨身的匕首切了些細姜絲扔到魚湯裡,沒一會兒便飄出了辛辣的香氣。

這一頓午飯雖然是趙元投胎五年來吃得最為粗陋的一餐,卻也是吃得最幸福的一餐。因為無論是烤得偏焦的魚還是調味簡單的魚湯,都是他的阿父親手所做,這在當世之時,可以說是很少見的。

至少無論是原玨還是臻鋮,他們的父親都不會像趙諶一樣,親手做一頓飯,像這樣處處寵他至極,愛他至極。

趙諶帶著趙元回去的時候,趙元心裡充滿了幸福感。他知道這一段時間以來,阿父一直很擔心他。

自從他進學以後,再不能龜縮在內宅,以後也勢必要面對絳城上流社會對他的審視。如果他不知曉自己的來頭,也許就會在去範家真正了解到庶出和嫡出如同深淵鴻溝一樣的天差地別之後,變得膽怯卑微,就會在發覺範氏對他疏遠之後,心生畏懼怨懟。

阿父想要用這樣的方式制造他們父子之間的回憶,告訴他,即便他是庶子,也是阿父最重要的兒子。

可是趙元更清楚,他甚至連庶子都不是。

趙諶駕馭馬在林中慢慢走著,輕輕蹭著兒子毛茸茸的腦袋:“阿奴,你要乖乖的,以後再不要亂跑,也不要離開阿父的視線,記住了嗎?”

趙元點了點頭:“嗯,兒記住了。”

“以後要想去哪裡,就跟阿父說,阿父帶你去。”

“兒知道了。”

趙諶無聲地嘆了口氣。阿奴嘴上說知道,又哪裡真的知道呢?他的恐懼和擔憂,因為那個最大的秘密而無法宣之於口,他恐懼的對像,偏偏是這世上最有權勢的人,就連他手裡的權柄,也都是那個人賜予。

他連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都沒有,所以才如此無力。阿奴,他的兒子,明明就在他懷裡好好的待著,他卻一點實在感也沒有,仿佛懷裡的小東西隨時會消失。

返回營地時,已經快要到傍晚。申縣伯派人過來找趙諶,他吩咐甲遜把趙元看牢,就匆匆換了身衣服出去了。趙元肚子飽飽的,又沒見原玨和臻鋮,一問立春才知曉,兩人竟然都發熱了,如今還在帳子裡躺著睡覺呢。

立春慶幸道:“好在大郎身體強壯呢,不然郎君可不知要急成什麼樣兒?”說罷又露出幾分自豪來,“咱們大郎就是和別個不同,往後郎君再說大郎是膽兒小精,奴婢一定要好好替大郎說道說道!”

趙元聽了暗暗慚愧。他可不是堅強,只是比原玨他們多活了十幾年罷了。



第33章 蜜漬櫻桃


趙元有點不放心:“我還是去看看,總歸是我連累他們。”立春見他確實吃不下東西,又想著兩位小郎也不是大病,略看看也無妨,索性跟著他一塊兒去了。來了這兩天,她和立夏都還沒和立冬好好說過話兒呢。

因為趙諶看得嚴,即便小伙伴的帳篷就在幾步之外,趙元也根本沒進去過。他掀開毛氈,撲面就是一股子藥味兒。

立冬正在床榻邊守著,見了他們不由喜笑顏開迎過來:“大郎怎地來了?”她又親熱地喊立春和立夏,原以為跟著來能松快松快,誰承想伺候的小主子竟倒了兩個,可把她給嚇壞了,連步子也不敢挪地守了一夜,今天才算緩口氣。

趙元擺擺手示意她們自去說話,徑自去了用幔子隔開的內室。原玨和臻鋮兩個就像剛出生的小動物似的擠在一處睡得正香,榻邊的案幾上放著裝藥的空碗,還有一小瓷罐的蜜漬櫻桃。

他趴在榻邊仔細打量他們,見兩個小孩睡容安寧,臉色紅潤,又伸手摸摸,額頭溫度也正常,心裡不由松懈了些。

他們這個年紀的貴族子弟,日常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中,一年裡出門的次數兩個巴掌都數的過來。乍一來到陌生環境,又遭遇那樣的危險,怎能不受到驚嚇?小孩子最是容易發熱的,一驚一乍的尤其厲害。

前年絳城裡到處飄柳絮子,他莫名其妙就開始發燒咳嗽,他爹整夜整夜守著他,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身體。最後秦侍醫請了一位兒科聖手來,才發覺了病因,他爹直接帶著人把府裡頭所有的柳樹都砍了,木樨園差點都用紗帳給圍起來。等他好了,他爹那麼強壯的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可醜!

趙元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原玨肥嘟嘟的臉蛋。

立冬走過來道:“大郎,您看看就回去吧,小人家家過了病氣就不好了。奴婢會好好照顧兩位小郎的,您放心!”

趙元對她笑道:“對你我有甚個不放心?這就走了,等他們好起來,我准你半日假,你們幾個不是要去采野嗎?到時候叫甲遜派個人陪你們一道!”

三個立不說話,互相看了看卻都抿著嘴笑起來,一看就很高興。大郎雖年紀小,但心胸寬闊大氣,對她們這些個下人,也都是極好極體貼的,叫人怎不死心塌地對他?

趙元帶著立春立夏二人回去,在自家場地周圍隨意轉轉消食,結果在中間一處取水的地方,看見提著木桶的碧絲。

他猶豫片刻,抬腳走過去。碧絲早看見他了,見他過來忙放下木桶,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給他行了禮:“大郎安。”神情頗有些不自然。

趙元上下看了看她,見她穿著打扮一如往昔,只是精神不大好,臉上妝容也不像往日精心。

“母親可好?待得可習慣?”他輕聲問,“我怕擾了她休息,這兩日就沒去看她。”這當然只是面上好聽些的借口,趙諶不許他去請安,他也只有遠著敬著了。

碧絲自然也清楚,勉強露出笑容:“回大郎,娘子自有秦侍醫開了新方子,食欲也上來了,最近人也胖了些,只是昨日裡舟車勞頓,睡了一大覺方好些。”

趙元點點頭:“若緩過來,也扶著母親出來走走,這山裡頭空氣好,一年到頭也就這幾日,待在帳子裡倒可惜了。”

碧絲只低頭應喏,嘴角卻露出一絲苦笑。

範氏只說外男往來十分不便,悶在帳子裡不肯出來,實則還是不想見著郎君和大郎。可是照她說,府裡就三位主子,後宅一女子,靠得不是丈夫便是兒子,丈夫既靠不住,兒子便不是親的,也得變成親的呀。只說肚子裡那個,誰曉得是男是女,是好是歹,待要長成,又要苦熬多久?

又是何必!

可是範氏偏熬著那口氣,做那埋頭的沙鳥縮頭的龜子,桃蕊面上體恤娘子,實際真是為娘子好嗎?人都言忠言逆耳利於行,她不光為著自個兒,也想著娘子,如今看來,卻越發遠著娘子了。

他們這廂正站著說話,空場那頭拐過來一個丫頭,正是碧絲心裡暗地埋怨的桃蕊。桃蕊拐過一個放置東西的帳子,表情焦急地四處張望,眼睛定住了他們,就踉踉蹌蹌跑了過來。

碧絲給她一把拽住,狠吃了一驚:“哎呀!桃蕊?”她吃痛地甩了手道:“你這是怎地了著急著慌的?!大郎正在這裡呢!”

桃蕊哪裡顧得上,喘了口氣直接哧溜跪了下去:“大郎,大郎!我們,我們娘子正給人為難!郎君又不在,您快去看看吧!”

碧絲一聽這話,臉唰的就白了。

“這是怎麼個意思?”趙元突然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一邊往桃蕊來的地方走,一邊問:“你快起來給我帶路,路上跟我說個究竟!”

桃蕊松了口氣,站起來干脆把趙元抱了:“奴婢得罪大郎了!”碧絲、立春和立夏都稀裡糊塗地緊跟在後頭。

“……奴婢看後頭服侍的人都大有來頭,就直接溜走了。”

趙元聽完桃蕊寥寥幾句,一頭霧水。然而範氏幾個人就在隔了兩三個帳篷的地方,眨眼便到了,他們趕到的時候,範氏竟然跪伏在了泥土的地上,跟前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女,並幾個男僕。他示意桃蕊將他放下,幾步跑到範氏跟前,轉身看那少女。

“你是哪個?”少女微昂著下巴睨他,聲音婉轉悅耳,語氣卻囂張至極,“誰給你的狗膽兒擋在我前頭?”

這位大概是他長到如今,兩輩子見到的最美的女孩了。

這女子一身正紅色的曲裾,上杉和下裙上都有幾尺寬的華美瀾邊,雖然年紀不大,但已有少女玲瓏曲線。她梳著十字髻,兩邊各用鎏金鳳凰展翅簪和寶華釵固定了,耳上垂下長長的正紅流蘇,膚色如雪,鳳眼上挑,五官已經是成年女子都難以企及的秾麗,艷麗到幾乎刺目的地步。

加上她臉上輕蔑的表情周身霸道的氣勢,等閑人都難以與之正視。

趙元突然猜到了這女子的身份,干脆跪下行拜禮:“趙元見過王姬。”

這正是趙國最尊貴的王姬,趙靜。

趙靜歪頭看了地上那小小一團的孩童,突然抿嘴露出一抹極美的笑,輕聲道:“你就是趙諶那個不知從哪兒抱來的野種?”

趙元頭低著沒吭聲,眉頭卻忍不住一跳。

野種?

他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當著面這麼叫他,真是……漲了姿勢。

跪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範氏卻突然磕了頭,語氣裡帶了點不明顯的焦慮道:“王姬,將軍就要回來了,看不到阿奴怕要著急,還請……”

趙靜冷哼一聲打斷了她:“大將軍可暫時回不來,申縣伯與他交好,只怕得好好喝上幾杯,興許醉了,就不回來了。”她上前幾步,從裙子裡伸出點綴了珍珠繡了金線的高底鞋子,點了點趙元的下巴,看著小少年臉上極力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阿奴?倒真跟奴才似的!”

趙元猛地握緊手,媽噠,你就仗著勞資不欺負女人是吧!死女人!

他深吸口氣,恭恭敬敬道:“回王姬,阿奴是父親給起的小名兒,阿奴是父親的兒子,不是奴才哩。”

一旁的範氏接著拖曳在地上的寬袖的遮掩,用力捏了他一下。

果然趙靜臉色再次露出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像踢小狗似的隨意踢了踢趙元,趙元不過才五歲,她都十三了,硬是穩住身體才沒有往旁邊倒去。

“我管你是不是小名,不光是你,就是你父親,在我跟前也不過就是奴才!”她不知想到什麼氣得要命,又往範氏身上踢了一腳,力道卻大得多:“你這賤婢!知曉我來了竟然不來拜見,竟然還敢躲在帳子裡!果然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兒!”

碧絲幾個一見這情形,嚇得都要昏過去,忙撲過去跪了一地求饒。

範氏叫趙靜踢了好幾腳,旁邊的奴婢哭天搶地,竟然連頭也不敢抬。她硬生生護住肚子受了那幾腳,額頭抵在泥土地上,眼淚糊了一臉,肝膽俱喪。別個見了趙靜只畏她蠻橫不講理,畏她王姬的身份,但她卻不同——

她對趙靜的畏懼,是骨子裡的。

眼前這尊貴的女子,有著趙王室一貫的美貌,肚腸反而跟墨染就一般,黑透了。五年前趙靜不過八歲,就讓人壓著她四肢,自己親手端了那絕子藥,掐著她的嘴巴給她灌了下去!當時黑黝黝的宮殿,她拼命躲拼命藏,狠命地掙扎,趙靜就像貓捉老鼠似的逼近,笑聲在宮殿裡回響,當時周圍有那麼多的宮人,甚至大部分都與她相處數年!

卻沒有一個人幫她!

她就那樣絕望的在快要嫁人的時候,被硬生生灌下絕子嗣的藥。



第34章 紅糖葫蘆果


一個未嫁女子,若喝了那虎狼之藥,生不出孩子,往後在夫家還能有什麼好日子可過?新婚之時還可憑恩愛度日,可是沒有孩子,終究如同那沒有根的浮萍,風水雨打自飄零。

範氏從那時起畏趙靜如虎,若原來只有三分,如今也足足十分了。先時她在被窩裡咽下眼淚,一遍遍詛咒趙靜不得好死,後來見了自個兒的陪嫁,心就徹徹底底冷了。那缺的少的且不說,光是四個俏生生的婢女站在她跟前,就讓她胸口跟刀割似的,疼得喘不過氣。

堂堂範家,綿延數百年,她大伯承襲開國縣公正一品爵位,位列三公,便是範家門前的狗,旁人見了都要稱一聲威武,她父親嫡出次子,和大伯是親兄弟,未去之前管著整個嫡支的庶務,撐起一府的富貴榮華,比起進了宮的大房庶女範蘭,難道她是那荒野裡叢生的野草嗎?

可是偏偏就是她,二房嫡女,進了宮做了王姬的女史,喝了那絕人子嗣的毒藥!

為何一介庶女入宮成了有品級的妃妾,而她金尊玉貴地還未長成,就做了伺候人的女史?縱然虞氏說王姬身邊女史如何惹人眼紅易於婚配,終究也是伺候人的活計!她多少次隨著王姬去掖庭,見到範蘭還要行禮,那時是如何的屈辱,至今仍不能忘!

就因為她父母早逝,一介孤女,沒了父母庇佑,在大房眼裡,還不如美貌的庶女來得有用!

趙靜的手段令她恐懼,但範家的無情卻讓她齒寒。

即便嫁了三軍統帥的大將軍,也還要面對如此的場景……

範氏搖搖欲墜,捂著肚子的手軟軟地滑了下去。趙元側頭一看,心道不好。他咬咬牙,爬起來抱住趙靜的裙子,口裡呼喊:“求王姬饒過我母親!饒過我母親!我們再不敢了!求王姬饒過我們!”

那幾個也不知是寺人還是金吾衛的人抓住碧絲等四人,立春和立夏見到趙元撲過去救範氏,而趙靜滿臉惱怒抓住了趙元的領子,頓時嚇得尖叫一聲,歇斯底裡地掙扎起來往趙元的方向撲。

“大郎!大郎!”立春撕裂嗓子般呼救,“甲遜!甲遜快來救大郎————”

她們這邊動靜太大,哭聲凄厲,很快就驚動了一旁幾個有爵位的武官家。正繞到壕溝一帶部署守衛的甲遜耳朵一動,聽到有幾分熟悉的呼喊,頓時臉色大變,帶著人繞過大營帳疾奔過去。

趙諶坐在申華的帳中,不耐煩地聽他絮叨。




“子信啊,不是我說道你,”申華替他倒了一盞酒,“你身邊女人太少啦,竟成了個不解風情的呆子!我聽說你成日裡守著你那庶子,還給他尋了兩個身份高貴的伴當?”他說著自己搖搖頭,“這可不是咱們這種人家的處事之道,便是你偏疼那小兒,也不可忘了嫡庶之分,沒有嫡子,庶子哪能繼承家業?”

趙諶眉頭漸皺,抬掌推開他的酒盞:“你尋了我來究竟有何事?”

申華嚴肅的表情一收,又嬉皮笑臉起來:“唉,還不是為了我妹子,她自去歲秋狩被你救了馬,從此一腔痴心卻付,忘不了你啦!”

“我已經有了妻室,難不成你堂堂縣伯的妹妹要給我做妾嗎?”趙諶冷漠道。

“你可真是鐵石心腸。”申華嘆氣,“當然不是嫡妹,否則我便打斷她的腿也不會允許,只是她庶出的身份難尋良緣,配你便是做妾,也不算低嫁……何況又是心頭上的,我略提了提,她是千肯萬肯……”

趙諶耐心已快告罄,想到家裡那不安分的小東西,簡直坐立不安。

“這事我當做從未聽到,”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老友,“我只說一次,莫要打聽我的家事,也不要想插手我的事情,否則就當做我以前沒救過你,往日種種不談也罷!”

申華目瞪口呆,他縱橫絳城上坊這麼多年,已經許久沒人這樣明目張膽直截了當地威脅他了。怎麼不直接拿把刀駕著他脖子?

劍拔弩張之時,一個下人進來,飛快地瞥了一眼趙諶,湊到申華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叫申華臉色劇變。

申華揮手叫他下去,沉默了一下,心驚膽戰開口道:“子、子信啊,我剛收到消息,說那個,趙靜去了你家營地,好像還傷了你家那小兒……”

他話音未落,趙諶已經砰地一聲踢翻了擋在前頭的案幾,衝出了帳子。

申華半晌才合攏嘴巴,看了看自家帳子滿地狼藉,不由捂著頭到內室躺著去了。他這回算是把兄弟得罪狠了,可是一邊是趙靜的命令,一邊是庶妹的哀求,他只得硬著頭皮找借口把趙諶叫來,豈料到趙靜根本不懷好意,竟使了調虎離山計,專門上人家門找茬去了!

要是趙諶那小兒出了什麼事,只怕他縣伯府都保不住了!唉!趙靜這個煞星!

趙元飛出去的時候腦袋懵懵的,直到趴下了才反應過來。好在他正好摔在了引火的草堆上,雖然被那些干草劃得身上刺痛,卻沒有摔斷了哪兒,也算是命大了。他就像只剛出生的小奶狗似的,半天才想起來動動手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嚇到了,動了半天都沒掙扎起來。

範氏早在趙元撲過來的時候就驚醒過來,只是趙靜那一甩太快,她看著趙元甩出去三五米,只覺得腦袋裡轟然一下,恍惚聽到自己大叫一聲,就徹底昏了過去。

碧絲和桃蕊嚇得已經木掉了,立夏渾身一軟也跟著昏了過去,立春卻發出一聲凄慘至極的哭嚎,不顧一切往抓住自己的那人胳膊上咬,那人吃痛,眼裡閃過凶惡,抽出匕首就要往她身上戳——

嗖的一聲,一支利箭撕裂風聲疾射而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穿了他的手背,他哀嚎著滾到一旁,立春咬得滿嘴的血,眼神發直,再顧不上剛才發生了什麼,連滾帶爬地去了趙元那裡。她跪趴著,小心翼翼把趙元翻過來,雙手抖得跟那篩子似的。

趙元小臉毫無血色,眼睛睜得老大,額頭被草杆子刮得鮮血淋漓。

“大,大郎啊啊啊啊啊——————”立春心如刀絞,絕望地哭了起來,就像失了崽子的母狼似的,那哭聲簡直令聞者落淚,到了最後已發不出聲音,只余了喑啞干枯,泣血一般。

趙靜這會兒也覺得不對,她怒火上頭就什麼也聽不到,此時聽到立春那聲音,心裡竟頭一次感覺瘆的慌,不由握緊手朝後退了幾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她厲聲道,“都是範氏這賤婢!我若不是生她的氣,才不會到這鬼地方來!不是我干的!”

“滾開!”甲遜放下弓走過來,喘著粗氣衝她吼道,“再不滾我殺了你!”

他昨個還守過自家的營帳,趙靜認得他,知道他不過趙諶手下一個親衛,可是此時此刻,她甚至不敢和甲遜充滿濃烈殺氣的眼睛相對。

“你……!你不過,不過一個奴才……”

甲遜視若無睹地從她身邊走過,然後無力地跪在了趙元跟前,額角青筋綻出,便再忍著,眼眶也紅了。他不過離開一刻,大郎就出了事……大郎真的……

“……快……扶……我起來!”

小小的聲音在他和立春之間響起,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立春太過悲痛,甲遜耳力出眾,第一時間就聽到了。他倒抽一口氣,低頭看趙元。見趙元眨了眨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我沒力氣……膝蓋好痛……”

這回立春也聽到了,她捂著胸口喘了幾下,就嚎哭著抱住趙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郎……大郎……嗚嗚——”

甲遜面無表情低頭盯著地上,那裡有一滴水跡,他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用腳踩了踩,然後俯身小心翼翼地把趙元抱起來。

趙元嗚咽一下,眼睛拼命望著地上。甲遜動作一頓,低頭掃視一圈,見趙元剛才趴著的草堆上壓著個小小的荷包,散了許多帶著琥珀色澤的珠子狀東西。

立春跟著看過去,眼淚又下來了:“那是用之前郎君送大郎的莓果做的紅糖葫蘆果……他還說要給郎君嘗嘗。”她摸了摸趙元的小臉,就蹲下來把那些果子撿起來重新擱到荷包裡,“大郎,奴婢替您收起來,回去就給你。”

趙元小小地笑了一下。

甲遜就溫聲對立春道:“你去請了侍醫來,我帶他回營帳。”

立春擦了眼淚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跑去了。

“阿奴——!!”

趙諶一步步走過來,眼神裡有些東西叫甲遜看了心裡一緊,忙單膝下跪,卻一把叫趙諶攥住胳膊硬生生制止了,胳膊疼得鑽心。

“把阿奴抱好了,”趙諶聲音嘶啞,冰冷地叫人驚心,“抱好他,其余事情你莫管。”

甲遜敬畏地低頭:“喏。”

趙諶這才敢去看他懷裡的兒子,他的阿奴連話也疼得說不出,虛弱得就那麼一小團,只睜著大眼睛瞅著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經碎了,還被人用刀攪著,唯余一團血肉。

“阿父……”趙元抬起爪子,軟軟地撈著他爹的大手。

趙諶忙把自己的手遞過去,輕輕叫他兒子抓住。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不覺自己落了淚,只是無比輕柔的俯身,在趙元額頭親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道:“阿奴,你乖乖的,閉上眼睡覺,好不好?”

趙元感覺自己至少是個骨裂,那麼疼,哪裡睡得著?但是他還是乖乖地點頭,閉上眼睛養神。

甲遜感覺自己臂彎裡的重量輕得嚇人,他小聲道:“立春已經去找侍醫了。”

趙諶點頭:“我有事要處理,你先帶阿奴回營帳去,讓人收拾東西,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他看著甲遜離開,就拔出了佩刀,轉身看向趙靜。



第35章 金銀蹄筋


趙諶的佩刀名叫淙泠,因拔出時聲音清冽,刀身反光如水而得名。趙元從能走會跑開始,就一直垂涎這把刀,不同於很多當世很多國家的鐵制兵器,淙泠由舉世聞名的刀劍氏所制,加入了隕鐵反復錘煉,刀成之日引來天地異像!這把刀在趙元看來,已經不是單純的鐵器,而是鋼制不錯的鋼刀了,刀刃長二尺八寸,刀柄長一尺一寸,刀脊微曲,兩邊皆刃,可刺可砍!

此刀配在旁人身上,也只能贊一句好刀,但它握在趙諶手裡,就如同被賦予了凶煞的靈魂,不以血祭不出鞘。

淙泠發出清洌洌的嗡鳴,趙靜的臉色卻一寸寸的慘白,她看著趙諶提刀一步步走向自己,如若沒有那把刀,則畫面就是自己千想萬想過的……她自幼弓馬嫻熟,獨自一人可獵鹿,可是站在真正的殺人刀前,就像曾經在她弓下哀鳴的野鹿一般,如砧板之肉。

幾個寺人迅速圍過來擋在她前頭,將她牢牢的護住。

“大膽趙諶!難道你想以下犯上!?”一名寺人也拔出佩刀,嘴上雖強硬,眼睛裡卻已經流露出一絲恐懼。

誰不畏死?

趙靜紅唇動了動,艱難張口:“你,還想殺了我不成?”她喘了幾下,聲音已經開始哽咽,“我帶了金吾衛……我若出了事……你們這裡一個人也別想活!趙諶你不要發瘋!”

趙諶睨視著他們,從頭到腳無一絲動容,仿佛在他眼裡,包括趙靜在內不過一群螻蟻,螻蟻之死,無足輕重。他抬起另一只手做了個手勢,等候在旁的親衛立刻把這一片重重圍住,不相干的人全部驅趕。

“王姬千金之軀,豈能沒有儀仗出入這等混雜之地?”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又走近一步,“果真是王姬,只怕受到歹人要挾,臣當護駕。”

他的腳步聲就像重錘,砸在趙靜等人的心髒上。

趙諶冰冷地盯著對面這群人,特別是最中間那名女子,見她嬌艷容顏因恐懼而扭曲,囂張蠻狠的姿態消失不見,內心卻沒有得意,只是愈發的憎恨!於他而言,他的阿奴比十個趙靜還要寶貴,如今還不知傷勢如何,若有個萬一,便殺了這賤人又有何用!

他內心的怨氣如實的傳給了手上的名刀,刀身竟然因為殺意發出鳴響。趙靜終於承受不住,往後退著哭喊:“你們這群沒用的閹奴!還不快阻止他!”

這幾名寺人皆是以死士的標准訓出來的,專伺候王姬刀劍弓馬,他們聞言都持刀在前,便知今日難逃一死,也要拼死一搏!趙諶看也沒看他們,他知曉金吾衛很快就會趕來,縱然他的人馬更多,也不能抵抗,他殺不得趙靜,卻能讓她生不如死——

他突然動了,幾名寺人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如同虛影衝到面前,只見淙泠刀光陣陣,隨著趙諶身摧刀往,刀隨人轉,其力勢如破竹一般,轉瞬間血水四濺,趙諶之力雙手握刀可斬馬首,何況人頭?

趙靜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她滾落在地不斷朝後爬,然而鮮血如同豪雨一般打在她的身上,面前那個高大的男人閑庭信步似的切割他人性命,一刀劈下,一名寺人慘叫一聲,從肩膀往下一分為二,內髒流淌一地。

“王、王姬……救奴……”寺人大口吐血,拖著腸子去拽趙靜的裙子。

“啊啊啊滾開滾開————”趙靜幾乎癲狂,拼命抬腳踢開他,轉身朝遠處爬,卻叫一只靴子狠狠踩住了手!她頭皮一痛,竟被人抓著發髻朝後拽起!

趙諶俊美的臉出現在她一側,一半都被血染紅,看起來簡直像惡鬼一樣!她歇斯底裡地尖叫,滿臉淚水,混著星星點點的血跡,哪裡還有先前的雍容華美?

“王姬遭遇歹人,險些被辱,臣救駕來遲……臣有罪。”低沉醇厚的聲音往日裡聽起來如美酒,此時似那催命閻羅,響在趙靜耳畔,她瞳孔放大,嘴唇抖索著連掙扎也不敢。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她崩潰地哭道,“我以後再不去招惹他們……你明知我對你的心意,為何要這樣對我——!!!”

趙諶猛地把她往上提,咬牙切齒道:“你也配!?趙靜,若阿奴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讓你死得比他們還慘!”

他一松手,趙靜尖叫著往前爬,然後被趙諶踩住頭摁在地上!她自出生到如今,受過的最大的傷也不過是練習射箭時手指上磨出的繭子,她感覺到側臉在地上摩擦,小石子劃過額角,涕淚橫流,已經快要瘋掉了。

趙諶拽過唯一剩下的寺人,拖到趙靜跟前,強迫她抬起頭。

他笑道:“這寺人不來護駕,竟活到現在,可見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不如臣來替王姬略施懲戒,以儆效尤。”

他不待趙靜反應,抬手砍下那寺人的腦袋,血如湧泉噴射出來,當頭淋了趙靜一頭一臉,她短暫地叫了一聲,就歪頭昏了過去,又被趙諶掐著脖子弄醒,臉貼臉地看著那顆人頭,看著對方眉頭還在動,嘴唇還在一張一合,嘴巴裡滿是血腥,那稀拉拉的肉貼著脖子——

這時候她已經沒有別的想法了,腦袋裡一片血紅,惟願趙諶給她個痛快。

場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親衛都面不改色持戟而立,乙簇走過來稟道:“金吾衛被吾等擋在幾丈外,只是不能長久,郎君可有什麼決定?”

趙諶扔了人頭,起身把淙泠扔給他:“讓他們等著,說王姬與範氏聊興正濃,還有兩刻鐘。”

乙簇躬身:“喏。”

趙諶這才轉身朝另一側走去,方才其實不過一刻鐘的時間,碧絲桃蕊護著範氏躲在一旁,竟無人去管她們。

範氏已醒了,她親眼目睹趙諶殺人威脅王姬的一幕,此時木然地倚靠在碧絲懷裡,只捂著肚子不言不語,當趙諶朝她過來的時候,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趙諶頓住腳步,隔著一段距離看向自己的妻。

“你可還好?”他淡問。

範氏艱澀地點頭:“……妾身很好,孩子也無事。”

趙諶便頷首:“那就好。”

他揮了手,兩名親衛就上前把桃蕊一綁,准備拖走。桃蕊頭一次見到這種極端血腥的殺人場景,對趙諶和他的親衛已經畏懼到極點,剛被碰到就軟了下去。

“郎君!”碧絲和範氏都震驚了,範氏忙掙扎跪坐著問他,“郎君為何要帶走桃蕊?她忠心護主並無過錯啊!”

趙諶神情溫和,但配上他一臉的血,就顯得異常冷酷猙獰。他示意帶走桃蕊,道:“她若聰明些,讓人去找甲遜,阿奴就不會受傷,到了如今這局面,桃蕊留不得。”說著又輕輕地瞥了一眼碧絲,碧絲渾身抖著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她去找大郎求醫的事情,郎君早就知曉了。

桃蕊昏著被帶下去了,至於是怎個下場,範氏不敢問,碧絲更不敢問。

趙諶居高臨下看著兩個女人,對碧絲道:“你送了範氏回去,然後替王姬沐浴更衣,將她打理干淨,然後交給乙簇。”

碧絲哆嗦著伏地:“喏。”

他便轉身大步地往大營帳走去。立春照甲遜說得備好了大木桶擱在了帳子外頭,此時天色盡黑,她雖一時沒看見趙諶一身血衣,遠遠地卻聞到一股子嗆鼻的腥氣,待趙諶走到她跟前,可把她驚得不輕!

“您,您這是……”

趙諶瞥她一眼,她就不敢吭聲了,只捧著澡豆巾子守在一邊。趙諶脫下身上的深衣,衣料浸透了血,砸在地上便甩了一串血珠子,夜裡看著只覺得一片黑色。他仔仔細細地洗,來回抹了幾遭澡豆換了兩桶水,才算是把身上的血跡洗干淨了。

“大郎怎麼樣?”他換上干淨的寢衣,輕聲問。

立春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大郎是貴人,有福氣保佑他呢,好在秦侍醫跟著,說膝蓋那處略有些損傷,將養數月不會留下遺症,臉上脖子上的都是浮在外頭的,小人家正在長身體,那些小處過得一兩年的便看不見了。”她又道:“大郎性子堅忍哩,還喝了一大碗金銀草燉的蹄筋湯才睡的。”

趙諶動作頓了半天,聽完了才低低應了一聲,掀開毛氈進了帳子。

立春一個人站在外頭,木桶裡就這麼換了兩次水,還能聞到一點味道。地上的衣物又濕又重,拎起來借著光一看,連手都染紅了。可是她卻沒感到一絲害怕。

只要一想到當時以為大郎死掉的那一幕,她至今心有余悸,對那些人,只覺得死也太便宜他們!王姬的身份和她簡直雲泥之別,但她卻膽大妄為地憎恨著王姬。

她知道郎君殺不得王姬,一府的性命呢,都握在高高在上的國君手裡,甚至若要牽連,範府也會獲罪,連和郎君交好的申縣伯府,也不能逃脫。傷人者卻自逍遙!她的心裡都如此怨憤不甘,可想而知郎君的心裡又會有多麼煎熬!

立春抹抹眼淚,深恨自己無用,若立秋姐姐在這裡,想必會比她做得更好,總不會除了哭泣什麼也做不了。

大營帳裡聞不到外頭是如何殺氣衝天血流一地。趙元喝下藥,那藥裡添了些鎮定的成分,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秦侍醫還坐在一旁,立夏正要給趙元換了一塊冷帕子敷在額頭。兩人見了他都要行禮,給他制止了。

“你們顧著大郎就好,不需這些虛禮。”趙諶在榻邊坐下,接過立夏遞來的帕子,小心給趙元換上。孩子終究燒起來,小臉蛋通紅通紅,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趙諶心痛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他輕輕握住趙元的小手,半天回頭問秦侍醫:“這燒可要緊?明日可能禁得住行路?”

秦侍醫就道:“郎君無需擔憂,大郎身上有傷口,發熱實屬正常,只要今晚退了熱,明日將那軒車裡墊了厚厚的褥子,不要見風,倒不打緊,反而盡早回去靜養更好些。”



第36章 紅糖棗子水


趙諶看向立夏,後者行了禮轉身就出去安排了。他捏捏掌心的小手,平常哪怕被他緊緊攥著也要調皮地用小指撓他,如今卻有氣無力的在他手心,怎不叫他心痛?

他知道阿奴進學以後,必定要承受很多,但是他一直以為自己能護住阿奴……孰料區區一個王姬,就能讓他的阿奴吃恁大的苦頭,他要好好想想……

“郎君,老夫有這裡有一言。”

趙諶回過神,語氣平和看向他:“侍醫但說無妨。”

秦侍醫想了想,道:“老夫方才趕過來,見娘子……老夫觀娘子氣色竟不大好,便想問問郎君,可想保住孩子?”

趙諶半晌無言:“……先時侍醫替範氏診脈,不是說尚可……”話未完,他自己反應過來。尚可指的是在府裡的時候,可是範氏自來了這處經歷路途奔波,又因為趙靜受了驚嚇,正常人且還要緩一緩,何況她一個本就懷孕的婦人。

秦侍醫起身收拾藥箱:“老夫這還要去一趟娘子帳中,郎君給老夫個章程,若保孩兒,藥得多三分,且有可能產下死胎,但若以娘子日後子嗣為重,老夫倒也有法子。”

日後?

趙諶自嘲一笑。他看範氏今日的反應,只怕是再不敢讓他近身,好在,他也並不打算再讓範氏生一個孩子……

他低頭把趙元的小手塞回薄被裡,摸了摸孩子的臉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道:“範氏的孩子,對我很重要,請侍醫務必替我保住。”

秦侍醫暗暗嘆口氣,應了喏便背著藥箱出去了。

再說範氏一行,來的時候有碧絲和桃蕊伺候著,如今只有碧絲,且還多個昏迷不醒的趙靜。範氏對趙靜本來十分畏懼,經歷了這一場,竟不怕了,心裡厭惡著,身體卻不允許她多說,被碧絲硬架著回到了帳子就躺下了。

碧絲用銀匙子舀了幾勺紅糖大棗磨的粉衝了水,端到範氏跟前讓她捧著:“娘子先喝些個暖暖身子,奴婢先去料理那個……那個王姬。”

範氏見到紅通通的水就有些犯惡心,可自家身子不適她清楚,就點了頭接過來,強忍著一口一口喝下去,喝了幾口又道:“你也,小心著些。”

碧絲眼眶尤紅腫,聞言小聲應了,這才繞到屏風外頭張羅熱水。她本該先伺候範氏沐浴更衣,只是一來範氏身子挨不住,二來外頭那個昏著的,便再怎麼著也是王姬,輕易不敢怠慢,唯怕給府裡惹了麻煩。

她腦子裡一通胡思亂想,脫了趙靜身上那套衣服時都沒怎麼抖,好好的衣服恁叫血染成黑色的了。她腦子不笨,也知道郎君吩咐她替趙靜更衣是甚個意思,邊給趙靜擦洗邊小心觀察,見趙靜身上並無明顯傷痕,只是右邊臉頰上有些細細的擦痕,額角被石子劃破了點皮,不由心裡松了口氣。

碧絲仔仔細細地替趙靜洗了一頭長發,直到裡頭沒有一絲血跡,才給她換了衣服,又用布巾絞干了頭發,在熏爐上烘干,照著先前的印像給趙靜梳了十字髻。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條不紊,冷靜地連自己都不敢置信,就連那幾支精致的簪釵,她都取了絲帕角角縫縫地擦干淨,才給趙靜戴上。

趙靜並沒有受傷,何況這麼一通動靜,便死人也喚醒了。她動了動,只覺得渾身發軟,朦朦朧朧的眼縫裡一片血紅,碧絲的臉龐在她跟前晃過,她便一下憶起那顆頭顱跟自己臉貼臉血糊糊的觸感,不由猛地推開碧絲,抱住自己尖叫起來。

碧絲叫她推到地上,摔得頭暈眼花,耳邊的尖叫頓時更加刺耳了。

“怎麼了?”丙仞掀開毛氈跑進來,一手已經摁在了刀上。

豈料趙靜看見丙仞持刀,表情更加驚恐,狀若瘋癲倒在地上胡亂揮著手:“啊啊啊————你們別過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趙諶你膽敢——阿翁救我——……”到最後一邊哭嚎一邊喊著“阿翁阿媼”,動靜越來越大。

丙仞察覺不好,執金吾帶人與他們對峙,離這裡不過隔幾個帳篷,若王姬馬上不能冷靜,到時候怎麼送出去?

他心裡難下決斷,與碧絲面面相覷。

趙靜卻突然爬起來,滿面猙獰地往內室跑,嘴裡還喊:“範氏你這賤婢,我要殺了你!”碧絲臉刷白,立刻起來追了上去,又哪裡來得及?丙仞跟在後頭,幾步就超過她,雖範氏不受郎君重視,但他負責護衛,若出了事,難向郎君交代。

兩人還未繞過屏風,就聽到“當啷”一聲撞擊,待到了屏風後頭,不由目瞪口呆。

只見範氏披散著及腰黑發,長長一條披帛拖曳在地衣上,顯得格外清瘦。她斜倚著一側的青銅座燈,雙手高舉一件銅鎏金的燭台,面色蒼白,眼神厭惡地盯著倒在地上的女子。

碧絲和丙仞的目光又移到地上,趙靜軟軟地躺著,一時之間看不出生死。

“這……這,”碧絲抬頭瞧範氏,像看見一個陌生人,“娘子怎麼……她……”

範氏頓時脫力一般跌坐在榻上,手裡的燭台也從手裡滾落在地。她靠在那裡望著他們兩人,半晌疲倦道:“我力氣不足,她應當只是昏過去罷了,你們放心。”

丙仞反倒頭一次認真地看了一眼範氏,他翻看了一下趙靜,單膝進了禮:“娘子不必擔心,她果真只是昏迷,屬下這就送了她出去,且叫您好生休息。”說罷就扛了趙靜要走,卻叫範氏喊住。

“她這樣子,你怎個解釋?”

丙仞停下來,恭敬道:“王姬遭遇歹匪心裡十分害怕,就喝了些酒,酒醉不醒。”他從懷裡掏了個小小的陶瓶,裡頭本是用來洗傷口的烈酒,干脆往趙靜嘴巴和衣襟上各灑了些,頓時一股子酒味散開來。他低頭看了看陶瓶,眼神竟有些可惜。這樣烈的酒可少見,冬日裡喝上一口能暖和半日呢。

碧絲愣愣地看著毛氈門簾落下,對於丙仞如此直接粗暴的解決辦法,她到現在都沒能反應過來。她家娘子動了手的事實,更讓她震驚不已。

就這麼一兩個時辰裡發生的事情,卻令她永生難忘。

秦侍醫在帳子外正遇上扛著人的丙仞,不由嘴角抽搐。丙仞向他胡亂行禮,他便道:“老夫看你,還是找立春姑娘,叫她們送了王姬出去為好。”

丙仞雖不以為然,但細想想,若到時候被那群金吾衛瞧見自己扛著王姬,即便他身份低微不會被強迫娶了王姬,萬一國君一怒把他閹割了給王姬做寵奴可怎麼辦?雖然他身份不高,但好歹長得翩翩君子……

於是他鄭重地又行了一禮:“屬下謝過秦侍醫提醒。”

秦侍醫看他大步朝大營帳去,搖搖頭,站在帳子門口喊碧絲。

範氏閉著眼,蓋著一層薄被,秦侍醫垂首看著她腕子細若伶仃,暗自又搖頭。他專心感知脈像,想到方才郎君跟他說的話,心裡便有了決斷。

“秦侍醫,我這孩子還能保住嗎?”範氏有氣無力問道。

秦侍醫收回手:“能。然是藥三分毒,端看娘子是想著如今,還是想著將來。”

範氏怔怔道:“如今和將來,又有何不同?”

秦侍醫遂認真跟她解釋:“若只想如今這一胎,老夫這裡倒有方子,只是這一胎保下不易,生產也要吃苦,而且往後再想有孕只怕……若想著將來,就棄了這一胎,好好保養,兩三年再有孩子也不難。”

碧絲在旁邊就有些焦急,卻又不敢做範氏的主。叫她說,這還有甚好猶豫,自然要想著將來,誰知道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個小娘子,娘子後半輩子豈不是再難有依靠了!

然而範氏只是略猶豫了一下,就道:“秦侍醫幫我保下這一胎吧。”

“娘子!”碧絲不由驚呼。

範氏表情平靜,眼神卻很堅定。她還有甚個將來可言?這個孩子就是她唯有的,便棄了她自己的命,也要保下這個孩子。

秦侍醫像早就料到她的答案一般,從藥箱裡取出已經寫好的方子,遞到碧絲微微發抖的手裡。他自然是醫者父母心,可是瞧著郎君的意思,竟是打算以後要和範氏分得清清楚楚,如此一來,這個孩子範氏便不想留,也得留了。

且不去說那一頭執金吾見到昏睡的王姬是如何震驚,等他再見到幾個寺人七零八碎的屍體,就已經木然地說不出話來了。

趙諶派人傳話給他,此次秋狩歹人出沒,專盯上了王姬,這幾個寺人便是那些歹人所殺,好在他及時救下王姬,王姬一時害怕,躲在範氏帳子裡喝酒壯膽,變成如今這般。他甚至連七八個歹人都送到了自家跟前,只是同樣是屍體。

執金吾頭疼不已,叫了帶來的女官檢查王姬,幾個都說王姬身上並無傷口,只是臉上略有擦傷,若是驚慌失措之下,倒也說得通。他原本因為王姬私自出行就受到了國君責罰,見王姬無事,幾個寺人死了也就不算要緊了,好歹還有個理由呢?

便匆匆帶著王姬返回虒祁宮。



第37章 桃仁牛乳芝麻糊


趙家一早就帶著車馬離開,在營地引起軒然大波,畢竟這第二次秋狩可是由大將軍趙諶派人安排守衛,人怎麼能就這樣丟下大家走了?好在申華很快站出來安撫大家,說明守衛由他家部曲接手。跟趙家挨著的幾戶武官心中有數,卻也不敢亂說什麼。

他們可不想一早醒來腦袋就和身子分了家。

趙諶那輛軒車又改了改,把隔扇也去了,足以容納幾個成年人並排躺下的車廂裡,全鋪了幾層的褥子,又軟又厚實。趙諶抱著趙元上了車,只叫兒子枕在自己胳膊上,小心翼翼地護著,路上但凡顛簸一下,趙元還未怎麼,他的臉倒先白了。

趙元半路上又醒來,趙諶把他稍微抱起,又喂了一盞金銀草泡的水喝下。

“可餓了不曾?”他低頭看兒子。

趙元迷迷糊糊地搖搖頭,又點頭:“……唔……想吃炙鹿肉……”

趙諶立刻反對:“鹿肉不能吃,還有別的嗎?”

某元這下清醒了,不滿地嘀咕:“想吃的又不給吃,還問我……沒啦,沒有想吃的了。”說罷還委屈地撇撇眉毛。

“你身上還有傷,怎能吃那些個發物!”趙諶耐著性子講道理,“回去待問了秦侍醫,就給你做些能吃的。”

趙元哦了一聲,覺得臉上有點癢,剛准備撓,就被眼疾手快的某爹給逮住了爪子。

“臉上不准抓!”

他頓時大驚失色:“阿父,難道我毀容了?”於是嚷嚷著要拿銅鏡來看,趙諶給他搞得頭都大了一圈,除了一切依他沒別的辦法,掀了窗簾問甲遜:“去前頭問問範氏,拿了鏡子來。”

女人家這一點自古至今都是一樣的,身邊總帶著梳妝行頭,甲遜很快取了一面靶鏡來。臭美精趙元舉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照著自家,小臉蛋有些摸起來粗糲糲的刮痕,已經愈合了,只是額頭劃得厲害些,乍一看縱橫交錯的有些嚇人,摸一摸,也都結痂了。

趙元不由擔憂:“阿父,會留疤嗎?留疤不能做官呀。”他倒不是真的在乎長相,只是他爹說過牙齒不好都做不成官,那要是破了相,還有什麼指望哩!

趙諶看他一副故作堅強,但實際很是在意的小樣兒,不由笑了。

他摸摸兒子的小臉,指間粗糲的觸感,叫他心裡也是一陣陣細微的刺痛。“沒事,秦侍醫給你看過了,再過一陣就能消掉。”

趙元放了心,又小心動了動膝蓋。秦侍醫給他診了,按照現代的說法就是有些骨裂,只是很輕微。這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仔細養了,他又是正在成長的時候,影響應當不大。

趙諶制止了他,將他重新摁倒:“不要亂動,小心骨頭長壞了,閉上眼睡覺,醒了咱們就到家了。”

想到某爹臉上那一對黑眼圈,他也就乖順地閉上眼睛,本想著裝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傷到了元氣,不一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

無論如何,他們順利回到了位於絳城上坊的中軍府。

遠遠的,甲遜就看見郎主身邊第一幕僚呂慧站在中軍府大門高高的台階上,深衣寬闊的衣袂在風中揚起,腦海中不由浮現對方明明面容年輕偏偏蓄須扮老的樣子,想必已經從探子那裡聽說他們這一行發生的事情,坐臥不安恨不得趕過來哩。

雖不如他心底暗自調侃的那樣明顯,但呂慧也確實有幾分焦慮,具體表現就是連朝食都沒吃,在遠不到車馬到達的時辰,就一個人守在門口。當他遠遠瞧見自家車隊的時候,才算是冷靜下來。

範氏扶著立春和碧絲的手下來,呂慧便避到一邊,見這位女主人不過兩三日沒見,竟顯得憔悴不堪,狠吃了一驚,待看見去之前還活蹦亂跳如今躺在家主懷裡的大郎,也就已經木然了。他從探子那處得到的消息並不詳實,未料到現實比消息裡更讓人憂心。

“慧不必行禮,我先送阿奴回去休息。”趙諶見到他微微頷首,便抱著兒子大步回自個院子。呂慧知曉他是讓自己去外院書房,躬身揖禮,自去了葛草院不提。

立秋抱著小石頭早望眼欲穿地立在木樨園外頭,這次秋狩唯有她留守,說不擔心卻是假的,呂先生竟說出了事,她知曉郎君無事,便一門心思地念著趙元。

即便心裡有了准備,可見著趙元那蔫不唧唧的小樣兒,她還是有些受不住,把小狗兒往立春懷裡一放,就跟了趙諶進去,在旁邊追問:“這是怎地了?臉兒怎傷成這樣?”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所以說女子皆是水做啊,趙元有些後悔沒有繼續睡,等他爹把他放到內室榻上,他就安慰地摸摸立秋的臉:“姑姑哭什麼,我不過就是臉朝下摔在了草堆上,才叫草杆子劃破了臉。秦侍醫說了不會破相,這不,都已經結痂了!”

立秋也是一時失態,聽了他的話不好意思地讓到一邊,低頭擦拭了眼淚:“是奴婢不好,竟還叫大郎反過來安慰。”她眼角無意瞥到趙元的膝蓋,剛好轉的臉色不由一白,驚叫道:“您的膝蓋!”

趙諶剛掀了薄被給兒子蓋上,道:“沒事,他膝蓋略傷到,將養三兩月便好了。”

立秋捂著胸口一時都沒緩過來。她可不是笨蛋,呂慧那含糊不清的說法對應到大郎這一身的傷,怎個想都定然不尋常。郎君一向如何保護大郎,還有誰能比她更清楚?平日裡縱摔一跤,也不能摔成這副模樣……可是她看了看趙諶平靜中略帶疲倦的臉色,又看看大郎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就把話給咽了下去。

“奴婢這就去問問秦侍醫,甚個能吃甚個不能吃,總要有個章程!”她深吸口氣,露出笑容對父子倆兒道。

女人的臉真是三月的天吶,父子倆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

男人和女人關注的方面總是樣樣不通,趙諶只想著廚房給做些個補元氣的吃食,立秋頭一個卻問秦侍醫甚個食物能祛除傷疤。等趙元洗了澡躺在榻上,立秋便端上一碗黑乎乎的東西。

趙元伸個腦袋瞧:“這是什麼?”

立秋給他放好案幾道:“桃仁牛乳芝麻糊,聽說能祛疤哩,大郎不是愛吃甜的,快些趁熱了吃。”又遞了小銀匙子給他。

甜的?趙元眼睛一亮,舀了一勺吃,果然不錯,芝麻磨得細滑綿綢,加了牛乳奶香撲鼻,偶爾吃到桃仁碎,嚼一嚼滿口堅果的香氣。

趙諶見他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小手握著勺子穩穩當當,心裡松了口氣。他讓立秋看著,自家去了外院見呂慧。

同在書房的還有甲遜,他在條案前坐下,甲遜便道:“屬下提訊桃蕊,有個意外發現。”

趙諶抬眼看他,懶得問他怎麼想起訊問一個婢女。

“說。”

甲遜咧嘴露出一個堪稱可怕的笑容:“桃蕊的姐姐,竟然是虒祁宮膳食苑的宮女。”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結果面前座位一高一低的兩個男人都面不改色地盯著他,他不由無趣地撇嘴,接著道:“屬下派人查桃蕊戶籍,她正是五年前入的中軍府,先時在大廚房做雜役,後因為家傳手藝調入小廚房,後來郎主納了春草,她便順理成章到了範氏身邊。”

說罷還有意無意瞥了一眼趙諶。

趙諶想起春草那事,臉都黑了,遂警告地瞪了這不知尊卑的親衛。他和呂慧面上沒顯,但心裡卻變得沉甸甸的。

甲遜問出的話,代表了國君根本未曾信任過中軍府。

自趙元被抱到中軍府的那一天開始,國君就已經把趙諶從忠誠良將左膀右臂,變成了必須重點監察的對像。國君與靈虢夫人博弈的結果並不令他滿意,他想要完完全全掌握前朝後宮,就必須向靈虢夫人妥協。

趙元雖然失去了臚氏繼承人的身份,卻又仍然是大將軍之子,他失去了臚拓這個親生父親的庇佑,卻又得到了趙諶的真心愛護。

而後者,恰是國君警惕的地方。

事實證明,哪怕是趙諶這樣的殺人利器,心也不是石頭做的。他用趙元的身世牽制了趙諶,同時,又不得不承受趙諶不惜違背自己也要保護趙元這樣的後果。

如今,王姬闖帳將一切都揭開到了台面上,有些秘密便會暴露,而有些趙諶想要極力隱瞞的,也會清楚明白地讓國君看到。譬如,他對趙元的喜愛。

呂慧強顏歡笑:“家主,依我看,桃蕊這事未必代表什麼。國君是甚樣的人物咱們誰不曉得,他自放大郎到府裡,便不可能做睜眼瞎,必要擱人進來,不是桃蕊,也會是其他人。”

是啊,趙諶眸色深沉。可是桃蕊所為,卻不是單純的監控,春草那事,怕與她脫不開干系,當時春草身上的香且罷,送來的那碗加了料的湯飲,可不是由小廚房做的嗎。她蓄謀接近了範氏,難道僅僅只是為了監控?

單說這次秋狩,桃蕊明明可以尋了人去找甲遜,卻偏偏把大郎扯了進去……至於範氏好好待在帳子裡王姬是怎麼一路過去找麻煩,這事情他都未曾深究。

他的這位陛下,究竟在想些什麼?



第38章 蝦油黃瓜


趙諶這些思緒不過一瞬而已,便對甲遜說:“桃蕊此人,你照規矩處理。”

呂慧捻捻胡須,反倒憂慮起來:“家主,既知曉桃蕊的來歷,處理了豈非……”

“先生想左了,”趙諶搖搖頭:“若不處置,反倒引得國君懷疑。”

甲遜是不管他們的,他向來令行禁止,趙諶說什麼,他便做什麼。他聽了趙諶的決定,便行禮退下,心情愉快地離開了。

書房裡一時沉寂,呂慧心裡有百般話想說,卻又顧慮重重,只嘆了氣不言。

趙諶沉思片刻,道:“明日,國君或召我入宮,家中就多賴先生了。”

呂慧點頭:“請家主放下,慧省得。”

豈料連過了三天,宮裡都沒個音信。趙諶幾次朝會都沒見國君有什麼特別的表現,對自己也並不格外關注。他趁著國君退朝問了使人問了寺人瑜,寺人瑜竟不知他所問何事。

“王姬如何?”

“王姬大病一場。”

趙諶心中便有數了。約莫趙靜一回去便病倒,執金吾又只知面上那些事,秋狩後糧食豐收,宮中尚有祭典,國君只怕暫且顧不上詢問他。

生病的卻不止高貴的王姬,待趙元都把元氣補了回來,立春卻還躺在床上。她自回來的頭一天下午,就突然在茶房裡昏倒,緊接著便發起熱來,幾碗藥下去倒退了熱,卻又失了音,如今也還說不出聲響。

立夏發愁地坐在榻邊給她遞了一杯水:“只怕那會兒忽悲忽喜的,又扯了嗓子才會如此哩。萬一嗓子壞了可怎麼好?”

立春臉兒白白,虛弱一笑。她自家的身體自家清楚,那會兒確是以為大郎死了,一時之間傷心傷肺的,只一口氣強撐罷了,待回了府一放松,可不就病了?嗓子在營地那會兒就已經開始疼了,她並不在意,誰成想竟這樣嚴重。

“你好好歇著,我已替你告了假,郎君叫你不必操心,只管養好身子。”立秋端著藥碗從屋外走進來,柔聲道,“秋狩裡的事兒我都知曉啦,虧得你護大郎,可是遭了罪了。”

立春卻反而赧然不安起來,連連搖頭:“我……”

“好了,既發不出聲兒就別勉強,”立秋也在榻邊坐下,制止了她,“那種情形,誰曉得王姬會不會上前,你過去便能護著大郎,我心裡是再清楚不過的。”她笑嘆一下,“大郎他也念著你,要不是郎君不准他下床,他還要看你,就這樣還讓我逮到一次准備偷跑的哩。”

立春半躺著靜靜聽她說,抿著嘴,眼睛裡卻慢慢盈了一汪水。她明白立秋的意思,大郎是個好主人,雖然她們不過區區奴僕,卻能得到大郎的感激和心疼……自己付出的心能得到同樣的回報,這種喜悅,又與身份地位有什麼關系呢?

“我,我以後也要練練自己的膽子,保護大郎!”立夏突然在一旁結結巴巴開口。

她懊惱地想,自個兒當時也擔心大郎,只是不知怎的竟就嚇暈了,唉,以前郎君說大郎是膽兒小精,她還笑話大郎,這回可見誰才是膽兒小精了……

這下立春和立秋都噗嗤笑了,立春還病著呢,也忍不住。

立秋忍笑道:“知道你是個好的,你且練著吧。”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又變得歡快起來。聊了一會兒,立春看看天色,就指了指外頭,她們自小一塊兒長大的,立夏立刻就理解了,道:“這裡我照看著就行了,反正我今日輪休,立秋姐姐你快回院子吧,那兒就立冬一個可不行。”

立秋心裡也放下不下,不過嘴上還道:“一時半會兒的倒不打緊,大郎身邊的芳綾幾個都過來了。不過我是得過去,她們手上的活計俱都不利索……”邊往外走邊指了案幾上的藥,“別忘了喝藥,已經涼了半天了。”

卻說她一路回到木樨園,見芳綾幾個跪坐在廊上做著繡活,不由挑眉道:“你們幾個不在屋裡伺候,待在外頭做甚?”

芳綾忙放下荷包,指指裡頭小聲說:“娘子在裡頭呢,帶著碧絲姐姐和鶯歌姐姐……”

立秋眉頭一皺,看著她的眼神就有些冷:“便是娘子來了,你們難道不要煎茶遞果子的?總不能咱們自個兒的院子還要旁人來做這些個?”

四個芳都給她的語氣嚇了一跳,都低下頭唯唯地說不出話來。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可是下人之間也有三六九等尊卑之分。她們雖是大郎的貼身婢女,那也是將來,如今不過是跟著一等婢女學規矩的小丫頭片子,稱姐姐的叫她們外頭待著,娘子又不曾開口,她們也不敢不出來呀。

立秋見狀更氣,聲音又冷幾分:“怎麼?我說的沒有道理?”

芳綾一個激靈,行了平禮道:“芳綾知曉了!下回再不敢丟下大郎!”其余幾個向來唯她馬首是瞻,也跟著喃喃表了決心。

立秋臉色便緩,問道:“房裡可送了茶?”

“還不曾,”芳綾這一回也覺得自家做得不好了,“我們這就去茶房准備!”

“這就對了,”立秋看她有幾分可教,就細細道,“再怎麼也沒有晾著客人不管的道理,咱們這院子地位超然,碧絲她們不敢隨意走動,你們也不動,最後丟的是誰的臉面?就是以後大郎回了自個兒的院子,你們也要這樣人家一趕就老老實實外頭待著?該做的還是要做!”

“是。”幾個小丫頭乖乖應了,各自去干事。

她們這一番對話聲音極小,這一點但凡進了內院的倒都記得挺清楚。立秋站了幾個彈指,理了理衣服就掀了簾子進去。秋狩以後,日子就一日冷似一日,竹簾早就換成了外頭裹布繡了花樣子的門簾,輕易風吹不動。

她聽到內室裡傳來細細喁喁的說話聲,就悄無聲息地走到隔扇後跪坐下來,輕聲道:“娘子,大郎,立秋回來了。”

裡頭便響起衣服的悉索聲,隔扇從裡頭緩緩的推向一側,推開門的卻是鶯歌。她和碧絲都挽著齊整的雙垂髻,用碧青的絲帶系了,只插戴固定發髻用的鑲頂珠細銀簪,穿著一身豆綠的衣裳,袖口滑下來,露出的腕子細膩白皙。

“立秋姐姐。”鶯歌跪坐在隔扇後頭,對著立秋笑了笑。

立秋彎彎嘴角,行了伏禮才抬起頭,膝行到右側,和鶯歌碧絲跪坐在一排。

範氏正坐在榻上,和趙元隔著一個小方幾。她歇了幾天,氣色比剛回府那會兒要好多了,梳的墮馬髻,戴的白玉牡丹的花簪,身上一襲藕荷色的細絹杉子配月白的四幅下裙,肩膀披著淺綠的披帛,雖上下一身的清清淡淡,卻顯出臉上幾分血色來。

她似乎方才和趙元聊得開心,面上帶了淡淡的笑意,靠在迎枕上的姿勢也十分放松。

趙元見了立秋很高興,也不避諱範氏在旁,就問:“立春怎麼樣了?嗓子可好些?”

立秋恭敬道:“回大郎,臉色好多了,只還不能講話,發聲倒是可以。”

“有進益便是能好,”趙元小手拍著胸脯,一副長輩操心晚輩的小模樣,“這下我可放心了,女孩家家要是壞了嗓子多可惜。”

範氏便道:“只怕嗓子充了血的才不能講話,我那裡有種藥叫銀黃玉滴丸,外頭有沒有的賣卻不曉得,範家自來倒是陪嫁這個,專消腫去淤保養嗓子,倒可以勻出一瓶。”她慣是個雷厲風行的,說著便囑咐鶯歌,“去我那只香杉木的藥箱子裡取了,送去給立春。”

這種事情立秋沒有權力出面,趙元就推辭:“既說了是陪嫁,可見何等珍貴,立春那裡有秦侍醫開的藥,雖沒有母親的藥好,慢慢來也使得,怎能讓母親破費!”

範氏淡淡一笑:“阿奴不必多言,我那日裡渾渾噩噩,也知曉你護著我遭了大罪,這幾天便見到你好好的,夜裡也猶自心悸……立春護了你,焉知不是救了我?便全部藥給了她,也擔心不能讓她好全,何況只是勻出一瓶罷了。”

這一番話語氣雖然平淡,然而聽得出情真意切。趙元沒吭聲,心裡卻不由動容。

“如此兒就替立春謝過母親了。”他低聲說道。

鶯歌領了命出去,芳綾幾個才送了茶水點心進來,立秋怕屋裡人太多就自己接過食盒,一樣樣擺在方幾上。趙元看了看,見有一壺花茶,一碟蝦油黃瓜,一碟鵝油酥卷,一碟百花鴨舌,一碟醬桃仁,竟沒有一樣是甜口的。

立秋怎不知他,看他一臉納悶,就解釋道:“郎君交代,讓廚房少做些甜食,免得大郎壞了牙,本不該配花茶,只是娘子有孕在身,花茶性溫,喝了不打緊。”

這才幾天呢!病號的待遇就沒了!

趙元郁悶地瞅著方幾上的幾樣菜,這分明都是下酒菜,哪裡像下午茶哩?他爹也太糊弄人了……不過好在這幾樣菜都是他愛吃的,唉,也算是開開葷啦。

範氏見他那模樣,心情倒好起來,也有了胃口。這回她算是看開了,前段時間自個兒仿佛是魔怔了一般,竟鑽了牛角尖!她縱然自傷身世,也該想想,她如今過得也不算差了。那些個世家大族裡頭,又有幾個女子真心快活的?左不過家中無偏房,可男人外頭俳優美人的又不知幾個!

就是有那情深的,也不長壽。豈不見那姚江謝家的長子謝長遼,對妻子宓芩一往情深,兩人一時之間成就一番佳話,可惜謝靖年不過二十七就病死了,宓芩立志守節,後半輩子不過如此。

趙諶雖對她無情,但卻守信,只要她盡了自家的本分,趙元性子又和善知恩,想必守著孩子也不難過……


第39章 糖心米團


趙諶下朝回來,見到範氏有些吃驚,反倒是範氏從容淡定,下榻見了禮:“妾身見過郎君。”

雖說態度裡多是疏離,好歹也說了話。碧絲和鶯歌伏在地上,心裡都松了口氣。作為女主人的貼身婢女,總看著這對夫妻各種冷淡各種鬧氣,她們也很不好受,尤其郎君明顯不在意範氏對他鬧別扭。

趙諶很快就面色如常,輕輕托著她起身:“你小心身子,自家人就不要見外了。”

範氏笑了笑。她腦海裡還記得丈夫甩袖而去的樣子,面前這人態度即便再好,也不過是因為她主動來看大郎罷了。她漫不經心地想著,又不由回憶起秋狩當日漫天遍地的血紅,胳膊就下意識地自個兒抽了回來。

趙諶眼神一閃,便不在意地越過她,朝趙元走去。

“今日在家中可乖?”他的語調立刻柔和了幾度,伸手把趙元抱了起來,“阿父看看你的膝蓋。”

趙元主動把膝蓋露給他看:“淤血都散了不少啦,興許過幾日我就能下地哩。”

“胡說,”趙諶小心地碰了碰兒子的腿,“骨傷哪有那麼快好的?”

範氏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對父子親親熱熱的畫面,對碧絲和鶯歌示意跟上,就轉身離開了。這木樨園,從來都不是她的歸屬,原先如何,今後也當如何吧。

她帶著婢女慢悠悠地走在小花園裡,這一日天氣不錯,傍晚霞光萬丈映紅了半邊天空。從那一日變相禁足到現在,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自在地逛著園子了。

碧絲在範氏身側扶著她,見她神情舒展,不由脫口道:“娘子,奴婢覺得這樣挺好的。”

範氏輕輕應了一聲。是挺好的,不用爭不用搶,沒有愛恨嗔痴,自在地過自己的日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必為了看誰的臉色勉強自個兒,這樣的日子簡直再好不過了。

她突然道:“春草如何了?”

碧絲沒反應過來,鶯歌就小聲說:“回娘子,聽守門的婆子說,這陣子,挺老實的。”其實根本就是快要痴傻了,天天關著,能好嗎?那院子附近便是連府裡下人都不去的。

範氏沉思了很久,她們都快要走到棠梨院了,她才開口道:“我記得她是從外頭買進來的,也沒個親人在範家,這陣子你看看咱們府裡可有什麼莊子偏遠些,挑個適齡的莊戶,將她發嫁了……陪嫁豐厚些,從我私庫出,”她頓了頓,“這事就交給你辦。”

鶯歌眼睛睜大,然後便露出一絲喜悅的笑容:“喏。”

春草再不好,也有與她們一道長大的情誼在,如今這樣不死不活地在那院子裡待著,只怕到死了也沒個人曉得。好在娘子發了話,春草便能出府過自己的小日子,何況既嫁給莊戶,必會銷掉奴籍了,這可是益及三代的好事哩。

她為著舊時同伴歡喜,碧絲卻暗地留意範氏,見對方嘴角噙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忙低了頭不言不語。鶯歌是個傻的,以為娘子氣消了才饒過春草,也不想想若此時放過了,當初又何必下狠手?

娘子分明已經徹底對郎君冷了心腸,沒了妒心,想起春草便也覺得無趣了。

碧絲細想想,不由在心底長吁。娘子她……還這麼年輕。

這一天注定不同尋常。

絳城亥時閉坊,道路熄燈熄火,禁車馬奔馳。然而這一夜剛過子時,卻有一隊人馬持著火把來到了上坊中軍府門前,叩響了大門。

外院守門的開了門,就被推到一邊,駭然地看著這些把住了門口武裝齊備的士兵。為首幾人身穿玄色宮甲,頭戴護額玄帶,腰懸錯金佩刀,竟然是掌管掖庭守衛,人稱內金吾的內廷衛!金吾衛掌國君禁衛、扈從等事,而內廷衛掌掖庭禁衛,以及宗室典司刑獄,大多數為寺人,由宗正領首。

可以說,朝臣懼怕金吾衛夜半出現在家門口,宗室怕的卻是內廷衛。

如今這樣的內廷衛,竟然出現在了中軍府!

門口的動靜驚動了守在內門的親衛部曲,紛紛持戟開門。

內廷衛中為首一人上前一步,道:“內廷衛奉命請大將軍前往虒祁宮,爾等切莫阻擾。”說罷取出國君手令示意。

今日輪值正是乙簇,他自親衛中走出,雙手接過手令掃了一遍,就道:“請大人在此稍後,卑下這就去告知郎主。”

那為首之人身量頗高,肩膀寬而挺,眉眼細致,目光卻十分冷,聞言只微微頷首,收回手令往一側站立。他揮揮手,一干內廷衛便分向兩側,手中火把熊熊燃燒,炸裂聲在寧靜的夜晚讓人不安。能指揮內廷衛,穿著又不是宗正官服,只能是左右內廷令,竟然也是個寺人!

乙簇轉身往裡走,路過同伴使了個眼色,其余親衛便換了隊形,隱隱護住了內門。他一路疾行,心知怕是秋狩那日的事事發了,不過也不曉得因何拖了這許久。

趙諶卻在他到之前就知道了前門的情形,已經起來穿朝服了。

“阿父……”趙元迷迷糊糊醒了,小肉手揉著眼睛坐起來,“天亮了麼?”

“天還早著,”趙諶原本緊皺的眉立刻松開,神情也顯得尋常起來,“阿父有事外出,你快繼續睡吧。”

趙元卻沒有像往常中途驚醒時那樣倒頭就睡,反而連剩余那一絲困意也立時消散。他放下手,仔仔細細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小臉頓時變得嚴肅。

“阿父,你這是要去宮裡嗎?今日不是不用上朝?”

這會兒倒敏銳如斯。趙諶眼裡閃過無奈,低頭任由立秋替他整理腰帶和配飾:“為父是去宮中,秋季有祭典須護衛,不過一些公務罷了。”

趙元當然想到是不是和王姬有關。可是一來他那日被甲遜抱走了,沒瞧見他爹是怎麼整治王姬的,事後也沒人敢在他跟前嚼舌頭談論趙諶,只以為他爹必然讓王姬下了面子,二來他們自營地回來幾日國君都未曾召喚,總不會隔了幾日突然不爽召他爹進去折騰吧。

他心裡突突的不安,又找不出什麼理由。

“我、我想和阿父一道去!”最後只得歪纏。

趙諶如今只要是把趙元和虒祁宮聯系到一處就著慌,聞言立刻就把臉拉了,唬道:“莫要胡鬧!也都長這樣大了,該懂點事!”

這話對趙元而言,大約算是很重的狠話,他驚愕地看著自家爹,小臉蛋帶著一絲委屈不解。媽噠,吃錯藥了嗎老頭!立刻翻身屁股一撅,模仿沙鳥把頭埋進被子裡不說話了。

趙諶吃這招足有五年,早就可以做到視而不見,偏今日不同,他又怕趙元瞧出來什麼,又對趙元百般放不下心,整理衣服的動作都顯得十分無措。時辰不早,他只得轉頭囑咐立秋:“一會兒讓他翻了個身,小心膝蓋,別悶著了。”

立秋擱了手,又從旁邊取了個小小的包裹遞給他:“這是昨兒晚上才做的米團,郎君路上且墊墊,萬不能餓了肚子。”

趙諶接過去,又壓低聲音對她說道:“我此去不知是吉是凶,你千萬看好阿奴。”

立秋神色鎮定,正經行了伏禮:“郎君且安心,奴會守好了木樨園,守好了大郎。”

趙諶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看兒子,就大步走出了內室。

立秋伏在地上半天沒起身,額頭抵在萱席上怔怔地盯著面前細致的紋路。她心裡很亂,哪怕只是從旁人那裡聽來,也曉得那一天有多麼驚心動魄。高貴的王姬被郎君踩在腳下,就如同趙王室的臉面被郎君踩踏,國君若從王姬那裡知曉了,怎能饒過她家郎君?

萬一……萬一這一去……

“姑姑?”

她猛地抬起頭,竟未覺自家淚流了一臉,滿面的惶恐之色。

“姑姑你哭甚?”

我哭了……立秋突然醒悟過來,恨不得打自己兩個耳光。

她忙看向榻上,見剛才還在發脾氣的那小兒,竟一臉平靜坐著,雖然柔軟的頭發亂翹,整個人卻意外顯得沉穩,乃至可靠。

趙元盯著立秋躲閃的目光道:“阿父在騙我,姑姑又莫名哭泣,難不成國君是要發作我阿父嗎?”

“難不成我阿父回不來了?”

這句話正中立秋心底最深處的不安,叫她頓時啞口無言。

她搖著頭,喃喃自語:“不……不,不會,郎君乃國君左膀右臂,忠心日月可鑒,國君定不會……”

不會怎樣?

於統治者而言,一顆棋子的位置再怎樣重要,難不成便是不可或缺的嗎?

長相一模一樣的棋子,棋盒卻有一大把啊。

立秋越想越慌,越想越絕望。她甚至在想,到底是誰讓郎君走到這一步?是範氏,還是……這想法讓她咬了唇,很快清醒過來,埋葬到了胸口深處。

趙元瞧著她呆呆望著自家神色變幻,總感覺有一絲怪異。他慣來是個人精,最能揣摩他人情緒變化,於是他很快就想到,立秋是不是有些許責怪他。畢竟若不是他受了傷,他爹不會惹怒王姬。不過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自己,也暗地在責備自己吧。

“你讓馬僕備車,我要去玉門街。”



第40章 豆粉米團


立秋聽了,倒抽了一口氣:“大郎?您去玉門街做甚?!”玉門街連通虒祁宮宮門,一般說玉門街,都會想到宮門。

趙元小臉蛋面無表情,慢慢蹭下了床。膝蓋那處一動就疼,但還忍得住,他略皺了皺眉,就單腿一點點往木施那裡挪,要去宮門起碼得衣著整齊,不然叫那守門的金吾衛逮住,還得按個宮門前儀容不整的罪名。

立秋似察覺趙元對她的冷淡,再加上方才那些莫名的念頭,就有些慌亂。她忙起身扶住小小的男孩,跪坐著哀求:“大郎您聽奴一句,郎君不過去宮中與執金吾商議祭典守衛的事情罷了,您可千萬別去添亂了,萬一出了事,奴怎麼和郎君交代?”

趙元不看她,指著木施道:“我不過去宮門外遠遠守著等我阿父,怎麼添亂了?去替我更衣,你要不願,我叫了立夏進來也是一樣。”說罷就要喊人。

立秋大急,郎君先前就只叫了她,就是怕府裡人心不安。無奈之下她只得取了衣服給他換上,心裡惴惴不安,也不知大郎是怎麼了,突然就犯了倔脾氣。

內廷衛直接請了趙諶進軒車,身邊親衛一個也沒讓跟。甲遜等人在郊外親衛營,城門關了天亮才能進來,乙簇帶著人守在門口,等呂慧趕過來。他見到被立秋抱著的趙元,卻沒怎麼吃驚。

立秋見了他,心下稍安,就道:“乙簇,你好歹勸勸大郎,叫他別外出了。”

豈料乙簇卻看著趙元,語氣裡竟帶了贊同:“大郎去就去,屬下跟在車裡一道去。”

趙元這才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待到兩人坐進了軒車,立秋惶然的在下頭看著他們,趙元才心頭一軟。他一向知道立秋,這個女子和立春她們不同,她心裡頭其實真正只認阿父,只在乎阿父,於他,不過因為阿父愛重,所以愛屋及烏罷了。

立秋恐怕知曉他並非阿父的親生子。

趙元心想:我可以接受立秋心裡對我有意見,但是絕不能忍受立秋阻止我去見阿父。這個世界上只有阿父能責怪他,除此之外誰都沒權力對他指手畫腳。無論他人怎麼想,只要阿父不嫌棄他,他就無須在意別個的目光。

“姑姑,夜露寒涼,你快些進去吧。”趙元嘆口氣,軟聲對立秋道,“你放心,我就在遠處等阿父,絕不會給他惹麻煩。”

立秋勉強笑了笑:“奴有什麼不放心的。”她約莫覺得自己語氣太硬,又道,“乙侍衛小心著大郎的膝蓋,別讓他著了涼氣。”說著又塞了一包東西到他懷裡,“這是給你們路上墊墊肚子的,車子裡還有一壺熱茶。”

軒車得兒得兒地前行,月色如水從車簾縫隙中瀉入。趙元輕輕掀開窗簾子往後瞧,就見立秋穿著單薄,仍然立在台階上遠遠地望著他們,心裡便莫名憂傷。他一直以為的一切,似乎都不大真實,自小撫養他的立秋,這樣善良這樣溫柔的立秋,內心原是怎麼看他的?

這種答案他寧願一輩子不知。

真實的只有阿父,只有阿父。

他沮喪地放下簾子,低頭不語。

乙簇還從未有這樣的機會,和他們小郎主坐在同一輛車裡,如此接近。他不著痕跡地觀察坐在旁邊的孩子……太小了,大大的腦袋細細的脖子,柔弱的肩膀,這樣子垂著簡直——難道不會斷嗎?他偷偷哆嗦了一下,眼睛又忍不住往趙元那邊瞥。

小郎主情緒似乎很低沉啊,長長的睫毛垂下,襯著粉嘟嘟的皮膚,顯得格外乖巧……看起來好像很可憐,就像他和小丙曾經逮到的幼鹿,睜著水汪汪大眼睛朝他們哀鳴,對,那頭幼鹿也有長長的睫毛哩。

“咳,小郎主可要吃些東西墊補下?”乙簇沒話找話問道。

他以為趙元未必理睬他,孰料小人兒立刻抬頭:“甚個吃食?”

乙簇愕然,遂即便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取來立秋遞給他的那個小包裹打開看,見裡面是一個個用小香葉裹著的米團,一種是外頭沾了芝麻的,一種是沾了豆粉的。

他就拿了一個遞給趙元:“是米團,小郎主可吃?”

米團對乙簇來說不大,卻需要趙元雙手去拿,他伸手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就知道是立秋的手藝,裡頭包著紅糖的餡兒。這吃食看似不起眼,但吃得起大米本身就不平凡,何況是把米做成這樣的零嘴?

趙元有些食不知味,忍不住問乙簇:“我是不是不該鬧著要出來?”

乙簇卻道:“郎主吩咐屬下,若小郎主要去玉門街,屬下只管跟隨。”

哎?趙元睜大眼睛。搞了半天,他能出來還是因為他爹留了話……怪道乙簇竟替他說話,還要跟著他,他還自作多情以為是自個兒主角氣運王霸之氣終於出現了。

這時乙簇又添了一句:“何況屬下也憂心郎主,只是去玄門前等,想來也不打緊。”

趙元這才反應過來,這貨是在安慰他?

玉門街到了盡頭,過了麒麟橋,便是一座玄色樓門,守衛森嚴。過了這座樓門,才算進入了虒祁宮的範圍。這個時辰道路上本不該有車,因此遠遠就有金吾衛呼喊:“前方何人,未到時辰,玄門不開!”

趙元不由看向乙簇,後者鎮定自若,示意馬僕繼續前行。他們很快就聽到一列整齊的腳步聲,以及甲衣相互摩擦的鏗鏘聲。

“停下!”一個聲音厲聲呵斥。

馬僕這才勒住韁繩,軒車緩緩停住。

乙簇單手把趙元拎到自己身後,車簾子便被一支長戟挑開,明晃晃的火把湊近。持戟的男子一身金吾衛打扮,與內廷衛相似的制服,宮甲卻是鎏金的,在火光中反射刺眼的光芒。

“大將軍府上?”男子突然開口。

乙簇便掏出趙諶留給他的腰牌,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過了半晌慢慢後退,收回了長戟。車簾子慢悠悠落下,擋住了明亮的火光。

“開門。”這聲卻不是跟他們說的。

伴隨著那列士兵的遠去,軒車又重新搖晃著前行,趙元看著窗簾,只覺得一團團火把落在了他們車子後頭,周圍也跟著重新變得安靜起來。

“剛才那個人,是看見趙家的紋章了嗎?”趙元掀開車簾左右看了看,結果沒看見自家的旗子。奇怪,那剛才的人是怎個認出他們的?

乙簇若有所思:“今日沒插旗子……那人,倒有些個眼熟。”

虒祁宮名字雖是宮,但占地頗廣,乃是趙王室傾數代之力著宮廷民間巧匠建造,殿宇重重,亭台樓閣數不勝數,大小院落圈圈套套,地勢也較高。總體來說,仍然以玉門街為中軸線,所有建築基本對稱分列兩邊。

趙諶進了宮門,到了殿前廣場,本應直上千階台,到前殿見成公,引路的小寺人卻低著頭,帶著他往右邊拐去。

“不知小宮欲帶我何往?”趙諶停步,聲音微冷。

那小寺人站在狹窄的宮道中間,聞言恭敬地俯身道:“將軍只管跟著奴,其余卻不好多說。”

趙諶只得跟著他繼續走,待過了一座雕梁畫棟的漆畫朱門,驚愕地看見門內竟站著四名宮婢打扮的女子,這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內宮!他怫然大怒,抓住小寺人的後衣領子拽到自己跟前,咬牙問道:“你這是要害我!誰人讓你來的?!”

那小寺人被他一身殺氣嚇得瑟瑟發抖,卻仍舊不敢多說。那守門的四名宮婢中,右側為首的女子卻在此時開口道:“大將軍何必為難他一個小小閹奴?您隨著奴婢來就知曉了。”

趙諶冷著臉,手裡松了勁,小寺人立刻連滾帶爬地溜走了。他盯著幾名宮婢,卻見她們站立自若,身子筆挺,穿著打扮亦是十分規矩,看不出任何特別。

“請您隨奴婢來。”那名宮婢再次開口。

趙諶心知他這回落入了套,然而不入套中,也就見不到設套之人。這一趟,是去定了。

他沉聲道:“帶路吧。”

四名宮婢邁著不大不小的步伐在前頭領路,其中兩名手裡提著錦紅的宮燈,他們一行人穿過個垂滿薔薇的花門,進入一座幾重的院落,雖然天色尚早,也可看見這院中奇花異草,雖然已近深秋,仍然花香滿園。一座漢白玉的虹橋橫跨湖面,連接了位於湖中央的宮殿。

趙諶這時就已經猜到,究竟是誰竟然敢假冒國君的手令騙他進內宮。他抬頭一看,宮殿上掛匾曰鳳翎有儀,正是王姬趙靜的居所。

宮殿一共三進,一進鋪了磚,設兵器架,二進乃中庭花園,三進才是趙靜居所。

趙諶站在門外止步不前,但很快就不再猶豫。外臣入了內宮,若被人知曉就是個死,進不進這鳳翎宮已經不是關鍵。

“王姬,大將軍到了。”那宮婢在廊上跪坐,輕輕道。

裡頭便又有兩名宮婢,一左一右掀開九重紗的門簾,簾尾綴的一排金鈴鐺就叮鈴鈴地響起來。先頭的宮婢微微側身,對趙諶道:“王姬請大將軍進去。”她眼角微微掃過趙諶腰側的佩刀,“還請留下佩刀,奴婢會替您好好保管。”

趙諶微微眯起眼,伸手便將淙泠卸下,扔給那宮婢,見那女子雙手接不住刀,差點往後栽倒,這才勾起嘴角,上廊進了屋子。

正屋房梁高闊,一重重的紗幕垂下,又用絲帶束在雕花的立柱上,正對大門擺著一座金漆勾邊的牡丹畫屏,屏風前擺置羅漢榻,兩側不放胡床,而是坐墊,大紅織金的地衣鋪在萱席上,屋角設香爐,香氣似有似無。

他見趙靜不在正屋,眉頭已經皺起,幾名宮婢卻似無所察覺,仍然引著他一路行往內室。內室對一名未婚女子有如身體私密不能見於外男,便是父親兄弟也少進。他再不能忍,轉身就要離開,內室隔扇裡卻傳來趙靜虛弱的聲音。

“趙諶你別走!”

趙諶背對隔扇腳步不歇,內室裡頓時一陣衣服悉索聲。隨後伴著踉蹌的腳步,隔扇一把被推開,趙靜的聲音清晰而慌亂地在趙諶背後響起。

“你別走!我,我知道你兒子的秘密!”



第41章 炸竹果


趙諶腳步一頓,轉身看向趙靜。身份高貴的少女膚白勝雪,一身素白娟衣,石綠的披帛,更顯得她人淡如菊,纖瘦淡雅。她一雙鳳眼暗含祈求,水光瑩瑩,唇瓣卻如胭脂一般鮮紅,這樣的美人用如此目光注視著,誰人能舍得讓她傷心?

“你別走,”趙靜怯怯道,“我,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趙諶看著她,嘲道:“王姬與卑臣有雲泥之別,何況外男不入內宮,王姬這是恨臣至深,盼著臣即刻去死啊。”

趙靜著急地往前走了一步:“不!我沒辦法,我回來……大病一場,阿翁再不許我出門,我只能用這種辦法見你!”

她仰望面前偉岸的男子,秋狩時可怕的一幕幕又出現在她眼前,不由哆嗦。但是面前的人注視她的眉眼是那樣英俊,肩膀那樣寬闊,是趙國的大將軍!她自小就立誓要嫁給世上最好的男兒,自從那一年趙諶領三軍兵符,在城郊校場領兵演練,他的身影就成為了她心裡的影子,再不能忘了。

可是趙諶卻不屬於她。

“阿翁從前答應過我,我喜歡誰,他就讓誰做我的丈夫!”趙靜看著他,心裡一陣陣發酸,愛慕和嫉妒一瞬間就蓋過了趙諶帶給她的恐懼,“我想著等自己及笄了就跟阿翁說,誰料到他竟然偏偏賜婚與你,竟然偏偏是我身邊的人!”

“我、我這樣喜歡你,怎麼會想害你……”

趙諶毫不動容地與她對視,半晌道:“王姬既不想害臣,就容臣告退吧。”他把語氣裡那一絲不耐隱藏得很好,可是哪裡瞞得過緊盯著他的趙靜。

趙靜沒料到自己這樣剖開自己的心給趙諶看,他竟然一點也沒被打動,不但沒被打動,還露出厭煩的表情。她也知道日前在圍場干的事情惹了趙諶憎惡,可是她能怎麼辦?若範氏一日在,她就一日沒法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還有那個趙元……

“趙諶,你不妨聽我說完,再考慮要不要走!”她咬唇,努力克服畏懼走到趙諶身邊,仰頭看著他,“我前幾日才無意中得知,原來趙元竟然不是你的孩子……”

趙諶突然抬起手撫住她的臉,讓她忘了後頭要說的話。

“你……你做什麼……”

趙諶微微俯身,直到兩人之間鼻息幾乎相觸,旁人再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才輕輕問:“臣想知道,這事,還有人聽到過嗎?”

趙靜頭一次離一個男人這般近,趙諶鼻息炙熱,英俊的五官在極近的距離下衝擊力太大,讓她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她聽到趙諶的話,也沒反應過來。

趙諶卻微微一笑:“王姬這裡,還有別人聽到過這話嗎?”

“別人……”趙靜喃喃道,在看到趙諶眼裡的戾氣時突然清醒過來,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頃刻間冷透了。她猛地推開趙諶跌坐在地上,哆嗦地看著他:“你瘋了嗎!難道你還想殺我的侍婢!”

她控制不住地想到那顆血糊糊的人頭,還有口腔裡血液的味道,趴到一旁干嘔起來。

“王姬!”旁邊的宮婢紛紛過來,一個穿綠的婢女指著趙諶厲聲道:“縱然是大將軍也要有尊卑之分!否則一個私闖內宮的罪名,內廷衛就能讓你血濺當場!”

“別說了!”趙靜推開扶她的宮婢:“你們都出去!快出去!”

她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趕出了房間,看著趙諶喊道:“我知道趙元的身份,知道他是我姑姑的兒子!你難不成還要殺了我嗎?趙子信,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麼!”

趙諶卻心不在焉地想,方才卻不該讓人收了自己的淙泠,說起來,刀還是用自己的最順手。他慢慢走到牆邊,隨手取下一柄掛在牆上的長劍,尋常牆上掛劍不過為了裝飾,趙靜房裡的卻是開了刃的,再鋒利不過。

他抽出劍朝趙靜走去,略帶嘲諷對她說:“臣不過一介武夫,講道理卻不懂,只會打打殺殺,王姬何等高貴,臣焉敢傷害王姬?只是阿奴的事情是個秘密,為了保住秘密,只得委屈王姬身邊換一批人了。”

王姬拿他進內宮的事情威脅他,焉知他不能反過來威脅王姬?就算他殺了當場所有宮人,王姬敢對國君說實話嗎?

他趙諶自出生到如今,除了國君,誰敢給他氣受?

自然,他也不會傻到在宮中殺戮,只是拿劍嚇唬趙靜,只怕比嚇唬其余人更有用。

趙靜簡直拿他無法,她真不懂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油鹽不進的人……若說趙諶手中無刀無劍她還敢胡攪蠻纏,如今趙諶手中只要有利器,她是真的不敢再靠近對方了!

但是,她不爭取一回,實在不甘心。

趙靜嘶聲道:“你要殺便殺好了!我難道還缺幾個伺候的不成?趙子信我告訴你,我只要把秋狩的事情一說,你那小阿奴便再不能活!阿翁本就厭惡臚家人,若知曉我因他受了罪,就是你也護不住他了!”

趙諶如她所願停下來,手裡的劍也微微下垂。

趙靜握緊手,自嘲道:“我若說嫁人,天下想娶我的人何其之多,我卻偏偏瞧上你這麼個煞星!”她露出個顫巍巍的笑容,“諶郎,只要你回去休棄範氏,秋狩的事情我便再也不提,從此咽

下那個秘密,還會和你一起保護阿奴,好不好?”

“好不好?”

趙諶低頭看著她,他看著王姬期盼的目光,胸口的憎恨如同波濤一陣陣洶湧,卻一次次地強行平息。就在對方以為他快要服軟的時候,他干脆利索地在趙靜面前跪了下去。

“趙子信!”趙靜一瞬間心涼如水。

趙諶看她的眼神冰冷的像看一個死人,抬手便將那把劍扔到她的身上。

他漠然而平靜道:“您殺了臣吧。”

一個男人如果真愛一個女人,他永遠不會跟她下跪。因為跪下了,他就再忘不了這一時的羞恥,次次想起便會如鯁在喉,再多的愛意,也終會有變成厭惡的一天。

如果他跪了,便意味著他絕不會愛這個女人。

這句話,是阿翁對她說的。

趙靜千寵萬嬌的長大,曾經以為天地都是圍著自己轉的,想要什麼沒有?即便趙諶成婚了,她也沒有真正放棄過……可是這一刻,她愛慕的大將軍跪在了自個兒跟前。

她就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求而不得。

原來這話,阿翁是在告訴她,趙諶她永遠得不到。

趙靜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劍,劍鋒劃破了柔軟的絹料,有一絲殷紅泅染了出來。她輕輕握住劍柄,卻覺重如千鈞。

當啷!

趙靜將長劍扔到了地上。

“你走————”她躬身趴在地上,深深將臉埋進手掌中。

是誰說你是當世大丈夫?可你偏能狠心對待一個鐘情於你的女子,無所不用其極!

趙諶有過一絲動容嗎?

當然有。

舉凡男子,對女人總有那麼一點自大,趙諶也不例外。他面對這樣卑微的趙靜,不得不承認,比起傲慢蠻橫,還是這樣比較打動他。

可是他更清楚,趙靜此時的卑微,不過同他的冷酷一樣,是一種為達目的的手段罷了。

他這一生有忠心,有慈心,卻還沒有愛慕之心。所以他下意識地扔出了劍,其實卻沒有把握,因為他不懂王姬為何會放棄,若是王姬堅持,他為了阿奴,也不得不妥協。

王姬卻自己放棄了。

趙諶起身:“臣這就告退,望王姬保重身體。”

他在一眾宮婢怨恨畏懼的目光中取回淙泠,離開了鳳翎宮。直到出了那道內外之別的垂花宮門,才算是出了內宮,不出他所料,寺人瑜獨自一人等候在門外,在些微的晨光裡面帶憂慮。

“大人,陛下有請。”

趙諶突然極不耐煩,迫切想要看看,阿奴是不是正在宮外等候。想想兒子,就愈發厭惡這宮裡的一切。

寺人瑜如今在虒祁宮也算是掌有權柄,雖當世之時寺人沒有品級地位也不高,但只要國君寵信,也就有了實實在在的權力。他在宮中耳目眾多,那小寺人一帶趙諶進了垂花門,他就收到消息。

可是國君才是這座龐大宮殿群的主人。

“大人可要小心,您前幾日讓人給奴帶話說的那件事,如今陛下,也知曉了。”寺人瑜在他右側帶路,目不旁視,聲音低如耳語。

趙諶輕輕應了。他就沒想過這事能瞞過國君,金吾衛找不出真相,內廷衛卻未必,再者說,那一日看見王姬與範氏衝突的大有人在。只看明日有誰沒能上朝,就知曉到底是哪個倒霉鬼給內廷司逮了去問話。

寺人瑜聲音壓得更低:“小郎主兩個時辰前到了宮門外廣場。”

趙諶氣息微緩,心裡有股壓不住的熱氣,就連冰涼的指尖都有種熱起來的錯覺。阿奴……他就知道,這個小東西從來不會故意跟他鬧脾氣,那會兒就是打算好了偷偷跟在他後頭呢。

他的兒子,就不能是那種遇事躲在家中的孬種!

寺人瑜斜眼看趙諶,見他一反剛才滿身的暴戾之氣,眼神一刻間就柔軟下來,不由納罕。他雖知趙諶甚愛兒,但親眼看見,還是頗有感慨。

莊姬夫人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吧。她的兒子沒有像嬌花遭遇風雨一樣,而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呵護在了手掌心裡,身前之榜樣,乃是一位悍勇無畏的偉丈夫,將來……將來也能成為堂堂正正的好男子吧。



第42章 鮮蘑雞心


趙諶一路被引至前殿,拐到一旁休息的耳殿裡。

耳殿陳設極其奢華,成公坐在黑漆嵌白玉的羅漢榻上獨自一人弈棋,聽見守殿門的寺人通報,也並不回頭。

寺人瑜微微躬身走到羅漢榻一旁,立定了便如同雕塑一般。趙諶手指微動,最後將淙泠解下,擱到殿口處的刀架上,這才脫履入了殿內。他徑直走到羅漢榻前,行了正式的拜禮。

“臣參見國君。”

成公趙冕微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寺人瑜就示意趙諶可以起身。他站起來,很習慣地就立在原處,既不因國君冷遇而尷尬,也不因忐忑而畏縮。

“寺人瑜可知,寡人與諶相識幾年?”

寺人瑜微微抬眼看了趙諶,就道:“大將軍自十歲入軍營,得陛下青眼,如今亦應十年有余。”

“錯,”成公趙冕捻起一粒棋子道,“寡人十余歲到坊間,就見一七歲稚童用木劍教訓賴漢,氣勢昂然。寡人當時便想,若用心栽培,不知十年後,這孩童當如何?”

他落下棋子,一棋定局,便伸手揮亂棋面,轉身看向趙諶。

“諶,你告訴寡人,寡人當日用心,是否已然白費?”

趙諶心頭一震,單膝跪下沉聲道:“諶時刻不忘陛下的知遇之恩。”

成公不由哂然一笑:“是不忘,還是不敢忘?”

“兩者皆有,”趙諶低聲道,“諶入軍營那一日,陛下對諶說,您希望諶成為您手中一柄利劍,劍所指向,無堅不摧……諶日夜不忘。”

趙冕看著他,表情漸漸緩和:“不錯……你沒忘。”他下了榻,赤腳踩在未曾鋪設地衣的冰冷地面上,走到趙諶身旁,長長的織金衣擺在地上拖曳而過。

“既然你沒忘我說過的話,應當也沒有忘記在戰場上殺人舔血的日子,也沒有忘記你初露鋒芒,臚拓一派將領怎樣想把你帶的軍隊除去,怎樣在戰場設下埋伏……那一場原本當完勝的小戰,卻將你一手提拔的忠兵盡數埋葬!”

趙諶跪著一動不動,眼神卻隨著成公的話語漸漸放空,仿佛回去了某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我記得你那時年紀不大,他們獨放了你回來,整個趙國軍隊裡人人都朝你丟石子,唾罵你,說你是個叛徒……你回來伏在我腳邊哭了一場,立誓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你當然不會忘記。”

成公低沉的聲音在殿內回響,平靜到了極點,反而帶上一絲哀慟。

“你也還記得伶女吧?鐵沐呢?”

趙諶眼睫顫抖,張了張嘴:“……諶記得。”

“嗯。”成公點了點頭,“你不敢不記得。”

他慢慢繞著趙諶踱步,抬頭看向耳殿上白黑金三色的圖騰,眼前的一切仿佛突然變得更加鮮艷,跳躍回了十數年前。

“我與阿姐,自幼被伶女撫養長大,她不過先君後宮裡遺忘的區區玩物,連女御的品級都沒有。阿姐尚且受到先君看重,唯有我,如同棄兒……她為了我冬日裡的一筐碳,病裡的一碗藥,甚至去討好守門的老寺人,便是被折磨的遍體鱗傷,在我面前也從未哭泣過。”

成公突然停下來看著趙諶:“她也很喜歡你。你比我小許多,她見了你頭一面,就替你梳了頭,還做了一碗水面給你吃。”

趙諶默默地聽著,眼前似乎浮現出一張亦笑亦嗔的女子臉龐,眼角有顆淚痣。她歌喉出眾,宛如黃鶯夜啼,為人溫柔,年紀也不大,當時他是喊她阿姐的。

雖喊阿姐,卻擔起了母親一職。

他與伶女相處不多,但這些為數不多的回憶,竟大都是美好的。

成公的眼神卻已經又從春日到了凜冬:“是誰害死了她?”

是靈虢夫人,和臚亷。

“還有鐵沐,他教過你刀法,教過你劍術,亦師亦父。”成公伸手扣住趙諶的肩膀,俯身盯著他問道,“鐵沐是怎麼死的?”

趙諶忍著肩膀劇痛面不改色:“臚亷怕師父會取臚拓而代之,怕陛下會將兵權奪走交給師父,就派人暗殺了他。”

成公目眥盡裂:“我一生唯有這兩人是可以稱作長輩,愛我護我,可是盡都死在臚氏手裡!何況我自儲君一路到繼位,多少苦難因臚氏而來,你說!我是不是與臚氏不共戴天?”

“你能忘?你敢忘嗎!?”

趙諶攥緊拳頭,被他一按,整個跪在了地上,彎曲了脊背。

“我……諶不能忘,也不敢忘!”他咬牙道。

成公松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我手中的劍,我所指向,你必前往。我吩咐你在軍中替我建立威信,你做到了,斬除臚拓軍中黨羽,你做到了,甚至暗殺與新政為敵的先君死臣,你也做到了。可是屠鄲設計除去臚拓,你卻一言不發,那一日甚至稱病不朝,這幾年我一直在想,我的劍,為何突然不聽話?”

他不待趙諶回答,又自言自語道:“臚拓是乃趙國大英雄,楚國來犯,他帶兵力挽狂瀾,深受先君重視……甚至將寡人之姐賜婚給他,讓他做了寡人的姐夫。”他冷笑一聲,“可是寡人卻甚為厭惡他,寡人尚為儲君,他就可以不拜寡人,甚至出言嘲諷寡人,可見不臣之心!”

“你說說,你敬仰過的所謂戰神,他的兒子,有何與眾不同之處?”

趙諶低頭,鼻尖一滴汗珠滴落在地。

“寡人當日說,要你善待那小兒,讓他一生無憂。”成公嘲諷道,“你果真善待他,若不是我下令將那小兒交給你,還以為那是你親生的兒。你對臚拓的孩子竟能寵到這般地步,恩?為了他不納妾室,不近嫡妻,甚至用那樣的手段報復靜姬?”

“陛下!”趙諶膝行後退幾步,抬頭看向成公啞聲道,“陛下,臣難道不是按照陛下所言!這世上沒有臚拓的兒子,有的只是我趙諶的兒子,趙元!”

成公冷漠且強硬回視他:“寡人與你都清楚他是個什麼東西,無非盜鐘掩耳罷了。”

“寡人無所謂你真心或假意疼寵那小兒,”他坐會榻上,漫不經心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但是寡人不能容忍你因為那小兒而忘乎所以,忘記了自己的本分。”

“臣沒有忘記本分!”趙諶低下頭,“只是,趙元就是臣的兒子,這世上沒有臚拓之子,縱然他還魂到了臣跟前,臣也不能將趙元還回去。趙元一輩子都是我的庶長子,不正是陛下當初所說,平安喜樂,無憂一生嗎?”

在旁從頭聽到尾的寺人瑜猶自鎮定,背後也一層一層地出著冷汗,守殿門的寺人早不知去了哪裡。在這宮裡要沒有眼色,不知輕重,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去了,那一條賤命也就到了頭。他雖有往日的情誼而有所不同,也恨不得砍下自個兒的耳朵,戳瞎了自個兒的雙眼。

殿內一時空氣似都凝滯。

趙諶這時已清醒過來,感到心在不斷往下沉。國君與他追憶往昔,究竟為了什麼……他感到額頭一陣陣地出汗,眼前都有些發晃。國君會不會只是拖著他,會不會已經派人去了中軍府……阿奴在宮門外,阿奴不在府中……寺人瑜知道阿奴在宮門外——

他極力扛著不服軟,便是國君的視線入利刃一般在身上凌遲也不能。他是這世上唯一能護住阿奴的人,如果他軟了,就再沒人擋在阿奴前頭。

成公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十分遙遠。

“寡人對你,自來與他人不同,雖然那小兒令寡人如鯁在喉,但也不欲與你翻臉。寡人,給你一個選擇——”他說到這裡微露諷意,“寡人所出閔姬,其母乃南越進貢美人,與你兒年歲相當,”“正可堪一配。你意下如何?”

趙諶就明白了。這就是選擇,那閔姬不過一個蠻族美人所出的女姬,聽聞傳了其母一身黝黑膚色,令成公不喜。若趙元取了閔姬,子嗣便不再純粹,不能依靠妻族,也會令趙國上層社會鄙夷不喜。將來便無所作為。

但是他若不應,不但自己出不去宮門,阿奴今日就逃不過去。

國君容忍阿奴活著,他就能苟活,若有一日他不想忍了,就沒人能阻止他殺掉阿奴!

趙諶從沒像此刻一樣,突然覺得手中空虛,軟弱無力。

他一心效忠的君主,偏偏想要奪去他的摯愛。

“臣,替阿奴謝過陛下。”趙諶深深地叩首,盯著地面沉聲應道。

成公看著他,疲倦地擺擺手:“這事且定了,明日下旨,你回去吧。”

趙諶起身,再次行禮,就轉身離開。

往常他離開,心裡總是很平靜,很坦然,可是這一次……他隱隱覺得胸口有把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疼痛。

趙諶一人走在廣闊的殿前廣場上,一步步走向宮門,太陽已高高掛起,將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長。

寺人瑜匆匆趕來,叫住了他。

“大人,國君說您朝食未用,定已飢腸轆轆,便賜了佳肴。”他說著遞過一個四層的宮制食盒,神情卻有些不大好看,伸手掀開同一層,“這一碟卻是國君親自吩咐一定要您品嘗的,您可千萬別忘了。”

趙諶垂眸一看,那頭一層裡只有一碟菜,菜名叫鮮蘑雞心。原本應當是炙烤的蘑菇與雞心,可是面前這一碟子雞心,卻是血淋淋的生雞心,只是擺在碎冰上片成了薄片。

他慢慢道:“請替臣轉告,臣定會好好的,品嘗。謝陛下賜佳肴。”



第43章 雞絲豆苗


那碟雞心最終進了琥珀的嘴巴裡,小石頭還是個喝奶的孩子,但是好奇心很重。它歪歪斜斜地走到狗爸身邊,後腿一軟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後鍥而不舍地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狗爸吃食的大嘴巴。

趙元蹲在旁邊問:“好吃嗎?”

小石頭顯然被血腥味刺激到了,吐著舌頭呸呸了幾下,還打了個小噴嚏。琥珀對於這個渾身充滿奶味的小東西還挺陌生,它擁有絕大多數狗都有的只管生不管養的典型大男狗主義,因此很利索地叼著食盆換了個方向接著吃。

“琥珀太壞啦,”趙元轉頭對坐在廊上的某爹抱怨,“他根本不管小石頭。”

趙諶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再去看。趙元一回頭,見琥珀一邊低頭吃飯,一邊甩著毛刷子一樣的黑色尾巴,而小石頭已經從方才沮喪的嘗試中緩和下來,開始饒有興趣地伸著軟乎乎的爪爪,想要去夠狗爸的尾巴,還時不時發出奶聲奶氣的汪嗚叫聲。

父子倆兒完成了生命中的大和諧。

趙元心滿意足地摸摸小獵犬柔軟的胎毛,然後站起來朝趙諶走去。他的腿沒好,因為疼痛腳步總是有些猶豫,但是趙諶很快伸出了有力的胳膊,把他抱到了廊上。

婢女們趁著太陽落山前的余暉還在趕著活計,趙元隨意聽了一下她們的閑聊,就躺在木質的沿廊上滾了一圈。趙諶看著他,感覺就像看到一只打滾的狗崽,自己的狗崽好好的待在身邊,自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同時,中正殿耳殿裡陰冷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他的皮膚上,讓他十分憂慮。

他該怎麼和阿奴說,他的父親已經把他的人生交換了出去?這其中固然有不得不為之的緣由,但這個緣由,如今卻還不能對阿奴說。

他也期望一輩子不必說出真相。

“阿父,明天夫子會來嗎?”趙元托著下巴問。

趙諶:“你們已經落下了許多功課。”

趙元捂住眼睛:“知道了,阿玨和阿鋮還以為能再玩幾天哩。”尤其是原玨,一年就這麼一次秋狩,他卻在床上躺完了,簡直無法接受。反觀臻鋮,他似乎更想知道為什麼中軍府會提前返回絳城,可惜府裡不知情的就是不知情,知情的人也絕不敢亂嚼舌頭。他只對臻鋮說因為他跌了腿,為著他們三個好,趙諶才提前帶他們回來。

晚上趙元睡得很香,今天對他來說太過疲倦,而趙爹平安歸來讓他心弦一松,躺下來還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趙諶卻徹夜難眠。

國君的一席話對他影響很大。這麼幾年他待在絳城,遠離疆場,以往那些驚心動魄的回憶似乎也跟著遠去。但是他確實沒能忘記,甚至於當年他初出茅廬時的那些麾下將領,每一個人的名字他都能脫口而出,因為他當初的不設防,他們盡數葬在了那場戰爭裡。

他那時太年輕,沒有能力承擔那麼多的性命。如果不是成公庇佑他,他很可能被趙國的軍隊排斥,甚至被按上奸細的罪名處死!

可是他已經復了仇,無論是替自己,還是死去的兄弟。臚拓並不是主導,他派系內的將領才是罪魁禍首,因為趙諶的異軍突起已經搶走了他們大部分軍功,所以趙諶首先就想辦法除去了他們,而對於屠鄲設計臚拓的事情,他根本沒有插手。

幸好,趙諶這幾年無數次慶幸,幸好他沒有插手。否則將來某一天如果阿奴知道他曾經在生父被陷害這件事裡出過手,他實在不敢想像那時候該如何解釋,才能讓阿奴不對他失望怨恨。

趙諶想了一遍白日裡和成公的對話的場景,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國君已經不像剛繼位那會兒了,如今他仿佛陷入了一個叫仇恨臚氏的漩渦裡,無論如何都出不來。他已經快要被私心淹沒了理智,忘記了國家才是他應該守護的對像。

第二天,寺人瑜來到了中軍府。

趙諶看著手中的手令,吃了一驚:“這是密令?”

寺人瑜眼裡也帶著困惑:“奴現今也時常猜不透陛下的心思……按理講,既賜了婚,本該大肆宣揚才是。”

趙諶望著手令,陷入了沉思。

國君總不會是為了阿奴好……若按此想法,也許是想要在將來再狠狠打擊阿奴?畢竟秘而不宣,等將來有更好的妻室人選擺在阿奴面前,他卻才知曉自己將不得不娶一個有外族血統的王姬,只怕打擊會比如今懵懂時更大。

寺人瑜顯然也想到這一點,不由嘆息:“陛下將臚氏視為妖魔,就連一個不知身世的小兒都提防如斯,實在……”剩下的話他卻不敢再說,目光裡滿是不贊同。

趙諶深吸了幾口氣才緩和怒火。

密令的事情他決定不告訴趙元,畢竟離正式宣布的那一日還有些年,但是範氏那邊他仍然瞞不了。因為當趙元越來越大,他的婚事即便不由範氏做主,外面的人卻會先接觸她。

他朝棠梨院走去,由於心裡有事,面上不免流露出些許情緒。這會兒正是早上,他進院子時範氏也許剛剛起床,幾個婢女端著洗漱用具和食具來來回回走動。

“郎君?!”鶯歌頭一個看見趙諶,差點摔了手裡的水盆。

緊接著碧絲和流溪也看見了他,幾個婢女忙放下東西給他見了禮。

“你們娘子呢?”他開口問道。

碧絲忙道:“娘子正在梳發,您可用了朝食?”

趙諶上了廊:“未曾,我有重要的事要和玉娘商量,你多擺一副食具,然後帶著其他人都退到院子外頭去守著。”

“喏。”碧絲雖然猶疑,但郎君這還是老長一段時間第一次來看娘子,便是他不吩咐,自家也會屏退左右,不去打擾這對夫妻。

範氏正把一頭黑發挽成利索的單髻,她從銅鏡裡看見趙諶進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忙不迭地行禮,而是單手扶著發髻,另一只手在妝匣裡挑挑揀揀,最後取出一根金鑲玉的福簪插入發髻中,又挑了對玉質的耳堵戴上。

趙諶坐在方幾旁靜靜等著她,表情心不在焉。

“郎君這是怎麼了?”範氏整理了一下披帛,這才扶著腰來到方幾一側坐下。她如今肚子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又因為一系列變故傷了元氣,最近時常感覺吃力。以往大面上她總是會顧忌,如今身子不適,對未來也沒什麼期待,她也就懶得應付了。

趙諶看著她,眼睛又慢慢在她的肚子上掃了一眼,直截了當道:“國君給阿奴賜了婚。”

範氏的第一反應卻是趙靜。

然後她很快意識到,哪怕是趙靜呢,面前的男人都不會是這種表現。她和趙諶也做了好幾年的夫妻,也有過相處融洽的時候,雖然趙諶不是個喜形於色的人,然而枕邊人對他的了解,總會大過他的想像。

趙諶微微蹙眉,薄唇緊抿,拉成一條冷酷的直線,更別提他緊握的拳頭。這些都是他極度不愉快的表現。

範氏鎮定了一下,給他夾了一筷子雞絲豆苗:“應當不會是王姬,這絳城裡的小娘子妾身不說個個識得,總也了解了八、九成,您說說國君賜的是哪家的?”不說她從前未入宮時年年參加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宴會,就是入宮之後,逢年過節各個宮中的妃嬪姬妾也都有娘家來人,特別的節日內宮還會宴請大家女眷。

世家大族上得了台面的上下兩代女子無非就那些個,圓的扁的,她都心裡有數。

豈料趙諶卻道:“恰便是王姬,只是不是趙靜,而是南越貢女所出的閔姬。”

“閔姬?”範氏狠吃了一驚,“怎、怎麼會是閔姬?”她是見過閔姬的,當然,那已經是五年多以前了,雖說女大十八變,但閔姬那黝黑的膚色怎麼變也不會突然變白呀!

她倒抽著氣,放下筷子也吃不下了:“難不成國君連面子功夫也懶得做了?這也太過刻意,任是誰知曉了,也都會猜到阿奴令國君不喜……還有誰會與他來往?”

趙諶陰沉著臉不說話。是啊,興許這就是國君的意思呢。這幾年阿奴交的朋友越多,得到的贊美越多,將來就會失去越多,失意越甚,但凡脆弱些的,如何受得了這種打擊?

最好因此厭惡了妻子,夫妻離心,也許還會沉溺與美色,姬妾如雲……會有一堆的庶子庶女,卻連一個能承襲家業的嫡子也無。就算前頭的假設都不存在,便夫妻和順生出了嫡子,萬一也是個異族人的長相……

範氏雙手交握,看著他問:“這旨意已下了?再沒有轉圜的余地?”

趙諶就掏出手令給她看。範氏對宮裡那一套最熟悉不過,一看手令顏色就知是密令。她也和趙諶一樣,反而皺起了秀眉。

“我不打算告訴阿奴,”他對範氏道,“這事只有你我知曉,便是你身邊伺候的,也萬不能告訴她們。”

範氏反問他:“縱然瞞著,能瞞到幾時?”

趙諶垂眸:“能瞞幾時就幾時,我不欲讓此事改變阿奴……何況若干年以後的事情,焉知會不會有變?”

他站起身,低頭看她:“你也知道我為何獨獨和你說,記住我的話,萬不能讓他人知曉。”

範氏鄭重點頭:“妾身知道輕重,郎君放心就是。”

待到趙諶離開,碧絲三個都小心翼翼地進了屋,她還在走神。

碧絲試探地問:“娘子,郎君怎地連朝食也不用就走了?”

範氏回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嗔道:“收起你那心思,莫要瞎想!郎君不過和我說些莊上結算收成的事罷了,我的決心你難道不明白?難不成非得靠著趙諶我才能過日子!”

她經歷過桃蕊一事,若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對待碧絲三人的態度。春草的背叛令她從心底不信任其他三個丫頭,而碧絲也確實喜歡自作主張,可是這一回,她卻真正看見了碧絲對她的忠心和愛護。既然沒了對男人的期待,她也不是個乖戾的,自然也希望身旁有幾個可心人。

不過一碼歸一碼,趙諶的決定不無道理。她不能告訴碧絲這件事。

也許將來還有轉機呢?

範氏摸了摸鼓起的小腹。剛聽到趙諶的話時,一瞬間,她心底那份惡念又冒了出來,甚至控制不住地有些幸災樂禍。畢竟若庶長子婚事不順,就再沒人能和她的孩子爭了。但是很快她就警醒過來。

比起那些微的優越,她的孩子也姓趙,和趙元是親兄弟,趙元受人嘲笑,她的孩子也落不著好。

她輕輕嘆息,一點一點地重新壓下那些不該的念頭。



第44章 長壽面


密令的事情就這樣過去,日子瑣碎而乏味。

隨著範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冬日的嚴寒也漸漸蘇醒,從院子裡永遠掃不完的落葉,到清晨草叢和木質回廊上的白霜,無不開始催促人們做好准備度過嚴冬。自然對於上坊的貴族們來說,冬日也不過是個享受帶松木香的干燥爐火,和熱氣騰騰的鹿血湯的季節。到了下雪的那幾日,免了朝會,還能與三五好友在亭中煮酒賞雪,再風雅不過。

這一年年尾最大的節日就是冬至,範氏孕期已經進入第七個月,雖說秋狩以後她與趙諶的關系緩和許多,但也並沒能拿回管家權。碧絲幾個對此有些不安,看立秋也分外不順眼。

“娘子,往年咱們雖不指望多風光,像這些個東西也都是外管事揀了最好的送了來,”流溪一臉嫌棄地在院子裡一堆筐筐籮籮裡翻看,“瞧這些個松菇,大的大小的小,還有菘菜,葉子都蔫了!”

“地窖裡儲藏的能好到哪兒去!”鶯歌推了她一下,從筐子裡拿出一個紅色錦盒走到沿廊下頭,打開給範氏看:“娘子您瞧,這些北參倒是品相不錯,根須齊整,年份也足,到時候您生產的時候切了片。或含著或熬了湯俱是好的呢。”

範氏腿上蓋著被子斜靠在幾個堆疊起來的迎枕上,旁邊燒著炭爐,懷裡也摟著銅婆子。這個天不燒碳就冷,可是再好的碳也有些煙氣,範氏這幾天夜裡便有些咳,趁著下午日頭高,就開了正屋的隔扇透透氣。

她笑意盈盈地頷首,又示意她把那一摞裝首飾的錦盒推到自個兒跟前。鶯歌干脆上了廊,跪坐著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首飾盒都打開給範氏看。

“你過來些烤烤火,”範氏囑咐一聲,就撐著頭,單手挑揀著查看。

一只大的盒子裡裝了成套的鑲珠嵌寶的梳篦,上面竟繪制著綠珠墜樓的故事。略小些的盒子裡是一套珍珠首飾,還有些零零碎碎的簪釵環,唯有兩對素銀梅花鏤空嵌紅翡的臂鐲讓她多看了兩眼。那鐲子倒不名貴,雖做工精巧,鑲嵌的紅翡也透亮,但個個只有拇指蓋那樣大,不如整塊玉雕琢的臂環來得奪人眼球。

她素來不愛紅玉,想了想,就拿起那不大的錦盒遞給鶯歌道:“這兩對臂鐲正好四個,你們一人一個,余下那個送了去給春草,加在陪嫁裡頭。”

雖則不名貴,但能送來給範氏,也絕非是能輕易賞人的首飾。

鶯歌手足無措,並不敢伸手去接道:“娘子,這哪裡咱們能戴的東西,太貴重了。”

範氏微微一笑,就放下盒子朝她推了推:“給你們就拿著,這些日子委屈你們了,也是應當應分的。”

流溪就簡單多了。她聞言上了廊,接過盒子喜滋滋地給範氏行禮:“奴婢幾個謝娘子賞賜,這臂鐲奴婢可要壓箱底哩。”範氏噗嗤一笑,鶯歌也放松下來,嗔了她一眼。

碧絲端著燉盅過來的時候,她們正在笑,她奇怪地看了一眼,就跪坐下來打開燉盅:“廚房剛燉好的元貝冬菇肉湯。”

範氏脾胃弱,秦侍醫便開了幾個食補的方子。這湯品就是其中之一。

這時候院子外頭進了婆子,說範家來了人,在大門外遞了帖子就走了,還送了一車的冬至禮。

範氏皺起眉,接過帖子,語氣溫和問道:“你可看清了,是範家的人?”

那婆子就肯定道:“奴看清了,軒車上有範家的紋章哩。”

範氏沉吟幾息,就示意碧絲看賞:“我知曉了,那些禮你著人先搬到棠梨院來,到時候你拿著這些錢,和他們一道去買酒吃。”

待人走了,她低頭打開帖子,見帖子下面印著虞氏的私印,帖子上無非是請她冬至日帶著趙元去範家吃宴,她也就知曉虞氏的用意了。

先不提她因為虞氏那個荒唐的提議得罪趙諶,吃了一番苦頭,就是為著國君那道密令,她也不可能再繼續和虞氏兩家議親。趙元再怎麼說,旁人看來也是個庶長子,萬沒有納範家的庶女為妾的道理……若是等將來閔姬及笄,密令公開了,以他取了王姬的身份,倒不是不能考慮。

眼下,她明知那道密令,卻又不能和虞氏實話實說,開口便是納妾,實在講不過去。再沒有哪個出嫁女這樣去坑害娘家的,除卻入了宮的範蘭,範家嫡支裡還真沒有做了妾的前例。就是三房她的三叔範江是庶出的,娶的三嬸也是呂家的嫡次女,二兒子生的兩個庶女,其中一個定的也是世家旁宗的嫡長子。

碧絲在一旁看她眉頭緊皺,就小心道:“您如今身子也重了,這也不是除夕大節,不如就推了帖子,範家也說不得什麼……”

範氏一揮手:“我哪裡是為著這個,伯娘的帖子推不得,少不得要帶阿奴去一趟……只是煩憂,伯娘只怕要舊事重提,畢竟我那侄女都知曉了,若這事不成,也著實壞了女孩子的教養,叫她野了心去。”

就為這事,她就對虞氏多了幾分不屑。虞氏行事也太落了痕跡,哪怕想要與她家結親,事情未定之前,怎可叫範丹知曉?她這次去回絕了虞氏,範丹一個剛懂了事的女孩兒家家,還不定怎麼羞憤呢!便是範丹的嫡母乾氏,也沒有像她虞氏這個親祖母這樣急功近利的。

但,那終究是範家的事情,她如今不顧著趙元,旁人怎麼看她?便是娘家,出了嫁也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再沒有只顧娘家不管夫家的。

“罷了,碧絲替我回復帖子,說我冬至一定帶趙元去。”範氏嘆了口氣,“這事,我還得去和郎君打個招呼,去去就回吧……鶯歌你去問問郎君甚個時候回府,就說請他來棠梨院一趟。”她想想,又讓流溪找個小丫頭去給桂苑送個口信,“讓阿奴准備准備,甚個衣服配飾都挑好了,該燙掛的燙掛,也沒兩天了。”

她給三個丫頭都找了事,自家卻還憂慮重重。事情要是如她想得這樣簡單,虞氏也就不叫虞氏了,只怕還要多費口舌。她想到這些,不免像要迎戰一般,打算這幾日都要養精蓄銳。

趙元的生辰就在冬至前一日。

他的生辰向來不大辦,應當說,是幾乎不辦。通常這一日大家都在為冬至祭祖繁忙,且趙諶吩咐不辦,奴僕們雖則奇怪,但趙諶對趙元的喜愛無須一個盛大的生辰宴也能看到,所以他們也就習以為常了。更有些人私底下議論,只怕是為了避免來往賓客對大郎生母的議論,畢竟生辰宴總免不了會聯系到生下大郎的人。

趙元對此沒啥感覺,他原本那個時代,不說他所處的社會下層階級不存在年年過生日的現像,就是整個社會,也沒有古代這樣對於生辰禮格外重視的習俗,無非都是找借口狂歡聚會罷了。何況他家只是不舉辦生辰宴而已,這一日早上,他爹會親自到小廚房下一碗長壽麥面。

他還記得他在府裡過的第一個生辰,他爹頭回下廚房,那次還是廚娘醒面揉面切面,他爹干的事情就是把面條下到鍋裡,等廚娘提醒可以撈了,就撈上來,把廚娘准備好的菜都碼上去,最後把廚娘准備好的油醋汁澆上去。

非常悲催的是,那是他幾年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碗長壽面。因為從第二次生辰開始,他爹突然發神經,非要自己親自動手。

趙元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在被窩裡等的睡著,又被餓醒,可是他爹還沒有把面條端過來。他只得讓立秋給自己穿衣服,然後跑到小廚房,扒著門偷偷去看。一看之下,他無語了,趙諶同志一臉的麥粉,還不自知,廚房裡倒不算狼藉,只是幾個廚娘灶上婢偷偷議論,說一早上浪費了幾大團面團了,還廢了好些個雞子。立秋把他抱走,說郎君一定不喜讓他瞧見雲雲。

那碗費時費工費材的長壽面最終在中午會食端到了趙元面前,看著十分光鮮,與他去年吃的沒甚區別。趙元還以為要吃下一碗黑暗料理,孰料雖然稱不上好吃,但沒有過鹹也沒有過淡,面條筋道菜蔬也是熟了的。面條筋道他可以理解,畢竟廚娘力氣再大,也大不過他爹。

立秋偷偷跟他說,這碗面已經是他爹吃下三碗之後最好的那一碗了。

趙元穿好衣服洗漱好,就拎著木屐沿著木廊往廚房那頭跑。

“大郎!”立秋拿著厚緞大氅追在後頭喊,“廊上滑!你慢些!”

趙元頭也不回,腳步飛快下了廊,把木屐套上,繞過樹籬去了小廚房。

前幾年趙諶在廚房忙活,廚娘婢女們還守在外頭,提防他把灶子給毀了,如今卻不去管他,自在其余幾個爐子上忙著做些點心配菜。祭祖用的糕點做了一疊又一疊,都擱在外頭凍著。

趙元站在小廚房外探頭去瞧,看見他高大的爹站在灶台上,挽著袖子揉面,面上身上再沒有飛撲的面粉,神情也十分愜意輕松。

趙諶老早就看到兒子了,他耳力好,兒子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輕易就能聽出來。他面不改色地揉面,用刀子切好,等面條下了水,就在一旁准備油醋汁和配菜。雖說趙小元只吃了五碗長壽面,但他這幾年做的可不止五碗,當初行軍雖然也會做些東西,但正兒八經下灶就不同了。

其實他最先也沒打算親自做面,自來也沒這樣的說法。但他的阿奴提出想吃,他便也試著做了。

“阿父,”趙元跑到他旁邊,踮著腳看了看提出意見,“今年我想吃的辣些,多放些胡椒子可好?還要大蔥!”

趙諶對於兒子重口味早知曉,不是甜的就是辣的,聞言就多切了些大蔥,油醋汁裡也灑了不少胡椒磨的粉。

趙元就親熱地抱住某爹的大腿,信誓旦旦道:“阿父呀,等您生辰我也給您做一碗長壽面,保證好吃的哩!”

“你要是想折騰為父就直說,”趙諶很不給面子,“為父腸胃倒還過得去,禁得住!”

趙小元不滿地翻小白眼,心裡嘀咕沒敢說出來。面條算什麼!他還會逮兔子烤!還會做雞肉!等他爹下次生辰,用只野雞熬了湯打底,就算他揉面條沒勁,加點雞油進去,合著雞湯難道還會很難吃咩?!

他的生辰一過,冬至節,就到了。



第45章 胡麻湯


乾氏披著大氅笑盈盈地去扶範氏:“……大冷的天!要我說還有什麼比你身子重要?偏阿婆非要下帖給你,可不是折騰人!”

她語速又快聲音又低,面上還掛著笑,稍離遠些的還以為她在說迎客的喜話。範氏對她這種光明正大說人壞話的本事早領教過,不由露出無奈的笑。

“把大郎抱著莫叫他沾著雪,”她回頭囑咐碧絲,然後對乾氏道,“我這還差著兩月多月呢,除夕咱們各家過,冬至怎能不來一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尋常也注意些,萬一叫人聽到了傳出去平白一場是非又是何必……”

昨天夜裡,整個絳城就悄無聲息地被一場大雪覆蓋,道路一時清掃不及。趙諶一早進宮參加冬祭去了,臨行囑咐他們若不行就不去了。範氏也被碧絲幾人輪番勸著,她倒是想讓趙元干脆在家待著,自己卻不得不去一趟,否則虞氏那念頭如何打消?再說趙元,左思右想也還得帶著,上次帶了這回沒帶,只怕外頭又要有些個說法。

對趙元來說,上回他在範家其實玩得不錯,範家幾個小的也都挺有意思。不過鑒於從範家回來後範氏就和他爹鬧翻了,雖不清楚其中究竟什麼原因,但一定和範家有關系,他就有些猶豫。何況原玨臻鋮兩人這回沒地方去,他也想留下來陪他們。

最後範氏問他的時候,他想想還是跟著走了。畢竟他沒去,範氏必會被人說三道四。

乾氏帶著範氏和趙元進了前庭,上了一輛輕篷小車,這大冬天的要走上一兩刻鐘,莫說範氏懷著身孕,就是乾氏自個兒也受不住。

“上午都是家宴,這會兒阿婆也剛起,咱們就先去暖閣裡待著,你和大郎喝些熱湯水暖暖身子再說。”乾氏又對趙元笑道,“你們小輩今日可是快活了,既不用進學也能到外頭玩雪,你大表哥二表哥早盼著你來,就是你大表姐二表姐,也念著你吶!”

範氏神色一動,口裡隨意道:“棠娘和丹娘的生辰已過了吧,如今大的九歲,小的也有八歲了,可開始說親了?”

乾氏素來是個心大的,只看範丹給她養的絲毫沒有畏縮之氣,就能知一二分。她搖搖頭,頗有些發愁:“棠娘是小二房的,自有二弟妹操心,只是我房裡的丹娘,卻不知將來能找個甚樣的人家……阿婆心大,像三房茹娘那樣找個沒落世家,還是旁宗的,便是嫡子只怕阿婆也瞧不上。就是那樣的條件,絳城裡也再沒有,除非往南邊姚江許城裡尋摸……若是本地找個和範家門當戶對人家的庶子,實則是好姻緣,我又怕丹娘會想偏了。”

她說著說著,就對虞氏流露出幾分不滿:“好在我的大郎二郎都是男兒,輪不到她管,只看丹娘在她身邊才待了幾年,就養成個貪心的胃口!這人哪,最重要就是要本份,結親結的雖是兩家姓,那人也須得是個有前途的……眼界如此短小,可見得我之前在她身上的心血俱都白費了!”

範氏在一旁不露痕跡地打量半天,才確定了乾氏對範丹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她微微松了口氣,這才有功夫去聽乾氏絮叨,顯見這位心裡對婆婆的不滿已經壓抑許久,不然也不會在車上就開始扯著她抱怨。

乾氏講得口干舌燥,最後拉著範氏的手問道:“……你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範氏即便大部分都過耳不過心,總也了解個大概,就點點頭,勸道:“伯娘總歸是長輩,但慣常兒女親事都有做母親的做主,若人選太不合適,你不若就直接找大哥,他的話,伯娘總會聽的。”

乾氏剛想說什麼,車子就已經到了地方。她對範氏使了個眼色,就先鑽下車,碧絲將範氏小心扶下車,又把被女人們八卦弄得昏昏欲睡的趙元抱了下去。

一行人進了第二進院子,左右耳房一個是書房一個改成了暖閣,自然沿著游廊去了暖閣。暖閣裡不但四面牆都用花椒和泥塗了牆體,又懸掛雪日寒梅的壁毯,地上鋪設了厚厚的地衣,起臥的長榻改成了炕床,四個角落還放置了三足獸的熏爐。房間裡溫暖芬芳,簡直春意盎然。

趙元如今也不是頭一次見火坑了,未曾想這東西竟然在這麼早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可惜他爹是個燒骨頭,根本睡不得火炕,他麼,反正跟著爹睡,壓根兒沒感覺過冷。

乾氏招呼他們在火炕上坐,又吩咐暖閣裡伺候的婢女去端了糖水和熱湯來。其余婢女一擁而上,給她們脫大氅的,換暖鞋的,包括拿著小熏爐替他們熏烤頭發的,一徑伺候地妥妥帖帖。

送吃食的過來了,乾氏就親自端了一碗糖水蛋擱到範氏跟前,又吩咐人給趙元舀了一碗加了鹿血和凍豆腐香葉豆苗的熱湯。鹿血凝成了塊,切成整齊的小方塊,凍豆腐吸足了鮮美的湯汁,豆苗也脆嫩可口,何況湯裡還灑了胡椒,冬日裡喝再合適不過!

“這是南邊的吃法,叫胡麻湯。”乾氏看他吃得香,笑眯眯道,“我就曉得小元郎會愛,大郎二郎每天不喝上一碗都要嚷嚷。”她說著撇了撇嘴,嘀咕,“這倒是阿婆的好處了。”虞氏是南方嫁來的,上頭的老祖也是南方的,這麼些年自然帶來了和北邊不同的習慣,範家憑借這些還辦過好些稀罕的宴席。

她們一邊吃著東西,一邊閑聊,主要還是乾氏講,範氏聽。

“我阿公前幾日回來,叫了我們大房幾個當家的,進書房一下就待了兩個時辰,”乾氏抹了抹嘴,“聽說冬至前西北那邊又不太平了,甚個犬戎白狼的,許是沒得吃喝,幾次襲城……”

範氏久不聞時事,聞言奇道:“是犬戎?聽說每年過了秋是必來的,不光咱們趙國,便是臨近的楚國也深受其害哩。誰叫咱們正好靠著西北,那邊都是些蠻族,俱不定居,只靠燒殺搶虐度日。”

她懷了孕正是心軟的時候,不由嘆息一聲,“那最靠西北的人可是遭了罪。”

乾氏不以為然:“嗐,要我說,怎不舉家遷徙?那地方年年糟犯,哪裡是過日子的地方?”

範氏也不反駁,心裡卻不由輕嘲。

說得倒輕巧,都說故土難遷,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哪裡是那麼容易離開的?何況不說首都絳城,南邊的姚江許城,那小一些的縣郡難道是能輕易進的?且不說戶籍的問題,就是想在別的地方賃房子,開銷也不比買房子少到哪兒去……所以凡有祖宅的,誰肯冒著居無定所的風險搬遷?

但她也不欲多說,乾氏這樣的貴婦人趙國一大把,所操心思無非丈夫前途,兒子學業,女兒婚姻,其余民生,與她們何干?不論乾氏,哪怕是她自己,若不是早先在宮裡多少長了點見識,如今又能比乾氏好到哪兒去。

範氏就道:“這事,將軍還未曾和我說過。”

乾氏看了她一眼調笑:“焉知不是心疼你?你挺著個肚子,這些便告訴你了,不過讓你多幾分嘆息罷了。”

趙元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聽不到她們之間的對話。倒是之前的話題引起他的興趣,犬戎?依稀記得他那個世界裡歷史上似乎是有的,不過好像不叫這個名字哩……

“大娘子有請。”一個虞氏身邊的婢女進來通報她們。

範氏早等得不耐煩了,聞言就下了火炕准備到第三進院,虞氏的起居場所去。乾氏身為長媳卻要准備宴席的事情,兩人在外頭分了手。範氏一邊走一邊想,待會兒她和虞氏談事,大郎雖不方便在旁聽,卻也不能離了她太遠,最好回到暖閣這邊。她又想,如今範丹也八歲了,不可能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跑到暖閣去找大郎。

“大郎,一會兒我若和你伯祖母有事相談,你就說想到暖閣來,到時候我讓鶯歌跟著你,可知道?”她不放心地囑咐趙元。

趙元看看她,點頭:“兒知曉了。”

虞氏的正屋裡和上回也沒什麼不同,除卻掛了壁毯鋪了厚實的地衣,也就是加了幾個熏爐。她依舊打扮的光鮮,盤坐在羅漢榻上,懷裡抱著一個精致的鎏金銅婆子。

她硬沒要範氏見禮,趙元的拜禮倒是守下了,給了他一套大大小小的佩玉,頗為昂貴。範氏替趙元收下,心裡卻一沉。舍得下本,可見所求甚多。

兩人依舊寒暄一番,範氏見這位伯娘想引入正題,便要開口叫趙元去暖閣,豈料虞氏比她搶先一步,對之前傳話的那名婢女道:“咱們娘倆談話,小元郎倒不好聽,你帶他去融雪閣,大郎二郎正在那處,就叫他們小郎君烤火賞雪去。”

範氏本一急,等聽到是融雪閣,心裡已是一松,再聽到是和大郎二郎在一處,就徹底放了心。

融雪閣就在今日舉宴的花廳旁邊,人來人往的再安全不過。乾氏還在那裡備宴呢,再怎麼樣,虞氏總不能拿大郎二郎說謊,何況她原本就沒透露拒絕的意思,虞氏也不大可能劍走偏鋒耍什麼計謀。

且趙元確實太小了些,誰有那個意思去算計他?

虞氏既開了口,範氏就不好再多說什麼,就對趙元使了個眼色。趙元聽到大郎二郎就已經待不住了,範氏既同意,說明去玩應當沒什麼問題。

有心算無心,他是一點兒防備也沒有。

趙元的聲音消失在遠處,虞氏收回目光,看向範氏,頭一句話就是:“你看丹娘和你家的大郎,可堪一配?”


第46章 拇指酥


重陽節虞氏提起兩家聯姻,也不過只是泛泛而談,當然從趙元收到的表禮裡那個荷包就可以看出,虞氏屬意的人選,約莫就是小長房的範丹。

其實範氏也能預料到,畢竟虞氏既然想要和中軍府結親,從中獲取利益,那人選就得在長房裡選,長房裡兩個兒子都是她親生的,範棠和範丹也都是她的親孫女,選誰似乎都一樣。但一來比起範棠,範丹的年齡要更適合些,二來真的有必要為了這層關系賠進去一個嫡孫女嗎?

虞氏自然會猶豫,就算她不顧小兒子和季氏的反對,將範棠嫁進中軍府,如果範氏最後生出個兒子,那麼將來她必定會和範棠產生矛盾。範家的女兒起了內訌,她想要搭上中軍府這條線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還會和小兒子一家不睦,得不償失。

反觀範丹,庶女的身份更合適,天生底氣就不足,範氏哪怕生了個兒子,也不至於就和庶子庶媳鬧翻,尤其這個庶媳還是她的侄女。

就算鬧翻,乾氏想來也不會為個庶女討什麼公道……範丹也比範棠更懂討人喜歡,說到底只要趙元喜歡,趙諶就會重視他們,虞氏就成功了。

比起根本只是面上情的範氏,當然是親孫女來得可靠。這些內裡的緣由只要了解了虞氏的目的,就能看得明白。

範氏確實看得明白了,來的路上也設想過很多種情形,但是她沒想到虞氏會這麼直接地開口。

“玉娘啊,難道你還能有更好的人選不成?”虞氏不耐煩地彈了彈長指甲,“上回那個荷包是我讓人放的,你可別誤會那孩子……那回禮我就當是節禮了,可不能因為一點誤會就耽誤孩子終生哩!”

“什麼回禮?”她有些吃驚地對上虞氏緊迫盯人的視線,很快又反應過來。那次她和趙諶爭吵過後就忙著調養身體,根本沒顧得上那荷包……一定是趙諶使人回禮表示拒絕的。

這下輪到虞氏驚訝了:“怎麼?那不是你的意思?”

範氏懶得去想她又在琢磨什麼,立刻道:“這正是我想對伯娘講的事情,那件事還是算了罷,大郎的事情我實在做不了主,我們郎君心裡似乎早有計較,不喜旁人插手大郎的婚事。”

虞氏卻一揮手:“男人們懂些什麼!他們心裡裝著天裝著地,兒女婚事要等著他們來定早過了花期了!”她微微俯身,對範氏說,“伯娘不妨透個信予你……西北犬戎進犯,勢頭甚猛,國君有意更換西北軍將領,大將軍也許除夕之後就會領旨出征!”

範氏渾身一震,極力控制住自己,才沒有失態。

“這消息可信嗎?”她鎮定地問著,腦袋裡一團亂。為何趙諶沒跟她提起過這事?不說有可能出征,哪怕是犬戎進犯,他也根本沒說過……對,她如今已不是他值得信任的玉娘了,不過因為她懷著孩子,內宅又需要個女主人……

範氏撫著隆起的肚子,內心難以遏制地湧起一股腦的怨懟。

虞氏看著她心不在焉的表情和神經質的動作,心下滿意,隨口道:“你大伯親口跟我說的,如今三公正商量提議出征將領,大將軍珠玉在前,還能有旁人嗎?”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回來,若趙諶領兵出征,春天不過只怕回不來,咱們先把兩家親事定了,哪怕先不跟他說呢?等他到時候回來,一切已成定局,難不成他還要上門拒了婚事不成?丹娘從小養在乾氏身邊,模樣教養俱是不差的,這一兩年又跟著我,我難道還會虧待她?”

範氏已經亂了,但再亂,她也不會忘了那密令。任虞氏講出朵花兒來,趙元那頭定死了閔姬,還有範丹什麼事兒?她就算有本事糊弄趙諶,也沒本事糊弄國君!

“不,伯娘,大郎的事不行,”她再不想繞圈子,心煩意亂道,“丹娘是個好孩子,和大郎歲數卻差了些,大郎……大郎這幾年還不急,您就別逼我了!”

虞氏是好說歹說,本以為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未料到範氏一反上回的猶豫,油鹽不進一般就是不同意。她可想不到其中還有國君摻和,只覺得範氏有私心,不想娘家侄女將來威脅自己兒子的地位,不由動怒。

“我可是為了你好,你怎能如此不識好歹!”她胸口起伏,臉色也因為怒氣變得潮紅,“你可別被中軍府的權勢弄昏了頭,忘了自家還是個範氏女!”

範氏也維持不了面子情了,忍不住坐直身體,冷笑一聲道:“伯娘這話說得忒氣人,甚個叫不識好歹?我竟不知道自己原不是中軍府的女主人,自家的東西享用了還弄昏了頭?若不是因著我是範家女,何必在這裡聽伯娘一番教訓!”

虞氏給她一連串搶白氣得直抖,伸手就指著她說不出話來:“你……你這……”

範氏看著她,本該後悔太過頭,偏沒有,只覺得痛快得不得了!這麼些年,她忍受虞氏占了父母的院子,忍受她攛掇大伯把自己送入宮裡,忍受她在自己的嫁妝裡做手腳,忍受她硬塞了四個如花似玉的丫頭!她連自家男人都不靠了,難道還需要靠個沒有父母在的娘家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慢條斯理道:“伯娘您別氣,對了,有件事還未曾跟您說呢。您給我的那丫頭,春草,先前我把她給了郎君做侍妾……孰料郎君不喜,丟在了小院子裡不聞不問。我如今懷了孕心也軟,實在不忍心她妙齡女兒就在深宅裡耗著,已將她許給了莊子人家,如今已發嫁了。”

虞氏冷冷地瞪著她,嘴角緊繃,仿佛要噬人一般,氣勢驚人。

範氏卻泰然自若地回視她,絲毫也不懼。在經歷過秋狩趙諶那場屠殺場面後,她不得不承認如今後宅裡這些爾虞我詐已經再難讓她動容了。

虞氏似是給她壓了一頭,發泄一般把懷裡的銅婆子往地上一扔,喊道:“人都死哪兒去了!還不快把這銅婆子拿出去換了熱碳來!”

一名婢女匆匆推開門躬身進來,將那銅婆子撿起退了出去。虞氏像要逃避一般,甩了袖子說去更衣。

範氏疑惑地看著她走進內室,既不好跟過去,就只能坐在位子上等著。就像快要滾開的水突然離了爐子,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冷了下去。

趙元那頭跟著婢女又上了車子,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大花園裡走。那婢女是虞氏身邊得寵的,名喚琦綠,因此愛穿綠衣,不多話,但路上逢了景物也會指給趙元瞧,趙元問了什麼,她也都含笑答了,態度倒頗好。

其實趙元對範家的印像還挺好,無論是幾個小伙伴,還是像琦玉這樣伺候的奴婢,都顯出了好教養。他雖不在意旁人對他的想法態度,但暗地裡議論和當面指指點點,任誰也不會想要面對後一種場面。

“那融雪閣是個甚樣的地方?”他好奇地問道。他可注意到了,範氏一聽去融雪閣,明顯肩膀就略微放松了些。

琦綠笑道:“融雪閣在百花苑裡,就靠著今日舉宴的花廳,一半臨水,是個六角形的水榭。只是咱們府這個水榭稍稍改建,不光可在平台賞景,也可在敞廳設宴,左右還各有可開窗的兩個小房間供人休憩更衣。這會兒水面都結了冰覆蓋了雪,又是一番景哩。”

趙元一聽就來了興趣,這範家的後花園更近於他上輩子印像裡的江南園林,不像中軍府,幾任大將軍都是純粹的北邊人,聽他爹說還是母親嫁了進來,小花園裡才多了些山山水水。正兒八經的水榭,他兩輩子還都沒見過。

小篷車在雪中七拐八拐地行了大約一刻鐘多些時候,趙元就聽到了人聲腳步聲。他掀開車門簾子,雪粒子夾在風裡撲面而來,遮擋了眼睛才瞧清,前面或者就是那花廳所在,不少範家的奴僕都手裡或捧或端著器皿,有幾個還合力抬著一架套著擋塵布的屏風,在雪中和游廊裡來來回回,忙碌不已。

琦綠看他瞧夠了,就輕輕把他往裡拽了拽,用袖子替他掃去了頭發眉毛上的粉雪。這時候一個小丫頭急匆匆地從游廊下來,冒著雪跑到車子跟前喊琦綠。

“琦綠姐姐,”那小丫頭伸手將一個小小的鎏金銅婆子遞進來,“這是大娘子吩咐送來的,說小元郎年紀小怕凍著,叫給他揣懷裡捂著。”

琦綠頓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我知曉了,你自去吧。”說著塞給小丫頭一個荷包,那小丫頭捏了捏荷包,露出甜甜的笑給趙元行了個禮,就轉身跑回去了。琦綠吩咐車夫繼續往前行,然後把銅婆子遞給趙元道:“融雪閣可不在這處,還有一會兒呢,您也抱著暖和些。”

車子又行了五六分鐘終於停下,琦綠撐開羅傘,車夫便把趙元抱了下來,一路抱進融雪閣裡。雖然有傘擋著,但雪花子亂飛也擋不實,等趙元在敞廳裡站定,頭發上身上的雪粒已經因為敞廳裡出乎意料的暖氣融化了,冰冷的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叫他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

琦綠左右看了看,憂慮地看著他:“這可不好,衣服潮了可不得感冒,還是換了衣服吧!”她拉著趙元讓他在屏風後的熏爐旁坐下,“好在玉娘子怕您會和大郎二郎玩雪,臨走時她身份的碧絲姐姐把您備用的衣服給了奴,奴去車上取來。”

“我知道了。”趙元本想說不用,可這會兒身上確實有點冷,也就不再矯情。琦綠繞過屏風出去,他盤腿坐在厚厚的墊子上無聊地四顧,不是說大郎二郎在這兒嗎?人呢?

他突然留意到,墊子中間的小長幾上,還有一杯微微冒著熱氣的姜茶。

趙元心裡感覺有點奇怪:怎麼只有一杯?而且敞廳都是落地門窗,總有屏風遮擋熏爐烤著,畢竟敞著,兩旁都有穿堂風,這茶水還冒著熱氣,可見頂多幾分鐘前還有人在這裡呢。

他又看看旁邊放置茶點的碟子,裡面只剩一塊拇指大的酥點。這種一丁點大的點心通常女人最愛吃,因為不會粘到嘴巴上。

不過,他無所謂地撇撇嘴,也許大郎二郎跟他一樣喜歡吃甜的吧。一會兒讓琦綠給他也取些點心來好了,肚子有點餓哩。



第47章 豆乳餅


琦綠匆匆捧著包袱走進來,拍拍肩上的雪就牽著趙元帶他到右邊,推開小小的隔扇門進去。

這小房間在趙元看來不過十平米左右,正對著隔扇有一架山水屏風,然後就只有左手邊靠窗戶的地方擺著一張四方案幾,並四個坐墊。房間四角各有立柱銅燈,因著是白日,外頭雪光明亮,並沒有擺上蠟燭。

趙元不過站在門口匆匆一瞥,琦綠早已進去,跪坐在地上打開包袱對他說:“奴來拿衣服,您先到屏風後頭去,那處有熏爐,暖和些。”

這時候屏風後頭卻突然有人開口,聲音嬌軟,聽著竟是個稚齡女孩。那聲音道:“外頭可是杏雨?衣服取來了沒有?”說著還朝外走了幾步,轉身正對上趙元和琦綠,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

竟是範丹!

幾個人頓時驚呆了。

趙元一看就知不好。範丹只穿了寢衣,領口開著露出雪白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雖說冬天的寢衣都夾了薄薄的棉,談不上透,但畢竟屬於最貼身的衣服。自然範丹只是個八歲的女孩,但古代女子發育早些,性別意識覺醒也早。

她根本沒注意到琦綠,只看見一個男子打扮的人站在靠門的地方看著自家,也不及看清高矮胖瘦,就尖叫著捂著領子躲進屏風裡。

“外頭是誰?!這裡面有人,還不快出去!”叱問他們的聲音抖得厲害,“杏雨!杏雨在哪兒!”

趙元目瞪口呆。

“天爺!”琦綠這時才反應過來,煞白了臉,忙跪伏在地上:“丹娘子,丹娘子!您先別叫,奴是大娘子身邊的琦綠啊!方才是中軍府的小元郎,是您的表弟!”

屏風裡頓時安靜了一刻,大概範丹已經冷靜下來,想起趙元的年紀了。過了一會兒,範丹的聲音才傳出來,帶著一點虛弱:“是表弟?表弟……年紀尚小,也不打緊,若是要換衣服,對面還有間屋子,且去了那處吧。”

趙元這時候見她似乎不打算計較,還有甚個好說,趕忙往外頭退,嘴裡還道:“二表姐快些!一會兒帶阿奴去玩雪!”

他無比慶幸自己還有一把奶聲奶氣的嗓子,此時只能作了那童聲,把這尷尬再化解得小些。他見琦綠還癱在地上沒反應,忙又去拽她。琦綠抖索著跟他出去,返身將門拉上,這才無助地看了看趙元。

趙元皺起眉打量她,壓低聲音道:“你愣著做甚?先去看看另一邊有沒有人在裡頭!我這衣服還濕著呢!”說實話,他這會兒腦袋很亂,心裡壓不住地有些懷疑。

莫不是範家做了局想害他?可隨便一想,也覺得不大可能,他這年齡就說不過去……不過如果按虛歲算,他就已經七歲了。七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那動作快的都已經定了親,尤其他已經獨自開了院,旁人眼裡,便也算個大人了。

趙元轉眼卻又想到敞廳裡那杯茶,如果真是想誘他入局,破綻也大了些,也許真就是個巧合?

不過想到現在的狀況,似乎也沒那麼糟糕。男孩和女孩可不一樣,範丹八歲個頭就開始拔高,細心打扮就能顯出少女模樣,但是男孩,哪怕同樣八歲,外表還是一團孩子氣,況且他才六歲呢。

除非那心底齷齪的,任誰見他們在一處,也不會多想才是。

琦綠哪裡料到面前的小孩一瞬間想了這許多。她被一呵斥,好歹回了神。

另一間房裡倒沒人,趙元本想自己更衣,可是在發生了剛才的事情之後,他覺得還是不要落單為好。外衣一層層褪下擱到一旁的高幾上,身上的一串打著絡子的雜佩擱到外頭桌子上。趙元伸著手在熏爐上烘著,渾身都烘暖和了,才在琦綠伺候下把夾了棉的裡衣褲套上,外頭穿上正紅色繡狗兒戲球的面子和絳紅色裡子的厚袍,重新掛上那一串叮叮當當的配飾。

趙元心裡想著事,便又低頭看了眼正在幫自家整理配飾的婢女,開口道:“我方才不小心唐突了二表姐,要是給母親知曉,必會責備我哩。”琦綠的雙手一抖,配飾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低下頭,聲音懇切又帶些哀求:“您年紀小呢,尚且還能在後院走動……丹娘子也不曾儀容不整,這事,這事說出去固然不打緊,小元郎是客人,丹娘子卻會丟了臉面,還望小元郎萬勿說出去……”

趙元盯著她低垂的發髻,試圖判斷話中真假。

不過琦綠有一句話卻沒錯,他和範丹年齡都小,這事若不是陰謀,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何況融雪閣裡除了他們三人根本沒有旁人,只要他們都不說,誰會知道?

他便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想徒惹是非,過會兒我自向二表姐賠禮,你若不想受罰,就閉緊嘴,當這事未曾發生過,可知?”

琦綠忙低伏下去:“奴記住了,再不敢說!”

待趙元在敞廳重新坐下,範丹還未出來。他雖然想著是不是回範氏那兒,但這樣一來,那個虞氏必會問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等等再說。

“不是說大表哥他們在這裡嗎?怎麼沒見著他們,反而來了二表姐?”他看著琦綠,又有些個疑心。

琦綠手還抖著,正自小泥爐上拎了銅壺倒茶。她還不及開口,屏風後頭就響起爽亮的笑聲和雜亂的腳步。

“這雪須再下大些才好呢,”一個聽來略小些的男孩道,“如今只能捏捏雪團子砸,玩久了未免無趣,你說是不是大兄?”

另一個聲音就笑:“還是快些換衣服吧,杏雨,你不是去給丹娘送衣服?趕緊去……”

他們邊說著,腳步就近了屏風,人跟著就繞過來了。

趙元起身看向他們,果然是範誠和範信,兩兄弟披著綢面的大氅,滿臉紅暈,頭冒熱氣,滿身滿臉的碎雪,顯然已經在外頭玩了一會兒功夫了。

他心裡不由一松。

“元見過大表哥,二表哥。”

範誠和範信見到他微微驚訝,但早知他今天會隨姑姑來,很快就反應過來,和他見了禮。

“表弟先坐著,”範誠笑道,指了指一側的房間,“我們去換了衣服就來。”範信在旁邊對他做了個鬼臉,兩個人就在幾個婢女的簇擁下匆匆去換衣服。

這時候,範丹才姍姍地出來,她穿著冬日裡的短襦和綢面的棉裙,表情倒還平靜,臉色卻微微泛紅。趙元心想,這古代女孩子也忒早熟了,還好他沒有姐姐妹妹。

“表弟,”範丹見到他,面上顯出幾分刻意的疏離,見了禮,就在案幾另一邊坐下,“你可是要跟大郎他們去玩雪?”

趙元忍住挑眉的衝動,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對剛才的事情避而不談,顯然和他一樣的打算。他便語氣乖巧道:“正等著表哥們呢,他們已經玩過了,許是要在這裡歇歇。母親說要我跟著表哥。”

那個叫杏雨的丫頭從一旁的矮櫃裡取了一包豆乳餅拿碟子裝了,等到範誠範信出來,知情的不知情的四個人便熱熱鬧鬧地喝著茶談天說地,一時間相安無事。

快到中午,幾輛小篷車將他們接去了花廳,範氏她們剛剛落座。碧絲守在花廳入口處,一見到被琦綠牽著手的趙元,就抿著嘴迎過來:“娘子實在不放心,怕您玩雪過了頭……謝過你了,我這就帶小郎君去給我家娘子瞧瞧。”後半句話卻是對琦綠說的。

琦綠放了手,瞧著他們嘴唇翕動,最後默默地跟了上去。

卻說範氏,她含笑坐在乾氏下手,只自顧自地與乾氏低聲說笑,並不去看虞氏的表情。見到碧絲牽著趙元來了,臉上才露出幾分焦慮來。那焦慮的緣由,卻不是能說出來的,她只能拉過趙元,摸了摸他的小臉小手,低聲問他:“玩得可好?衣服換過可冷了?”

她邊說邊上下一通掃視,眼睛掃過趙元那串雜佩時下意識地停留了幾息,便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驚慌起來。

“噫?這玉絡子看得眼熟怎地?”旁邊乾氏微微湊過來,隨口道,“看著倒像我們丹娘那串……”

“可不是!都是正紅的!”範氏強笑著打斷她,手指撫了撫趙元的袍腳,半蓋住那串雜佩,“行了,阿奴你去和哥哥姐姐們一塊兒坐吧!”

乾氏給她打斷話茬,多瞧了那佩飾幾眼,反應過來便是一臉震驚。

“母親!”趙元瞪大眼,對上範氏的眼睛,只那一眼,就意識到了。他剛准備往旁邊走,虞氏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響起。

“且不慌——”

範氏不回頭,仍輕輕推著趙元:“去吧,快些。”

可是周圍人,包括小的那桌,和在乾氏對面坐著的小二房季氏,三房的大呂氏小呂氏婆媳,都已經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虞氏呵呵笑道:“琦綠,你去看看,究竟是怎個回事?”

“阿婆!”乾氏眉頭緊皺,壓低嗓門道,“沒什麼事,回頭再說罷。”

虞氏似沒聽到,只看著琦綠。

“喏。”琦綠低著頭應聲,就快步走到趙元跟前,也不靠近看,只看了幾眼,就轉身回去虞氏身邊,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回大娘子,是丹娘子的佩飾。”

花廳頓時嘩然。

趙元小小的身子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琦綠。範丹卻在一桌兄弟姐妹不敢置信地目光之下,慢慢地起身,走到趙元邊上。

“丹娘,你的佩飾怎會在小元郎那處?”虞氏奇道。

範丹似乎感覺不到周圍人的視線,羞澀地低了頭,輕聲說:“祖母不是為丹娘定了親,丹娘想著,佩飾裡沒甚個不好的,送了小元郎也不怕人知曉……是丹娘莽撞了。”

當下若男女定了親事,護送禮物也是正當。若照她的說法,似乎也確實沒什麼。

趙元轉頭看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為自家辯解些什麼,只覺得荒謬。他要怎麼說,當著大家的面說他們根本沒有定親?那又會產生什麼後果呢?他看向範氏,範氏渾身發抖,也沒有吭聲。

虞氏便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這事祖母還未曾跟你母親他們說,你確實莽撞了,下不為例。”

聽了這話,坐在她下手的乾氏就變得跟範氏一樣開始渾身發抖。她刀子似的目光戳向範丹,又很快收了回去。誰能想到,虞氏竟然連臉都不要了,這樣當著恁多人的面把個不知真假的事情擺出來……怕是早算計好,要逼著她和範玉承認呢!

旁邊一桌不光小一些的範謹,範信和範蓉,就是大一些的範棠和範誠都是張目結舌。範信直接嚷嚷出來:“二姐是甚個時候定的親?怎麼我們都不曉得?”

所有伺候的下人們一瞬間都低著頭,恨不得溜之大吉。

在場只有虞氏和範丹兩人,胸有成竹一般泰然自若。琦綠跪坐在虞氏身後,平淡的表情下是一陣陣的後悔。

她想起重陽節那一天,自家在廊上聽到了虞氏和玉娘子的一番對話……她親生的妹妹在丹娘子身邊伺候,將來必要陪嫁的,她便偷偷離開,把對話告訴了丹娘子。後來也不知丹娘子是怎麼和虞氏說的,中軍府一日日的沒消息,還送了回禮拒絕。虞氏就決定冬至跟玉娘子把那事定下,若不成,就要想辦法……

丹娘子不願做那下作的事情,且小元郎過了冬至才六歲,若讓外人聽了怕是個笑話……虞氏才決定用佩玉。是她偷偷把小元郎的佩玉藏進懷裡,換成了丹娘子的那串。如今絳城裡流行的款式都差不多,何況只要都是紅色的絡子,小元郎哪裡會留意。

範氏嘴唇泛白,只覺得眼前景像都開始晃來晃去。

“阿奴……”她朝趙元伸了手,“過來,咱們回家……——”

話未說完,人就一頭栽了下去。

“母親!”趙元一把推開想跟著他的範丹,朝範氏跑過去。花廳徹底亂了起來。



第48章 黃蜀葵花飲


冬至這一晚直至閉坊,中軍府內都燈火通明,大雪紛飛,雪光映天。

“……已經六個多時辰了……還未……”

“……宮口開了……”

婢女們細碎不安的議論聲傳入他的耳朵,又很快地溜走。

趙元仰頭看看懸掛在廊上的紅色燈籠,愣愣地看著緊閉的木制隔扇門,一個時辰前還能聽到範氏嘶聲力竭的叫聲,如今漸漸的,那聲音也變得無力,低沉了下去……

隔扇被用力的推開,碧絲滿頭是汗,端著蓋上布巾的盆出來,又接過守在外頭的婢女手裡的熱水,隔扇關上的那一剎那,趙元看見碧絲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

“都是血水!”那低等的婢女端著盆看了一眼,忍不住干嘔一聲,匆匆忙忙離開。

於是趙元就聽到了令他心驚的那個詞語,有人小聲說,範氏是難產了。

“阿奴!”

趙諶穿著深衣,踩著木屐走過來,站在廊前的雪地上。

守在外頭的婢女們紛紛轉身朝他行禮,他視而不見地走進幾步,看著趙元:“這裡你不能待,快點過來!”

趙元沒有動,期待地問他:“阿父,那醫婆可請來了?”

趙諶高大的身影立在雪中,漆黑的發髻和寬闊的肩膀上都飄滿了雪。他看著小臉凍得發白,仍然固執地蜷縮在範氏產房外頭的兒子,沉默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趙元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轉回頭看了一眼隔扇,嘴裡嘀咕,“這下就沒事了。”

範氏懷孕剛滿七月,產房雖布置起來,穩婆卻還未曾找好。

誰也沒有想到,不過是冬至回了一趟娘家,去的時候尚且好好的,到了中午確實被昏迷不醒地拉了回來,人都還沒醒,身下就見了紅……穩婆請了三個來,掙扎了三四個時辰,宮口終於開了,孩子卻遲遲下不來。

趙諶一回來就守著,穩婆們卻束手無策,都說“七活八不活”,孩子手腳俱長全了,要是能生下來還是能養住了,可胎水都快流盡了,再下去可不就是難產了!其中一個穩婆就請趙諶去接了醫婆來,就算是催產,她們手裡沒方子也不敢胡亂用藥。

趙諶用了自己的中將軍的腰牌,才開了坊門把醫婆帶了回來。

“醫婆就在後頭,你母親會沒事的,”趙諶聲音暗啞,充滿疲倦,“你在這裡不走,到時候病倒了豈不是添亂?”他跟趙元一樣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隔扇門,“阿父有些累了。”

趙元聽了這話,又看了一眼門,就乖乖地站起來,自己穿鞋下了廊。趙諶一把將他抱起,用深衣寬大的衣袂罩住他的頭,抱著他轉身朝木樨園走去。

空氣裡隱隱約約的血腥氣,直到走出範氏的院子,才算消失。趙元安靜地趴在他爹的肩膀上,嗅著趙諶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澡豆的味道,突然困倦極了,簡直連眼皮子都撐不起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再沒聽見範氏的聲音。

“阿父,咱們應該守著母親……”他咕噥著,挨著趙諶的肩膀閉上眼睛,“她一定很害怕,生孩子很痛啊。”

趙諶抱緊懷裡的孩子,耳邊似乎還回響著範玉凄厲的叫聲。他與範玉結縭五載,還不曾見她如此失態,哪怕那一年流了胎,她那樣的失望,也只是背著自己默默地流了幾滴淚。他聽到範玉在喊碧絲,在喊阿媼阿耶,痛哭失聲,自己卻不在她渴望依靠的人選裡。

不過他也不覺失望,只是想等著一個結果。

“阿父方才不是一直陪著她?”趙諶淡淡道,“你母親身邊有許多人,不需要你多操心,阿父送了你回去,再連你的份一起去守著她。”

趙元輕輕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又想,不知範氏給他生了個弟弟,還是妹妹?

和棠梨院人來人往忙碌緊張不同,木樨園裡幽幽地亮著燈,仿佛兩個世界。立秋遠遠地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提著燈拿著傘具等候。

“郎君,熱水都備好了。”

趙諶點頭:“我還要回去範氏那裡,你帶阿奴洗了澡,在內室守著他。”他小心地把趙元遞到立秋懷裡,看她抱穩了才松開手,“你若要離開,要留個人在屋裡才行……記得點香。”

立秋將手裡的燈和傘給趙諶,不放心地叮囑:“奴都曉得,必不會離開大郎的,您路上看著點兒,小心路滑。”

趙元太累了,但是大腦的某處又警醒著他,讓他提心吊膽難以徹底進入酣睡。身邊人影晃來晃去,聲音就像隔了一層玻璃似的,怎麼聽都聽不清楚。他似乎入了熱水,有人給他洗澡,然後很快就到了一個溫暖的房間,他躺下了,身上蓋了厚實柔軟的被子,腳底也貼上了一個熱乎乎的東西。

“……可憐的大郎,這般小,就有人算計他……”

“如今且顧不上……否則……範家……”

“……可生……郎君……”

他終於在一種令人安心的香氣中昏睡了過去,再聽不到那些細碎的揮之不去的聲音了。

立秋在熏爐上搓了搓手,暖熱了之後去摸趙元的額頭。

“怎麼樣?”立春在旁邊擔憂地問,聲音還是有一絲沙啞。

半晌,立秋收回手,讓她去端盆冷水來:“還是發熱了。”

立夏和立冬立刻站起來,一個去端冷水,一個去衝姜糖水。立春就重新跪坐了,和立秋小聲說著話。

她不安地問立秋:“咱們真的不去棠梨院嗎?”

立秋一反往日的恭敬,眼神十分冷漠:“棠梨院裡奴僕眾多,縱去了,怕她們也不敢讓咱們近身呢,何苦去討人嫌。”她漫不經心地算了算時辰,聲音漸漸壓低,“七個時辰了,也快了吧。”

立春看了她一眼,突然有些害怕:“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她半掩住嘴,“連去了兩次範家,都沒有好事。大郎就罷了,娘子似乎跟範家有衝,上回險些失了寵,這回……這回還不知會如何。”

立秋睨了她一眼,輕聲斥道:“渾說什麼……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沒准一會兒就生了小郎君小娘子呢。”

立春噤聲,但是卻又忍不住去看她。她覺得很奇怪,立秋今天給她的感覺真的很怪,娘子那頭正在生產,又是那般狼狽地從範家回來……她卻毫不在意,甚至可說是視若無睹。娘子是女主人,按理說她們也該去幫忙,可立秋不發話,郎君竟然也不以為杵……

她是知道的,立秋只管聽郎君的吩咐,但是像今日這般明顯地表現出對範氏的冷漠,還是頭一次哩……就好像,就好像她正盼著……

立春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了。

醫婆的到來並沒有讓範氏更好過,她按照醫婆的吩咐拽緊了懸在頭頂的紅綢,半坐著用力,可是身下已經疼得麻木了,周圍人還是那一副焦慮的模樣——孩子沒出來。

“娘子,娘子您別睡,您再吸口氣啊……”碧絲在她後頭撐著她,眼淚糊了滿臉,啞著嗓子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扶著範氏,卻明顯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在不斷往下滑。

“啊……——”範氏渾身如同水洗過一般,頭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她用盡了力氣喘氣,可是還是感覺到胸口一陣陣憋悶,“碧,碧絲……孩子……”

碧絲忍著哭哽咽道:“還沒……您聽醫婆的……”

醫婆和三個穩婆低聲交談了幾句,就捧了湯藥過來,對範氏急道:“娘子這胎再不下來,就真個要難產,這是黃蜀葵花做的催產湯,您喝下去,須臾便好了!”

她語氣裡帶著遲疑,只是除了範氏,其余人都沒聽出來。範氏這一胎在她看來實在不好,那康健的婦人喝了這藥大半都能順產,孩子至多小些,小心將養也能如常,只是範氏體虛脾弱,胎水破得太快,血又出的多……她摸著,只怕是胎位不正,孩子叫臍帶纏了脖子……

範氏明明已半昏迷了,卻微妙地感覺到了醫婆話音裡的忐忑。她突然清醒過來,定定地看了那碗湯藥,就毫不遲疑地就著醫婆的手喝了下去。

鶯歌和流溪在床腳那處給穩婆們幫忙,眼看著藥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範氏嘶喊的聲音就變大了,然後孩子的頭就在醫婆慢慢地揉搓下露了出來。

“孩子——孩子出來了!!”

守在門外的婢女們昏昏欲睡,聽到這一聲個個都驚醒,面面相顧露出喜色。可是這喜色才展露一半,房裡突兀又響起凄厲的哭喊聲。

“我的孩子————”

棠梨院裡頓時一片死寂。

趙諶靜靜坐在正屋裡,撿起範氏隨手丟在案幾上的書來看,皆是些游記山水志之類。羅漢床上還擺著一個針線籃子,裡面有幾件小衣服和一塊繡工精致的包被,他伸手拿起,修長的手指微微摩挲,就輕輕地放了回去。

他突然憶起,在範氏剛嫁給他的頭兩年,他的寢衣都是範氏親手縫制,不假他人之手,似乎從她沒了孩子,接過家事以後,才漸漸做得少了。

趙諶皺起眉,思緒又回到了範家。事情發生的突然,範氏一回來就進了產房,她身邊伺候的碧絲和鶯歌跟了進去,阿奴太小,他到現在還沒有把事情理清楚。派去查探的乙簇不知回來沒有,若是回來,理應在外書房等著,可是他如今得守在這裡,一時竟走不開……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外才傳來腳步聲。隔扇拉得太急,發出絹布撕扯的聲音,一個低等的婢女滿臉驚慌,穿著鞋子跪在廊上看著他。

趙諶心頭突然覺得不妙,沉聲道:“範氏生了?”

那婢女渾身哆嗦著,頭重重地伏下去:“您去看看吧!娘子生了小郎君,可是……”

趙諶猛地站起來,大步越過她沿著游廊往產房走去。

女子生產的血房被認為污濁,男人們不宜進,但趙諶拉開門進來,屋裡頭沒一個人提出異議,所有人都圍著範氏,唯聽見碧絲、鶯歌和流溪哀哀的哭聲。

他走過去,見範氏閉著眼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碧絲懷裡抱著一個胡亂用絹布包裹的嬰孩,抬頭看著他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趙諶心生不詳,他坐在床邊探了探範氏鼻息,氣息雖弱,還算平穩,神色便微微緩和。他低頭看向碧絲懷裡那個小身子,低聲問道:“孩子怎麼了?”

碧絲顫抖著把絹布掀開,只露出一張泛著青紫的小臉。

“小郎君生下來就——”她嚎啕大哭。

趙諶心頭巨震,盯著那籠罩著死氣的小小臉龐,緊閉的雙眼,分明清晰的五官,胸口湧起一股哀慟。

這是他的孩子,出生即夭折。

他微微閉目,半晌沒動。

“郎君,小郎君既去了,還是盡早入土為安好啊……”那醫婆嘆息著,在旁邊勸道。

趙諶就睜開眼問她:“娘子身體如何?”

醫婆怔愣,很快回道:“範娘子未有大礙,只是須得好好調養,起碼過得一年半載才能緩過來……調養得當,日後生育倒不難了。”

她自然以為這位郎君是關心子嗣問題,也就順著這方面去講。對她們這些專管女子生育產子的人來說,雖見慣了產床上生死,但接生了死胎,終究不大吉利,也害怕主人家追究,便只把以後往好了說。

趙諶沒接她的話,轉頭看向碧絲:“娘子,可見過孩子了?”

碧絲收了哭聲,哽咽地點頭。鶯歌就在後頭抽泣道:“娘子知道小郎君已經……就昏了過去。”

趙諶看著她們,目光又掃過那個孩子,聲音低沉地對碧絲說:“我讓外管事來,你們商量給孩子入殮的事情,鶯歌和流溪照顧好娘子,若她醒了想見孩子,就讓她見見,只是以她的身子為重……若她想見我,使人說一聲。”

言罷,他就起身朝外頭走去。

屋裡安靜異常,流溪突然抽泣著小聲說:“……郎君,郎君真是無情。”

這句話淹沒在濃濃的悲傷和絕望裡,沒有人有余力呵斥她,或者回應她。

趙諶站在廊上,露出一抹苦笑。



第49章 豆豉豚肉


範氏早產,她的孩子夭折,這事並未曾在絳城上坊激起浪花,而是淹沒在大軍可能出征西北的消息裡。年未滿十歲,夭折不入祖墳,父母在不舉喪,那孩子就這樣在一個雪天悄無聲息地用一具小棺葬在了趙家祖墳旁邊。

中軍府在冬至後便陷入了死氣沉沉的氣氛裡,雖不舉喪,但人人都知曉沒了一位小主人,並不敢穿紅戴綠,園子裡的紅燈籠也取了下來。範氏要坐月,棠梨院裡卻是凄風慘雨,院子門口掛了兩盞白布糊的燈籠,也沒人敢去指摘什麼,秦侍醫隔幾天便去給範氏診一次脈,再到木樨園回稟了趙諶。

“如此說,她身體已經無礙?”

秦侍醫想了想,委婉道:“身體只需將養,但心裡只怕還有些妨礙。”他觀那範氏氣色,年輕尚輕,竟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眼神裡俱是傷到了極點的麻木。往日他診過不少這樣的病者,有漸漸自個兒好轉的,有身體沒病卻一日日衰敗的,也有干脆就尋了解脫的。

只是這話,卻不好跟家主多說。

趙諶沉默半晌,慢慢道:“內子那邊,還須多勞侍醫。”

秦侍醫便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立秋跪坐在一側,見秦侍醫出去了,就傾身替趙諶夾了一筷子菜,輕聲道:“郎君,粥快涼了,您吃點吧。”

趙諶掃了一眼碟子裡的那筷子豆豉豚肉,表情平淡地伸手推開那碟菜。他看向伺候在身旁的立秋,女子恰是玉貌綺年,一舉一動俱是多年浸養而成的雅致,比起範氏也不遑多讓。她見趙諶推開菜,表情卻未有動容,只是默默地將唯一一碟素油炒的豆苗換到趙諶面前。

他便收回視線,自己夾了一筷子豆苗:“三月內我單獨用飯的時候,這種大葷就莫要做了。”

立秋良久沒有說話,趙諶就知曉她無聲的反駁。自立秋到他身邊,鮮有出言與他相對的時候,若心有不滿,便會像此刻這樣,低頭不言不語。

“範氏縱再多不對,她生的男兒也是我趙氏子孫,”趙諶突然沒了胃口,放下筷子,“不提這些……也是我的孩子,雖然不舉喪,但這樣的大葷,我卻難以下咽。”

立秋抬起頭直直看向他,語氣竟稱得上尖刻:“範氏不配為郎君子嗣之母,便是她生的孩兒,我也絕不承認!郎君的子息,唯有大郎一人而已!”

趙諶臉色一沉:“立秋!”

立秋含了淚,哀聲道:“……都說娶妻娶賢,香火傳繼理家管事不妒不怨,範氏哪一點做到了?不說春草的事情,就說這回,她明知範家不懷好意,偏帶了大郎去,小郎君早夭,焉知不是她做下的孽?如今範家要迫著咱們認下那門親,往後叫人知曉,大郎如何抬得頭做人……”

她向來守禮,雖趙諶小時稱她為姊,她卻從不以此自居。如今說出這番話,按理已經逾越了身為奴婢的本份,可是趙諶卻不能忽視她為自己為大郎設身處地的擔憂。

趙諶臉色和緩,心裡想到密令,這其中種種,又怎能與她分說?

他便溫聲道:“立秋,我心中有數,只是範氏嫁於我五年來一向恪盡本分,我因對她多有提防,未盡人夫之責,已然算辜負了她。如今的局面也非她所願,我縱與她追究,於事無益,何必呢?”

以他的為人和處事,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難得,立秋知曉自家應該就此打住,可就是止不住地替趙諶感到委屈。她家郎主並不是真個冷心冷肺,單看他寵趙元的架勢就能窺出一二,可偏偏與範氏之間且連相敬如賓都難做到,可見範氏根本不曾在郎君身上用心。

立秋猜不到範氏喝過絕子藥,只覺得就是因為她不討郎君喜愛才生不出孩子。若是個討喜的,郎君也不至於白日在外奔波,回來也沒個放松的去處。趙諶很少去範氏那處,範氏也從不主動來找他,這在立秋看來,就已經是一種失職了,既不願履行妻子主母的義務,何故要白白占著那位子?

“郎君,郎君不如另娶,”她忍不住道,“縱不另娶,納幾房妾室也好。”又想到春草,若不是範氏將春草發嫁,那倒是個好人選,雖說小心思多了些,但經過先前一遭,想必也老實了……單輪樣貌,府裡輕易找不到比春草顏色更好的了……

趙諶卻搖搖頭,示意她無須再言。他再次吃起飯,粥水已涼,他並不在意,立秋跪坐在一旁兀自發呆,也想不起叫廚房再上熱的來。

趙諶在想昨日乙簇跟他說的事情。比起立秋從他這裡得知的,他聽到的卻更多。譬如虞氏為何執意想與他中軍府聯姻,還有當初範氏父母的事情。

當年範氏父親範陽管嫡支庶務,頗有能力,一年大雪本不欲出行查賬,虞氏因在商隊投了錢,便攛掇範陽,結果範陽並商隊在南望山隘遭了崩雪,沒一個活著回來。範陽妻盧氏突逢噩耗,第二天就投了繯。

範陽和宗子範凜乃是一母同胞親兄弟,虞氏確是清白的,因為範陽死了於她並無好處,但因她的攛掇出行卻辯無可辯。可想而知,若範玉知曉,不能不恨她,何況後來又是虞氏說動範凜將她送入宮中。只怕虞氏心裡也是心虛,留著範玉在家中無異於時時提醒她二房為何沒了傳承。

這麼一來,即便範氏嫁入了中軍府,得了一門不錯的姻緣,對虞氏來說意義也不大,所以她才心心念念要塞一個真正能和她齊心的範家女進來。

更重要的是,今年可能往西北出征的消息,趙諶諷刺一笑,約莫讓虞氏覺得,萬一他回不來,那比起範氏,阿奴只怕在府中更有地位。

‘三公打算腊祭後第二日向國君進言,推舉您領兵。’

趙諶回憶乙簇帶回來的上書摹本,那上面一字一句都清晰在目。他身為三軍統帥,如今不過掛名,城郊大營十萬人馬聽著雖多,不及北大營和西北大營加起來四十幾萬的兵力。原本手中兵符可調遣上中下三軍兵馬,如今兵符在國君手中,若出征西北,或可趁此良機壯大部曲,在軍中造勢,掌握實權……

“郎君……”立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讓他一驚。

趙諶低頭一看,碗中的粥水已經沒有了,自己毫無所覺。他放下筷子,心頭卻是一震。自己恪守本分數年,如今竟動了屯私兵的念頭嗎?

“郎君,您在想什麼哪?”立秋見他失態,擔憂地問道。

趙諶擺擺手,比起這種心思,讓他更吃驚的是,自己竟絲毫沒有愧疚和動搖。

許是從今年開始,國君種種不耐的舉動,讓他對阿奴一日擔心甚過一日,總有種朝不保夕的感覺……阿奴對國君而言,似乎已經不僅僅是臚拓的兒子,一個區區小兒,而是代表了臚氏一族死而復蘇的一絲火苗,是對他掌控至高君權的一堵高牆的殘影,哪怕推倒了牆,連一塊余下的磚石,也無法容忍。

“範氏那邊,無論你如何去想,切記她還是你的主母,該你做的,不要怠慢。”他起身朝內室走去,並不去看立秋隱忍的表情。

木樨園裡雖然沒有設火炕,但內室仍然布置得十分暖和。牆上掛了厚實的壁毯,地上一層毛氈一層羊毛的地衣,床榻四周垂著厚實的床幔,隔擋了涼氣,趙元睡在今冬新制的棉被裡,四仰八叉,連銅婆子都踢到了拐角。

趙諶把床幔掛起,坐在榻邊摸了摸兒子的肚皮。這段時間又是受傷又是生病,連原本圓嘟嘟的小肚子都癟了不少,讓他摸著很是心疼。特別是這兩天,自從知曉無緣見面的弟弟下葬,阿奴的情緒就一直低落,飯也沒吃多少,晚上覺也睡得不踏實,往往到了早上才能睡熟一些。

這也是立秋怨恨範氏的緣由之一,她覺得範氏造了孽,只怕是嬰孩怨氣衝到了阿奴,堅持要讓人來扮方相氏驅小鬼,硬叫立春給勸阻了。

“阿奴?”趙諶喚道。

趙元迷迷糊糊就醒了,可見睡得也不如看見的那樣好。他瞅著趙諶看了一會兒,就軟綿綿地喊:“阿父……渴了……”

趙諶嗯了一聲,抱了他起來,裹著毯子倒水給他喝。水一直都在熏爐上熱著,只怕他因屋子裡熱氣太足夜間口渴,偏夜裡睡得不沉,起來一回便喝一次水,結果前天夜裡竟然尿濕了褥子。趙諶反覺兒子可愛可憐,只是趙元自家羞憤不已,從晚飯後便堅決不喝水。

趙元清醒了,頭一件事就是掙扎下地,然後去被子裡摸索。

趙諶隱含笑意道:“我摸過了,未曾尿床。”

“阿父別說啦!”趙元簡直氣死了。那天晚上他就喝多了水,又夢到自家上廁所,結果竟然真的尿床了,一輩子的黑歷史啊!偏生他爹還老提這件事!

“好了,為父再不提,你趕快去洗漱,”趙諶不逗他,催他把熏暖的衣服穿上,“原玨臻鋮只怕已經到了書房了。”

趙元懷疑地斜他一眼,嘀嘀咕咕把衣服穿上,洗漱吃早飯。

也不知是不是應了那句“睡不醒的冬三月”,他如今就跟那冬眠的熊似的,天天怎麼睡都睡不飽,早上還得早起去念書。從前好歹學生還有個雙休和節假,如今節假雖然也有,雙休卻沒了,日日月月的,除了自個兒生辰那天可免去上學,尋常想偷個懶?除非秦侍醫開證明啊!



第50章 髓餅


正陽懷夕一大早等在木樨園門口,趙元一出來,三個小孩就匆匆趕去外院書房。原玨和臻鋮倒輕松,桂苑就在葛草院旁邊,比起趙元還能多睡一刻鐘哩。

“我讓你們打聽的事情如何了?”趙元邊走邊啃著一塊巴掌大的髓餅。

正陽懷夕面面相覷,心裡哀嘆。那哪裡是打聽?分明是偷聽啊……他們學武才幾年?竟讓他們去聽外書房的牆角!還沒到牆角呢,他們就被乙簇從窗戶給拎進去啦!

正陽素來是個老實的,剛要開口呢,袖子就被懷夕悄悄拉了一下。懷夕搶道:“打聽到了,沒有娘子什麼事,反而那虞氏與娘子有仇哩!”他不敢說虞氏打著盼望郎君戰死的念頭,即便從頭聽到了尾,也不敢把那不該說的透露分毫,只得說些細枝末節的含糊趙元。

趙元咬著餅,停下腳步聽他說完,若有所思。這樣一來,才說得通,他這兩天就一直在琢磨,實不清楚自家一個六歲頑童,哪裡值得人來花心思算計……

不過,他斜睨了一眼懷夕,直把對方看得肩膀一縮,才哼笑道:“你當我傻子不成?你們倆兒腳步沉得跟響錘似的,便是我也能留意到,何況阿父和乙簇?”

正陽吃驚地看著他,反而是懷夕吐了吐舌頭,似乎早有所料。

趙元繼續往前走,無奈地嘆口氣。懷夕告訴他的,只怕就是他爹認為他能知道的部分。說到底,還是不希望打擊他,令他對範氏太過失望。

他回想幾天前在雪中期盼範氏平安產子時忐忑的心情,如今想來,竟是一種幸福。他那無緣得見的弟弟已經入了土,聽說範氏鎮日渾渾噩噩,每天早晨碧絲和鶯歌都垂淚更換院門上白燈籠的蠟燭……他卻已經不再想去看範氏了。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盡了,即便咫尺之距,也如天涯兩頭。

範家現任家主範凜,一開始並不知曉冬至之事。虞氏作為一族宗婦,關於內宅的掌控力向來得力,當日花廳裡奴僕眾多,兩三天內竟真的無人多嘴,便多嘴的,也被虞氏打殺了去!她本志得意滿,一心等待中軍府送來信物,這事在她看來,實在算不得陰謀,無非範氏太過瞻前顧後,否則本是一樁美談……

豈料過了一天,竟等到範氏產子夭折,本人半瘋的消息。一時之間,可把她嚇得不輕,忙進了私設的小佛堂裡。

“玉娘怎這樣禁不起?”她捻著佛珠,嘴裡還色厲內荏地抱怨著,“嗐!一個好好的男兒!竟就這樣被他母親給折騰掉了!趙諶可惜了,本都有了嫡子……不過對小元郎倒有好處……要不是他太小了……”接下來那些碎碎念,一旁伺候香燭的琦綠聽都不敢再聽,心中卻忍不住嘲諷。

大娘子可真是眼裡黑了,便把所有人都看得黑。小元郎才多大點,先時算計便罷了,如今竟瘋魔一般,難道恁大點的男孩還能去產房害了範氏不成?想想自家做的事,琦綠便止不住地發抖。

如今她就是再悔也來不及了。這兩日大娘子瞞得嚴實也還罷,過幾日若家主知曉了,只怕她這一條賤命再難逃脫,只看能不能讓妹妹逃過一劫……

她卻未曾料到,想要她命的,如今還不是範凜,卻是乾氏。

那一日宴席匆匆結束,乾氏就使人提了範丹到她的院子裡。她那裡也有個小房間,布置的可不是佛堂,而是專用來審下人的。範丹長這麼大,別看生母不過妾室,享受的份例比起小二房的嫡女範棠也不差些。更因乾氏並無女兒,她母親又早逝,反而更受乾氏寵愛。

她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一日,被抓來這間屋子,屈辱地跪在地上等待乾氏發落。往日裡那些屬於母親的慈愛,此刻都變成了充滿審視和憎惡的陌生眼神。

“母親……”她下意識地輕喚。

哢嚓——乾氏面容冷硬,揮手將一個杯盞砸了出去,就碎在了範丹膝蓋邊上,將她嚇得尖叫一聲。再抬頭看向乾氏,已經滿臉的畏懼了。

乾氏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家這個庶女,仿佛從沒認識過她一般。

這個女兒,按理講與她有天生的仇恨,只是生下來生母便去了,似乎那根源的罪便沒了,她就再興不起恨意,只覺得小東西可憐至極。待抱來身邊養,雖不如親生的那樣時時刻刻擱在眼前,也是用了五六分心思的,指望將來給她尋門好親,也算對得起這一世的母女情分……誰能料到,就是這個女兒,如今親手毀掉了她們之間的情分!

她冷冷道:“是你的主意……還是你祖母的主意?”

範丹事到臨頭,反而冷靜了下來。她知道自家嫡母不好糊弄,也不打算這樣干。她恭恭敬敬伏下頭給乾氏行了拜禮,然後抬頭平靜地直視她:“是我的主意。祖母,祖母本想讓我更衣時……與小元郎獨處一室,被下人瞧見……我實在做不出那事,就勸說她……”

“兀那毒婦!!”乾氏氣得臉色鐵青,猛地拍擊桌案,“竟能想出這等毒計坑害子孫!”她說著狠狠瞪向範丹,長長的丹蔻指著她恨得不成,“你是個痴傻的不成!我自小教你女兒家要珍重自個兒,你聽到狗肚子裡去了?!用佩飾……哼……有何不同?!”

範丹淚流滿面,哽咽不止。

乾氏氣怒難平,看著她就覺得礙眼:“你是怎麼豬油蒙了心?你要好姻緣,難道我不會與你打算?偏生相信那老虔婆的話,如今若人家不認,你就等著她拿你開刀吧!”

範丹泣不成聲道:“母親把兒送去了祖母那裡,除了祖母,兒還能靠誰呢……兒聽聞祖母的打算,心裡忐忑,阿奴才多大,難道兒就那樣不知廉恥地看上他?只是錯過了這個,往後不知祖母會把兒許配給哪一家……母親日日來請安,也不曾看兒……只當母親再不管兒……”說罷就埋首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看到她這幅樣子,畢竟是做母親的,乾氏便再多的怒氣,如今也都消散大半。

她悵然地看著範丹道:“你祖母那性子,你還不了解?說了膝下空虛,要個孫女陪她念那些個勞什子經文,我就得送了你過去,想著反正你還有幾年呢,在宗婦膝下長大,將來說親也……待你大了,親事有了門路,我再接你回來。既送了去,再三天兩頭去看你,她縱折騰不到我,也會讓你不快活……”說著又覺得恨鐵不成鋼。

也是她太嬌慣這丫頭,雖說人沒去看她,難道她那房子裡一床一榻,屏風漆櫃,都是從天上掉的不成?丫頭婆子都是石頭變的不成?虞氏那吝嗇性子,怎會置辦這些,不都是她親自給範丹布置的?偏是個黏人的,心思又深,還是想歪了去!

乾氏扶著額,對她揮揮手:“起來吧,如今再哭也沒用了……只看你祖母的計有沒有用……”

她不曾再多說。範丹畢竟年幼,哪裡曉得內宅裡夫妻間的那些事呢?縱然最後能入門去,叫夫主厭惡了,日子與守寡有何不同?男子和她們可不一樣,就算沒了嫡妻,有的是女子貼上去。虞氏最可惡的一點便在這裡,她只顧自己那些念頭,半分不曾為範丹打算過!

這夫妻之間,最容不得算計!便有算計,也能露白了出來,一旦露出來,再多美色再多情深,也終會遭了厭棄。

範丹被乾氏身邊的婢女扶起來,她收了淚,聽了乾氏一番話,反而眼睛裡出了神采,再不去擔心自己的將來。她自出生就被乾氏養育,說句矯情的,她不畏自己將來去往何處,只害怕乾氏再不管她……

乾氏眼睛卻掃過她身後婢女,突然道:“我看你身邊的人也要換換,只怪當初你搬得匆忙,伺候的人來不及細挑,如今看來果然不好!”

範丹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姚紅。

姚紅是琦綠的妹妹。

乾氏冷笑:“琦綠我動不了,不過姐姐如此,妹妹想必也老實不到哪兒去!”

“娘子饒命!”姚紅軟在地上,瑟瑟發抖,卻不敢懇求範丹。如今丹娘子都自身難保,在為她求情,萬一惹惱娘子,只怕再不能好。

範丹腦海裡閃過琦綠的模樣,她咬咬牙,又跪了下來:“母親,這都是我造的孽,她也是不敢違抗我……我如今身邊就這個丫頭最得力,求您,求您饒過她罷!”

乾氏還得去婆母那裡較勁,怠懶去看她們,便擺擺手,就有人將姚紅硬拽拖了出去。範丹向來聰明,知道乾氏一向少用重刑,不造殺孽,眼下頂多關著姚紅,待她這幾天好好待著不要惹麻煩,再想辦法求乾氏才是正理。她打定主意,便維持跪姿直到乾氏帶著人出去。

就如此平靜了幾天,回到開頭的早上。趙元去了書房進學,趙諶則照舊參加小朝會。

下朝後,百官紛紛出了宮門。廣場上有幾人結隊聊天,幾人上車飲宴,趙諶卻被範家家主,如今的三公之一,司空範凜,給叫住了。



第51章 糟釀兔腿


“大將軍留步,留步,”範凜疾走幾步,待到了趙諶跟前,又輕咳幾聲,“不知大將軍今日可有余暇?老夫有一處養了兩三年的新園子,倒可堪一觀,不如賞臉一同前往?”

趙諶挑起眉冷笑,文臣!

“司空大人有話不如直說?”

範凜呵呵幾下,和氣道:“大將軍啊,這裡如何是說話的地方?我那園子裡景致佳,廚子做得一手好菜肴,到時候咱們賞景喝酒吃菜,豈不美哉?”

他如今年近四旬,中等的身量,蓄著美須,面如敷粉,儀表堂堂。符合當代審美觀,配上常年手握權柄養成的通身氣度,這般溫煦對人說話時,很難令人產生惡感,反而會受寵若驚。

不過那是對旁人而言,武官向來不吃這一套,何況同樣身居高位,更兼年輕氣盛的趙諶呢?他面色冷淡地看著範凜,頗有種油鹽不進的感覺。範凜被他那幾眼看得汗都滴下來,若不是自家理虧,他何必要腆著臉來哄一個後生?

還是快些把事情解決了罷,如今事務繁忙,政事司裡還積壓著一堆上書……

“大將軍?”

趙諶直接越過他,乙簇將韁繩遞給他,他便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範凜道:“司空大人不是要請我去逛園子?既如此,大人就快些上車吧。”

周圍已經有些低品級的官員在打量他們了。範凜笑容險些繃不住,深深看了趙諶一眼,便向刻意停在一旁的軒車裡走去。

園子不遠,出了絳城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不出半個時辰便到了。大雪皚皚,雪中粉牆黛瓦的院子沿地勢起伏,牆頭可見青松覆雪,寒梅簌簌,雅致到了十分。

松嵐苑。

趙諶下了馬,抬首看一眼門匾,心裡暗嘲。又是文人的附庸風雅,此處山勢微有起伏,卻沒有山,以為種幾棵松就能起這個名字嗎。

範凜見他看了幾息,以為他覺得名字好,不乏得意道:“我特意從南邊請了工匠來,裡頭的假山群比之府中還要多幾分靈氣,如今大雪未化,倒不好登山觀景,也是可惜。”說著兩人進了園子,園子裡有三進的小格局院子四五座,一個大些的主院一座,下人住的罩房和廚房淨房馬房一應俱全。

他請了趙諶到雪松湖邊的亭子,亭子四面垂氈,卷起向湖的一面,屏風遮擋,又點著爐子吃羊湯,倒不覺得冷,反能欣賞到對面山石青松的雪景,粉雪隨風飄揚,空氣清冽,正是最為干淨的季節。

“這道糟釀兔腿是我這裡的廚娘一道拿手菜,將軍且嘗嘗。”範凜一向待客以誠,雖然可惜這園子的頭一次客人竟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幾位老友,但趙諶年少有為,若不是事出有因,他二人只怕不會有此機會同坐飲酒。

趙諶夾了一筷子,這兔肉鮮嫩,糟得十分入味,頗有特色,不免嘆道:“司空大人果然好享受,這道菜倒是我兒的口味,可惜他卻嘗不到。”

範凜臉色一僵,沒料到這一杯酒還沒沾嘴呢,趙諶竟直接就開始問責了。他做權臣很多年,同僚間講究你來我往,酒過三巡方談正事,這廝……這廝也太不講規矩了!

他尷尬一笑,道:“小元郎愛吃豈不簡單?待走時讓廚房用瓷罐裝上一罐,你帶走就是!”

趙諶面色如常,點了點頭謝過他:“如此我就不跟大人客氣了。”

範凜這回也忍不住了,干脆問他:“老夫也不兜圈子了,今日請了將軍到此處,一來是替老夫那不肖的孫女賠罪,二來是想問問將軍,既然結果已經如此,小元郎也未曾定親,老夫的孫女丹娘也不差,不如兩家就結了這門親,壞事不就成了良緣?否則……”

“我不清楚範家大娘子如何跟您說的,”趙諶輕輕打斷他的話,垂眸喝了半杯酒,“只是玉娘那一日已經拒絕了大娘子的提議,大娘子卻使人陷害我兒,在花廳當著眾人的面,逼迫玉娘承認這門親事……玉娘昏倒,回家後難產,我頭一個嫡子,剛出生就咽了氣……這事,大娘子可都說了?”

範凜微張嘴,震驚地看著他,眼裡又驚又怒。

他驚的是原以為只是小小的家醜,竟然釀成了那樣大的惡果——趙諶年近二十一仍未有嫡子,滿朝沒有不知道的,何況那死去的孩子還是他的侄孫!他如今還對二弟一家心存愧疚,玉娘當初的婚事,他多少也在其中起了些作用,如今好容易是個男兒!

怒的是,這惡果竟然又是他那婆娘造成的!還敢隱瞞他!

範凜坐立難安,一張老臉羞愧不已,恨不得舉袖掩面奔走。可是他已經坐在了這裡,今日要不把事情解決了,好好的一門姻親,豈不反目成仇了嗎?

他左思右想,便硬著頭皮提議:“大將軍,這事,老夫必不會輕拿輕放,回去就使了虞氏,押著那名奴婢,上門給玉娘請罪,我們給那孩子做道場……好歹讓她出了這口氣。”他聲音漸漸帶上一絲哀求,“可是,丹娘畢竟年幼無知,她祖母叫她作甚,她便做甚。女子名節是大,這門親事結了,待過了門,再讓玉娘好好管教她,否則丹娘只有一死啊!”

趙諶不由哂笑:“便是一死又如何?”

範凜吃驚看他。

趙諶濃眉低斂,睨著他,眼神裡帶著無盡的凶意。

“玉娘本想著只是口上說說,連信物都不曾交換,好言拒絕了大娘子也就罷了,”他輕聲道,“如今倒無須再瞞著大人,免得大人覺得我太過無情……”

範凜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家阿奴不是不願娶丹娘,而是因為早有婚配,乃是國君第三女,閔姬。只是阿奴尚小,國君便只下了密令,當做交換信物,待閔姬及笄,便舉國宣布此事。”

這下真如憑空一道雷劈下,直把範凜劈得暈頭轉向!他第一反應就是,家門不幸,竟娶了個攪家惹禍的婆娘!第二反應是,趙諶還有話說!他是經年的政客了,不會聽不出趙諶話中有話,甚至語帶威脅。既然趙元是閔姬的囊中物了,若讓國君或閔姬知曉他家中婦孺做出的蠢事,只怕會給範家帶來一場災禍,到那時,丹娘恐連性命也難保啊。

範凜長嘆一聲:“老夫……老夫願把丹娘許給小元郎,做妾。”

趙諶卻搖搖頭道:“司空大人莫不是以為,這樣就能罷了?”

“難道這樣還不夠?”範凜眯起眼看向他,心頭湧上一股怒氣,“我範家就沒有女子做妾的!如今範氏一族的臉面就給老夫這一代丟盡了,難道還不夠?!”

趙諶可懶得看他一張老臉:“宮裡倒有個範家女,卻不敢自稱夫人吧。”

範凜啞然無言。

可不是,他把自家的小女兒給忘了。宮中國君正室空懸,除了祁嬪,就是三位世婦為尊,範蘭入宮,憑借國君寵愛升為世婦,掌管賓禮,又生下了綾姬,一時無二。他便忘了地位再怎麼高,範蘭也不能算是國君的正室。

他冷靜下來,看向趙諶:“那你意欲何如?”總不過陪嫁的問題,大不了,便以嫡女的份例陪嫁好了。

“很簡單,”趙諶開口,“我聽聞你還有個嫡出的孫女,大阿奴三歲,與他性格相投,不如一並作為閔姬陪嫁滕妾好了。”

範凜猛地站起來,指著趙諶恨得連話也說不連貫:“你——你這歹人!你這——你莫要,莫要痴心妄想!老夫就是掐死了一對孫女,也不叫她們嫁給你一個區區庶子遭受屈辱!!”說完還不過癮,又嘲諷道,“大將軍可千萬別嫡庶不分,憑他一個庶孽,也配!?”

說罷就要甩袖而走。

趙諶卻不動氣,在他身後冷笑:“那咱們就廷尉寺見吧。大娘子傷我妻兒,這筆賬咱們且要好好算算……待廷尉正上稟國君,我只說涉事乃範家大房女眷,只怕你家上下女眷都要去一趟廷尉大牢,不知到時候你的孫女,又能找到甚樣的人家?”

一聽這話,範凜再挪不動,閉上眼哀嘆,已知塵埃落定。

他是聽出來了,趙諶對範家心生怨恨,只愁找不到空子報復,若那孩子沒事,好歹看在玉娘的面子上也能商量,如今玉娘只怕也對範家對他失望透頂,再不會替範家求情。他身為三公,雖權柄在握,但也不能只手遮天……更甚者,他越是身居高位,就越不能犯錯,一旦犯錯,國君手裡等著取而代之的人選尚有大把。

這坑,他不得不跳。

範凜慢慢轉過身,重新坐下的時候,只覺得脊背如負千鈞,竟快要佝僂一般。他想到自己的次子,想到次媳,想到最為疼愛的孫女範棠,若早些為她擇了親事就好了……如今要怎麼和兒子媳婦開口?大房從此,只怕會淪為嫡支笑柄……

“就按你說的罷,”他一字一句道,“待閔姬及笄,宣布婚事,就著她二人備嫁!”

趙諶又道:“提醒大娘子,莫忘了將玉娘的嫁妝一並陪嫁過來!”

範凜額頭青筋直跳,不知是想和趙諶同歸於盡,還是立刻回去掐死虞氏。但無論如何,眼下他只得忍氣吞聲,琢磨著怎麼才能跟家裡人開口。其實從前確有王姬出嫁,貴女陪滕的規矩,但從前畢竟是從前,誰家女兒生下來是為了做妾?範家綿延數百年,門楣高貴,更沒有胡亂嫁女兒的例子……

亭子裡的氣氛一時之間如同冰窟一樣,又冷又硬。範凜呆坐在那裡,毫無食欲,趙諶卻胃口大開,就著酒吃掉了面前的幾碟子菜和一碗羊湯。

說句實在話,他對範家女也夠膩味的,但一來可解氣,二來範家的大筆嫁妝,倒還有些價值。作為滕妾,範家既可以給阿奴帶去一定幫助,又不至於會讓國君感到威脅,畢竟妾室的娘家可不能算正經姻親。想想他的小阿奴,六歲就已經有了一位王姬正妻和兩位出身高貴的妾室,他心情竟然大好起來。

範凜知道事已至此,也就收起了沮喪的醜態。他斜眼看趙諶那副樣子,就氣不平道:“大將軍可是絳城待久了,也不知外頭世事?”

趙諶哦了一聲:“莫非三公正商量什麼大事不成?我等在朝中可未曾聽聞。”

範凜便又猶豫起來。

他想說的自然是西北戰事。按理說,每年到了秋冬,犬戎就要襲城,年年如此,所以西北大營兵力最為充盈。只是今年也不知怎地,西北軍接連敗退,淮郡江郡岷郡西北三大郡都已經淪陷,遭到屠城。原本他們都琢磨著要提議趙諶領兵前往,不然要個三軍統帥做什麼?趙諶當初的戰績可不比臚拓差啊。

可是如今,他反倒遲疑了。趙諶要是真去了立下戰功,手掌實權,豈不是更壓在範家頭上作威作福?萬一又把主意打到其他幾房頭上,他這個宗子還要不要做了……可要是戰敗,不死也就罷了,要是死了,棠娘和丹娘後半輩子怎麼辦?

範凜畢竟不是虞氏,想得更透徹。他深知中軍府的權威都是趙諶帶來的,趙諶一死,玉娘和趙元就得搬出中軍府,棠娘和丹娘將來身份已經低人一等,若是連中軍府的威勢都沒有,那可真就是一無所圖了。

不選趙諶,如今朝中真無有將帥之才,真是左右為難。

“司空大人難道是在煩憂,究竟西北領兵選誰為好——”令他又恨又無可奈何的那人卻拖腔拖調,語出驚人。

趙諶看著範凜糾結的眼神,笑道:“大人不是在上書裡選了我嗎?”

就算範凜再能不動聲色,這下也不由驚恐了,他質問趙諶:“你!你如何知曉!”他那本上書都還在潤色,未曾上交啊!好歹也是歷練多年的,他立刻就想到書房裡伺候的童子侍從是不是有趙家的內應,但書房裡的人上下三代都會查實……

“大人房裡都安全,我卻幫大人都查探過了,”趙諶擱下酒杯,神色閑散道,“我勸大人,還是莫改注意的好,畢竟西北驃騎營如今看來已撐不住,左右將軍如今還在北關大營,那裡羌方和樓煩也時時擾境,須臾離不得。朝中除我以外,恐無人能前往。”

範凜也知道是這麼個道理。其實他再想阻攔也不行了,前方軍報一日急似一日,最遲除夕之後,必定人就要定下領兵出征。大司馬可和趙諶沒什麼仇,甚至相當欣賞趙諶。

趙諶就道:“大人放下,你我不妨交換信物訂了契約。”

範凜見他一言道破自家擔憂,不由赧然,就依言寫了契書,待回家藏起來。二人事情談畢,趙諶就快馬趕回絳城,範凜負手站在松嵐苑門口,神情悵然痛苦。

來時,他還想著怎麼威逼利誘趙諶認下婚事,將家中醜事遮掩過去,還賺了個好姻親,怎能料到事情竟急轉直下,如今的結局,讓他無顏面對子孫。他理所當然就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傷心痛苦沒了,取而代之的恰是出離的憤怒!

範凜立刻也坐車趕回絳城,去找虞氏算賬去了。

虞氏剛一見範凜回來,正待詢問,劈頭蓋臉便是兩巴掌,當著下人的面,把她打到了地上。上房裡便是驚濤駭浪。

短短的一個時辰裡,虞氏被直接免去了管家權,賬本和鑰匙腰牌都交到了大兒媳乾氏手裡。她身邊的一等婢子琦綠杖斃致死,其余三個一等婢都被趕去了田莊,換了四個買進來的婢女,範丹禁足,身邊四個婢女養娘俱都換掉。

比起這些巨大的人事變動,更讓女人們難以置信的是,範凜下朝回來,不但沒有與中軍府談成親事,還賠了大房一嫡一庶兩個女孩兒,給了那趙元做妾!範棠還比趙元足足大了三歲,正在相看人家!

乾氏倒很快認命了,並非她做嫡母的狠心,而是多少看出趙諶的狼性,隱隱也做了心理准備。而對於小二房的季氏來說,這事如同晴天霹靂,霎時間將她心肝脾肺盡都劈爛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夠接受!她與丈夫範松感情深厚,丈夫雖有一二姬妾,但並不貪戀美色,也不准她們生育孩子,小二房的一兒一女都是她所出,是她的命根子!

季氏癱軟在地上,強撐著沒昏過去,她對著範凜磕頭,頭都快要磕出血來了,只求饒過範棠。範凜要如何跟她們說?密令的事情他知曉趙諶不敢說謊,但他同樣也不能隨意說出來。

“這都是長輩做的孽,其中緣由我不能說,只是,但凡有一絲可能,我做祖父的也不會這樣決定,”範凜讓人扶季氏起來,看著一旁呆滯跌坐的妻子,長長嘆氣,“那趙元還小,還有幾年呢……你們,你們也不須慌,興許幾年內還有轉機也不定……”

季氏滿眼絕望,一瞬間,恨不得撲上去一口一口生吃了婆母!

她的棠娘,千嬌萬寵的長大,卻要給人家做妾了!!

範凜逃避似的跨步離開去了書房,留下一屋子女人滿院子的無望。

季氏忍了對虞氏的千般恨,擠出眼淚來膝行過去,哀求道:“阿婆,阿婆你救救棠娘,她完全無辜的呀!她什麼也沒做,怎麼就對她如此不公!阿婆我求您了——!!”說著淚水就真個淌下來,止也止不住。

虞氏這才醒悟,臉上還腫脹著疼,一輩子的臉面也給自家夫主打沒了……這都怨那該死的範玉!還有趙諶!她推開季氏,自家掙扎著站起來衝進內室,在漆櫃裡翻找。

“我這就找人送信入宮……世婦還有個女兒呢……範家丟了臉她有什麼光彩……”

乾氏側耳聽著她胡言亂語,不由暗暗心驚。

莫非是要找了那位小姑子幫忙?她憶起自家那小姑子艷麗的容顏,恍惚想,若真的能幫幫她們,就好了。



第52章 膾魚蓴羹


趙元抓著他爹的手,努力小跑著跟上對方的步伐,他們走過青石的中庭,灑掃一新的正堂。趙諶感覺掌心的小手正在出汗,微微一笑,單臂一勾,把兒子抱了起來。父子倆兒沿著回廊走下台階,左邊的皺波湖遠遠地已被白雪覆蓋,兩旁露出些許黑色的嶙峋湖石。

冬日裡天黑得早,雖然太陽還未下山,已經有奴僕開始給青石路和屋檐下的燈籠上燭火了。趙諶抱著趙小元走進垂花門的時候,趙元就順手掰了一節冰棱,塞了一小段到趙諶的嘴巴裡。

他看著趙諶期待地問道:“好吃不?”

某爹嘴裡嚼得哢嚓響,斜了趙元一眼。狡猾的小東西,明知道很涼偏要叫他先吃。趙元樂得嘎嘎笑,然後小心塞了自己一口,小牙齒也學著某爹嚼碎冰塊。

立秋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父子倆兒一回到木樨園,就叫她趕進了淨房,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大木桶裡。趙諶仰頭靠在桶沿上,雙臂舒展搭在兩邊,趙元自己霸占了對面,專門做了個小木凳擱在桶裡,這才能坐在水裡不至於沒過頭頂去。

“阿父,你今天怎地回來這樣晚?”趙元潑了半天水,這才想到剛才一直要問的事情。平日下朝就算不在府裡吃飯,一個多時辰也該回來了,今天卻四個多小時,害他等得不耐煩丟下小伙伴去了大門口。

趙諶閉著眼,腦袋裡閃過範凜不甘的臉孔,不由勾唇。

“為父替你討公道去了。”

啊?

趙元精神大振,忙屁股一抬劃水爬到某爹身上,抓著肩膀問他:“你去範家啦?怎麼討的?什麼結果?我怎麼沒看見板車?”

趙諶只感覺肉嘟嘟一團蹭在身上,忍不住低笑出聲,抱著兒子坐直了身體。“你以為我是去做甚?劫掠?”

趙元在某爹大腿上盤腿坐正,抓了抓小蛋蛋,眼珠子一轉:“那……是去廷尉寺?那串雜佩帶了嗎?可以坐證據啊!”

“雜佩?”趙諶眉頭一皺,“你留著那東西干什麼?”

趙元翻了個白眼:“萬一範家不認賬呢?我仔細看過了,佩玉上確有範丹的標記,無論範家人要如何抵賴,家中女子的私物在我這裡就說不過去……我也對她這東西不感興趣,但暫且也得收起來以防萬一……”絮絮叨叨。

“那倒不必了,”某爹就淡淡地說道,“你若喜歡,作為信物一直留著也無不可。”

“……他們也太傻了這麼重要——”趙元還在絮叨呢,突然聽到趙諶的話,懵了,“啥?信物?”

趙諶對著兒子的大傻臉不忍直視,嘆了口氣:“範凜找了為父,想讓咱家認了這門親,那東西自然就變成了信物?”

趙元卻懷疑地抬頭看他:“阿父,我可不傻哩。你會讓那老兒就這麼囂張?”吃下悶虧可不像他老爹的作風呢。再者說,範家還欠著他弟弟一條命,就這麼輕輕放過了?

“範丹比我大,我不喜歡比我大的女人做妻子。”

趙諶失笑:“那你大可放心,為父怎麼會讓你吃這個虧。”他干脆把替趙元討了範棠和範丹做妾的事情都跟了趙元說。

趙元真個叫目瞪口呆,高山仰止一般看著他家這強盜爹:“您,您這是如何做到的?範棠?還給我做妾?我我我……我不要啊,她比範丹還大,比我高一個頭!”

“你很快就會長高的,”趙諶沒什麼誠意地摸摸兒子的腦袋,“範丹倒也罷了,範棠的外祖家在靈郡也是大族,她身為嫡長孫,陪嫁豐厚,範家為了她們能在趙家過好,也必會處處幫你。你若不喜歡她們,未來不是還可以娶正妻——”

說到這裡,他自然而然想到閔姬,不由沉默了一息,“……實在不行,再蓄養些樂伎美人。”

趙元嘴角抽抽。

對他而言,大部分時間做個乖兒子都是好處多多的,可是有時候吧,也挺討厭。譬如說,在這件事上頭,他爹就沒考慮過他的想法。當然,對於範家確實是個有效的報復,問題是,他根本無法想像那副畫面……他爹剛才那停頓啥意思?不會已經想好了他未來妻子的人選吧?

什麼叫做“實在不行”?難不成他的妻子是個無鹽女?

趙元仿佛看見自己躺在一個看不清面目的美女懷裡,喝著酒,旁邊群魔亂舞一般各色女子。一會兒是捏他臉的範棠,一會兒是搖著扇子的範丹……

他不由抖了抖,回到美好的現實。

吃晚飯的時候,立春端上來一碟看起來口味就很重的菜。

“醬兔腿!”趙元眼尖,切成小塊都能分辨出來。

趙諶輕描淡寫道:“這是範凜送你的,他家秘制糟釀兔腿。”

趙元就默默地把筷子縮了回來,自己舀了一碗膾魚蓴羹吃。

這本是南方的菜,倒和範家沒什麼關系,而是南邊有人送來的年禮裡連著存放蓴菜的罐子一塊兒寫的菜譜。蓴菜專選當年四月份生莖而未長出葉子的,屬蓴菜中第一肥美的雉尾蓴,用粗鹽腌漬在陶罐裡低溫放置,到了當年的冬天再取出,洗去粗鹽,加入魚膾,不用再擱鹽,就已經十分鮮美。

趙諶看他吃得香,就讓立春記著,等來年四月使人去南方弄些新鮮的來。

吃罷飯,他就去了棠梨院。

範氏靜靜聽了趙諶說話,既無怒色,也無解恨之意。

“畢竟是你的娘家,日後外人知曉,你卻不好做人。”趙諶特意過來,也是為了這個緣由。

範氏嘴角略彎,似乎連笑一笑都變得很吃力。她抬頭看著趙諶,目光平和裡帶了一絲凄婉:“郎君不必考慮妾身,範家……已經不是妾身的娘家了。”她推開碧絲想要扶她的動作,自個兒在墊子上坐正了,朝趙諶行了大禮。

趙諶愣住了。

範氏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身子,跪坐了看他,泣聲道:“妾身自嫁給郎君,雖沒有孩子,阿奴卻待妾身如母,雖夫妻情淡,也算過了幾年的清淨日子……妾身知曉一家主母責任重大,本想守著孩子,擔好這責任……”

她說到這裡,趙諶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麼。

但他並沒有出聲阻止。

範氏平復了呼吸,不顧幾個婢女在旁低聲哀求,繼續道:“只是妾身實在有心無力,只覺得……在這宅子裡似喘不上氣,一日比一日難熬……郎君啊,您既對妾身無意,求您給妾身自由,不至於下半輩子都這樣過下去……”她見趙諶面無表情,不由苦笑一聲,鼓起勇氣,“妾身不敢祈求什麼,您,您就休棄了我——”

趙諶打斷她:“我若休棄你,你將一無所有,如今我與範家險翻了臉,你回去還會有好日子過嗎?這些難道你都不曾想過?”

範氏表情就更加苦澀。她身為女子,這些怎會不知?不說和離,若能析產別居也是好的。只是郎君沒有對不起她,反觀她,連自己的孩兒都保不住。

孩兒……是她留在中軍府唯一的念想啊。她可以沒有丈夫,不能管家也沒關系,有了孩子,她的生活就有了盼頭,可是如今孩子沒有了,在府裡就是一種折磨。

她知道的,趙諶不會再給她第二個孩子,她自己,也對趙諶沒了期盼,只余畏懼。她渾渾噩噩地過了這幾天,一次次從噩夢裡驚醒,突然就有種想要不顧一切逃離的衝動。

再不想這樣過日子了……

“求郎君成全妾身。”

趙諶站起來,平靜地對她說:“你再考慮幾日,除夕後你若仍這樣想,我便給你一紙放妻書。”

放妻書?

範氏抬起頭,淚光盈盈。這是願與她和離?

跨出院子的時候,趙諶回想起成親的那天。雖然由國君賜婚,但他也讓府裡認真做了准備。婚姻不是兒戲,他那時就做好打算,只要範氏不背叛中軍府,無論她是不是國君的探子,他都會一心一意地待她,縱然做不到夫妻相得,也盡量照顧好她。

不過在新房裡看到範氏的第一眼,他其實,還是有些失望。

因為範氏並不能引起他心裡的悸動。

如今也到了結束的時候。

“甲遜?”

趙諶停在假山旁的小路上,不耐煩喊:“下來,我知道你在。”

一個人影便從堆雪砌冰的假山群上躍了下來。

“郎主。”

趙諶沉吟片刻,低沉道:“派人在絳城附近郡裡尋一處兩三進的宅子,不須太大,環境清幽簡單的,家具現成的,奴僕從外頭挑那調理好的買進幾個,然後將房契帶回來給我。這事在三天內辦妥。”

甲遜卻抬頭看他,開口問:“郎主真要和離?”

“你膽子可越發大了,”趙諶不動聲色抬腳踹過去,“不准跟阿奴漏嘴,叫我知曉,打斷你的狗腿!”

“屬下不敢多嘴,這就去找人辦事。”甲遜硬扛了幾腳,發現受不住,忙歪著嘴躲開了,朝他行了一禮便轉身開溜。


第53章 水晶梅花糕


距離冬至那一場大雪已經過去一個月,天氣卻越來越冷,接連又下了兩場小雪。府裡的人手不足,女主人身體不好,導致花園子裡都快被雪埋了起來。

“咱們可要去園子裡砸雪團?”原玨被大毛鬥篷裹得跟球似的,嘴裡哈著氣提議,“就去後園子裡,那裡沒人掃雪,都堆積得厚厚的啦!”

臻鋮愛美,穿著稍薄的緞面大氅,戴著風帽,聞言不贊同地搖頭:“昨日立秋姑姑還叮囑咱們別去後花園玩雪,那塊兒小路花壇子都給雪埋了,一不小心崴了腳哩!再說了,今天夫子留的算學作業可難,我還想回去琢磨琢磨……”

原玨也想到作業,不由哀嚎:“我手指沒那麼多呀,加上腳趾也掰算不過來呀。”

“你們都是豬腦子!”趙小元走在一旁得意,“那作業我不用掰手指也能算出來!”他得意完了又有點心虛,畢竟他們如今還是小學生,數學作業著實簡單,他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就你聰明!”原玨翻白眼,轉眼就跑到他跟前推搡他,“走走,我照你那作業抄抄,然後咱們去後頭玩雪!”

三個人深一步淺一步地穿過垂花門,往木樨園去了。

隨著年關將至,趙諶只要不逢朝會都會去軍營,軍隊似乎正在點兵,於是教授他們射箭的武商也回去了。等到了除夕前一日,禮樂書數四門課也都會停課,因為儀齊也要回家准備除夕祭祖。立秋幾人這些天除了安排祠堂裡灑掃除塵,府裡道路的除雪等等瑣事,還得准備父子二人進宮的禮服。

除夕按例是要入宮朝拜,觀看儺禮,旁人家准備一套大禮服,每年穿上一次也就罷了,中軍府這兩父子卻不行,不說趙小元今年頭一次跟著進宮,就是趙諶,這兩年竟然還在長個子,去年穿著還合身的禮服,今年一上身,下擺就短了一截。

立春早幾天就拍著胸脯慶幸:“好在提早了一個月試穿的,這要是臨時發現了,咱們手再快,也來不及了呀!”

可不是,尋常衣服要是下擺短了,無非接上一截瀾邊,但大禮服下擺本就是幾尺的瀾邊,圖樣都有講究,沒有一個月,根本沒法改好。

趙元幾個一進院子,就被逮了去試衣服。趙元試穿他的大禮服,原玨和臻鋮雖然不進宮,幾個丫頭也都給他們縫制了新衣。

“紅色未免……”臻鋮害羞地摸摸身上大紅的緞面袍子,黑底繡金紋的腰帶,扣著玉質的帶扣。出彩之處在於袍腳用銀線繡了一只白兔。原玨身上也是紅袍,只是袍腳繡了獅子狗。他慣是穿這種顏色的衣服,瞧見臻鋮耳朵紅了,不由指著他哈哈嘲笑。

趙元低頭看了看自個兒的大禮服,全黑,金色瀾邊,看起來實在和喜慶沾不上關系哩。

“可惜咱們這回不能進宮看儺禮,”原玨羨慕地瞅著他,“我外祖家在連州獻郡,那裡有‘逐除’儀式,必沒有儺禮壯觀好看。”獻郡緊鄰著首都絳城,隸屬連州,是全國最大的郡。

臻鋮就道:“我外祖家也在獻郡,到時候我與二兄一道去看‘逐除’好了,去歲我就見幾位表姐買了面具和鼓,扮疫鬼的人來的時候戴著面具擊鼓,它們就會撒來一把江米糖,然後躲開哩!那江米糖撿了來吃,來年便不會得病!”

“我覺得還是獻郡的有意思些,”趙元興致勃勃地說,“絳城每年也有,卻都在下坊裡才有,那裡逢年節拐子可多,阿父不允我去耍,不過我也有一面甲遜帶回來的鼓……聽阿父說,宮裡的氣勢宏大,光扮演倀子的童子就有百余人,還有方相氏和十二神獸,只是沒有民間人人都能擊鼓來得有趣。”

原玨聽了挺高興,拍著胸脯道:“你覺得我們獻郡的好,我就給你帶一個方相氏的面具!”

“我也給你帶獻郡的漆畫鼓!”臻鋮不甘示弱。

一旁跪坐的婢女們都捂嘴嬉笑著,氣氛難得歡快。

此時虒祁宮裡卻頗不平靜。

範蘭倚在羅漢榻上,一身碧色羅衣勾勒出優美的曲線。她遺傳了範家老祖母的外貌,柳葉眉,多情盈水的眸子,牛乳似的皮膚,烏黑柔軟的長發斜挽,一支水色極好的碧玉簪垂下一串細碎的米珠。

她斜撐著額頭,眉頭微蹙,盯著還在不斷輕顫的珠簾沉思。

“娘子在想什麼?”服侍範蘭的宮婢如錦手捧一碟水晶梅花糕,輕聲問道,“可用些糕點?”

範蘭垂眸,咬了朱唇推開糕點:“我在想,我那嫡母怎地還那般愚蠢。”

一月前虞氏使人給她送了信,信的內容讓她又驚又怒。女子在這世上生存不易,唯靠家族庇佑,一人犯錯,便會連累同族同姓,範家女不愁嫁,皆因教養好絕不為妾,在世人眼裡就是高貴的大姓女……若不是憑借這名聲,她一介庶女,也不能在宮廷裡順利升到了世婦的位置。

如今她年華正好,又為陛下生育了孩子,虒祁宮裡除了祁嬪和趙靜,再沒人能動她。

若真讓範家嫡支姐妹二人嫁給一個庶子為妾,從此往後範家女將從高高在上的位子跌落下來,她在宮裡也會遭人恥笑……她的女兒,也會因為她的表姐妹而被其他王孫瞧不起!

虞氏一開始在信裡有所隱瞞,並沒有說為何好好的趙諶會蠻橫至此,父親又為何竟然會同意這種荒謬的事情——除夕前妃妾可以請家人進宮相見,她便召虞氏進來,細細詢問,虞氏才不得已告訴她。她這嫡母,一輩子順風順水,想問題明顯就簡單了些,利欲心重,偏生把旁人都當成傻子……可是趙諶未免太過分!他這樣,明顯就是趁機報復範家!

“對,我不能袖手旁觀,”範蘭想著想著就坐起來,起身在柔軟厚實的地衣上來回走動,“這事既然牽扯到了棠娘她們,也就跟我有了關系,我得想想辦法。”

如錦也跟著思索,開口提議:“娘子不如去找祁嬪小君?奴婢聽聞,祁嬪身邊的如露曾在儺禮時尋過大將軍,咱們宮裡的小寺人朔已偷聽了,似乎是質問他,為何拒絕公子毓的宴請。”

她抬頭看範蘭正側目細聽,就繼續道,“娘子想,去歲公子毓才多大,為何要宴請大將軍?只怕背後還是祁嬪,正要替公子毓招攬人心,想要大將軍將來助她的兒子登上儲君之位!”

範蘭眉頭緊皺,喃喃自語:“不錯,公子毓雖然非嫡,但身為陛下長子,離儲君之位不過一臂之遙矣。若是陛下不立夫人,或者干脆擢了祁嬪為正夫人,他都能成為儲君。祁嬪找趙諶,也只能是為了這個,”她眼睛一亮,“看來趙諶拒絕了,以祁嬪那睚眥必報的性子,想來早就記恨在心,我只要稍加挑唆,那火星子,也就旺起來了……”

她趕到長春宮時,祁嬪正隨著幾名樂師奏樂,緩緩垂袖側腰。側殿裡四角俱都擺放熏爐,帶著香味的熱氣溫暖了整個宮殿,祁嬪跳舞不過兩刻鐘,額頭就沁了細密的汗珠。

“小君舞姿愈發動人,妾身自愧不如。”範蘭坐在一旁,支肘靠著矮幾,輕輕合掌。

“你怎麼有空來我這兒?”祁嬪隨意地斂袖,正了姿勢,然後款款朝她走來。她比範蘭大了三歲,卻一如當年入宮時一般年輕美貌,容顏瑰麗,氣質慵懶挑逗,長年練舞更讓她腰如纖束,身姿輕靈。範蘭雖自詡美人,在這個趙國後宮的常青樹跟前,也不敢自專。

範蘭語氣親昵又不乏恭敬地說道:“妾身遇上了一件頭疼的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是以想到請教小君。何況妾身久未見小君,實在想得緊,這宮中無趣,就來找小君消磨時光了。”

奉承祁嬪的人宮裡一抓一大把,她偏還就吃範蘭這一套,聞言哼笑幾下,隨意披了罩衣在她對面坐下。

“你倒是說說,是甚個事兒煩擾你,叫你找到了我這處?”她撐著下巴,媚眼如酥,笑盈盈道。

範蘭縱也是女子,也不由心跳加速,紅了臉。她心裡暗罵,正了臉色把範家與趙家的事情添油加醋講了一遍,主要突出趙諶的蠻不講理。

“……小君評評理,這趙諶是不是太過分了?”範蘭怒氣難平,“就算我母親一時相差了,那也是以為與他家親事板上釘釘,誰曉得趙諶竟反咬一口。我若不出了這口氣,實在難以面對娘家兩個侄女!”

祁樂面色難辨,笑意卻漸漸隱去,若有所思起來。

“趙諶……”

她不由想到去歲對方拒絕她的拉攏,特別是如露回來對她形容的,趙諶眼裡那種輕蔑之意。雖然趙諶並沒有口出惡語,甚至只是婉轉地拒絕,但她卻仿佛從中感覺出了趙諶對她的輕視。

他不光輕視她舞姬的出身——雖然她是以廣樂侯之女的身份入的宮,但人人心知肚明那不過是一層鍍金,他還輕視她的兒子。趙諶認為她的兒子血統不純,不足以成為一國儲君!

祁嬪不避諱自己的出身,她甚至以自己的出身為榮。若不是一身舞技出色引得陛下寵幸,若不是長年練舞維持美貌,她能登上如今後宮一枝獨秀的位置嗎?可是她不能容忍有人藐視她的兒子!公子毓是陛下子息中最為出色的,除了他,還有誰配成為儲君?

範蘭的事情與她無關,但卻慢慢勾起了她對趙諶的憎恨。

“小君,”範蘭抬頭用一種無辜地目光詢問她,“您說,我要如何才能出氣?”

祁樂漫不經心地看著另一只手,這手保養得當,指如蔥根,秀美至極。她從不塗抹丹蔻,只覺得那掩蓋了自己天然的美色。

“我記得,他兒子不是也要跟著入宮?”她隨口道,“給那小兒一個教訓,他若出了事,你的侄女兒們,不就可以澤夫另嫁了?”



第54章 菜團子


祁樂在香氣裊裊中閉目養神,聽到自己婢女的腳步聲,就懶洋洋道:“走了?”

“奴婢看著蘭世婦走遠的。”如露在她身側跪坐,輕輕替她按摩小腿。

祁樂便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屑:“有賊心沒賊膽的蠢貨。”

如露跟著笑:“娘子,可不是人人都跟您似的獨得陛下寵愛,自有那個底氣……蘭世婦,無非是畏懼事發罷了。”

“所以本君就如她所願攬了過來,”祁樂語氣越發懶散,微微動了動手指,如露便收回手停下按摩的動作,“你瞧瞧她那副竊喜的模樣,本君懶得戳破罷了,只當她是個玩物呢。”

她撐著額角的手微微點著,沉吟片刻道:“除夕那一日,朝臣朝拜大祭,所有命婦會攜小兒前往朝陽閣觀禮,趙諶的兒子便會落單,查清楚負責引路的是哪個女官手下的宮婢,間接買通一個,將那小兒引到朝陽閣另一面的山石群裡去……”

如露面不改色,輕輕頷首,就行了禮出去了。

祁嬪慢悠悠想,範蘭倒是給她獻了一計,不僅報復到了趙諶,傷他元氣,範蘭事後也不得不領她的情……原本想讓毓兒走趙諶的路子,如今看來,範凜那邊若能拉過來,也不錯。

“娘子,小郎求見。”如珠掀開帷帳稟報,公子毓卻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他年方十三,繼承了趙家男兒的良好基因,個頭高挑,五官俊美,年紀不大已經一派朗朗君子模樣。

“阿媼!”趙毓喜悅地喊了祁嬪,盤腿在她面前坐下,“您今日可好?”

祁嬪動作未變,表情卻一瞬間由眼神至嘴角,都柔和起來。她細細打量了兒子,片刻柔聲道:“我一向都好……可是發生了什麼好事,毓兒竟如此高興?”

趙毓微微挑眉,神態十分自信對她道:“兒今日進學,夫子問民生,兒所答甚得阿翁意,阿翁許兒年後臨朝觀政!”

“當真?”祁嬪猛地坐起來,一手抬起兒子的臉,神情帶上激動問他,“你君父真這樣說?”

趙毓上前用力擁抱了一下母親,哈哈大笑:“阿翁當真這樣說!他還說兒堪當大任!”

“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兒子!”祁嬪滿臉欣慰,“所有王子裡,你這還是頭一個,可見你君父對你有多滿意。”

她作為趙冕多年的枕邊人,對趙冕的性子再了解不過。那人嚴謹自律,對自己要求高,對自己的兒子要求更高,等閑是得不到他的一句稱贊的。何況那人性格偏執,權力欲極重,她在趙冕跟前什麼都敢說,唯獨不敢試探他關於儲君的想法。

如今趙冕松了口讓她兒子臨朝,必定心裡對毓兒滿意到了十分才會如此。

祁嬪慢慢冷靜下來,推開兒子讓他坐好。這會兒,她又有些猶豫,形勢一片大好,是否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平生事端?

“阿媼?您在想什麼這麼出神?”趙毓好奇地問道。

祁嬪回神,看著兒子神采飛揚,顧盼有神的樣子,就慈和一笑:“母親只是在想,你今年十三,既入了朝,就算成人,也該操心操心你的人生大事了。”世人總言成家立業,並非沒有道理,一個男人只有成了家,有了家室,在旁人眼裡才算得穩重可靠……

趙毓不由有些不自在:“阿媼,這太早了,兒未曾想過呢。”

比起什麼妻子,他寧可和伴讀們在一塊兒讀書打獵,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祁嬪臉色一沉,目光嚴厲地看著他斥道:“怎麼,你還想繼續玩?你以為臨朝聽政了就能代表一切?你君父就會讓你做儲君?”

“趙毓,你若要做儲君,現在就須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要成為朝臣們希望儲君成為的樣子!娶妻生子,才能證明你不再是個孩子,而是個男人!你那些個伴讀也不能永遠陪著你玩樂,他們家裡送了他們來,難道是為著這個?”

趙毓自小就習慣母親的嚴厲,見她態度恢復了尋常,雖然有些沮喪,但很快就端正了神色傾聽。

祁嬪見狀心裡滿意,語氣就跟著和緩了一些:“……你的伴讀們都不錯,你也要學著為他們的前程打算,讓他們跟著你能不斷往上——才不枉他們對你的忠誠。這,方是上位者之道。”

趙毓沉思片刻,認真道:“阿媼說的是,兒知曉了。”

祁嬪滿意地頷首。

她的這個兒子,是她最大的驕傲。縱然生在最高貴富裕的家庭裡,毓兒仍然不驕不躁,聰敏好學,而且懷有一腔赤誠之心,趙冕正是因為喜愛他坦誠的性格,才這樣重視他。或者說,但凡像國君或者她這般心思深沉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毓兒這樣的人吸引。

所以說啊……為何趙諶要拒絕她?

怎能瞧不起她的兒子?

除夕前一日,課一停,原玨和臻鋮就跟著各自外祖家來的車子去往獻郡。趙元送走小伙伴,第二日臨朝四點就被某爹抱著洗了個澡,迷迷糊糊換上禮服上了車。

車子還未駛入麒麟橋,就排起了長長的車隊。

趙元前一晚睡得早,這會兒已清醒了,就掀開車門氈子看了看。天色暗沉,不過由於今日除夕朝見,玉門街兩旁的立柱銅燈都點亮了,加上各家馬車前後都掛著燈,四處都亮堂堂的。

“氈子放下,小心著了涼!”趙諶將兒子提溜回來,抱在懷裡給他嘴裡塞吃的,“要等到中午才吃得上賜宴,你現在不吃,可得熬四個時辰。”

趙元爪子扒住某爹的大手:“唔!這是什麼!”

“菜團子,”趙諶眼神一閃,手指用力塞進了兒子嘴巴裡,“你嘗嘗,很好吃。”

“菘菜!”趙元想吐出來,給他爹一瞪,又苦著臉慢吞吞往下咽。那麼多好吃的點心,為甚要帶菘菜團子?他就討厭吃大白菜!

趙諶不緊不慢地自己吃掉一個,又給趙元塞了一個。

“秦侍醫說菘菜煮食治小兒咳嗽多痰,你自己貪涼又不肯吃藥,為父只得出此下策。”

趙元被團子噎得不行,忙拔開陶瓶灌了一口梨子水。

車子過了一刻鐘才開始緩緩移動,到了快五點,車子駛過麒麟橋,玄門緩緩開啟。路過玄門時,趙家的車子停了片刻,趙諶微微掀開車窗氈子,外頭一名金吾衛打扮的男子站在車窗旁邊,朝著他躬身:“大將軍。”

趙諶上下掃視,隨意問:“今早你的人輪值?”

那人聲音竟十分恭敬:“正是卑下帶人守門。”他那目光朝好奇探出腦袋的趙元一瞄,聲音裡便略帶上些許笑意,“卑下見過小郎主。”

喝!趙元嚇了一跳,忙把腦袋縮回去。

兩人談話不過幾息的時間,那人退了回去,趙家的車子就繼續向前,很快來到宮門前廣場上。

“阿父,那人是誰?”

趙諶若有所思,聞言答他:“左金吾崔令使,清河崔家長房長孫。”

清河崔家乃當世五大士族門閥之一,文人名士數不勝數,天下人可不知有趙,不能不知清河崔家。身為崔氏子弟,向來占據了趙廷裡最為清貴的職位,身為長房長孫,竟然做了金吾衛?趙元再沒有常識,也覺得有些奇怪。

“別瞎猜,崔氏一族和其他人家不大一樣,向來任由子弟隨意發展。”趙諶拍了他的小腦瓜,又遞給他一個菜團子,“還剩一個,別浪費了。”

趙元接過來咬了一口,斜眼嘲笑某爹:“阿父明明也不喜歡吃!”

五點半,大家終於進了宮門。

趙元緊緊握著趙諶的大拇指,小碎步跑著,才能跟上大人們的步伐。周圍一片黑色禮服,命婦們尚好,元緞上繡了大幅的紋樣和華麗的瀾邊,加上華麗的頭飾,男人們基本一身漆黑。

文臣兩兩一排,偶爾交頭接耳一番。武將基本目不斜視大步朝前。趙元看見不少比他還大些的男孩女孩,都跟著母親肅穆站在右側一隊裡,倒只有他還跟著父親站在朝臣這一邊,時不時有人垂眼瞥他,但也沒人出言說什麼。

“阿奴,一會兒你就跟著申縣伯家的伯娘一道去朝陽閣,記住宮闈內不能亂走,緊跟伯娘,能做到嗎?”

趙元略有緊張地點頭:“我知道了!”

所有人行至殿前廣場,朝臣入朝,命婦及子女往右入內宮。

“小元郎,你就牽著你弟弟的手,跟進了伯娘。”申華之妻米氏嬌嬌柔柔,摸摸趙元的腦門叮囑他。

趙元鄭重地謝過她,看看身邊比他小幾個月的男孩,小心牽起對方軟軟的爪子。“你就叫我阿兄吧,咱們一道走。要拉緊我的手。”

“阿兄!”申坤聲音還有點奶氣,聽話地握緊手。

前方數名宮婢引著她們穿過垂花門進入內宮,內宮裡幾乎看不見大雪存在的痕跡,她們沿著掃的干淨的道路慢慢往朝陽閣行去。

“這宮裡路可真夠復雜的,年年來,到如今我也沒記清怎麼去朝陽閣。”一個命婦牽著小女孩兒走在米氏旁邊,小聲跟她嘀咕。

米氏笑道:“可不是,我家阿坤頭一次來,家裡郎君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生怕我把孩子給弄丟了……”

“是要留意呀,前年還有個孩子聽說……”

趙元百無聊賴地聽著女人們八卦,旁邊的小豆丁走得臉蛋通紅,和他緊握的小手一甩一甩的,叫他感到幾分新鮮。



第55章 蜜浸馬蹄


一行人行過曲橋,那湖水也不知怎麼弄得,數九寒天之下竟然沒有結冰。命婦們各自把孩子護在中間,卻總有那調皮的想去玩水,一時之間小聲呵斥的聲音不絕於耳。

“阿兄……”申坤咬著手指,巴巴地望著前頭拿樹枝子抽打水面的男孩。

趙元忙把他往身邊拽拽:“不行不行,咱們不玩水,水鬼就喜歡抓小孩哩。”申坤一聽,睜大眼睛瞅了瞅他,就乖乖地不吭聲了。米氏在一旁走著,瞧他們直笑。

朝陽閣位於掖庭的北邊,下方由漢白玉鋪成的平台,五層的樓閣立在中間,站在朝陽閣上正可以俯視平台。他們到的時候平台四面都插滿了有怪異圖案的旗和飄帶,正北還有一張案幾,上面有鮮果幾品,香爐一個。

十二名宮婢寺人立在朝陽閣外,帶著眾人登樓。從一品及一品朝臣家屬登五樓,從二品以上朝臣家屬上四樓,正三品及以下在三樓。如果範氏入宮,那趙元可以跟著範氏待在最高的五樓,但如今他跟著米氏,就只能在三樓。

其余人上樓的時候,他看見了範家的那位大舅母帶著範誠和範信,範誠看見他笑了笑,範信卻狠狠瞪了他一眼。趙元默默地想,範信八成是因為他家那兩個姐姐的緣故。

他也不想要比自己大幾歲的媳婦呀。

三樓人實在有些多,樓閣四面開窗,沿窗擺放案幾和軟墊,地上設萱席,各擺了一碟蜜浸馬蹄。雖然一層只有中間有個大熏爐,四面還通風,但因為人多,反而並不冷。此時離儺禮還有一個多時辰,須得等待國君和朝臣到場,好多孩子便開始在樓上樓下跑來跑去,有的還去了平台,因為到處都有宮婢寺人,平台階梯口處還有寺人把守,所以命婦們都很放心。

米氏這會兒正遇上閨中密友,兩人湊在一處聊天,趙元剛才看到範信他們分了神,再一回神,發現申坤小鬼頭竟然不見了!他逮住旁邊一個小孩問:“你看見申坤了嗎?就是剛剛跟你一道拍手玩的那個?”

那小孩撇撇嘴,指著樓下道:“他跟著太僕卿家的孩子去平台玩啦!”

趙元微微松了口氣,看見米氏還在可勁地聊天,哼了一聲,女人。

他決定還是下樓看看,把小鬼頭給逮回來,到了樓下,果然有一群孩子在那裡玩類似於老鷹捉小雞的游戲,他掃了一眼,卻沒見著申坤的小身影。

這時候,東北角下平台的階梯那裡,一個宮婢正引著個孩子下去,趙元隨意看了一眼,竟發現那小孩正是申坤!來不及思索,他四處看了看,正看見一個寺人往這邊走,便跑過去焦急地跟寺人道:“這位大人,我剛才看見申華申縣伯家的兒子跟著一個宮婢走了,我怕他走丟,你跟我過去看看好嗎?”

“……申縣伯?奴這就去看看,”那寺人眼神一閃,一邊朝趙元指著的方向小跑,一邊問道,“這位小郎君是?”

“我阿父是大將軍趙諶。”趙元跟在他後頭,隨口道。他總覺得那個女子有點不大對勁,生怕跟丟了找不到申坤,哪裡還顧得上和這寺人寒暄。他下了台階左右看看,就瞧見那宮婢茜色的裙角在一排冬青後頭閃過,忙指著冬青道:“能煩你抱我去追嗎?我怕我拖了速度追不上。”

那寺人二話不說,卷起袖子抱了他就跑。

他們跟著拐過去,一條狹窄筆直的宮道伸向遠處的月洞門。

“快一點!看不見他們了!”趙元焦慮地喊著,伸直了脖子往前看。

“奴已經很快了,那月洞門一進去,裡頭彎路就多了……”寺人喘著氣苦笑,跟著進了門,裡頭又是一處花園子,曲廊相連,假山為屏,小徑彎彎繞繞,到了這裡,已經看不見那宮婢和申坤的影子了。

趙元心頭那股不詳的預感成了真。看來那宮婢就是不懷好意,這麼快人就瞧不見,可見那宮婢必定強行把申坤給抱了起來,他沒聽到求救聲,只怕小鬼頭已經叫人給打昏了?

“趙小郎可記得那宮婢的模樣?”寺人擦著汗問道。

模樣……趙元茫然地想,他只看見背影,至於發型衣著,似乎都是一個樣子,這要怎麼分辨呢?何況既然是歹人,肯定不會被人輕易找出來。

他冷靜下來,才發覺四周十分僻靜,這裡的園子裡殘留著落葉和積雪,似乎久未打掃。他便問道:“這裡是何處?”

那寺人看了看,道:“奴還沒來過這裡,按著方位來看,應當是靠近靈毋宮了,靈毋宮乃是靈虢夫人居所,等閑人不得入內。”

趙元眉頭緊皺,他沒想到竟然會跟丟,如今反而進退兩難。如果回去,再難找到申坤下落,可是這花園有好幾個出口,繼續找下去,萬一找錯了方向反而耽誤時間。他不再猶豫,就看著那寺人小聲懇求:“請你帶我回去,若路上遇到其他宮人,也說了此事,叫人沿著這幾個方向尋找,我得去跟申小郎母親說,不能再耽誤了!”

他都伸了胳膊,誰知那寺人卻笑起來,細聲道:“如今這裡也沒了旁人,不如咱們再找找?”

“……我說了要回去。”趙元這才覺出,有哪裡不對勁。他見那寺人臉上表情一瞬間變了,眼神明顯很冰冷,就慢慢退了一步。

一個女聲在他們身後插了進來:“你還猶豫什麼呢,竟抓錯了人!趕緊把事情辦妥了!”

他猛地回頭,就瞧見剛才一直追的那宮女子從假山中間閃了出來,清秀的五官平平常常,屬於見一面轉頭就忘的那一類長相。

“申坤呢?!”

宮婢看了他一眼:“小郎君倒是心好,也虧得你善心才又落到咱們手裡,否則抓錯了人,咱們可得倒大霉……那位小郎君奴婢扔在假山裡啦,只昏迷著哩。”

一個五歲的孩子在這種天氣昏在戶外,就算不凍死也會生病。可是趙元卻無法,他心頭焦慮也無用,如今人家要抓的人原是自己,自身難保了,申坤能留下小命也不錯。

“你們要做什麼?”他鎮定地問,自己慢慢靠近曲廊邊緣的美人靠。

那宮婢和寺人相視一眼,就抿嘴一笑:“奴婢也是拿人錢辦事,小郎君自己貪玩叫水鬼逮了去,千萬記得冤有頭債有主,莫來找奴婢二人……”

趙元心裡一下拔涼拔涼,徹底沒了僥幸。這兩人,竟然是想要他的命!

他盯著他們威脅道:“我阿父正在上朝,我要出了事,他定會追根究底,你們一個也別想逃掉!到時候若真查出來什麼,像你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小宮人,只會被推出來做替罪羊!”

那宮婢明顯一愣,大概沒想到一個六歲的小孩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更重要的是,這話卻觸動了她內心的隱憂。

宮裡拿錢辦事的不在少數,比這還髒的活她都見人辦過,最後有好下場的,的的確確沒有幾個。可是,這回不過是個小孩兒,何況今日孩子如此多,一個兩個的誰能留意到?

“別聽他廢話了,趕緊著,靈毋宮附近沒人來,丟到曲靈池裡不會被人察覺的!”那個笑起來靦腆的寺人這時候一開口,聲音卻十分冷酷,“等處理了這個,那一個最好也別放過,否則他說出有人引了他來,誰還會相信這一個是不小心淹死的?”

趙元立刻就往旁邊開跑,他知道跑不過,但絕不能坐以待斃。果然不出兩步,他就叫那寺人從後頭拎了起來。

“放開我!你這歹人放開我!!”他拼命掙扎起來,拳打腳踢,伸手往那寺人臉上眼睛上撓,“阿父不會放過你們的!我若死了就日日夜夜纏著你們,叫你們不得好死!放開我——”

那寺人叫趙元撓在了眼角,不由吃痛,一怒一下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小兔崽子給我閉上嘴!”

趙元這一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打在臉上,再加上死亡的恐懼,不由抓狂地反手抱住寺人的胳膊上嘴就咬,兩輩子他都沒用過這樣的狠勁,目眥盡裂一般用死勁去咬——他腦袋裡亂七八糟閃過很多畫面,最終還是定格成為他爹的帥臉,叫他有勇氣拼命拼命拼命地反抗!

他不能就這樣悄無聲息莫名其妙的死了,不能讓他老爹受這樣的罪!他爹要是看到他的屍體,絕對會發狂的!

他不能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他爹!

“啊——松口——”寺人感覺胳膊上的肉幾乎快撕裂了,劇痛之下猛地把趙元甩出去,卻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趙元滾了幾圈撞得七葷八素的,嘴巴裡也痛得要死,但他還記得要逃,掙扎著爬起來就要往另一邊月洞門跑,就被那宮婢逮住:“我抓住他了!”

“快把他扔進曲靈池!我去抓另一個!”那寺人捂著胳膊喊,呼著痛往鑽進假山。曲靈池就在假山另一側,是一個不大但是很深的池子,多年無人清理,裡面長滿了水草,人一旦掉進去被水草纏住,就很難能再上來。

趙元滿嘴是血,雙手軟的跟面條一樣,還試圖去抓那宮婢的臉。女子對自己的容貌向來在意,她剛才看見趙元凶狠的樣子,見他伸手就下意識的躲,一不小心手就松開,又叫趙元脫了身。

“我看你可逃得!”她一咬牙,往前撲過去。

然後就被一股大力踢中胸口,一記窩心腳翻在了地上!

“啊!”她滾在地上捂著胸口哀嚎。

趙元卻猶如垂死的小獸被拎了起來,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第56章 奶糕


“你們是哪個宮的?”來人抱著趙元,一身玄色宮甲,音質冰冷低沉,竟是一名男子。

“內廷令!”那宮婢看清他的臉,再顧不上疼痛,嚇得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趙元渾身都疼,但也聽到宮婢的稱呼,便立刻揪住男子的衣袖:“還有一個寺人在假山裡……他們本要抓我,卻錯抓成了申縣伯的兒子……”

內廷令廖霆看著地上女子的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死人。他單手一揮,身後四名內廷衛一擁而入,三名鑽進假山抓人,須臾之後,那名寺人和宮婢就被堵嘴捆了起來。一名內廷衛抱著申坤查看後,抬頭回稟:“大人,只是昏迷。”

廖霆點點頭,便抱著趙小元抬步往另一邊走去。

“我們去哪兒?”趙元躺在他的臂彎裡,有氣無力地問。

廖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就淡淡道:“你父親的人進不來,就委托了我代為照看。我先帶你去處理傷口,再送你回去。”

趙元疼得厲害,就衝他笑了一下。既能在宮裡行走,又是內廷衛,那麼這幾個人都是寺人了?真的是一點也看不出啊,尤其是這位內廷令大人。

廖霆一路走過被雪覆蓋的小徑,來到一個占地廣闊卻顯得十分空曠寂寥的宮殿。兩名女史打扮的人遠遠站在高階上,見他們上來,其中一名就小心地從廖霆手裡接過趙元,快速進了內殿一側。

宮殿裡面十分暖和,但是裝飾卻顯得清冷,垂掛的厚緞帷帳也都是素色的。趙元被放在軟榻上,又兩名宮婢上前,小心給他喂了冰過的水讓他吐出來,另一名宮婢給他脫了外套,用熱巾帕擦拭身體。

趙元腫脹的嘴巴喝了水,再吐出來時便帶著血絲。他疼得嘶嘶直叫,又被喂了一口水。

“小郎君張開嘴。”喂水的宮婢溫柔哄勸道。

趙元依言張開嘴,感到一只手指輕輕按了按牙齦,可是那處反而有些發麻發木。嘴角疼得反而更厲害一些。

宮婢就用憐惜的目光看著他,柔聲說:“莫害怕,小郎君只是掉了幾顆牙齒,回去喝些金銀花湯,最近要吃些軟和的粥食,很快就會長好的。”

什麼?!我牙齒掉了!?趙元聞言渾身哆嗦了一下,伸出小手指摸摸自己的牙齒,果然,門牙和下面兩顆牙齒都沒了,光禿禿的!

“小郎君嘴角有些撕裂了,小心別去碰啊。”

趙元簡直要淚奔了,難怪他嘴巴一動就疼,牙齦卻木木的沒感覺。

“我……我的牙齒……”他哭唧唧問道。

“這——”那宮婢顯然也覺得奇怪,就起身去了外殿,似乎是去問廖霆了。片刻後她表情怪異地回來,跪坐在趙元的軟榻旁邊,然後把一個手帕展開給他看。

上面果然是三顆小狗牙,還有一顆只有一半的,斷裂處還帶著血跡,顯然是由於非正常的因素才掉的。趙元袒露著肉呼呼的小胸脯,坐起來認認真真地數了一遍,然後裹起來准備帶回去。他有個不詳的預感,那顆只有一半的,不會另一半還在嘴裡吧?

“牙齒,哪裡找回來的?”給他擦身體的宮婢忍不住小聲問。

還不待先頭的女子回答,趙元就轉過身,看著她認真說:“我把抓我的歹人咬啦,牙齒嵌進去了,估計內廷令大人替我拔出來的……”

小宮婢嚇白了臉,看著趙元的目光都有些瑟縮。

趙元於是得意地齜牙,又疼得捂住嘴。

“小郎君太調皮了。”先頭那宮婢面不改色將他轉回來,嘴裡嗔怪,手上卻利索地給他身上一些零碎擦傷摸藥膏。她的動作嫻熟又輕柔,神情裡帶著疼愛,趙元向來不敢逗弄這樣的“姐姐”,反而困惑起來。這麼一說,這宮婢是不是認識他?

“我叫趙元,你叫甚個名字?”趙元問她。

插戴著雲頭簪,穿著錦藍的宮服的女子就淺淺一笑:“奴婢名喚蘭娥。”

蘭娥似乎是這座宮殿裡的大宮女,她打理好了趙元身上的傷口,又喂他喝了湯藥,就拿起一套嶄新的大紅色緞面棉服給他穿上,就連鞋子也是配套的,繡了一色的花紋。趙元一邊套衣服,一邊暗自奇怪,這座宮殿看起來冷冷清清,並不像有孩子的感覺,怎麼隨便拿出一套衣服,穿起來卻正正好呢?

他牽著蘭娥的手回去外殿,廖霆似乎剛見過什麼大人物,正維持單膝下跪的姿勢,聽到腳步聲便站起來,轉身看向穿戴一新的趙元。

“有勞廖大人送小郎君回去。”蘭娥行了一禮,笑盈盈道,手裡還遞給廖霆一個小包裹,“這是給小郎君帶的奶糕子。”

廖霆隨意頷首,就上前抱起趙元,帶著守在門口的手下往朝陽閣的方向行去。

蘭娥站在高高的台階上,跟兩名女史一起看著不斷遠去,消失在花園月洞門裡的那抹紅色小身影。蘭娥滿臉悵然,她記憶裡還是個只會吃吃睡睡的小肉團子。那會兒宮裡沒有乳娘,只得化了奶糕給小團子喝。如今他竟然長這樣大了,又活潑又調皮,也……不記得她們了。

“小郎君和莊姬長得可真像哩。”旁邊一位女史嘆道。

是啊。不過與其說是和莊姬相像,不如說,真正像的是殿內獨自看書的那一位。她也跟著嘆了一聲,轉身朝左側內殿走去。

掀開一層氈簾一層珠簾,顯然是宮殿主人寢室的空間裝飾得更為華麗溫暖,靈虢夫人靠在迎枕上看書,好半天也沒翻過一頁。

“夫人,廖大人帶小郎君回去了。”蘭娥跪坐在門口,輕聲說。

靈虢夫人半晌嗯了一聲,似乎再沒有興致,就丟下書閉目養神。她娟長的眉微蹙,濃密的眼睫勾勒出狹長精致的眼線,輕輕顫動。

“他長得像嗎?”

蘭娥看了她一眼:“像極了,更像您呢。”她鼓起勇氣道,“您既掛念他,為何方才不看看他?小郎君實在可愛。”

靈虢夫人沉默了,她的容顏未老,心卻老了。人一老,就會變得膽怯,變得瞻前顧後,變得愛回憶過去。

“我看他作甚?趙諶將他照顧得很好,無論他長得像誰,如今都已經是趙諶的兒子……”她苦笑一聲,“我不曾有過身為外祖母的疼愛之情,但也念著救他一場的緣分,何必去給他找麻煩?”

趙諶使喚不了廖霆,就求助她,果然這一趟出了么蛾子。

想到這裡,靈虢夫人目光又變得冰冷,竟和廖霆的眼神有些個相似。她思索片刻,對蘭娥說:“你讓素女史去一趟長春宮,勸誡她曉得自作聰明再不可取——把那兩個人給她,老婦暫時動不得祁樂,但是叫祁樂替老婦教訓教訓範氏,想來她不敢不照做。”

“喏。”蘭娥表情也變得冷硬起來。她曾經日日夜夜照顧過的孩子,今天險些被兩個惡毒的蠢婦給害死,這筆賬須得算一算!

且不說米氏發現兒子和趙元一道失蹤,是怎個擔心害怕,看見兩個孩子一昏一傷的回來,又是怎個驚喜擔憂,那一頭下了朝,趙諶就隨著寺人瑜去見趙公。

趙冕換上常服在偏殿,趙諶來了,便召他一同用膳。無論是趙公潛邸之時,還是後來繼位之後,趙諶與他同吃同住也是尋常慣了的,上了榻,便俯身給趙公倒了一盞酒。

“今冬犬戎襲城,你有什麼看法?”

趙諶放下箸,他思慮這問題極久,張口就道:“臣以為,西北大營年年守衛西關,抗敵經驗豐富,兵力糧草充足,今年卻連連敗退。據西關來報,今犬戎裝備一新,更換了馬鐙和大刀,若不是與關內人勾結,便是已經有了盟友。”

趙公頷首:“寡人覺得,兩者都有。”

“國君是認為……”

“臚亷曾說過,‘犬戎,豺狼也,非盟誓可結’,這話倒是金玉良言,”趙公沉吟,“寡人尚為儲君之時,記得朝中數次有人建言,認為北邊年年征戰耗費國力,不如與犬狄結下盟約。當時只有臚亷一人據理相抗,認為盟約絕不可結……先君已去,臚亷已死,但屬意結盟的人,如今還尚在。”

他看向趙諶,一字一句道:“寡人絕不與蠻族結盟,你已閑置數年,今次便隨軍出征吧。”

趙諶下了榻,單膝行了軍禮:“臣領上意,不敢相負。”

他停頓片刻,又道:“臣有一個請求。”

趙冕眉頭一挑,眯眼看著他:“……說來聽聽。”

“臣欲攜子前往。”趙諶堅定道。

趙公楞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趙諶啊,你覺得寡人會答應嗎?”

趙諶卻並不為所動,再次請求道:“臣欲攜子前往,願為國君鏟除叛逆!”

“哦?”趙公笑容一收,“難道你知曉叛逆是誰?”

“國君說是誰,便是誰!”

趙公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在衡量哪一種選擇更讓他心情好一些。可惜哪種他都不大樂意。當然,他最終還是開了口:“西關驃騎將軍,介漢。替我殺了那個老東西。”

趙諶低頭:“喏。”

趙公卻微微一笑,對寺人瑜示意:“……簽了軍令狀,趙元若有問題,你將不容趙國,不容天下。”介漢是中原有名的武將,世人眼裡的兩朝忠臣,若讓人知曉趙諶暗裡殺了他,將會被人視為叛國,不僅軍中不容他,趙國也可驅逐他。

趙諶看著擺在眼前的軍令狀,腦海裡閃過兒子的小臉。他毫不猶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心中沒有一絲遲疑後悔。他想要擴大勢力,就必須去西關,但是他不能把阿奴留在絳城,這裡的人心會害死他,他要帶著阿奴離開。



第57章 踐行酒


除夕過後,大軍開拔。

趙諶重披戰甲,在城外校場與三軍同飲踐行酒。他高舉酒盞,對著台下將士揚聲道:“犬狄不退——誓不還鄉!”

三軍酒盞舉起,聲音整齊劃一,雄渾有力:“犬狄不退,誓不還鄉!”說罷飲盡盞中的烈酒,將酒盞齊齊摔在地上!

趙諶摔完酒,揚起長刀嘶吼:“開拔——”

三面趙國上中下三軍的旗幟便高高揚起,騎兵唰唰上馬,糧草居中,步兵殿後,長長的隊伍沿著官道移動。

趙公在城牆上目送三軍離開,廖霆一身甲衣立在一旁。

“夫人見了趙諶的兒子嗎?”

廖霆低頭:“回陛下,並沒有。”

趙公沉默片刻,道:“你去吧,此次行監察之職須謹慎小心,切勿與趙諶正面衝突,一切以他的軍令為先。”

“喏。”廖霆行一禮,轉身大步下了城池。

大軍繞道向北,行至瀘州,趙諶親兵護著幾輛馬車彙入軍隊。趙元正在這輛馬車裡,在他六歲生辰過去兩個多月的時候,離開了絳城,告別了原玨和臻鋮,告別了範氏,告別了自己的四個小婢女。

立秋和立冬留在守家,立春立夏跟了來,等到趙諶在最北邊的淮郡將軍府安頓下來,還要靠她們倆兒來操持家務,照顧趙元。範氏最終還是選擇了和離,她執意留下一半陪嫁給趙元,帶著剩下的陪嫁去了趙諶給她安排的居所。

趙元穿著大毛裡襯的袍子,腳蹬厚厚的棉靴,他坐在馬車車頭上,托著腮看一張從甲遜那裡要來的簡易版輿圖。他們此時正在瀘州與首都絳城的交界處,瀘州比絳城又要更靠北,轄內一共三郡為齊郡、禾郡和璟郡。不遠處的城池就是齊郡,但是他們並不進城,而是從旁繞過。

甲遜跨在馬上遙望遠處,他帶著親衛營護送趙元提前來到這裡,等到大軍來後,他們這些人就要跟隨趙諶入軍隊。他看看還在專心看輿圖的小孩,心裡有點擔憂。

小郎主實在太小了,大軍開拔不進城,日行起碼要三四十裡路,可謂辛苦至極,他能受得了嗎?

趙元可沒想這些,經過一開始的沮喪過後,他就像正常這個年紀的小男孩一樣開始興奮。每個男人都夢想過成為軍人,他也不例外。原本這輩子撈了個大將軍做爹,但身在絳城,他長大後基本上也就是當個清貴的小官,若是要走武職,也得看他爹給不給他去軍營磨練……不過現在!他爹出征也帶著他!

其實只要還和自家爹在一塊兒,趙元並不是真的很在意搬家這檔子事。

原本趙諶要是離家打仗,他肯定日夜擔心,如今卻不會,退一萬步說,就算自家爹打了敗仗,要死他也要和老爹死一塊兒。立春偷偷和立夏嘀咕的話他都聽見了,立春覺得絳城和他犯衝,這兩年數次遇險都在絳城,現在雖然是去犬戎肆虐的邊陲,好歹遠離絳城的是是非非。

“大郎,你快進來吧,外頭可冷!”立春探出來,摸了摸趙元的小手,“呀!手都冰涼的!”

“你看,咱們馬上要路過齊郡,聽說齊郡有護耳帽和羊頭湯,”趙元瞅著她笑,“你耳朵都凍紅了,可惜不能進城買東西。”

立春嗔怪地看著他道:“大郎可真是……敢情咱們在游山玩水呢,還惦記著吃的。”她自己說著也嘆了口氣,“不過確是的哩,難得去那許多地方,卻又過而不入。”

立夏等得都快睡著了,這會兒也清醒了,鑽出來嘻嘻直笑:“等咱們到了淮郡安頓下來就好了,那處靠近北邊草原,風俗跟絳城還有連州都不同,奴婢聽人說,那裡的女人慣是單獨上街去的,有好幾個互易的大坊市,賣的東西都跟咱們這兒不同!”

趙元想了想,沒說話打擊她。他爹可跟他說了,江州三郡都被犬戎掃蕩了,特別是最北邊的淮郡,大大小小十來個縣數十個鄉,幾乎有三分之二被屠盡,十戶九空。所以等他們去淮郡,就算清掃了街面收斂了屍體,短時間內那裡也是元氣大傷,繁華不起來了。

“郎主他們來了。”甲遜調轉馬頭,抬手示意,所有人紛紛上馬。他們沒有全部跟隨趙諶北上,但來的也有近兩百人,各個都配備長刀尖頭戟和弓箭,馬頭馬腿都有護甲,是標准的騎兵配置,精兵中的精兵。

趙元卷起輿圖讓立春收好,自己在車頭站起來,墊著腳往絳城的方向看。果然那裡四人一排的騎兵拖著長長的隊伍,飄揚著旗幟,以行軍中相對較快的速度朝他們這邊接近。

趙諶老遠就看見自己兒子了,雖然穿著灰撲撲的外衣,但是小臉蛋就像剝了殼的雞蛋,在陽光下那麼顯眼。小東西扒著車廂,神態是那樣迫不及待,他想到已經三天沒見著兒子,握著韁繩也不由用力起來,輕輕踢了馬腹,駕馬越出隊伍疾奔而去。

“阿父!”趙元也想不到自己這麼激動,沒見著時還沒感覺,這剛一看見自家老爹,頓時覺得想得還是挺厲害的。

他撅著屁股往車下爬,還沒爬下去,身體就騰空而起,然後落在了熟悉的懷抱裡。

“這兩天有沒有聽話?有沒有乖乖吃飯?”趙諶單手緊緊抱著兒子,然後將他抱到身前坐好,摸著兒子小臉仔細看,“腫消了不少,嘴角也結痂了。”他用粗糙的拇指小心撫摸兒子幼嫩的嘴角,眼裡閃過心疼和憤恨。

趙元小手摸摸他胸前冰冷堅硬的鎧甲,羨慕地驢頭不對馬嘴:“阿父,這裡頭可混了鑌鐵?我看你穿著挺輕便的樣紙……”

某爹很無奈地逮住兒子的小肉爪:“不能摸,外頭天太冷,甲衣凍了霜會沾皮膚……甲衣裡確實混了鑌鐵,重量輕了不少,反而更堅硬。”

趙元點點頭,他爹的親衛營裡有倒騰這個的,看來出了點成效,其實當世的鍛冶大師都已經摸到了百煉鋼的竅門,尤其引入外邦傳來的鑌鐵,在他看來就是鋼材的一種,所鍛造出來的武器無不能吹毛透風。

趙諶又道:“我看看你的牙齒,怎麼講話都漏風?”

趙元立刻張開嘴,他嘴角結痂,已經不疼了,反而後來那顆斷了一半的牙齒叫甲遜給拔了去,疼得半死,一邊臉都腫了兩天。趙諶看了看,下頭兩個牙洞裡能看見小小的反光,可見這兩顆牙就算那會兒不出事,也保不住幾天了,上面的門牙還沒什麼反應。

“這段時間你就少說些話,”他摸摸趙小元的臉蛋,嘴角勾起笑弧,“嘴一咧就是大洞,跟八旬老嫗似的。”

“阿父!”趙元咬牙,結果咬了個空,不由更加抓狂。

趙諶朗聲大笑,抱著他用披風一蓋,調轉馬頭回到隊伍。這時甲遜已經帶人馬進入第一梯隊,牢牢護住了趙諶幾人。

隨他一起在第一梯隊的還有上下兩軍的軍帥,以及監軍廖霆。此時文武職與爵位一樣皆能世襲,帶家中子弟到軍中試煉攢威望已經約定俗成,是以上下軍帥及佐官看到趙元並無反對,只是驚訝趙諶竟然狠得下心,兒子這麼小一點就帶進軍營來了,還是跟著一塊兒到前線去。

“將軍能狠得下心,小郎君將來就不會是個膿包!”上軍軍帥魏宏聲音洪亮,隔著馬匹拍拍趙元的腦瓜,結果差點把他拍到馬頭上去,不由訕笑,“……不過小了點,確實小了點。”

“阿叔,就你那力氣,再大些也受不住啊!”一旁的上軍佐翻了個白眼嘲弄道。

魏宏頓時眼睛一瞪:“喊什麼呢?喊我軍帥!”

上軍佐魏傑嘀咕幾句,駕馬落後幾步躲開了。魏宏就哈哈干笑,跟趙諶解釋:“那是我侄子,一路跟著我在幾個關口換防,去歲才升至軍佐。唉,家裡太慣著,不放在身邊實不放心……不過練兵一把好手,是個好苗子!”

趙元斜了這位“熊壯”的大叔一眼,我的媽呀,這就是傳說中的“王婆賣瓜”吧。想誇侄子就直接誇啊,還要欲揚先抑。

趙諶笑著拍拍魏宏的肩膀:“早聽聞你們叔侄大名,魏家的軍紀嚴明,子弟個個都是好樣的!聽說你耍得一手好槍,等閑七八人難以近身,等扎營了我可要好好見識見識!”

魏宏立刻笑開了花,笑聲從隊頭傳到了隊尾:“將軍下令,某不敢不從!”

這就已經開始軍營交際啦!趙元佩服地看著他爹,所以誰說大將軍就得高冷狂霸拽噠?真正要那樣了,恐怕下令的時候都沒幾個人會聽從。畢竟軍隊裡刺頭多,古代名將也多,個個都有簇擁,就算是大將軍,不能收復手下,或者起碼處好關系,那是十分不利於作戰的。

兩者一熟悉,魏宏就開始放嘴炮,劈裡啪啦沒完沒了。

“……大郎這個頭倒足,骨頭也長得好,就是太弱啦!到了地方跟著某練拳練腿,等身子骨結實了,某教他怎麼耍長槍!我家這個侄兒想要學,無奈不適合,早幾年還跟我哭哈哈哈哈——”

趙元和魏傑一起翻白眼。



第58章 草根羊肉湯


這一次趙諶帶走了城郊大營一半的兵力,別看只有五萬人,這五萬人裡,卻有四萬精騎兵,剩下將近八千步兵,以及一千五的弩兵,五百專門打磨修葺武器、挖戰壕、搭帳篷等等的雜役兵和火頭兵。

大軍行軍一天,到晚方休,此時隊伍已經從外圍越過了瀘州的齊郡和禾郡。三軍未至糧草先行,糧草督運已經緊隨斥候前往營地,等到趙諶帶兵到達時,河邊營地已經整修得差不多,厚毛氈的大帳篷一頂一頂的搭建起來,兩兩相對,一個百夫長負責一個營區,營區與營區之間挖設防火溝,輕易不得互相進出。

由於在趙國境內行軍,因此糧草並不多,主要由糧草督運從各州郡調運,減輕了軍隊輜重,加快行軍速度。

趙元早就靠在某爹懷裡狠睡了一覺,半路還打起小呼嚕,嘹亮得很。他那呼嚕聲一起,魏宏魏傑就忍不住哈哈笑,魏傑還笑話他不該叫“阿奴”,應該叫“彘奴”。前面甲遜帶的百來人個個耳聰目明的,都聽見小郎主那婉轉的呼嚕聲,憋笑憋了一路。

“阿奴,”趙諶抱著兒子下來,到河邊抓了一把雪,輕輕碰碰小臉蛋,“醒一醒,別睡了!”

趙元被雪凍得一激靈,睜開眼就看見他爹的帥臉,眉頭微蹙嘴角緊抿,媽呀,這是要發火的微表情昂!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下了地蹦蹦噠噠,向他爹表示自己已經完全清醒了嗯!他自己撅著屁股蹲在河邊洗了把臉,冰冷的河水汩汩流淌,河底有游魚,但都潛在河石地下,他伸爪子想去摸那些魚,結果沒摸到底,自己差點一頭栽進去。

“小心!”好在某爹眼睛沒離過他,眼疾手快拽住趙元的後領子把他拎了起來,“這河水看起來很淺,實際還有一米多深,裡頭還有碎冰,不要隨意亂摸。”

“喔。”趙元垂著手腳,像個獅子幼崽一樣被他爹叼著去了最大的篝火旁。

火頭兵正在燒這一營區的晚飯,行軍途中只有早晚一頓熱飯,中午一般原地找地方休息,蹲著坐著啃完干糧就算一頓飯,而晚飯不但是一天之中最後一頓,每人都有肉的份例,所以受到萬眾期待,火頭兵也不敢隨意糊弄。

趙小元被趙諶命令到篝火旁取暖但不准玩火,於是跑到正在用一個大樹枝子攪湯的火頭兵旁邊,踮著腳往鍋裡看。這鍋湯從扎營就開始熬了,等到隊伍陸陸續續來到營地,足有三四個小時。湯色已經開始發白,帶著足量肉的大骨頭在湯裡起起伏伏,還有些奇怪的干草在裡面。

“那草是啥?”他指著那些干草問道。

火頭兵是從鄉裡召的,從沒見過這麼白白淨淨的娃娃,穿著又貴氣。他漲紅了臉,用帶著北地鄉音的官話道:“回、回小郎君,這是魚腥草,隨侍醫給的,說是南邊的一種藥草,煮了水能去火毒。這些天不都喝羊湯捏,我咂摸著就扔進湯裡一塊兒給煮了。”

趙元哦了一聲,使勁伸鼻子嗅嗅,還好,沒什麼特別的味道,反而是羊湯的那種帶腥膻味的香氣越發濃烈。這種用柴火大火煮出來的湯,似乎就和家裡精燉慢熬出來的不一樣,別有一番風味。

他想想,就從自己的袍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展開給那個火頭兵看:“要加一點這個嗎?這是我讓人研磨的五香粉,裡面有胡椒,要不要撒一點進去?”

火頭兵叫鐵漢,糾結地看著小娃娃手裡的紙包心想:這就一小撮,夠啥呀?可是他看著趙元仰著的小臉上一臉期待,就捏起一小撮聞了聞,點頭道:“恩,是上好的胡椒。”然後撒進鍋裡,大樹枝一攪,就不見了。

湯好了,另一名火頭兵提了一筐蒸好的餅子。大家每人分兩個半餅和一碗帶骨連肉的羊肉湯,就圍坐在一個個篝火旁呼哧呼哧喝湯啃餅。

趙諶等將領在中軍帳裡吃飯,伙食倒是一樣的,只是羊肉單獨切了出來,配了些蘸料,湯裡加了足夠的大料,味道足些,再加上做得略精細些的餅子。

“將軍,看如今的速度,最多二十天咱們就能趕到江州了。”魏宏捧著湯喝了一大口,用筷子點點沙盤。

“可是沿路征集糧草,輜重也在慢慢增加,以後速度不會像今天這樣快。”魏傑不贊同地搖頭,“我看得有一個月才能到,也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撐一個月。”

趙諶看著沙盤,沉吟片刻:“犬戎向來襲城即走,從不停留,這一次掠過江州三郡,按理說足夠他們安靜一段時日……無論如何,我們加快步伐,沿路照舊征集糧草,路上五萬人吃喝嚼用多少會消耗一些。”

幾人吃完飯紛紛告辭回各自的營帳,趙諶這才把沙盤打亂,脫下鎧甲往內室走。他掀開毛氈簾子,不由楞了一下,只見一張小方幾上擺著羊湯羊肉和餅子,都還冒著熱氣,他的小阿奴盤腿坐在旁邊,腦袋無精打采地靠在桌子上。

“阿奴,你怎麼不吃飯?”他幾步走過去,把兒子抱在懷裡坐著,“是不是吃得不習慣?”他想想就覺得應該是如此。他家阿奴從小錦衣玉食地嬌慣著,像羊湯這東西無不是燉煮了半天細細地加了作料才能入口,軍隊裡的這樣急火熬出來的,配的粗糧餅子難怪阿奴吃不下。

趙諶同志心疼極了,大冷的天,也不能不吃啊。

趙元無語地推開他爹的大手,給他舀了一碗湯,給自己舀了一碗湯,然後道:“好啦,開飯。”

趙諶:“……”

他兒子是要把家裡那一套原樣照搬嗎?

還是在抗議自己不陪他吃飯?

趙諶立刻道:“阿父很感動,很高興……”

某元斜了他一眼,仔仔細細地挑了幾片大而厚的羊肉擱到自己碗裡。

“阿奴,你不是應該把肉給為父嗎?”趙諶無語地看著兒子精明的小動作,這絕對是在報復他呢。不就是捏了一把雪把他給弄醒了?也不知前段時間到底是哪個小混蛋捏了個滾圓的雪團子塞進他的……褲襠裡。

趙元埋頭苦吃,那魏宏還能捧著碗吃飯,他爹卻顧忌形像硬餓著肚子在那裡開會,自己一個人哪裡吃得下呢?

趙諶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立刻嘗出來這裡面加了家裡的五香粉。他低頭看看兒子,見趙元吃得香噴噴,一個小人啃了兩塊餅也不嫌拉嗓子,頓時忍不住笑了。雖然這一趟帶阿奴出來,未必沒有磨練他的意思,但到了細節處,趙諶仍然舍不得兒子吃苦,可是他家這個小東西,似乎適應力一慣不錯,能吃又能睡。

想來他會喜歡西關的。

因為臨河並不缺水,晚上父子倆兒還是在一個木桶裡洗的澡。按照國君的意思,他一趟去不但要打勝仗趕走犬戎,還要接替西關驃騎將軍,輪值起碼得五年。既然一去就是幾年,自然要在將軍府安頓,也就帶了幾車的隨身用物品,包括這個大木桶。

趙諶給趙小元搓完背,讓他正對自己坐著給他搓手腳。小小的手掌肉出幾個小窩窩,一副沒長大的樣子,腳丫白嫩圓胖。趙諶抬起兒子的小腳丫仔細看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裡癢不癢?”他問趙元。

趙元正給自己潑水哩,聞言動動腳趾頭:“嚶,有點癢。”

趙諶不由憂慮。阿奴皮膚嫩,一整天雖然穿著厚靴子,畢竟冒著寒風,竟有些凍著了。這才頭一天呢。

“洗完澡我讓隨侍醫來,他那裡有凍瘡膏。”他又拽了兒子另一只腳丫查看,好在都白生生的,沒哪裡發紅發腫。

內室裡狹小,但是點著火盆反而暖和。趙諶用毯子把趙元一裹,走進內室塞進被子裡,被子是立秋熬了幾夜趕制出來的,縫了兩層厚厚的毛皮,裡頭塞進棉絮,又重又暖和。趙元光著身子像條小游魚一樣鑽進被子深處,舒服地打了個滾。

隨侍醫跟著趙諶過來給他看了看,只說連續幾天用姜片塗抹,每晚泡熱水搓揉就沒事。趙諶見他說的真切,也就沒要膏子,畢竟隨著朝北方深入,患上凍瘡的士兵會越來越多。

父子倆兒這才算是歇了下來。趙元自己穿上寢衣,看見老爹的頭發還潮嗒嗒披在背上,就坐起來找了干布給他擦頭。

“阿父,下回再不能這樣出去,頭發沒干著了涼會得頭風。”他語重心長地告誡某爹。

趙諶眼裡帶上笑意,聽著兒子絮絮叨叨。

“後不後悔跟阿父出來受苦?”他開口問道。

啊?

趙元捏著布從他背後探過腦袋:“阿父,你嘴巴都咧歪啦!”

趙諶臉一板,把他抓到懷裡斥道:“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坊!我還沒說你,鐵漢都跟我講了,下回不准再攛掇他放你那些作料聽到沒?軍中食物亂投東西是要被當做投毒論處的,你是我兒子也不能例外,小心被當成奸細!”

趙元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知道啦,我就是看他人挺好的,跟他做盆友呀。”

是挺好……玩的吧。

趙諶心想,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那些小九九。旁人道他家這兒子又善良又聰明,也該去看看宮裡那處死的寺人的胳膊,四個小洞,一洞一顆小乳牙,凶悍的跟狼崽子似的。

順便一道,這個旁人,指的是申華。

自從上回宮裡事發後,申華徹底喜歡上趙元。他雖然知道跟範家有關系,但畢竟趙元是為了救他兒子落的陷阱。申坤也徹底成了趙元阿兄的腦殘粉,知道他要跟著趙諶去西關幾年不回來,前幾天來中軍府哭得直打嗝。

趙元堅持要趙諶把頭發在火盆旁烘干,然後才熄燈睡覺。他雖然一路睡著,但其實因為環境變化,身體還是吃不消,很快就窩在某爹懷裡,捏著某爹的衣襟帶子開始打呼了。

趙諶抬頭看著帳子頂,一手輕輕地給兒子摸背。

“阿父對不住你。”他嘆了口氣,側頭在兒子頭頂親了一口。



第59章 羊肉貼餅


到達江州的那一天,天空又開始飄雪。經歷大半月的行軍,兵士馬匹都已經疲憊不堪,再加上氣溫一日比一日更低,甲衣幾乎要凍住,因為大部分行軍路途都沿河或者野外,一旦下雨下雪道路就泥濘不堪,不少兵士的棉靴濕了干干了又濕,腳都凍壞了,抹了藥也不管用。

雖然江州更冷,但是等到了軍營,就能不再長途跋涉,就能有熱水和干爽的靴子。等大軍行至最北邊的淮郡,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一振。

趙諶和幾位上下軍將領要隨軍到軍營報道,一堆瑣事,所以趙元就由甲遜護送,帶著兩個婢女和幾車的家當先行去將軍府。原本住在將軍府的驃騎將軍介漢則舉家搬到另一座府邸,向來官大壓一級,介漢早半個月就清空了將軍府搬走了,倒省得趙諶的事。

趙元和立春立夏坐在馬車裡,他穿著北方那種對襟襖子,雙手攏在袖筒裡,頭上也戴著有護耳的毛帽子,裹得像個球似的朝外頭看。

在他身後,立春發出一聲帶著憐憫的感嘆:“先頭聽您說十戶九空,奴還不信呢,現在看果真如此。真是太慘了!”

是啊,確實凄慘。

趙元一路看著,街面上除了幾家藥房和一些賣羊湯肉餅子的店,竟是一片蕭條。幾乎每個關著門的臨街店鋪外頭都飄著白布條子,偶見零星行人,要麼是跨刀的兵士,要麼是提著籃子的老嫗,按理一個邊關大郡的府城應當有的繁華擁擠,一絲一毫也瞧不見。

立夏還更操心,她愁眉苦臉地看著外頭的街道,問立春:“姐姐,那采買可怎麼辦?這回隨軍來,根本不敢多帶東西,那將軍府只怕不小,就算人再少,也要住個幾年,總不能就收拾幾個房間……再者說,郎君和大郎都辛苦,吃用就算比不上府裡,也不能太差呀!”

立春何嘗不發愁呢。

這次立秋特地指了她來,也是為著她能管住人,立秋既不能來,不管來的是立夏還是立冬,總須得有人能管她們。其實就算立秋不說,她也會主動請纓,這一年經歷了些事,她算是看明白了,立秋遇到大事就只顧郎君,她卻不放心大郎。

大郎就如那正在抽枝發芽的小樹,還沒長大呢,就要來這邊關遭遇風吹雨打,她唯能做的就是做那澆水施肥的匠人,盡己所能地照顧他。可這裡物資如此缺乏,便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呀!

馬車到了將軍府,裡頭已經有四五個親兵打扮的人在來回搬運東西,甲遜下了馬要抱趙元下來,趙元從他胳膊下面自己跳了下去。這一路雖然趙諶雖然無意鍛煉趙元,但環境畢竟不如絳城的中軍府,趙元還是慢慢脫了一些嬌氣,變得——按照魏宏的說法——變得皮實了不少。

立春和立夏忙著指揮人搬東西,趙元噠噠噠跑了進去。

位於邊關的將軍府有著鮮明的北地建築風格,高高的院牆,防走水的屋頂,沒有絳城高門府邸裡綠蔭蔭的花園子、雕梁畫棟的房梁檐角和各式各樣的影壁月洞門,反而前後都有一個大青石鋪地的校場,利落干淨,充滿了粗狂的野性。

……以上是趙小元的視角。

實際上立春一踏入這座府邸,就一臉嫌棄,立夏更是大驚小怪地叫道:“這哪兒能住人那!咱們府裡下人住的後罩房好歹也比這裡多個小花園子,怎麼這兒連個垂花門都沒有?”她一邊往裡四處打量一邊抱怨,“姐姐你看看,這前頭倒是大得能跑馬,可連幾顆樹都不曾有,冬天風吹冷夏天日頭曬的,後頭也沒甚個湖啊亭子的,擺宴在哪兒擺?萬一要來個客人……”

立春拍了她一下,嗔道:“擺甚麼宴?郎君來這兒是領兵打仗的,這處遭了大難,哪兒還有人有心思饗宴哩!”她說著就嘆了口氣,“好在咱們人不多,既沒有女眷,也不須那些個排場忌諱的。”

趙元懶得聽女人們絮叨,自個兒進到第二進正房。這裡的房子竟沒有沿廊,只基座高些,跨個兩三級台階一個大門檻就進了屋,屋裡倒鋪了一層色澤艷麗織花繁復的長毛地衣,只是內室裡卻是正兒八經的火炕了。

許是一直有人住的關系,屋裡並不潮濕,細小的擺件都沒有,但大件的諸如十錦槅子,黑漆的臥櫃和妝台,方幾矮幾案幾俱都齊全,房裡的帷幔是那種厚厚的氈子料,只用錦緞鑲了面,還是八成新。

他滿意地在自個兒和老爹未來幾年的臥室裡兜了一圈,就出去了。

甲遜正和幾個親衛一人夾著倆兒箱籠進來,看見趙元就道:“小郎主別亂跑,府裡人進進出出地小心給拐了去!”

趙元衝他翻了個白眼,這話除了加個“小郎主”的尊稱,其內容就跟招呼小貓小狗似的!他不滿地哼了一聲,跟著甲遜往第二進廂房去,那裡反正沒人住,干脆充作倉庫放一些貴重物品。

“我的大紅棗呢?”他看著甲遜放下箱籠,大冬天的甩了一把汗。

甲遜拎著趙元的領子把他挪到不擋路的一邊,嘴裡道:“你的大紅棗還在吃奶,得等斷奶了才能給你送來。”

對,這也是趙元喜歡這個新家的原因之一。中軍府雖然也有校場,但比較小,想要跑馬不大可能。但是那會兒他還小,便是矮種馬沒人幫助都上不去。這次在行軍路上,起碼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趙元都是待在他爹的馬背上,趙諶同志便順便教他怎麼控韁繩,怎麼安撫馬匹,甚至答應把在路上出生的一匹馬崽送給他。

趙諶這回帶出來的戰馬,都是大宛馬與中原良駒交配得來,極為珍貴。這些用來的配種的大宛馬還是百年前大宛進貢給趙國,由御馬苑小心繁養直到如今,一旦混種,也超不過四代。因為大宛馬不知何種原因,與本地馬交配幾代後就漸漸失去繁育能力,三四代後產下的馬匹基本已經看不出大宛馬的基因。

趙小元的大紅棗,就是一匹最成功的的第二代雜交馬,身體強壯,而且兼具靈巧和速度。

“小馬離不開阿娘,唉,快點長大就好了。”某元嘀嘀咕咕地跟在甲遜屁股後頭,“那你一會兒帶我去看看唄,感情要從小培養,時間太長,我怕大紅棗忘了我呀。”

真是個小話嘮!

甲遜搬了幾趟東西,他家小郎主就綴在屁股後頭絮叨了了多久,雖然這種待遇很少見,但是酸爽過頭耳朵就受不了了。他拍拍手下,示意剩下的交給對方,然後轉身八字腿蹲下來看著趙小元。

趙元後退一步,警惕地瞅著他:“……干、干甚?”

甲遜壞笑了一下,朝他勾勾手指:“小郎主來,屬下帶你上城樓子看看。”

“你別想害我犯錯,”趙元一臉“我已經識破你的詭計”的表情盯著他,“小孩怎麼能隨意上城樓?到時挨揍的可是我!”

“你以後遲早在軍營裡頭混,早些去沒人會說你,走吧!”甲遜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小臉,趁他沒反應把他抱起來就往外頭走。

然後就被趙元差點揉成豬頭。

邊境的府城還有個不同,就是街上可以隨意跑馬。當然,這跟現在街上太過空曠也有一定關系。甲遜騎馬帶著趙元小步顛著,抬頭就可以看到遠處高高的城牆。

北邊似乎什麼都很高大,城牆,院牆,樹,馬,還有人。趙元坐在甲遜前頭,看著兩旁的店鋪,都有高高的門檻,偶爾院子裡探出一棵樹,樹干都筆直筆直的,拼命往天上伸,似乎為了長個頭費去了所有營養,連樹葉都沒幾片。

甲遜見趙元看得出神,就單手抱著他指著路邊一家食肆問:“這一家賣的羊肉餅吃不吃?”

趙元聞聞空氣裡的香氣,就直點頭。甲遜也不下去,驅馬到食肆門口,從懷裡掏出幾銖扔給守在門口的老頭:“給我包四個餅。”

那老頭就從一口大鍋裡撈出熱氣騰騰的羊肉,剁成肉茸塞進切開的餅裡,然後把餅貼著爐火烘烤幾下,撒上些胡椒子,用油紙包著伸手遞給甲遜。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的。

趙元忍不住瞥他幾眼,那老頭許是見到小娃娃,終於從滿臉皺紋的老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也顯得格外僵硬。

甲遜眉頭一皺,直接駕馬走開。他用抱著趙元的手摸摸他的大腦門,自己捏著一塊餅讓趙元吃。

“你別去看他們了,趁熱趕緊吃。”

趙元悶悶應了一聲,就伸頭咬了一口。這裡的羊都是從關外買來的,那是指不打仗的時候,羊肉十分新鮮,鹵汁醇厚,夾在酥得掉渣的餅裡一口下去簡直能幸福到骨子裡。可是出乎意料的,趙元卻從中吃出了一點苦味。

“城裡怎麼只有老人?”他仰頭問甲遜。

甲遜正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去嘴角的渣滓,聞言漫不經心道:“年輕的要麼征去了軍營,要麼死了,像這種開著店不走的,估計兒子還在當兵吧。”

趙元小眉頭就皺成一團。方才那老人家可上了年紀,既有兒子,也當是娶妻生子的年齡呢……他早主意到店鋪一角懸掛的白幡,也不知是家裡什麼人死了。

甲遜揉揉他的臉蛋道:“你才多大,皺甚個眉頭?如今咱們來了,遲早給死的人報仇。你要是難受,就好好跟著郎主學武藝,學兵法,長大了也來當將軍保護咱們趙國人。”

趙元瞪了他一眼,半晌點了點頭。

每座城池都有城牆,都有城門將,但淮郡府城這裡的城門將卻完全不一樣。他們滿臉塵土,鎧甲上都是鏽跡泥點子,眼裡帶著血絲,身上手上帶著傷口,但是他們個個身姿挺拔,握著尖頭戟的手紋絲不動,目光堅定帶著殺氣,人人都如出鞘的利劍一般。

這都是見過血殺過人的兵。

城門將看過甲遜的腰牌,就讓他們上去。甲遜把趙元放下,自己在後頭護著,讓他自個兒爬上去。趙元前輩子沒爬過什麼長城,這裡高高的石頭台階一級都有他的大腿高,他得使出吃奶的勁,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他能感覺出一路上城門將的視線跟著自己,他們雖然沉默寡言,但是那些視線似乎都會說話。小孩子的體力畢竟有限,爬到三分之二,趙元就有些脫力了,膝蓋一滑差點出溜下去,叫甲遜一把抱了起來。

甲遜給他抹去了汗珠,帶他走上了城樓。

城牆就足有十來米高了,連垛牆都有將近兩米。趙元被甲遜抱著,才能扶著垛牆往外望,然後徹底被震撼到了。

城下有護城河,不遠處就是大片軍隊扎營,更遠處挖了戰壕,拉了荊棘網子,趙國的旗幟高高的飄揚。城外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冬天大雪覆蓋了草原,裸露出來的全都是黑色的土壤,白雪黑土,黑色的河流蜿蜒,一切都顯得那麼蒼茫悲壯。。

甲遜抱著他指向西邊:“你看那邊,知道那煙是怎麼回事嗎?”

趙元往西邊看,見那邊濃煙陣陣,黑氣直衝雲霄。

他看向甲遜,甲遜便沉聲道:“那是燃燒屍體的怨氣!那裡面既有城裡百姓的屍體,也有咱們趙國的將士,還有死去的犬戎人——死的人太多了,一家死盡,便沒有人認屍,為防疫病,只能全部焚燒!”

趙元張大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

“喝!喝!喝!殺盡犬戎!殺盡犬戎!”

不遠處的軍營裡,一排排的士兵變幻隊形,揮著手裡的長刀,發出震耳欲聾,雄渾有力的怒吼。其中有幾個騎著馬的將領身披紅色披風,舉著刀來回逡巡。

“殺盡犬戎,衛我趙國!”

殺氣衝天——

趙元幾乎是馬上聽出那將領回蕩在城門外的聲音,那是他阿父!他頭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歸屬感,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趙國人,此時站著的地方,是趙國的土地。他的阿父是趙國的大將軍,願意為了這片土地拋頭顱灑熱血!

他吧,上輩子雖然吃了些苦頭,但那些苦頭,在一個制度健全和平多年的國家裡,其實很有限。比如即便他是個孤兒,因為有國家教育制度,他還是能夠上學而不是做個睜眼瞎子,將來還是能夠找一份工作養家糊口。

到了這時代,他更是像要被彌補上輩子的辛苦似的,簡直如同掉進了蜜罐子。雖然沒有親娘,可是他爹那是變了法子從生活到心理的去寵他,他所受的苦無非就是一些算計,可是比起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值一提。

有更多的人,正在死亡裡掙扎。

趙元看著他爹騎馬的英姿,突然迫切地想要長大——只有長大,他才能同樣騎著馬,和他爹並駕齊驅,他爹上戰場,他就跟著上戰場!他要保護趙諶,要保護周圍的人!

(第一卷完)



第二卷:雛 鳳 初 鳴


第60章 水泡子煮魚


暮春三月,烏侖蓋大草原剛剛度過嚴寒而漫長的冬季。

雪層融化彙入銀帶河,如同綢帶一般蜿蜒在茫茫無邊的草原上。大大小小積水而成的湖泊和水泡子如同散落的琉璃珠子,在低矮的雲層傾斜而下的一絲絲金色的光線裡,如同最上等的水銀鏡一樣反射亮芒。

然而在牧民眼中,三月是草原最貧瘠的一段時間。鮮嫩的牧草還沒有長出來,土壤潮濕泥濘,可是儲存的干草飼料早在三四個月的冬季裡消耗殆盡。草原的上的野狼狐狸狍子餓了一冬,也不必蹲守,便撲到了跟前,羊群也沒力氣逃跑,不到半月就少了大半,母羊沒有奶水,剛下的崽子不是餓死就是被狼叼走。

恰是這種青黃不接的季節,也是犬戎等草原游牧族襲城最瘋狂的時候。

一群犬戎士兵圍坐在一個小小的水泡子邊上,一邊交頭接耳說著什麼話,一邊將火堆裡燒紅的石頭扔進水泡子裡,然後丟了些肉干和魚,水很快就滾了起來,飄出陣陣香氣。十六、七匹膘肥體壯的戰馬在主人旁邊低頭掘著草根,長長的馬尾甩來甩去。

‘一群貉賊!咱們這兒蹲了半天連口水都沒喝,他們倒吃起來了!’懷夕身上搭著草甸子,盯著香氣來源咬牙切齒。

‘噓——’趴在最中間的少年握著長槍壓在他們身上,聞言手腕用力,槍頭便彈了一下懷夕的屁股,他嚴厲地瞪了懷夕一眼,用口型讓他閉嘴。

他們悄無聲息地趴在緩坡下頭,身上的顏色跟周圍黃黑的草皮幾乎融為一體。

香氣越來越濃,十個犬戎人掏出酒囊開始喝酒吃肉,發出粗野的笑聲,顯出十分的得意。少年側耳一聽,媽的,還在那兒吹噓他們是怎麼從西關牧民手裡搶來的上好馬匹。

‘大郎,咱們甚個時候動手?’另一個少年也聽懂了,忍不住湊過去耳語。

中間領頭的少年修眉一皺,微微搖頭。

又等了兩刻鐘,那伙犬戎人終於有了些醉意,一開始還時不時謹慎地四處望望,現在已經東倒西歪地說起黃話罵罵咧咧,酒囊散了一地都是。

領頭少年嘴角一勾,打了個手勢,埋伏的幾個少年人便都精神一振,個個背部緊繃握緊了兵器,猶如潛伏伺機的幼豹一般,目光凶殘地盯著那些犬戎。

就在水泡子邊的笑聲達到最肆無忌憚的一點時,領頭少年猛地揮手,六個人便一躍而起,猛地撲向犬戎。

戰馬先於人察覺殺氣,各個撩起蹄子仰頭嘶鳴預警,倒是被搶來的幾匹馬不聲不響。正陽懷夕二人手握長刀,劈頭直下收了兩顆人頭,血噴濺出來跟下雨似的,立刻驚到了其余八個犬戎士兵,他們怒吼著滾到一邊,拔出雪亮的大刀。

“都讓開!”領頭少年喊一聲,長槍一震,手握住槍尾用力一掃,五六個犬戎士兵劈裡啪啦倒了下去。他手腕使勁,槍杆往回一收,一挑,一個犬戎就被他硬生生挑離了地,哀嚎著摔去了坡下,滾了幾圈便沒了聲息。

另一個白淨皮子的少年就哈哈大笑,幾步衝到一個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的士兵跟前,一腳踩翻,單手提刀往下一刺,立時便割斷了腳下士兵的氣管。這些犬戎士兵喝得半醉,手腳不聽使喚,加上突襲來得迅猛,頃刻間便死傷大半。唯剩兩個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轉眼就跑出去七八米。

“阿達!阿恆!”領頭少年吼了一嗓子。

兩個曬得黝黑的小子丟下手裡的死人,轉身就把手裡的長刀甩了出去,兩聲悶響,逃跑的兩個犬戎士兵就刀釘死,從馬上跌了下來,血水沿著濕潤的草皮蔓延開。

一場小型的突襲就這樣干脆利落的結束了。

領頭人,也就是趙元,低頭看著水泡子裡燒成乳白色的魚湯,滿臉可惜。

“大郎,你看啥哩?”正陽第一時間跑到趙元身邊,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望去,不由無語,“這湯裡混了犬戎的血了,不能喝!”

趙元郁悶地用槍頭攪攪魚湯:“我知道,唉,這可是野魚湯,鮮著呢!好容易有羊湯以外的東西吃吃……”

“你們還在干啥子?快點割首級啊!”遠處收了刀回來的吳恆提著兩顆人頭,丟了一顆到趙達手裡撐開的麻袋子裡,“咱們可得快些回去,不然叫我爹發現要吃軍法!”

懷夕費勁力氣割了他和大郎還有正陽的,丟到麻袋子裡,手都已經開始脫力,聞言便哭喪著臉喊趙元:“大郎,咱們可快點吧!郎君巡視回來就得找你,找不著咱們就慘了!”

趙元翻了個白眼,豎著槍頭在草甸子上蹭蹭,然後過去看那十來匹馬。這樣的季節,犬戎人還能把馬養得這樣肥壯,可見搶了不少東西。

“馬全嗎?”白淨皮子的崔明跑過來跟著他一塊兒清點馬匹。他左看右看,總覺得不對,就轉頭問趙元:“我怎麼覺得少了一匹?”

趙元也看了一圈,臉色一沉,咬牙道:“可不就是少了一匹!”他明明記得分給那牧民八匹好馬,其中就有他的大紅棗,紅棕色的鬢毛,唯有額心一縷潔白的毛,所以他的馬還有個小名叫毛毛。結果一清點,除了犬戎人的十匹馬,還就他的毛毛不見了。

正陽也跟著焦慮起來,搓搓手轉圈:“這可怎麼辦?大紅棗那麼聰明,不是都跟他說好了叫他看著其他馬匹的麼……”

趙元面無表情,但心裡的焦急不比正陽少。毛毛可是他親手照看大的,跟他親如兄弟,上了戰場就是戰友,毛毛很聰明,能聽懂簡單的指令,這回竟然不見蹤影。他低頭看著一個犬戎士兵的屍體,眼睛裡就燃起怒火,別是給這群蠻族給殺了吧?畢竟毛毛一看就是群馬的頭子。

“算了,大家收拾收拾先回大營,”他一揮手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馬,“這裡不能久待,天一黑狼就得來,全部上馬!”

他這個小小的伍長倒有一點便是等閑百夫長千夫長都未必能做到,那就是令行禁止。當然五個人和一百人一千人不能相提並論,但論起讓一個獨立的人如人偶一樣聽話,一個人和一百個人的難度之大並不不同。

趙元口令一出,其余幾人立刻拎起麻袋翻身上馬。其余馬匹都拴在一起,它們會本能地跟著大部隊走。

十來人的馬隊濺起水花,朝著遠遠矗立的西關城門疾奔而去。

此時西關大營裡已經炸開了鍋,無他,大將軍的獨子,還有下軍軍佐的兒子,崔家的嫡幼孫,以及其他三個年紀不大的孩子,都特麼不見了!跟著一塊兒不見的還有馬場裡的七匹好馬,還有趙元的大紅棗!

趙諶往周圍百裡的哨樓巡視兩天,一回來就四處找不著兒子這不是要逼死當爹的嗎!他掀開帳子剛出去,就撞上一樣正在到處找兒子的下軍佐吳生,兩個爹目光一對,就覺得不好。趙元鬼精鬼精的,剛升的小小伍長就帶了自個兒的小伙伴,幾個小東西聚在一起,那簡直破壞力驚人。

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這話不假,幾個孩子上天入地就沒有不敢去的地方——要說軍法,西關一打仗就有人死,誰舍得對孩子動手?何況這幾個孩子都是當兵的好苗子!

趙諶一身鎧甲未脫,在中軍帳裡來來回回踱步。吳生怒得直拍案幾:“娘的臭小子!看回來老子不揍爛他的腚!”說著又納悶起來,側頭問監軍,“您說說,他們帶走那些個馬干甚?”

“吳將軍莫急……他們騎不了這麼多馬,”廖霆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馬奶子,“這馬肯定有用途。”

甲遜掀帳子進來,對趙諶道:“郎主,外頭幾個牧民求見。”

趙諶立刻轉頭,厲聲道:“讓他們進來!”

幾個人都是常年受犬戎欺壓的草原牧民,進帳子見到幾個虎視眈眈看著他們的將領,腿都有些個軟,立刻把趙元找他們,讓他們用馬匹吊犬戎來搶的事情講了一遍。

這在西關是習以為常的事情,犬戎人在北草原建立了白狼國,不光頻頻侵犯趙國邊境,還搶掠周遭的草原民族,但這些人通常都是騎馬使刀的好手,反抗起來犬戎也要損兵折將的,於是往往搶了馬就走。

那幾個牧民尋常跟趙元也有交情,看天都快黑了幾個孩子還不回來就有些擔心,忙到軍營求見趙諶。

趙諶一聽就知道這是他兒子想的餿主意。

“你們可知那些犬戎人都往哪個方向去了?”他臉黑得似鍋底,一字一句問道。

長相粗狂的牧民給他的氣勢壓得險些連頭都抬不起來,忙掀帳子指著一個方向,用蹩腳的漢語道:“兩個時辰前去的,不會太遠。”

趙諶不能妄動,甲遜卻立刻就要帶人去找,這時候大紅棗卻自個兒溜溜達達地跑了回來,沿路兵將都拍著他打招呼稱奇。趙諶大步出去,大紅棗見了他立刻委屈地嘶鳴幾聲,跑過來用大腦袋來回地蹭。

“毛毛怎地一個人回來了?”甲遜冷汗刷的就下來。

趙諶卻搖搖頭,撫摸著馬頭道:“阿奴沒事,否則大紅棗不會這個反應。”他心頭擔憂一緩,怒火便跟著上頭,只恨不得家裡那臭小子就在面前,他還真要跟吳生學一學,非狠揍一頓那小東西的屁股不可!

於是等到趙元帶人連馬一塊兒回到軍營,軍營裡反而一陣詭異的祥和氣氛。



第61章 春餅


“報大將軍,卑下等人帶回來十匹戰馬,十人首級,其中一人乃犬戎軍中百夫長!”趙元單膝跪下,正陽便把麻袋都解開,血淋淋的十顆人頭擺在眾人面前,再加上十匹明顯來自犬戎的上好戰馬不安地來回躁動,不少將士都開始歡呼起哄。

“好小子!”魏宏贊嘆地拍拍趙元,“上回聽到這伙人劫掠心頭就有注意了吧?”他來回掃了一眼不卑不亢,“裝模作樣”的幾個小孩,嘖嘖道,“你們膽兒也忒大,就那麼跟著那伙犬戎深入草甸子?也不怕回不來!”

趙元眉頭一挑看著他:“是魏叔膽兒太小!我們計劃周詳,為的就是全須全尾地回來,還得帶得戰利品才行!”

魏宏和魏傑都哈哈大笑起來,大家都樂得不行,直誇虎父無犬子。這還真不是奉承,畢竟貨真價實的首級就在那裡。要知道,軍隊裡尋常二三十歲的老兵,都不能說自己能布置一個這樣的計,還能成功地實現,還能毫發無損地帶著全部敵人的首級回來,何況這還只是幾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趙諶先盯了一眼自家得意洋洋的兒子,然後贊賞地地看著他們,示意記下他們的軍功。軍營裡頓時又是一陣歡呼。遂即他抬手往下一壓,眾人又都安靜下來。

“趙元能審時度勢,謀略得當,你們幾人配合默契,依令行事,你們的軍功得來名副其實!不愧為我趙國將士!”他眉頭一斂,話鋒一轉,又道,“但是,西關大營我為主帥,趙元再大大不過我,我說過無故不得隨意離營,你們不但擅自離開,還盜取戰馬,這筆賬怎麼算?”

幾句話說完,四周已經靜得落針有聲了。

趙元對著他爹本來就心虛,此時原本驕傲地腦袋也低了下去,而且不知為何,連屁股都開始隱隱作痛……趙達這個一貫老實巴交的漲紅了臉,崔明那張臉皮更是薄得要命,吳恆向來崇拜趙諶就不用提了,只有正陽和懷夕不懼。

他們倆兒原本就是趙諶給趙元找的伴當,趙元若是以後當官,他們就隨著趙元在外行走,充當隨從,如今既入了軍營,也就跟著來當親兵了。對他們來說,趙元既是主人又是上官,哪怕是殺人放火呢,也沒有不聽的道理。

趙元只心虛了片刻,就低頭道:“回稟大將軍,卑下願一力承擔!”身後幾人立刻蠢蠢欲動,他微微抬手,即便是按耐不住的趙達,也反射性地閉了嘴。

趙諶眼底收下這一幕,心裡滿意,臉上卻不顯,沉吟片刻就道:“身為將領,就要為手下一兵一卒負責,既如此,你便繞校場跑……跑六圈,揮戟百下,大聲背誦軍規十遍。”他掃了一眼其余幾人,“你們在旁監督。”

校場一圈一千米呢!趙元在心底悲憤地撓他爹幾爪子,還背軍規!他一遍也背不下來昂!不過,這麼罰過以後,他爹應當不會再打他屁股了吧?

“喏!”他齜牙咧嘴地行禮,然後站起來衝著崔明幾人使了個眼色,幾人這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天漸漸黑了下去,顧忌到少年人的臉面,魏宏老早就呼喝著趕走一堆瞧熱鬧想去逗趙元的老兵油子,空曠的校場上可以看見一個瘦條條的小身板跑著步,還有幾個差不多年紀的跟在旁邊一起跑,一邊跑還一邊喊著軍規。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軍營裡飄出濃重的肉湯香味,這時候趙元幾人都已經飢腸轆轆,肚子叫囂的聲響百米外都能聽見了。

趙元渾身都是汗,腳下發軟,還得擺著架勢一遍遍用力揮刺長戟,完全是在憑一股子義氣在撐著。他爹其實罰得很輕,根本不是六人份的量,但也實打實超出了他平日裡最大的訓練力度。

“大郎,羊肉湯好香啊,”崔明餓了一天,小臉都白了,“也不知他們會不會把咱們的份兒給留著。”

吳恆聞言翻了個白眼道:“他們只會高興今天多出不少吃食!”

趙元又揮出一下,咬牙道:“別提羊肉湯了!我寧可餓死了也不想再喝!”

吳恆還想再調笑一下,眼角余光卻瞥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不遠處,不由悚然一驚。他上前幾步,發現那人竟然是趙諶,脫口而出:“大將軍!”

其他幾人都站正了,囁嚅地喊他。

趙諶溫和一笑,對他們擺擺手:“我在這兒守著阿奴,你們自去吃飯吧。”

這下連正陽和懷夕都未遲疑,大家頭都不回地溜走了。

校場越發的黑,只有邊上熊熊燃燒的火把和火盆將人的影子拖得老長老長。趙諶穿著籠袖常服,負手站在趙元身後,看著小小的少年跨著步,一下一下地往前刺出長戟,汗水反射火光,眼睛裡像有兩個小小的火球。

趙元手裡動作著,嗓子喊著喊著也沙啞了。趙諶看著他,嘴角緊緊地繃直,負著的手緊握成拳,他心裡很疼,但更多的,卻是驕傲。

猶記得五年前,他的小阿奴真是小小一團,肉嘟嘟摸不到骨頭,小手上胖出窩窩來,握在掌心裡軟嫩地讓人心都融化。

他領兵三次奇襲,將犬戎的騎兵打散在草原上,卻因為介漢貪功弄權使了手段,未能等到後援軍,險些困死在草原裡。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隨軍陣亡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府城的將軍府,甲遜等人都在他身邊,府裡竟沒有能護住他的大人,介漢甚至圍住將軍府,打算先下手為強,將通敵賣國的罪名嫁禍給他!

趙諶回想那一次,當他從犬戎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九死一生地返回西關大營,得知介漢所為,是怎樣一種心肝俱裂地恐懼和憤怒,他直接帶兵闖入城內,竟看見介漢的兵束手無策地圍在將軍府外頭,而整個府邸被熊熊大火籠住,裡頭的人出不來,外頭的人也進不去。那一刻,他被恐懼衝昏了腦子,以為是介漢放的火,只覺得絕望——

那是他頭一次,完全不去考慮後果,直接弩殺了介漢!可是他的阿奴真的很聰明,放火圍府是他想出的主意,一邊讓留下護衛的親兵拖延時間,用鐵水把門澆死了,一邊沿著府牆潑油放置易燃物,還在裡側設置了隔離的溝壕。火燒了大半日,府裡所有能燒的能燃的俱都堆到了這一圈火牆裡。

果然等到了趙諶歸來。

他弄開門,就看見阿奴小臉蛋漆黑漆黑的,撲進他懷裡。

趙諶嘴角勾起些微的弧度,整個人都因為回憶放松了下來。他的阿奴長大了,原來的膽兒小精現在竟然會主動誘敵,一路跟蹤奇襲,回來後不貪功,也懂得承擔責任。

“……九十九、一百!”趙元揮完最後一下,整個人都虛脫了,長戟咣當一聲砸在地上,他人便往後倒去,叫早有准備的某爹接在懷裡。

趙諶一把抱起兒子,聽著小孩兒粗粗的喘息,然後就是一長串的肚子鳴響。

他朗聲大笑起來。

趙元耳邊響著他老爹“開心至極”的笑聲,郁悶得不行,偏偏渾身連動一下都難。他磨了磨牙,最後悶聲悶氣道:“……我想吃飯。”

“阿父帶你去吃飯!”趙諶拿披風給他蓋著,抱著他朝中軍帳走去。

一進帳子,趙元就眼睛一亮。因為帳子裡傳來的香味可不是羊肉湯的味道。趙諶看他那小模樣就想笑,把他放到墊子上,然後揭開方幾上幾個蓋子。

趙元的口水頓時刷的就下來了,直流三千尺。

“兔、兔肉!醬鵪鶉!”他往旁邊一掃,咂咂嘴巴,“連春盤都有嗎!”

趙諶拿了濕帕子來給他擦手,在旁邊坐下道:“是絳城那邊跟著運糧隊一塊兒送來的鮮貨,立春便做了春盤送過來,今天軍營裡都有春盤吃,給你這個是細做的。”

終於不用吃羊肉了!他吃羊肉吃的都便秘了!

趙元看看桌上,這春盤做得再細,也沒有絳城的地道,但在西關,已經算是頂好頂好的了。黑漆的盒子裡碼著黃燦燦的雞蛋絲兒,綠油油的炒菠棱菜和炒韭絲,脆嫩嫩的炒豆苗兒,加上鵪鶉肉和兔肉,裹在攤得薄薄的麥餅裡,那滋味兒真是回味無窮……

他迫不及待地想卷個餅吃,豈料手使了幾下勁,竟然都沒抬起來。

“一會兒泡了熱水,阿父給你揉幾下,否則你明日起不來身。”趙諶給他卷了一個遞到嘴邊,看他還在那兒跟自己較勁,眉頭一挑,“不吃?那阿父自個兒吃了?”

趙元抬頭啊嗚一口,半個春餅就沒了。

“多吃點,長點肉。”說到這個,便是世上男人養孩子都不經心,趙諶也有些個發愁。他就趙元這一個兒子,沒料到才過了九歲生辰,趙元就開始拔高,兩年過去竄到他胸口。雖說個頭還不算高,但同齡人當中也算佼佼者了,只是卻不長肉。

吳生安慰他這個年紀的小郎都是這樣,可他家的吳恆個頭雖比趙元矮一些,卻足足壯了一圈!阿奴原來肉呼呼的,如今瘦成這樣,怎不讓人擔心?他天天想著法子給阿奴倒騰吃的,偏偏看不見成效。

趙元嚼著春餅翻了個白眼。他爹怎麼又開始了!每次吃飯都恨不得把他一頓喂成豬一樣。他這叫成長期好不好!成長期著重長個頭嘛!原本他還想著不知道親爹娘個子怎麼樣,畢竟這年代個頭高的人不多,萬一是個矮子,他還怎麼當將軍?

好在似乎是誰養像誰,他的個子仿佛朝著自家爹那個方向一路狂奔,可以想像真正成年後不會低於一八零啊!人生真是充滿了希望!


第62章 鹿鞭湯


甲遜拎了熱水進來,兩趟就把大木桶給灌滿了。

“事情如何?”趙諶脫下外套,解開袖甲掛到木施上。

甲遜看了一眼正坐在木桶旁垂死脫衣服的某元,低聲道:“打掃干淨了,沒發現有人來過的痕跡。”

趙諶吐了一口氣,示意他出去。趙元還在跟自己的褲子較勁,他手這會兒恢復一些力氣,但還有些發抖,脫了裡外幾層衣服連汗都出來了。

“阿父,甲遜跟你說什麼吶?”他抬頭擦了把汗。

“你既都聽到了,還問我作甚?”趙諶蹲下來,拎著趙元的腳脖子給他把褲子拽下來,丟到一旁。

趙元低著頭不吭聲,垂著長長的睫毛,明顯一副不服氣但我不跟你計較的模樣。

某爹險些氣笑了,問他:“你可知你今日是在哪兒伏擊那伙犬戎的?”

趙元想也不想道:“北原草甸啊,那裡離犬戎的大營起碼還有百八十裡遠。”

“那你知不知道,你殺的那伙人可不是從大營來的,他們五六日前就已經在草甸子附近十幾裡外扎了營?”趙諶站起來俯視他,眼神帶上一絲冷酷,“他們為何那樣膽大,大白天的就點起火堆子?周圍有沒有同伙?要是有人在遠處看見煙氣,綴在你們後頭殺你們個措手不及,你們怎麼辦?”

“你們能以六抵十,能不能以六抵二十,三十?一百?”

趙元聽得啞口無言,徒勞地抵抗道:“我、我跟了他們幾日了,沒見他們回什麼營……”

“要是他們根本是反等你們上鉤?”

他徹底無言,狠狠咬著嘴。雖然極力控制自己,眼角還是有些個泛紅起來。

趙諶卻似乎根本沒看見兒子的委屈不安一樣,語氣愈加嚴苛乃至殘忍:“你若被捉了,也是為父自認倒霉,但你手下的人,崔明他們要是死了呢?嚴刑拷打問出你是我的兒子,其他人對蠻族根本沒有利用價值,唯有一死!你能負責?!”

趙元用力瞪著毛氈子地衣。

“說話!”趙諶厲聲道。

“我、我錯了!我錯在自高自大自以為是!”趙元吼道,眼睛徹底濕潤了,“我不該仗著自己攢了點軍功,就輕敵起來!我不該不負責任讓同袍與自己一道冒險!我——”他哭了起來,抬胳膊擦了又擦,稚嫩的聲音更加嘶啞,“我應當遵守軍規,凡事與阿父商量。”

一時之間,帳篷裡只聽到少年人沙啞的哭聲,不好聽,但卻讓人心軟。

趙諶感覺自己仿佛分成了兩個人,一個人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睛鼻子止不住的心疼,迫切地想要保住對方溫柔哄勸,另一個人就像現在這樣,毫不動容地居高臨下審視——他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只穿著褻褲,露出瘦弱白皙的身軀,細瘦的胳膊一只手足握,只覆蓋一層薄薄的肌肉,漆黑的頭發胡亂打了個髻,散落下來,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而那張臉——已經無限接近他印像中的那個女人,或許還是不同的,畢竟那是一個成熟的婦人,面前這個卻是個少年,但那雙線條迤邐的鳳眼,濃密的睫毛,修長的墨眉,挺拔秀氣的鼻梁,還有顏色紅潤的唇,都與他截然不同。

偶爾趙諶也會恍惚一下,因為兒子越來越像莊姬,總讓他有種珍貴的寶物被人搶走的感覺。

他只走神了幾息的功夫,就被兒子愈發響亮的哭聲喚回神智……天還冷著……阿奴就這樣在外頭會著涼……

“不要再讓阿父憂心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俯身把趙元抱了起來,“你還未長成呢,阿奴。”

趙元用力抱住趙諶的脖子,雙腿盤著他爹的腰,像只樹袋熊一樣緊緊趴在他爹身上。這姿勢他從小做到大,唯一不同就是隨著腿的長度增加,做的更加順暢。

他習慣性地挨著趙諶的頸子嗅了嗅,許是熏衣的松香,又或是澡豆干淨的味道,偶爾混了點淡淡的汗氣……讓他感覺自己很安全,就像他每天睡覺捻的衣襟帶子,從他還是個吃奶的小娃娃時就能分辨出來的熟悉氣息,而且他爹肩膀胸膛結實又寬厚,無論他長多高多重,他爹都能把他穩穩地抱起來。

不知不覺淚水就收了,委屈也沒了。

“這麼大了,還跟阿父撒嬌!”趙諶聲音低沉平穩,眼裡的笑意卻濃得快要溢出,大掌托著兒子的小屁股走到木桶旁,順手拍了拍。唉,也就屁股上還有點肉。

父子倆兒泡進熱水裡,氣氛重新變得和緩起來。趙爹像趙元小時候那樣給他搓背,他看著兒子單薄的脊背,突然發現兒子後脖子那裡有條細細的血痕,便用手指蹭了一下。

“嘶——”趙元縮了一下脖子,叫道:“疼疼疼,阿父你別碰啊!”

趙諶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叫人傷到這處?”手下力道卻不由自主地變得輕柔起來,小心地洗去傷口周遭的血痂。

趙元背對他爹,臉上仍然露出一絲心虛的腆笑:“就是,就是給犬戎那馬刀刀鋒劃過一下,我看得清楚,避的時候被甲衣格了一下,沒彎下去腰……”說到這個他就有些氣,轉身抱怨,“阿父,我老早就跟你說了,咱這種一大坨的胸甲不行!靈活性完全不夠格,我稍稍想躬一下背彎一下腰都不行,動作再慢些我就被人家砍首啦!”

“閉嘴!”趙諶最聽不得這種話,聞言斥道,“胡說甚麼!”

趙元嚇了一下,瞅著他嘀咕:“……就說說麼,起碼不得削層皮下來——”再看他爹臉漆黑漆黑的,嘴角繃得跟條線似的,忙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說。

趙諶緩了緩怒氣,淡淡道:“你說得為父難道不知?但若要更換甲衣,全軍二十幾萬人,豈是一筆小數目?從去歲入秋到今春陸陸續續幾十場仗,軍餉本就吃緊,再禁不起折騰。”

“我沒說要更換啊,”趙元在水裡坐直了,一副精打細算的模樣跟趙諶掰手指,“阿父你看嘛,咱們不要打新的,只把那舊的胸甲重新鍛造,也就費些人工錢罷了。等草都長出來犬戎都退回去了,咱們一撥一撥的更換,既不耽誤邊防,也能慢慢把舊胸甲換掉。”

趙諶沉吟片刻,點點頭:“此法可行,待為父與魏宏等人商議再定。”

這話說出來,便是七八分能通過了。趙元松了口氣,又轉過去把小背露出來:“阿父你繼續給我擦啊,就那兒,那兒還有點癢癢……”還指手畫腳起來了!

趙諶搖搖頭,拿起巾子給他擦洗。

他心裡一時之間有些復雜。

作為一個父親,他不但沒能讓阿奴過得錦衣玉食,反而帶他來了這邊關,每年有四五個月都處於嚴寒中,雨季能一連十來天下暴雨,到了旱季可能幾天都不能洗一回澡,更不用說犬戎一來犯,他就要帶兵打仗,生死未知。阿奴還沒進軍營裡頭的那兩年,每到戰事頻繁的時候,都會在將軍府前的石階上等著他回去。

有幾回他受傷被抬回來,甲遜帶著阿奴到軍營裡,他醒過來就看見阿奴驚惶無助的小臉,心都要碎了,愧疚地難以出聲去喚阿奴。

作為父親他做得並不好,可是阿奴還是像勃勃生機的楊樹,在西關長大了。幾年前他從未想過阿奴會進軍營裡,可是他兒子如今適應得很好,甚至在軍營裡更好。

“下回再不准這樣莽撞,”他加重語氣道,“你只想想立春,你但凡出了事,她能立刻抹了脖子去跟你哭!”

趙元哎呦了一下:“您可別嚇我!光想像一下我就忒怕!”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下,又急哄哄地轉過身趴在某爹豎起的膝蓋上,眼睛發光地瞅著他道,“阿父,我老早就想跟你商量商量了,立春不小啦,尋常女子像她這般年紀孩子都有兩三個了,咱可不能耽誤她哩。”

趙諶倒沒覺得他胡鬧,反而思索了一下:“立春和立夏都不小了,這幾年整頓軍營且戰事連連,沒顧得上,確耽誤不得……”他想了想,道“若她們出嫁,府裡就沒了人,我的親兵干不得伺候人的活計。”

趙元猶豫一下,又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府裡就咱們父子二人,一月裡能待個三五天就不錯了,還要甚個人伺候?再者說不是還有正陽懷夕嘛,尋常端水遞茶還是可以的。”

某爹不說話了。他瞥了一眼兒子干干淨淨的某處,連根毛都還沒長呢,他這也是擔心早了……只是看這情況,他們起碼還得在西關待上三兩年,過得兩年,兒子的年紀也到了,現下不尋摸著,到時候臨時去哪兒找那合適的人?

這樣一琢磨,還是得托人買幾個小丫頭進來,這回就要找那相貌好些的。趙諶憶起兒子的審美觀,不由臉一黑。看來人還不能從西關買,這事只得交給呂慧來辦。

趙元哪裡知曉他爹一腦門的心思,發現他爹眼睛瞥的地方,毛都炸了!

“阿父!您那是什麼眼神!”他護住自己關鍵部位惱羞成怒,“我還小呢,再幾年就長大啦!保管比你的大!!”他決定從明兒起隔三差五去搞一頭鹿來,用買的也行!不是說鹿那啥啥能補啥啥嘛,他就喝個幾大碗,爭取衝出亞洲!



第63章 燒肉


過了幾日,甲遜帶來消息說,呂慧到西關來了。

趙諶很是驚訝,五年前呂慧自請留下為他打理家業,維系人脈,五年中也只跟著運糧隊來過兩三回,這時節運糧隊早來過了,怎麼突然來了?

他稍作思索就道:“你去回了先生,我眼下不得離營,讓先生明日來營中一聚。阿奴今天正好回去,你同他一道,順便給先生一個進出軍營的腰牌。”

“喏。”甲遜躬身應道。

等他往下級兵卒的營帳去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呂慧故作老成的樣子,不由一笑。

趙元和輪休的幾個士兵坐在氈子上打牌,抬頭看見甲遜,不由詫異:“你沒事吧?怎地笑得一臉……那啥?”

甲遜笑容頓時一收,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幾個士兵哈哈大笑,其中一個蓄著絡腮胡的三十壯漢意有所指地擠擠眼道:“大郎你還小,他那是春天到了,想要……”跟著做了一個直白粗俗的手勢。

帳子裡加上幾個躺著的十來個士兵都笑起來,趙元嘴直抽抽,偏還得裝作一臉無辜。雖然知道軍營裡既黑又黃,但是當著一個十一歲的小孩說這樣的話真的好咩?好在他內裡還大個幾歲,他們那會兒學校裡只有更黃的,這點陣仗可嚇不到他趙元大爺!

“大郎咱們接著打呀!”另一個小兵卒子踢踢趙元,“牌還沒摸完呢!”

對,他趙元目前最大的正在使用的發明就是撲克牌。介於紙張貴重,厚的卡紙木有,所以軍營裡流行的撲克牌是用木頭削成的薄木片,上面刻了簡單的花色,起名花牌。這裡的老兵油子無師自通,甚至都開始用花牌賭博了,害得他還特地跑去跟老爹自首,生怕賭博之風在軍營裡盛行,破壞軍隊風氣。

豈料他爹並不放在心上。軍隊裡賭博是常有的,百禁不止,他爹只在軍規裡規定逮到怎麼處置,實際就是告訴大家,你玩可以,只能偷偷玩,一旦逮到就等著挨鞭子吧。

趙諶不擔心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邊關常駐士兵沒那麼空閑。他們除去戰時備戰,日日作訓,無戰事時就要卸甲務農,農閑訓練。他駐守西關五年余,只有開頭兩年尚不能自給,後頭生產的糧食加上與邊民交易所獲,基本能供應全軍三分之二的口糧。這種制度比較像府兵制,但細節處又有所不同。

無論如何,如果不賭博的話,玩花牌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趙元自到西關,才知曉軍隊裡還有種現像,叫營嘯。蓋因軍營規矩森嚴,他爹的“十七條五十四斬”在趙國幾個邊關大營都是出了名的,麾下當兵的無人敢挑戰,再加上邊關年年征戰,是個地地道道的肅殺之地,士兵們經年累月下來精神上的壓抑可想而知。

另外一方面軍隊中紀律再嚴明,畢竟是個雄性生物聚集的地方,恃強凌弱那是本能。欺壓新兵,拉幫結派,明爭暗鬥,矛盾年復一年地積壓下來。尋常全靠軍紀彈壓,可一到戰事密集的時節,人人生死未蔔,不知自己何時一命歸西,精神便到了崩潰邊緣。

趙諶剛來的那兩年,著重於整頓軍營,保存實力,都是以守城為主。犬戎許是以為趙諶是個外強中干的,春季襲邊格外瘋狂,幾乎一月三次攻城。有天晚上一個受傷的士兵噩夢裡發出一聲尖叫,整個營帳裡的士兵都開始接二連三地嚎叫起來,有發泄心中恐懼的,也有趁機抄家伙報仇的,由於士兵中多是同鄉同裡征召入伍,於是開始混戰。

那一次共死傷三四十人,還是趙諶及時帶人制止的緣故,事後斬首十八人,那一日人人噤若寒蟬,血腥氣在軍營裡飄蕩一日一夜不散。

趙元借鑒了撲克牌的創意,做出花牌這種消遣的玩意兒是有用意的。別看只是小東西,但有了這東西,整個營帳氣氛就好了起來。那些原本丟不下面子交好的,一場牌局下來就開始稱兄道弟,平日裡訓練務農的壓力也都得到紓解。原先到了旬休,士兵多是打架鬧事,或是到府城裡狎妓,如今倒有許多人寧願窩在營帳裡摸牌。

這是趙諶默許玩牌的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趙元把牌丟給那大胡子男,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玩了!我今日旬休要回家去,你們注意時辰啊,到了點趕緊著收起來。”

那胡子男忙道:“你可別忘記給我帶酒啊,還有兩斤燒肉!”

“知道了!”趙元瞪了他一眼,然後心虛地跟甲遜一道出了營帳。媽呀,要讓阿父知曉他偷喝酒,非打爛他屁股不可!

甲遜也不揭穿他,看了一眼四周:“你不待在自個兒帳子,跑這兒干甚?那幾個呢?”

趙元不在意道:“他們今日作訓任務還未完成,還在跑操哩。”他抬頭看甲遜,好奇問道,“你還沒說呢,剛才怎地笑成那樣?”

“……”甲遜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轉移話題,“咱們趕緊著回府吧,呂先生這回跟著來了。”

“呂伯?”趙元一臉驚喜,頓時加快腳步小跑起來,“走走,我看看呂伯可給我帶了些什麼好玩兒好吃的沒有!”

你這也忒容易糊弄了。甲遜無語地心想。

他喊道:“你慢些,還沒去牽了大紅棗!”

趙元擺擺手:“我不帶那個小叛徒!”

不提還好,一提起毛毛他就氣得慌。他還指望毛毛幫他管著那幾匹馬,孰料這家伙竟然自己跑回軍營告狀去了!害得他被崔明他們笑了幾天呢!

甲遜去牽了自己的馬,大紅棗一見他來,以為要回家,就自個兒踱了過來,還用馬嘴頂頂他。甲遜摸摸大紅棗的腦袋,壞笑道:“你個告狀精,還想著回家呢?大郎不要你了!”

大紅棗似是聽懂了,立刻不干了,嘶鳴一聲自個兒躍出了馬欄,看著方向卻是去營帳那兒了。甲遜也不去追,搖搖頭牽著自己的馬出去。果然養馬也得看人,這小阿奴養匹馬都養成精怪了……等到他到了軍營大門處,果然看見趙元滿臉不情願地騎在大紅棗背上,而一向難伺候的寶駒這回一副低眉順眼的小模樣,兩旁把守大門的士兵都一臉故作嚴肅的表情,實則約莫都在忍笑。

經過五年的休養生息,整個江州三郡都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尤其是淮郡。趙諶年年嚴守西關,將犬戎國趕出去百裡,解放了不少草原牧族,又向趙公請示開了互易。幾年下來,淮郡府城竟比當年還要繁華熱鬧,商業發展迅猛,商鋪眾多,很多遷走的淮郡人又陸陸續續回來了,更有遠一些的自願舉家遷居到此。

趙元每次騎馬回家的時候,看到坊市上人頭攢動,熙來攘往的太平景像,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豪。如果沒有他爹外擊犬戎,內舉商業,帶兵開墾農田,淮郡依然會慢慢恢復,但絕對沒有如今的盛景。

府城就沒有不知道趙諶父子的,一見到趙元和他的大紅馬,都紛紛讓路。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此起彼伏,給他馬上掛籃子塞吃食東西的接二連三,可讓趙小元過了一把擲果盈車的酸爽癮。他爹一月才回來一次,每次都是深更半夜,所以說,這份榮耀只能由他來享用啦!

立春等在門口,穿著柳葉紋的蔥綠色對襟短襖和藕荷色的緞子棉裙,發髻圍著一圈兔毛,倒是邊城時興的打扮。

“大郎!”她遠遠瞧見大紅馬,臉上就露出欣喜的笑容。

趙元駕馬小跑,翻身躍下,嘴裡還道:“姐姐怎地又在門口等?這兒風大著呢!”

立春給他行了一禮,又招呼了甲遜,笑盈盈地拽了趙元往裡走:“奴怎麼不等?一月您才回來幾回,奴幾個鎮日裡閑著,日日盼著您和郎君回來,可不高興麼!”

“給毛毛喂些熱水!”趙元轉頭對馬夫喊了,然後無奈地任由她拽穿過前庭的校場,“不是說呂伯伯來了?人在哪兒呢?”

“先生在書房裡看書哩,寅時到的,立夏去廚房用雞湯煮了一海碗的細面,連湯帶面全吃盡了……可見路上吃了多大的苦頭,偏又是這樣冷的天來的。”立春說著頓了一下,表情很是奇怪地補充,“另外,芳綾和芳錦跟著一道來了。”

趙元停下腳步,歪著腦袋想了一通,才合掌道:“想起來了,芳綾是外院趙大的女兒吧,那個小丫頭……芳錦,倒記不清長相了。”

立春嗔道:“她們的名字還是大郎給起的呢,原就是您房裡的侍女。現如今雖在邊城不講究,但這兩年恢復過來,府裡也時常有人拜見,真沒幾個下人不行呢。”

甲遜表情更奇怪。他是知道郎主心思的,在營裡還私下吩咐過,讓呂慧此趟回去找些適齡的女孩兒,教養好了送來這邊。難不成呂慧早想到了這一點,就提前送了兩個小丫頭來?

不過這樣更好。大郎慣是個念舊情的,若是熟識的人,到時候也不會那樣抵觸。



第64章 燕窩羹


幾人到了二進院子,立春瞧見立在屋外的兩個婢女,一下想起來,忙跟趙元說:“奴險些忘了,大郎,郡守家的衛小娘子來找您了,也在正屋裡等著那。”

趙元腳步一頓,俊秀的小臉皺成一團。

他愁眉苦臉地看著立春,小聲問道:“那丫頭怎地又來了?你沒說我不在家?”

立春比他還發愁呢,搖搖頭:“奴倒是這麼說了,衛小娘子似摸准了您今日回來呢,非要進來等著,奴怎麼好拒絕?”

這邊城還有一點特別不好,就是民風太開放了。街上坊市裡到處都是戴著帷帽的大小娘子,不戴帷帽的也大有人在,騎著馬過街的也不在少數,且不光是小家碧玉,連那官家或小世家的女子也時常出來。雖說那紈绔可以坐在樓上一飽眼福,但對於此時此刻的趙元來說,這種開放的民風無疑是在給他找麻煩。

媽的,要是在絳城,沒個長輩帶著哪個世家貴女會自己跑出來亂竄啊!

趙元也想干脆退出院子,可守在屋子外頭那兩個婢女都識得他,這會兒已經大眼珠子錯也不錯地盯著他了。甲遜在他後頭低笑一聲道:“你沒跟那小娘子說,你已經有兩個未過門的妾室了?”且這兩個妾都要比衛小娘子的身份高貴。

“我……”趙元表情空白了幾秒,猶疑道,“我沒說過嗎?”仔細想一想,他可能真的沒說過。因為到這裡以後發生的事情太多,又已經過了五年,妾室什麼的當初聽著就像過家家一樣,哪裡會記在心上?何況那小丫頭從來也沒說過要嫁給他呀。

他煩躁地撓撓頭,大步朝正屋走去。算了,那小丫頭才多大呢,比自己還小一歲,大不了她說什麼自個兒就裝糊塗好了!

衛嫣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她在家裡喝的都是婢女們自做的花茶,擱點蜜既香甜又好看,哪裡喝的慣這將軍府裡的苦茶,真是苦到心裡去了。她瞥了一眼老神在在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又斜了一眼跪坐在氈簾子邊的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頭,忍不住在心裡埋怨起趙元。

趙元脫了靴子跨進屋裡時,就看見衛嫣一臉驚喜地站起來,看樣子還打算往他身上撲呢!他毛都快炸了,忙錯開眼神,一本正經地朝呂慧稽了一禮:“元見過先生!先生一路可順利?”

呂慧避開,還了半禮,才過來托著他的胳膊打量他,不住地點頭:“大郎長高了,壯實了!就是曬黑了些!”

趙元嘿嘿笑了。真該讓他老爹聽聽,人家都說他長壯實了,偏他爹非說他瘦得跟柴火似的,多難聽啊。他忙拉著呂慧坐下,也像模像樣地端詳了對方,道:“呂伯伯倒是瘦了不少,這一路越走越冷,風吹日曬的,可要多待些時日,我讓廚下每日燉些燕窩羹給你好好補一補。”

呂慧似笑非笑,伸手點點他的腦袋:“莫不是府裡補品吃不完,怕浪費了才要給我做了吃?”

“您怎麼知曉的?”趙元故作吃驚,“阿父和我多數不在這兒住哩,那些個人參燕窩鹿茸啥的可不是沒人吃嘛!”他說著,眼角又瞥到正忐忑不安的芳綾和芳錦,就轉過身盤腿坐著看她們。

“你們過來我跟前,”他勾勾手指,“我都認不出你們了,果然女大十八變啊。”

芳綾和芳錦互相看了一眼,就膝行到趙元一米外,重新給他行了禮。

“奴婢見過大郎。”

趙元托著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看得兩個小丫頭先是臉紅,過後都忍不住捂嘴笑起來,他才指著芳綾道:“你是趙茹,對吧?”

他又看向另一個,眉眼明麗,梳著雙丫髻的女孩兒笑道:“你是芳錦。”

兩個女孩子眼睛都亮了起來。她們知道這回特特過來是為著什麼,只是做人侍婢和做人侍妾完全是兩回事,做奴婢,主人家和氣大方最是不錯,可要是成了她們的夫主,那自然還要能疼惜人方才最好。即便只是做侍妾,也算是嫁了人呢。

芳綾印像裡,大郎還是個小孩子呢,比她足足小了五歲。她雖身份低下,也幻想過將來嫁個甚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是大郎那樣的……可今日看見大郎跨進屋裡時,便一時松了口氣。

背對她們行禮的少年縱沒見到正臉,也能看出英姿颯爽來,年紀不大,個頭卻高,穿著一身黑色甲衣,十足英武。待到大郎轉身看著她們,面容竟那樣陌生,看著自家的眼神讓她臉都燙起來了。芳綾面上不顯,心裡卻漸漸歡喜起來。

她正待說些什麼,耳邊卻響起一個刺耳的聲音。

“趙元!你忒過分了!”

屋裡一瞬間靜了一下,趙元抬起頭,看見衛嫣捏著衣角站在一旁,臉蛋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瞪著自己,含著眼淚要掉不掉的。

衛嫣何止是生氣,簡直要委屈死了!

她外祖家也是北邊響當當的大世家,父親年紀輕輕做了郡守,自去歲全家跟著阿父到淮郡來,自家一向都是受人追捧的角色……偏偏是趙元!只有趙元!

春日宴她見到滿臉不耐的趙家大郎,一顆心就再看不見旁人了,比起其他那些塗脂抹粉鮮衣怒馬的士族子弟,趙元的一舉一動都那樣有男子氣概,人人都說虎父無犬子,他將來必定能成為大將軍,這樣的人才值得她傾慕呢。

可趙元偏生對她不假辭色,推脫敷衍。今日更過分,竟然當著下人的面甩她的臉,難道她竟連兩個婢女都比不過嗎?

衛嫣的眼淚一下淌了下來。小姑娘正是嬌嬌嫩嫩,如同花骨朵一樣的年紀,又是閨中精心養大的,秀眉細目,這一番流淚,更得人憐惜。她今日來也是用心打扮過的,梳著雙垂髻,一邊別著一朵花簪,垂下長長的銀流蘇,一動便撲簌撲簌地閃著銀光,穿的是淺粉的上襦和豆綠的下裙,繡了潔白的玉蘭花,確是十分出眾。

可惜趙元可不是個憐花惜玉的,他看著衛嫣哭只覺得頭疼。旁邊呂慧臉色打趣的笑容已經毫無遮掩,趙元知曉這一下不處理好,人家回去跟郡守一告狀,到頭來還要他爹給他擦屁股,只得硬著頭皮站起來,走過去安撫。

“你別哭啊,”趙元不自在地伸了手,又縮回來,掏了個帕子遞給她,“這一塊我沒用過,你,你拿去擦擦臉唄……”

衛嫣一把拽過絲帕,側過身小心拭去淚水。她今日可擦了些粉還上了黛青,千萬別糊掉了,那可就在趙元跟前丟了大臉去,有心想讓婢女把靶鏡拿進來照一照,又想著自己正在生氣呢,百般糾結,卻並未發覺,剛才一腔傷心委屈,盡都不見了。

這兩個少年男女一個哭一個勸,一個亭亭玉立,一個芝蘭玉樹,看上去頗為般配。且不論芳綾芳錦兩個看了是甚樣的心情,呂慧卻在欣賞裡又多了幾許煩心。

大郎真個越長越好,只是在這邊城倒也罷了,若有朝一日回去絳城……也不知是福是禍哩。自從郎君告訴他密令的事情,他真是為了大郎又喜又愁。

喜的是只要閔姬尚在,婚約尚在,國君就不會再動大郎,大郎稍稍出眾些,畢竟也是他的女婿,向來也不至於怎麼去打壓。何況世上除死無大事,只要沒有性命之憂,便沒有高官厚祿,活得隨意也是世家子常態。

但他更替大郎憂慮,婚約一日不成,國君的刀就一日架在大郎脖子上,而大郎竟不是個庸才,甚至可以預見將來在軍中必有建樹,這樣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叫他回去絳城安安分分做國君的女婿,終日無所事事,大郎能接受嗎?萬一在娶閔姬之前,他有了真正心儀的女子呢?

大郎這一輩子,再不可能對心愛的女子許以妻位,無論那女子身份多麼高貴,都只能做他的妾室。他在軍中的威高越高,眾人的褒獎越多,國君就會越忌憚他——他爬得高,將來就會跌得重!

想一想,大郎的生父,可是聞名中原諸國的戰神臚拓啊!

呂慧回神,自嘲地掐掐自己的手心。都是以後的事情,他想得未免遠了些。

趙元這頭卻快要氣炸了,他使了好幾次眼色給呂慧,偏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發著呆!

“……大郎!”衛嫣嗔怒地輕輕推了一下趙元,“我說話你聽見沒有?今年春日宴你來不來?”

趙元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可不知道,這季節邊防最嚴,我去年未曾正式入軍營,今年卻不同,未必有機會出來。”

衛嫣失望極了,雙手無意識地搓揉著絲帕:“今年可熱鬧了,岷郡那邊也會來不少人哩,大家都聽聞你耍的好槍,都想要看看。”

我難道是猴兒嗎?趙元想要翻白眼,卻對所謂的春日宴更反感了。往日在絳城裡雖然也有春日宴,但大家都三三兩兩和好友或者家人一道,沒有什麼攀比,展現才藝也都是自願為主,可是府城這裡都是些附庸風雅故作姿態的,實在無趣至極。

他想到軍中將士辛苦,吃穿用度連府裡的下人都不如,干的卻是玩命的活計,難道保護的就是這樣一群不知世情的大家子弟嗎?



第65章 榆錢湯餅


趙元內心反感,表情就冷淡下來,衛嫣傾慕他,怎能看不出來?她是知道趙元不喜歡那種場合的,可是她也有種小女孩的虛榮,想要讓所有人看見喜歡的人的優秀,尤其是那些背地議論趙元出身的小人。

她想了想,就道:“你若不願去,就算了。下月寒食節出來嗎?”

衛嫣如此善解人意,反而讓趙元生出一絲愧疚,也就點了點頭應下了:“寒食節你帶些家丁,我知曉一處地方踏青不錯,帶你去看看好了。”

“那我到時候做些青團和棗餅帶來給你吃!”衛嫣的表情也歡快起來,嘴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她故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芳綾和芳錦,小聲問道:“你會帶婢女嗎?我讓馬夫駕車過來,她們就跟我的婢女坐一塊兒好了。”

趙元看了看她,搖頭:“我自然騎馬,你那邊就一堆拖拖掛掛了,麻煩!”

這人!說話就不能好聽些!衛嫣嗔了他一眼,心裡卻甜滋滋的,充滿了一種得勝的喜悅,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竟然和下人計較起來,豈不可笑?

趙元可是軍營的漢子啊,哪裡看得懂少女一時晴一時陰的臉色,只當哄好了人,任務完成就好。他感覺就和衛嫣說這麼會兒功夫的話,如同揮一百下長戟一樣的累,衛嫣卻收拾好了心情,愉快地和他告辭,又對呂慧行了一禮,准備走了。

她走到氈子門簾那兒,站了幾息,細細的眉毛皺了起來。只見她斜眼睨視著芳綾和芳錦,眼神滿是輕蔑和不滿:“愣著作甚?沒瞧見我要出去,連個簾子也不會打!”

還不待兩人和趙元有所反應,她自個兒又不耐煩的擺手道:“算啦算啦,看在大郎的份兒上我可懶得跟你們計較!”然後自己一把掀起簾子出去了。

趙元:“……”

那簾子,實則也挺重的呢。這丫頭尋常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果然是在耍他!

“大郎……”芳綾二人惶恐地伏在地上抬頭看他,語氣怯懦。

趙元原本啼笑皆非的表情在看向她們時,收斂了起來,面無表情的樣子竟然已經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眉頭皺了片刻,又松開,道:“下回注意著些,衛嫣畢竟是客人,咱們家不能失了禮數。”

芳綾還好,芳錦眼眶都紅了。

趙元更加不高興。他這是在提醒她們要做好本職工作麼,怎麼一副被他欺負了的樣子啊!這要是他手底下的兵,非得好好繞著校場跑個十來圈不可!這麼想的時候,某元卻完全遺忘了自己只跑了六圈就上氣不接下氣的經歷,以及他手底下只有五個人的事實。

他受不了衝她們擺手:“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說說,你們去找立春姐姐吧,房間什麼不是還安排嗎,去吧去吧!”

這下連芳綾都快哭了。兩人默默地低頭出去,剛才的喜悅一絲不剩。

呂慧從頭至尾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身為長者姿容不雅,他非得躺在地上來個捧腹大笑不可呀!這個大郎……他突然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這小子不要說什麼心儀之人了,美人對他訴情,完全就是對牛彈琴嘛!

“大郎,你來。”他對大郎招招手。

趙元不滿地瞅著他那手勢,最近怎麼人人都喜歡這麼對他?他又不是貓啊狗啊的。不過說到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到呂慧跟前坐下,炯炯有神地看著對方問道:“呂伯伯,石頭現在怎麼樣,可還在府裡養著?”

呂慧著實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就想到狗身上去了。

他咳了一聲,想想道:“立秋替你養著呢,性子很凶悍,也不太聽話……”

趙元卻驕傲地抬起下巴:“那是因為立秋不是他的主人啊,他的主人可是我哩!”

呂慧輕笑:“丟了它五年的主人?”

趙元淚奔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呂伯伯跟他爹一樣嘴巴都好毒啊。他郁悶地揪著地衣上的長毛嘀咕:“又不是我不想帶他來……阿父不許啊,他連琥珀都沒帶呢。”

那會兒他們出發的時候正是嚴冬,琥珀都不一定能熬過路途的艱難,更別提奶狗石頭了。到了這邊以後,他爹全身心都撲在軍隊和戰事上,還要再跟同袍勾勾心鬥鬥角啥的,他自己也在努力適應邊城,哪裡有精力養狗?

不過這會兒就不同了。

他復又打起精神問呂慧:“您覺得軍隊裡多養些琥珀那樣的狗怎麼樣?狗的鼻子靈敏啊,平時能帶著打獵,打仗的時候訓練一些,還能專咬馬腿呢!”

呂慧嘴角都抽搐了:“你這想法,跟家主可說過?”

趙元立刻撇嘴:“您這時候提阿父就沒意思了啊……我不是頭一個想問問您嗎!您就說行不行吧!”

“不行!”呂慧口齒清晰地反對,“咱們這兒又不是絳城大營,時時刻刻都要打仗的地方,哪有時間精力去訓練狗去?何況狗再聰明也有限,萬一把己方馬腿給咬了呢?”

趙元想一想那畫面,也不由齜牙咧嘴。唉,他就是想想嘛,這時代有沒有熱武器,可不得從別的方面想辦法。

呂慧正色敲了他一下:“家主難道沒有教你,兵者,詭道也,但自來陰謀不如陽謀,以少勝多那不是常理!你與其想那些歪點子,不如好好念念兵書,學一學兵法,好好跟著家主學那用兵之道。”

他說的都是道理,趙元無法反駁,只好乖乖地點頭。

呂慧看著他,眼神又柔軟下來,溫和道:“你這次回來是旬休?我今晚睡一覺,明日去軍營找家主,你同我一道回去吧。這府城裡雖繁華,到底容易迷了眼。”

趙元想想,待在府裡確實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回去。也許還能偷聽一下呂伯伯到底和阿父要說些什麼。

晚上立春和立夏端了兩大碗湯餅來,芳綾擺了一桌的小菜。

趙元拿起勺子舀了一個觀察了一下,抬頭問立春:“這是甚個餡兒的?”

立春笑盈盈道:“榆錢雞子肉末的,咱們府裡後院兒不是有一棵老榆樹麼,今年倒抽了新枝子,長了好些榆錢呢,您和先生快嘗嘗好不好吃。”

趙元便吃了一個,榆錢滋味清甜,雞蛋肉末香滑鮮嫩,再加上湯餅皮子薄軟,果然相當可口。尤其是在春季寒冷的時節,再喝上一口湯,簡直暖到心裡去了。他吃得連連點頭,連小菜也顧不上夾一筷子。呂慧也早就餓了,兩人稀裡呼嚕地吃掉一海碗,又把一桌的菜也吃得精光。

吃罷了飯,趙元看呂慧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忙站起來吩咐立春安排房間。反正將軍府裡如今什麼都不多,就是空房間多。立春白天早就安排妥當了,就在這第二進院子裡的側廂房,裡面的被褥帷帳甚個都換了干淨的,耳房裡熱水都備得妥妥當當。

“就是沒個小子伺候。”她為難地小聲對趙元說。

趙元擺擺手:“先生哪兒會計較這個,他累都快累個半死……沒事,大不了我跟先生一道洗,順便給他搓個背好了,外頭風大,你趕緊回屋去吧,我這裡不用你操心了。”

立春知道他體貼自家,抿嘴一笑,並不駁他的面子,再者該准備的都准備了,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她便帶著立夏和兩個小丫頭去了最後一進,那裡有兩個會些粗陋武藝的婆子把門,就相當於這將軍府的後院。

趙元看著幾個女人家進了來之後新蓋的垂花門,才溜溜達達地往廂房去,結果在門口正碰上甲遜。他嚇了一跳,上下打量這位還穿著黑甲的仁兄,奇道:“你怎地不去休息,在先生門口逛甚個逛?”

甲遜正想事情呢,警惕心下降,也給趙元嚇了一跳。他掃了一眼那槅門,支支吾吾半天,才不情不願地低聲說:“我,找呂先生有事……”

趙元嘴角一咧,不懷好意瞅著他:“有事?有甚個事?你倒是跟我說說,我正要進去給先生搓背哩,順便替你講了唄。”

搓背!?甲遜一張酷臉唰的就紅了。

他張張嘴,一不小心就禿嚕出來:“你讓我去給他搓背……好了……”話音未落,他恨不得一拳捶死自己,怎麼就給講出來了?!

這回輪到趙小元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了。一瞬間啊,他感覺周圍的地圖都被刷新了!大家懂他的感覺嗎?

雖說他身處的世代同性之風盛行,但他長到這麼大,還真沒正兒八經地見識過呢。從他爹到呂慧到他爹的一堆部曲,再到申世叔,哪一個不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就是甲遜,這家伙從前在府裡可沒少逗弄過那群小丫頭啊!怎麼畫風突然就轉啦!

甲遜窘迫不已,他慌忙捂住趙元的嘴巴急促地小聲說:“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想歪了也別在呂慧跟前瞎咧咧啊!聽到沒有!”

看看,連“先生”的尊稱都不叫了。趙元一臉“==”的表情任由甲遜捂著嘴巴,騷年你放開我吧,我是很開明的小郎主呀,絕對不會告狀噠!

頂多……跟他爹咬咬耳朵。



第66章 榆錢雞蛋


甲遜是典型的有賊心沒賊膽,最後還是在趙元曖昧的眼神裡落荒而逃。趙元搖搖頭,轉身進了廂房一側的耳房。

第二天幾人回了軍營,趙元拎著酒肉本想跟著呂慧去中軍帳,卻在對方的一瞥之下,灰溜溜地停住了腳步。這明顯是有重要的機密!要談!趙小元簡直急得抓耳撓腮啊,偏生中軍帳四面都有人守衛,想要在軍營最重要的指揮部外頭偷聽,難如登天。

“你不是要給大胡子送酒肉去?”甲遜拎著他後領子往下級兵卒的營帳走,“我陪你一道,省得你壞事沒干成最後被郎主揍一頓。”

趙元郁悶地由他拖走了。

中軍帳裡,趙諶微微一笑,示意呂慧在側首坐下:“阿奴這會兒走了,慧且坐。”

兩人寒暄片刻,很快就進入正題。呂慧從懷中取出一只狹長的錦盒:“寺人瑜送來國君的一道旨意,他說與大郎有關。”

趙諶接過錦盒,用短匕劈開印封,裡面有一卷玉軸,不過巴掌大,兩指粗細。他展開一看,玄色綾錦上寥寥幾句,確是國君的筆跡,他略微一掃,濃黑的眉峰便聚攏起來,沉默不語。

呂慧問道:“家主?”

趙諶將玉軸遞給他:“你看看再說。”

呂慧接過去大致一掃,抬頭看著他道:“我接到旨意便已猜到說的必定是此事,果不其然。”他看趙諶未出言打斷,就繼續說:“閔姬比大郎大上兩歲,到後年開春就要舉行及笄禮,一旦及笄,婚事就要開始准備……這樣一來,家主,最遲不過明年年底,您就得帶著大郎回絳城。”

趙諶撐著額角,沉聲道:“我的部曲已增五萬余人,再加上逃往北原的三四萬臚氏部曲,可調動人馬在十四萬人上下,但這還遠遠不夠。知余,這次我仍然得妥協。”

他稱呼呂慧的字,已經是一種示弱的表現。呂慧在心底長嘆,又打起精神笑道:“家主,您莫忘了臚拓的舊部,他當年真正三軍在握,麾下將領無數,當初國君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雖然軍中沒人來得及救臚拓,但也將那些人馬保存了下來。今世戰亂紛紛,國君不敢動趙國的軍隊,這便給了我們機會。”

趙諶沉思片刻。呂慧說的他同樣想過,軍中這些人藏得很深,國君當初若能沉下氣,將臚拓黨羽一並剪除,那麼他此時除了手上十幾萬人馬毫無辦法,但國君兵行險招,除去了臚氏一族,軍中臚拓的同袍屬下凡支持他的,也都悄無聲息地掩藏了實力,平安度日。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對國君沒有仇恨。

他點點擱在案幾上的玉軸道:“我並不想反,畢竟趙國現今的強大,正因為沒有內亂。然當初國君把阿奴送到我手裡,已是將我拖下了水,現在卻一味逼迫,焉知下一步不是想徹底除掉三軍統帥?他想要軍權政權皆握在手,朝野上下都為他所操控,不說我,軍中朝中誰堪忍受?”

真要到那時,卻是不得不反了。

呂慧面色平靜,並沒有因為聽到這駭人聽聞的言論而失態。於他們這些幕僚而言,主上的主上,非是主上。他只效忠於趙諶,國君身份再超然,也不是他忠心的對像。若趙諶想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效死而已。

他認真道:“家主何須憂慮,畢竟還有兩年,兩年之中變數之大難以預測,咱們只早作准備,也就是了。”

趙諶點了點頭,將那玉軸收了起來,重新上了漆封。

呂慧卻看著他,神情十分猶豫。他看著家主長大,總有種父兄的心態在其中,比起幾年前的青澀,如今家主無論是從外貌還是掌控力,都漸漸成熟強悍起來,但是……

“家主,有件事……”究竟要不要說呢,唉……

趙諶轉身,挑起眉:“何事讓慧如此猶豫?”

呂慧輕咳一聲,道:“家主,已經過去五年了,您是不是應該再娶一房妻室?”

他自己是不婚主義者,沒錯,他也喜歡大郎,沒錯,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希望趙諶斷子絕孫啊。大郎畢竟不是家主的親生兒子,從宗族角度考慮,家主還是得有一個兒子才行。何況當初他們擔心大郎將來被國君壓制,老無所依,現在既然另有打算,大郎也能出息,自然子息是越多越好,生個男孩出來好好養,將來大郎也能多一個助力。

趙諶沒想到呂慧會提起這個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三月生辰一過就滿二十五了,在旁人看來,與妻子和離,膝下只有一個庶子,似乎是慘了點,不過他心思不在這上面,何況經過範氏,他對再娶著實有些抵觸。若是為了一時歡愉,他上樂坊或是蓄養一二家伎也可以,何須勞師動眾?再者說,軍營日日操練,還要看顧兒子,他又不是申華,一日沒有女人不行!

“這事不必再提,眼下這情況先生不是不知,我娶了妻子,難道讓她守在將軍府裡做擺設嗎?”趙諶擺擺手,神情很是堅決。

呂慧也就閉了嘴不再吭聲。他心想,家主也就這時候還有點孩子氣,這壓根兒就是被範氏給傷害到了自尊心的表現啊,不承認也沒用!

中午軍營裡升起裊裊炊煙,趙元拎著三只兔子丟給鐵漢,這時候鐵漢已經升為火夫長,和他熟的稱兄道弟,見到兔子驚喜萬分。

“這時節還有這樣肥的兔子!”他愛不釋手地摸摸這一窩死兔子,咂咂嘴巴,“就算每人只一塊兒肉,也能嘗嘗鮮啊,天天喝羊湯老子都快變成羊了!”

趙元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後頭正陽還拎著兩只呢,我們這回是真掏了人家的窩。你貼一圈餅子,沾著鹵咱也能多啃一塊餅啊。”

鐵漢還想他留著聊聊天,趙元揮了手就往中軍帳的方向跑。他還得去問問阿父,也許能套點話出來,再說還有東西要給阿父哩。

中軍帳裡火盆燒得旺,趙諶脫去了外袍,就穿著白色的寢衣靠在床上看兵書,好半天也沒翻一頁過去。趙元還沒進帳子,他就已經聽到自家兒子的腳步聲,興衝衝的,也不知又干了什麼好事……

“阿父!”趙元腳步不停,一把掀開內室的簾子,光著腳丫往榻上撲。

趙諶早把書丟到旁邊,就防著他來這一招,某元一撲過來,他就雙手一握,跟大鉗子似的把兒子小腰把著,然後才放到榻上。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床榻給你撲垮了,我就叫你舉著去跑操。”

趙元對他爹這種表面嫌棄實則笑歪嘴的表裡不一早習慣了,不以為意地往他爹腰上一跨,得意洋洋道:“阿父,你猜猜我給你帶了啥?”

趙諶無奈地享受著“甜蜜的負擔”,依言問他:“阿父猜不出,你告訴阿父吧。”

趙元就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我就知道是吃的……某爹對自己一猜就准表示無語,他家這傻兒子難道就不能倒騰點吃食以外的東西?

趙元哪裡知道他爹的想法,他小心展開油紙,裡面竟然還熱氣騰騰的,香氣一下就在帳子裡蔓延開來,很是霸道。

趙諶扶著兒子的腰坐起來,低頭一看,油紙裡竟然包著黃橙橙的榆錢炒雞蛋,他喜歡吃雞蛋,沒想到兒子還記著這個。

趙元又跳下去拎了個小方幾,找了兩雙牙箸來,夾了一筷子遞到某爹嘴邊:“阿父,你嘗嘗味道如何。”

趙諶一口抿了,細細咀嚼,裡頭擱足了油,雞蛋軟嫩,榆錢清香,鹹淡合宜。他眼神柔軟,看著兒子只覺得心裡無限歡喜:“這是阿奴自己做的吧?”

“那是,”趙元看他喜歡吃,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這可是野雉雞的蛋,可補了!最近老有雉雞到田裡啄食麥種什麼的,我帶人逮了不少,蛋都偷偷藏起來了,專給阿父做了吃!”

趙諶聽了,便連聲音裡都帶了笑意:“你在哪兒做的?”

這話一問,趙元就像個小狐狸一樣狡黠地眯起眼:“我偷了鐵漢自個兒買的小鐵鍋,又從家裡捋了一把榆錢,趁著中午起炊炒的,有香味也不打緊呀。這要是給其他人看見了,哪兒還能留得下來!”

趙諶剛准備再嘗一嘗細品一番,眼角突然瞥到兒子微微敞開的衣襟裡有一抹微紅,不由反應過來,低咒一聲!他怎麼會沒想到!

“哎呦!”趙元這邊還捧著臉呢,突然就被他爹一把拽了過去,胸口乍涼。

趙諶看著趙元胸口那一片滾燙的紅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伸手小心摸了摸。原本細嫩的皮膚散發著熱量,光用看的都能想到是怎樣的痛。

趙元反倒不好意思了。

“你就拿在手上,誰還敢搶我的吃食不成?做甚干這種傻事!”趙諶心痛地輕斥,單手抱著他,從一旁的矮櫃裡取了藥膏給他塗抹。

“拿在手上又要給人檢查呀。”趙元嘀嘀咕咕,藥膏抹在身上,才覺出一絲腫痛。揣在懷裡也就罷了,守門的沒那麼不長眼搜他的身,可要是拿在手上,打開翻一翻,那還能吃嘛!

趙諶想瞪他,卻又舍不得。他抹完藥又定定地看著兒子胸口的紅腫,半晌俯身在上面親了一下,他家這小東西一貫精明,竟也干得出這種事情……偏偏讓他心軟,自己都不能欺騙自己。

也許就是因為是阿奴,所以即便這輩子沒有親生的兒子,即便死後無法跟父母祖宗交代,他也並不感到後悔。有子如此,夫復何求啊。

趙元莫名其妙給他爹親了一下,卻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整個人像一只煮熟的蝦子一樣,粉紅粉紅地蜷縮了起來。

“干、干嘛啊……”某元囁嚅道。

趙諶被兒子這反應驚到了,半晌卻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復雜表情。

“我家阿奴,這是長大了?”



第67章 雞鳴酒


噯?趙元呆呆地瞅著某爹。

趙諶卻突然興起逗弄兒子的心思。他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兒子已經變成粉紅色的耳垂,然後順著少年人纖細的脖子,一路滑到單薄的胸膛上,碰觸一側粉櫻色的小肉點。粗糙的觸感讓敏感的小點兒很快由軟嫩變得硬實起來,圓溜溜的十分可愛。

這種近乎於調情的手法,讓趙元腦袋裡轟然一下,一片空白。他睜大鳳眼,渾身僵硬地看著他爹的手,從耳垂一路落到胸前,所經之處如同燃起一條火線一般,又熱又燙,又麻又癢……等到他爹的大手輕輕撓了撓小腹處薄薄的肌肉,他便嗚咽一聲,忍不住挺起了肚子。

趙諶低沉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某元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他趕緊睜開眼,發覺他爹已經俯下身子,寬闊的胸膛就在他鼻尖處抵著,堅實的手臂撐在他頭一側,整個把他攏在懷裡。

“阿父……”趙元暈乎乎地伸手去推,聽到自己軟綿綿地叫喚。

趙諶側著身子半摟著兒子,饒有興致地觀察兒子可愛的反應。他抓住趙元推拒自己的爪子,一起往對方的身下探去,果不其然地發現兒子那小小的雀兒已經微微抬頭,有了反應。而趙元感覺到了手裡熟悉而陌生的硬度,腦袋就像被潑了一盆水一樣,突然清醒過來了。

他猛地坐起來,低頭看看褲襠裡起立的小小元,又抬頭看看他爹,傻乎乎地咧開嘴:“阿父,以後你可不能再叫我沒毛的小屁鬼啦!哈哈哈哈!”

趙諶撐著臉側,懶洋洋地看著兒子那副傻樣:“你跟為父老實交代,是不是偷喝酒了?”

呃——

趙元“成人”的喜悅一掃而空,心虛地瞅著某爹。這是怎麼知道的?不能啊,他回來之前特特漱了嘴巴,還嚼了香草葉子哩!

“沒、沒有麼!我沒偷喝酒!”他顧左右而言他,指著趙諶色厲內荏地怒道,“我還未跟阿父算賬哩,您怎麼那樣逗弄我啊,我才十一歲!您這是摧殘咱們趙國未成人的大好少年!虧得人家給特地揣著滾燙的食物來孝敬您,太讓我失望啦!”

這可真是賊喊捉賊。趙諶簡直要氣笑了,抓著趙元亂戳的爪子咬了一口,然後調侃地伸手彈了彈他的小鳥。

“你要不是偷喝了烈酒,能這麼容易被阿父逗弄嗎?嘴裡是沒味道,脖子上還有!”

是、是嗎?趙元捂住小鳥,努力聳著鼻子往下聞,果然有一絲淡淡的酒味。肯定是他被那幫逼灌酒的時候淌到脖子上去了,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不過他只郁悶了一刻,就又趴在趙諶旁邊興奮道:“阿父,我喝的是雞鳴酒啊,就是那個‘今日作,明旦雞鳴便熟’的酒呢!我覺得比咱們以前喝過的和泉酒還要爽口些,又不易醉,等到夏季炎熱,倒可以偶爾與將士一杯解饞!”

趙諶好笑地看著他:“那雞鳴酒在北地不過尋常,是你沒喝過才覺得稀罕罷了。原以為是烈酒,你竟買了這個,想必大胡子很是埋怨了一通吧。”

“您怎麼猜到的?”趙元一想到這個也挺不滿。店家看到他一個不大的小孩,怎麼會賣他烈酒哩!這個雞鳴酒喝起來挺像那種淡啤,鮮釀那種,他想著反正有燒肉,湊合湊合也成,誰想到大胡子那幾個老酒鬼會像喝水似的把酒一下喝完,還給他灌了好幾口。

趙諶笑而不語。當了多年兵的,誰不是酒鬼?到了嚴冬行軍,只有時不時喝幾口烈酒才能不生病,更有“飯漲窮人氣,酒壯慫人膽”的說法,拼了酒後的衝勁,興許還能在亂戰中保下一條命,多斬幾顆人頭攢點軍功。就是那再不會喝酒的,當個五年十年的兵,也能面不改色灌下一壺了。

他把油紙包的菜拿過來,和趙元你一口我一口的全部吃了干淨。

午後這段時間是軍營一天中最為閑暇的,因為白天草原上毫無遮擋,什麼情況一望便知,連個影子也藏不住,所以犬戎自來不會挑這個時間送上門。

趙諶給趴在身上昏昏欲睡的兒子順毛,不由想到呂慧跟他談笑一般提起的事情。自然,呂慧向來很少與他談笑。

“阿奴?”他低聲喚道。

趙元迷迷糊糊把眼兒睜開一條縫,瞅著他。

“嗯?”

趙諶想了想,輕聲問道:“你可喜歡衛嫣?”

衛嫣……趙元打了個哆嗦,一下就清醒了。

他用下巴墊著某爹的胸肌,困惑地望他:“阿父,你問她作甚?”

趙諶慢條斯理道:“那丫頭,明顯瞧上我兒了,我當然也要問問你的想法……衛嫣家世比不上範家,但至少光風霽月的沒什麼齷齪,她家裡還有個同胞的弟弟,你是見過的,因為就她一個女孩兒,所以頗為受寵。不過長相上嗎,就差了那麼些——”

又來了!趙元一聽他爹分析什麼家世陪嫁什麼的就頭疼。敢情在他老爹眼裡,所謂婚姻就是條件啊地位啊什麼什麼的……他是娶老婆嗎?不,他是娶家世娶嫁妝!媽的所以說在這樣的父系家庭中長大,他是絕無可能成為什麼婦女之友的,對婦女的利用偏見已經深入思想最深處了好、不、好!

他不由討饒:“阿父,我才多大啊,那衛嫣就跟我妹妹一樣,你別亂猜啦……”

趙諶哪裡看不出兒子的抵觸,他不以為意地挑眉,接著道:“那就好,若你真喜歡衛嫣,阿父倒要頭疼了。以她的家世,可壓不住範棠和範丹,於你沒有什麼好處,你日後軍中行走,後宅不穩乃是大忌。”

趙元簡直要抓狂了。

“我、我不喜歡衛嫣!”他坐起來苦著臉叫道,“我以後再不跟她玩了!”

“……嗯。”趙諶滿意地頷首:“那便罷了,接著睡。”說著就把兒子扒拉下來,繼續順毛。

等到趙元沒心沒肺地復又打起呼嚕,趙諶卻睡不著。

呂慧關心大郎,這一趟來就帶了兩個丫頭,等阿奴的成人禮過了,可以教導他夫妻房事,引他開竅。趙諶果斷地摒除內心那一絲些微的不愉快,又想到衛嫣的事情。

他知道呂慧為什麼提及衛家一個區區小娘子。

因為直到現在,他都不曾跟阿奴說起過,關於國君賜下的婚約。

這事並非表面那樣簡單,所以趙諶反復猶豫了五年多。蓋因如果阿奴有了心儀的女子,他就不得不告訴阿奴婚約的事情,也就避免不了要把前因後果告訴阿奴,甚至涉及到多年前臚氏滅族的秘密,涉及到阿奴的身世。

趙諶最不想的,就是阿奴知曉自己的身世。他怕阿奴發現他們原來並無血緣,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就少了那一縷羈絆。天性所致,阿奴必會忍不住去探究他生父生母的事情,越是離臚拓莊姬的往事近一步,就越是離他趙諶遠一步!

不!他不能容忍失去阿奴!

可是他要怎麼做呢?

即便此刻隱瞞,到了明年返回絳城之前,他仍然要告訴阿奴。起碼在五年之內,他沒有對抗國君一擊必勝的能力,五年,這樁婚事肯定已經促成了,為了阿奴能規避危險,再怎麼自私,他也一定要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阿奴。

無論怎麼想,他的阿奴都得為上一代的恩怨,平白咽下苦果。

趙諶臉色陰郁,手上撫摸趙元頭發的力道卻又輕又柔。

原本他只想阿奴能平平安安地度過此生,所以期望通過姻親給阿奴多幾層保障,甚至只要能保他兒子的平安,就是閔姬又如何?阿奴再不願,他也壓著他的頭成親。可是現在……他不想忍了,不惜背棄自己效忠的陛下,那麼,那些委曲求全、心思繁多的女子,就讓他感覺分外礙眼。

他的兒子配得上最好的。

過得幾天,西關邊軍巡視之時,發現十裡外有犬戎活動的痕跡,報到了趙諶等人這裡。這一代犬戎王名曰盤乘,年不過三十,繼位方才兩年,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之所以能繼位,反倒是因為趙諶擊潰犬戎軍隊,於亂中用弩射殺了盤乘的叔父,而他的叔父卻沒有子嗣,所以王位平白落到了他的頭上。

魏宏就時常說笑,道那盤乘真應該備上幾色錦盒,過來酬謝一番趙諶才是。

“百夫長失蹤可不是小事,末將派人打探到,那營地裡最大的不過就是百夫長,只怕已經懷疑到了咱們頭上。”他點點沙盤裡代表北原草甸的那塊緩坡,“若他們回去與盤乘一說,搞不好盤乘就要來叫叫陣。”

下軍軍帥謝珂沉吟道:“牧草還未長出來呢,盤乘的部族人口馬匹那樣多,哪裡夠得耗損,就算沒有北原草甸得事情,四月之前也得來一場。”

趙諶點點頭:“盤乘那人像狐狸一樣貪婪狡猾,如今有了借口,沒有不來的道理。”他看著謝珂道,“謝將軍,還須你的人去通知附近的游牧,今早退到西關後頭去,否則難免被牽連。”

謝珂應道:“末將這就著人去辦。”

趙諶又看向魏傑:“魏軍佐,操練一向是你的長項,最近分批加練。”

魏傑行了禮,轉身大步離開。


笫68章 羊酪


茫茫草原矗立著威嚴的城牆,高聳的敵樓和哨塔顯示這並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樂—文西關是趙國最北邊的一道防衛線,越過西關,就等於能從北邊長驅直入,逼近首都絳城。不過它的難以逾越,也是出了名的。

西關再往北數百裡,也有一座粗獷的城池,飄揚著白狼的旗幟,這個不大的城池內,確是北方對趙國乃至於鄰近數個國家最大的威脅,犬戎白狼國。相傳犬戎的祖先是炎黃族先祖的近親,乃二白犬,國中凡戰士人人飼養白狼犬,待之如家人。

這一代的犬戎王盤乘,昔日為犬戎第一勇士,繼位之後威望甚高。

盤乘在陰涼的大殿裡緩緩走向王座,手拂過兩旁跪坐的人俑立燈,漢白玉的地面光可鑒人,而遠處的王座鋪陳著華麗斑斕的虎皮,猙獰的獸嘴高高在上,正昭告著那個位子所代表的無上權力。

而這份權力,已經在他的手中。

盤乘轉身坐在王座上,赤裸的腳感覺到動物毛皮柔軟略帶粗糙的觸感,滿意地眯起眼睛。當然,他知道這王位比起中原諸強國的王位簡陋許多,甚至在那些人的眼裡,他們不過是蠻族,不過——權力就是權力,他掌握軍隊,他就是王者!

“王,”一名華服女子走過來,跪坐在他腳邊,將裝滿食物的陶盤高高地舉起,“這是我專為您做的烤肉和羊酪,您請品嘗吧。”

盤乘看向那陶盤,陶盤裡的烤肉仍滋滋作響,散發誘人的香味,羊酪如同雪一樣潔白,又像中原女子的皮膚一樣柔軟細膩。但是他的眉頭一皺,目光嚴厲地投向女子:“本王不是說要與勇士們同吃同喝!草原正是食物匱乏的時候,你這般舉動,是想陷本王於不義?”

那女子忙將陶盤放到一旁,挨在他的腳邊抬起頭,露出一張深邃美艷的臉龐。她楚楚可憐地看著盤乘,仿佛將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塵埃裡,祈求盤乘的憐惜。

“我不過覺得王繼位以來兢兢業業,太過辛苦,若再吃得不好,凡有個萬一,還不是咱們白狼國的損失麼?我也舍不得王啊……”

盤乘卻露出譏笑,伸出大掌鉗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抬,俯身湊近她,輕聲道:“嬸嬸,您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憑您的姿色,本王倒不介意替叔父照顧您。”

麗殊一張臉頓時扭曲,她甩開盤乘的手,站起來指著他大罵:“你竟敢說我老!?我可跟你一樣的年紀!再說,你都把我夫主的王位奪了去,若不予我正妻之位,族裡誰會饒你——”

盤乘連話也懶得多說,鏘的一聲,拔出長刀架在了麗殊的脖子上,一條血線氤氳滑下。

“你……”麗殊臉色刷白,望著他一動也不敢動。

盤乘坐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聊至極了,才會在一個女人身上浪費時間。他另一只手撐著下巴,睨著麗殊的眼神冰冷地像某種冷血動物:“嬸嬸,你要是能給本王生個小侄子,就不會淪落到要來勾引本王了。”

麗殊心中劇痛,草原上的女人生不出孩子,就像不能產崽的母羊,母羊且還能宰了吃肉,而她除了一日日苦熬,完全看不到盡頭。她的使女說,大王也沒有其他孩子,可見並不是她的問題,所以,她才想著依附盤乘,只要能有個可愛的兒子……他們犬戎裡向來有兄妻弟繼的傳統,上一代王的妻妾納入下一代王的宮室也是舊俗,為何不可?

盤乘收回刀子,朝旁邊做了個手勢,便有兩名犬戎士兵過來,將木然的麗殊拖了出去。他的副將古坤走出來,單膝跪地行禮,道:“王,已經問出奇襲者領頭的長相,中原的畫匠畫了下來,屬下帶來給您過目。”

“哦?”盤乘這才收起無趣的表情,斜靠在王座上朝他抬抬下巴,“拿過來給本王瞧瞧。”

古坤恭敬地跪坐在他跟前,把薄薄的絹布展開,露出一幅細致描繪的墨畫。

盤乘一下子坐直了,自己拿過畫一寸寸地看過去,一雙鷹目突然充滿了煞氣。原因無他,畫上畫的竟然是一個不足束發之齡的少年,且生就一雙美麗的鳳眼,五官秀麗,身材單薄——而他的百夫長,和其他九位勇士,就是被這樣一個少年帶著人給殺掉了!

他一把攥住絹布,咬牙切齒道:“……殺得好!”

古坤吃驚地抬起頭看向他。

盤乘俯視他,露出一個堪稱凶殘的笑容:“怎麼?這樣一群廢物,就算活了回來,我也會親手抽死他們,也免得墜了我白狼國的威望!”

“……王說的是。”古坤低頭應和。

盤乘站起來開始在殿內踱步,他轉身看向一側牆壁上釘著的羊皮輿圖,那裡在西關的位置插了一把短匕,聲音粗糲道:“近期內,我必要會一會這位趙國的小勇士……看看他到底是否真有本事,看看我犬戎的勇士死得虧是不虧。”

古坤最怕他這位王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完全就如同他們一族的圖騰,像狼一樣既凶殘,又狡猾。問題是,這位年輕的草原之王,對待敵我的界線實在太模糊了,他嗜殺的一面不僅是對著其他人,同樣也波及到自己的人民。仿佛他的內心藏著一個可怕的魔鬼。

“王,那幾個牧民怎麼處置?”

盤乘出神地看著輿圖,聞言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一切照老規矩,何須來問本王?”

古坤面無表情地應下,然後小心恭敬地退了出去。所謂的老規矩,就是砍了頭掛在旗杆上,再剝了皮裝飾城牆。

他在退出大殿前瞥過盤乘臉上的那張半臉面具。據說他們這位曾經的第一勇士,現在的王者,母親竟然是中原女子,而盤乘不想讓別人從他臉上看到中原人的痕跡,才習慣帶上面具,到了戰時,則會在臉上畫滿圖騰。

是否因為混了中原人的血,這位王才如此可怕?

古坤想到那個畫上的少年,心裡不由升起一股詭異的同情。可不是嗎,年紀那樣小,竟然被他們的大王給盯上了。草原上的動物一旦被狼盯住了,極少能逃脫性命呢。

趙元盤腿坐在床榻上,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又是一天清晨,是的,沒錯。

他低頭扯開褻褲瞄了一眼,小小元很安靜,很乖也很軟……木有反應。

為啥呢?

趙元困惑地重新倒下去,小腿往某爹大腿上一翹。他上輩子好像也就是初中來的晨勃啊,難道不是這個年紀咩?那前幾天是怎麼回事哦。

他轉頭看向趙諶,趙諶同志睡得很沉,那是因為現在還早。然後他就順理成章地視線下移,移啊移,最後移到了某個不能言說的部位……那裡因為蓋了厚厚的毯子,又皺巴巴地堆在一起,看不到有沒有變化哩。

據說健康的成年男子每天都會晨勃,他爹其實不算健康吧?趙元暗搓搓地天馬行空,定期紓解能促進心理壓力釋放,他爹可好久沒離開過他的視線啦,五指姑娘?木有木有……找花姑娘?也木有木有,所以說,他爹一定是憋狠了!要麼就是性冷淡!

趙元摸摸自己的小鳥,又往某爹臉上方揮了揮爪子,某爹沒反應。他露出個猥瑣地笑容,掀開毯子撅著屁股就鑽了進去。

毯子裡充滿了男性的味道,俗稱汗味和臭腳丫味,哎其實不重啦,他和他爹每天都會衝個澡……他小心地伸手摸摸,發現摸到了他爹的八塊腹肌,於是調整了方向和距離,屏住呼吸,一手扯開他爹的褻褲,另一只手終於抓住了他爹的大鳥!!

喝!!

竟然是硬噠!!

趙元不甘心地湊近一點,眯著眼睛看了看,雖然知道他爹有個世界級的大鳥,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來看,果然十分震撼啊,話說難道過了這五年,又長了咩?

趙諶睡得正沉。他從軍多年,警覺性自然不差,但是不知為何,只要跟阿奴在一塊兒,最後總是睡得很香。他做了個春夢,這種夢對他來說比較稀罕,畢竟從他初經人事開始,還真沒缺過女人……不過這個夢也有點奇怪,他身前正在喘息的這人面容模糊不清,然而皮膚似乎太過嬌嫩,身材也太過瘦弱,年紀竟不大。

他沒那種特殊的喜好,但也懶得去想,反正久未紓解,所經歷不過夢境。於是他粗暴地用力將那人按跪下,掌著那人的後腦勺,強行將其按向自己的胯下,對方抱住自己的大腿,灼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自己早就勃發的硬物上——

‘阿父……’

趙諶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一滴汗滾落下來。他突然發覺身下的感覺仍然存在,不由驚悚地掀開被子,然後發現——

他的兒子正撅著腚,雙手握著他的子孫根,嘴裡還發出賊兮兮不懷好意地笑聲。

趙諶額角青筋直冒,磨牙一字一句狠聲道:“趙、元——”

趙元那個嚇啊,手裡差點使歪勁,結果一聽他爹發出憤怒的痛叫,又趕緊舉起雙手滾到床榻一角。

“阿、阿父……”他怯生生地瞅著趙諶一臉崩潰,立馬捂著臉嚶嚶假哭起來,“我錯了阿父你原諒我!!”



第69章 棗餅


“……阿奴這個年紀的男孩都這樣?”趙諶揉了揉眉心,問道,“吳恆也這樣?”

下軍佐吳生拍拍他的肩膀,在案幾邊坐下:“我兒子也是。上個月我帶他回宅子,他半夜扯我褲子,我一問,他說他沐浴時丫頭摸他下頭,哈哈,這小子也到了好奇的年紀啦!”

趙諶嘴角抽抽,沒問吳恆怎麼這麼大了還讓丫頭幫忙洗澡……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才是正常的,反而如他們家,阿奴自小跟著他,無論是洗澡還是洗漱,都沒讓丫頭沾手過,長大了更習慣於自己打理自己。

吳生摸摸下巴,看自己這位軍中上司仍然一臉困惑:“男孩兒們都敬仰自己的父親,特別在大郎和阿恆他們這個年紀。我父親早逝,是大伯幫我過的成人禮,他教會我男人的勇氣和擔當,當然還有些……其他的東西。咱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我家兒子成人禮估計要在西關舉行了,引導的長輩就只有我。”

趙諶當然知曉這些,但是他沒經歷過。他的成人禮是一場戰爭,地點在戰場上,度過的方式就是殺人和斬首。

他沒有成人的概念,畢竟從他殺了第一個人開始,當時他的伍長就對他說過,‘你從此是個男人了,阿諶’。也或許指的是他頭一次接觸女人,沒有人指導,也沒人教會他什麼勇氣和擔當,他喝了點酒,稀裡糊塗地和一個軍妓成了事,第二天那名女子又滾進了伍長的被窩裡。

但是阿奴不能像他一樣。

趙諶:“成人禮……我給阿奴找好了侍妾的人選,他長期待在軍營,我擔心他會走偏了。”

吳生驚訝道:“你覺得他會喜歡走旱道?那又如何?有多少世家子弟好這口,也沒耽誤傳宗接代,何況咱們這邊是沒法,軍營嘛,難免的,我大伯當初引導我知事,我也沒走偏啊。”

父親們在討論教育問題,兒子們在干什麼?

崔明帶著正陽懷夕去逮兔子去了,吳恆蹲在壕溝一側的大石頭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一塊棗餅,而趙元坐在他和趙達中間,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給自己的長刀塗上一層鹿角粉,反復的摩擦,美其名保養,其實也是很無聊。

“上個月,伺候我的婢女趁我洗澡的時候,摸我的……那處!”吳恆把最後一角餅塞進嘴裡,然後迅速伸手抓了一把趙元的褲襠,嘿嘿壞笑起來,“就像我這樣啦。”

“你他娘的干啥!?”趙元猛地跳了下去,面紅耳赤地對吳恆咆哮,“再瞎摸老子剁了你的手!”說著還張牙舞爪地揮揮手裡的長刀。

趙達忙拉住他的手,結結巴巴勸阻:“大郎你別、別衝動啊,阿恆定然不是故意的……”他轉頭對吳恆努嘴,“阿恆你快說你不是故意的!”

吳恆衝著他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下來對趙元挺挺腰:“要不我也給你抓一把?”

趙元瞪著沒臉沒皮的小伙伴,最後一腳蹬過去,吳恆嚇得往後一閃差點仰頭摔進壕溝,好在趙達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拽了回來。

“……趙阿奴,你這一腳過來我阿父非跟你沒完啊!”吳恆心有余悸地捂著自個兒褲襠,“我老吳家可是一脈單傳哩!就靠我延續香火了!”

趙元不屑一顧地瞥了他一眼:“就你那兒小雀兒還傳宗接代呢。”

“不行咱們比比誰的大,誰尿得遠!”吳恆不服氣,完了又暗搓搓地湊過來搭著他的肩膀,“我說,你那兒起來過沒有?阿父說等我成人禮過了,就給我安排侍妾哩。”

趙元一聽這話,莫名地感到一種酥癢從耳垂一路蔓延到了胸膛,他極其自然地回憶起那天阿父手指粗糙有力的觸感,不知不覺臉上變得火辣辣的。

吳恆吃了一驚,看著他道:“……你臉怎麼紅成這樣?”又問趙達,“我剛才說了啥他這種反應?”趙達茫然地回視他。

趙元不自然地推開他,拎著刀往軍營走。他知道自己這種反應很奇怪,又不是沒經歷過青春期,以往他們幾個人混在軍營一堆軍漢裡,學了滿嘴的葷話,自然也互相開過玩笑……就說上輩子,他宿舍幾個還一起在地攤買過盜版情色光碟,半夜熄了燈偷偷看,當場擼的都有。

可是這一次,他不想,也有點羞於說出口。

吳恆還在身後叫嚷,趙元卻越走越快。他有點困惑地想,父子之間是不是都那樣?老是因為回憶和老爹那天的一點事兒渾身發熱,這正常嗎?

不過,既然他爹都沒說啥,表現那麼自然,應該正常吧……成人禮……

原本從沒開過竅的趙小元同志,突然意識到呂慧為何千裡迢迢地帶了芳綾芳錦過來——難道是給他日後准備的,那個啥侍妾?

如此再去回想芳綾二人的反應,一切都說得通了,但是趙元卻感覺怪別扭的。從小到大,他和他爹都守在一起,互相分享彼此的空間,床,箱籠,案幾,淨房……他爹有老婆,但是這都沒有影響他的生活,他爹到邊關打仗,他也跟著來了。簡單的說,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外人。

可是現在,趙元突然意識到,隨著自己長大,這一回不是老爹找個外人,而是自己。自己也許會先有侍妾,對,他已經有了兩個正兒八經的妾室,然後他會娶妻,接著生幾個孩子。

他要徹徹底底地搬出木樨園,如果那時候他們回去了絳城中軍府,那麼他和自己的妻子就得每天從桂苑,到木樨園給老爹請安……其它時候,他的時間都被公務,上朝,妻妾和孩子占滿了,可是他爹呢?

趙諶的存在愈來愈弱,他會變老,哪怕請安的時候,也有旁人在。有旁人在的時候,他爹總是很嚴肅,他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到底在想什麼,有哪裡不舒服,一天過得怎麼樣……甚至,他會變得不再在乎他爹,反正有一堆人伺候……可是他不想……不想變成那樣。

趙元想得越多,心裡的慌亂就越多。

是不是他太小題大做啦?也許,也許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吳恆和趙達跟在後頭追了幾步,結果發現趙元突然跑了起來,簡直跟後頭有狗追似的。他和趙達面面相覷,都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趙小元這是腫麼了。

趙諶和吳生閑聊幾句就散了,他低頭擺弄沙盤,指間流過細砂的時候,又回憶起那個夢,其余都不記得,但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個面容模糊的人一身的細膩皮膚,於是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那種細膩仿佛還停留在指尖上。他自嘲地搖搖頭,許是該找個時間去紓解一下?

某個熊孩子就是這個時候掀開帳子猛地撲到他背上,趙諶要不是一把扶住沙盤,險些就栽下去了,他便惱火地把兒子從背上撕下來,問道:“莽莽撞撞的,像什麼樣子!”

趙元卻不管不顧地胳膊一吊,摟著他脖子掛住了哭。

糾正一下,干打雷不下雨那種。

某爹愣住了,英俊的臉上滿是愕然。

他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托住兒子的屁股,幾步去了內室床榻邊坐下。然後他摸了摸兒子的後脖子,在感覺到頸側濕熱的觸感後,徹底慌了。

“……阿奴?這是怎地了?”他側頭用力親了一下兒子的耳朵,臉頰,盡量語氣柔和道,“你告訴阿父,阿父一定替你做主,可好?你別哭,你一哭阿父就沒主意了。”

趙元貼著某爹的頸窩,把眼淚糊在上頭,不想說話。

他感覺很羞愧,要是加著上輩子,他都老大不小了,怎能還如此幼稚?方才實不該衝動的,嗐,還啥都沒發生呢,就跟要離巢的雛鷹似的瞎叫喚,真夠丟臉的……不行不行!打死也不能說!

然而知子莫若父,甭管他上輩子多大,這輩子都是趙諶養大的兒子。說句難聽的,趙小元屁股一撅,趙諶就知道他是放屁還是拉屎。他輕輕掰了幾下兒子都不肯抬頭,他就仿佛感覺到了懷裡小東西的心情。

就像阿奴小時候,約莫三四歲吧,有幾次睡前喝多了水,結果晚上尿床了。原本小兒尿床也挺正常的,阿奴卻覺得丟臉,起床後就像現在這樣,抱著他的脖子不松手也不吭聲,小臉蛋熱乎乎的,而且此後幾天晚上立秋怎麼勸阿奴都不肯喝一口水。那時他才發現,原來小小的孩子也有羞恥心,從那以後,阿奴若做錯了事,他就並不過多責罵……

到底發生何事,讓阿奴覺得羞於面對他?

趙諶心焦,干脆用了勁,抬起兒子的腦袋面對自己。

“看著阿父,不許低頭!”他語氣忍不住嚴厲起來,用手微微用力掐住趙元的下巴抬著,“你跟阿父說說,到底怎麼了,阿父保證絕不生氣。”

趙元眼神躲閃,一聽他老爹這種哄小孩的語氣,更加慚愧。

“阿奴!”趙諶那個焦慮啊,這得多大的事情才能讓他家厚臉皮這種反應。難道不小心殺錯了人?

趙元看他爹是真急了,怕趙諶想歪,哼唧半天囁嚅道:“阿父……那什麼,我,我不想要侍妾。”

嗯?

趙諶沒反應過來,濃眉一皺,銳利的目光直射過來:“不想要什麼?”

趙元哭喪著臉,有氣無力道:“你叫芳綾芳錦回去啦……我不要侍妾,不要範棠範丹……”他說著說著,就覺得鼻子一酸,只得拼命地吸著。

可是趙諶的第一個反應卻是,阿奴難道上回是騙他的,他還是喜歡那個衛家的小丫頭?是不是聽那丫頭挑唆什麼所以不想納妾?

他理智告訴自己,應該跟阿奴講道理,分析利弊給孩子聽,譬如妾你是要納的正妻也要娶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能是衛嫣等等,偏偏怒火止不住的上湧,讓他只想狠狠揍兒子一頓屁股!

“……我也不想成親,”趙元咧著嘴,表情比哭還難看,“要是你以後又娶了,我再成親……我不能丟你一個人……”這麼說,總比承認自己沒斷奶強一點吧。

趙諶剛還准備噴發的怒火一下就熄滅了,連余煙都沒有。他怎麼也沒料到,竟然是這種理由?

不,他不想成為一個自私的父親,但是,心裡的欣悅卻壓都壓不住。誰的兒子像他的阿奴這樣孝順?沒有血緣關系又如何?

他薄唇輕顫,湊過去小心、謹慎地親了親兒子的眼睛。

趙元的眼睛就酸澀起來。

此生,老天補償他一個絕世好爹,他就沒斷奶,怎麼了?



第70章 野菜湯


趙諶雙手捧著兒子的小臉,眼神堅定地看著對方的,低沉道:“以後發生任何事情,你不能隱瞞阿父,要盡快告訴我,可知?”

“哪怕是你殺人放火了,你必須頭一個告訴我!”

聽到父親的話,巨大的安全感像對方有力的雙手,籠罩住了趙元,那種感覺,也許就像小鳥在蛋殼裡,或是他曾經在母親的腹中……他不清楚,但真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世界上再沒有旁人能給他這種安全感,只有他的阿父,只有趙諶。

趙元點點頭,難得安安靜靜窩在某爹懷裡。

趙諶在心情起伏之後,抱著兒子卻陷入了矛盾之中。兒子長大了,再不像小時候,他只要確保兒子安然無憂無慮,現在有一門親事能保障兒子的性命,但是這小東西竟告訴自己他不想要成親……

是他太過溺愛阿奴了嗎?趙諶在心底懷疑地質問自己。他們家因為阿奴的身世,確實不大正常,他總覺得阿奴有危險,所以時時刻刻擔憂阿奴,對兒子難免有些保護過度……但是在阿奴依賴他的同時,其實他何嘗不也是如此,怪道呂慧說他們父子相依為命。

就是因為他們一直相依為命,到了阿奴要離開他的時候,他心裡,確實有過極為失落,甚至憤怒的時候。

趙諶暗暗嘆了口氣,眉心顯出一條皺痕來。

等到吳恆等人再見到趙元時,他已經和尋常沒什麼兩樣了。吳恆繞著趙元走了兩圈,上下打量他,趙元都還能心平氣和叉著腰地任他看,崔明莫名其妙地來回看他們倆兒。

“阿恆,你盯著大郎看甚?”崔明狐疑地問道。

趙元立刻不動聲色地盯了吳恆一眼,後者便乖覺地摸摸腦袋,含糊了過去。

“沒啥,我就是覺得大郎今日格外的精神,”他哈哈兩下,搭著崔明的肩膀朝校場走,“咱們快些去吧,不然遲了可是要吃棍子的……聽說今晚有炙狍子肉和野菜湯……”

幾個人一路打打鬧鬧,沿著荊棘網子快到校場的時候,網子外卻圍著好幾個來回巡邏的兵卒。空氣裡似乎有一種撕扯的張力,在其中一個兵卒大聲嚷道“找侍醫來”時到達了頂點!

趙元和吳恆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一言不發朝外頭狂奔。

“快快快!響頭兒你快去找侍醫來!”

“我這就去!!”

趙元和那個去叫侍醫的小兵卒子擦肩而過,聞到一股子血腥味。他趕緊跑到圍著的人那裡,頓時屏住了呼吸,滿臉的不敢置信。

那個牧民——

“鮮於阿叔!”趙元大喊一聲,幾步跑過去,膝蓋一軟跪坐了下去。

曾經到趙諶跟前通風報信的牧民鮮於岑渾身血跡斑斑倒在地上,不遠處還有一匹馬,馬頭上竟然系著一顆鮮血淋漓的人頭!趙元認出那顆人頭的一瞬,渾身都顫抖起來。那是鮮於大叔的小女兒,鮮於阿蠻!今秋就要成家的阿蠻姐姐!

“阿叔……阿叔,這是怎麼回事?”他低下頭,眼淚滴到鮮於岑的臉上,在干涸的血痂上滾落下去,仿佛血淚,“是誰干的?!”

鮮於岑喘不上氣一般,吐著血沫子,他伸出粗糲的大手抓住趙元的胳膊,聲音渾濁嘶啞到幾乎難以辨別:“……白……”

趙元忙俯下身,將耳朵貼到鮮於岑的嘴邊:“白什麼?”

“……白狼……盤……”

趙元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咬牙道:“盤乘?是盤乘?!”

鮮於岑艱難地動了動眼皮,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帶出了血,趙元掀開他的衣服,見他身上到處都是淤痕,兩肋處最多,面積最大,表情就因為憤怒扭曲起來。這是有人拿鈍物不停地毆打導致……一定是肋骨斷了戳到了肺!

“大郎……這種情況……”旁邊幾個小兵表情難過,因為受了這麼嚴重的內傷,往往過了一兩天就開始發熱,一般很難熬過去。

鮮於岑的手往下滑了滑,虛軟地握著趙元的手,他看著趙元,努力張嘴:“找……將軍!”

“去看看侍醫來了沒有!”趙元聲音冷硬,尾音卻抖得厲害,“找個人去回稟了大將軍,請他過來,說有重要的消息。”

“是!”兵卒都紛紛散去。

趙元聽到吳恆他們的腳步聲,但是他腦袋一片空白,深深的懊悔自責攥住了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抓著鮮於岑的大手,看著對方嘶聲道:“……是我的錯……不然犬戎不會抓你們,是我害了阿蠻姐姐……”

鮮於岑沒呼吸一次,就像個巨大的風箱在拉,他看向趙元的眼神卻很柔和。

“……我……有仇……”

趙元知道他在說什麼。鮮於岑的妻子鼓尤氏在多年前被犬戎士兵擄走,幾天後屍體衣衫不整地倒在數十裡外的泡子邊,死得十分痛苦!她給大叔留下一對兒女……

他睜大眼睛,俯下身問鮮於岑:“阿虎呢?他在哪裡?”

鮮於岑的沒說話,眼角滑下一道淚痕。

趙元直起身,茫然四顧。

草原風聲很大,鮮於大叔曾經對他說北草原心胸最為開闊,什麼族群都能接納,就算是犯了錯的人也能在這裡找到棲息之地……大叔為了阿蠻和阿虎,放棄了復仇,若不是他找到大叔,提議用馬匹引來犬戎,要不是他帶人殺了犬戎——

犬戎那樣只會燒殺搶掠的族群,憑什麼被北草原接納?

像他這樣自大、犯了錯的人,還能待在這裡嗎。

報信的兵卒話講不清楚,但是趙諶卻心頭一跳,有種極為不詳的預感。

“你說是牧民,馬上掛著人頭?”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那小兵卒。

“回將軍……是,是的。”

馬上掛人頭,可是犬戎人對待戰俘的典型做法……趙諶加快腳步,出了帳子見著一干屬下,便對甲遜道:“你派出八人一隊,沿著馬回來的路往前追十裡,那牧民傷得那般重,根本馭不了馬,先頭一定有人跟在旁邊!”

甲遜喏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

魏宏等人一臉沉重地跟在趙諶後頭去了荊棘網外。他們在西關征戰數年為的什麼?不就是保護趙國的百姓,保護西關周圍這些普通牧民嗎?

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

侍醫在趙諶之前趕到,他跪下去小心地檢查鮮於岑的傷口,貼在胸前聽了聽,便抬頭看了趙元一眼。

趙元急切地問:“如何?大叔的傷能好嗎?”

侍醫輕輕搖搖頭,從藥箱子裡取了一個小瓷瓶,倒進一些粉末進了水囊裡,然後喂給鮮於岑喝下,又在他嘴裡塞了一片什麼東西。

“臣只能略拖延些時間,好叫他把想說的話都交代完。”侍醫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他在打仗的時候經手過的傷患太多了,早就習慣對自己和他人的生死視之平常。

趙元一聽,除了緊緊攥住手,感到痛苦和無力。這個時代沒有消炎藥,沒有內科手術,明明在後世可以搶救的傷者,現在卻只能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趙諶來的時候,鮮於岑像爆發了最後一股生命力,掙扎著幾乎坐了起來。趙元臉色發白,站起來讓到一邊。趙諶一認出是鮮於岑,就猜出了前因後果,他克制地看了一眼兒子,心裡焦慮至極。

他靠近鮮於岑,見鮮於岑的眼睛不停地看著旁邊,轉念一想,就對著趙元道:“你帶人往後退,我要和他單獨說話。”

趙元張了張嘴,最後低下頭,對吳恆他們打了個手勢,幾個人一起退到幾米開外。魏宏見狀也攔住了其他人。

鮮於岑似乎松了口氣,他迫切地看著趙諶,帶著氣音道:“盤……乘,讓我,帶話!他……必拿……大郎祭……祭奠——”

趙諶狠狠攥住拳頭,眼神變得極為令人恐懼。

“將軍……帶回……我兒!”

趙諶深吸幾口氣,眼睛看到那顆人頭,就鄭重地看著鮮於岑的眼睛道:“我會把你的兒子帶回來!我必會替你和阿蠻報仇!”

鮮於岑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笑,卻沒有成功。生命的色彩已經快要從他的臉上和眼睛裡褪去,他還在努力說出最後一句話。

“……小心……大郎……”

趙諶默默地看著他,咀嚼著鮮於岑的這最後一句話。鮮於岑在提醒他,少年人意氣用事,為了復仇很可能會不顧一切,也許鮮於岑單獨把盤乘的話告訴他,就是擔心阿奴會著了道。

謝謝你為我兒子做的一切,我承諾的事情也一定會做到。

趙諶輕輕覆手在鮮於岑凝固的臉上,將他的眼皮小心的合上。

“架子呢?”他站起來,偏頭問。

兩個兵卒擔著架子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鮮於岑的屍體搬到架子上。趙諶走到跪臥的馬匹那裡,抽出短匕割斷繩子,捧著少女的人頭將她輕輕放到她阿父的胸前,讓鮮於岑好好用手捧住。

“將軍,怎麼處理?”

趙諶看看趙元,就道:“擇吉日,在他們慣常放牧的地方選一處下葬,不立墓碑。”立了墓碑反而容易遭人破壞,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處處是家,就讓鮮於岑在他熟悉的地方休憩吧。



第71章 腰花湯


中軍帳。

“末將等人一路追去,不見人影,且……那處營地已經撤去了。”甲遜指著沙盤上一處道,“犬戎這支小隊裡百夫長等十人失蹤,其余人久候不至,查探又無門,返回白狼國以後必然會上報。那些人裡,必然有知曉從鮮於岑那裡掠奪馬匹這事的人,所以犬戎就擄走了鮮於岑幾人回去審問……”

魏宏粗眉緊皺:“將軍早料到犬戎會懷疑到咱們頭上,只是竟會擄了人。”他看向下軍帥謝珂,“謝將軍,上回將軍可吩咐你去通知牧民撤離?”

謝珂頷首:“我帶人將周圍數十個牧民扎營地都知會過了,確都撤離,當時我特意去了鮮於岑那裡,他也答應了暫且避入城中,只是不知為何,竟又回去了草原放牧。”

趙諶站在沙盤一側,出神地看著上面代表白狼國的小旗。

盤乘,他來這裡幾年,可以說對犬戎白狼國印像最深的就是這個名字。兩年前盤乘雖還未曾繼位,但也是上代犬戎王麾下一員猛將,他們曾交過手,這人比起他的叔父,更狡猾,更殘忍,有一種骨子裡頭的傲慢和天性裡對人命的藐視。

他曾親眼看見過,盤乘在戰場上揮刀砍下一名犬戎小兵的腦袋,只因為那士兵落了馬,擋在了他的馬前。這人不僅僅對敵人殘忍,對自己國家的人也毫不憐惜。

用常理去推斷盤乘和他的手段,絕不可行。

“派出斥堠,”趙諶沉聲道,“往前推二十裡,查探範圍內有無犬戎扎營和活動的痕跡。”

魏宏應了,和謝珂幾人紛紛出去。甲遜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走遠,轉頭看向趙諶:“郎主,屬下聽到了鮮於岑那天對您說的話。”

趙諶走到黑漆長案前坐下,示意他坐到下首。

“我知曉你定能聽見,”他揉了揉眉心,“我這兩天還要帶人巡視邊防哨崗,你讓乙簇他們千萬看住了阿奴,他性子護短,心思又重,我怕他出事。”

甲遜點頭:“您放心。”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對趙諶道,“按理屬下不該多嘴,只是對大郎來說,縱旁人萬言,也不抵郎主一語。郎主還是,還是要跟大郎好好說說,不然屬下們防不勝防,若有個萬一……”

趙諶笑了笑,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我知你的意思。”

他掀開帳子,正是要到正午的時候,因為沒有遮擋的,日頭高照,一片晃眼。趙諶看著遠處茫茫草原,心裡湧起不安,仿佛那草原即將吞噬他的兒子。若是盤乘死了——

甲遜跟在後頭出來,看見趙諶的表情嚇了一跳。

“郎主,要不要我帶著人……”他的聲音微乎其微,做了個手勢。比起帶兵打仗,他更熟悉更喜歡的,還是潛伏暗殺,暗箭傷人什麼的,讓他看,干脆帶人潛入白狼國殺掉盤乘,仗也不用打了!

趙諶壓下他的手:“沒你想得那樣簡單,莫要多事。”

他是想要除掉這個威脅阿奴安危的人物,但是對盤乘來說,阿奴不過是個引子。白狼國只有一個,但是犬戎王?想要幾個就有幾個,盤乘死了,還有下一個盤乘。自他將白狼國驅趕至百裡外,每年春天他們要來,就得越過大片的草甸,拉長了戰線,耗損糧草戰力,所造成的影響已經不如從前。草原上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這種時候白狼國動亂對草原安定沒什麼好處。

無論如何,趨入草原腹地不是個好辦法,興許盤乘就等著他們先走一步呢。

趙元沉默地坐在帳子裡,他攤著雙手,手上血糊糊的都是鮮於岑的血。吳恆幾個圍在他旁邊,想要說些什麼,又怕刺激到他。

‘怎麼辦?’崔明做了個口型問道。

‘不知道!’吳恆煩惱地拍拍自己的額頭,想要把先前看到的情形趕出腦袋。

他們都猜到是怎麼個回事,其實不光趙元,看到鮮於大叔和阿蠻的慘狀,他們心裡也很不好受.因為當初襲殺那群犬戎,包括最初的計劃,他們同樣也參與了,趙元若是有錯,他們一樣有錯!

正陽和懷夕互相看了看,眼眶紅紅地蹲在一起。他們倆兒一向聽趙元的,依附於趙元,按理說受到的影響應該最小……但是鮮於岑往日對他們很好很好,並不因他們賤籍的身份而瞧不起他們,對待他們同對待其他人一樣。

趙達最忠犬,他看著趙元低垂的睫毛上綴的眼淚珠子,心裡十分著急,想要勸趙元,偏偏嘴巴笨拙。

“大郎……大郎你別難過了,”他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趙元的發髻,“要不,咱們也去擄幾個犬戎人來,砍了腦袋給他們送過去?”

吳恆受不了地踢了他一腳:“阿達你別淨出餿主意!我們到哪兒去擄人?”

他不是怕死,而是擔心大郎出事!用腳丫子想想都知道,那些犬賊既然綁了鮮於大叔,肯定已經確定是他們幾個殺的人,尤其是領頭的大郎!搞不好那些人現在正想著什麼陰謀,想要捉住大郎呢!大郎是他們大將軍的兒子,要是被反過來威脅他們,大將軍要如何自處?

吳恆轉過去蹲在趙元跟前,握住他的肩膀看著他,鄭重其事道:“大郎,你可千萬要冷靜……這種時候咱們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著了那幫犬賊的道啦!想想咱們其他人,想想趙將軍,萬一咱們被捉了去,可就成了罪人了!”

趙元抬頭看他,眼神出乎意料地冷靜。

他聲音略啞,道:“我沒那麼傻。我們才幾個?這麼點子力氣,不靠奇襲,根本殺不了那十個人……我不會帶著你們去送死。”他低下頭看著手上干涸的血跡,吸吸鼻子,“我,我就是愧疚……要不是我自作聰明,大叔他們現在一定還好好的……”

吳恆還不及說什麼,趙達就吼了一嗓子,一把抱住趙元嚎哭道:“我、我也有錯——!!我、我當時頭一個贊成的,我還說這主意很好!我也對不住大叔——”

“我……我的脖子……”趙元臉漲得通紅,使勁掰趙達的胳膊,愣沒掰開。

崔明在旁邊看著又想哭又想笑,忙幫忙把趙元拽出來。

趙元喘了口氣,摸著脖子看看同伴,趙達哭得像小孩一樣,他的兩個小侍從也擦著眼睛,吳恆和崔明卻盯著他,他突然看懂他們眼裡的情緒。

這一刻,他才知曉什麼叫責任。

原來他覺得,能多殺一個犬戎士兵,還能帶著手下完好無損的回來,這就叫智謀,叫有責任。可是他卻沒有想到,身為一名軍人,將無辜的平民作為誘餌,本身就是錯誤的,事後沒能保證他們的安全,更是錯上加錯。

他的計劃不是周全的,也沒有盡好自己的責任。這一次,他是帶回了十顆人頭,是帶回了好馬,可是鮮於大叔替他付出了代價。有朝一日他升官了,帶的兵多了,難道還要手下的兵替他承擔自大的後果嗎?

吳恆他們是想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誤。

他們是共犯。

趙元深吸一口氣,對他們說:“我那一日聽到了,大叔對我阿父說,盤乘要抓我祭旗。”

“什麼?”吳恆大叫一聲站起來,一下緊張了起來,“大大郎,你可千萬別犯傻!你別忘了剛才是怎麼對我說的啊!”

趙元搖頭:“我說了不會犯傻。不過阿父可能會讓我回府城,你們最好也跟我一起回去。”他看著他們嚴肅道,“盤乘抓不到大魚,小魚也不會放過,他那是想拿咱們示威呢。”

幾個人面面相覷。縱然已經殺過人見過血,畢竟年紀擺在那裡,那些普通的犬戎士兵能和犬戎王相比嗎?他們在西關玩大的,誰不知道昔日犬戎第一勇士,今日的犬戎王盤乘?

這樣的人想要他們的小命,怎能不害怕!

崔明膽子稍微小一點,聞言怯怯問道:“那些犬戎人,會不會潛到府城裡抓咱們?”

趙元伸手拍了拍他:“別怕,他們沒有三頭六臂。”不是誰都像他家的甲乙丙丁一樣是暗哨刺客出身,犬戎人身材高大健碩,常年吃肉,揮揮馬刀倒是一把好手,飛檐走壁什麼的,那就是好笑了。何況犬戎人要是能輕而易於地進出府城,那他老爹這五年就白待了。

到了晚上,趙元洗了澡,剛穿好寢衣,趙諶就端著一個大陶碗進來。

“那是什麼?”趙元在方幾前盤腿坐下。

趙諶把碗擱在他面前:“烏達草燉腰花,清火去燥的。”

趙元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味鮮美,但微帶苦澀和草腥氣。也不知道他爹從哪兒弄來的腰子。

“明天早上,你們幾個收拾收拾回府城去。”

趙元吃了一口腰花,默默地點頭。

趙諶看著兒子,心裡一軟:“……有朝一日,我給你機會親手砍盤乘的腦袋!”



第72章 番外一趙國第一奶爸


這是趙元剛來到中軍府的第一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家主,奶母和侍婢都備好了,”呂慧頓了一下,問道,“那範氏請求將孩子抱到她院中撫養,您看是不是?”

趙諶低頭專注地看著懷裡的嬰兒,聞言漂亮的濃眉一皺,語氣冷淡道:“畢竟還未成禮,讓她安心備嫁就是,至於孩子……”他說著也有些猶豫,這時候懷裡的小胖東西睡得吐出一粒小小的口水泡泡,小手指攥著他的食指緊緊的,又軟又嫩,他心裡便升起一種說不出的酸軟,不由脫口而出,“就抱到我房間裡。”

話音落下,他迎著呂慧驚愕的目光,後悔地一逼。

呂慧不敢置信地問他:“您是指,您要親自養大郎?”

趙諶不願承認自己一時衝動,便強作鎮定地點了點頭:“你讓立秋安排吧……這個孩子的事情,我未曾瞞著她。奶母也就罷了,其余侍婢倒不必,我院子裡好歹有立秋她們四人,照看個孩子應當夠了。”

呂慧微妙地從他這句話裡感覺到了一種後悔的情緒。他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年輕乃至眉梢嘴角還有些個稚氣的家主,握拳抵到嘴邊輕咳了幾下,這才把笑意給憋了下去。

趙諶沒養過孩子,趙氏到他們家這一支又只剩他一人,再沒有旁人可以借鑒。他以為抱個孩子到自己屋裡,就僅僅只是個孩子,頂多再加個奶母啥的。然而等他晚上從軍營裡回來,吃完飯洗完澡,走進內室時,卻木然了。

他的內室,原先正方形的空間裡正對著隔扇的就是床榻,榻前豎著一扇屏風,右邊是掛衣服的木施和黑漆刀架,左邊是黑漆的臥櫃和條幾,牆上因著天冷垂掛毯,沒有花花草草沒有過多的色彩,連多余的家具都沒有。

而現在,還是他正方形的內室。床榻從黑漆的那一架換成了梨花木的,屏風也從雪夜莽原換成了小貓戲蝶的百花屏風。床榻四周從空蕩蕩,變成如今垂下鵝黃色的厚緞床幔,地上也鋪了長毛的地衣,四處都是柔軟的迎枕靠枕,還有一架藤編的悠車在他床榻前晃晃悠悠,還有——

“我的刀架呢?”趙諶臉色黑沉,滿臉都是“我很不爽誰都不要惹我”的表情,“誰讓你們把我的刀架搬走了?”

立春、立夏和立冬膽子小,都不由自主地往立秋身後縮了縮。

立秋淡定地回視他,行了一禮柔聲道:“大郎往後可是要在這兒呢,小孩兒到了半歲就能爬,到時候您那刀架子擺在屋裡哪能行吶?我給您擺在外頭了。”

趙諶看看自己面目全非的寢室,煩躁地踱了兩步:“半歲……那不是還有半年?先把我刀架子搬回來。”他往年習慣了淙泠不離身,如今能把刀擱在刀架上已經算是進步了,但是刀架子搬到一牆之隔的外間?絕對不行!

他還想要說什麼,旁邊的悠車裡卻發出奶聲奶氣的啊嗚聲。

“……這什麼東西也弄出去!”他緊皺眉頭揮揮手。

立秋卻不理會他,徑自走到悠車那裡,掀開紗帳,俯身抱出了一個穿著大紅色繡老虎抱腹的白胖嬰孩,立春幾個也似忘了剛才還畏懼的趙諶,各個臉帶笑容地湊過去,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給那小胖孩子換了尿布,又用包被裹起來抱著過來了。

“郎君,大郎這會兒醒了,您哄哄他吧。”

趙諶盯著立秋,發現她不是說笑後,慢慢伸手接過包被,頓時一股熱烘烘的奶味撲鼻而來,說不上是好聞還是難聞。

他低頭看著孩子,隔著包被,他都能感受到懷裡這一小團軟軟熱熱的觸感。這孩子約莫睡了好大一覺,小臉蛋紅潤潤的,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瞅來瞅去,仿佛要滴出水來一般,沒一會兒就定在了他的臉上。趙諶渾身僵硬地和小東西對望,然後驚訝的發現,小東西竟然能好長時間都不眨眼睛……難道是眼睛很大的緣故?

其實並不是。

趙元這會兒腦袋徹底清醒了,簡直要嚇尿了好嗎!可惜剛剛換過尿布,尿不出來……好吧,原來先頭那一切都不是做夢!他他他穿越了,變成了一個小嬰兒,被人抱著來到一個很大的宅子,然後聽人說從此以後,面前這個看起來還在發育期的高個兒少年就是他爹啦!

不過回頭想想,他先前做得很好哇!用一個友善的笑容取悅了收養人!沒想到上輩子一直沒人收養,這輩子竟然有機會實踐一下小伙伴總結的《教你如何快速獲取收養人的心一百招》。

眼下,他被抱得很不舒服,他的小嫩腰簡直快要斷掉了,但是!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他從十來歲一米七幾的個頭縮水縮成這樣,人家雙手輕輕一松,他就非死即傷啊……

趙元便衝著自己的養父露出諂媚媚的小笑容。

“他是餓了?”趙諶狐疑地伸直手臂,然後不放心地問立秋,“你看看,是餓了還是又尿了。”

立秋過來看了看,便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郎君,大郎這是喜歡您呢。”

是嗎?

趙諶又仔細地看了看孩子,這個孩子有一頭濃密的胎毛,柔軟地貼服在腦袋上,皮膚像牛乳子似的白白嫩嫩,眉毛顏色很黑,這麼小一丁點,就可以看出有一雙鳳眼,明亮又精神。他忍不住地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孩子的鼻尖,秀氣得很,小嘴巴粉嘟嘟的,立刻囁嚅著湊過來,仿佛想要含住他的手指。

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露出了一個和立秋如出一轍的柔軟笑容。

立夏幾個倒抽一口氣,又趕緊捂住嘴巴,緊緊盯著趙諶看。她們自到中軍府,還從未見過郎君有過這樣充滿人情味兒的表情哩!如果她們和趙元來自同一個時空,就會知道這種激動的感覺叫“反差萌”,不過此時此刻,她們突然覺得天上掉一個大郎來,實在太好了!

晚上熄了燈,立秋提出要守夜,被趙諶拒絕了。他自來不喜歡屋裡有其他人,外間也不行。立秋猶豫了片刻,叮囑他照顧趙元的一些事情,就出去了。

趙諶平躺在床榻上,板板正正的,可是一刻鐘過去了,他卻還是毫無睡意。因為就在他的旁邊,悠車裡總是傳來小小的,但是又不容忽視的呼吸聲。他甚至感覺到另一個心跳聲。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完全無法入睡。

他放棄地睜開眼坐起身來,撐著修長有力的手臂,另一只手掀開悠車上的紗帳。屋角留在一座青銅立燈,借著這微弱的光線,他看見小家伙睜著大眼睛,叉著蘿蔔腿兒,舉著胖嘟嘟的雙手,竟然還沒睡呢。

趙諶低沉的聲音響起:“你怎麼還不睡?”說著,伸手摸了摸小家伙軟彈肥嫩的小肚子,將被子給他蓋好。

趙元立刻抓住時機,雙爪一握,抱住了趙諶的大手掌。

太無聊啦!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著!陪我玩!

趙諶嘗試抽了手,竟沒抽動。他這名義上的兒子抿著小嘴巴,一臉堅決地緊緊抱著他的手,就像抱著什麼寶貝一樣。

他盡量克制著力道,輕輕拍著兒子的肚肚,一下又一下,平穩規律。

趙元盡管極力抵抗著襲來的睡意,最後還是緩緩閉上有著長睫毛的大眼睛,小胸脯一下下起伏著,發出均勻幼弱的呼吸聲。

趙諶默默等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抽了出來。他把趙元的被子蓋好,放下紗帳,突然也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困意,結果就那樣側臥在床榻邊,一手扶著悠車睡著了。

趙小元九個多月的時候,已經能順順當當地到處亂爬。

這個時候,不用立秋多說,趙諶就連下朝回來,沒洗完澡換過衣服都不會進屋,連朝服戰甲都放到了一側書房裡。他還特地找人打了一套家具,邊邊角角俱都磨圓了,也還不放心。

“阿奴,過來。”趙諶穿著寢衣盤腿坐在地衣上,朝房間另一端的趙元伸出手。

趙元留著額前一綹頭,穿著大紅的抱腹胖嘟嘟地坐在那裡,理也不理他爹。至於什麼《教你如何快速獲取收養人的心一百招》……那是神馬東西?

趙諶無奈,不就是沒能陪著嗎?至於氣性這樣大。他想了想,站起來去了外間,回來的時候,手裡竟然拿著一塊兒蓮子軟香糕。

“阿奴,過來為父這裡,有糕糕吃。”

趙元立刻拋下手裡的布老虎,啪啪啪飛一般地爬了過來,爬到趙諶跟前,竟然抱著他的胳膊,小屁股一撅,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然後啊嗚一口叼住了糕點。

趙諶目瞪口呆:“怎麼……”站起來了?這正常嗎?

他立刻回頭看立秋,立秋高興地眼淚都要下來了,合著掌歡欣道:“大郎果然不同其他孩子,這麼早就能站起來啦!”

趙諶就松了口氣,眼疾手快地拽下一半多的糕點,單手抱起趙元往淨房走。

“阿父……壞!”趙小元憤怒地拿肥爪兒去拍趙諶的臉。

趙諶不以為意,反而逮住了爪爪親了一口。

“不能吃太多甜的,不然牙齒會壞掉。”他又偏頭親了親兒子的小油嘴,不出意料地被某小元一口叼住,最後留下六粒小小的乳牙印子。



第73章 醋拌柳芽


崔明和吳恆回了各自在府城的宅子,趙元則帶著趙達,以及正陽懷夕回去將軍府。

立春守在門口,她今年雙十出頭了,早不做那鮮亮的打扮,只穿著一身黛綠的衣裙,挽起單螺髻,唯插戴一支細銀珠釵。

趙元下了馬剛走上台階,就叫她一把摟住,上上下下地仔細看。

“甲遜跟奴說過了……可嚇著奴了!”立春含淚摸摸他的小臉,“咱們不去營裡了,你還小呢,要立功,也須得再過幾年!”

趙元現在同她一般高,哪裡好意思再像小孩兒一樣叫她抱著?他趕忙扶著立春的肩膀,掏出帕子給她擦眼淚:“我這不是回來了,唉,你別哭啦,哭得我心裡發慌哩。”他指指趙達又道,“你不是一直想見見趙達嗎?我這回可帶他回來了。”

立春嗔他一眼,扯過帕子草草擦掉眼淚,這才轉頭細細地打量了趙達一番。

她走過去也摸摸趙達的小黑臉,眼裡帶著憐惜:“也是個可憐的,這回回來認了家,以後再沒人欺負你啦。”

趙達摸摸後腦勺,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其實他是不大在乎家不家的,雖曉得他母親是叫犬戎擄走後才生的他,只是從他記事起,就再沒見過他母親。在被大郎撿到之前,他就像小乞丐一樣到處流浪,因長相個頭與中原人略有不同,人人都欺負他。大郎撿了他,手把手教他認字說話,許他學武,還帶他一道去了軍營,恩同再造。

他不在乎什麼將軍府,只讓他待在大郎身邊,大郎在哪裡,他家也就在哪裡了。

正陽懷夕最後也被立春揉了一通,他們自跟著去了軍營,變化比趙元還大。原先在絳城倒還是個書童小廝的打扮,如今個頭高了,皮膚黑了,身板兒挺直,氣勢比之從前截然不同。

幾個人往府裡走。

立夏早把房間收拾好了,正陽懷夕雖然還是趙府的奴僕,但等他們長大正式入了軍籍,攢下軍功,就能脫去賤籍,所以他們在府裡地位也不同以往,有個單獨的房間。趙達就在他們旁邊的廂房裡住。

芳綾拎著一桶水倒進大木桶裡,見趙元被澡豆搓出的沫子迷了眼,就把巾子塞進他手裡。她一邊用葫蘆瓢舀起一瓢水,小心避開眼睛給趙元衝頭發,一邊嘴裡還絮絮叨叨:“您這回會住久些不?不是說春天快過了,那些犬戎人就會回去……那位衛小娘子送了春日宴的請柬來,看您不在,還抱怨了一通,留下一食盒的青團子早霉了……”

趙元卻瞥了一眼自己圍著下半身的大布巾,暗暗松了口氣。芳綾說的話從他的左耳進去,又從右耳飄走了。他在想,明明跟阿父抱怨過了,阿父難道未跟家裡人通過氣嗎?怎麼立春竟允許芳綾進來淨房!偏他也沒甚個理由說些重話趕芳綾出去……他腦袋裡不由想起吳恆那家伙說的話,什麼婢女趁著洗澡摸神馬的。

這麼一想,趙元就更緊張了。

芳綾瞧見他躲閃的小動作,嘴裡話音一頓,心裡的那一絲甜蜜就變了味,變得酸酸苦苦。前幾日立春私下找她聊天,只跟她說,說大郎並不想納侍妾,問她可要回去絳城。

她心事重重地回去了房間,芳錦就道想回去,問她要不要一道。

芳綾也曉得,若大郎並不納侍妾,留在西關也沒甚個前程可圖,但她為著心裡頭那新近生出的念想,竟有些不甘心。她們雖沒有範家娘子的高貴,但同為妾室,什麼貴賤不過是給外人看的,到底得了大郎的歡心才是真。她的身份做不了正室,憑什麼不能搏一把?

若大郎對她能有一二分喜歡……

“大郎,衛小娘子臨走前還問您回不回來參加寒食宴哩。”她裝作漫不經心道,一把布巾卻攥得死緊。

趙元從小就精怪得很,眼角早瞥到她面上的緊張和手上的動作。他眼睛微闔,不在意地哂笑一聲:“哼!我對什麼小丫頭片子才不感興趣,同女孩兒玩耍會被阿恆他們笑話的!”

這話說出來,便十足是個沒長大的傻小子。

芳綾眼神黯了黯,抿了嘴將熱水擰在他瘦弱的肩膀上。面前這還是個小小的少年,那一天見到的英武身影,許是背了光的關系,才顯得高大呢……

趙元換上干淨的寢衣,盤腿坐在方幾前。芳綾芳錦一個擺飯菜,一個捧著他的頭發在熏爐上烘。飯菜都還未曾擺好,厚厚的毛氈門簾就被一把掀開,一個大紅的身影興衝衝地跨了進來。

正是衛嫣。

“你可回來了!”她拎著緞子面的厚裙子在趙元一側坐下,高興地臉都紅紅的,“虧得我消息靈通哩,就知曉你不會告訴我!”

趙元無語地看著她,這丫頭怎麼跟聞著味兒的那啥似的,消息?從哪兒來的消息?

“我這衣服都不曾穿好,太不雅了,你就不能晌午過後再來!”他不悅地把筷子一擱。

衛嫣倒有些個怯他,聞言囁囁道:“那我不是怕你又跑了嘛……再者說,我先頭就下過帖子,你不在家,我自來慣了,誰成想你衣服沒穿好……”

她是個情緒來得快又走得快的,說著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興奮道:“哎呀!給你一訓,我險些忘了!”她衝外頭拍拍手。

趙元莫名其妙,卻見衛嫣那個不多話的婢女捧了個黑漆鑲珠貝的食盒進來,跪坐著行了禮,將食盒擱在他的面前。

衛嫣親手打開食盒,得意洋洋對他道:“這是我做的醋拌柳芽兒,你嘗嘗我的手藝可進步沒有?”說著就拿過公筷,給他夾了一筷頭柳芽到碟子裡。

這是春日裡的新鮮菜,尤其柳樹在西關並不多見,確是稀罕少見的時鮮菜。嫩黃的柳芽選了最嫩的尖尖,滾開的水略焯過一遍,並不用拿鹽去苦,那是對過了時候的柳芽的。只用自家釀的果子醋,一小勺高湯,再加些芝麻胡椒沫兒,最後點一點香油,味道鮮甜爽口,十分開胃。

趙元咽了一口口水,夾了進嘴。若真是這丫頭做的,倒可見人總還有一處優點。

衛嫣托著腮笑眯眯問他:“好吃不?”

趙元沒法昧著良心說謊,只得點了點頭。

女孩兒立刻就笑開了顏,嘀嘀咕咕地跟他道:“本還想給你做一道柳芽兒炒蛋,可香可香了……偏我阿媼不許,怕我濺了油燙了手,下回我偷偷給你做。”

芳綾跪坐在一旁,低下頭。衛嫣那光彩照人的樣子叫她嫉妒又忍不住暗嘲。這一刻雖然美好,可惜大郎卻並不會成為衛小娘子的良人。

趙元真個有些愧疚了。但是他能怎麼辦呢?衛嫣可沒有把話說得明白,於是他也不能直白地拒絕。何況這個時候的女孩子,終究是嬌貴的,再禁不起男子的拒絕。她們不像後世的女子,大部分都不夠堅強自立,他實在不想讓彼此的關系變得尷尬起來。

他暗自嘆氣,問道:“你不是去了春日宴,可有什麼變化?”

衛嫣見他搭理自家,眼睛更亮了。她想了想,道:“要說變化,是來了些人……對了,你大約不知,有一人據說是襄河公的庶子,封了亭伯的,叫什麼……對,趙岫的!”

趙岫?趙元微一愣。這個名字他不熟悉,但襄河公,那可是目前為數不多的宗室,封底就在襄河一帶。他只聽他爹提起過襄河公的嫡子,叫趙嶺的。

衛嫣似乎很不喜那趙岫,眉宇間充滿了厭惡:“若有一日大郎遇上了那個趙岫,可千萬離他遠著些!”

趙元很少見到衛嫣這樣直接表達對一個人的不喜,就好奇問道:“他可是惹到你了?”

衛嫣似乎不大想跟他說,嘟嘴半天,道:“我認識個姐姐愛慕他顏色,春日宴上便丟了他一支花,誰料到他竟撿起了花……竟撿起花遞給旁邊的一位小郎,而且還,還——”

“還什麼?”趙元追問。

衛嫣臉蛋通紅,小聲道:“還當眾親了那小郎的臉,說什麼‘此花堪配美人’……那個姐姐羞憤欲死,到今日我都沒見著她再出來呢。”

趙元還當是個怎樣的人物,不禁啼笑皆非。不就是不愛紅顏愛藍顏嘛,至於這丫頭說得那般苦大仇深!不過,聽起來倒是個厚臉皮的家伙,下回可以認識認識。

這頭好容易送走了衛嫣,趙元吃完飯回頭一見芳綾,不由心虛。他好像剛說過不跟小丫頭一道玩雲雲,結果聊八卦聊過了頭,完全忘記要高冷了……

他在院子裡繞了幾圈,去看了看毛毛,喂了一回水,才回去內室准備睡個午覺。立春卻進來,遞給他一封信。

趙元往床榻上一躺,枕著胳膊看信。信是臻鋮給他寫的,內容出乎他的意料。

“……弟入宮為公子毓伴讀……”

公子毓,其母為祁嬪,目前趙王宮裡品級最高的妃妾。

趙元臉色沉下去,阿父可是告訴他了,上回在宮裡遇險,幕後就是那祁嬪指使,只因為阿父沒有答應她支持公子毓。臻鋮的父親是右將軍,但本身並無爵位,那祁嬪野心甚大,怎麼會同意臻鋮成為公子毓的伴讀?看看信上面這一串名字,哪一個不是高門大姓子弟或者宗室?



第74章 桃花粥


臻鋮在信上仔細寫了這幾個月伴讀的細節,他們一共有八人伴讀,兩兩輪值陪公子毓讀書,早上和中午提供一頓工作餐,公子毓還在自個兒宮室裡單辟出一間耳室給他們休息。信中還提到“小君待吾等甚佳”,語氣裡頗為不安。

趙元和臻鋮相處不長,但比起旁人,臻鋮卻很信任他,兩人有種不必言說的默契。他自認還算了解臻鋮,臻鋮很聰明,也很敏感,說話不喜直白,比較能忍,這樣的人都表達出不安,可見他對祁嬪有多警惕。

“阿鋮還是沒變嘛……”他看著信紙上工整的字跡,感嘆道。

信上最後提及公子毓,只說“毓乃君子”。

趙元還真沒見過公子毓,不過絳城上坊對公子毓的風評一向挺好,再加上公子毓那時候也不過比他現在大上個一兩歲,就連他老爹也不曾對公子毓有什麼惡評,想來竟是個風光霽月的人物!這可真是“歹竹出好筍”,祁嬪那樣惡毒的婦人,也不知怎麼養出君子的。

他想了想,起身找了個盒子把信裝了起來,到時候給他爹看看,興許還能看出點什麼來。

第二日,趙元洗漱完到正屋裡准備吃早飯,看到方幾愣住了。

黑漆描金的方幾上有一支水靈鮮嫩的桃花。

趙元盤腿坐下,揀起桃花枝聞了聞:“這是哪兒來的?”還蠻香的嘛,甜滋滋的,感覺好像很好吃……

芳綾和芳錦捧著食盒子進來,見他一副躍躍欲試想要咬一片嘗嘗的樣子,忙放下食盒搶過那支桃花。她沒好氣地瞪了趙元一眼,道:“這可是留著插瓶子用的,您要想吃,今天盡是呢!”說著就捧著花枝起身去了內室。

芳錦便抿嘴笑著打開食盒,捧出一大陶碗的桃花粥,並一碟桃花醬夾心的米糕,一碟柳芽兒炒雞蛋,一碟切成了薄片兒的醬鴨腿。只見那桃花粥熬得嚴嚴,帶著淡淡的粉色,裡頭的花瓣俱都變得透明,上面卻撒了些新鮮的桃花瓣,點了舊年的桃花蜜,還沒吃進嘴,就仿佛能嘗到那甜蜜的滋味兒了。

“三月三,桃花粥,不過咱們這兒到了寒食前後桃花早沒了,也就現下吃得著呢。”芳錦舀了一碗粥擱到趙元跟前,又笑道,“這還是郎君遣人送來的,說是城牆外一處林子裡開了幾棵桃花,特地送回來給大郎。”

哎?趙元眨眨眼,所以這是他爹送給他的花咩?

他立刻喜滋滋地舀了一口含了,甜蜜蜜的,再拿起一塊兒糕咬下,軟熱的糕點帶著米香,剛咬了一口,裡面的滾熱的桃花醬就淌了出來,頓時滿嘴都是桃花的香氣。

芳綾將那支歪斜的花枝合著幾支鵝黃的素馨一起插進白瓷花插裡,擱到了條案上。色澤剛硬的室內頓時多了幾縷柔情。她轉回外間,正看見趙元吃得香甜,不由嘆了口氣,露出一抹笑容來。芳錦和她對視一眼,又心照不宣地各自挪開視線。

因為某爹貢獻的美食,一早上趙元心情都很好。他和趙達,正陽懷夕在校場做完全套功課,大汗淋漓地一塊兒去衝了澡,然後才去書房念書。

這幾年在西關要說最困難的,大概就是讀書這件事情。頭兩年趙元倒是扎扎實實地念了書,後面跟著他爹進了軍營,雖說一個月也有八九天待在府裡,到底不能按時按點。從那之後,他們基本上靠自學,攢了問題就等到旬休再去問夫子,反而騎射這些軍營裡大把的老師能教他們。

趙元這才明白怎麼武官都談不上學問高深了。舉凡名將,誰不是從小混跡在軍隊裡頭?等到能帶兵打仗的時候,誰又有時間去翻書呢?那些庶族出身的武官能粗通文墨,也就算不錯了。

晌午吃過飯,幾個人各自去睡覺。趙元百無聊賴地牽出毛毛大紅棗,跑到前院校場跑馬。大紅棗正是青少年中二期,對於大中午不能睡覺非得在狹小的院子裡一圈圈兜著,表示非常不滿意。

#主人完全是個蛇精病,怎麼踩死他,在線等,挺急的。#

趙元完全無視毛毛同志的不滿,翻身仰躺在它身上,四肢掛著。四方的院子格局,導致這樣看上去的天空也是四方的,這個季節向來多雨,天上雲層顏色晦暗,仿佛隨時能擠出雨水來。

真是太沒意思了。

趙元漫不經心地發著呆,抬起一只手映著看。這只手手腕精致,手掌不大,但是手指卻很修長,原本應該和絳城其他的貴族子弟一樣白嫩而纖細,然而現實卻是,他的虎口和食指指腹卻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是長期握著戟和刀柄所致。

不過,他卻感到很驕傲。

他的阿父有一雙更為粗糙的手掌。

趙元清楚地記得趙諶的手掌撫過身體的感覺,粗糙的,帶有刮擦感,和燙人的溫度……每次回想起來他都很不好意思。粗糙是因為有厚厚的繭子,那可不是他這種一年二年形成的薄繭。每隔幾個月他就要替他爹磨掉手上新生的繭子,否則繭子太厚握兵器有礙。

那些繭子可都是戰功的累積!

“大郎。”

旁邊有人喊他,趙元聽出是守門的親衛,翻身下了馬。

那名親衛站在半開的門邊,見他下馬,忙持戟走過來,遞給趙元一個卷起來的布條:“外頭有個人讓屬下把這個交給您,屬下檢查過,似乎裡面寫了字。”

趙元接過那個一指長的布卷,問道:“可看清是個甚樣的人?”

親衛想了想:“個頭挺高,蓄著一把胡子,戴了護耳帽,穿著普通的布衣,聽聲音年齡卻不大……他說您先頭救過他,原想拜見您的,身份卑微雲雲,屬下讓他留步,說來請示,或許能見,他卻轉身就走。”

趙元不由納罕。

“行了,你自去吧,也許是我認識的人。”

“屬下告退。”親衛行了禮,徑自出去,關上了大門。

趙元一邊往第二進院子走,一邊展開卷子,大紅棗見主人忽視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還伸著大腦袋想要去叼走那個布卷。

“哎哎別搗亂啊臭毛毛!”趙元無語地推開它,側身去看那布條。這一看,卻愣住了。

那布條上似乎是用木炭條子寫的字,卻是白戎那邊的文字。

[八字裡巷]

就這四個字,落款卻是一個畫法粗陋的虎頭。

趙元內心巨震,仔仔細細又把那四個字連著虎頭看了幾遍。沒有錯,那虎頭是他教阿虎畫的,只是他畫得精細,阿虎卻總也學不會拿毛筆,畫出來的虎頭如同幾歲幼兒隨手塗鴉。

他站在那裡發呆,滿心不敢置信。大叔明明……不,不對,大叔不會騙他,只怕連大叔自己都不知道,阿虎並沒有死……

趙元低頭又看了一眼布條,心裡還存猶疑。真的是阿虎?

八字裡巷離將軍府不遠,但處在熱鬧的坊市,走路過去要十幾分鐘。如果真的是阿虎,他自然能混入府城,然而犬戎人怎會特地留他的性命,還放了他?

這事……著實蹊蹺啊。

趙元輕輕吸了口氣,不管是不是他多想,這一趟必然是要去的。他想了想,走回書房將布條擱在長案上,用一塊鎮尺壓住,又留了幾句話,才從後院找了一塊攀著牆出去了。他沒有喊趙達,一來若事情有異,叫了他也無用,反而趙達精通草原犬戎白戎幾支的文字,萬一他出了事,趙達在書房也能看到字條。此時提及,趙達定是要跟了他去的,反而壞事。

一路上倒有人認出趙元,趙元並不躲避,盡說了自個兒要去八字裡巷找朋友玩。這也算是一重保障了,一路都有人看見他的去處,府裡要找人也好找些。

坊市雖熱鬧,到了八字裡巷,人反而稀少了起來,走到巷子深處,已經聽不見聲響,只余趙元自個兒的腳步。

遠遠的,趙元就看見拐角處的地上落下一道人影,立刻頓住腳步。

“是誰?”他警惕地問道,手裡握緊短匕,“是阿虎嗎?”

過了好半天巷子裡都沒有聲音,就在趙元已經打算離開的時候,那個人影走了過來,恰便是親衛嘴裡的形容。

來人比趙元高上一個半頭,肩膀厚實,打扮卻有些邋遢。他蓄著一把胡子,此時摘了帽子,腦後毛愣愣地扎著一把發質堅硬的頭發,胡子外的面容卻意外顯得十分年輕。

“阿虎!”趙元握著短匕的手已經松下,愣愣地看著他,輕輕叫道,“阿虎,真的是你嗎?”

那人一雙眼睛黑亮幽深,看著趙元半天,道:“是我,我沒死。”嗓音粗糲干啞,不過趙元卻聽出確實是鮮於虎的聲音沒錯!

趙元眼眶立刻紅了,幾步撲過去抱住鮮於虎:“太好了!你沒事實在……大叔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誰料這句話卻仿佛戳中了某個機關,原本一直暮氣沉沉的鮮於虎猛地掀開趙元,直看他撞到牆上,才紅著眼睛怒吼道:“你害死我全家!有何臉面提我阿父的名諱!”



第75章 梨花蜜


你害死我全家!

趙元被這一句話給打懵了,後背撞得生疼,他卻完全沒感覺似的,呆呆地看著鮮於虎。

鮮於虎比他大六歲,長得人高馬大,皮膚微黑,五官深邃,尋常卻透著傻氣。雖然比他大,但趙元自認真實年齡更大些,連阿兄都不願喊,只阿虎阿虎的混喊一通,鮮於虎也不生氣,以前還喜歡扛著他在草原上跑,聽他嚇得大叫,就哈哈大笑起來。

對方爽朗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迫近眼前的人有著同樣的長相,卻滿臉扭曲,雙眼赤紅,狀似惡鬼一般,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充滿了仇恨和厭惡。

趙元向來不知一個人的目光也能傷人,如今卻生受了,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窒息般的痛苦。他掙扎著站直了,張口艱難道:“阿虎,你、你聽我說……”

“你閉嘴!”鮮於虎一聽到他的聲音,厭惡地額角青筋直跳,暴怒地打斷他的話,“他們說得對!你們這些中原人都是殺人的魔鬼!會給我們帶來不詳!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他說著渾身巨顫,眼淚淌落下來。

如果不是趙元讓阿父佯裝放牧,用計殺了犬戎人,也不會給他們家招來災禍!他在鐵籠子裡受盡屈辱拷問,最後卻得知他的阿姐痛苦地死去,阿父也死在了趙國大營裡!那個人對他說,犬戎王原本瞧不上他們的性命,但為了報復趙國將軍之子,才殺了他的父姐——

都是因為趙元!

趙元徒勞地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法為自己辯解。無論如何,鮮於大叔和阿蠻姐姐就是因為自己死的,是,犬戎王另有目的,他也不認為自己真有那麼重要,需要犬戎王特地來報復——但是他能這樣跟阿虎解釋嗎?大叔他們已經死了!

鮮於虎原來有多喜歡趙元,現在就有多憎恨他。他怨恨自己怨恨父親姐姐,怨恨他們識人不清,竟然真的認為趙國人是好人,要是早早躲得遠遠的,何至於落到如今這地步!

他突然伸出手掐住趙元的脖子,手臂青筋綻出,一個用力將趙元掐著脖子離了地面。

趙元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拼命抓住對方的手往外掰,但兩人年紀和力氣都有著不小的差別,卡著他脖子的手如同鐵鉗子一般紋絲不動。

“這是你欠我的命,”鮮於虎貼著趙元的臉,看著他掙扎窒息,便露出扭曲地冷笑,“你這種人,也只配死在這種地方!”

趙元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眼前直冒金星,直翻白眼。這時什麼愧疚也沒了,只想著怎麼能喘上一口氣才好!他的手軟軟地垂了下去,卻在鮮於虎未曾察覺的時候,拔出了匕首,顫抖著在鮮於虎的背後舉了起來,正對著後背心。

刺下去刺下去!快刺下去!!只要刺下去就能呼吸了,刺下去就不會死了——這句話瘋了一樣的在他大腦裡重復再重復——

趙元眼前出現斑紅淤紫的幻覺,似乎又閃過鮮於大叔眼角淌落的淚水,還有阿蠻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頭。

手上突然沒了勁似的,匕首掉落到了地上,發出鏗鏘一聲。

這聲音似驀地驚醒了鮮於虎,他一下松開手,趙元便軟綿綿地往下哧溜,最後橫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鮮於虎看看自己的雙手,因為太過用力,指腹幾乎腫了起來。他低頭看見腳邊的匕首,再看向趙元,心中翻湧的分不清是什麼感覺。

仇恨,卻又不僅僅是仇恨。

“阿父他……向來喜歡你,”他抹了把臉啞聲道,“阿姐還說待她生了孩子,必要你替孩子取名……”他說著說著,聲音復又冷硬,“從前的情誼都一筆算罷,若日後相見,我必取你性命!”

趙元急切地想要跟他說話,一張嘴就是一連串的咳嗆,想要拉住他,但身體卻不由自己控制,耳朵像被堵住一般,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眼前一切都在晃動。

鮮於虎吸了吸鼻子,俯身撿起那把短匕,目光裡充滿了悲哀。短匕上鑲嵌綠松石和琥珀,琥珀已經開裂,雖然是便宜貨,匕首卻很鋒利,是他送給趙元的生辰禮。

“我眼下殺不了你,日後,總是能下得了手罷。”

這句又沉又哀的話,趙元未曾聽見。

他沒再看趙元一眼,把匕首往腰上一揣,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趙元窩在地上看著鮮於虎的背影越來越遠,淚珠子撲簌簌往下掉,嘴裡又苦又澀。無辜的人命實在太沉重,他沒辦法推卸,但也無法承受。說句誅心的,若鮮於虎真個死了,趙元雖無法面對,究竟慢慢也能壓到心底深處,淡忘了罷,偏鮮於虎竟沒有死,還活生生站在他跟前找他索命,趙元便似崩潰一般,再受不了。

他生平頭一次用了兵法上的計謀,本也就是少年意氣,誰能料到事情的發展一環套一環,竟到了這般田地。死往往倒不是最難以面對的,仇恨才是。

最難化解也是仇恨。

趙元再一次有意識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了家中的床榻上,榻前圍了一群人。他張嘴想說話,就發現嗓子眼一陣劇痛,愣沒發出來聲音,不由驚慌地去摸自己的喉嚨。

“你莫急,傷了嗓子了怎能出聲?”一個民醫打扮的老人制止了他,“老夫給你開了藥,只管喝了就睡,待過得三天養足了元氣就可下床,休息個把月嗓子也就無事了。”

趙元沉默,然後放下手點點頭。

這一下,便又想起了先前的所有事情,一股疲憊湧上頭,閉了眼轉瞬就睡著了。

那老人告辭離去,立春幾人抹了淚送他到了門口,趙達以及正陽懷夕三人卻動也不動地守在趙元床前,特別是趙達,他頭一個發現趙元不見了,又是頭一個找到書房裡的布條和趙元的留言。

趙達一路領著人找到八字裡巷,就看見趙元無聲無息似的倒在那裡,脖子凸起一條紅腫的棱子,嘴唇紫紺,當時他差點腿一軟跪在地上。死人他也沒少見,可再沒什麼景像比眼前的更嚇人。他身後的幾名親衛也好不到哪兒去,大郎真要出了事,郎主回來真的會活生生抽死他們!

待到一名親衛連滾帶爬過去摸了趙元的脖子,松了口氣道還活著,其余人才幾欲喜極而泣。趙達涕淚橫流,一路護在趙元旁邊,到現在還緩不過來。

“這事再不能瞞著郎君,”正陽眼睛還紅腫著,堅定道,“那民醫剛才可說了,力道再大些,大郎可就……郎君回來就能追查下去,定要把那歹人抓住千刀萬剮了!”

懷夕用力點點頭,趙達突然站起來,斬釘截鐵一般道:“我這就回軍營找將軍!”說罷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等到趙元再一次睡足了醒來,就見著他爹高大的身影坐在榻前,背著燭光顯得十分孤獨寂寥。他這邊剛動了一下,趙諶立刻低下頭,大手摸了摸他的腦門。

“別說話……要喝水就眨眨眼睛,阿父給你倒。”

趙元便閉上嘴,感覺了一下,趕緊眨眨眼。媽呀簡直渴死了!

趙諶露出笑容,可能自我感覺太勉強了,就迅速收斂了起來。他起身從旁邊的案幾上倒了一盞梨花蜜調的水,自己喝了一口試試溫度,才端過來。

趙元被小心的扶起,然後舒舒服服靠坐在他爹的懷裡,微微低頭,就順當地喝上了水。蜜水喝進嘴裡才不過將將有點味道,流進喉嚨卻立刻引起疼痛,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一下把水都咳了出去,噴了趙諶滿臉。

“咳咳咳……”趙元難受地扒住他爹,越咳嗓子就越疼。

“別急!”趙諶焦慮萬分,小心給他拍著後背,又順著胸口,好半天才歇住。

趙元有氣無力地躺在趙諶懷裡,心想一口水就進去了嗓子幾滴……這日子難道還有個把月嗎?不就掐了一把,怎地這般難受哩?

趙諶抹了臉,又整了帕子仔細給趙元擦了臉和嘴巴。他一腔怒火隱忍不發,實在是知曉兒子受到驚嚇,再怎麼著,兒子也不過十歲出頭,這次差點送了命,實在不能再責備了。然而,他自己受到的驚嚇難道少了嗎?再三叮囑不能出府,兒子卻似當耳旁風!

趙元眼睛一斜,窺到他爹嘴角緊繃,也不出聲安慰自家,就明白他爹這是憋著氣沒處發呢。他癟了癟嘴,對著趙諶比比劃劃。

“作甚個怪!”趙諶呵斥一句,還是定了神去看,“你要紙筆?”

趙元忙點頭。

趙諶沉臉盯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去了外頭拿東西。

趙元拿到筆,就在紙上寫下鮮於虎的名字,還把鮮於虎說的那句“他們說”怎麼怎麼的話也寫了上去。

他想過了,那個“他們”只怕指的就是犬戎,鮮於虎搞不好失去理智,轉而投了白狼國。城門將既放了鮮於虎進來,恐怕並不知鮮於虎一家的事情,鮮於虎如今還是記在案上的良牧民,是可以自有進出府城的,若萬一投了犬戎,焉知府城有沒有危險?

趙諶拿過紙一看,就想起那布條上的虎頭。



第76章 羊奶糕


甲遜聽到趙諶叫他,立刻就進來了。

“畫出鮮於虎的人像,通告城門將把守城門,禁止此人進出,”趙諶將那紙丟在案幾上,語氣迫人,“令派人府城內挨家挨戶搜查,確認鮮於虎是否停留在府城。”

“喏。”甲遜應道,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趙元,“屬下已吩咐乙簇,今後我等輪值帶人守衛府內。”

趙諶看他:“你不必自責,非是你的緣故。”

甲遜微微垂首,行了一禮轉身出去。

趙元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隔扇後,表情很愧疚。

“……阿奴,你在想什麼?”趙諶低頭凝視兒子,小小的少年虛弱地躺在床上,黑發散開,更顯得一張小臉缺乏血色,他輕輕順了順兒子的額發,低聲問道,“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為父很心痛。”

趙元乖乖地仰頭看他,心裡有很多話,卻又無法說出口。

他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很多,對不起很多人。

有一種不安潛伏在深處,躍躍欲出。

趙諶嘆了口氣,俯身親了親趙元的額頭,溫熱的薄唇停留片刻,又輕輕地挪到趙元的眼睛上點了點,趙元便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睡吧,好好休息。”趙諶的聲音低沉而醇厚,仿佛有可以催眠的魔力。

“阿父會守著你。”

對,就是這一句,趙元就像找到了某個開關,聽到的一瞬間,濃重的困意襲上眼皮,幾乎在下一刻,他就陷入了沉睡。

趙諶注視了兒子很久很久,他突然回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範氏懷孕了。似乎是一天晚上,他去棠梨院看了範氏,然後才回了木樨園。那天晚上阿奴就表現的很不安,就像剛才那樣,明明應該很簡單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憂慮。

但是為什麼?

趙諶脫去外衣,洗漱之後很快回到房間。他盡量小心地上到床榻裡側,然後側臥過來看著兒子,他自認為已經用盡所有的心力在阿奴身上,府裡也沒有人會給阿奴帶來壓力,為什麼阿奴仍然不安?難道有他守著,還不夠?

自然,他並不知道,趙元身上有一個最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甚至要大過趙元的身世。一個真正的嬰孩,他在趙諶的保護之下,絕不會知道自己竟然和相依為命十一年的父親毫無血緣關系,但是趙元,他是一個來自異世時空的靈魂,他來到這具小小的身軀之上,正參與了這具身體被交到趙諶的手上。

趙元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是趙諶的孩子。

當他很好很好的時候,他想不起來這一點,可是當他犯了錯誤的時候,趙諶發出的每一聲嘆息,露出的每一個生氣的表情,都讓他不安乃至害怕。趙諶會不會後悔呢?

這樣的心情,建立在這個最大的秘密基礎上,要他如何對趙諶說出?

三月平順的過去,沒有襲城,犬戎人異常的安靜,這和往年都不一樣。

“所有崗哨都沒有異常?”趙諶看了看自己的同袍。

魏宏困惑地攤手:“沒有,十三個崗哨日夜輪值,咱們這西北草原一切正常,所以著實太不正常了。”

廖霆低頭看著沙盤:“今年雨水充沛,冬季也結束得很快,草原上牧草生長狀況也很好……也許犬戎人今年不缺牧草和糧食,打算休養生息?這也不算是個好事。”

趙諶點點頭:“廖監軍的想法也有道理。”他說著點了點北草原上代表白狼國的旗子,“但我不相信盤乘,他可不是個會因為牧草充沛糧食夠吃,就停下擴張領地的人。”

魏傑突然插話:“呃,末將最近倒有發現。”

趙諶幾人都看向他,他和謝珂對視一眼,就道:“早前謝將軍曾聯系過附近牧民,讓他們退到西關以內,後來發生了鮮於岑的事情,我們派出斥候在周圍查探,就在前幾日回報過來有一點很奇怪……”

“繼續。”趙諶示意。

謝珂便接過話茬道:“我們昨日隨斥候一道出營,發現更遠一點的牧民聚居區不見了,其中最大的是馬哈衣族,他們族裡有青壯年約三百人,婦孺一百多人……另外同鮮於岑一家有族親關系的白戎一支,約有一千多人的青壯年和四五百婦孺,也都不見了。我們只搜查了西邊和東邊各五十裡,北邊往前二三十裡。”

吳生也納悶起來:“北邊應該不可能了,那些小族群都畏懼犬戎,不可能在靠近犬戎地盤的地方安營扎寨,因為草場已經被圈占,他們的羊群和馬群吃不到草,也有被犬戎掠走的危險,打獵也搶不過犬戎……所以真不見了?”

魏宏:“會不會是退到關內?也許他們從其他方向退去關內,西北有更大片的草原,那裡無人居住,也不在趙國的範圍內。”

所有人都看向趙諶。

趙諶卻已經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更大的緣由。

“也許,他們就是去了我們認為不可能的地方。”

他看著代表白狼國的那一片區域,在沙盤上看,不過那麼小一點。這樣的地形沙盤,也許盤乘那裡也有一個,作為一個邊境小國的國主,他看著自己國家的領土,難道會甘心就這樣盤縮在北草原一角?

但是想要擴張,就得有騎兵,就得有糧草和馬匹!甚至還得有婦女,能給他的勇士生孩子,生下下一代的勇士。

人口,人口才是最重要的。

趙諶抬頭看向大家,嚴肅道:“咱們駐扎西關經年,最清楚不過這些西戎邊民。他們追根究底,同宗同族,來自遠古同樣一支血脈傳承,對他們而言,只有我們中原人才是外人!水草充沛時,邊民就與我們互易互市,等到水草枯竭時,邊民就披甲侵略我們。如果有人承諾他們充足的糧食和廣大的草場,許以利益,你們想想會如何?”

眾人半晌沒吭聲。

魏宏悶聲道:“他們定會集結起來打我們!”

“他想要糾結一支軍隊,”趙諶抬頭注視盤乘的畫像,“聯合了草原眾多部落之後,趙國的江州三郡就會成為他首要攻陷的目標。諸位,五年前的那場野蠻屠戮,興許不是偶爾為之,而是白狼國的一次嘗試,那一次他們拉得戰線太長,補給跟不上,最後趙國援軍一到,他們只能撤回……”

“盤乘這是在繼承他叔父的遺志呢。”

他沉聲道:“繼續派出斥候查探,軍營加強守衛。”

“末將領命。”眾人齊聲應道。

待到人都退了出去,趙諶看向仍然站在一旁的廖霆。

“不知內廷令大人還有何事?”

廖霆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護臂,道:“我在想,是否有必要將此事告之陛下。”

趙諶沉默片刻,從刀架上取下淙泠:“自然,若有大戰,還需糧草物資,不過此事暫時不過我的推測,派出斥候正是為了證實推測。依我看,大人還是暫緩傳信為好。”

廖霆瞥著他輕拭淙泠的側影,突然說道:“大將軍應當知曉卑職曾替夫人辦事?”

趙諶嗤笑一聲,持刀睨他:“我知曉,又如何?”

廖霆勾起了嘴角,抬起雙手朝帳外退去:“卑職只是想說,夫人是真心疼愛大郎的……將軍做事不出格,卑職,就只是擺設。”

趙諶冷冷盯著他,直到廖霆退出帳子,才鏘的一下淙泠收回刀鞘。

百裡之外的犬戎王領土之內。

盤朵雅騎馬翻過草坡,停在最高處看向遠處如同雲朵一般緩緩移動的羊群,露出一抹喜悅的笑容。

“公主!”侍女圖哈騎馬追了過來,喘氣抱怨,“您騎得太快,我差點跟丟了!”

盤朵雅卻執馬鞭指向遠處的羊群對她說:“圖哈你快看!今年雨水下得好,羊群都沒有怎麼減少。”

圖哈順著她的方向看去,也高興起來:“對啊,大家挨餓的也少些,死的人也少些。”她只高興了沒一會兒,就又哭喪著臉勸起主人,“咱們快回去吧,王看不到您,到時候會鞭打我的。”

盤朵雅還想在外頭多待些時候,但她想起自己阿父的作風,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馬頭,朝著遠處插著旗子的城牆奔去。圖哈的黑馬跟在她的紅馬後頭,兩人的身影很快變得渺小起來。

她走回自己的住處,果不其然,就見到寬敞的房間裡跪著好幾名侍女,而她的父親,偉大的犬戎王,披著黑色的狼裘負手站在房子中間。

“阿父,”盤朵雅清脆地喊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進去,“我回來了!”

盤乘回頭看她,冷峻的面容頓時柔和。

“不是叫你不要亂跑嗎!”

盤朵雅嘻嘻一笑,一點也不畏懼他的冷臉:“我並沒有亂跑,我只是騎馬呀。”她一邊說話,一邊背對著盤乘對幾個侍女擠眼睛。那幾個侍女便掛著眼淚,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盤乘並沒有多說什麼。

“下次出去多帶幾名侍衛,”他摸了摸女兒綴滿飾物的長發,叮囑道,“草原太大了,春天還未過去,還有飢餓的狼群在部落和羊群四周徘徊,聽阿父的話,知道嗎?”

盤朵雅乖順地點頭。

盤乘看著她的目光柔軟慈愛,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

圖哈端了一盤羊奶糕進來,拍著胸脯松口氣:“王的心情很好呢,咱們都逃過一劫啦。”

“胡說,”盤朵雅輕輕斥了她一句,“阿父一向很好的。”

王只有在您面前很好呢。圖哈默默地在心裡嘀咕。

盤朵雅嘆了口氣,赤腳走到一面銅鏡前。鏡子打磨光滑,雖然不甚清楚,也能看出鏡子裡的女孩兒五官娟秀,有著有別於草原女子的細致美貌。



第77章 黃豆豬蹄兒


盤朵雅端詳著自己的容貌,忍不住問自己的侍女:“圖哈,你說說,我長得像誰呢?”

圖哈想也不想就道:“當然長得像我們的王!”

是嗎。樂—文盤朵雅用嫩白的手指輕撫鏡中女孩柳葉一樣的細眉,劃過她柔和的臉頰和小巧的唇瓣。她的父親可不是這幅女子模樣,雖說父親常年戴著遮住半臉的面具,但她卻時常能看見父親的真容,父親長得與族中男兒的粗獷不同,十分英俊。

她看著自己,喃喃道:“我應當長得像我的阿娘。”

“公主!”圖哈臉都白了,緊張地衝她噓道,“您可千萬別提這個!”族中誰人不知盤朵雅公主的母親提不得?但有在背後議論被盤乘知曉的,都是一個死!

這一任的犬戎王在族人眼裡簡直就是神秘的代名詞。盤乘是在他十七歲那一年回歸白狼國的,當時的王,也就是盤乘的叔父承認了他的身份,同時他還帶回了一個小女孩,就是只有兩歲的盤朵雅。

他在過去的十七年生活在什麼地方?有沒有娶妻生子?為什麼他的父親,先代犬戎王從不提及還有這樣一個流落在外的兒子,以及盤朵雅的母親是誰為何沒有跟著回來?這些疑惑隨著盤乘在族中地位的不斷上升,已經沒有人敢去問他,而有權力過問的犬戎王,也似不關心他的過去一般。

盤乘行事堪稱冷酷,對待自己的兒子也無半點溫情,唯一的例外卻是盤朵雅。總有人猜測,盤朵雅那位從未出現,不知生死的母親,一定是盤乘的心頭愛。但是自從盤乘繼位,那些背後議論揣度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

盤朵雅其實自己也很想要知道關於母親的事情。根據她對自己長相和盤乘的一言半語,她非常肯定自己的生母一定是一名中原女子,他們父女也曾經在中原生活過,可是那時候她太小了,在草原待了十幾年,已經完全想不起來那些細節。

那名面目模糊,經常在她夢境裡出現的女子,已經成為盤朵雅的一個心結。所以當她看見圖哈的反應,內心便突然興起一股怒氣。

她大聲道:“我為何不能提?阿父必然是喜歡阿娘,只是——只是——”說著自己也茫然起來。

只是什麼呢?

他們犬戎裡向來是母憑子貴的,兒子永遠比女兒珍貴。她想自己一個女孩都能得父親如此寵愛,那麼阿娘對父親而言一定很重要,只是他從不說起罷了。真要計較,她還有好幾個異母兄長呢,卻沒見哪一個能像她一樣被父親重視。

可惜,再重視,她也只是個女孩。

盤朵雅怒氣過去,緊接著就是一股惆悵。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侍女:“……圖哈,我已經十五歲了。”

圖哈陪伴她長大,對她再了解不過,聞言同情地看著她,勸道:“王已經決定在族中為您擇夫呢,您未來的丈夫一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勇士。”

盤朵雅抿起嘴,走到外頭看著遠處的草原。

族裡所謂的勇士,難道她還見得不夠多?真想知道她出生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兒……那裡的男兒,是不是都跟父親一樣的英俊?

跟這位犬戎公主有著一樣青春煩惱的人,此時正在西關內發出一樣的嘆息。

“衛嫣,這種東西可不能隨意給外男。”趙元唰唰在自制對話板上寫道,“天天往我家跑,郡守大人沒有意見嗎?”然後抬起頭,嚴肅地瞪著衛嫣。

衛嫣探頭掃了一眼,滿不在乎地往案幾上一趴:“我阿父能有甚個意見?他巴不得我能嫁給你呢!”

這樣直白地坑自己得老爹,好像不大好吧?

趙元尷尬地低頭,繼續唰唰寫道:“那你阿媼呢!”

“趙小元,你太過分啦!”衛嫣似乎是想要翻個白眼,最後忍住了,抱怨道:“我阿媼生我弟弟的時候就死了,如今這個是繼室,她才管不到我頭上——我去歲就跟你說過,可見你對我一點兒也不上心!”

“對不住對不住。”趙元輕咳一聲,小聲道,“你話一向多,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聽漏了……”

衛嫣杏眼一瞪,正待要發火,那邊守著的丙仞清了清嗓子,她便不得不端正了坐姿。

趙元也不敢吭聲了,他這會兒其實可以小聲地說話,但趙諶同志不給,害得他一個月就用掉將近一刀紙。

他把那個繡工精美得荷包用手指抵回衛嫣跟前,心裡默默吐槽:誰不知曉你那手藝,打十個賭這個荷包肯定不是你自個兒繡的!

衛嫣很不快活,但也只能把那個繡著鴛鴦的荷包重新塞進衣袖裡。算啦,趙元是個老古板,要是換做其他人,還不樂顛顛地把荷包搶過去了。她暗地嘆了口氣,也許這就是她喜歡趙元的原因吧。

趙元是真頭疼了。自他脖子受了傷,這個丫頭兩三天就上一趟門,不是帶吃的,就是送喝的,手帕送了都快一打了,因著沒繡什麼曖昧的東西,他也就收了,荷包卻不能呢。他也跟這位講了自己那兩位未過門的妾,誰料衛嫣一副大度無比的奇葩主母樣子,竟然表示能接受!

按衛嫣的話說,“這年頭凡家裡有幾個大錢的誰不買一兩個女子回來做妾,就是那沒大錢的也能隔三差五典一個回來礙眼,何況一擲千金的大家子弟?”自她懂事以來,跟她那位繼母學的除了管家就是怎麼管後宅了,像她一樣年紀的女孩兒,學得可都不僅僅是風花雪月。頭一課,就是怎麼端起當家主母的架子!

“甭提兩個,就是三五成群的,也須看我的臉色,”衛嫣十分大氣地揮揮手,“我這兒幾個陪嫁的丫頭都長著好顏色,你喜歡甚樣兒的說來聽聽?我定都備得妥妥帖帖,好叫你生受不盡哩。”

趙元臉都黑了,無不嘲諷地想到:瞧瞧,這是女孩兒家家該說的話咩?種馬男要是娶了你,也是幾輩子積攢的福氣!

分明是個長著妹子臉,實則漢子心的!

“對了,我給你帶了黃豆豬蹄兒,這個最是滋補,”衛嫣興致勃勃地讓婢女把食盒子拎過來,“我阿父想嘗一口我都沒准呢,我還加了些金銀葉和白木耳在裡頭,養嗓子。”

趙元又偷偷吐槽:你這是在養豬呢吧?

旁邊跪坐的丙仞著實有些受不住了。面前這兩個小家伙兒簡直跟老夫老妻似的,問題是,過家家也不要真個來啊,他守到這個時辰,肚子已經挺餓的了……

衛嫣硬逼著趙元灌了兩碗豬蹄兒湯,才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自回家去。趙元撐得直打嗝,扶著肚子回到內室躺平了,心裡挺想他爹的。

要是他老爹在,看衛嫣還敢不敢不下帖子就自個兒跑來!

“阿父怎個說的?”趙元看著跟過來的丙仞,十分憤怒地唰唰寫道,“他讓你看好了我看好了我!你就是這麼看的?我都快撐死啦!”

丙仞斜眼看了,一臉無辜地戳戳趙元的肚子:“屬下只管您的安危啊,旁人要獻您殷勤,這叫屬下怎麼管?屬下可就是個侍衛。”

趙元斜睨著他心裡狂吐槽:你現在就只是個侍衛了!中午搶我醬乳鴿的時候怎地就忘了自個兒的身份哩?

丙仞裝作沒看懂他臉上的表情,低頭觀察自己佩刀上的紋路。

真是越看越好看。

趙元冷哼一聲,在板子上寫了幾句啪得拍到丙仞眼前。

“立秋給我寄了好幾方帕子,還有給阿父的好幾件袍子,阿父都穿不完,不想要嗎?”

丙仞看得險些鬥雞眼,待看清了,表情便糾結起來。立秋的手藝那是府裡的一把手呢,自從來了西關,千篇一律的黑色軍袍甲衣,連個暗紋都沒有,已經膩歪死他了……話說回來,他們都是按照郎主的替身標准挑出來的親衛,身材都跟郎主差不離……

他立刻斬釘截鐵道:“從明日起,連只蒼蠅屬下都不叫它飛進府裡!”

雖然如了願,但不知為何,趙元感覺自己更生氣了。

四月中旬一過,北草原上陸續有了動靜。第一批斥候來報六十裡外有犬戎扎營,整個西關大營就開始撤回城牆之內。

趙國的東邊和南邊關卡,都是標准的軍營城牆構造,但是西北和正北駐軍卻不同,地勢廣闊的視野便於警戒,沒有護城河,大營通常建在城牆外,騎兵遠多於步兵和車兵,也是大營設在外部的原因。城牆外二十裡內都可當做校場。

一旦開戰,城內的軍營便派上用場,城外所設的荊棘網,壕溝和馬刺帶,就成為第一道防線。

第二批斥候遠遠看見犬戎一頂頂的帳篷,上面飄揚的旗子除了一貫的白色狼頭,竟然還有其他的。當這個消息傳回中軍帳,趙諶魏宏等將領看著案上斥候畫下的圖案,反而沒有過多的驚訝。

“白戎,烏延和狄厲等部聯合了,”趙諶將代表幾部的旗子都挪到了白狼國一處,“看來盤乘找對了方法,讓這幾部都對他妥協。”

魏宏忍不住感嘆:“這家伙倒有幾把刷子,這不等於統一了漠北草原?”

趙諶搖頭:“天下勢力分久必合,他自然想要統一草原,但應當也知道,草原部落聯合是最不穩定的,眼下聯合,不代表就真的對他服氣,不過是因為有個最大的餌在跟前,想要借著他的勢力分一杯羹罷了。”

府城裡因為出戰在即,氣氛又緊張起來,春天剛起的互市半個月前就停了,而且牧民再不能進出府城,凡沒有戶籍的,無論長相,一概驅趕,許出不許進。趙元身體一好,就和崔明幾個返回軍營,他們想要在軍隊裡混出頭,一是從小混起,二就是靠戰功。

有時候當兵的也很矛盾,既怕死,又想戰。因為不戰就沒有首級,沒有首級就升不了官,兵役一服就是半輩子,不想辦法升個有品級的武官,就是活該送死的炮灰命。要運氣好一點,囫圇服完兵役,也是年過百半,回去家鄉一看,爹娘都不見得還活著了。

趙元幾個正兒八經經歷過的仗,一個也沒有。譬如趙元,九歲正式進來軍營,頭一年就是待在後方,連城牆都上不去,十歲了也只能干干後勤,去歲才配了刀和弩,衝出城門最近的敵人還在一裡外。按照魏宏的說法,要是連娃娃都衝在前頭,他們也就白混了。

他的伍長怎來的?還就是一片亂戰到了最後,幾個漏網之魚跑到了城牆根兒,叫他用長槍挑了,趙達跟在後頭砍了首級這才得來的。吳恆他們更慘,連漏網之魚都沒有。

畢竟少年意氣,這回總算不用待在老後方撿便宜,大家都激動的不得了。


第78章 燒酒


一大早,趙元吃了三張麥餅,還喝了一碗燒酒。

趙諶替趙元綁好胸甲的襟帶,又把他上下一身甲衣檢查了一遍。

“長刀可磨了?”

“磨了。”

“單臂弩和弓可上緊了弦?”

“上好了。”

“你的箭筒呢?”

趙元從一旁的地上撿起箭筒負到背後:“背了。”

“槍不要帶了,負重太大。”

“哦。”

趙元看著又一次低頭幫他緊了緊帶子的父親,對方濃黑上揚的眉宇緊縮,眼睫低垂,嘴角也繃成一線,不知為何忍不住咧嘴笑了。

“阿父,我上個戰場,你怎地比我還緊張?”

趙諶並沒有因為他刻意調笑的話而放松,眉頭鎖得更緊。

“此回方才算你頭一次打仗,又是側翼騎兵陣列,為父怎能不緊張?”他語調平靜,眼睛裡卻隱藏著焦慮,“調遣須聽從上官,留意令旗,跟隨大部隊……千萬莫要與敵兵糾纏,注意自己的背後,該撤須得撤……”

他講著講著,發覺自己有些偏頗,簡直就在教兒子怎麼濫竽充數,不由懊惱地住了口。

趙元止不住地想樂,干脆往前一挨,展臂抱住趙諶。

趙諶怔住了。

“阿父,”趙元側耳聽著自己身上鎧甲,與父親身上鎧甲摩擦的鏗鏘聲,堅定道,“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到時候斬了敵首,您與我慶功!”

趙諶低頭看著兒子束在頭頂的發髻,抬手摸了摸。

他咽下滿腔擔憂,淡道:“你只管使出本事,到時候為父為你慶功。”

天剛蒙蒙亮,霧氣猶在草原上飄蕩,西關前便以列好森嚴陣列,一千多輛戰車整齊地排在前頭,馬匹頭覆青銅護額,四腿綁甲,沒有一絲躁動。步兵手持長戟盾牌居中以待,弩兵則兩排為一組,站在後方。

趙元騎在大紅棗上,吳恆等人排在他後頭,所有騎兵位於側後方,戰車和步兵擋在他們前頭。大紅棗不曾披帶過全套鐵甲,特別是胯部的鎖甲壓住了馬尾,總讓它不舒服地來回甩尾巴,鼻子也不斷地噴出不滿的鼻息。

“乖,別動,”趙元頂了頂自己的首鎧,然後拍著大紅棗的鬢毛安撫它,“安靜一點,那是保護你用的,一會兒就習慣了。”

背後傳來吳恆的偷笑,趙元頭也不回地抓起長弓往後一頂,笑聲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一聲痛苦的悶哼。

相隔幾十裡外,就是排成尖戟狀的草原各部騎兵,犬戎的軍旗高高飄揚。

這一次出兵,盤乘的長子,十四歲的盤古薩也在領兵的隊伍裡。他上著胸甲下穿戰裙,頭戴首鎧,馭馬立於盤乘身側,這是他首次領兵出戰,意義重大。盤乘對兒子不顧惜,但是只要他一日是犬戎王,盤古薩就一日要爭奪繼承的位子。

他是長子,能更早進軍隊,更早領兵打仗,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遠處的趙國軍隊在盤古薩看來,就是他建立功勛的踏腳石。

“王,我們還等什麼?”他用力抓緊韁繩問道。

盤乘不用刻意,都能聽出兒子聲音裡壓抑的血性,不由放聲大笑。

“盤古薩,你急什麼!一會兒有你表現的時候!”他揚聲道,“記住,要抓住那個叫趙元的,他是趙國大將軍的兒子,抓住他,我就讓你當將軍!”

盤古薩心裡湧起一股憤恨和激動。什麼趙元楚元的,還須得他去抓?要抓,難道不是去抓那個趙諶嗎!

“等著吧……”他氣勢洶洶地攥緊手裡的長柄馬刀,狠狠盯著前方。

太陽高高升起那一刻,兩方都響起冗長的號角聲,嗚嗚咽咽傳出老遠老遠。

“殺————————”

盤乘高舉馬刀,重重揮下,然後就帶著犬戎的精騎兵飛踏而去,馬蹄轟鳴巨響,殺氣衝天!盤古薩當仁不讓地駕馬綴在盤乘身後,轉瞬便將護衛甩在後頭。其余各部數千騎兵緊跟後翼。

犬戎騎兵如同箭羽一樣逼近,趙諶站在高高的城牆上,一揮手,旗兵便揮動令旗。

“衝—————————”站在戰車上的車兵嘶吼一聲,馬鞭一甩,一千五百輛戰車隨著戰馬衝向遠處的犬戎騎兵。

旗兵又一揮旗,步兵退後,一排百人弩兵向前十步,抬臂連發,一排箭雨越過戰車,劃過一道弧線唰唰射向敵軍,引起一片哀嚎——緊跟著第二排百人弩兵上前十步,第三排,第四排,箭雨一排排地不斷射向逼近的騎兵,馬匹翻覆,騎兵滾落,轉眼間,犬戎已經折損數百人。

戰車不停歇地朝前,木包鐵皮的戰車轟然撞上馬匹,以一種所向披靡的氣勢劈開了犬戎的尖戟陣型,車兵揮動長戟,怒吼著將敵方戰馬上的騎兵橫掃而下,跟在車兵後頭而來的步兵便揮刀將落下馬的騎兵斬首,戰局一時之間呈現壓倒之勢。

“阿父——!!”盤古薩用力拔出馬刀,一匹趙國戰馬嘶鳴而倒,戰車跟著垮下去,他順勢高旋馬刀,借力劈下,那名驚慌失措的車兵慘叫一聲,腰斬而亡!

“收斂陣型!舉起盾牌!!”盤乘吼道,舉起王旗揮舞,打散的各部騎兵便快速朝他聚攏,重新彙聚成為尖戟陣列。

“騎兵上!衝衝衝!”魏宏雙腿一夾,駕馬領頭往前衝去,“跟著我衝————!!!”

趙元給自己打著氣,握緊因為出汗有些滑的刀柄,用力拍拍大紅棗的腦袋:“毛毛咱們衝————”

所有騎兵都嘶吼著狂踏而去,卷起城牆下萬丈黃土,塵煙滾滾。

黑色的趙國騎兵猶如鐵鉗一般從兩翼包剿過去,將犬戎被圍剿過後脆弱許多的尖戟陣型牢牢控在中間!

帶領弩兵的吳生狂吼一聲:“伏————”

所有黑色騎兵都不約而同地伏地身體,唰的一聲,一層箭雨從他們頭頂幾米處疾掠而過,猶如一道電光橫劈,犬戎便有盾牌也防不勝防,頃刻間慘叫連連,敵軍紛紛落馬。

“再伏————!!!!”

唰!

趙元的緊張全沒了,這特麼是想要靠弩兵獲勝了嗎!還要他們騎兵步兵干什麼!

好在沒有個“再再伏”之類的,趙元低伏著身體,大紅棗如魚得水一般踐踏過敵方或者我方倒下的馬匹,輾轉騰挪,他控著馬一手揮刀,幾下砍落兩人。

“斬首!”他直起身朝趙國一個步兵下卒吼道,“收好我的首級!”話音未落忙低頭閃過犬戎馬刀,側身劈過去,一顆人頭滾落在地。

他抓緊韁繩躍過倒下的戰馬,周圍一片亂戰,身旁的黑色同袍駕馬不斷地朝前奔跑。他看見左翼領頭的將領一身紅色披風——是他爹!

“我看到了!”盤古薩調轉馬頭,駕馬狂奔,血糊了滿臉又擦去。他已經看到那匹大紅馬,馬上身影矮小,必然就是阿父說的趙元了!抓到他,這場仗就不算敗!他露出興奮地笑容,單手朝後勾住強弓,在護衛的保護下,拉弓瞄准,弓弦一顫,一支箭穿過紛亂戰場,快很准地射中了那個身影!

嗤————

趙元剛架住一個犬戎蠻士的馬刀,冷不丁聽到一聲異響,肩膀忽的劇痛,手臂跟著就軟了。眼看那馬刀就要當頭劈下,吳恆驚怒無比地趕過來,一刀砍下那犬戎人的手臂,馬刀便擦著趙元的背過去。

“大郎!!”吳恆喘著粗氣拉住大紅棗的韁繩,身後數名黑騎兵默契地圍成圈將他們護在裡頭。他駕馬盡量靠近,扶住趙元一看,驚慌道,“大郎,你中箭了!”

我中箭了?

趙元側頭,果然一支箭插在自己左邊肩甲上,血不斷地湧出,看起來像是黑色的。

吳恆冷汗直冒,慌忙拿手抹了血看,發現是紅色的,才反應過來是因為肩甲是黑色的緣故。他扶住趙元大聲喊道:“你還能堅持嗎?!”

趙元咬牙推開他,重新在馬上坐穩了:“快走!不能停在這裡!”

一行人繼續朝前衝,他們剛才耽誤了,已經和大部隊斷開了一截。趙元左手在韁繩上繞了幾圈,右手抓緊了馬刀,剛才那支箭到底是不經意射中的,還是故意為之?

“抓住他——”迎頭而來的犬戎人用長長的馬刀指向趙元。

趙元心中一凜,立刻調轉馬頭朝左邊奔去。

盤古薩遠遠看見,想要追去,結果被一隊後來的黑騎兵擋住。吳恆一看他的打扮,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個普通的犬戎士兵,立刻眼睛一亮:“這是犬戎王他兒子!快!抓住他咱們就升官了!”

一伙人立刻狼嚎起來朝盤古薩撲了過來!

趙元趁機駕馬跑遠。

此時戰局早就開始一邊倒,盤乘只派出了一部分精騎兵,一看其余各部傷亡慘重,便號召己兵聚集起來,慢慢朝後撤離。他未曾料到趙國竟然改變了陣型,自他出戰起來,還從未見過這種亂七八糟的戰法,再抗不走,損失的就是他自己的隊伍了!

他看著不遠處朝自己逼近的趙諶,眼中凶光一閃,撤走之前,怎麼也得回報一番這個趙國大將軍!他一揮手,身後的精騎兵便如同探出的觸手,從兩側伸向趙諶。

趙諶帶領左翼騎兵一路長驅直入,痛快淋漓地砍掉了幾支草原部落的兵力。他雖知不該,但總也控制不住地去關注兒子那一方,直到發現兒子竟然中了箭,而且還被犬戎騎兵追趕。

“他們好像盯准了大郎!”甲遜跟在他身後喊道。

趙諶心口劇震,一時之間什麼也顧不上,拉過馬頭就朝趙元的方向去:“帶人繼續朝前,退到百十裡外方歇——!”

“喏!”

趙元一路劈砍,犬戎人似乎在撤退,但他橫穿過來,總也碰上落馬的犬戎人,力氣已經快要用盡了。

唰——

又一支箭從他右肩膀上頭射過,那些人好像是打算活捉他啊。

趙元漸漸就只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和心跳聲,血還在流,傷口處卻仿佛麻木了一樣,都快要感覺不到疼痛了。

“嘶————”身下的大紅棗發出痛苦地哀鳴。

趙元猛然一驚,發現自己竟然被包抄了!

“抓住他!”兩名犬戎士兵朝他伸出手。

趙元力竭,仰頭絕望地大叫:“阿父,救我————!!!”



第79章 延胡索


趙元當然知道他爹遠著吶,戰場上千軍萬馬死人成堆的,哪裡能趕過來救他?不過是預感自己要被抓了,最後一聲不甘不舍罷了。

孰料趙諶本就正趕來,竟聽到了。

他看犬戎人快要伸手扯下趙元,目眥盡裂,反手取下鐵臂弓,同時搭上三箭,周遭紛亂,他目光森冷凝厲,弓弦拉滿,毫不猶豫地放手——三支離弦之箭幾欲撕裂空氣而去,兩支射中包抄趙元的犬戎人咽喉,一支射中趙元身後趕來的犬戎人眉心!

趙元頭暈眼花地趴在大紅棗背上,手裡攥得出血的長刀當啷落地,即便大紅棗焦急地轉頭用嘴叼著他散落的頭發,他也還是慢慢從馬背上滑落,眼看就要落馬,就被趕過來的某爹一把撈起,打橫放在馬背上。

“堅持一刻!”趙諶不去看他,再次反手抽箭,箭頭指向隔著數十人馬正轉頭欲逃的盤古薩,唰的一聲,箭矢飛馳而去,直接將盤古薩射中翻馬。

古坤聽到鳴金收兵的鑼鼓聲響,正要帶領人馬撤回,就看見盤古薩滾落在地的一幕。他大叫一聲,立刻帶人上前把盤古薩搬上馬,犬戎幾萬人馬短短半個時辰不到,就盡數退回百裡之外,那些來不及撤離的白戎,烏延,狄厲等,都紛紛下馬投降。

趙國大勝。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後續還得清掃戰場,清點人數馬匹,救治傷兵,以及處理戰俘等等瑣碎事情。

魏宏吳生謝珂幾個,以及崔明吳恆幾個小的,都聚了過來。吳恆手臂受了點小傷,草草用布裹了,反倒是趙元,那一箭射得重,偏鑽進了鎧甲的縫隙裡,再加上戰場上不及包扎,血流的太多,人便昏迷了。

“大郎要不要緊?”魏宏粗聲粗氣地問道。

趙諶面色還算平靜,拍拍他的肩膀:“我帶他回去包扎,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魏宏嗐了一聲:“趕緊著吧!這兒不用您操心!”

趙諶便調轉馬頭,帶著趙元朝城門奔去。

城門已經開了,擔架子進進出出不得歇,全城的醫館都在城內大營裡備好了帳篷,師父帶著徒弟腳不沾地包扎傷口,熬藥灌藥,傷兵營裡一片哀嚎。

趙諶多年軍旅,早聽慣這聲音了,只今年滿心地焦慮擔憂。他抱著兒子趕去一個老民醫的帳篷,汗水叫迷了眼睛也不敢停下擦一把。

“這不是大郎?”那民醫上回才治過趙元的嗓子,一看趙諶懷裡的人就站了起來。

趙諶啞聲急道:“阿奴肩膀中了箭,血流到現在,您快給看看!”

那老民醫忙讓徒弟收拾出來空的席子,讓趙諶將人小心放到席子上,自個兒跪坐下來拆去那黑色甲衣。他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趙諶在旁看得心焦難耐。

“我來吧!”他到老頭旁邊,抽出短匕削斷甲衣綁帶,露出箭頭所在的傷口。

那傷口紅腫,圍著箭簇的地方卻發白,周圍血糊糊的,還在一股股地冒。趙諶看得心髒直跳,好好的男兒眼圈都紅了,只恨不得以身代之!

“血流多了啊……好在不是那有倒刺兒的。”老頭兒眼裡多了擔憂,手上處理傷口就不含糊了,叫趙諶穩住兒子,拿了用水煮過的布巾按住傷口附近然後用力一拔!

“啊————!!”趙元硬生生給疼醒了,身體向上彈了一下,被趙諶強行按住了。他睜大眼睛,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只一瞬間就冒了出來,可見有多疼。

“好了好了。”老頭兒一邊安撫著,一邊叫徒弟拿來了燒酒,換了布巾沾上燒酒清理傷口,布巾一沾上去,就感覺手下的身子劇烈的痙攣起來。

趙元被死死地按著,額頭疼得青筋直綻,眼神都沒了焦距。他張大嘴,帶著哭腔喊“阿父”,聲音還帶著稚氣,卻受了這樣的傷。

趙諶手抖得厲害,偏還要按住兒子不讓他亂掙扎。其實他在和趙元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更重的傷都受過,也沒人在旁邊按著他守著他,但那時他不覺得苦,眼下卻有些承受不住了。

“馬上就好了,忍住了不許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老頭兒抬眼看了趙諶幾下,沒說話,但心裡卻感慨,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從前覺得這大將軍殺戮太過,血氣重,如今再看,也是個普通人那……

他把趙元肩膀上的傷口清理干淨,髒血擠出,再一次用稀釋的燒酒清洗,最後撒上藥粉,裹上繃帶。

“沒事啦小郎君!”老頭兒摸摸趙元的額頭,眼裡也帶上一絲心疼,“這麼小的娃娃就上戰場,唉!”

趙元渾身都在抽,好一陣緩下來,趙諶就接過老頭兒徒弟遞來的湯藥,給他灌了下去。趙元掙扎過後,眼睛一閉又昏睡過去了。等到趙諶抱了他回去中軍帳,把人安置在床榻上,竟似脫力一樣。

他伸手抹去兒子額頭的冷汗,一瞬間,幾乎想要就這麼帶著兒子回絳城。哪怕讓孩子一輩子就那麼圇吞過呢,也好過在西關拼死拼活,吃苦受罪。

可是他看著趙元一身鎧甲,想起這孩子出征時騎在馬上英氣勃發的模樣,不由閉上了眼睛,痛苦地捶捶自己的頭。他的阿奴,不是個受拘束的性子,若折去阿奴的翅膀叫他苟活,縱然可以,又怎麼舍得……

趙諶抹了把臉,俯身輕手輕腳地幫趙元卸去一身甲衣,割去衣服,然後擰了帕子,一點一點地給他擦洗,擦去趙元臉上身上的塵土血污。待擦到趙元的雙手,趙諶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睛。

他還記得幾年前,阿奴小小的,一雙手白白嫩嫩,連骨頭都是軟的……眼前的這雙手仍然不大,但是手心滿是韁繩留下的勒痕,還有用力攥兵器砍殺磨出的大大小小的血泡,大半都破了,真是血沾著泥汗,傷口連著傷口,就沒有一處是好的!

趙諶深吸一口氣,倒掉那盆血水重新換了一盆,仔仔細細地擦干淨兒子的手心,上了藥用白布裹了起來。

趙元只睡了一會兒,就疼醒了。

他的意識還停留在戰場上,眼睛睜開的一剎那手就要摸長刀,整個人從床榻上彈了起來,險些翻下床去。

“嗷——!!”

趙諶在帳子外聽到聲音,話沒說完就掀開帳子跑了進去。一看兒子那樣,就明白是怎個回事,皺著眉頭把他抱起來重新放回床榻上。

“阿父?”趙元稀裡糊塗地捂著肩膀看趙諶問道,“我怎地在帳子裡?”

趙諶道:“我帶你回來的,此戰大勝,過兩天我帶你回府裡修養。”

趙元呆呆地坐著,還沒反應過來。

他只記得自己絕望之下喊了阿父來救自己,難不成,阿父真的救了他嗎?

“阿父……”他抬頭看向趙諶,神情帶著後怕,“我以為自己要被抓走了……”

趙諶看著兒子,心裡一下疼痛起來。

他知道阿奴的意思,若真的被抓,只怕阿奴就會選擇自裁。可是,他嬌養長大的兒子,小時候被花刺戳了手指頭都要跟他哼唧半天,那麼怕疼,對著自己怎麼下得了手?

光是想想那畫面,他都心痛難忍。

“不會的,”趙諶俯身輕輕摟著兒子,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阿父不是來救你了?你不會被抓走的!”他也絕對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趙元顧不上傷口,抬臂也緊緊回抱住父親。

趙諶心頭一動,薄唇便從少年的額頭,似乎不小心間,滑落到了對方冰冷失溫的唇瓣上。小時候自然尋常的舉動,在趙元長大後便不再有……然而此時此刻,趙諶卻感到胸口一股熱氣在迅速膨脹,脹滿了整個心髒。

很滿足,很滿意。

他沒去多想,唇瓣交疊一刻,便不帶情色的挪開了。

趙元原本因為失血過多蒼白的臉,一下漲得通紅。趙諶一挪開,他就立刻把腦袋埋進對方的懷裡,不停地對自己念叨:

“很純潔、很純潔、很純潔……表多想表多想——”

魏宏掀帳子大步走進來的時候,趙元已經換了身干淨的寢衣重新靠在床頭。趙諶站在木施旁邊,正在跟浸了血難以解開的綁帶鬥爭。

“呦!小元兒這會倒好多了!”粗漢子哈哈笑著,“瞧瞧小臉都紅紅的!我就說你阿父緊張過了頭,哪兒有失血什麼太多了啊哈哈哈哈!”

媽的。

趙元木著臉睨著這位大叔。他這明明是因為失去了初吻害羞所以才臉紅的好不好!

阿父太狡猾啦!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羞恥的事情!

趙諶哪裡是若無其事?他根本沒意識到在趙元如今的年紀,做出那種親親的舉動會給騷年帶去多麼不自在的感覺——他感覺很自然。

在他看來,沒錯,兒子不是他生的,但是他把趙元從那麼一丁點大養到現在,兒子就完完全全是他的!阿奴的性格阿奴的喜好,哪一點不受他的影響?兒子就是他的!既然是他的,那麼親親抱抱,有何不可?

趙諶還一邊換衣服,一邊回味了一下,深覺得趙元果然失血過多,小嘴兒冰涼涼的,還有些干。於是他換好衣服第一件事,就是端了一盞溫水坐到床榻邊喂趙元。

魏宏:“……”他這麼大的個兒難道白長了?竟就這麼忽略他!

他搖搖頭,自個兒出去了。

趙元就著他爹的手一口口喝水,突然心裡怪別扭的,又說不出個究竟。這就像你覺得身上很癢,但讓你撓,偏又撓哪兒都不對。

“對了!”他突然想起來,抬頭問趙諶,“阿父,那些犬戎人為啥盯著我要抓?我這穿得都和大家一樣,要說年紀,吳恆他們跟我也差不多啊!”

趙諶猶豫了一下,覺得再瞞瞞不住,就道:“盤乘下令要抓你,你的大紅棗可不是普通馬,遇上了就能認出來。”

趙元頓時怔了一下:“……是因為鮮於大叔的事嗎?”

“正是那事。”趙諶冷笑:“只怕太過自大,不相信你們幾個能殺掉他十名勇士呢。”

趙元想了想問道:“阿父,您可有在犬戎人裡看見鮮於虎?我懷疑這次盤乘聯合諸部,其中有鮮於虎的作用,他們家一支雖沒落,在白戎裡昔日確是族長血脈,很有地位。”

趙諶沉吟片刻,搖頭:“我沒見過,到時候訊問戰俘便可知曉……但你說的很有道理,他定然需要個中間人。”他回過神,見趙元還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不由失笑,“這還不須你一個小小伍長煩憂,你現在只需要好生修養,莫讓阿父操心就成了!”

趙元臉一紅,遂即不服氣道:“待過得幾日理清戰果,可不就要算算戰功?這回我必定升了,怎會還是小小伍長……”

趙諶看他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忙安撫他:“好好,為父錯了,傷口不疼了嗎。”

待某爹出去處理軍務,趙元才算安安分分地躺下來。傷口一陣陣的疼,雖不鑽心,也叫人難以忽視。長這麼大,他還頭一次受箭傷,不過一想到等傷好了,自個兒身上也算有了軍人的“勛章”,趙元難免有些喜滋滋的。

這會之後,軍營裡再沒人能把他當小孩子啦!

又想到鮮於虎的時候,趙元轉而又憂心起來。他很難不讓自己往壞處想,譬如其實是鮮於虎獻計要抓他,他要真被抓住了,為了不變成小叛國賊,怕也只有一死了……到時候他爹還不定怎麼哭,搞不好直接反了也難講呢……

他迷糊快要入睡之際,又想到剛才那個不算親吻的吻。小時候也有過很多次,但不知為何,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似的,讓他這麼在意。

他爹的嘴唇怎麼那樣燙……



第80章 鹿舌脯


獲勝的消息很快由驛使快馬傳回絳城,草原諸部初次聯合就吃了敗仗,而且比起犬戎損失更多,短時間內,恐怕不會再與盤乘合作了,這對西關眾多而言,無疑是個好事。畢竟誰也不想打仗,都指望能安安穩穩地在邊關服完兵役。

西北大營號稱二十萬兵力,實則能拉上戰場的不到十六萬,其中騎兵又不足八萬,裝備精良的精騎兵有多少?還是不要細細計較。尋常西關對上白狼國一出手就是七八萬精騎兵的戰力,也不過占個人多的優勢,何況兩方長年交戰,彼此戰術再熟悉不過,但凡趙國將領指揮不當,西關即便勝利,損失也不在少數。

這一次卻大快人心,可謂大勝。

“等大郎好了,只怕還真得給他大大記上一功,”魏宏感慨道,“這小子腦袋也不知怎長得,就那麼靈光!”

沒錯,多兵種聯合作戰的戰術,是趙元提出來的。這大概算是他他為數不多因為後世而擁有的微末優勢,連金手指都稱不上。現在在魏宏眼裡不可思議的“以步制騎”的戰術,後世早就成為語文歷史教科書上的文字,若不是趙元身在軍隊,恐怕都連想不起曾經學過的那點東西。

趙諶心裡自得,面上倒還淡定:“魏將軍太過了,終究還是大家共同定下的陣型,他那點年紀,連兵法都未曾鑽研透徹,能懂什麼。”

如果趙元在場,只怕還會臉紅。事實也確實如此,他不過提出一個概念,而最終把概念轉變成實物,還運用到了戰場上的,還是這些領兵作戰經驗豐富的將領。

魏傑靠在案幾旁,突然道:“我聽說打仗那會兒還有個小兵卒子,專給大郎收好了首級?”

謝珂坐在他旁邊,聞言微笑道:“這事不如問我,我是知曉的。那小兵卒子叫雎禾,淮郡建昌鄉人士,在西關待了六年……說是大郎砍了幾個犬戎,正救下他,還吩咐他砍下首級收好,他便一路跟著大郎,這幾天堅持要去拜謝大郎哩。”

這話說完,趙諶也不由笑了。

“這人不錯,”他若有所思地想到,“若大郎升了銜,倒不如收了這人做部曲,或是親衛也好。”

魏宏就似知道他在想甚一樣,開口就道:“反正大郎定要升的,最次一個百夫長總還有的,就讓那什麼雎禾到大郎的隊伍裡去好了,去給他當親兵!”

魏傑立刻合掌:“這個好!親兵可不就要忠誠?雎禾聽了大郎一言就替他收好了首級,又知感恩,再合適不過。”

中軍帳一時之間響起朗朗大笑,氣氛很是高昂。

下午趙元就見到了叫雎禾的青年。老醫生的藥還不錯,他的傷口已經開始收了,也沒有發炎。雎禾到他跟前行軍禮的時候,他站得筆直筆直,希望自個兒能顯得更高些。

“首級可都收好了?”

雎禾單膝跪地,抬頭看他:“卑下俱都收好了,一共四十二人首級。”

不錯,趙元暗暗想到,這個數字對一個人而言也算理想了,看來不但穩穩能升官,搞不好還能搞個什麼長干干。

他遂滿意地扶起雎禾,上下打量一番:“不錯,練得挺壯實的,刀使得怎麼樣?”

雎禾立刻機靈地退後幾步,抽刀行了一套刀法,當然不是趙元他們那種高級的,而是軍隊中統一教授的殺人刀,不過手腕靈活,劈砍果決有力,不拖泥帶水,相當可以了。

趙元想到魏叔對自己說的,就對雎禾笑道:“若我這次升了官兒,你就來給我當親兵,願不願意?”

雎禾在軍營待了八年,這才算是等來的第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怎會不願意。他立刻單膝跪地,正兒八經行了個禮大聲道:“卑下願意!誓死追隨!”

旁邊不少正在對打操練的兵卒都一副羨慕嫉妒恨的表情圍觀,但也沒人敢上前勾搭年少出名的趙元小同志。沒別個原因,只因為趙元是個再標准不過的軍二代,還是憑自家本事混出名堂來的,再加上背景夠硬,等閑沒個機緣的,誰敢去做個出頭鳥招惹他?萬一叫看不上,第二天整個軍營就都知曉了,可不丟個大臉去!

軍營裡雖然崗哨正常,夜間巡防甚至加強一倍,但整體氣氛已經放松下來。在西關待滿三年的人,都知道一年中前四個月有這麼一場惡仗,基本上剩下的月份就沒什麼事兒了。

一來對戰雙方都要休養生息,二來草原進入生長旺盛的季節,不趁著這個時節打草放牧,等到旱季一來,水源干涸草場縮小,牛羊馬還吃個甚呢?草原上誰還有工夫集結人馬去攻打西關?又不是腦袋裡塞滿了羊糞……

士兵們找到戰死將士的屍首,通過腰牌辨認身份,登記死亡人名,那屍首完整的就收斂好,到時候發還回鄉裡,沒有首級的就等著後來一道焚燒。至於敵方的屍首,足足燒了好幾天日夜,濃煙直滾入雲,那幾天仿佛整個草原都寂靜無聲了。

連續七八天燃燒屍體,空氣裡都是焦臭的味道,好在剛燒完的那天夜裡,草原上就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第二日起來空氣就清新了不少。

趙諶閑暇斜坐地衣上,靠著隱囊看兵書,眼睛一瞥就看見某只一會兒摳腳一會兒挖鼻子,一會兒摸摸幔子,一會兒又探頭出去瞅來瞅去,按後來的話講,完全一副小兒多動症的表現。他還能不了解自家兒子嗎?定是養傷養得無聊,外頭雨停了,聽說其他幾個小的趁著旬休出去打獵,心癢難耐呢。

“無聊就找本兵書看看。”他垂眸看書,語氣波瀾不興道。

趙元郁悶地瞅著自家爹,嘟嘟囔囔:“您怎麼不急呢,好容易有假,咱們還待在帳子裡……望不到天踩不著地的……煩死啦!”

趙諶聽了一耳朵絮叨,便干脆合上書不看了。他看著兒子那種屁股底下有蟲在鑽的小模樣,想了想,開口道:“行了,你收拾一二件換洗的衣服,我帶你出去打獵。”

“別人都出去玩,偏咱們……”趙元正抱怨呢,聞言一下愣住,待反應過來便大叫一聲,單手撐著在地上翻了個騰,“阿父是最好最好的阿父,我最喜歡阿父啦哈哈哈哈!”話音未落,人就竄進了內室翻箱倒櫃。

喜歡什麼的,擱在古代未免露骨,好在趙元自小諂媚慣了,趙諶早聽得起膩,也不覺肉麻。不過今日一聽,只覺得這話頗為順耳,“喜歡”倒也罷了,前面須加個“最”,才深得他心。

父子二人同乘一匹馬,穿過府城去往南邊。

趙諶的馬比起大紅棗,才是真正的馬王,該馴服的時候馴服,該威猛的時候威猛,是一匹能日行千裡的超級好馬。趙元一直想給它起名字,但是趙諶不許。

駕馬疾奔半天,就已經將將要到岷郡了。

趙諶並不進城,帶著趙元往南進了樹林子。北邊的林子稀疏,唯有生命力最旺盛的才能存活下來,所以棵棵高大粗壯。樹木以松杉柏楊為主,光是松樹就有甚個油皮松,甚個白皮松,甚個落葉不落葉的,甚個針葉圓葉的,柏樹也分那扁柏和圓柏,間或還有那雲杉冷杉小葉黃楊,都是些綠色抑或常青的樹種。

一進林子天色就暗了下來,幽密幽密的,只聽見鳥兒婉轉啼鳴的聲響兒,倒應了那句“鳥鳴山更幽”。

趙元抬步越過盤根錯節的樹根,納悶地看看四周:“阿父,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趙諶牽著馬,卻似閑庭信步一般,聽他問,便笑道:“去個好地方,到了你便知。”

兩人就這麼在林子彎來彎去的,走了大約兩刻鐘,趙元感覺明顯比剛才濕潤許多,又見前面似乎飄著若有似無的霧氣,突然靈光一閃,叫道:“是溫泉!”

趙諶嘴角便快活地勾起。

前方果然有一口溫泉泉眼,雖不大,也能容下四五個成年男子。現下北方還有些冷意,泡個溫泉也不算出格,趙元歡呼一聲跑過去,蹲下伸手一探,不由喜上眉梢。這泉水溫度微燙,正適合好好泡一泡去去寒氣哩!

“阿父,你怎知這裡有溫泉?”他邊脫衣服邊問。

趙諶從馬上拿了包袱,慢條斯理道:“這倒是那介漢貢獻的了,他常年待在西關,年年打獵,再熟悉不過。”

說起介漢,趙元就哦了一聲不再多問。

兩人下了水,找了塊光滑的石頭靠著,一時之間很是愜意。趙諶看看兒子,見他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有點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紅暈,心下一松。

其實此行並不是他臨時起意,早幾天請了隨侍醫給阿奴把脈,隨侍醫便道阿奴失了血,好一段時間內都會畏寒。夜裡他摸了兒子的手腳,都縮在他懷裡了,卻還是冰冷冷的,說要食補,晚上到底難熬。軍營裡用水有限,不可能天天燒了大桶的水給阿奴泡澡,那會兒他就想著帶阿奴來這裡。

趙元看他爹探身拿東西,不由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只見趙諶端了個木盤子,上頭竟臥著兩盞酒,一碟子鹿舌脯,盤子一擱到水面,就晃悠悠地飄起來,吃食受了熱氣,油潤潤的脂肪化開,香氣頓時彌漫開。



第81章 鹿血酒


趙元不由咋舌,他爹還真會享受啊。

趙諶卻端起其中一盞酒遞給他,溫聲道:“把這酒喝了。”

“什麼酒啊?”趙諶接過來看了看,紅色的,有些個渾濁。他遲疑了一下,見他爹眼神堅決地盯著自個兒,便咬了咬牙,一口給悶了。

初時只覺得酒液微涼,一股濃烈的腥味在嘴裡散開,緊接著一股溫煦的熱氣就從小腹升起,很快朝四肢百骸擴散開來。

趙元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睛地看著他爹:“鹿血酒?”

某爹就微微一笑,徑自端起自己那盞,一飲而盡。就知道這小子背地裡偷偷喝過不少酒了,否則怎地一下就辨了出來?

這酒不能放,須選那最上等的清酒,取了新鮮的鹿血倒入,來回搖晃,及時喝下才能有熱血的效果。鹿血酒在絳城很尋常,每年秋狩獵了鹿總得喝一天的鹿血酒,但在西關卻不易得,這還是他好容易弄來的,就為了給阿奴補血氣。

趙諶喝下酒,又捻起一片鹿舌腌漬曬干的肉脯遞到趙元嘴邊,哄他吃下去。

“這東西對你身體好,嘗一嘗。”

方才才被騙了喝下鹿血,趙元見那肉脯便有些警惕,但他慣來聽趙諶的話,糾結片刻,就張嘴含了進去,還不小心嘬住了趙諶的手指。

趙諶愣住了,只覺得手指被潮濕軟熱纏住,鹿血帶來的熱力猛地爆發出來,一瞬間像團火似的從下腹一路燒了上來,頓時感到口干舌燥。

趙元對他爹的異狀毫無所覺,自顧自嚼著肉,眉頭都快打成結了。這到底神馬東西啊,滋味兒是怪不錯的,就是心裡總有點發毛……話又說回來,鹿血酒真不是蓋的啊,這會兒就開始渾身發熱啦!他呼啦啦往自己身上潑了幾捧水,可惜沒感覺涼快,反而更熱了。

他一邊潑水一邊抱怨:“阿父,太熱啦……我都快留鼻血了……”

旁邊沒動靜。

趙元不滿地轉頭,鼻尖卻扎扎實實地撞到他爹精悍寬厚的脊背。這口泉眼長度還有些,寬度卻不夠,因為四周還填著不少光滑的大石頭,趙諶背過了身,但沒辦法拉開距離,於是乎某元的鼻子就遭了秧。

“昂!”他捂著鼻子仰頭,茫然地眨眨眼睛,然後一股熱流突如其來地從鼻腔裡湧出,滴滴答答地暈染進了泉水裡。他低頭看了看手掌,不至於吧……

“阿父,我流血了!”他哭喪著臉,掛著兩條鼻血去戳某爹的後背,“你快看呀!”

拜托,趙諶哪兒還聽得到?

大將軍簡直整個人都斯巴達了好嗎!

任哪一個當爹的突然發現自己對著兒子起了反應,都不會像他表現出來得這麼淡定了!趙諶知道那鹿血酒有活血壯陽的作用,再加上微燙的溫泉水加成,丹田發熱也是難免的,他自信自己還能控制住。

偏偏就在此刻,他的眼角瞥到阿奴的後背。少年特有的纖細骨感,配合一身瓷白光潔的健康膚色,在氤氳的水汽裡有一種難言的美,凌亂的碎發打濕了貼在後頸上,純黑與潔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盡顯得格外淫——靡,格外曖昧……

趙諶不記得自己在那一刻想了什麼,只覺得渾身轟的一下就著了火,腦袋雖還清醒,身體卻已經醉了一般,如實地緊繃起來。簡直硬得發疼。

他粗喘還未出口就強行咽下,極力控制著自己轉過身去,就連水流滑過那處,都帶來難以言喻的刺激。

這種時候背後傳來碰觸……讓我們為某爹默默點一支蠟燭orz。

趙元出離憤怒了,他爹還從未這麼忽視過他哩!他捂著鼻子把木盤往旁邊一撥,自個兒鑽到趙諶身前,硬從石頭和某爹的身體之間擠了出來,鼻血糊了某爹一身。

趙諶往後退了一步,這才驚覺兒子的存在。

“阿父,你太過分啦……”趙元哭唧唧地用腦袋去頂趙諶的胸肌,趙諶還來不及阻止,他就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下子僵住了。

完了……趙諶一瞬間有種扶額的衝動。

趙元看見了他爹的那話兒,碩大一根,都已經冒出了水面,直挺挺的快貼到他爹的腹肌上了,在如此仙氣縹緲的地方,那東西顏色紅紫,青筋綻出,真個兒猙獰嚇人啊!而且!那東西在他的注視之下,竟然還微微動了動!更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家下巴正對著那東西,整個高清無碼……媽的,閃瞎狗眼了!現在用泉水洗洗眼睛還來得及不?

然後趙元就呆呆地抬起頭,對上趙諶尷尬的目光,一句話沒說,呼啦——鼻血又下來了。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悲催的事情嗎?

趙諶會告訴你,有的,他下頭豎著個棒子,還得光著屁股幫他兒子止鼻血……

“好了好了,你別用力捏鼻子!”某爹焦頭爛額,半抱著趙元讓他上半身躺到溫熱的石頭上,大手抹去他臉上的血跡,“別捏了!不然血止不住!”

趙元昏頭昏腦地放下手,只覺得眼前出現了他爹那裡的放大組圖,不停地在眼前晃啊晃。太不和諧了,簡直是……

趙諶守著兒子,手足無措地坐著發怔。

某元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他偉大的大將軍爹,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

趙諶在想,阿奴反應這樣大,難道心裡也和他一樣,起了些不自在的念頭不成?這種想法讓他震驚,他從不知曉自己原來竟是這樣的人,從前欲念不強,他只當是因為與範氏相敬如賓,感情不深的緣故……不對,他從未對其他如阿奴這個年紀的人有過興趣。

也許,只是鹿血酒的影響。

他低頭看看閉著眼滿面紅暈的兒子,心裡又暗暗起了一絲不甘。

莫非不可嗎?

阿奴是他的兒子,全須全尾,從骨頭到皮膚,哪一處不是他的?如若是他的東西,便是死了也要牢牢抓住帶入棺木,如若是他的東西,就是稍微親近些,又如何?

趙諶又記起吳生與他談起的話,關於阿奴成年禮的事情。他回頭細思,那時候左右考慮要給阿奴找侍妾,心裡難道真的舒服嗎。後來他得知呂慧帶了芳綾芳錦來,便又是一段刻意掩藏的念頭。

他回府看見那兩個十四五歲正值妙齡的女子,特別是她們脈脈含情看向自己兒子眼神,心底一瞬間的惡念險些就要遏制不住。

他厭惡她們用那樣的眼神去看趙元。

但那時,趙諶以為自己那種想法,是因為嫌棄二女身份低微的關系。

可是他也不喜衛嫣。

趙諶閉上眼,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往深不見底的地方墜去。

‘你就承認吧,阿奴身邊哪一個女子你看得順眼?他說不想納妾不想成親的時候,你是甚個想法,趙諶?’

……欣喜欲狂。

趙諶面無表情地看看自己身下,經過這麼一遭,就算戳破了險惡的念頭,它也不曾軟下去,倒挺符合自己虛偽的內在。

“唔……阿父……”趙元冷了一會兒,感覺鼻血不流了,就習慣性地伸手撒嬌。手伸出去人才想起來剛才看見了什麼,可惜手臂太長,縮不回來了。

他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就看見他爹嘆了口氣,然後自己就被摟緊一個光滑滾燙的懷抱裡,重新下了水。

趙元自家不知道,他臉比剛才還要紅。

趙諶見了倒安慰自個兒,興許兒子只是不開竅,心裡對他沒甚麼抵觸。你問他弄明白了齷蹉的心理有沒有什麼計劃?趙諶只能無言。

他身為父親,就算對自己那點心思了然,又能做什麼?

世情如此,他可以以長者身份教導阿奴,然後那份身體接觸不過飲鴆止渴,若維持了下去,才會讓阿奴遭人恥笑,為世人所不容。自來南風盛行也沒有光明正大的,且該娶妻生子的依然要娶妻生子,為了一個男子斷了宗嗣傳承,那就真的無法存於天地之間了。

阿奴呢?趙諶苦澀想到,眼下他對自己尚且依賴,然而當阿奴羽翼豐滿,自然想要成家立業,怎麼會願意守著父親偷摸過日子……

趙元不清楚他爹在想什麼,抬起頭看,只覺得他爹眉頭緊蹙,竟一臉苦楚。他長這麼大,除了生病受傷,還真沒見過趙諶這樣的表情,因此他還當他爹是心疼他流鼻血呢。

“哎,我鼻血不流了,”他故作驚訝地摸摸鼻子,然後一臉賤笑瞥瞥趙諶拿東西,“阿父,嘿嘿,要不要我幫你啊?”說罷就覺不妥,一不小心就把他爹當成前世的損友,嘴巴禿嚕了。

孰料趙諶舒展了眉宇,神色平靜自然道:“可。”

可……可可可什麼?

趙元張大嘴巴愚蠢地看著他爹。

趙諶輕輕出了口氣,伸手捏住兒子的小巧下巴,居高臨下問道:“阿奴可知‘相濡以沫’是甚個意思?”



第82章 荷香魚


“相濡以沫?”趙元被他爹這霸氣的動作鎮住了,結結巴巴道,“沫、沫什麼的,不是口水唾沫嘛……”

趙諶滿意地勾唇,然後便順勢俯身噙住他的小嘴兒:“為父這便慢慢教你……”

轟————

火星撞地球!!!!

趙元就是那顆地球,他木愣愣地仰著頭,直到趙諶手上用力,他迫不得已張開嘴,迎接對方探入的火熱舌尖時,腦袋裡還在琢磨:不對啊,相濡以沫那唾沫是魚的唾沫,不是指咱們的唾沫啊……而且是抹在身上,不是在嘴巴裡?

趙諶還有些難以面對兒子,只得手動合上趙元的眼皮,然後用力一摟,將趙元抱到自個兒膝蓋上,滑坐在泉水裡。他只肩膀頭露在水面,趙元雖矮,坐在他膝蓋上,便也微微露出了胸口粉嫩兩點。

他用大掌覆住趙元後頸,施力一壓,狡猾地含住對方無措的唇瓣反復吸吮,然後再次探入趙元濕熱的口腔,勾住對方畏縮的小舌頭,熱情無比地翻攪起來。舌尖纏著舌尖,彼此氣息親昵地相貼,肌膚緊密觸碰,水汽便如同厚厚的帷幔一樣,籠罩住了兩人。

趙元在這方面跟某爹比,自然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嗯……”

他雙手沒地方放,自然而然地便搭上趙諶的肩膀,在舌頭被吮吸地發麻的時候,一只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用力撫摸著他的脊背,從脖子一路滑到臀兒。

他騎跨在趙諶腿上,皮膚敏感的腹部,就感覺到了硬實滾燙的某個存在,更感覺到,在他爹一番強硬至極的狂轟濫炸之下,小小元久違地開始興奮,甚至真正的抬起了頭。

此時趙元心裡的表情是這樣的:=口=!!!

#我爹的畫風突然變了!!!#

趙元喘著氣,唇瓣剛分便又被堵住,他想要後退,就感覺到雙手覆蓋的結實的肩膀正在震動,不知為何,他就知道他爹正在笑。

一只大手從他的背後輕輕摩挲著,慢條斯理挪到了兩人中間,竟然握住了他的小雀兒,手指擦過頂端!

“阿父……”趙元渾身抖了一下,忍不住挺起了小腰。

媽噠,老爹使壞招!

趙諶輕輕咬了咬趙元近在眼前的嘴巴,不再逗弄他,轉而用心伺候這小祖宗。趙元可是正兒八經的初哥兒,哪兒經得起他爹粗糙的大手?沒過得幾分鐘,就打擺似的抖了幾下,往某爹肩膀上一趴,交代了。

趙諶攏著懷裡不停喘息的兒子,低頭看了看,水裡連一絲渾濁也無,只怕這頭一次也就一點兒清液罷了,還是小了些……他自個兒還硬邦邦地挺著,卻不在意,偏頭在兒子汗濕的側臉上一下下安撫地親吻著。

趙元閉著眼睛,腦袋裡基本上一鍋爛粥。紓解的感覺很好,他已經許久沒體驗過那種快活了,何況還是旁人伺候的,上輩子也沒有過啊!可是!問題來了,旁人是特麼的他老爹!

他都在這世界長到十來歲了,卻頭一次懷疑起來,難道這中原還有什麼風俗他不了解咩?還是說父子神馬的不要緊?

這麼一想,菊花一緊。

不能啊,他爹不照樣娶老婆睡小妾……呃,也不對,他爹已經很久沒睡過了。

趙諶看著兒子喘息漸平,卻不抬頭,不由放柔了聲音問道:“阿奴,你在想什麼?”

“這日子沒法過了……”趙元脫口而嚎。

某爹的臉頓時黑如鍋底。

他沉聲道:“為父未聽清,再說一遍。”

膽兒小精立刻慫了,摟著某爹蹭道:“我我最喜歡阿父啦!”說完又覺不對,明明是他爹干了壞事,他心虛個屁啊!於是又挺直背,小聲音悲憤委屈地指著某爹:“阿父!我才十一呢!你不是有戀童那個……癖吧……”

聲音又在趙諶的冷眼下消彌於無聲。

趙諶對於愛演的兒子也是無語了,許久後嘆了口氣,抱著兒子往水裡坐了坐,給他撩水洗去汗跡,溫聲道:“你就當阿父替你過成年禮吧,總也有這一遭。”

趙元乖乖地坐著,眼睛卻忍不住往下瞟,他爹那處還,還豎著那……真夠持久的哈。他胡思亂想,眼神不小心對上趙諶的目光,雖說從眼睛裡看出具體的情緒未免誇張,但他仿佛真的從他爹的眼睛裡,看出對自己的無奈和愛惜。

他有點想問他爹,是不是真的那啥看上自己了,到底咋想的……又害怕聽到答案。

其實吧,他們倆兒也沒血緣關系……等等!他爹不會就仗著這個才亂來的吧?這麼一想,趙元心裡頭簡直快扭成一團了,既憤恨又詭異的帶點喜悅。

話說回來,成年禮神馬的,難道都是這麼沒下限的?

趙諶看著兒子的臉色一時晴一時陰,心裡好笑,“阿父可不會對吳恆他們做這樣的事情,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阿父以後就再不這樣了,可好?”

趙元看著他,猶猶豫豫道:“嗯,我也沒有不舒服呀……”這才是最要命的唉,現在一回想,無論是親嘴還是身體上的接觸,他只是感覺震驚和害羞,但不舒服,惡心?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啊!!!!!

“然後呢?”趙諶看出他還有話沒說,就哄勸道,“只管說,阿父保證不生氣。”

趙元翻了個白眼,現在誰還怕您生氣呢!他沮喪地垂著頭,囁嚅道:“那……阿父日後總要續娶的,到時候、到時候……”

到時候他們之間的關系又該怎麼辦?

趙元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個回事。他爹才二十幾歲呢,怎麼可能一直當寡夫?現在他們圖一時快活越界了,日後他爹拍拍屁股給他帶回一個嫡母,他要如何自處?那時候,他爹還能像現在一樣疼他嗎?

就算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只要他自己不戳破,他爹不戳破,他們就永遠是父子。這世上恩愛夫妻也能和離,佳偶也能變成怨侶,可是父子永遠都是父子,哪怕日後他們各自生活,他趙元也永遠都是趙諶的兒子。再沒有什麼關系能比父子關系更讓他有安全感。

趙諶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麼。其實趙元擔憂的問題,何嘗不是他擔憂的呢?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兒子抱著別樣的心思,想得要遠比趙元想得多。他害怕趙元畏懼自己,厭惡自己,害怕趙元未曾長大就要掙脫他,方才也曾試圖勸服自己按捺下念想……但是他更害怕就這樣維持著父慈子愛,也許明天,或者後天,趙元就突然開竅了,可是讓他開竅的人,卻不是自己。

所以趙諶不後悔。

趙諶像趙元小時候那樣把他橫抱在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阿父不會再娶……只要你想,阿父這輩子就守著你。”

趙元側身摟著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頸窩裡,不吭聲。

“我還有兩個小妾哩,”半晌,他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變得陰沉沉的,“……是阿父替我定下的。”

趙諶被打臉,大家五年前就預料到了,鼓掌!!!

某爹尷尬又懊惱地看著遠處。

那會兒,他還是個純潔的父親呀。

他眉頭緊皺道:“阿父會解決的。”其實他內心是崩潰的,因為不光有兩個小妾,還有一個王姬正妻。

趙元哼了一嗓子:“阿父要是以後違背今日的承諾,我便去討他十幾房妾室,再來幾個男寵!回去阿父要寫下一紙契約,印上手印!”

給你點顏色你還開染坊了還!趙諶眼神一沉,抓住某人的爪子往下一按,道:“為父說到做到,照辦就是……只是既然說定了,阿奴是不是應該也給為父一點甜頭?”

趙元被迫抓住某爹的大——大大大鳥,手抖得不行,羞的。

他爹也忒會來事了呀!

等到父子倆兒騎馬回到將軍府,已經入夜。

立春披著繭綢夾棉的披風,提著燈在門口等他們,見趙元渾身軟綿綿地被趙諶抱下馬,不由驚道:“這是怎麼了?”

趙諶看了一眼兒子紅撲撲的臉蛋,輕咳一聲:“無事,泡溫泉泡久了,睡一晚就好。”

立春松了口氣,在前面打燈給父子倆兒引路。她不曾聽出趙諶語氣裡的得意,但某元聽出來了。他哀怨地瞅了一眼老爹,忒持久了呀,雙手都要斷掉了,肩膀傷口都要復發啦!

趙諶裝沒看見,雖說得意,心裡也有些後悔。他是一時激動過了頭,便沒有考慮到兒子的傷口……好在那會兒忍住了,不然險些……他回想起小少年那一下腳軟滑倒,嘴唇輕觸的感覺,身下竟又有了感覺,只是雙手抱著人,便不動聲色的把人往上抱了抱,免得碰上了。

第二進院子裡點上了石燈,正屋裡也擺好了案幾,立夏帶著芳綾芳錦把飯菜都端上來了,才退下去自個兒吃飯。

趙諶放下兒子,兩個人早餓了,也不多話坐下開吃。

“這魚哪兒來的?”趙元吃了一筷頭烤魚,咂咂嘴問道。



第83章 蒜片鱔段


立春正給他舀湯,聞言笑道:“是趙達,他今日回來拎著十來條大大小小的魚,說給府裡加餐哩。奴選了兩條大的,讓灶上用去歲存的荷葉裹上了泥,在灶火裡悶出來的。”

“是嗎?我以為是烤魚呢。”趙元立刻看了看,果然魚皮脆香,但沒有焦黑,再仔細品嘗,魚肉細嫩多汁,似乎帶點荷葉清香,他點點頭,肯定道,“好吃。”

立春抿嘴樂了:“好吃就行,奴也是聽別人說的,就讓灶上試著做了。”

趙元還想說什麼,突然臉紅了,低頭悶聲吃起飯。

某爹滿意地縮回大爪子,恩,今天兒子洗得很干淨,腳丫也特別洗了,摸一摸沒關系。

立春姑娘哪兒知道某爹在案幾底下做了什麼呢?她雖然奇怪,但身為奴婢,少好奇多做事才是真的,便把湯碗擱到趙元面前,自個兒下去了。

趙諶便道貌岸然地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蒜片鱔段:“嘗嘗這個,這個比魚好吃。”

趙元衝著他齜牙。

因為已經泡了水,晚上父子倆兒就沒再洗澡,只是簡單打了盆水擦洗。趙元原本活得倒挺精細的,無奈軍營裡裡帶了這麼幾年,也和趙諶一樣變成了糙漢子。

“阿父你出去,”趙元警惕地瞅著他爹,爪子拎著布巾,跟打發貓貓狗狗似的衝趙諶揮舞,“你快出去啦!”

趙諶無語,至於麼,跟防賊似的防著他!

“你可別後悔。”他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麼一句,便施施然從淨房出去了。

趙元翻了個小白眼,這才丟了布巾准備脫衣服。然後問題來了。

他的胳膊抬不起來tat。

這不可能!

……真的抬不起來。

趙諶高大的身影靠在門外,表情閑適,志得意滿。

果然沒過幾分鐘,淨房裡就傳來兒子弱弱的呼喚。“阿父……嚶嚶。”

趙諶高冷地哼了一聲,推門進去,就見到兒子哭唧唧地看著自家,一副小可憐的模樣。他對自家兒子裝可憐這招早八百年就免疫了,從小裝到大,一心虛就裝,一犯錯就裝,一干壞事就裝,裝裝裝,各種裝!

“阿父,我胳膊抬不起來!”趙小元似嗔含怨地看著他,抬抬爪子,“白天太累了呀。”

趙諶被他那眼神弄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沒好氣道:“好好說話!作甚麼鬼樣子!”嘴上雖說著,還是大步走過去,給兒子脫衣服脫褲子。

趙元火速變成一條滑溜溜的小白魚,屁股還被打了一下。以往他爹也拍過他的屁股,但是,今天趙小元立馬紅了臉,捂著屁股尖叫:“阿父!說了不動手的啊!我才十一歲毛都沒長啊!!”

“渾說甚!”趙諶簡直氣到樂了,擰了濕布巾朝他招手,“給我過來,不是說累了嗎?趕緊擦好了滾到床上去!”

趙元顫巍巍地走過來,嘗試提議:“要不,咱們先分床睡?”

趙諶陰沉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隨便說說。”趙元內心崩潰,臉上笑容辣木勉強!

等到某爹開始給他擦身子,趙元就再不吭聲了。這力度!這粗糙程度!如此酸爽!完全十幾年如一日!沒有變!

他想多了……這根本不是戀人的待遇……

趙元變成一只紅通通的小肥羊裹上衣服蹣跚地出去了,關門前偷偷瞥了一眼他爹。趙諶同志穿著一條褻褲,舉著一盆上當頭澆下,嘩啦一聲——水沿著他強壯的胸肌蜿蜒而下,流淌過結實的八塊腹肌,最後順著人魚線下去了,精悍的上半身仿佛上了一層油似的,倒三角完美身材啊……蘇……他絕對沒有流口水。

待兩人躺在床榻上熄了燈,趙元習慣性地滾到他爹身上,伸手摸著他爹的衣襟帶子。

趙諶火氣正大著呢,抓著某人的爪子一丟:“這麼大了,還改不掉!”

趙元不由在黑暗裡磨了磨牙。這哪兒是喜歡他的表現啊,差評!

“阿父是壞蛋!”他用腳丫踢某爹的腿,嘀嘀咕咕,“我再不喜歡阿父了,我要納妾!”

趙諶完全不為所動。

他兩腿一夾,把兒子夾在腿中間,閉眼道:“老實點睡覺!喜不喜歡的不許掛在嘴上,像甚個樣子……再喜歡,我也是你阿父,沒大沒小!”

趙元小時候有段時間睡覺磨牙,還喜歡翻來翻去,趙諶便干脆把兒子夾在懷裡,如此睡姿才算固定下來,自他長大後,這還是頭一次重溫睡覺不能動的感覺呢。他掙扎著拔出爪子,摸了半天最終還是摸到了趙諶的衣襟帶子。

心滿意足地睡了。

打勝仗的消息跟隨驛使,快馬一路傳遞到朝堂上,舉朝振奮。

自五年前江州三郡遭到犬戎入侵,趙諶領兵征北,陸陸續續也打了不少勝仗,但從報來的消息來看,這還是趙國對犬戎等蠻族頭一次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傷亡人數歷年最少,且犬戎又後撤百裡,再退,就要退出趙國的國界了,焉能不振奮人心?

便是從前軍神之稱的臚拓在世,也未能做到這一點。原本因為介漢被殺而耿耿於懷的幾位老臣,如今也說不出什麼子醜寅卯來了。

趙公翻閱長長的請封名單,一目十行地掃過,直到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名,竟停住了。庭下眾臣都察覺不對,一時之間朝堂落針有聲。

“陛下?”寺人瑜在旁躬身詢問。

趙公卻忽然一笑,點點那名字,道:“寡人是瞧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兒……趙元,諸位可知此人是誰?”

庭下眾臣面面相覷。趙元?那是哪位將軍?

唯有申華反應了過來,出列試探性地問道:“陛下,莫非是大將軍趙諶之子?”

周圍頓時一片恍然大悟的聲音,蓋因所有人都沒往一介小兒頭上去想。若說是趙諶的兒子,那絳城還真沒幾個不知道的。因為到趙諶這個年紀還只有一個庶子的,而且還是宗室子弟,那真是找不著第二個了,所以他那唯一的兒子,還真的挺出名的。

趙公看了他幾息,道:“正是趙諶的兒子。”他復低頭看著手上的名單,念道,“趙元,殺敵四十二人,請封百夫長。真是少年英雄,可不正像他的父親。”

其他人看不清也就罷了,站在趙冕旁邊的寺人瑜一聽這話,冷汗都冒出來了。這語氣,他聽著裡頭都有殺意了。

趙公自個兒笑了片刻,出言喚道:“大司馬?”

“臣在。”大司馬出列。

趙公隨手把那上書丟到長案上:“這上面的請封,凡屬實的都准了。”

大司馬躬身接過寺人傳遞過來的上書:“喏。”

朝堂上不少人頓時對趙諶有些羨慕嫉妒恨。誰家沒有兒子?哪個當爹的不希望兒子有出息?瞧瞧人家,雖說數量不多,但勝在質量好啊!國君這話一出,只怕未來又能出一個趙諶了。趙諶那兒子才多大來著……嘖嘖,恐怕也就十來歲。

有些大臣立刻下定決心,待下朝回家就要拿起藤條鞭策兒子,庶子也要管管,搞不好也能培養個趙元出來。

豈料還沒完,那頭大司馬剛回到自個兒位子上,趙公又發話了。

他道:“那趙元,軍功倒在其次,難得是年紀小小就知報效國家。百夫長未免小氣,不如就封個雜號將軍,也能領祿米,聽著也好聽些……至於封號,大司馬看著辦吧。”

果然如此!

沒人對趙公的封賞有異議,一來趙元確有軍功,且權貴子弟自來升官都快,二來既然國君都打算再造個佳話出來,傳出去趙國也有面子,他們何必去攪屎。

下朝之後有多少人議論紛紛且不提,偏殿裡卻一片沉寂。

寺人瑜目不斜視地立在一邊,耳朵豎得老高,只聽見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聲響兒,足足有半個時辰了。

“你定然奇怪,我既不喜那小兒,為何提他的請封。”趙冕突然開口。

寺人瑜嚇了一跳,表情卻十分鎮定。

他忙跪到趙冕跟前,也不否認,只道:“八娘子也快及笄了,陛下這麼做,是在給八娘子長臉呢。”

趙冕勾起嘴角:“自然,待後年年初閔姬行了及笄禮,兩人便可成婚。到時候趙元須留在絳城,那軍功可就不好掙了,不如寡人先替他提一提。”

他低頭看著棋盤,喃喃道:“趙諶倒未曾讓我失望,只是五年一晃而過,也該見一見……”

寺人瑜垂首,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

他侍奉的這位國君尋常是個英明的,只是終究兒時吃了太多苦頭,人就徹底扭了。這些年再沒人能掣肘國君,他是越來越看不懂對方的心思了。

趙冕看了一會兒棋盤,終覺無趣,索性丟了棋子兒下了榻。

“走,隨我去閔姬那兒看看。”



第84章 野菇鴨掌


樛美人帶著自個兒的宮婢跪在沿廊上頭,身體低伏,一頭柔軟卷曲的長發散落到木質地面上,在陽光下也顯得烏黑發亮,耳後露出的皮膚並不白皙,而是淺淺的褐色。她跪伏的姿勢是優美的,但無人能看出她深埋的臉上,那一臉的惶恐之色。

過了良久,到她的雙腿都已經麻木,沿廊上的槅門才拉開,前頭似有一人從她低垂的頭前走過,黑色的元緞滿繡金色雲紋,露出的一雙修長的腳著雪白足衣,經過她面前的時候沒有半分停留。

樛美人低聲道:“恭送陛下。”

然而那人卻已遠去。

“美人,”自個兒的宮婢小聲道,“國君已出了園子,奴婢扶您起來吧。”

樛美人擺擺手,自家站了起來,急急提著裙擺進了正屋。正屋裡垂著彩織的流蘇帷幔,鋪著顏色艷麗的地衣,不擺胡床,卻擺著一場包金的黑漆案幾,屋內四角置鎏金人騎像熏爐,一屋子的南越風情。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端坐在案幾前,神情怔然,卻連親娘進了屋子都未曾發覺,自然也沒有行禮。

樛美人如今可顧不上這些瑣碎,在她旁邊坐下就問:“閔兒,你父親為了甚個事來找你?”

“阿娘……”閔姬回過神,轉頭看了她,眼淚便掉了下來,“父親給我許了一門親,後年年初及了笄,兒就要出嫁……”

這話一出,不下於晴天霹靂,直讓樛美人震驚不已,緊接著就一陣子心絞痛,痛得眼淚也跟著劈裡啪啦地砸了落地,天啊地啊的都在眼裡轉了!

“我的兒——”她把女兒緊緊抱進懷裡,就像會有誰把女兒搶走似的,半晌從嗓子眼裡憋出一聲泣,因壓抑著,譬如嘶啞了一般地哭道,“他怎地對咱們母女這般狠心!”

自她的女兒降生,那男人可有一次好好看過!不生不養的,如今女兒大了,一聲不響就把女兒送了人——她連女兒的嫁妝都未曾攢齊全了,這可不是在挖她的心肝嗎!

樛美人原有個名字,叫長籮,樛姓在她的故鄉也是箸族大姓,她也正是出身南越國樛太後的母族,要是不被送到趙國,將來也必然嫁給貴族做正室,身份哪會像現在這樣低微?

可是她就是被選中,千裡迢迢來到了趙國,入了虒祁宮做了一名小小的美人。若趙公憐惜,她也能囫圇把日子給過下去,偏那男人狠心又霸道,要了她的身子,卻又不再召寢,就那麼把她丟在了虒祁宮偏遠的宮殿裡……

她來趙國並非自己所願,可那人瞧不起她,連帶整個後宮裡也沒人瞧得起她。就算她那一次有了身孕,生下了閔兒,也不過多了個可憐的孩子,跟著她一塊兒吃苦。這麼多年,她們母女就像園子裡的雜草一樣,無聲無息地活在這芷蘭園裡,除了逢年節,宮裡有誰記得她們?

樛長籮嗚嗚咽咽哭著,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女兒豐厚的發絲。

她十幾年辛辛苦苦地給閔兒攢嫁妝,就是為了等女兒成年,求了那人給個准話,好給女兒找個婆家,出宮過好日子去——豈料那人就這麼來了一趟,她所有念想就落了空!

閔姬心裡也苦,可不如她娘苦中還帶著恐懼。

因為父親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要嫁到甚樣的人家去,她的夫主是甚個人。她苦,可不是因為那許親的對像。

她擦了眼淚,推推樛美人道:“阿娘,我剛才那是一時太過驚訝,您且聽我說說,沒那麼糟的……”

樛美人眼眶紅鐘,撫著胸口看她。

閔姬苦笑一聲,細細跟她解釋:“父親說了,把我許給了大將軍的兒子,叫趙元的……眼下正在西關軍營裡,不是說打了勝仗嗎?他還請了戰功,要升將軍呢。”

樛美人一聽,倒愣住了。

她是吃了多年的苦頭,心裡頭怨恨趙冕,才把他往壞了想。剛才一看女兒那樣,她心裡一慌,就以為趙冕把女兒送去了哪裡聯姻去了。現在再想,趙冕是對她們這些姬妾懶怠,但閔兒好歹是他親生的女兒,虎毒還不食子呢!

“這、這趙元,不是庶子嗎?”她語氣遲疑地問女兒,“你好歹還是個公主呢。”

閔姬不由噗嗤一笑,眼角還帶著淚呢,嘴角倒勾起了笑。她自嘲道:“兒這算得甚個公主?宮裡王姬多了,也要到靜長姐那樣的,才叫得公主呢。”

樛美人聞言也嘆了口氣。也是,她們這日子,也就是個驢糞蛋面上光罷了。

閔姬垂眸看見自己手背上淺褐色的膚色,雖說細嫩,究竟失了白皙:“……我長成這樣子,就算嫌棄別人的身份,也得看看人家能否看上自家。”

“渾說什麼!趙國人死白死白的,莫非就好看不成?”樛美人眼睛一瞪,心裡頭卻發酸發苦。要不是傳了她的膚色,憑女兒的美貌和聰慧,也不會比趙靜差到哪兒去的。

但是這話,她也不能多說,閔兒自來不願聽她自怨自艾,她心裡頭,也並不覺得自家醜。相反,比起趙國人平平的五官,她們南越女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長相就沒有難看的。

她家閔兒,膚色沒有她這麼深,眉毛修長濃黑,眼睛大而明媚,唇不點而朱……再往下看,胸脯鼓鼓的,腰肢兒細細的,個頭修長,亭亭玉立,真要說起來,甚個男人不喜這樣的女子?難道偏要那柔柔弱弱平平淡淡的?

樛美人這麼一合計,又覺得這門親不錯。那趙諶她身處內宮,也是知曉的,家中就一個兒子,且沒有妻室,沒有妻室就不會再有兒子,等後年成了親,她家閔兒身份高貴,自然掌了後宅,到時候出了宮,好好籠了丈夫的心,還怕沒好日子過嗎!

她這麼些年不曾勾心鬥角過,心思也簡單,心裡滿意了,臉上就帶出些喜意來。

“你父親既把你嫁去了得力的臣子家,必然要多多的陪嫁,這下可好了,為娘正擔心攢不齊嫁妝,叫你被人瞧輕了去呢!”

閔姬裝作羞澀地低頭,眼裡卻沒什麼真正的喜意。

表面看,這婚事再好不過。要知道她上頭除了趙靜還有個二娘子,下頭還有五六七八九十,宮裡王姬多了便不稀罕,除了趙靜已經風光下嫁,其余的,以後的出路還不知在哪兒,似她這樣親自被父親指了婚事的,能在及笄後及時出嫁,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然而,她卻從父親的眼裡,看出了他對趙元的厭惡。

閔姬畢竟是個深閨女子,年紀又擺在這裡,她不懂為何父親器重大將軍,舉國都知曉,偏厭大將軍唯一的兒子。但她卻知一點,若她的丈夫不受父親的喜愛,日後她嫁去了,父親還會再管她嗎?興許,連她也一並厭惡上了。

“還有兩年呢……”她喃喃道。這兩年裡,也許她能打聽些什麼出來。

樛美人對女兒的煩惱毫不知情,笑盈盈道:“只剩下兩年了,我得央了陛下,看看怎麼安排你的嫁妝。”

待送走了母親,屋裡才算安靜下來。

趙閔趴在案幾上,這才覺出心底的害怕。她突然被自己的父親告知要嫁人,又發現自己未來的丈夫竟然不得父親的喜愛。這其中的緣由,她雖還不明白,也總有種不詳的預感。

為什麼活著,就這麼艱難……

她正沮喪,槅門卻突然拉開,自己身份的一等宮婢百珠驚慌地看著她道:“三娘子,王姬靜來了!”

長姐?

趙閔訝然,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呢,百珠就被一把推到旁邊,一名打扮得端莊華貴的女子站在槅門處,拖著長長的裙擺看著她笑。

“三妹怎麼這姿勢?讓人瞧見了可怎麼好。”

正是趙靜。

她在兩年前方才嫁人,旁的人生怕誤了花期,她明明定了親,及笄後卻生生拖了一年才成婚。趙公真正疼愛她,為她在絳城上坊裡找來找去,找了原氏嫡支大房嫡次子。

趙靜嫁給嫡次子,既身份尊貴,又不用管家。尚有長嫂做宗婦累死累活,下有庶出的小叔小姑,卻也輪不到她管。趙公另外賜了宅子給他們夫妻,不用在原府裡擠著住,也不用看公婆嫂子臉色,除了多個丈夫,日子同她原來竟沒有甚樣的變化!若說有什麼不好,便是至今未曾生養,然而由於趙公偏疼,那原家次子連房小妾都不敢納。

世上再沒有像她這樣快活的女子了!

趙靜身姿婀娜,儀態端方地往主座走過來,趙閔便自覺地挪去了側邊。

“有甚個吃食倒端些上來,”趙靜斜撐著肘,自在無比地喚道,“我方才打獵回來,換了身衣服就來了你這兒,正餓得很吶!”

趙閔忙叫百珠。沒過一會兒,百珠端了幾碟子果品菜蔬,滿滿擺了一案幾。自來後宮都是這樣,受寵有受寵的風光,不受寵也有不受寵的活法,她們這兒雖偏,但蓋了小廚房,卻也不打眼。

趙靜舉起筷懶洋洋地在碟子上點來點去,最後夾了一筷子野菇鴨掌吃了,點點頭:“這鴨掌去了骨頭挺有嚼頭,野菇是個時鮮兒東西,想不到你這兒竟有?”

趙閔尷尬地笑了笑。

她這裡才不會有人巴巴地送來什麼時鮮東西,這野菇,是她帶著宮婢在廢棄的後園子裡采的,淋了雨叢叢冒了出頭,鮮得很。

趙靜性子不受拘束,然而教養畢竟是好的,這句說完,就不再說話。趙閔坐在一旁,便趁機細細地打量她。

出嫁兩年,趙靜卻變得更美。

她也曾聽宮裡的老人偷摸說過,趙靜長得最似國君的姐姐,昔日莊姬夫人。嫁了人,便沒了幾年前的稚氣,趙靜出落地如同牡丹芍藥一般,艷麗無匹,但這艷麗裡不含輕浮,反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氣勢,叫人一眼見了,就能了解什麼叫高貴。



第85章 麻油筍片


趙閔不由感慨:“長姐還是這樣美。”

她從小就羨慕自家這位姐姐,似趙靜這樣,才活得像個王室貴女,哪兒像她,悄無聲息的,也就也就算好日子了。

趙靜噗嗤一笑:“還以為你盯我半晌兒能說出甚個花來,怎還是這一句?”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親昵。

旁邊伺候的一眾宮婢低垂著頭,但聽在耳裡,多少年了,仍是感覺驚訝。

趙靜算是國君唯獨的嫡女,可惜國君夫人早逝,國君憐愛她,便把她慣成了個唯我獨尊的性子,宮裡除了國君,就沒有能讓她低頭說句軟和話的人。

算起來,她也有十好幾兄弟姐妹,但趙靜偏瞧不上他們,連公子毓,在趙靜跟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兒。可面前這個膚色微黑,安靜少語的閔姬,卻是個例外。趙靜在宮裡,一個月總也能想起來找趙閔幾回,在趙閔跟前,倒把那高傲的勁兒收斂幾分,兩人竟頗能聊上半日。可以說,趙閔因著趙靜的另眼相待,日子也著實好過了一些。

趙閔自有她的好處,她不多話,不喜編排人,對趙靜自來自去的,也沒有什麼要求,有時候說上一句兩句的,也是占著真心,趙靜這種人精,也是缺愛,恰就受不了別人對她幾分真心。

趙靜笑臉一開,簡直稱得上美艷絕倫。

趙閔想了想,開口道:“妹妹只是想說,長姐這樣美,難道原郎君竟是個不解風情的,到現在長姐也沒給妹妹生個外甥外甥女兒的?”

此話一出,無論這芷蘭園的還是趙靜身邊伺候的宮婢,各個都出了一身冷汗。趙靜嫁人兩年多無子,還不准丈夫納妾,在上坊人盡皆知,背後議論的不知凡幾,這閔姬未免膽兒太大,莫非以為趙靜待她幾分不同,就敢妄言了!?

果然,趙靜臉上笑容一收,不悅地看著她:“我道你一向不同,怎地也同那些個長舌婦似的關心這些個!”

芷蘭園的人已經打算伏地請罪了,趙閔卻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拿起箸給她夾了一筷子碧青的筍片,“妹妹可不關心原郎君,只是憂心長姐,父親再寵你,總也不能越過原家過多干涉。長姐若不喜那原郎君,何必白擔著那惡名,不過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趙靜默了半晌,哼笑一下道:“……我總是說不過你的。”她搖頭嘆了口氣,“告訴你也無妨,是我不讓他近身,至今也未曾圓房……他家長輩都知曉,心裡憋著惡氣,遲早嚷得上坊盡人皆知呢。”

趙閔可想不到是這樣的內情,愕然看她。

趙靜卻不屑:“他家向阿翁求娶我,說甚個要求都能答應。我見了原賀,明明白白告訴他娶了我便等於守活寡,待過得五年,隨他納妾畜婢,他可是同意了,我才答應下嫁的!誰知人心不足蛇吞像,既借我身邊得了勢,還想要我給他生孩子,頭一個月便想灌醉了我好成事,也須得看我願不願意!我跟阿翁說他強逼我,叫阿翁賜了宅子,我自個兒搬過去了。”

“那,為何要過五年才給他納妾?您若不願,直叫他自己逍遙去好了,也免得煩您啊。”趙閔是真搞不明白。

趙靜表情更加不耐:“我與他白紙黑字寫好了五年,他既答應就得做到!這兩年凡他忍不住碰了的,我盡逐出了絳城,還有個懷了孕的,哼。我叫人落了胎趕去教坊司去了!”

趙閔啞口無言。

自然,她並不認為趙靜做得太狠。她便過得再差,那也是有比較的,同世間女子來比,她比較是國君女兒,出去了身份一樣的高貴,心裡便也有王姬的傲氣。換做是她,定然也忍受不了的。

只是,為何是五年呢?

她想想還是沒問了。

趙靜卻不耐煩地揮手:“不提那糟心事兒了,孩子的事情你也別操心,我若想要了,多得是給我生孩子的!”她換了個姿勢,看著趙閔眼睛發亮:“我聽說,阿翁給你安排了一門親?”

趙閔勾了勾嘴角:“長姐消息靈通。”

趙靜不雅地翻了個白眼道:“你對我陰陽怪氣個什麼勁!你要嫁給趙元?”

“是啊,就是那個趙元。”趙閔看她,“長姐可別說,今日是來找妹妹晦氣的……別人不知,我確實知道你,難不成還惦記著趙諶?”

“怎不能惦記?”

趙靜郁郁地嘆了口氣:“我們女子這輩子,若不能嫁個自己可心的人,一輩子都會惦記著。你沒有心頭的人,也算是件幸事,嫁給誰也就無甚要緊。”

她猶豫片刻,又道:“雖說如此,嫁給趙元那小子,便格外不妥。”

趙閔聞言心頭一跳,險些失態:“長姐這是何意?”

趙靜細細看了她一眼,見這個妹妹臉色平靜,眉頭微蹙,眼裡也帶著一絲不安,才放了心。她垂眸繞了自個兒頭發絲玩,語焉不詳道:“阿翁……似不喜趙元……許是為著大將軍久不娶妻,只把這個庶子當個寶兒。”話音到了末尾,到底露出幾分怨意。

可不就是當成了寶,為著那塊兒寶貝,對著她喊打喊殺。趙靜現在想起那時候的事情,猶自心悸,心裡更是一股子怨憤委屈,難以排解。

她不曾嫁進去中軍府,未料到竟然是這個妹妹如了願。不過只要不是嫁給趙諶,她就無所謂。反之,她因為知曉趙元的身世,多少能猜到為何父親要把閔姬嫁給趙元。閔姬是個嫻淑安靜的,若趙元無心權勢,興許還能過到一起去,可惜這世上男子,沒有權力欲的半個也找不出來……

對於自家父親討厭趙元這事,她也奇怪過。趙元是姑姑的兒子,父親討厭趙元,怕也是對姑姑心有恨意,怎麼對著和姑姑長得很像的自己,又很好呢?

父親當初,不是不知道自己對趙諶的心思……

趙靜想來想去,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罷了,既定了親,那總是你未來的丈夫,縱阿翁不喜,你不像我,總也得攏住一邊。”她站起身,旁邊的宮婢便膝行過來,跪坐著給她整理衣裙。

她低睨著趙閔道:“我最近回鳳翎宮,要住段時日,你若有甚個東西想給趙元,就跟我說,我找人幫你送過去。”

說罷就帶著一群人呼啦走掉了。

百珠幾個方知曉閔姬許了人家,就聽趙靜說那人家為國君不喜,見趙靜一走,都紛紛不安地看向趙閔。

趙閔只想了片刻,就果斷吩咐百珠:“去把我的針線都搬來。”

百珠和千金忙不迭地把她的繡花繃子和針線籮都取了來,攢的好料子擺了一地,各色繡線排了一桌。

趙閔看著自個兒的繃子,又頭疼起來。

“我也不知他的尺寸,穿多大的衣,套多大的鞋……能做些什麼?”

百珠給她提議:“您不如繡幾個荷包,配套的帕子或者玉帶,奴去尋幾個玉扣子,做好了也能束在腰上,好歹算上大件的。”

趙閔遲疑地撫過幾匹綢緞的料子:“這倒可行,只不清楚他的喜好,萬一那色兒他不喜歡怎麼辦……”

這話百珠和千金誰也接不上。

最後還是緊趕慢趕地做了八個荷包和幾方帕子,連著打的幾個連著玉玨的百福結佩掛一塊兒裝了個錦盒,送去了鳳翎宮。

趙公正在鳳翎宮呢,他聽到宮婢回稟的事情,眉頭一挑,看向坐在下首的女兒。

“你讓她做的?”

趙靜打開盒子,正隨手撿了個荷包看呢,聞言頭也不抬道:“兒只是說了說,她既想得明白,也沒甚個不好。”

她對著趙冕向來就這個無賴樣,除了趙諶的事情,從不藏著掖著。

趙冕果然無奈,搖搖頭示意寺人瑜:“盒子收起來,跟著押糧隊一道送過去吧。”這便算過了明路了。

趙靜便把荷包重新丟了回去,抬頭對著父親一笑。

趙冕嘆了口氣,問她:“你打算什麼時候搬回去?”

“阿翁這是要趕我不成!”趙靜怒極,“可是那原家老兒又在朝上亂說了?”

趙冕臉一沉:“就算說了,也是應當。你都嫁了人,就算是原家的人,為父就算再偏疼你,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原賀來求見,說你至今不曾同他圓房……元娘,你也懂點事!”

趙靜氣得臉都青了,但她同原賀私底下的約定,哪裡敢讓趙冕知曉?

且不說他們,趙閔的錦盒經過近一個月終於到了淮郡府城,押糧官受了囑托,特地帶著盒子去了將軍府,只說是宮裡賜給趙元的東西。

趙諶父子此時還在軍營裡呢,府裡也沒個主人,立春就接下了盒子,也沒敢打開。

封賞的旨意倒是直接送去了軍營,從上到下,一片歡騰。不獨封賞的名號,這可是正兒八經有賞錢的!那些個大頭兵,就指望著人頭攢了軍功換賞錢,把賞錢寄去家裡,家裡日子過得好了,在軍營裡熬著也有個盼頭啊。


第86章 蘿白湯


“虎威將軍?”趙元神情怪異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道旨意,“真有這名號?”

魏宏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這名號難道不威風?你小子運氣可真好!”

趙元險些給他一巴掌拍到地上去,趕緊閃開,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頭。他心裡琢磨,這虎威將軍的名號,好像從前趙雲也有過啊!好激動!

吳生倒感慨起來:“這孩子挺鎮定的啊,想我以前升了百夫長那天,可是醉得不省人事哩!”

趙諶坐在一旁,聞言不由一笑。旁人看不出來,他卻能看出來,他家這小子,心裡頭老早就在打滾了,偏臉上還得扛著裝樣子。

趙元可不就在裝逼。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這卷玉帛裱起來,走哪兒帶哪兒去!

魏傑起哄要請酒喝,還是趙諶搖搖頭道:“你們還跟著一塊兒鬧騰,將軍的名頭聽得好聽,實則不算正兒八經的將軍品級……真要說,待遇也就等同千夫長。”

趙元對於自家爹掃興的話很有意見,斜睨他小聲說:“千夫長也不錯了啊,原先咱只能當百夫長哩!”

軍營裡論功行賞,當晚人人有一碗燒肉,一碗雞鳴酒。趙元也有了自己的隊伍,隸屬騎兵營,只是出於對趙元年齡經驗和騎兵數量的考慮,趙諶決定只分給他四百人,且根據軍功,任命雎禾和吳恆為左右副將,崔明和趙達升百夫長,各領五十人隊伍,正陽懷夕為趙元親兵,領伍長祿米。

趙元這人,興許是上輩子出自草根的緣故,縱然當了十一年的貴族子弟,也難掩身上那種不拘小節的氣質,到了軍營才算徹底發揮出來。別看他連升數級,營裡還真沒幾個眼紅的,都紛紛上前敬酒。要不是還顧忌他將軍兒子的身份,非把他灌趴下不可!

正陽懷夕扶著趙元回到中軍帳,看他滿臉通紅,醉得不省人事,兩人就打了一桶水,打算給他洗個澡。

“你們在干什麼?”

正陽一頭大汗地回首,就看見趙諶皺著眉,滿臉不悅地看著他們。

“我、我們在給大郎脫衣服……”他結結巴巴解釋。

趙諶不耐煩地抬手:“出去!”

正陽還打算說什麼,懷夕卻拽了他一下,小心翼翼讓趙元躺在地衣上,然後兩人衝趙諶行了軍禮,忙不迭地逃出了帳篷。

“咱們出來干啥呀!”正陽還不高興地問同伴,“大郎醉成那樣,總不能讓郎君服侍他吧?”

懷夕翻了個白眼,拽著他往大帳篷去。

“說你傻你還不承認,郎君不想讓咱們給大郎洗澡……嗐,大郎也那麼大了,誰樂意讓男的給洗澡啊……走了走了……”

兩人腳步聲漸遠。

趙諶陰沉沉盯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兒子,轉身走到帳子毛氈簾子邊上,朝外頭吩咐:“今晚不用守夜,你們自去熱鬧去吧!”

外頭傳來齊整兩聲應喏,隨後徹底安靜了。

趙元這會兒還做夢自個兒在喝酒呢,嘿嘿傻笑著翻了個身,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完了還嫌棄地上粗糙,嘴裡罵罵咧咧的。然而某爹呢,現在處於這樣的階段:長時間禁欲找到解放對像=心癢難耐。他見了趙元這個姿勢,雖說心裡仍然很不爽,但下半身卻不合作地硬了起來。

“小兔崽子!”趙諶低罵一聲,上前俯身把兒子拎了起來,兩下扒光了丟進木桶裡。

木桶裡裝滿了熱氣氤氳的熱水,趙元一摔進去,呼嚕一下吸進去幾口水,酒愣嚇醒了一半!

“咳咳咳……誰、誰啊!”趙元暈頭轉向地摸到桶沿抓住,眯著眼睛四處看,“誰把小爺丟進河裡!站出來饒……你一死!不站出來小、小心爺的長槍……把你挑成個串串!串串——!!!”

趙諶在旁邊慢條斯理地脫鎧甲脫戰袍,然後穿著褻褲袒露一身腱子肉,用葫蘆瓢舀了一勺溫涼的水,當頭對著趙元澆了下去。

“啊啊——噗!!!”趙元噴了一口水,才算徹底醒了神。

他愣愣仰頭看著趙諶,迷糊問道:“阿父,你站這兒干嘛?”

趙諶冷笑:“洗澡!”然後撐著桶沿翻進木桶裡。

木桶裡的水頓時溢出,嘩啦啦地流了出去。趙元努力扒著桶沿,張著嘴巴看著他一臉茫然。他爹這是在生哪門子氣呦?他就記得自己在和同袍喝酒,完了一睜眼就在桶裡啦。

趙諶看著兒子無知的樣子就來氣。其實他也對自己感到驚訝,原先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對兒子有占有欲,因為兒子從小就跟他一道過。譬如洗澡這件事,阿奴很小的時候,他是單獨用個木盆,先給兒子洗,然後讓兒子自個兒在盆裡玩,他就在盆對面的木桶裡泡澡。等到阿奴大一點,父子倆兒基本上就在一個桶裡了,從沒外人。

要換做原先,正陽他們要給阿奴洗澡,也許他就同意了,偏今天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他沒辦法看到別人碰到阿奴的身體而不生氣。

阿奴,還是太小了。

“下回不准再喝醉!”他用命令的口氣對趙元說道。

趙元瞅著他,半晌木呆呆地“哦”了一聲兒。

趙諶嘆了口氣,傾身過去給他拆了發髻洗頭發。趙元立刻很乖很合作地把腦袋一伸,自己眯著眼睛打盹兒。

雖然趙元並不知道,但是他其實和自己的娘親很像,有一頭烏壓壓的好頭發,發絲根根分明,摸上去跟綢緞一樣。趙諶用葫蘆瓢澆去他頭上的澡豆沫子時,視線便不由自主地被他露在眼前的後背吸引,正因為發絲烏黑,才顯得脖子和後背瑩白如雪。

趙諶在心底深深地嘆息,最終沒忍住,俯身在趙元的後脖子上親了一口。

“啊……”趙元渾身一抖,差點趴進了水裡。

某爹親眼看著他從脖子一路紅到後背,不由勾唇一笑,替他把洗好的頭發在發頂挽好發髻。

趙元渾身發燙,抬起身子晃了一下,睨著某爹道:“你親我作甚……”

親你做甚?

趙諶眉頭高挑,直接展臂一攬,把少年攬到自個兒腿上,大手壓著脖子就啃了上去。趙元伸手抱住他爹的肩膀,也不知是不是一口酒壯人膽,他張開嘴便咬過去,像個虎崽一樣啃了某爹一臉的口水。

“好了好了……”趙諶捏著趙元的下巴讓開些許,然後無奈地看著對方,“輕一點,這是嘴巴不是能吃的肉!”他輕輕吻住對方的小嘴,兩人舌尖迅速纏在一塊兒,纏繞間發出曖昧粘膩的水漬聲。

趙元只覺頭暈乎乎的,從舌頭酥到了全身上下,他越親越熱,整個纖瘦的上半身和趙諶健壯的上半身緊緊地貼合在一起,跨坐在趙諶的腰上,兩人抬頭的地方也擠在一起,仿佛都能感覺到對方的熱度和血脈跳動。他下意識地前後挪胯,雙眼隨著快意不斷攀升,不知不覺閉了起來,眼角沁出水跡,不斷交換角度親吻的空隙止不住地溢出模糊的鼻音。

趙諶睜開眼,看著極近距離下兒子纖長的睫毛,彼此鼻息相觸,有種極致的親密感。

忽然有些控制不住了。

“阿奴……”他移開唇瓣,喘著粗氣捧住趙元的臉,“把我的褲子脫掉。”

趙元滿面紅暈,雙眼迷蒙地看著面前的成年男子。他只遲疑了一下,就往下滑著跪到桶底,伸手去解趙諶褻褲上的細帶。

趙諶的褻褲全部浸濕,薄薄的白色細絹變成半透明,像第二次皮膚一樣緊貼在他的胯間,於是那一處便毫無保留地露出來了。

他對上少年的目光,便露出鼓勵的眼神,大手輕輕掌著對方的後腦勺。兩人都慢慢站了起來,露在了水面上方。

“阿奴,”他聲音低沉喑啞,充滿渴望,“阿父定會守著你,等你長大……但是現在,聽我的話,可好?”

趙元喘著氣看他,就像被催眠一樣,點了點頭。慢慢順著後腦勺上施加的力道,俯下身去。等一切結束的時候,趙諶還來不及阻止,某元就傻乎乎地咕嘟——咽了下去。

趙諶胸膛肌肉起伏,余韻未散。他一見此景,嘴角抽搐,忙揪住兒子捏住嘴巴道:“快吐出來!快點!”

趙元咕嚕嚕自己舀了一瓢水漱了口,然後叉著腰把小雀兒一挺:“我、我清醒啦!阿父趁我喝醉酒干壞事!我、我很生氣!要補償!”

然後撅著嘴巴要親親。

“……”

趙諶糾結了半天,還是大掌蓋住了兒子的小嘴一推,拒絕了親親。

“還是,再漱漱嘴吧……”

趙元瞪大眼睛受傷地看他:“阿父,常言道自那啥不嫌臭,你自家的東西你還嫌棄吶?!”說罷就鑽出木桶,光著身子往地衣上一躺,開始打滾,扯著嗓子嚎道,“我小雀兒還沒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昂————”

趙諶:“……”

浪漫過去就是殘酷的現實。



第87章 野菜烙餅


趙大將軍焦頭爛額的囫圇過了一晚,第二天起來雖神清氣爽,待掀幔子出了內室,外間那一片狼藉就叫他頭疼起來。

這一地亂的,萬不能讓外人來收拾。

他回頭看看裡面,半卷起的帷幔遮住了床頭,只能看見某只白生生細條條的腿兒,還有兩只雪白的腳丫子,單看這畫面,還以為裡頭藏嬌哩,再豎起耳朵,聽了一耳朵的震天呼嚕聲……什麼旖旎也沒剩下了。

趙諶嘴裡嘀咕一句小祖宗,卻還是得任命地彎腰,髒衣服得撿起來,腌巴菜似的還帶著酒臭味兒,還有擦過可疑液體的白布巾子,還有木桶旁邊打翻的裝澡豆的木盒……最重要的是,他還得親自把木桶扛出去,裡頭的水那可是……

等到趙小元睡了好大一覺,睡眼惺忪地擦著口水起床時,帳子裡頭已經基本收拾干淨了,起碼見人沒有問題。

“阿父……”他打著呵欠繞出去,“阿父——”

帳子裡沒人回答。

趙元納悶地跑到屏風後頭,也沒有人。他跑到毛氈帳簾子邊上,剛准備掀開呢,想想又低頭看看自個兒,媽噠,連胳膊上都有嘬出來的印子!他爹當是種草莓噠!!!

於是他就只露出個腦袋往外頭看。

“小將軍!”兩名親兵握住長戟歪頭看他,語氣很是恭敬。

趙元給他們倆兒嚇得一跳,心虛地咧嘴:“兄、兄弟們好!兄弟們昨晚守夜……辛苦了?”

兩名親兵面不改色地搖頭:“大將軍昨晚讓咱們去喝酒,沒讓守夜。”

嚇死……趙元暗暗松了口氣,東張西望問道:“可見著大將軍去哪兒啦?今兒不是休一天假嗎?”

兩名親兵還沒回答,趙諶就從旁邊拐了過來,烏黑的長發攥了一個發髻在頭頂,眉眼凌厲,赤裸的上半身亮晶晶的都是汗水,手裡還拎著兩桶水。

“干什麼露個腦袋?”他在帳子前停下腳步,皺著眉頭瞪趙元。

趙元嘿嘿傻笑,慢慢把腦袋縮了回去。趙諶便漫不經心朝兩名親兵抬抬下巴,兩人就行了軍禮,大步離開了,他才用腳踢開門簾,閃身進去了。

“阿父,你一大早的去哪兒了?”趙元看他進來,立刻跟一條小尾巴似的綴了上來,抱怨道,“我找你半天,帳子裡連口水也沒有……”

雖然兒子嬌慣,但趙諶卻有一種新的感覺,擱下水笑道:“撒甚個嬌?”說完又覺得不對,這不像尋常的自己,於是迅速板起臉調整語氣,“自己燒水不會燒?這麼大了,還撒嬌!”

趙元斜眼看著面前這位表演變臉的大齡青年,十分不爽。前倨後恭簡直!

“阿父昨天醬醬釀釀的時候,怎麼不怪兒撒嬌?”他朝著某爹齜牙。

趙諶一張臉立馬紅了,對著兒子滿身的印子一時竟無話可說,只得轉身悶頭擦身。

切,古人就是古人。

趙元不屑地甩屁股走人,套上短衫就溜去了火頭營房端朝食。

西關的軍營因為經營得當,伙食向來不錯。鐵漢舉著大鐵勺子在一口四尺多的鐵鍋裡炒菜,整個營房裡一片熱火朝天。

“早上吃什麼?”趙元站到他旁邊探頭探腦。

鐵漢把他往旁邊趕:“小將軍你往邊上站站,別濺著你……”

“我不礙事,”趙元郁悶地挪了幾步,“我來拿大將軍的早飯!”

“今天咱貼了野菜餅子,煮了麥粥!”旁邊一個伙夫端著裝滿餅的過來,滿臉笑意,“昨個府城裡送來了十來筐野菜,都是小娘子們摘的,特地送來給咱們吃。”

趙元擠擠眼:“瞧你這樣兒,人小娘子又不是送給你吃的,是送給鐵漢的呀!”

兩人頓時衝著鐵漢猥瑣地笑了起來。

這倒不是打趣,去年府城裡有一富戶的小娘子在坊市裡驚了馬,鐵漢給救了下來,那小娘子偏審美觀與眾不同,不愛那粉面兒郎,就瞧中了五大三粗的軍漢,回去就叫父母來撮合。那家的父親一打聽鐵漢家裡沒有旁人,更歡喜,年底就和鐵漢定下了婚事,交換了信物。

“你們胡咧咧啥哩!”鐵漢縱然皮膚黑,這會兒也看出耳朵紅了,“牛子你可別亂說教壞了小將軍,他才多大點兒人呢!”

趙元翻了個小白眼:“我多大?我可都當將軍了,有人像我這樣大,小媳婦兒都有啦!”說著手快地揀了六個野菜餅子到小筐裡,又打了兩海碗的麥粥,一手端盤,一手拎筐出去了。

背後傳來一陣哄笑。

趙元心想:我縱沒有小媳婦,也,也有大將軍呀。

父子二人再坐在案幾前吃飯,氣氛自然許多。趙諶像往常一樣拿了小陶罐過來,舀了點肉醬出來,擱到趙元的海碗裡,連餅也掰開吹得不燙才遞給他。

趙元喜滋滋地接過半拉子餅,咬著裡面的野菜,鮮美得很。他其實也知道啦,他爹這會兒正在轉換身份,心裡頭總有個過渡期。不過說來也奇怪,他為啥沒有過渡期?難道他天生就是個基佬?

趙諶盯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專心吃飯。”

趙元湊過去貼著他爹,仰起一張小臉,嘟起嘴巴:“阿父親一下。”

“簡直胡鬧!”趙諶著實適應不了自家兒子這種開放的作風,狼狽地把住兒子的臉蛋推了推。他那天和昨天也是跟著了魔似的,尋常再不是喜歡調笑的性格。就算心底再覺得兒子可愛,小嘴兒粉嘟嘟,親一親滋味似乎不錯……也不能白日宣淫!

趙元眼珠子轉了轉,屁股一抬,上嘴就啃了一下某爹。趙諶一張俊臉頓時木了,有型的薄唇上浮現一個鮮明的狗啃印。

“爽!”趙元一抹嘴,還吧唧了一下,然後就跟沒事人似的坐下呼嚕嚕喝粥。

趙諶牙齒磨了磨,對著無賴的兒子簡直有點手癢,想揍屁股!但他摸了一下嘴,不知為何,心裡又有點想笑。他就奇怪了,他好歹知曉阿奴與自家並無血緣關系,就算如此,也在夜裡翻來覆去苦惱過,掙扎過,怎麼他家阿奴就這麼干脆?而且比他還積極……

“趕緊吃,吃完咱們回一趟府城,郡守找我有事商議。”他搖搖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趙元卻悚然一驚,抬頭叫道:“郡守找阿父有何事?別是提親吧!”

趙諶挑起眉:“誰家女方會提親!他托著咱們功績也不錯,要升官了……只怕是要跟我商議新任郡守的人選。”

“人選還能咱們來定嗎?”趙元不由驚訝,“郡守不都是由朝廷委派,再說這事最忌諱和軍隊掛鉤,西關軍功閃眼,正是要防國君忌諱的時候呢。”

趙諶聞言,看他多了幾分贊賞:“看來為父給你夫子的束脩要沒白給……道理是這個道理,不過衛郡守在此經營不短,自然想安插自己的人,為父不打算插手人選,他卻想要為父給他個保證,到時候他的人來此也好行事方便。”

趙元一聽,也覺得是。別看軍營尋常駐扎在城門外,但夜間巡查,城門守將,包括郡守等地方官員府邸辦公場所的守衛,可都是由西關大營負責,派遣人手。來人若與趙諶不合,趙諶想要使個絆子忒容易,所以郡守一直巴結趙諶。

包括衛嫣的事情也是,郡守明顯就是在縱容女兒纏著他。

吃完飯,趙諶父子騎馬回去將軍府。趙元徑直去了正屋,趙諶則換了身深衣,去了書房,郡守已經在書房等他了。

立春見著趙元,和立夏一起,高興地給他行了個禮:“奴給趙將軍見禮!”

趙元不好意思地扶起她:“旁人就算了,你這是干啥……就是個雜號將軍……”

這話立春可不同意,立馬臉一板:“大郎這樣可不對,您的軍功可不是實實在在的嘛!國君愛你年少有為,方才破格提拔,旁人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氣運,想得個雜號將軍也難哩!”

立夏在旁邊點著腦袋:“就是就是,您實不該說些喪氣的話,您才多大點兒?往後早晚能傳得郎君的衣缽,可不就是正兒八經的大將軍了!”

趙元呵呵傻笑起來,從懷裡掏了兩個木盒子遞給她們:“方才路過坊市,我給你們倆兒買了點東西,看看喜不喜歡。”

“給奴買的?”立春又驚又喜,好半天才敢接過盒子。她打開那黃銅的扣絆,掀盒子一看,裡面用紅綢鋪底,臥著一支水頭十足的玉簪,簪頭雕琢兩朵玉蘭花,一朵含苞,一朵盛放。

立夏也打開自己的,裡頭卻不是玉簪,而是一支銀鍍金的發簪,簪頭幾朵純金的報春花兒,熱熱鬧鬧地挨擠在一處。沒有誰更貴,只是挺符合她們的性格。

“謝謝大郎,奴就喜歡這些個俗的哩!”她不羨慕立春那個,喜滋滋地把簪子往雲髻上一插,扭身回自個兒房找靶鏡去了。

立春也沒顧得上責備她,她自家也歡喜著呢。倒不為玉簪,而是仿佛養了多年的孩子,突然有一天懂得孝順了……雖然她身份低微,也在心底把大郎當做自個兒的孩子疼愛呢。

“這得不少錢吧……”她珍惜地摸了摸玉簪。

趙元笑道:“我這回得了賞錢,你就放心吧,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誰疼他,他自小就知道。他就算適應了這個社會,終究靈魂裡不是,沒辦法把立春她們當成下人,對她們的疼愛視若無睹。反正他也不會成婚了,他爹難道還不許他對身邊這些女子好一些?

立春不著痕跡地擦擦眼角,開口道:“奴險些給忘了,上回押糧官來,還留了一個錦盒,說是賞賜。您那會兒不在府裡,奴就替您收起來了,要現在看看嗎?”



第88章 蓮心


賞賜?趙元愣住了。

賞賜不是上回跟著玉帛一道送去了大營裡嗎?

他納悶地摸摸鼻子,開口道:“那……先等我換身衣服吧。”

等到趙元盤腿在正屋裡坐下,立春就將那個兩尺見方的錦盒擱到他面前。這只錦盒上的緞面兒是富貴報春的樣式,黑色打底,還繡著金線,單一只盒子便價格不菲。他伸手解開錦盒上的系帶,盒子朝兩邊打開,只見裡面除了一些繡件,還有一只狹長的小盒子。

趙元拿起那只盒子打開,裡面擺著一條玉佩帶子,玉是上好的白玉,紅繩編得精致,末尾拖著長長的穗兒。式樣倒好看,可是這是挺私人的物件,自小到大,只有家裡的丫頭們給他做過……宮裡的賞賜?

他又揀起一個荷包來看,盒子裡有七八個荷包,手裡這個用了深藍的閃緞,繡了不知道什麼花。另一個月白的荷包他倒是看出來了,上頭繡著兩只鳥,挺眼熟的……

跪坐在他旁邊的立春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

她開口道:“莫非是是範家的兩位小娘子送來的不成?那是鴛鴦哩。”

趙元手頓時抖了一下,心虛地往門外瞥了一眼。

經過趙諶同志的引導,趙元小同志如今算是開了竅,再想想範家那兩個女孩,記憶雖然有些模糊,卻突然有了點“哦,原來她們是我未來小老婆”的自覺。當然啦,既然老爹發了話,小老婆神馬的也只能存在於過去啦!

“這個應當不是範家送的吧,”他小聲說,“那押糧官可不敢瞎說。”

立春又是一驚:“那……那不會是宮裡哪位王姬瞧上您了?”

趙元忙捂住她的嘴:“別給阿父聽到啦!”他對上立春困惑的眼神,不由尷尬一笑。唉,沒辦法,他也是有家室的男人了,最怕家裡人拈酸吃醋哩。

他盤腿抱臂看著面前一盒子的“情書”,頭疼不已。

到底是藏在窗前的臥櫃裡面,還是到後院挖個坑埋了呢?

結果到了晚上,趙元還是把錦盒拿出來往床上一放。

趙諶正在擦頭發,擦得半干就拿了直簪束起,他看見兒子的動作,便隨口問道:“拿的什麼東西?”

趙元打開錦盒,拿起那個月白荷包給他看:“立春說是宮裡送來的賞賜。”

趙諶把荷包拿過來,尤其仔細瞧了那對鴛鴦,面上很平靜,眼睛裡卻已經橫生波瀾。他緊緊地捏著荷包,心裡頭一陣陣的怒意,卻連自己都不清楚,這怒意究竟是針對誰的。

“阿父,你知道是咋回事不?”趙元湊到他旁邊,小心瞧了瞧他爹。不生氣嗎?看表情好像挺不在意的啊……

趙諶深吸了氣,面向他緩道:“有件事,阿父一直沒跟你說。”

他濃眉緊皺,說話的時候很遲疑。雖然知曉閔姬的事情不可能一直瞞下去,但是在他的計劃裡,起碼明年才會告訴阿奴……若這東西真是閔姬送來的,為何國君會同意?

趙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先前為父不許你與衛嫣接觸,並非不滿意她,而是因為國君在五年前已經給你賜了婚,對方是國君第三女,閔姬。為父沒跟你說,一來國君下的是密令,待到明年閔姬即將及笄才會宣布此事,二來,為父著實……不知該如何告訴你。”

趙元望著他爹一臉愧疚,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不是只有兩個小老婆嗎?怎怎麼又多了一個大老婆,還是公主?

一提到什麼王姬,他就想到趙靜,雞皮疙瘩都出來好嗎!

趙元騰地一下在床榻上站起來,自上而下地睨著趙諶,冷道:“照您這樣說,我如今可是既有妻子又有妾室,還有您什麼事兒?”

趙諶心情本就不好,一聽這話怒道:“趙元!你這是跟父親說話的態度!?”

“父親怎麼啦!”趙元氣得要命,“父親昨日還親兒子的嘴呢!定了親就算有家室的人,你還說什麼守著我過日子,那不是小三兒嘛!!!”他越想越委屈,既然知道那什麼姬的存在,還跟他山盟海誓的,他爹不會是打算玩玩然後就隨他去結婚吧!?

趙諶臉色先是發白,然後勃然大怒。他不懂什麼“小三兒”,但卻能了解那是什麼意思,不由怒氣衝頂:“我對你說的話沒有半句虛言!”

趙元衝著他冷笑,擺明了不信。這麼大的事情都能瞞著,要不是兩人關系發生了變化,興許他明年就得被押著娶老婆了!

“隨您吧!我這就准備准備回絳城!”他跳下床大步往外頭走,“說不得明年就給您添個孫子孫女那!”

這句話真是戳了趙諶的心窩子。

他聽到外頭立春的詢問聲兒,原本想攔的心也暫時歇了下來,頹喪地坐在床沿。這婚事牽扯到阿奴的身世,要他如何解釋得清楚?到這種時候,他反而更不能告訴阿奴,若阿奴已經動搖,知曉自己與他並無血緣,知曉自己的真正父母……阿奴會不會離他而去?

阿奴太小了,他一直在自私與不自私之間徘徊,又怕阿奴後悔,又覺得自己身為長者如此行為,是在誘使阿奴走上一條錯路……

趙元衝出內室,迎面險些撞上掀簾子進來的立春。

“您和郎君是怎麼了?”她急急問道,“奴方才在外頭聽到爭吵聲哩!”

趙元轉頭看了一眼內室的隔扇,不由吸了吸鼻子:“沒什麼!我出去逛逛!”不追就不追,反正他以後有老婆疼,不要老爹了!

他憑著一股氣跑到馬房,騎著大紅棗便出了府。

立春不放心趙元,干脆一路跟著他。這會兒見他的馬都快消失在長街盡頭,頓時站在府門前急得直跺腳。她拽了旁邊守門的親衛道:“你們快跟上去,別讓大郎落了單!”

“不用了。”

立春轉身,看見趙諶牽著馬跨過門檻,光線暗淡,卻瞧不見他的表情。

“郎君……”她輕輕喊道,突如其來就放了心。

“守好府中。”趙諶翻身上馬,雙腿一夾,就騎著馬夾塵而去。

趙元一路朝府城南邊去,亮出銅牌便出了門,外頭就是通往鄉裡的野地,烏漆墨黑的,反而眼淚珠子就止不住的掉。這麼大了,他也當自個兒成了年,有淚也得忍著……可是這回不同,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想法。

他不像他爹想得那樣,年紀小,會把對父親的崇拜誤認為情,也沒有那麼稀裡糊塗,哄著騙著就和自己父親成了事!他雖說自認有些嬌慣,但心裡並不糊塗——他和他爹的事情,任何時代都是無法公之於眾的。

趙元狠狠擦了一把臉,高喊了一嗓子,踢馬腹速度又快了幾分!

他喜歡趙諶!

可是,他爹憑什麼瞞著他!

等到趙元把心裡頭一團火發泄得差不多,拉緊韁繩慢慢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來到了岷郡郊外得那片林子外頭。

後頭傳來了馬蹄聲兒,在黑夜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敲在他的心頭上。

阿父來找他了。

趙元揉了揉眼睛,又腫又澀,極不舒服。

趙諶心急如焚地在兒子的後頭追趕,終究慢了一步出城。馬在黑暗裡徘徊片刻,他看向遠處,最終還是朝著岷郡的方向去了。

最後證明他是對的,阿奴沒穿外衣,白色的寢衣在夜晚格外明顯。

“阿奴————”他出聲喊道,很擔心兒子會繼續往前跑。晚上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大紅棗並沒有太多夜裡行路的經驗,若阿奴進去了林子,實在危險……

豈料前方白色的人影竟然沒再繼續往前,而是轉頭往自己這邊來了。趙諶大喜,揮了馬鞭加速,沒幾下就到了他們前面十米處。他翻身下馬,控制自己沒直接上前。

趙諶小心地開口:“阿奴?”

趙元卻抬腳就過來了,待走到他跟前,低著頭。

“我、我錯了……”

趙諶頓時心如刀割。

“是我的錯,”他輕輕地摸了摸趙元的眼角,手指便感覺到了濕潤,“是阿父的錯,是阿父不該瞞著你。”

趙元將腦袋埋進他胸前衣襟裡,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腰。

“不是阿父的錯,我知道阿父一定是為了我好。”他心酸地小聲道。可是,他真的很害怕……阿父比他大,想得比他多,顧慮得也比他多……先前要為他納妾,也很現實。會不會有一天,阿父覺得他娶妻比較好,就把他推出去……

兩輩子只有趙諶對他最好,他想要抓住這份好,無論用任何方式。

還是不要任性罷。

趙諶聽了,心裡卻更痛。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趙諶抱著兒子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單手握住韁繩往前,大紅棗吧嗒吧嗒跟在後頭。

“我們去泡溫泉,可好?”他低頭親了一下趙元的額頭,低聲道。

趙元乖乖窩在老爹懷裡,點點頭。



第89章 雞絲面


父子倆兒面對面泡在溫泉裡。

趙諶沉思半晌,才開口:“這婚事,與你的身世有關。”

身世。

趙元心頭一跳。

他爹,這是要挑明了嗎?

趙諶並不知道趙元內心所想,他甚至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才能把接下來的話順下去。這麼多年,他把阿奴從一個肉墩墩的小團子,養成如今人人交口稱贊的小將軍,卻偏偏沒辦法回避阿奴的身世。就算他不在意,也沒辦法改變阿奴並不是他親生子這個事實。

“儀齊一定跟你說過關於臚氏滅門的事情,那一天……”

趙元睜大眼睛,耳邊伴隨著他爹低沉的聲音,似乎看見了成公八年那一天的絳城。他的祖父臚亷喝下一盞由國君賞賜的美酒,殊不知這盞由寺人一個接一個傳遞而來的酒,卻是催命的毒液。他的祖父倒下——

而他的父親,那位神勇的大將軍,拔出佩刀,在內廷衛的包圍下浴血衝出,騎著馬在玉門街上狂奔,卻身中數箭,垂死回到了府邸。他已經發現了國君的險惡意圖,知曉自己並不能逃離生天……可是,他在臨死之前,卻一定要再看一眼快要臨盆的妻子,告訴她:快走——

他的母親,傳聞中美艷絕倫的莊姬,抱著父親的屍體,最終將孩子生在了沿廊,要不是靈虢夫人賜給她的一位宮婢,把孩子想辦法抱去了靈毋宮,只怕她連死也不能瞑目。最終她選擇自刎而死,用自己的屍體,攔住了如狼似虎的內廷衛。

給她的兒子留下了一線生機。

趙諶凝望著兒子,仿佛回到了兒子被送到他手上的那天。那個孩子包在鵝黃色的襁褓裡,為著服喪,系著淺色的絲綢帶子,白胖可愛。

他抱著襁褓,被孩子軟乎乎的小身子嚇得一跳,卻礙著面子強裝鎮定。直到那個孩子朝著他笑了,露出嫩紅的牙齦,笑容無辜,他才感覺心頭一軟,渾身都放松了下來。他還記得第一次握住孩子小手的感覺……像是被全心全意地依賴著。

從此便再也放不下那只小手。

“國君礙於靈虢夫人不能除掉你,便命我將你養廢,”趙諶說著說著,聲音低沉下去,又變得柔軟了一下,似浸透了溫水,“可是我將你放在自己身邊,養著養著,就再也不忍心了……”

何止是不忍心呢?

那麼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他的阿奴,怕他渴了餓了,冷了熱了,怕他幼小被人哄騙,一遍遍篩過府裡的人,最後干脆放了大部分人離開,只留下自己從前栽培出來的勢力。阿奴長大後,還抱怨過府裡空空蕩蕩沒有人氣……他怕阿奴因為範氏漸漸養成畏縮的性子,干脆帶了阿奴單獨開院,甚至鮮少與妻子同睡,阿奴與他親近,自信活潑,範氏反而與他漸行漸遠。

現在想想,也難怪申華一開始不喜阿奴,他似是為著阿奴放棄了許多,然而當時,他卻完全不覺得。他把阿奴當成自己的兒子,阿奴便是他的責任。

是他心尖上的珍寶。

趙元回過神,發覺自己已經滿臉是淚。

雖然他是個異世而來的靈魂,然而這個身體卻自有本能,聽到生父生母的事情,便感到傷心欲絕……可是更讓他想哭的,是趙諶的目光。

趙元囁嚅地問:“阿、阿父……那天,在哪裡?”

趙諶目光剎時變得黯淡。

“阿奴,我幾乎算是國君養大,又受他提拔……我只能說,當日之事,我沒有參與分毫。”

趙元便懂他的意思了。沒有參與,只是旁觀。

可是他渾身軟綿綿的,既提不起勁去哭,也提不起勁去悼念或者責備……那畢竟是趙元的事情,而他,就算把這份愧疚藏在心底一輩子,也要承認,他不能因此疏遠趙諶。

就算日後他無法面對這個身體的生身父母,也不能阻止他喊趙諶一聲“阿父”。

這麼多年了,他難道是為著一時衝動依戀著阿父嗎?

這份感情日積月累,不過是他從未察覺罷了。

趙元還記得小時候長牙發燒,趙諶整夜沒有挨床。他不舒服亂哼唧,趙諶就一遍遍換上新的布纏在手指上,給他摩挲著牙齦,抱著他哄他喝水……他頭一次練字,被小篆筆畫繞暈了頭,想要裝病偷懶,趙諶那麼精明的人,卻完全沒發現他是裝的,急得抱起他就往秦侍醫的宅子跑……

這樣的事情,還少嗎?

趙元輕嘆一下,看著他爹:“阿父,其實現在國君已經不是為了控制我,而是想要轄制你啦……他讓我娶他的女兒,不過是為著讓你知道他不會殺我,好安心替他賣命罷了。”

直到今天他才把從前的很多事聯系起來,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次他在虒祁宮裡被廖大人救下,去的那座宮殿,只怕就是靈毋宮……甚至那個對他很好的宮女,也許就是當年把他抱進靈毋宮的女子。

國君發現他爹對他的在乎,知道靠趙諶不能養廢他,就開始擔心會不會事與願違,趙諶會不會因為疼愛他,對昔日效忠的君主心生不滿……

他爹畢竟掌握兵權。

“無事,”趙諶聽他喊出一聲“阿父”的時候,眼眶就已經泛紅,“只要你好好的,阿父怎樣都可以。”

趙元猛地往前撲,被趙諶一把接住了。

他狠狠抱著兒子,像要把懷裡的人融進骨血裡似的。耗盡心血養大趙元,他這輩子已經再沒有心力去愛另一個人,若上天要奪走趙元,就如同挖去了他的心,此生也就再無喜樂了。

好在,老天還是厚待他趙諶的。

“阿父往後再不瞞你任何事情,只是不要再說那些傷心話了,”他下巴抵著趙元的發頂,“你那話是在戳阿父的心窩子,阿父受不住。”

趙元嗚嗚哭了幾下,抬頭看他:“那我的那些老婆可怎麼辦?”

這也是趙諶深恨自己的地方哇,簡直是自己給自己挖坑,竟會有這樣傻的人……這樣的傻子竟然會是自己!

他嘆了口氣:“我早幾天就送了信回去給你呂伯,叫他替我上範家退婚去。”

趙元立刻不哭了,擦擦眼淚咧嘴。

“範家那位大表姐也才十四五吧?反正也沒幾個人知曉,她們現在找人家正正好哩。”其實他對範棠印像挺好的,大表姐喊出來也很自然,這幾年知道她以後會給自己做妾,心裡真的很不自在……現在好啦,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哦,他不婚。

至於範丹,好男不跟女鬥。

趙諶對於趙元一本正經的感嘆不以為意,要不是他看不得兒子身邊有女人,哪兒會就這樣輕松放過範家?

“那,那個什麼公主呢?”趙元想起來,這才是最難辦的一個呢。

趙諶也沉默了。本不想說,但他剛答應過什麼事都不瞞著趙元。

“阿父正在屯私兵。”

趙元的表情是這樣的——=口=!!!!!

天啦擼!我家的爹爹要造反!!

趙諶無奈地捏捏他的小臉:“你想哪兒去了?阿父手上才多少兵?縱想造反,也不容易……”他表情平淡,談起趙冕已經沒有從前的敬畏,“陛下時刻威脅你的安危,阿父如今手裡有兵,再忍不下去,縱然不至走到那一步,也無須再懼他。”

“不娶,就不娶!”

這霸氣!趙元簡直要給他爹跪了!

屯私兵!還說沒打算造反!

您以為國君是傻子咩?

他爹裝逼的本事已經臻至化境啦!

趙元敬畏地瞅著他爹,小聲問道:“那咱們明年還要回絳城嗎?”

趙諶語氣淡定:“自然要回,不過那是明年年底的事情,阿父會拖到後年年初,那會兒找好了地盤,談崩了,咱們就把府裡打包打包,直接走人。”

從絳城走人……趙元默默地想,走得了咩?

父子倆兒詭異地安靜了一刻,趙元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咕嚕嚕的連轉了好幾個彎。

趙諶忍不住哈哈大笑:“阿奴這是肚子哭餓了吧?”

趙小元嘴角抽抽,竟然無法否認!

“現在天黑了,沒辦法弄吃的,”某爹心情愉快,就開始調戲兒紙,“不然阿父親親你,也許親一親你就飽了?”

這句話聽得頗為耳熟嘛。

趙元一回想,臉先是紅,然後刷的就黑了。

‘阿父親一親我,親一親!親一親!不親就餓死,親了就飽啦!’呃,這好像是他的原話,貌似還附帶地上打滾三圈半。

“討、討厭……”他故作扭捏地錘了他爹一下,然後迅速撅屁股爬上岸穿好衣服。算算了,趕緊回去吧,說不定還能讓立春給他下一碗銀絲面啥的。

趙諶慢悠悠地跟著上了岸。兩人牽著馬往林子外頭走。

“要不要阿父給你做一碗面吃?”

趙元往後睨了一眼:“……我要吃雞絲的。”

“沒有雞。”

“雞蛋面!”

“也沒有蛋。”

“那到底有神馬啊……”

遠處傳來趙元跳腳的炸毛聲。



第90章 煎茶


兩年倏忽而過。西關繁華更甚往昔,但時有邊防來往,出入嚴格,可見戰事未曾消彌,反而硝煙濃重。

城門將守衛在敵樓兩側,瞭望遠處,可見西邊有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一人頭戴銀翅鎧首,身披銀甲,鮮紅的披風一路高揚,座下駿馬毛皮暗紅,四蹄飛踏,一人一馬威風凜凜。

“小將軍回來了,開城門!!”

嗚————

重抵千鈞高大城門發出嗚鳴聲,緩緩開啟。

趙元帶著百人隊伍毫不停留地從剛開的幾人寬的門隙中穿馳而過,帶起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陣陣塵土。一行人策馬呼啦返回了城內大營,營地裡立刻如同沸水一般喧騰起來。

“小將軍回來了!”

“小將軍您可回來了!”

趙元輕拽韁繩,大紅棗就停了下來,打著鼻息。

他翻身下馬,衝著早就蹲守過來的鐵漢笑道:“這回你可有發揮的余地啦,打回來的獵物起碼得能吃好幾天!我去找大將軍,你帶著人收拾!”

鐵漢哪兒還心思跟他客氣,吆喝一聲:“快跟著咱來抬肉呵!中午都有頓大肉吃!”後頭便烏泱泱一片跟了過來,看著這百人小隊馬背上捆著的黃羊狍子和野兔,咽口水聲響都聽得見。

“可虧了小將軍,咱可素了個把月,就等著這一頓解解饞哩!”牛子擦了把口水,伸手便將一頭黃羊扛到了肩上,看那架勢,恨不得把黃羊扛回自個兒帳篷去。

也實在難怪,現在將將六月過半,前頭守城門受了個把月,打仗打了個把月,再加上季節變換,如今才算得上是獵物膘肥體壯的好時候。大家天天啃干糧吃糠咽菜的,好歹熬了過去,趙元便趁著巡邏,帶人打了這些獵物,營裡才能打打牙祭。

趙元一路跟人打招呼,見人少了,便小跑起來回去中軍帳。

“阿父——!!”

他掀開帳子鑽進去,喊道:“阿父!我回來啦!”

趙諶從屏風後頭繞出來,也是一副剛外出回來的樣子。他如今比起兩年前,積威更甚,穿著一身黑色戰袍,束腰綁袖,顯出一身健闊精悍的好身材,一頭黑發束在頭頂,露出寬廣的額頭,一雙飛揚的濃眉,雙眸深沉精光內斂,鼻懸梁挺,唇薄而堅忍。

恰是不怒自威的威嚴模樣。

這都是軍權帶來的美顏效果啊……趙元目露欣賞,在心底感慨道。

趙諶一邊整理綁袖,一邊語氣含笑問道:“可看夠了?”

“阿父最好看!怎麼看都不夠!”趙元背著手湊過去,笑嘻嘻地拍某爹的馬屁,然後撅著嘴巴吧唧在某爹臉上親了一口。趙元還有幾個月便要滿十四歲,個頭竄到了趙諶下巴那兒,倒不再需要踮著腳尖,動作難度也減少許多。

活生生一副鬼子進村欺辱花姑娘的無賴德性。

趙諶嘴角一勾,伸手捏住少年精致的下巴逗弄地晃了晃,便低頭吻住對方柔軟的唇瓣。他慣常是個強硬的人,連接吻也如是。男人的舌尖毫不留情地以戳刺的動作探向少年的舌根處,在上顎粗魯地摩擦過就卷住對方滑膩的軟舌交纏。

趙元眯起眼,早不是愣頭青了,立刻不甘示弱地抱住趙諶的脖子,抬頭主動纏了上去,橫衝直撞地勾住對方的舌頭舔弄……

兩人好半天分開,彼此額頭相抵,都有些氣喘。

“阿奴,讓我好好看看你,”趙諶大手撫摸著趙元的臉側,啞聲道,“你才去了十天,阿父卻日夜都在擔心。”

趙元眨眨眼睛,耳朵有點發紅,卻老老實實地蹭了蹭男人溫熱的掌心。

“阿父,我都快十四歲了,明年便是成年禮啦。”他干脆整個人掛在老爹身上,笑嘻嘻道,“您可要替我舉禮!”

趙諶面容線條柔和起來,眼裡帶著笑:“為父等那一天等得可有點急……”話音未落,手就滑到少年的腰臀處,曖昧地捏了捏,“到時候阿奴只消乖乖躺著,讓為父替你成人就好。”

趙元挑起濃眉毫不羞澀地看著他,爪子也故意抓了一把某爹結實的腚:“究竟誰躺還未必哩,阿父可別嚇唬我!”

趙諶不由失笑。他家這小東西就是個不服輸的主,什麼事情都喜歡計較個高下。不過對於兒子的成人禮,他卻沒什麼擔心。

成人禮對於趙國人來說意義重大,少年在成人禮中就是接受的一方,當世風俗是由一名德高望重之長者,在成禮過程中將品德與智慧傳承給少年,其中確實包含了性的啟蒙。如果他們是在絳城,阿奴的成人禮現在就可以開始准備了。

“到時候應當是在絳城舉禮,你看看你要邀請哪些人。”

趙元自個兒脫著甲衣,郁悶道:“回絳城……我那會兒才多大?都不認識什麼人啊。”

趙諶盤腿坐下,給自己和兒子各倒一盞茶,聞言隨口提醒他:“不是有原玨和臻鋮?範家大房兩個小子你也可以叫上,還有申坤,他可一直都很崇拜你。”

趙元一想,對啊,雖然他在絳城只待了五年多,竟然也認識了幾個人。他跟原玨還有臻鋮一直沒斷聯系,他們家和範家之前起了點齷齪,不過範家理虧在先,後來他家主動撒手,範誠還特意給他寫了一封信表示感謝,這兩年他和那兄弟二人也時不時信件往來……

至於申坤,趙元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申坤還鬧著要來西關嗎?”

趙諶也笑了:“他只比你小幾個月,倒練了一身武藝,其實不是不可以來。”

申華寒食節前還跟著糧草來了一趟,說申坤兩次背著行囊自個兒偷摸要來西關,叫他發現給攔了下來。有一回小孩兒都騎著馬過了瀘州的齊郡,他帶著家將都追到了後頭,小孩兒還拼命揮著馬鞭指望不被抓住呢!

趙元也想起申伯伯那副表面無奈實則得意的模樣。他頓時覺得,其實絳城也挺值得懷念的,就算他此刻感覺在西關扎了根,絳城畢竟才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把甲衣掛在木施上,轉身走到趙諶身旁坐了下來:“阿父,咱們可是今天回府去?我特特沒過夜趕了回來,就怕誤了立春的好日子哩!”

趙諶把杯盞往他那兒推了推,道:“不急,府裡都准備的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可沒用,還得等丙仞回來才行……他去了北邊巡視,估摸晚上才能到。”

趙元趴在案幾上長嘆一口氣:“唉,沒料到立春竟然要嫁出去啦……以後可沒人給我縫衣備飯,關心我的冷暖了……”

某爹氣笑了,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脖子:“這話說的忒可憐!難道你父親是擺設不成?從小到大給你把屎把尿的是哪一個,難不成也是立春嗎?”

“哎哎哎,英雄饒命——”趙元縮著脖子往後躲,期期艾艾地瞅著他,“我這不是順嘴嘛,阿父最好最好了!”心裡卻止不住腹誹,他都這麼大人了,他爹還老把小時候的糗事拿出來,多丟臉啊。

趙諶似笑非笑瞪他一眼,他就一副中箭的模樣往氈子上一倒。趙諶也是醉了。

莫怪他老是拿舊事糗這小子,完全就是沒長大啊!趙小元小時候只要被趙諶一瞪,一凶,就跟那小動物似的往地上一躺裝死!

趙元看他爹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由嘿嘿傻笑起來。

他枕著胳膊懶洋洋看著帳篷穹頂,想想又道:“阿父,我以前可以為丙仞會求娶立秋姑姑呢?”

這話可是有根據的,從前在絳城中軍府,丙仞經常丟了衣服在立秋姑姑的房間裡求她縫補,這事他們都知曉,雖然丙仞一貫愛美,不過沒人認為他是真的為了讓立秋給他縫衣服。大家都私底下打賭呢,丙仞定是瞧上立秋了,就是礙著郎君不敢開口。

趙元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丙仞開口求立春的時候,他站在他爹旁邊,愣以為是丙仞叫錯名字了。怎麼會是立春還不是立秋哩?

趙諶倒不驚訝,直接便應了。

當時趙元還覺得他爹太包辦,特意回了一趟將軍府去問立春。

‘奴……但憑將軍做主。’那女人當時是這樣回答他的。

聽說古代女子面對長輩介紹婚事有兩種反應。

一種是“女兒但憑父母做主”,這就是心裡同意,但表面還得矜持一下;還有一種就是“女兒還小,還想再陪阿爺阿娘兩年”,這就是不大樂意了,卻不想顯得是自己挑剔,非得扯上旁邊的人做借口。

趙元當時聽了立春的話,腦袋裡便浮現了上述說法,他對比了一下,發現立春恐怕心裡是願意的啊……可是為啥呢?他怎麼沒發現這兩人之間有曖昧?

他至今一腦門困惑,無辜地瞅著自己爹。

趙諶嘲弄地看了兒子一眼,道:“你這榆木腦袋能看出甚個門道?”他自喝了一口茶水,雖是普通的餅茶,卻硬生生給他喝出了絳城鳳珠團茶的高貴感。

趙元看他爹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急得滾了一圈過去,伸手扯扯對方的袍子。“您別擺架子啦,快說啊!”



第91章 角黍


趙諶吊足了胃口,便道:“你可記得立春頭上那支細銀簪子?”

“銀簪?”趙元想了想,點頭,“記得啊,就是嵌了一粒紅寶的那支……不是府裡每季給她們發的首飾嘛。”

趙諶笑道:“那紅寶雖不起眼,但樣式精致,哪裡是府裡統一打的首飾?”

趙元納悶地看著他:“總不會是丙仞送她的吧,您是怎麼知道的?”

趙諶勾唇:“因為那是他隨我回府時,特地求我去了一趟銀樓買的。”

原來如此!

真是一點神秘感都沒有!

趙元翻了個白眼,再次一滾:“我還以為您有多洞若觀火哩,真是……”他掰著手指自顧自算了半天,這兩年存的私房錢也不少了,可以上銀鋪子去打兩套時新的首飾,再從他的小庫房裡選兩件擺件,算是私下給立春添的陪嫁,至於賀禮,阿父出就行了。

趙諶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不爽:“你若要給立春添妝,從我的私庫裡出不就好了,何須動你自家攢的錢?”

趙元聞言挪了半圈,拿屁股對著他。

老男人就是愛吃醋……受不鳥。

等晚上丙仞回來之後,幾個人回了將軍府。雖然離丙仞和立春的好日子還有幾日,但將軍府裡已經張燈結彩,掛好了紅綢,立春在後院的房間也布置一新。

趙諶嘴上講得無情,實則從府裡公中走賬,給立春打了一套新的家具,加上立春歷年攢的衣服和首飾,從前逢年節趙諶範氏賞賜的布匹綢緞,趙諶和趙元給她添置的擺件屏風之類,滿滿當當的二十八台的陪嫁。

等閑富貴人家的小娘子,也未必有她的陪嫁多,就算一樣多,裡頭的東西也比不得她的好。

丙仞如今身上掛著武官職,趙諶給他私下添了點錢,他就在府城裡尋了一處一進的院子買下做新房,有沿廊有廚房還有個小小的後園,又買了兩個小丫頭和一個灶娘子,待立春嫁過去便能當家做主。

立秋和立冬也在半月前趕了過來,這幾天都和立夏一塊兒,陪著立春趕最後一點嫁妝,就是她的嫁衣百果繡鞋和新房床上的床幔。

她們幾個,除了立秋,都挺激動的。不為別的,只看郎君和大郎如何重視立春,只看立春嫁得這樣好,就知曉她們日後也差不到哪兒去!

“我出門子後,你們是不是就留在這兒了?”立春一邊繡嫁衣,一邊問道。她雖然力持鎮定,到底是一輩子的大事,這幾日臉色一直都紅潤潤的,喜氣洋洋。

立冬點頭道:“姐姐嫁了,府裡可不就只剩下立夏,芳綾她們畢竟管不了事兒,咱們自然得留下來,反正絳城還有呂先生嘛!”

立春抬頭又看看立秋。她們也有好幾年未曾相見,她對立冬就不覺生疏,可是見著了立秋,卻覺得對面的面容竟有些陌生,看對方低頭做著繡活,嘴角雖含笑,氣質卻清清淡淡。

從前,她就聽說立秋誓言不嫁的,難不成真打算做姑姑了?

她磨了磨針尖,低頭繼續繡著花樣。

趙元和甲遜乙簇丙仞丁方幾個一道喝了幾盞酒,他跟甲乙丁三人伙同起來,把丙仞灌個半醉,才心滿意足地撒手不管,自顧自跑回正屋裡去了。

趙諶早就洗了澡換好衣服,就坐在方幾前等他。

“可如願了?”

趙元盤腿坐在他旁邊,嘿嘿直樂:“丁方那家伙蔫壞哩,只怕早記恨著啦,這回逮到機會,那真是拼了命給丙仞灌酒。”

趙諶搖搖頭。

這時候竹簾外頭響起了鈴鐺聲,父子倆兒同時朝竹簾望去。

掀簾子進來的是立秋,她攥了個單螺髻,右側別著一朵玉珠子串的珠花,耳上戴著玉質的明月珰,垂下一對小小的銀鈴,穿的是月白繡綠柳的斜襟上衫,下頭則是石青色八幅的裙子。

“奴做了些往日慣吃的,”她拎著食盒跪坐下來,把裡面的菜一樣樣拿出來,“端午也快到了,奴想著西關也沒有菰葉,特地帶了些來,包了角黍,”她指著綁紅線白線的,“紅線是裹了醬豬肉的,白線是裹了松子仁兒豆沙的。”

醬豬肉的角黍是趙元愛吃的,來了西關幾年反倒不常吃了。

他對立秋咧嘴一笑,伸手拿過一個剝了吃,立秋做菜的手藝未必比得過灶娘子,但有些味道,偏得她包了才正。醬豬肉醬濃幾分,豬肉肥瘦比例,角黍裹制的松緊,差了一點也跟他記憶中的不同,往年立春想法子做了,總覺得少點兒滋味,如今才算吃到正宗的啦。

立秋看他吃得香,抿嘴微笑,又拿了個綁綠線的遞給他:“這是擱了雉尾蓴的,四月剛采摘,不如腌制到冬的有味道,但勝在新鮮。”說著又替趙諶剝了一個擱到了碟子裡。

趙元跟在趙諶待在西關幾年,已經習慣父子二人單獨吃飯,這兩年更是不喜有人在旁服侍。立秋向來體貼,但卻讓他感到很不自在。他悶頭吃東西,看立秋把碗碟都收進食盒裡拎走了,才算松了口氣,打了個飽嗝。

趙諶在旁看得有趣,問他:“你從前不是最喜歡立秋,怎地如今倒不喜歡了?”

“噓——”趙元忙掀簾子看,見立秋確實走遠了才辯解道:“我才沒有不喜歡立秋姑姑……只是……只是太久不見,有些生疏罷了!”

這話連他自個兒都不信,不過趙諶摸了摸他的頭,沒有繼續再問。

趙元也挺糾結的。從前他的確最喜歡立秋,因為比起立春幾個,立秋更符合他心目中女性長輩的形像,立秋從他小時候就照顧他。他幼時調皮,雖說有尊卑之分,她卻責罵過他,也為他受傷哭泣過,比範氏更讓他感覺親近。

原來是這樣的,可是不知道從哪一天起,他就感覺到了立秋面對他時,反復的態度和矛盾的心理。當你發覺一個人對你的心思並不單純時,天然的好感便消失了。

趙元發現,比起他,立秋更在乎更歡喜的人,是他的父親。如果單純如此,倒也沒什麼,他只當立秋暗地喜歡他爹也就罷了,問題是,立秋卻因為在乎他爹,有時候會對他產生敵意。

他就記得那一次秋狩回來,他爹被召去虒祁宮時,立秋看向他的眼神……

這些話,卻不好跟老爹講。

正日子裡那天,軍營裡凡旬休的都來了將軍府討了一盞水酒喝。

前院裡鋪開了萱席,搭了涼棚,一張張的方幾擺開,灶上請了府城裡幾個名灶,源源不斷地送上熱食,和丙仞同出部曲的親兵自願充了小廝上菜,照吩咐大著嗓門報出菜名兒。

甚個比翼雙飛,甚個魚水相依,甚個早生貴子,甚個鸞鳳喜映神仙池,甚個海誓山盟龍鳳配,甚個花團錦簇並締蓮,甚個百年好和錦玉帶……那些軍漢尋常吃個大肉便是過節,何況西關物資不如南邊,哪兒見過這樣大的蝦和裹著硬殼的肉?

趙元站起來,舉著海碗喊道:“兄弟們敬丙仞一碗!”

所有人轟的一下站起來,齊舉海碗起哄。

丙仞穿著一身紅衣,傻咧咧笑著,轉眼便喝下去幾大碗。

酒過三巡,這位新郎哥兒才醉醺醺地騎著高頭大馬,把親迎的隊伍領回了新居,鑼鼓聲響了一路。立夏立冬和芳綾幾個都未曾見識過這等場面,興奮地跟著車,朝路兩旁湊熱鬧的人群裡撒桂圓紅棗花生。

趙諶和趙元並不跟著過去,所有人去了丙仞和立春的新居,府裡頭就漸漸安靜下來。趙元趴在某爹的背上被背著回去了正屋,他喝得也有點多,不過半是醉意,半是裝瘋賣傻亂撒嬌。

趙諶將兒子丟在床榻上,剝了外套,一把熱帕子就捂了上去,才把趙元那半點醉意給捂清醒了。趙元哼哼唧唧躺在床上,揪著某爹的袖子不放。

“阿父……不准納立秋!”

某爹臉色一沉,將帕子丟在一旁的水盆裡,輕斥道:“胡說什麼!”

趙元立馬委屈了:“我一提立秋姑姑你就發火,你們肯定有問題……”

立秋對於趙諶而言,和呂慧一樣很重要,幾乎可以算是他的家人。趙元這樣說,趙諶心裡便覺得很生氣,不完全為著立秋的名聲,而是覺得,趙元對他,到底是不信任的。

“阿父答應守著你,就不會反悔,”他淡淡道,“你若不信,阿父可以趕了立秋出府,或者把她發嫁,可好?”

這話一聽就是反話啊。

趙元也覺得自家無理取鬧,於是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只怔怔瞅著他。可看著他這幅小模樣,趙諶反而心軟了。

說起來,趙元這種反應,不正是說明他在乎自己嗎?

他在床榻邊坐下,俯身親了親兒子軟乎乎的嘴兒,盯著問道:“為甚會有這樣的想法?告訴阿父,阿父便不生氣了。”

趙元支支吾吾,眼睛水汪汪:“立秋……立秋不喜歡我……”



第92章 醬姜牙


這話換做是對府裡其他人講,必都認為是趙家大郎不講道理,不念情誼,然而趙諶只想想就清楚了。

立秋知曉阿奴並非他的兒子,但因為他重視阿奴,愛屋及烏之下也看重阿奴。可若要立秋選擇,她最終只會顧及他的安危,而非阿奴的安危。

趙諶不清楚的是,趙元並不是知曉身世之後才多想的,他自小就知道。

但是現在卻和小時候不一樣,小時候他甚至還想過,若是立秋能嫁給他爹就好了,還覺得兩人不湊做一對,實在遺憾……現在則不然,他只要想像一下立秋和過去的範氏一樣站在趙諶身旁的畫面,心裡就如同中箭那會兒,烈酒倒在傷口上一樣灼痛逼人!

現世佛教開始盛行,他曾聽範氏念過一句,叫“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那會兒他只過耳卻不曾過心,現在卻似乎能夠理解了。如果他與趙諶之間一直止於父子之情,那麼就不會有此刻的嫉妒和不安。

這嫉妒和不安讓他變得踟躕不前,變得醜陋任性。他憂慮地望著坐在床邊的父親,這個人能理解嗎?還是覺得他孩子氣,或者心眼小?

趙諶看著兒子那雙干淨的眼眸,覺得心痛。一直以為這份不論的感情只有自己付出最多,只有自己隱藏著不安,兩人之間差的不光是年齡,還有閱歷和心性……可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是阿父之過,”他語氣變得柔軟和緩,小心翼翼,“阿父沒有察覺你的心事,讓你不安了……立秋,阿父一向當他是姐妹,她對阿父有恩,所以我不能逼她嫁人,或者趕她離開。”

趙元悶悶道:“……我就是隨便說說呀,立秋姑姑照顧我長大,我、我不是真的討厭她,想趕走他……”

趙諶忙摸摸兒子順毛:“為父知道阿奴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刻,其實他內心有了一點悔意。從前除了趙公,自來沒有長輩約束他,對於自己的事情,他一貫獨斷專橫。自從察覺對兒子的感情越界,他也只忍了片刻,就毫不猶豫地出手,要將兒子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旁人不得染指……可以說,他並不覺得自家錯了。

然而現在,他看著自己寵大的孩子緊皺眉頭,隱忍的模樣,內心十分痛苦懊悔。

趙諶想要自己的兒子無憂無慮,無所顧忌,他當初下那樣的決心,難道是為著兒子如今為這麼一份感情掙扎而受到折磨嗎?

他嘆了口氣,上榻躺下,然後將趙小元抱到身上團著,像過去一樣。趙元立刻熟練地往他爹身上趴好,下巴墊在他爹的胸大肌上,然後一副等著聽故事的小盆友模樣瞅著他。

看到兒子這幅德行,趙諶原本想要長篇大論的,突然沒了興致。

他靜了片刻,簡單開口總結:“總而言之,阿奴你只要記著,我不光是你男人,也是你老子……以後我們之間有什麼矛盾,你只想想我這句話,該怎樣就怎樣。”

男、男人……神馬的,恥度爆表啊!

趙元小臉唰的紅了,暗搓搓地樂了。我也是你男人!

父子倆兒氣氛再次變得和和樂樂,趙元畢竟喝了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趙諶單臂枕著頭,望著床幔頂上的皺褶發呆。

趙諶在想,他和立秋,究竟有多久沒好好坐下聊過了?

那時候他年幼,獨自支撐趙府門庭,立秋一人不但要照顧他生活,造飯買菜打掃除塵,晚上還得熬夜趕制繡活去賣,明明也就比他大一歲……她對自己有情,趙諶是知道的,然而他對立秋並無男女私情,也不願彼此家人一樣的關系變了質。

這麼多年來,他無數次問過立秋,可有鐘意的人,可是她就是固執地要守在府裡。

這一次再看立秋,竟覺得幾分陌生。

知余與他談過“恨嫁”一說,只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可他不能硬逼著立秋嫁人。立秋是賣進府裡的,早不記得家在何處,趙府就是她的家,他若逼嫁,無異於趕立秋出家門。這便不是報恩,而是尋仇了!

趙諶自認不是個心軟的人,他骨子裡畢竟流有趙國權貴的血,立秋這些年沉默的抗議,已經漸漸觸及他的底線。阿奴的感覺並不是錯覺,從前立秋就在阿奴的問題上犯過錯,如果他們真有一天站在對立面,不,哪怕僅僅只是苗頭——他就會立刻做出決斷。

他不能讓自己的心軟,害到自己珍愛的人……人的心就那麼大,本質就是自私的。

丙仞的婚假有三天。第三天回門,趙元一大早就打扮得精神奕奕,拉著趙諶在正屋裡坐好等著兩人。

“您好歹和郎君先墊補點罷!”立夏端了一碟醬螺肉,一碟醬姜牙,一碟醬桃仁,又利索盛了兩碗薏米麥粒粥,“這都是先頭從南邊帶來的,可不是您小時候最愛吃的那一口嘛!”

趙元看看門口,又低頭看看幾碟小醬菜,咽了口水下去,最後還是端起了碗。算了,先吃飽再說,否則一會兒見禮時肚子叫多不雅啊。

新人回門時,門口又擠了一堆人,趙諶在北地威望甚高,連著他的左右親信也都為人熟知,這會兒丙仞大婚,府城的百姓都過來討喜果來了。

“別擠別擠,人人都有!”立冬和芳綾芳錦喜氣洋洋地挎著籃子發蒸好的喜果,每一枚果子裡都裹著洗干淨的一銖錢。

如此發完了喜果,人群才鬧哄哄地讓開道路,丙仞得以牽著馬到府門前。

他滿臉笑意,發髻圍紅綢,一身正紅,他到車門前扶著立春下來,兩人在圍觀人群善意的哄笑聲中跨入了將軍府。

立夏立冬芳綾芳錦去了正屋外頭,等見著和丙仞攜手而來的立春時,都羨慕不已。

做奴婢那會兒,雖然日子也好過,但她們從未穿過正紅大綠那樣色兒的衣裳,只為著太過扎眼。發式必要統一利索的,插戴也不能多,指甲不能留長,自然也不能塗色,鞋跟兒不得高,衣服也得差不多制式的……

立春現如今可不同了。她出嫁前,趙諶就將她的奴籍銷了,如今出嫁不過三天,整個人卻天壤之別。

她整個人面如芙蓉水色極好,笑意吟吟,穿著一身的正紅衣裙,盤金繡銀的好不閃眼。再看頭上,今日梳的是高髻,一邊插著一個花好月圓的梳篦,金身玉頭的牡丹簪,耳朵垂下亮晃晃的珍珠,腰上垂下一串水光透亮的雜佩,編了個同心結,拖下長長的穗子壓住了裙擺。

他們在屋外脫了鞋,趙元就坐到了側邊。

趙諶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主位上,丙仞和立春便以對待長輩的方式,面向他,給他行了正式的拜禮。

他伸手交給丙仞一個錦盒,淡道:“以後好好待她,安心過日子。”

丙仞恭恭敬敬地捧著錦盒,再次和立春行禮。

“哎哎,這是我給你們的紅包啊。”趙元看他們起身,便挪過去把一個巴掌大的錦盒塞到立春手裡,“丙仞要是敢對你不好,你就過來告訴我,我保管打得連甲遜都認不出他來!”

立春噗嗤一笑,眼裡卻又含了淚。兩年前這孩子就比她高了一點,今天一看,竟已經高出大半個頭啦。

她不舍地看著趙元道:“大郎……大郎可要好好照顧自己。”

趙元笑著點頭,掏了帕子給她擦眼淚。

丙仞不太爽,搶了來自己給妻子擦拭:“大好的日子,可別哭花了妝。”

立春嗔他一眼。

婚禮過後,一切恢復了正常。趙諶雖讓他們安心過日子,然而丙仞一返回軍營,立春就是標准的古代軍嫂,哪裡還有什麼小日子可過?唯一好點的就是兩人離得不遠,旬休好歹不用耽誤時間在路上。

成公二十二年,白狼國國主盤乘,率兵往北一路吞並了羌方和樓煩各部落,建立起大戎國。同一年夏,大戎國入侵魏,魏國國主年幼勢微,把控朝堂的是丞相麗衡,乃國主的親舅舅,最後魏國不敵大戎,讓出了四座城池。

趙國邊境在趙諶父子鎮守之下固若金湯,趙諶父子的威名一時傳揚開來。甚至江州三郡大大小小數百個鄉還有人專給趙諶立了像,說拜佛不如拜趙諶。除了淮郡府城的人常見到趙諶,其余地方百姓都是靠想像,只看有些石像五大三粗的模樣,就知在他們心目中大英雄該是甚個樣子。

趙元為著這事還特意去看了一遭,畫了下來給趙諶看,足足笑了好幾天。

不過他笑完了,第二天醒來就覺得不對,壓著旁邊的某爹,直把人給晃醒了。

“阿父,不對啊!”他騎在某爹腹肌上,表情憂慮,“您說大家都把您當神仙拜了,還有國君什麼事兒啊!”

趙諶無奈地揉了揉眼睛。

“你才發現嗎?”



第93章 鹹鴨蛋


趙元感到不可思議:“國君難道傻了不成?咱們流血流汗的,可是在替他守江山啊,他要猜忌咱們,誰還願意待在這地方?”

他真不懂這些當皇帝的人到底怎麼想的,你沒功績,皇帝嫌你沒用,你有功績,皇帝又疑心你功高蓋主,進不得退不得。特別是像他們這些當兵打仗的,脖子系在褲腰帶上,軍功俱是拿性命換來的,再被疑心,還不如卸了甲回家種地去!

就說他自己,六歲跟著父親來到西關,可以拍著良心講,他不曾偷過懶享過樂。原來一身嬌氣俱都被磨盡了,手上腳上的繭子隔幾天不除都不行,臻鋮要跟他握手,只怕還受不了。他憑什麼吃著苦頭還得不到應有的信任?

趙諶面色平淡,甚至冷漠:“凡牽扯到朝堂的事情,都不是表面這種道理說得清楚的……”

趙元皺著眉想半天,還是弄不明白。

“你以為國君老跟功臣過不去,是他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嗎?”

趙諶看他困惑,反問道:“這不過是一國之君的常有心態罷了,試問自古哪位君主不想專權?”

“國君也是為著先君時的前例而警惕,那會兒就是臚氏擅權,先君一味寵信臚氏,臚亷當政,臚拓掌兵,後宮靈虢夫人雖不管事,但地位超然。所以臚亷不支持國君,他的繼位之路才那樣艱難。再譬如魏國,也是由權相麗衡把持朝政,他們並非沒有能領兵的將領,最後不戰言敗,讓出四座城池,不過是麗衡不想冒險罷了。”

“我如今威望一日甚過一日,他遠在絳城,自然擔心我日後會走上臚拓的老路。”

趙元聽了心中不快,反駁道:“照您這樣說,帝王專權好處還大大的嘍?那咱們還屯兵作甚?干脆戴了枷回絳城請罪去好了!”

趙諶看著他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問道:“阿奴,你可想報仇?”

這話一出,趙元愣住了。

想不想報仇……

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想”!

趙元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老爹胸前的手,害怕對方看見自己無動於衷的表情。他確實沒想過報仇什麼的事情。按理說,他聽到自己的身世,應該憎恨國君,恨不得像荊軻刺秦一樣去刺殺國君……可是,他偏偏沒有那種衝動。

他不想趙諶認為他是個無情無義,舍本忘根的人。

趙元心裡問自己,你真的沒想過替這個身體一報家仇嗎?

答案還是不想。

就算他是真的趙元,從一出生就被趙諶撫養,長到十來歲才得知身世,他一不記得父母親人,二不過得凄涼悲慘,焉能生出復仇的心思來?何況他實則與臚拓莊姬並無干系,當初流下的眼淚,與其說是感同身受,更像是聽到一個令人心痛的悲劇,在氣氛感染之下才流的淚……

每次談到國君時,趙元壓根兒不會第一時間想起那是他的滅族仇人。

趙諶看兒子低垂小臉,就知曉他的心思。他暗地嘆口氣,抱著兒子起身下床:“不要想了,現在還不到最差那一步。”

趙元看他爹不再追問,也為自己蒙混過去松了氣。他爹雖說在屯兵,不過為了保護他而已,骨子裡只怕對國君尚有幾分忠心,而他自己,說句實在話,真要有不得不走的那一天,未必有多留戀。他和後世的很多年輕人一樣,因為社會制度,對於領導階層沒有什麼忠心可言,愛國就是單純的愛國。

上午軍營出操,跑圈揮戟練刀法,一上午結束也就把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忘記了。

“趙達,你在干啥呢!”趙元收了刀,看見趙達還在那裡舉著刀,一臉神游,就上前拍了他的肩膀。

趙達給他嚇了一跳,刀子險些落了地:“大、大郎。”

趙元眉頭微蹙,上下掃了他一眼問道:“你這是怎了?今天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沒……沒啥,”趙達不自在地左右瞥了瞥,“我去看看,恩,看看晌午吃什麼!”說罷就一溜煙逃走了。

吳恆從旁邊走來,搭著他肩膀奇道:“這傻子,肯定有事瞞著咱們。”

趙元沒說話,眼角卻瞥到正陽懷夕兩個正在對眼神,

“……”

“你倆兒看啥看呢?”

正陽人老實,趙元一問,懷夕來不及拉他,他就招了:“趙達喜歡芳綾,買了珠花送給她,她沒要,給扔地下了。”

趙元一瞬間那個囧啊,無語地問:“你們怎怎知道的?”

懷夕是徹底放棄了。正陽就道:“我們跟在後頭,偷看到的。”

看你們熊的!

吳恆慣是個花花腸子,一聽樂壞了。他笑得喘不過氣,掛在趙元身上捂肚子哎呦叫喚:“笑死我了,趙達那傻小子竟也開了竅哈哈……”

是啊,趙元看了看小伙伴,不知不覺,大家的個頭拔高了,也都到了年少慕艾的時候了。

趙達那小子以前可是跟屁蟲一樣跟在自個兒後頭,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吳恆小時候長得糙,長大了卻五官深刻,英俊壞氣,正陽懷夕在絳城那會兒還是卑躬屈膝的小廝,現在也披甲掛刀,走在府城人見了也得敬稱一聲“軍爺”……

“芳綾那丫頭可是個心高氣傲的,只怕看不上趙達,”趙元摸摸下巴,“趙達倔的跟頭牛似的,真要看上芳綾了,且還有的熬哩。”

不是他貶低自己兄弟,芳綾雖是婢女,卻基本沒伺候過人,加上父親又是中軍府的外管事,從小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趙達身上即便有軍功,這些年也攢了些錢,畢竟孤身一人毫無根基。總之一個字,難!

吳恆琢磨了一下,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那丫頭不是內定給你的妾嗎?”

言下之意你不會是舍不得吧?

趙元瞪他一眼,把他從身上拽下來:“瞎咧咧什麼!我可不納妾,別壞了我府裡丫頭的名聲!”

吳恆切了一下,抱著刀溜到正陽懷夕那邊。

“某人可還有位王姬在盼著吶,人王姬等得都快成老娘子了,那般深情,難怪瞧不上區區一個小丫頭!”

趙元這下真火了,伸手便拖了吳恆往地上一摜,靴子踩著他的胸前,居高臨下道:“你若是想娶一位王姬,兄弟我倒可以成全你!怎麼樣,要不要!?”媽的,說起酸話還沒完沒了!

不光正陽懷夕,站在不遠處的一些士兵都嚇到了,偏沒人敢上來。

吳恆齜牙咧嘴的張著手,掙扎一下,胸前的靴子便往上挪了幾寸用力一踩,差一點就直接踩喉結了!他咳了一串,再不敢亂動,只得沮喪地舉起手道歉:“我錯了……”

趙元動都沒動,冷冷道:“我什麼我?”

吳恆簡直要崩潰了好嗎,臉都丟光了。

他大叫道:“卑下錯了!卑下真錯了!求將軍原諒!”說罷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臉紅脖子粗的和趙元對視。

趙元哼了一聲,挪開腳。

正陽懷夕忙把吳恆扶起來,卻被他一把推開。

“叫他自個兒起來!”趙元呵斥道。

吳恆吸了口氣,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站在趙元跟前。

趙元用腳一掂,抓住吳恆的長刀甩給對方:“你自家的事情不順,別對著我撒氣,再有下回,咱們這兄弟不做也罷!”說完自己大步走了。

吳恆忙跟上來,在後頭賠不是:“哎哎大郎你別真個生氣了啊……我不是都,都認錯了嘛!那麼多人都聽見了,我還不夠誠意啊!”

他剛剛也就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有點小嫉妒。誰叫他瞧上的小娘子偏瞧不上他,揚言非大郎不嫁,可大郎分明定了親,還是位高貴的王姬,年前就下了旨要大郎奉詔返回絳城,大郎竟然還不願意……他想到自家,難免心裡有點不平衡。

趙元不過為著這段時間吳恆老放酸話,才教訓他一通,這回教訓過了,哪還有興趣再聽他絮叨?他也煩著呢。

這兩年來,閔姬那邊逢年節就沒斷過禮,一看就知是她親手准備的,他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中間倒斷了許久,年初又續上了,算算路程,只怕端午的禮又該送來了。

他現如今長大了,對自己也多了點懷疑。前輩子來的時候正是上學的年紀,本就沒開竅,這輩子從頭活過,也才剛剛開竅,他才發現,自己興許就是個基佬。沒有阿父在其中,他也許會成家,但對於女孩子,著實少了一兩分興趣。

只和吳恆比較一番,就知道他不太正常。他身邊按理說有芳綾芳錦這樣青春美貌的女子,平日裡難免有接觸,卻沒有多余的心思,連欣賞的想法都無。

所以對閔姬,他是不耐煩多於愧疚。

過了幾天便是旬休,趙元趙達回了將軍府,趙達跑到後院垂花門外溜溜達達,想看看芳綾在不在。趙元帶兵剛巡視一圈回來,一身的塵土汗跡,丟了馬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淨房衝涼。

等他穿了寢衣回到正屋,就看見正屋黑漆案幾上擺著幾只錦盒,熟悉的花紋一看就知道出自宮裡頭。

他的臉不由一黑。

立秋抿嘴笑了,伸手把那幾只錦盒打開。

“算算日子,正是端午節前備的,可惜路上耽誤,還是過了時日。”

趙元嘆了口氣,在案幾前坐下,隨意看了看。

一只盒子裡裝著端午的鴨蛋絡子,用五彩繩把鹹鴨蛋編在裡頭,垂下長長的絲絡。這東西倒禁得住放,便再多一個月也不會壞。

另一只盒子裡是七八條百索,寓意避邪祛病,還有個小盒子,裡面竟然是一串用紅黃綠的綢子裹的小角黍,總有十幾個,個個只有指甲蓋那樣大小,組成雜佩的樣式,地下垂著長長的黑色絡子。

他挑起眉,伸手捏捏那小角黍,裡頭似填了絮子,倒跟真的一般。這要是她親自編得,可見真心……可惜,她的真心注定錯付。

趙元站起身朝內室走,隨口道:“姑姑幫我收起來罷。”

立秋頭一次處理閔姬送來的東西,不免問了一句:“大郎,您不回禮嗎?”

趙元瞥她一眼,冷漠道:“不回,你只管收進庫房,那鴨蛋拆了送進灶間吧。”




第94章 糟釀鵪鶉


夏季天熱,大家總懷念絳城木樨園那個寬敞的沿廊,白天屋檐垂下竹簾,就可以坐在沿廊上乘涼,所以干脆找了工匠,在正屋和左右廂房以及後罩房外頭都搭建了沿廊,好在原本屋子就高,倒不須多費功夫。

晚上趙諶歸家的時候,沿廊上已經擺好了小方幾,趙元穿著半敞的寢衣,懶洋洋地靠在方幾上等他一道吃飯。

“怎麼了,有氣無力的?”趙諶卸甲換了身家常衣服坐下,往方幾上掃了一眼,隨口問道,“哪兒來的鴨蛋?”北地這邊吃鴨子的少。

趙元陰森森瞥了自家老爹一眼,親自夾了冒油的蛋黃到他碗裡:“你的兒媳特地送來的,阿父可得好好嘗一嘗。”

趙諶:“……”

不知為何,他真的很懷念阿奴小小一團時候的模樣。既軟又乖,不似現在,動不動就給身為父親的自己臉色看。

他若無其事地夾下一塊兒蛋黃吃下,咀嚼片刻後淡淡道:“這鴨蛋鹹了,端下去。”

芳錦今日輪值,正跪坐在不遠處,聞言立刻上前把那碟切成兩半的鴨蛋端走了。她端著鴨蛋往灶間走,邊走邊拈了一塊吃,卻更覺奇怪。這鴨蛋……鮮香可口,並不齁鹹啊。

趙元對某爹的做法哼唧了兩聲,就低下頭悶悶吃飯。今天除了那碟鴨蛋,還有他往日最喜歡吃的糟釀鵪鶉,可惜他卻食不知味。

趙諶不是不知道兒子的煩惱,難道他就能忍受閔姬這樣一個女人的存在嗎?閔姬不是家中可隨意打發的小貓小狗,也不是範家有把柄在他手中可以任憑拿捏,他但凡一日沒有把握對抗國君,就一日不能正大光明毀去阿奴的婚約。

晚上熄燈前,立秋開了窗子,垂下紗帳,和芳綾兩人點了艾草在屋子裡熏過一遍,然後才退了出去。她們慣來不必守夜,干完這些,也就可以回後院休息去了。將軍府裡有冰窖,冬日裡就開始蓄冰,現在正值炎夏,正好取了出來擺放冰山,屋子裡涼氣陰陰,十分舒適。

趙元吃飯吃了一身汗,擦洗過後就坐在冰山旁邊扇扇子。他一向貪涼,不過自從打仗肩膀受過傷,趙諶就不給他吃冰果之類的涼食。

果然趙諶一進內室,看見他靠在擺置冰山的陶盆旁,眉頭就皺了起來。

“我就靠了一會兒……”趙元哀嘆一聲,還是老老實實地趴回床上去了。

趙諶熄了燈上床,還沒躺個五分鐘,一只爪子就偷偷摸摸地順著腿爬上了他的小腹。他睜開眼睛,黑暗掩蓋了他眼裡的笑意,伸手抓住那只爪子時,嘴裡偏一本正經地呵斥。

“這麼晚了還胡鬧!”

趙元這輩子營養充足,加上運動量大,一直發育的不錯。他這個年紀的男生本來控制力就差,對於身體上感覺快樂的事情,根本一點自制沒有,嘗了鮮再忍著,簡直不是人干事!於是有空沒空就撩撥一下趙諶,企圖用美男計勾引他爹。

趙諶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早過了到處亂蹭蹭的年紀,再加上他擔心過早接觸床事會影響兒子發育,對這方面一向很嚴,哪怕再動心,也都控制著次數輕易不搭理某只發情的小狗崽子。

趙元一聽他爹那語氣,知道今晚沒戲,不由懊惱地咬了他爹一口。不是說喜歡他咩!他這麼鮮嫩嫩的美少年主動剝光躺平,怎麼會就不動心?難道他爹早衰啦?

他不甘心地又伸了另一個爪爪,這次直接到位,摸到他爹的褲襠去了。

“阿奴!”趙諶嘶了一聲,身體倏然緊繃。

趙元那頭已經笑出聲了。他還以為他爹有多麼坐懷不亂哩,褲襠都快撐破了,手摸上去濕了一大片,還在那兒裝樣!

他直接翻身跨到趙諶身上坐著,洋洋得意道:“阿父真要忍著嗎?”說罷還用屁股前後蹭了蹭,可見用心之險惡。

趙諶深吸一口氣,額頭青筋都快爆出來了。他也是個正常男人,先前沒對像忍著也沒啥感覺,如今有個小戀人,為著對方身體本就忍得辛苦,對方還不領情?

他聲音喑啞警告道:“趙元,趕緊著給我下來!”

趙小元對著他爹從來都是胡攪蠻纏的主,聞言還來勁了,手往下探進趙諶的褲腰裡,直接握住了又熱又硬的那處,自己滑了下去,唇瓣微張,舌尖便順著從下往上舔了一遍,邊舔還便想,嗯,還好他爹又擦洗過一遍。

趙諶同志完全招架不住某元的熱情,他簡直回憶不起,自己年少時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期,對於脫光衣服的事情熱衷到不行。他渾身肌肉繃起,無奈地閉起眼睛,很快就沉浸到無與倫比的快意中去了。這小東西,若在課業上也能有這種鑽研精神,何至於現在還寫得一筆爛字……

許久之後,趙元拽過帕子吐出嘴裡的東西,團吧團吧隨手丟到地上去。

趙諶粗重的喘息在帳子裡回想,一股男子的麝香混合著淡淡的汗味彌漫開,趙元聞者渾身都變得熱燙起來。他蹬掉自己的褻褲趴到某爹身上,低頭接吻。

兩人唇舌相交,苦澀的味道彼此交換,趙諶邊吻著他,邊側身翻了過來,胳膊墊在趙元頸下,另一只手從他覆蓋這薄薄肌肉的胸前滑下,繞過敏感的肚臍,朝下握住了秀長筆直的小小元。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敏感的前端,只輕輕幾下,就叫趙元輕聲呻吟起來。

趙諶含住他的唇瓣,叫那聲音隱沒在雙唇之間,手指也時不時地滑向他的雙臀間,更隱秘的地方……

兩人痛快淋漓的釋,放過後,趙諶安撫地親著趙元的額頭,聲音低沉慵懶。

“閔姬的事情,你莫擔心……我在絳城留了幾步棋,有沒有用處端看今年……沒有十足把握,阿父不能帶著你冒險……”

趙元側頭窩在他結實汗濕的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團起來。

有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就算是死,只要和他爹死在一處,他不害怕。

絳城。一個月前。

趙閔坐在廊上,往錦盒裡一樣一樣地擺放東西,這些都是她算著時間提前做的,不像荷包那些繡品費時間,但應了時節,又是南邊有的花樣,也有些意思。

百珠也幫她一塊兒裝盒,最後拿絲綢打成包袱,千金是個話多的,看她們兩個悶頭做事,自家插不上手,不由道:“娘子,您這樣費心思,那頭一點兒回應也無,又是何必?”

“你說什麼呢!”百珠驚了一跳,瞪她一眼,“娘子做事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的!”

千金話說出口也察覺不對,低了頭吶吶道:“本就是啊……奴婢也是心疼娘子嘛,何況娘子身為王姬,作甚要去討好那趙元……”

趙閔動作一頓,唇角便帶上苦笑。

是啊,連一個宮婢都曉得的道理,她又何嘗不知。尋常人家嫁娶她不清楚,可是也知道身為女子的矜持,若有來有往,便不算得什麼……若只有她一頭熱,可不就是上趕著了麼。

她看著手下的錦盒,雖然覺得索然無味,卻還是將結打好。

樛美人現在提起趙元可不比兩年前,雖然邊關在打仗,可也不是日日打,從年初拖到七月都不回絳城,如今宮裡人人都在議論,只怕趙諶父子並不滿意這門賜婚。更有甚者,背後開始對她們母女指指點點,她不用聽都知道她們說些什麼,無非說因為閔兒的樣貌,那趙元才不願回來。

她過來女兒的院子,一見趙閔手邊的錦盒,氣就不打一處來!

“趙諶父子那般無禮,你父親只怕也正不滿,你卻要送東西去,豈不惹你父親生氣?”

趙閔聽了母親這話,表情反而淡然。

“阿娘,這婚事定了便不能退,既然不能退,我想與我未來的丈夫處好關系,又有什麼錯呢?”她看著錦盒,輕聲細語道,“都說日久見人心,也許我中間斷了那許久,他誤會我了。”

樛美人看著女兒,真是無話可說。

趙閔心裡卻在思量,父親確實已經不允許她往西關送禮了,這次的東西,看來還是得拜托那個人呢。

端午節前上坊各家舉辦百草宴,也是個互相相看人家的好機會。有那名門世家的小娘子舉辦宴會,宮裡的王姬們也會參加,趙靜原來就是百草宴的積極參與者,如今她嫁了人,也就趙閔和另外幾個王姬會赴宴。

趙閔一早打扮好了,吩咐百草帶了錦盒。往日這種場合,她都是往華貴了打扮,今日卻簡單穿了一身湖藍的衣裙,淺碧色的披帛,一頭黑發高高盤起,戴了嵌青玉的花冠。

她去的是趙靜的夫家,原家小娘子舉辦百草宴,聽聞她和趙靜關系好,特意請了她來。不過她今日出宮,目的卻不在赴宴,而是要送東西。



第95章 槐花冷淘


崔直穿著一身元緞繡水紋的深衣,腰上卻懸著一柄錯金長刀,木屐踏過路上的小水坑,白色足衣一塵不染,和坊市人擠人的熱鬧場面格格不入。

他剛剛在食肆裡吃了一碗槐花冷淘,肚子裡有貨,走在路上也就不免悠哉起來。

“郎君可要看看脂粉?”一旁的貨郎看他眼睛停留,偏殷勤地招呼,“小子這裡貨色齊全,俱是從蘭香閣裡進的,您看看,這可是珍珠貝的盒子,送給小娘子再好不過了……”

崔直隨意聽著,伸手揀起一盒看了看。小巧的貝殼閃耀珠光,打開裡面就是凝艷如血的胭脂,不過比起他家中母親姐妹所用,還是差了些。

“你這兒可有什麼珠花釵環之類?”他放下脂粉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走街串巷的貨郎最會看人,從頭到尾打量一下,就知面前這位必是高門子弟,且非是一般的清貴,並不敢怠慢。他一聽崔直要看首飾,立刻彎腰從貨籃最底層抽出幾個精致的錦盒,打開給崔直看。

“您看,這是小子的壓箱貨色,寶珊樓今夏的新樣式,”小貨郎滔滔不絕地介紹,“這一支用了羊脂白玉雕的蝙蝠簪頭,寓意有福……還有這一支,喜鵲登梅的樣式,梅花兒用的紅寶和珊瑚……”

崔直打斷他道:“你挑的幾樣都是往年的款式,可有雅致些的?”

貨郎只愣了一下,就低頭翻了翻,揀出一支簪子來:“郎君來看,這一支怎麼樣?”

崔直看著花簪,眼裡閃過驚艷,喃喃道:“絕訝梅花晚,爭來雪裡窺……的確雅致,”他定了定神,掏了錢出來,“就這個了,替我尋個好點的盒子裝起來。”

這支簪子擱在珠光寶氣的盒子裡並不起眼,單獨拿起來,卻自有一種意趣。

簪身是整個白玉雕成的梅枝模樣,些許的褐色雜質正在梅枝瘤結處,仿佛大雪蓋住了梅枝,只露出一點褐色的枝干,十分生動。快至簪頭處又有幾朵半開紅梅,小而精致,似若有花香,也是循著紅色的部分雕琢而成,雖少卻栩栩如生。

整支簪子渾然一體,若不是玉質本身稱不上羊脂白,光論雕工和其中的靈氣,只怕還輪不到這一個小小貨郎在坊市來賣。他今日倒撿了個便宜。

崔直拿過盒子,心頭卻浮現那個小女子的面容。

不知她可會喜歡?

崔直心情陡然變好,腳步輕松的一路出了坊市,進了上坊。他沿著玉門街一路往前,路過中軍府的時候,看了一眼威嚴的匾額,門廊寬闊台階高懸,主人家卻經年不在。

玄門守衛的金吾衛老遠看見崔直,忙列隊過來迎接。

為首的金吾衛行了禮,才問道:“大兄今日不是輪休,怎地又過來了?”

崔直將手裡拎著的油紙包和陶罐,還有一串角黍遞給他,笑道:“今日過節,你們卻不得回家,這不是給你們送了些吃得來嗎?”

那個金吾衛年齡也不大,娃娃臉立刻笑開了顏:“大兄果然記掛著咱們!”他接過油紙包打開,裡面碼著切工整齊的豬頭肉,油滋滋的,噴香撲鼻,得有一整只豬頭的分量,角黍起碼得有二三十只,雖然不大,看著標記卻是絳城有名的。旁邊的人捧起陶罐嗅了嗅,驚喜地喊道:“頂好的和泉酒!”

頓時一陣歡呼。

前頭幾個搶過一片嚼了進嘴,剩下的都收進玄門旁的一處小宅子裡。平日他們輪值的都在裡頭休息。

“大兄可要進去院子歇歇?”那娃娃臉嘬著手指問崔直。

崔直瞪了他一眼,看他不嘬手了,才道:“我不進去,就在外頭坐坐吧。”

娃娃臉奇道:“您這是怎麼地啦?去歲可沒見您過來坐坐呢。”

崔直表情淡然:“因為去歲我也輪值,不記得了?”他頓了一下道,“這邊就我一人,便在宅中,不過自娛自樂,不如過來和你們聊聊天。”

“哦……”娃娃臉理解地點點頭。大哥是和他們不同,他們都是本地人,大哥家卻遠在清河,偏偏金吾衛職責所在,越是節日越要加緊守衛巡邏,若沒有家人朋友,確實無趣。

這一坐,便坐到日落西垂。

金吾衛由左右金吾執掌,然而右金吾上了年紀不大管事,崔直身為左金吾,幾乎一手掌握了金吾衛的勢力。營裡無論年紀大多喊他一聲大兄,就為著對他表示親近和尊崇。

也因此,崔直往這裡一坐,旁邊站著的金吾衛小伙子們個個都站得筆直筆直的,尋常偷個懶耍個嘴皮子的,也都嘴巴閉緊,站得比誰都精神。不過這麼一天下來,真是有點吃不消啊。

點燈時分,玉門街前的麒麟橋上駛過一輛馬車,馬車四駕,車門垂掛黑色繡金的帷幔,顯然是哪位王姬的車架。

“奇怪,前頭幾位都已經回宮了,這一位怎麼現在才回?”娃娃臉在旁邊嘀咕,帶著人往前幾步准備攔車。就算不檢查,也得看一眼腰牌。

崔直心裡卻是一跳。

他站起來,負手站在玄門一側,手心卻微微發汗。

車子在玄門幾米外停下,驅車的小寺人取了腰牌給金吾衛看過,車子咕嚕嚕往前行了幾步,卻又停在玄門入口的地方。

“左金吾崔大人可在?”車子裡傳出柔和的女聲,咬字清晰,聽入耳中猶如玉珠落地,清脆悅耳。

娃娃臉愣了一下,原想說咱們大人今日輪休,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了崔令使一眼,猶豫了。

崔直可不等他,已經揚聲道:“崔令使正在此。”

車門便直接打開了。

趙閔坐在馬車裡,看著地上淺淺一點積水踟躕了一下,就踩著藕荷色的繡鞋准備自己下車。

“閔姬稍等。”崔直制止了她,跟娃娃臉耳語一下,後者立刻返身去了玄門旁的小宅子,幾息功夫就拎了一雙木屐過來。

崔直給木屐安好屐齒,然後走到馬車前,輕輕俯身將那雙木屐放好。他抬頭對上趙閔黑白分明的雙眸,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閔姬請。”

趙閔只看了他一眼便挪開視線,扶著他的胳膊下了馬車,正好輕輕踩進了木屐裡,再不怕輕薄的鞋子被積水浸濕。

“閔姬找在下有何事?”

趙閔微微低頭,便從百珠手裡接過包袱,對他輕道:“勞煩崔大人,替我將此物托人送到西關將軍府去。”

果然如此。

崔直在心裡長嘆一聲,就能猜到包袱裡是些什麼東西。

他為難地看著趙閔低聲說:“不是在下不想幫您,您不是也說過了,國君並不願您與西關來往過密……”

實則是國君發話,不准趙靜再幫趙閔寄東西,趙閔無法,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他的幼弟正在趙元手下,就找了他幫忙。他與趙諶,實則私底下有些聯系,若因為趙閔無意之舉引起國君的猜忌,實在得不償失。

所以他說這話,其實是真心的為難。

趙閔並不一味強求,只是看著手裡的包袱,小聲嘆了氣。

從崔直的角度,可以看見對方的卷長睫毛,正沮喪地低垂著,皮膚細膩膚色柔和,紅唇飽滿,雖然人一向顯得嫻雅,長相卻是那種生機勃勃的艷麗。

他但見的美麗。

於是他再一次的心軟了。

這便是他為何輪休也要特地過來的緣由。因為今日是端午,這女子必會過來找他,而他,也只為了此時此刻她的這一無聲的哀求。

“罷了,您把東西擱在我這裡吧。”

他迅速收起那一絲並不明顯的笑意,接過趙閔手裡的包袱。

趙閔的臉上便立刻綻開一朵小小的笑花兒,仿佛增了光,添了彩一般,十分奪目。周圍的金吾衛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看,但眼角瞥到這一下,也足夠目眩神迷了。

果然是王姬呀,這份氣質,這種美貌……誰說趙氏閔姬顏醜的?真該拖出來打一頓!

她道了謝,正待上車,崔直卻從懷裡掏出那個細長的錦盒,塞到了她的手裡。

“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還請閔姬笑納。”

趙閔驚訝地低頭看向手裡的東西,想要推辭,卻不小心直視了崔直眼裡的銳利。她嚇了一跳,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威脅”二字,手便縮了回來,低低又道了一聲謝。謝字一出口,對面青年的眼神就立時柔和了,似乎相當滿意她的乖覺。

百珠默默坐在馬車上,震驚地看著他們一來一往的互動,半晌緊緊閉上嘴巴。

等到馬車咕嚕嚕地走進玄門,慢慢駛進了宮門裡,崔直才收回視線,拍了拍深衣的衣角,准備回家。

娃娃臉促狹道:“咱們可還得守到下半夜,大兄難道不陪著咱們啦?”

崔直不為所動地睨他一眼,施施然走人了。

坐在馬車裡的趙閔卻心神劇震,惶惶然半天沒有歸位。

她看著靜靜臥在錦盒裡的白玉梅花簪,不期然地想起那一句“絕訝梅花晚,爭來雪裡窺”……難道崔直是在暗喻她嗎?明明可開於百花盛放之時,抑或秋高氣爽的時節,偏生選擇了漫天大雪,風雪嚴寒的冬日。

也許,是她想多了……



第96章 酸梅酪


趙閔回到自個兒的芷蘭園,甚個話兒也未說,就攥著個錦盒回了內室。千金正將夜宵擺在正屋的一張碧海連雲的小方幾上,見狀看向隨後掀簾子進來的百珠。

百珠對她搖搖頭,見內室連隔扇都關上了,並不敢進去打擾。她拽了千金出去,躲在沿廊把事兒給講了。

千金和她的反應一樣,雖然震驚,但又有些竊喜。

“你說,那崔大人可是……”

百珠肯定地點頭,小聲道:“定然的,我打量他可是穿著深衣呢,可見是特地等在那兒的,知曉咱家八娘子逢年節必然要去托他送東西……硬塞給八娘子花簪,那意思哪兒還需要猜哩?”

千金激動得臉都紅了,握緊拳頭道;“那,是不是可以奏請陛下取消了先頭那門婚事?崔大人出自清河崔氏,又是長子嫡孫,這才配得上咱們八娘子,可不像那個趙元!竟似個木頭做的,半點情誼也無!”

這話,百珠也很贊同,何況以她對自家娘子的了解,只怕也不是不動心的。但是她更清楚所謂的賜婚是怎個回事。

且看看如今民間再提趙諶父子,哪一個不道一聲好!?陛下便是為了拉攏功臣良將,也不會輕易取消了婚事。她都曉得的道理,娘子那樣聰慧的人焉能不知?恰是因為這樣,娘子的神情才會那樣黯然,也許,此刻正在屋子裡哭呢。

遇上了心儀的郎君,卻所嫁他人……

“你可別再說了,”百珠嘆了口氣,“婚事必不能取消的,何必惹起娘子的心思,最後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趙閔再出來時,表情十分平靜,然而千金悄悄看了,那眼角帶著一抹淺紅,怕還真的哭過了一場。

“這是什麼酪?”她在方幾前坐下,看著面前的小碗。碗裡盛著雪白晶瑩的乳狀物,間或夾著些玫紅的東西,淺淺散著涼氣,顯然是冰鎮過的。

百珠跪坐一旁,小心打量她的神情,道:“酸梅酪,今天白日裡大娘子的長青園送過來的。”

趙閔怔了怔,用勺子舀了一口吃了,入口涼潤滑爽,碎碎的酸梅肉比起平日吃的更加酸,不過配著甜甜的酪,倒也爽口開胃。這東西雖說不該夜宵來吃,然而她本來也沒什麼胃口,吃了人反而精神些……

她想了想,問道:“長青園的人送來這酪,可還說了什麼?”

百珠跟了她出去的,自然不知,一旁的千金便道:“不光是酪哩,還有一盒新打的首飾,和幾匹今年的新料,俱都是淺碧石青藕荷粉藍色的,裁了衣裳夏天穿正相宜……奴婢替娘子問候了大娘子,那邊道甚個都好,只最近苦夏,不大用飯,唯愛吃這個酪。”

趙閔睜大眼睛,千金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便得出了結論。

“長姐,竟是有了嗎?”

百珠和千金都不敢相信地看向她,也不知自家娘子是怎地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畢竟,王姬靜可是自嫁過去以來,都未曾生養過哩。

她們自然不曉得內情,趙閔卻是知曉的。從前趙靜厭惡原賀,蓋因心裡還念著趙諶,放不下,自然沒辦法接受旁的男人……這一點,無論是甚樣的女子,都是相同的。還有一點普天之下的女子都有的共同點,那就是任命。

女人和男人不同,世間的男兒有許多種活法,他們可以不成家,可以浪蕩半生,但卻從來不缺紅顏知己的陪伴,不缺生兒育女的女人;可是女人,卻不能不成家,她們可以清高可以孤傲,可以不喜歡自己的丈夫,但無論身份高低貴賤,最終還是要回到後宅裡去,生兒育女,從此心就會慢慢歸巢,再離不開了。

趙閔看得清楚,她知道自己這位長姐,最終仍逃不得原家。

原氏乃中原大族,同崔氏一樣綿延數百年,且不管子孫是否優秀,但趨利避害卻最為擅長。原賀縱然不是長子,也懂得趙靜能給他和家族帶來的幾代富貴,怎會就看著夫妻離心?原賀從前也是絳城有名的貴公子,自然不是趙諶那種武將,但也弓馬嫻熟,六藝精通,只要用心思,趙靜未必能挨得過他那水磨功夫,只一年多,最終還是同了房。

如今,有孩子也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已。

“去,取一匹大紅遍地金的料子來,”趙閔定了定神,吩咐道,“日子還來得及,我要給長姐繡百子嬉戲圖,到時候給外甥兒做包被……那時候天還冷,再做幾件襖子也使得。”

百珠還未怎地,千金倒抽了一口氣:“娘子,百子嬉戲圖沒個大半年功夫哪裡繡得出來呀,小人兒忒大點兒,便是做了包被,那、那也大了呢。”

趙閔含了一口酪,不再說話了。

她覺得很累,知曉了趙靜的喜事,更累。

再回到一個月後的西關,趙諶收到了暗衛的回報,神情若有所思。

趙元在旁邊坐著,忍不住便往趙諶這邊挪。

“阿父,裡面說的什麼?”

趙諶動作自然地收起薄如蟬翼的絲絹,隨口道:“趙靜懷孕了。”

“啥?!”趙元挑起眉頭,驚訝地看著他,“那瘋女人也能懷孕?”

趙諶忍耐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傻兒子。

“她瘋不瘋的,跟她能不能懷孕有何關系?”

趙元叫他噎住了,抱著胳膊不說話。他不喜歡趙靜那瘋丫頭,那會兒他可是受了好些日子的罪,更別提立春還因此病了好幾個月,範氏還險些……唉。

他現在再想想趙靜,心裡頭又覺得怪怪的。按道理講,國君趙冕是他的親舅舅啊,那趙靜可不就是他的表姐嘛。前幾年申大叔過來的時候,看著他頭一句話便是“你跟王姬靜長得挺像的啊”,然後他就偷偷在申大叔的下酒菜裡擱了幾只蟲子。他哪兒知道,那長得像還是有緣故在裡頭的,表姐弟,長得像一點完全正常。

趙靜要是生了,那他豈不是成了表舅啦?

“我記得她是嫁給了那個……”趙元苦思冥想半天,擊掌道,“那個原家!”他看著自己老爹,“那原家,是不是跟咱們不對付來著?”

趙諶捏了兒子下巴晃了晃,嘴角勾起道:“正確來說,是跟武將不對付。原先臚拓掌三軍之時,原家家主就瞧不過臚拓,曾彈劾對方貪權,道臚拓既娶了長公主,便該卸下軍職,臚拓險些在庭上拔刀砍了原家家主的臂膀……”

他沒告訴阿奴,其實後來國君歷數臚氏的罪狀,裡面就有原家的貢獻。不光是原家記恨臚拓無禮,更是不滿臚氏父子把持朝政。

可是他不說,趙元也不傻,既知原家從前與臚氏不對付,臚氏倒台之時,只怕原氏也曾落井下石。他腦袋轉了轉,對趙諶藏起來的那張絲絹更加好奇。一封密報從絳城快馬傳至西關,絕不可能只為了告訴他爹趙靜懷孕的消息……

趙諶溫聲道:“莫瞎猜了,有些事情還未發生,阿父不好跟你說。”

“哦,知道了。”趙元郁悶地揪著地下的毛氈。他心想,難道他還會壞事不成?瞞得這樣緊……裡面定然有不得了的消息!

趙諶看著兒子一副貓爪撓心的小德行,一向凌然的眉眼盡都變得溫軟似水。世上便是有這樣的感情,光是看著眼前這人,心裡頭就滿是歡喜,他笑了惱了哭了,每種模樣都想要細細地端詳,好記在心底……於他而言,縱然阿奴有一日不須他遮風擋雨,他也想要守著護著阿奴,那些個算計腌髒的事兒,何須對方煩惱?

七月初,國君再次遣使,召趙元返回絳城完婚。

立秋與立夏伺候趙元更衣。這時的趙元還有小半年就要滿十四歲,在趙國已經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紀,他長年過著軍伍生活,個頭已經快至五尺六,按後世的單位換算,也快有一米七了。趙國成年男子大多一米七到一米七五,軍中高個子多些,於是他站在那裡,除了臉龐略稚嫩些,再沒人敢把他當成孩童來看。

立秋把趙元一頭黑發疏通了,全部束起到頭頂綰成男子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住,立夏替他選了一身墨綠色的薄緞深衣,只在衣角有幾支荷葉。他穿戴起來,竟是長身玉立,十分的清爽。

來使見了趙元,也是暗自吃驚。他是見過趙元的,那會兒不過才及大將軍大腿的小娃娃,這才過得幾年吶!

他原本以為,趙元在西關風吹日曬的長大,威風許是威風,但定然比不上絳城諸如範誠範信,抑或是美名遠揚的臻郎,武將不都是那副模樣嗎?就連少時俊美逼人的大將軍趙諶,如今也是皮膚黝黑,高大強壯,遠不符合中原諸國的審美。

可是從內室走出來的少年身材高挑,肩寬腰細,撐得深衣合體而妥帖,步伐沉穩有力,氣質軒然……對方走近了,皮膚雖不十分白皙,卻光潔干淨,雙眉修長濃黑,鳳眼清澈有神,鼻觀直挺,唇色嫣然,英氣勃勃中又帶有少年的纖弱之美。

“小元郎真乃美郎君,與閔姬正所謂天人之和!”來使贊嘆一聲。

趙元卻面容倏忽一冷,抱臂抬了抬下巴道:“卻莫把我與那勞什子閔姬說到一處去!我可是要娶一位膚白貌美的妻子!你回去告之陛下,我趙元願為陛下效死,只娶閔姬這事,萬萬做不到!還請陛下收回玉帛,許我另娶!”

“這——……”來使震驚地看著他,一瞬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這是……您可、可是瘋了不成?”

趙元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揮了揮手道:“帶這位大人去廂房休息!”

絳城來使便維持一副嘴巴合不攏的表情被親衛架了出去。他人一消失在門外,趙元臉上的傲慢就收斂起來,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裡卻很是愧疚。

他知道自己這話一旦傳回絳城,只怕趙閔便得受到流言之苦,再加上自己言語多有輕蔑……不知她會不會受不了,萬一做出了什麼傻事——

趙元從未想過,他有一日會為了自己,做出傷害一個無辜之人的事情。但是,他只有這樣說,才會更大程度地減少國君的猜忌,畢竟閔姬在外的傳言並不好,他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沒見過未婚妻,道聽途說之下,又年少有功頗受追捧,做出拒婚的舉動也是合乎常理的。

如此大言不慚,傲慢無禮,就算有點軍功,將來又能有什麼樣的成就呢?

立秋立夏立冬幾人站在一旁,表情也都很震驚。



第97章 番外二成長有很多煩惱


正在長牙的小孩對世界充滿了啃咬的欲望o( ̄▽ ̄)d!

沒錯,趙阿奴正處於這個惡意的時期。不過不可否認,這個時候的阿奴也最可愛,凡見了他的人沒有不喜歡不想抱抱他親親他噠!

趙諶對於如何當一個好阿父已經有了一些心得,總而言之就是時刻抱著兒紙刷存在感。吃晚飯的時候,他抱著自家小祖宗先喂了一小碗的雞肉碎菜粥,舀起一勺自己沾唇試了溫度,然後再喂給兒子。

他嘗過味道,這粥基本只有點淡淡的鹹味兒,實在稱不上好吃,不過懷裡的小東西卻跟嗷嗷待哺的雛鳥似的,吃得直砸吧小嘴,一小碗粥眨眼功夫就吃盡了。

“大郎胃口真好。”立夏笑眯眯地在旁說道。

趙諶嘴角抽了抽,他低頭看著兒子,肥嘟嘟的小東西爪子抱著他的手不放,勺子都給舔得光溜溜的,干干淨淨。

“沒了,不能再吃了。”他耐心地跟兒子解釋,就好像對方聽得懂似的。

好吧,趙阿奴確實聽得懂。

但是!他偏裝不懂,用那幾粒可憐的乳牙叼著勺子不放,用卷翹的睫毛和水汪汪大眼睛瞅著自家爹,表示自己完全木有吃飽。雖然他在吃粥的一個時辰以前才剛剛喝過奶。

趙諶還沒有練就以後透過現像看本質的火眼金睛,給兒子這麼一看,心就軟了。他示意立夏再撈兩個魚肉湯餅擱在碟子裡,湯餅就是後世的餛飩,一個個十足小巧,裡頭裹著雪白的魚肉泥,鮮美可口。

趙小元一看,嘴巴立刻就松了,口水沿著嫩乎乎的嘴角淌了下來。他那個饞啊……旁人怎能理解?

“父,父父……十個……”他顫咪咪地伸出自己的肥爪兒,朝著自己爹比了四個短手指。

趙諶一頭黑線,握住兒子嫩爪爪按下去:“不成!你已經吃了一碗粥了,至多再吃兩個湯餅……再吃一會兒不消食。”尋常跟這傻東西說話都是一臉啥都不懂的表情,偏遇上吃的比誰都精明,莫非是個惡鬼投的胎不成?

趙元吧唧吧唧嘴,遺憾地看著碟子。

算了,兩個就兩個吧,總比沒有好哇。

趙諶夾起一個雪白的湯餅,放在嘴邊吹了吹,遞到兒子嘴邊。趙元老早小嘴張得滾圓,啊嗚一口就把湯餅咬進了嘴裡——

“嗚嗚——”好燙啊臥槽!!!

“怎麼了?可是燙到了?”趙諶嚇了一跳,忙伸手接在趙元嘴巴下頭,“快吐出來!”

可是他小覷了吃貨的不屈不撓,這家伙小臉蛋漲得通紅,咬著一半湯餅卻愣不松口,還企圖在舌頭燙到的情況下把吃得吞進肚子裡去。

趙諶急得額頭出了汗,干脆捏住了兒子小巧圓潤的小下巴,低下頭大嘴一咬,把湯餅直接搶走了。他也顧不上燙不燙,三兩口吞下去,然後仔細查看兒子的口腔。小小的嫩粉色的舌頭呈現出不正常的紅色,明顯有些燙著了。

“去倒點冷水來,”他頭也不抬地吩咐一旁的婢女,“再取點藥粉。”

立夏和立冬忙不迭地站起來,一個轉向內室,一個小步跑到旁邊的條幾上拿細陶的水壺。沒一會兒功夫,就把東西都備齊了。

趙小元哭唧唧地掙扎著,可惜他那點兒力氣在某爹面前實在不夠看,小圓屁股拱半天也沒挪動一絲半點。

“喝點涼水,阿奴。”趙諶手臂橫在兒子圓滾滾的小肚皮上,端著水盞喂他喝水。

“啊啊!”趙小元叫了一嗓子,不情不願地咕嘟咕嘟咽下幾口水。在涼水的作用下,舌頭上的灼痛緩解了,於是他又蠢蠢欲動地准備再來兩個湯餅!

可是某爹卻使了巧勁捏開他的小嘴,用絹裹了手指給他上藥!

趙小元趕緊把腦袋往後仰,這藥他知道!前段時間他牙齦發炎,他爹就給他抹了這種藥粉,苦死人!

趙諶有點不耐煩,呵斥道:“別動!看舌頭爛了你怎麼吃飯!”

某只頓時不敢動了,老老實實地張著嘴巴。趙諶被兒子的口水流了一手,也毫不在意,他小心翼翼地把藥粉抹在兒子小小的舌頭上,然後才放開手,拿起手帕給他擦了口水。

藥粉很苦,他知道,抹完了藥,懷裡的小東西已經完全蔫了,怔怔地看著立夏立冬把湯餅收走,幼綿綿水當當的小臉蛋上滿是失落。

(不就是沒吃到小餛飩嘛!出息!)

其實那是趙諶的晚飯,他到現在也就吃了那一只小餛飩,還是被趙小元咬了一口的。可是他看見自家小祖宗已經這幅德行了,著實不敢在對方面前吃東西。

趙諶嘆了口氣,抱著趙阿奴起身去淨房。

“阿父帶你去玩水可好?”

趙元小模樣失魂落魄地瞅著他,小嘴兒囁嚅道:“不洗……”他都已經這麼桑心了,難得一晚不洗澡都不可以嘛!真是殘酷無情!

趙諶權當沒聽到,他是發現了。自家這胖兒子說話是早,但那得看是甚樣的話。

譬如開頭帶“不”的詞兒這小東西就說得格外的溜,什麼不洗不吃不睡不起不摸不要不給……各種霸道各種耍賴不講理,但是等你問他懂了嗎,明白沒有之類的,他就啃著肥短的手指瞅著你,一副“人家還小吖什麼都聽不懂”的裝相。

也是夠了。

不過,趙小元不想洗澡那是有原因的。某爹其他方面都做得很好,唯獨洗澡總是控制不好力道,基本上都是重了。再加上那雙大手上都是繭子,他一個嫩乎乎的崽崽,承受不起……雖然他想要表達出來,不過收到發育限制,沒辦法把一句話連貫起來,基本雞同鴨講。

雞飛狗跳地洗完澡,趙諶一路夾著兒子回了房間。趙小元折騰半天早困了,趙諶要把他擱在悠車裡,卻死也不干,兩只圓潤的胖腿努力蹬著往床榻上竄。

趙諶焦頭爛額,他不是不想帶兒子睡,問題是阿奴就這麼一丁點大,他真是怕自己半夜睡熟了會壓到阿奴。

“床,床!”趙元雙手扒拉著他的寢衣領口,胖丫丫站在他手上,“睡床!”說罷還仗著自己臉嫩親熱地去蹭他爹的臉,企圖賣萌得逞。

趙諶給他蹭的笑了起來,坐在床上被兒子蹭了一臉口水。

“好了好了,小心把你臉弄疼了。”他往後仰著,抱著兒子擱在床上。他兩天沒刮胡子,已經長了淺淺一層胡茬,往日裡他想親親這小東西,還得拿吃的來換,今天倒主動,可惜動機不純!

等到把兒子哄睡了,趙諶才脫得身出去,立夏已是重新做了吃食端上來,只能算是宵夜了。

如果要立夏幾個來說的話,家裡大郎兩三歲那會兒,正是最最好玩的年紀。

端午這一日,正值大朝會,趙諶一大早帶了趙元洗漱吃飯,逮住想往外竄的某只小崽子,用雄黃給他塗了額頭,才放了他出去。

立秋立春緊跟在後頭,但凡慢一些,大郎就能跑不見了!後世有一種狗有個別稱叫“撒手沒”,可惜她們不知道。

趙小元噠噠噠地往外院跑,兩個看門的婆子見了忙行禮,他便趁著這功夫溜出垂花門去。後頭立秋兩個一看他跑了出去,臉色都不由一變,忙加快腳步。外院來往的人多就不說了,光一個皺波湖就夠她們心驚膽戰,小孩兒最喜歡玩水,大郎萬一不小心掉進去可怎麼好!

不過那是針對真正的三歲小子,趙小元雖這幾年養得心智倒退==,好歹還是知道危險的。他跑了一截就停下來,圓潤潤的小身板兒呼哧喘著氣兒。他一停下來,就迫不及待地抬手把頭上的東西給拽了下來。

這會兒他還剃著禿瓢哩,光前後留了一綹頭發,今天端午,他不光穿了大紅的小深衣,手上腳上掛了彩線編的百索,立秋還給他頭上扎了小揪,系了個縐紗蜘蛛和一串指甲蓋大小的彩綢角黍!他爹自他打扮好了開始就一直笑,剛才給他塗雄黃的時候,還偷偷摸了一下他的角黍,別以為他沒看見!

他可是男孩紙!怎麼可以戴這些個花花綠綠的東西!

立秋趕過來的時候,正看見那個小不點一把扯下豆娘,正用穿著木屐的小腳丫憤恨地踩吶。她沒忍住噗嗤一笑,後頭的立春探頭一看,也捂住嘴憋笑。

趙小元氣死了,低頭往周圍看了看,伸出白胖的肥爪兒,逮了個蟲子握在手心裡。他噠噠噠往回跑,路過立秋時頓了頓沒丟,等到了立春旁邊,便立刻把蟲子往立春身上一丟——

“啊啊啊——”立春尖叫著往身上拍,“有蟲子啊!!”

趙小元樂得嘎嘎笑,得意洋洋地自個兒回了內院。趙諶正往外走呢,就看見他跟個小鴨子似的,因為穿得多了些,搖搖擺擺地晃回來頭發上光禿禿的,滿臉都是干完壞事之後偷笑的小樣子。

“你頭上的豆娘哪裡去了?”趙諶大步走過去,一把撈起兒子,捏了捏胖臉蛋。

趙小元早被撈習慣了,坐在自家爹胳膊上還挪挪屁股調整姿勢。他無辜地眨眨大眼睛,一本正經地跟趙諶奶聲奶氣地胡扯:“小蟲蟲跑掉了。”

趙諶臉一板:“正經說話。”

趙元便老實交代道:“我給丟了……”

某爹淡定繼續問:“然後呢?”

“……”

趙元低下頭掰手指:“捉了只蟲子嚇立春啦。”

趙諶抱著他輕咳一聲,眼裡帶了笑意,可惜趙小元沒抬頭,看不見。

“怎麼不見你嚇唬立秋?”

趙元咧嘴:“立秋姑姑不怕蟲子,嚇唬她沒意思,立春一嚇就哇哇叫,哈哈哈……膽兒小精哈哈哈!!!!”笑得露出嫩嫩的牙齦了。

趙諶想訓他,偏嘴角忍不住往上。這麼點兒大就知道欺軟怕硬的,以後可得好好教導。別人家就怕孩子不聰明,可他家這個小崽子,聰明的都快成精了。

他聲音低沉愉悅,抱著兒子往前走:“立春是膽子小些,立夏也膽子小,你下回去嚇嚇她……你立秋姑姑也有怕的,她獨怕刀蟲……”

趙元用短短的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小身子依偎著父親,就像幼苗緊挨著大樹,雛鳥依戀著大鳥一般。他的靈魂雖然不小了,但是在趙諶跟前,他就是三歲的小阿奴。



第98章 冰酪


立秋擔憂地問趙元:“大郎,咱們這樣不會得罪使臣嗎?”

“沒事,你們不必操心這個,”趙元眉頭微蹙,:“吩咐灶上准備吃食,把這人招待好了,我有事回大營。”

幾個人應了,立夏一直到趙元都走遠了,還探頭在看。

“你還看甚,”立春拽了她,“快些吧,外頭還有好些個人馬要安置,房間熱水吃食樣樣都是麻煩事呢!”

立夏草草嗯了一聲,跟著她往外走,心裡還在想。大郎不愧是郎君的兒子哩,明明她還記得大郎小時候胖乎乎的樣子,如今大郎只皺了眉頭,她就跟見了郎君似的心尖發顫。

趙元快馬回到了大營,吳恆叼著草稈兒靠在外頭,看他回來救吐了草稈兒迎上來。

“怎麼,你真抗旨啦?”他走在旁邊繞著大紅棗的鬢毛玩,眼裡究竟還是流露出一絲憂慮。

趙元漫不經心地應道:“我身負軍職,怎可隨意離營?自然只有抗旨了。”

吳恆被大紅棗嫌棄地驅趕開,他便撓著鼻子,嘖了一聲:“說真的,大郎,咱可真想不通你是怎個打算的,憑我家家世,想去一位王姬只怕得等下輩子……你就這麼討厭閔姬,不惜要得罪她?國君要是怪罪你,豈不是得不償失?”

這話倒入情入理,像句人話。

趙元心想,等閑人約莫都是這樣認為的,可他們哪兒知曉自己與趙冕之間的恩怨呢?

他嘆了口氣:“你只想那好的方面,我若娶了王姬,就得留在絳城,國君拿捏了我,就等於拿捏了我阿父,阿父鎮守西關七年,眼下盤乘虎視眈眈,若國君插手,這七年豈不白費了麼!”他說的這話有些誇大其詞,不過,趙冕不正是打著這個主意嗎?

趙冕遠在絳城,他未曾親眼見過戰況,只聽到捷報頻傳,自然會覺得盤乘不值一提。趙國乃大國,魏國的先例在趙冕看來,不過因為國主年幼聽信小人,並不是因為盤乘的強大。所以哪怕盤乘時刻威脅趙國邊境,他也並不在意,只想著給西關大營換一個沒有根基的將領……

如果他爹還像從前一樣忠心耿耿,這一趟帶了他回去,只怕就再沒有機會領兵了。

趙元知道他爹的想法,國君若真能保證不動他分毫,他爹未必會想冒險帶他離開。然而國君設下不過陷阱,若他爹真個回去,有朝一日手上兵權盡釋,焉知國君不會反悔,將他殺了?他分明已經成為國君喉間一根魚刺,不除不快!

兩人一馬走在大營裡,太陽高懸,遠處陣陣喊殺的練兵聲響,馬匹吆鳴,成排成排的兵器架……這裡才是他們最熟悉的地方。他們如果沒有跟隨各自父親來到西關,此刻應當輕袍緩帶,呼朋喚友,要麼縱馬,要麼狩獵,要麼飲酒作畫,紅顏在側才是常態。

如今對他們而言,沉重的披甲,閃爍寒光的長刀,喊打喊殺的聲音,甚至於簡陋的帳篷粗糙的飲食,這些東西令他們自在,待得如魚得水。

“聽說絳城正流行甚個寒石散,”吳恆突然開口,眯起眼睛看向遠方的草原,“有時我也想回去試試,不披甲,換一身衣服,踩著木屐,或者出去打馬球狩獵什麼的……不過再想想,也覺得沒啥意思,咱們騎馬都是狩的人頭,幾百裡草原隨便跑!那才叫一個過癮!”

他轉頭看向趙元,神情十分認真:“你是不能回去,那裡能把人憋瘋了。”

趙元也看他,吳恆長得帥,不過天天在日頭下曬,畢竟黑了,臉上還有些摸爬滾打帶來的細小擦痕。他忍不住樂,其實吧,這也是自己的模樣。他除了曬不太黑,身上也到處都是疤,好了留下印子去不掉,太陽一朝,還會反光!

“行了,你幫我送毛毛回馬房,我還得去見我阿父呢。”他拍拍吳恆的肩膀,把韁繩塞進對方手裡,自己大步朝中軍帳走去。

趙元掀開帳子,見裡面就他爹一個人。

“阿父。”他走進去,坐下來把趙諶正在看的書卷搶走,丟到一旁。

“你瞧瞧我這身衣服如何?”

趙諶早習慣兒子的土匪作風,沒了書也就不看了。他斜撐著頭,打量了一下趙元,眼裡便含了笑意。據說臭美是雄性動物的求偶方式,趙元迎著他爹的視線挺起胸脯,見對方目露欣賞,表情跟著得意幾分。

“頗能見人。”趙諶評價一句。

趙元不滿意道:“就這樣?沒別的了?”

趙諶低低笑了,看著他的眼睛:“好吧,還有……阿奴這身衣服,倒讓我想親手替你脫了……這樣說,可否?”

某只瞬間表演猴子屁股是什麼顏色。

趙諶忍住沒去毒蛇兒子那慫樣,問道:“那使臣你怎麼安排的?”

一提起這個,趙元就滿臉的不快活。

“還能怎麼安排,無非吃吃喝喝罷了,”他哼了一聲,“我倒想叫他舍不得走,免得一回去就告狀給我找麻煩。”

趙諶挑眉道:“大戎蠢蠢欲動,很快國君就沒功夫找你麻煩了。”

趙元握住拳看他:“阿父,這時候萬不能讓朝廷拖後腿,能不能一舉滅掉犬戎,可就看之後這一仗了!要是咱們勝了,阿父你可就能名垂千史了!”

名垂千史……

趙諶垂眸不語。

他所要做的事情,若操之不慎,別說名垂千史,只怕是會遺臭萬年……可他不得不搏一把。

此世間士大夫和武將,作為臣子都一樣,名節操守大於天,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後名,但是不能不在乎阿奴的。何況阿奴還小,將來日子那樣長,怎能成為遭世人唾棄的人?他就算另起勢力,可是若背負著叛臣賊子的名頭,輕易會遭到諸國圍攻,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必須帶著阿奴,還有其他人,正大光明地離開。

絳城。

趙靜靠在迎枕上,一旁的冰鑒裡散發徐徐涼氣,還有兩名宮婢一人一邊給她打扇,就是這樣,她仍然熱得不行,薄薄一層白色單衣眼看又汗濕了。

“去!給我端一碗冰酪來!”她煩躁地起身,“我要換身衣服,把冰也換了,裡頭准都化成了水,半點涼氣也無!”

“娘子……”宮婢猶豫道,“您可是有身孕的人了,執醫可特意交代過不能貪涼……”

“閉嘴!”趙靜根本聽不進去,怒道,“叫你去就去啊!”

原賀就在這時掀開竹簾進來,看到她那副怒不可揭的樣子愣了一下,再看看她滿頭的汗,也就猜到緣由了。

“你們先下去吧,端一碗酪,用冰水鎮一下即可,”他不疾不徐地走過來,打開冰鑒看了看,“這裡面的冰都未化盡,不用換了。”

幾名宮婢如釋重負地行了禮退出了房間,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趙靜冷冷看著他道:“你還知要回來?可見你那紅顏知己也不過如此。”

原賀對她的冷臉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在她的床榻邊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珠盒。

“你誤會了。我不過與朋友小聚,昨日回來時辰太晚,你如今覺輕,不想擾你,就歇在了書房。”他把珠盒遞給趙靜,“不是說臉上長了些斑嗎,試一試這個,是我那朋友為妻子所制,聽說極為又用呢。”

趙靜驚訝地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半晌伸手接了過來。

珍珠鑲嵌的珠盒不過嬰孩拳頭大小,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種顏色近乎膚色的脂狀物,聞起來沒什麼香味,用手一捻,十分細膩。

她的眼神就變得柔和了。

“還算用心,”她輕哼一聲,道,“我現在變醜了,你要不想看我,可去別處。”

原賀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他面對趙靜的脾氣,很是包容。兩人之間相處,反而趙靜處處落了下風,叫人完全想不到,這兩人在一年前還不過是對貌合神離的假夫妻。

原賀溫柔地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發:“我沒有不想看你,也不願去別處……以前是為了子嗣,如今咱們有了孩子,旁人那裡,我再不去了。”

縱然趙靜曾經心有所屬,縱然她曾經厭惡眼前的男人,此時此刻,也不免感到甜蜜。

她已有了孩子。

“……對了,”趙靜定了定神,開口語氣便又柔和了幾分:“我上回讓你替我去問的事情,可問到了?”

原賀點點頭:“那無憂散倒有,只是配方繁復,所需甚多,還得再過一月才能制成。”

趙靜嘆了口氣:“叫那道士快些罷,阿翁近來頭疾加重,夜不能寐,我只盼這無憂散能減輕他的頭疼,好歹讓阿翁夜裡能安睡,睡好了,人才能好起來。”

原賀安慰她:“你放心吧,這無憂散早有人試過,確實有效。”他頓了頓,視線投向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我說句實話,若能減輕陛下的頭疾,立下一功,以後咱們的孩子也能受用幾分。”

他這樣在乎孩子,趙靜聽了,不由一笑。

“你放心吧,阿翁若好了,少不了咱們的好處,”她摸了摸自個兒的肚子,“日後你就算不靠原家,也能自己出頭,我的孩子,定然要享用最好的!”


第99章 糖漬玫瑰


原賀卻不以為然,搖搖頭道:“沒有家族依靠,焉能出頭?”

他這樣干脆反駁趙靜,趙靜愣了一下,卻沒有生氣。她這人就是這樣,自小被追捧慣了,就覺得聽不到真話得不到真心,反而說話直接的人更得她歡心,譬如趙閔,譬如面前的原賀。

趙靜微蹙蛾眉,看著他問道:“你不過次子,原家將來由你兄長繼承,和你又有什麼關系?”

原賀卻笑了:“原本我自然不必和兄長爭,不過等咱們孩子出生,身為父親我總不能還跟以前一樣,靠家裡蔭庇過日子吧?”

他握住趙靜的雙手,眼神十分認真:“這回卻須得靠靜兒你,祖父已找我說了,你若能在陛下跟前說上幾句引他對中軍府猜忌,他再在朝堂針對趙諶父子抗旨一事進行上書,也許真能把趙諶從西關弄回來,他一旦回來,就不足為懼……”

趙靜聽得入神,又問道:“便是奪了趙諶的兵權又如何?”

原賀便解釋給她聽:“中軍府連著崔家申家範家一系,他們只要讓開位子,我們就能推薛家坐上那個位子,朝中我父親就能更上一層。祖父已承諾我,若這件事能成,他便讓父親扶持我入朝為官,兄長要繼承家業便由得他去。”

話中野心不言而喻。

趙靜不反感丈夫有野心,只是想到趙諶,心口便是一悸。

真的要這樣做嗎?

原賀一直都在關注她,看見她面上顯出猶豫,心裡便一陣不快。他當然知道妻子喜歡趙諶的事情。從前他不在乎,但現在不同往日,他不能忍受妻子想著別的男人……這不快一閃而過,更加重了他想要扳倒趙諶的念頭。

他催促趙靜道:“靜兒因何故猶豫?為子孫計,中軍府不得不除……還是你仍對他舊情難忘?”說到最後,語氣裡終究流露出一點酸意。

趙靜聞言嗔他一眼:“說甚個酸話兒?”

不過到底平靜了下來。說到底,她即將為人母,同趙諶越離越遠,再不可能有在一起的機會了,反而現實一點,為自己一家尋個好出路才是真的。

阿翁雖然寵她,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日日不在跟前,阿翁身體又漸漸變差,能不能想到她是一方面,萬一有個萬一,繼位的不管是誰,都和她不過一半血緣,她以前囂張慣了,那些個王弟哪個放在眼裡過?誰成想將來還有看他們臉色的一天?

趙靜想到這裡,忍不住握了握原賀的手,低聲問他:“你跟趙毓關系如何?”

原賀一下就反應過來她的意思,苦笑道:“我那會兒倒有機會同他交好,可惜祁嬪不喜原家,並不准公子毓和原家子弟來往……他大多同伴讀一處,聽說和臻鋮關系最好,還有個原玨……”

“原玨?”趙靜突然想起來,“聽名字,難道不是你家的人?”

原賀搖頭:“祖上許是同宗,不過未有來往,何況他家襲的武職,祖父不大瞧得上。”

趙靜不由嘲諷道:“他老人家可瞧得上誰啊,人家就算武職,好歹公子毓還親近武官呢。”她對著自己丈夫直言不諱,“我說話難聽,可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若真照你祖父說的,將來趙毓一旦繼位,你便當了官,又能有甚麼前途?祁嬪不准,也得想辦法,只要趙毓認可了就行!”

她這麼說,不過因為趙毓繼位的可能性最大。

原賀想了想,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家裡長輩對他說的話不可盡信,畢竟原家不止他一個成年男丁,隨時都能換人培養,他雖然想借家裡的勢,還是要為自己考慮多些。

“無論如何,過幾天你要想辦法進宮一趟。”他見酪送來了,就親自端起碗,加了一勺糖漬玫瑰,然後才遞給趙靜。

他們正在商量怎麼給趙諶父子添堵,遠在西關的趙元確實遇到一樁事,正從大營往將軍府趕。他快馬到了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馬夫,自己大步往裡走。

“大郎!”立秋幾個站在通往後院的垂花門前,看見趙元都一副有了主心骨的模樣。尤其是芳錦,眼睛腫的跟桃子一樣,抽泣地說不出話來。

趙元急地問道:“不是說找著芳綾了嗎?怎地個個都哭成這樣?”

芳錦的抽泣聲頓時變得明顯,他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算了,我先去看看她。”趙元抬腳就跨過石頭的門檻。

立秋拎著裙子跟在後頭,咬咬牙說道:“您見了芳綾可千萬別問,她……她被人使了強,已是壞了身子了。”

趙元整個人都怔住了,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到底,怎麼回事?”

立秋眼眶也是紅的,低聲道:“她今日輪休半天,說是攢了錢想去銀鋪子給她阿娘買支簪子……結果過午了還未回來,那會兒想著許是有事耽擱了,誰料到下晌還不見人。奴托了親衛大哥去找了一圈,銀鋪子的掌櫃說今日壓根兒不曾見過芳綾——”

她越說聲音越低,眼淚又掉下來:“我們幾個都急死了,也跟著出去找了一圈,沒找著,結果一個時辰前……看後門的婆子看見芳綾被人從一匹馬上扔了下來,就扔在後門外頭。”

婆子忙喊人,她們幾個過去了,要抱起芳綾,才發現不對。芳綾整個人昏迷不醒,衣衫雖然身上,褻衣卻沒穿,婆子掀了裙子瞧了一眼,就道一聲作孽,再看看,竟連手腳都折了!

趙元一直聽著沒吭聲,眼睛卻似著了火一樣,變得十分凶厲。他一言不發,繼續朝前走去,先前立秋做主請了位民醫給芳綾瞧了手腳,這會兒正等在屋子外頭。

“她怎麼樣了?”

那民醫是知道趙元的,直接道:“手腳斷得干脆,接起來問題不大,但是人昏迷不醒,只怕還是心裡頭過不去那道坎。只一點,在下不瞧千金科,趙小將軍還是找個醫婆給那位小娘子看看……看看傷處,盡快上藥。”他說完便行了禮,准備告辭離開。

“先生稍等,”趙元攔住他,看著他誠懇道,“先生既看出來了,還請替我家保密,但凡外頭傳開了,我那丫頭便沒了活路。”

那民醫理解地點頭:“這個不須小將軍說,醫生父母心,在下省得。”

趙元感激地衝他鄭重行了一禮,然後吩咐立秋送民醫出門。

他轉身進了芳綾的房間,將軍府沒有女眷,後院都是空的,所以每個丫頭都占了一間房。畢竟男女有別,他來到西關七年,還不曾踏入過這裡。

屋子裡已經彌漫著藥味兒,七月的天氣,床榻上卻垂下了帷幔。

趙元走過去,看見芳綾穿著白色的寢衣,身上蓋著春秋的薄被,頭發披散,面無血色。他再仔細一看,發現芳綾嘴角也有淤青,兩側臉俱都微腫,不由臉色變黑,狠狠握住了拳頭。

芳錦跟進了屋子,站在床邊捂住嘴巴哭得渾身都在抖。她同為女子,簡直再了解不過,一個女孩家若是被人糟蹋了,往後的日子會有多麼難過……芳綾,芳綾可怎麼辦呢……

趙元一直坐在芳綾床邊,直到天色完全黑沉。芳錦的哭聲慢慢歇住,她看了看趙元的表情,瑟縮了一下,默默到一旁把台燭給點了起來。

芳綾在半夜裡才醒,立秋幾個在旁邊的屋子裡睡了,輪到芳錦守在屋子裡。她們都勸趙元會前院休息,只趙元恍若未聞,固執地守在芳綾床前。

趙元發現芳綾醒過來,克制著沒去喊她。這女孩兒曾經活潑靈動,這一回醒來,先是一陣茫然,然後許是想起了什麼,忽的就尖叫起來!

芳錦被嚇醒了,隔壁立秋幾個也都聽到聲音跑了過來。

芳綾把自己縮成一團拼命尖叫,就像瘋了一樣!趙元見狀伸手制止其他人過來,嘗試著拽開芳綾的被子。

“不要————”芳綾又哭又叫,完全不管自己受傷的雙手。

趙元怕她二次傷到骨頭,只得咬了牙伸手將芳綾抱住,緊緊地禁錮著不准她動。

“我是大郎!”他抱住懷裡掙扎的女孩,大聲喊道,“我是大郎!芳綾你看看我!”

他不停地重復,不停地喊芳綾的名字。

最後芳綾慢慢停了下來,整個人軟在趙元懷裡,氣若游絲地叫道:“……大郎。”

趙元眼睛一下紅了。

家裡伺候他和阿父的幾個女孩,他都是當成自己的姐妹來看的。她們有的照顧自己長大,有的陪伴自己到西關受苦,滿心滿眼都是他們父子二人,甚至都顧不上自己的人生。不管她們的身份如何,趙元都無法忍受有人傷害自己的家人!有誰觸犯他的底線,那就得拿命來賠!

他小心托著芳綾將她放平,重新蓋好被子。

芳綾滿臉疲憊,臉色灰敗。她看著趙元,半晌淌下眼淚,啞聲道:“……對不起。”

趙元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頭發,極低極低地問她。

“是誰傷了你?”

芳綾渾身顫抖起來,眼睛裡滿是痛苦,但同時,又充滿了對趙元的信任。

她嘴唇輕顫,最後近乎無聲地說道:

“是趙亭伯……趙岫。”

趙元感到自己的手在抖,卻不是為著恐懼。他憐惜地看了一眼芳綾,就因為身份低微,明明遭受了傷害,卻連恨意都不敢有。

不過沒關系,因為他會為芳綾討回來。

等到芳綾累極睡過去,趙元便起身離開:“你們輪流守著她,屋子裡萬不能離開人。”

立秋眼下帶著青黑,聞言點頭應道:“奴省得,必會看好了芳綾,不叫她做傻事。”她看著趙元面色平靜往外走,有點不放心地問他,“您是回大營還是留在府裡睡一晚再走。”

趙元便回頭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道:“我有點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就回去。”



第100章 蜜餞鮮桃


亭伯府就在將軍府前的泰陽街一直往前,直到通陽街交彙處左拐,通陽街一半基本都是亭伯府的範圍,還是在趙岫來之後買下左右富商的宅子擴建才有的如今的規模。

趙元對西關府城熟悉得如同自家後花園子,並不騎馬,趁著夜色出門,走到交叉路口直接翻了幾家的院牆,就到了亭伯府的後花園。趙岫並不是個謹慎的人,前院也許有護衛守門巡邏,偏他耽於享樂,後花園除了偶爾來往的下人,並沒有守衛。

這一夜月朗星稀,倒把周遭看得清楚。

趙元甩了個精鐵打制的飛爪,飛爪帶著繩子在屋檐上的走獸上纏了三圈,牢牢地固定住,他幾下竄到屋頂,趴著觀察了片刻。

亭伯府後宅院落起碼有七八個,夾著園景假山游廊等等,但主院落不是占據最好的景,就是面積最大,要麼就是出於眾星拱月的位置,總脫不掉這幾樣。北邊畢竟是北邊,那些花花草草總長得稀稀拉拉,有個小湖也半干不干,一點也不擋視線。

他只左右掃視一通,就發現近湖的一處院落不但大,而且燈火通明,還傳來隱約的絲竹之聲和笑聲,一股子奢靡之氣。

趙元冷笑,下了屋頂就直奔那院子去了。他並不打算從院子正面進去,不說那守門的婆子,沿廊上還有至少八名婢女,即便都是些普通人,也容易打掃驚蛇。他直接從院子一側翻到了屋頂,悄無聲息地點著屋頂的瓦片到了靠近湖邊的那一邊。

夏日天氣悶熱,趙岫這屋子湖面一邊窗戶大開,只垂著綠紗的垂簾。

他抱著孌寵飲酒調笑,寬袖大袍披頭散發,一屋子熏得香,一側紗簾後還有四名樂伎正在彈奏樂器。

“您今日怎麼這般高興?”那孌寵雪敷似的白,嘴唇上抹了胭脂,用銀簽子插了一片蜜餞鮮桃遞到他嘴邊,調笑道,“可是又尋了哪位美人兒,倒叫奴來瞧瞧呀。”

趙岫生得好長相,聞言呵呵笑著含了那枚果脯嚼了。他朝那些樂伎揮揮手,樂聲便戛然而止,樂伎們低著頭退了出去,他才得意地說道:“我今日在路上遇到那趙元貼身的侍婢,便擄了人進府……你猜怎麼著?”

孌寵先聽到“趙元”二字驚了一跳,然後便配合地壓低聲音:“奴可猜不著,您倒是快說,可別吊著奴的心思……”

趙岫笑得更歡更得意:“我告訴你,他那侍婢……竟是個處子!”他仰頭飲下一盞酒,攬著孌寵靠在迎枕上,“我可真是沒想到,趙元都這個年紀,身旁竟然連個侍妾也無……不知他是不是個斷袖……”

他語氣裡的垂涎,身邊人怎聽不出來?

那孌寵曾好幾次在街市上看見趙元騎馬而過,其實內心裡也崇拜趙元呢。按現代的話說,私底下還是個腦殘粉。見狀表面不言,內心卻忍不住呵呵了趙岫一臉。在他心裡,這趙岫就是個酒囊飯袋的蠢材,哪裡有資格去妄想趙將軍?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那侍婢可美嗎?既是處子,何不干脆就向將軍府討了來?”

趙岫卻哈哈大笑起來,摸著他的臉親了一口:“你可真是蠢!我去討了來,他們豈不就知道我干的事情嗎?我直接將人丟到將軍府後門去了。那女的當時又驚又怕,手腳俱斷,昏過去好一陣子,只怕連誰破了他的身子都還不知曉呢!”

人渣!孌寵心裡抖了一下。

“唉,比起趙元本人,他那侍婢不過清粥小菜,淡而無味……”趙岫說著還長嘆一聲,“我弄不到他,也只能擄來他身邊的人以解相思了。”

孌寵厭惡地垂眸,語氣怯怯:“那可是將軍府哩,萬一他們知曉是您出的手,那可怎麼好?”

“你以為我傻嗎?”趙岫酒喝多了,語氣便變得狂妄不羈,他丟了酒盞哼道,“我父親來信,說朝堂上有數人上書彈劾趙諶父子,他們的麻煩還在後頭,這時正是要縮頭做人的時候。就算他們知曉是我做的,又能如何?待以後陛下收拾了他們,我就做做好人,把他們父子二人都買進府裡,那趙諶雖年紀大些,筋肉結實,滋味想來也頗為特別……”

趙元在外頭聽到這裡,已經怒火萬丈,眼神猙獰。他原本只想以牙還牙,此時看來,竟不必手下留情!他翻身落在了屏風後頭,一身黑衣,袖子和褲腳俱都綁緊,落在萱席上泅開一方水跡,卻無半點聲響。

那趙岫抱著孌寵開始滾做一團,並未察覺身後的屏風裡,正站著一個將奪他性命的死神。趙元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一手輕輕扶在屏風上,看著屏風下方的位置,那裡可以隱約看見晃動的人影,一上一下。

“乖奴兒,再把腿分開些。”趙岫喘著粗氣,扶著自己的東西准備提槍上陣。趙元卻慢條斯理地從他身後一側繞了出來,手裡滑落一柄匕首。

叫奴兒的孌寵最先看見趙元,趙元蒙的黑布,手裡拿著閃爍寒光的匕首,他剛想要尖叫,趙元就一手砍暈了趙岫,一手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嗚嗚——”他的雙手剛才叫趙岫綁住,只能徒勞地發出一些沉悶的聲音。趙岫從他身上軟軟地滾落,也不知生死,更讓他恐懼。

趙元冷冷地看著他道:“別動,我要干的事情和你無關。”說罷也捏昏了他。

然後站起來看向腳下的趙岫。

就是這樣軟弱無力的廢物,糟蹋了他家的丫頭。

不過一刻鐘不到的時間,趙元重新從臨湖一面沿原路出去,那屋子裡血腥氣太大,只怕不多時便會有人察覺,他得快些出去。待他攀上後園和別家相鄰的牆頭時,卻被牆下的黑影嚇了一跳,險些掉下去。

“阿奴?快下來!”

趙元的心原本猛地提到了最高處,聽到這一聲輕喚,又緩緩地回到了原位。

他趴在牆頭上往下看,見那黑影果然身材高大,仰頭看他的面部輪廓也很像他爹,這才完全放松下來,小聲喊道:“阿父,你怎麼在這兒?”

趙諶卻不回答,朝他伸出了雙臂:“快些下來,裡頭興許已經被人發現了!”

趙元回頭仔細一聽,果真有嘈雜的人聲朝著四面八方而來。那些護衛若發現趙岫身死,第一個反應肯定是封府搜查,像這種角落更是搜查的重點。

他便不再猶豫,撐起雙臂直接往下一跳,然後落入了熟悉寬闊的懷抱裡。

趙諶緊緊地抱住懷裡的人,直到隔牆已經能聽到凌亂眾多的腳步聲,才反身蹲下低沉道:“上來。”

趙元毫不猶豫地趴上他的後背。他便背著兒子快速地橫穿過這家後院,三兩下便背著人翻過了又一堵牆,速度比先前趙元自己翻牆還要快不少。這樣做一來是速度快,二來他一看兒子就知對方必定身上有血,背著他就不至於一路在牆上留下血跡,叫人尋了路線去。

兩人到了路口,卻是甲遜牽著三匹馬候在那裡。

“把衣服換了,先回府。”趙諶丟給兒子一套衣服,自己翻身上了馬。

趙元無法,原地脫了一身血衣換上干淨的衣服,甲遜拿著一塊厚布將血衣包裹好,三人騎馬不過三五分鐘便到了將軍府,看門的是趙諶的親衛,對趙諶深夜突然回府,而且和一個時辰前出去的大郎一道回來並不多問。

甲遜看向他們,沉聲道:“看好大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喏!”兩人目視前方,大聲應道。

三人便腳步迅速地穿過寬闊的前庭。立秋一直在沿廊上等趙元回來,看見他們三人不由吃驚地起身:“你們……這是……”

趙諶伸手拿過包袱交給她,看著她鄭重吩咐:“立刻去把包袱燒掉,一點邊角也不要剩下。”

立秋抬頭看他,見他眼睛裡帶著焦迫,時不時地看一眼大郎,便抿了嘴點頭:“奴這就去,您放心好了!”

趙諶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去灶房的拐角處,才轉頭看向兒子。

“我這就要回軍營,你之前既報了假,便老老實實待在家中,”他伸手抹去趙元耳後濺到的血跡,不放心地囑咐,“明天無論如何不要出府,待假過了,帶幾個親衛立刻返回大營,中途不要去別處逗留,可知?”

趙元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重重地點頭:“我知道了!”

他很想問問自家爹,明明在大營裡待著,到底怎麼發現他的行蹤,還去接應他的……還有對於他擅自做出這種事情,會不會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