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向導]第七年的見異思遷 by裹成粽子過冬[紳士攻x面癱沉默自強受]

文案
穆裡斯和林濤在一起七年了。
兩人情比金堅。從軍校並肩作戰到軍隊的互相扶持,一直恩恩愛愛。他們是眾人眼中最模範的愛侶,毫無疑問會白頭到老的一對人。
唯一的遺憾,他們都是哨兵。沒有向導的哨兵終究短命,所謂白頭到老相守一生,也不過70多年。
然而在相戀的第七年,穆裡斯出軌了。
[她是個向導。林濤。]
[是的,我愛你。但是我無法抗拒自己的基因。我和她相容度是100%]
[再見吧。……祝你,幸福。]
林濤沉默著,保持著他一貫嚴肅的面容,離開了他們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
他沒有告訴穆裡斯,他再不久前剛接受了男性受孕體改造手術。
他也沒有告訴穆裡斯,他已經有了妊娠初期反應。
一個懷孕了的男性哨兵……
簡直就是怪物。林濤一手拖著行李,一手緊緊抓住襯衣,冷汗不住下落。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穆裡斯深藍的眸子注視著他,久久……

[掃雷]哨兵X哨兵 花心(霧)紳士攻X面癱沉默自強受(有反攻情節)先虐受後虐攻

☆、懷孕


“林濤……你一定要這樣嗎?”

一身紫色職業裝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滿臉擔憂地看向對面的林濤。

他盤子裡的牛排僅僅動了一小塊,他本人卻抱胸看向窗外,全無胃口的樣子。而他的量子獸獵豹則一臉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尾巴甩來甩去。

林濤回過神,“愛麗絲,你明白我……沒什麼胃口。”他面色有點蒼白地說著。

愛麗絲桌子下的手一點點攥緊了。作為林濤的青梅竹馬,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林濤雖然總是沉默,但他實際上有著無人能及的堅毅與驕傲,何曾有過像現在這幅無精打采的模樣?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同為哨兵的男人……

“我總感覺他不是個值得你這麼做的人。”愛麗絲表情嚴肅,眼中卻滿滿都是對林濤的擔憂。

“七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林濤像是想開個玩笑,“那時大家都反對,但是我和他不也生活了這麼久嗎。並且之後,也會繼續這樣下去……”提起愛人,林濤蒼白的面色有了點生氣。

猶豫了一下,愛麗絲開口,“你已經有妊娠初期反應了……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嗎?”作為林濤的青梅竹馬同時又是他的主治醫生,愛麗絲對於他的情況了如指掌,所以更加擔憂。

林濤是個哨兵,還是個能力出眾的哨兵。不過30的年紀已經有了上校的軍銜,之後必定是前途無量。但是強制去改造身體來受孕,不僅會削弱他的戰鬥能力,而且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假如沒有向導的林濤原本能活70歲,接受改造後的他就只能活到50歲了。

更何況,即便受孕,能夠順利分娩的可能性也十分小,死亡率也高得嚇人。所以這個技術才會被軍方冷藏。

林濤有點尷尬,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這種話題,讓一向嚴肅而傳統的他感覺有點兒不自在。

他咳了兩聲,壓低聲音說:“我們需要這個孩子。你知道的,兩個哨兵組成家庭……”

“我給不了他長壽,至少能給他一個孩子。”

窗外一盞一盞亮起的街燈照亮了他黑眸中柔和的光暈,小麥色棱角分明的臉龐也帶上一絲溫柔。縱然他什麼都沒有多說,但所有的表情都在詮釋三個字——不後悔。

明白勸不動他,愛麗絲無奈地搖搖頭。不知道是心理因素還是女人的第六感,她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但願是錯覺。

“好吧。但你一定要補充足夠的營養,定時復查,以及……”

林濤乖寶寶似的點著頭。

“盡量減少房事。”

林濤點頭的動作僵住了,耳根子有點發紅。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10點多了。

後來愛麗絲硬是拉著他說了一大堆注意事項,還強硬地給他做了個全身檢查,確保一切無恙後才高抬貴手放他回來。

有個太過熱心的青梅竹馬,也有點麻煩呢……

林濤一邊開門,一邊無奈地想著。

室內一片黑暗,沒有開燈。但是對於五感都被強化過的哨兵來說,黑暗中的一切事物都清晰可見,當然也包括坐在沙發上的愛人。

穆裡斯後背倚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搭在腹部,高挑修長的軀體盡情地伸展著。明明是閑適的姿勢,林濤卻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平時如果穆裡斯先到家,總是會准備好熱茶等他回來。並且在他推開門的一瞬間馬上附送上熱情的親吻,伴隨著“親愛的,好想你。”之類的肉麻話。

穆裡斯也是軍官,不過是技術人員。他們一個搞科研一個執行任務,總是聚少離多,所以每次相聚都格外珍惜。

這次也是,好不容易林濤有個小長假,穆裡斯卻被派去外地研討。今晚應該是期待已久的見面才是。

但今晚,穆裡斯一貫溫柔多情的蔚藍色眸子裡,卻含著些淡漠疏離,有些深沉。就像在醞釀著什麼暴風雨的大海。對於自己的儀容極度在意的他,連襯衣的領子都沒有翻整齊,西服外套也隨意搭在扶手上。他的量子獸鵟鷹在黑暗中顯得極其不安,焦慮地時不時發出一點聲響。

也許是職業病在作祟吧,這一切的細節讓林濤感覺有點不安。

“去哪兒了?”穆裡斯溫柔的嗓音,在此刻卻低沉沙啞……怪異。

沒有“親愛的”,沒有“好想你”,甚至沒有一句簡單的“回來了”,而是冰冷如質問的“去哪兒了”。

林濤沉默。

穆裡斯倏地站起來,走到林濤身前。他比林濤要高一點,只不過林濤的體格比他要強壯,所以大家一直都覺得林濤才是更加強勢的那一方。

而黑暗裡,面無表情的穆裡斯,渾身散發著強大的氣勢。他微微俯視著林濤,絲毫不加控制、強勢直接的信息素讓林濤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問你去哪兒了?”明明嗓音仍然低沉,語氣也不急不慢,林濤卻聽出了一分不耐煩的意味。

“我……”

林濤剛要開口,卻被穆裡斯粗暴地打斷了。“算了,我不在乎。”

他湊過來,狠狠地吻住了林濤。

這是一個失控的吻,說是啃咬也不為過。兩人的唇都是干燥起皮的,毫無預兆地觸碰在一起,加上穆裡斯近乎粗魯的攪動與咬噬,兩個人都覺得不大舒服。

但穆裡斯卻固執地不肯分開,林濤的唇角破了,鮮血流了出來,被他盡數吮去。

“夠了!”林濤推開他,即便控制了力道,穆裡斯還是踉踉蹌蹌後退了兩步。

他扶著沙發,眼神陰鷙。

林濤有點過意不去地上前一步,想去查看他有沒有受傷。卻猝不及防被穆裡斯一把抱住。

這個擁抱完全沒有任何繾眷纏綿,簡直有點像是宣告所有物。穆裡斯的用力讓林濤骨頭疼,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來做吧。”穆裡斯湊到他耳邊,緩緩說。說罷,粗暴地開始扯他的扣子。

本來,林濤是不想拒絕的。但是臨別前愛麗絲特意叮囑的“盡量減少房事,妊娠初期一定不能□□。”突然浮上腦海。

“穆裡斯,我今天不想做。”林濤輕輕撫著穆裡斯金色的頭發,語氣帶著點懇求的意味。

穆裡斯眸中燃著獸性的火苗,這一點安撫除了加劇他的衝動,起不了任何作用。

直到輕微的絞痛從腹部傳來。

“穆裡斯!”沒有辦法,林濤厲聲呵斥。同時信息素完全釋放,帶著滿滿的攻擊意味。他的獵豹也對鵟鷹危險性地呲了呲牙,鵟鷹的翎毛都炸了起來。

兩人纏綿多年,即使哨兵間的信息素不能交融,他們的信息素也從未對彼此釋放過敵意。

穆裡斯眸中的火焰漸漸熄滅了。在信息素的刺激下他後退一步,緩緩勾起一個諷刺意味十足的笑,聲音滿是疲倦,“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現在,不行。”再過幾天,等時機成熟,我會親自告訴你。親愛的,我保證,那是個你會感到欣喜的好消息。

林濤暗暗握緊拳頭,潛台詞沒有說出來。

穆裡斯緊緊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裝,淡淡地說:“我出去靜一靜。”然後關上了門。

對於兩個對彼此釋放出敵意的哨兵,分開,是最好的方法。

只留下林濤一個人站在客廳裡,呆呆地不知所措。

滿室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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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導


一整個晚上,穆裡斯都沒有回來。

林濤獨自一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輾轉。習慣了兩個人的溫度,如今他面對身側的冷清,難以入眠。量子獸像來是主人心情的最直觀體現,獵豹也在床下翻滾著,發出難受的喘息。

甚至,因為無法入眠的神經衰弱,他偶爾會出現幻聽。聽到開門的聲音,聽到電話響的聲音……當他披好衣服起身查看,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樣幾次之後,林濤幾乎要崩潰了。

有時他會想,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場爭吵呢?穆裡斯還在外地研討,而他,則滿懷期待地在家裡等待他回來。

但信息素互相排斥造成的觸電一般刺痛的感覺仍然留在指間,提醒著他,一切都真真實實地發生過。他為了肚子裡的生命,氣走了自己的愛人……

我是否做錯了呢?林濤想。

但是,他真的不想失去這個孩子。

一個他們的孩子,一個林濤和穆裡斯的孩子。

兩個哨兵領不了結婚證,法律是不承認他們的關系的。即便他們已經默認成為了伴侶關系,也得到了周圍人的支持,但是,還是覺得殘缺。

林濤在一個傳統的中式家庭裡長大,父親母親孩子,三個人是無比相親相愛的一家。這也造就了他的婚姻觀念。

林濤本來的人生規劃是娶個賢惠的姑娘,生個孩子,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生活。但是他遇見了穆裡斯,於是,規劃只好改變。

兩個人就這麼過日子,也不錯。剛戀愛的那幾年,林濤是這麼想的。兩個人恩恩愛愛幾乎不分彼此,再艱難的路也熬了過來,那麼,今後就這樣,也好。

但是後來,事業在人生中的比重越來越大。林濤的軍銜不斷升高,要執行的任務也越來越多。穆裡斯漸漸能夠獨當一面,還成立了自己的科研小組。兩個同樣強勢的人,誰也不肯放下自己的驕傲,誰也不肯妥協。最後,愛情在生活中的比例越來越小。

逐漸錯開的生物鐘,慢慢減少的親熱次數,約會時突然打來工作電話……敏感的林濤首先意識到,兩人的感情出現了裂痕。

他不知道要如何修補。

這時,愛麗絲結婚了,愛人也是個醫生。生了一對金色頭發的雙胞胎,即便夫妻兩人都忙事業,家庭仍然溫馨和睦。曾經的同學一個個成家,家庭不斷壯大。只有林濤和穆裡斯,永遠的兩個人。

不知不覺,林濤的目光在嬰幼兒產品上停留的時間變長了。他經常去愛麗絲家登門拜訪,只為了那兩個金發藍眼的小天使。

如果,如果……

一次偶然的機會,林濤和穆裡斯出門購物,路過幼兒園。穆裡斯迷人的藍色眼睛沉醉地看著那群可愛的孩子,這一幕恰好被細心的林濤捕捉到了。那一瞬間,一個想法在心裡萌芽生長。

——如果,我們能有一個孩子就好了。

後悔嗎?林濤問自己。

做出了這個決定,等於放棄了自己大好的前程,放棄了自己光明的未來,放棄了與愛人相處的二十年時間。

不後悔。心裡有個聲音,擲地有聲地說。

不想兩個人漸行漸遠,不想看到愛人對別的父母羨慕而哀傷的眼光,不想對著漸漸出現的殘缺束手無策……

不想讓穆裡斯孤單。

他想,給穆裡斯一個家。

清晨,林濤穿著褲衩出去買早餐。獵豹耷拉著頭一臉無精打采地跟著他。

早餐鋪裡散發著油條的香氣,油條一向是林濤的最愛。但是,懷孕的人不能吃油條。所以他只吃了普普通通的饅頭和白粥。因為寡淡無味,也因為心事,林濤的飯量比平時要減少了許多。

吃完早飯,一路散步回家。

周圍有晨練的人,會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鳥鳴清脆,初冬的陽光耀眼動人。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雖然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但是林濤的心情沒那麼低落了。

回去之後,就跟穆裡斯說吧。說手術的事,說孩子的事。

穆裡斯一定會皺著眉頭看著他,不滿地嘟囔著,“親愛的,你太亂來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商量。”之類的話,但一邊又高興地抱著他,克制不住地親吻他。

不知不覺,腳步加快了。

站在家門口,門竟然沒鎖。

是穆裡斯回來了嗎?一定是吧。林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要去推開門的手微微顫抖,有點緊張。

突然,一道嬌弱的女聲傳入耳裡。

“穆裡斯,你要什麼時候才跟他分手嘛~”

跟……誰分手?

不待他想明白,愛人溫柔低沉的嗓音傳來。這次,卻讓他渾身冰冷。

“等他回來,立刻就說。我的心只忠於你,我親愛的安娜,我的向導,我的愛人……”聲音漸漸小了,林濤再熟悉不過的,唇齒交纏的曖昧水聲傳來……

——穆裡斯找到了自己的向導。

——穆裡斯將會有漫長的生命,美滿的家庭,和一個名正言順的孩子。

——林濤,穆裡斯不需要你了。

林濤站在原地。

他的雙眼,漸漸失去了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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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


一頭火紅的卷發披在肩頭,如寶石一般的祖母綠色眼睛,花瓣似的嘴唇,嬌滴滴的聲音。她的量子獸也如同主人一樣可愛,是只乖順的波斯貓。

換做是十年前,這類型女生大概會是林濤心儀的吧——人漂亮,性格可愛。最重要的,她是個向導。

不可否認,在這個哨兵和向導的比例有點微妙尷尬的時代,擁有一個乖巧漂亮的向導,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以穆裡斯愛人的身份站在這裡,他甚至想要對穆裡斯道一聲恭喜了。林濤看著眼前登堂入室的年輕女子,有點恍惚地想著。

——然而怎麼可能呢。穆裡斯是與他相戀了七年的愛人,是陪自己度過漫長青春的愛人,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愛人。

一聲不痛不癢的分手,一句的雲淡風輕的恭喜。然後,他們在一起的一切,就這樣過去了?各自安穩,各自幸福……

放屁!

林濤不知道穆裡斯是瘋了還是吃錯藥了,或者干脆精神分裂了。他根本不相信穆裡斯會因為什麼操蛋的基因,就毅然決定分手,決定與一個女人組成家庭。

難道那七年的繾眷情話、七年的互相扶持,全都是個笑話?

穆裡斯瘋了,他林濤還清醒著。

[我不會就這麼放手的。]

林濤暗暗握緊了拳頭。

“您好。我叫安娜,科研人員。”

紅發女子落落大方地對著林濤伸出手,笑容甜美,全無私情被人撞破的尷尬。

看來,這個姑娘心理素質和禮貌修養都不錯。簡單地說就是臉皮厚。

然而,林濤卻毫不領情。

他微垂了眼瞼,唇角微微勾了勾,是個諷刺的笑。這個表情卻一閃而逝,讓人幾乎無法捕捉。回過神,他仍然是那副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如同鬼魅的模樣。

“林濤,穆裡斯的愛人。”

忽略女子那只白皙的手,林濤簡單地說。他特意強調了“愛人”兩個字,仿佛宣告著所有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穆裡斯。穆裡斯仍然是那副溫柔的表情,只不過目光是落在他身邊的嬌小女性身上,寵溺無比,根本沒有理會林濤在說什麼,仿佛當這個人不存在。

當安娜伸出去的手有點尷尬地重新放下時,穆裡斯十分體貼地用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兩人十指緊緊相扣。

這一切的小動作都被林濤盡收眼底。

他沉默著,感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感受著灼燒一般的疼痛的心髒,此時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讓他從心底裡感到寒意。

他可以欺騙自己的大腦,卻不知道要如何欺騙自己的眼睛,以及因為自己的心髒。

基因的力量,真的有那麼強大嗎?

林濤的心裡產生了些微動搖。

喝醉了的少女被混混調戲,路過的英俊男子好心搭救。兩人一見鐘情,許諾終生。但麻煩的是,男子有一個死纏爛打的同性情人。究竟該怎麼辦呢?

多麼俗套的故事啊,林濤聽著幾乎想要發笑。

然而無論他願不願意、相不相信,故事還在繼續下去。而作為反面角色的他,也要被迫接受所謂的“幸福結局”。

“是的,我曾經愛過你。但是我無法抗拒自己的基因。我和她相容度是100%。”

“大概就是這樣,林濤。分手吧。”

曾經在耳邊說著甜蜜情話的愛人,此時,用無比冷淡的語氣,宣判了他的結局。那雙迷人的藍色眸子裡無波無瀾,從上而下俯視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林濤也覺得自己十分冷靜。

是啊,他冷靜了那麼多年。冷靜地戀愛,冷靜地判斷一切,冷靜地做出選擇,走到如今的地步……

這去他娘的冷靜!

說時遲那時快,林濤一拳砸在穆裡斯那高挺筆直的鼻梁上!

即便因為懷孕力量削弱了,這凝聚了哨兵所有憤怒的一拳仍然讓人難以招架。瞬間令人感到壓迫的信息素完全釋放,充斥了整個空間。安娜的臉色幾乎瞬間就白了。

穆裡斯捂著鼻子摔倒在地上,血還是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他看向林濤的眼神,帶著憤怒、厭惡與……哀傷?

林濤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僅僅一秒鐘,穆裡斯的表情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陰沉。林濤毫不懷疑,穆裡斯會跳起來揍他一頓——他們戀愛前經常這麼干。

但是這麼多年,穆裡斯變強了,而林濤卻懷孕了,力量早已不敵當年。倘若穆裡斯還手,他沒有把握能夠全身而退……

他有些後悔,不該趁一時的痛快。

但是,穆裡斯沒有。

安娜急忙扶他起來,心疼得幾乎要掉眼淚了,拿著毛巾不停地幫他擦拭鮮血。穆裡斯在女子的攙扶下冷冷地看了林濤一眼,但沒有動手。

“現在我們互不相欠了。”

說完這句話,穆裡斯看也沒看林濤就要離開。那一剎那,林濤眼裡,他的背影仿佛與那天晚上頹然離去的背影重合了。

安娜有些著急地看了看林濤,又看了看穆裡斯,終於無奈小跑著跟了過去。

“我不會同意分手的!”林濤眯起眼,狠厲地沉聲道。

穆裡斯的背影頓了頓,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不需要你同意。我們的關系本來就沒有法律認可。我會和安娜結婚的,你說什麼也沒有用。”

說完這句話,那一對璧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後面。

林濤緊緊咬著下唇,直到滲出血來。他盯著那扇門,仿佛在思考什麼。

門外,明明佳人在懷,應該感到高興的穆裡斯,卻怔怔地望向遠方。他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卻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找到了優秀的伴侶,工作又一帆風順,安娜的生活本來應該開心無比。

但是,不斷地有死老鼠、刀具寄到她的住處、工作地點,甚至會在自己門上發現用紅油漆寫的“bitch”,而單位裡更是開始流傳她勾引上司上位的消息。

這些小打小鬧也就罷了,直到有一天,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群混混堵住了。

這一次,沒有英雄出現。

“病人右腿骨折,受到了嚴重的性虐待,有一定的自閉傾向。”

“以及,她流產了。”

病房裡的女子孤零零地躺著,小小的身影在病床上顯得那麼孱弱,就像個墜入凡間被折去雙翼的天使。

穆裡斯靜靜地聽著,雙手開始顫抖。

“啪。”他手裡拿著的保溫杯掉在了地上,裡面的湯汁灑了一地。

“林濤……”

默念著這個名字,穆裡斯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噗。林濤不是那種一受委屈就哭唧唧跑走的小弱受,當然也不是暗地裡使絆子的小賤人……可能劇情的走向跟親們猜測的有點不同喔?跪求不棄文,爛作者會負責處理噠。求評論求吐槽求收藏,mua~

另外,作者考到了心儀的學校,目前是閑閑閑的假期狗一枚_(:зゝ∠)_保證日更,更新時間都是在晚上啦~(因為白天在玩和構思)歡迎跳坑也歡迎養肥~



☆、放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結尾微修!親們注意了。求留言求吐槽求收藏,mua。以及作者過幾天要粗去旅游,現在在存稿中……有點痛苦,求愛撫~

“明天下午6:00,90。”

手機裡,備注為“他”的聯系人發來了這麼一條短信。

“他”就是穆裡斯。林濤沒有什麼特別的備注習慣,一般都是直接用姓名來命名聯系人。但是唯獨穆裡斯,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他”。

“他”,最特別的一個人,這也是林濤能給一個人最親密的定位。

而在與穆裡斯這麼多的短信裡,這條短信是最短的一條。沒有一切累贅的稱呼,沒有調情,沒有曖昧的親親摸摸。但是表達的內容兩人都心知肚明。

——明天下午6:00,90酒吧見。我們談談。

手機屏幕的光芒映著林濤的臉,表情變幻莫測。

翌日,下午4:00。

林濤勉強睜開朦朧的睡眼,透過窗簾的陽光柔和得讓人想繼續沉睡。獵豹在一旁打著呵欠,一點凶殘的樣子都沒有。

明明一開始穆裡斯離開,林濤還是怎麼都睡不著。但是現在他已經漸漸變得嗜睡起來,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都能迅速入睡。

這是妊娠初期的反應,與心理因素無關。即便心裡如何地思念痛苦,身體卻能很快地沉溺在新的習慣裡。

人真是種善變的生物啊。林濤有點自嘲地感慨。

還好,現在他正在放假,睡多久都沒人管。

林濤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到廁所洗漱。

突然,窗外不知道誰家在煮魚的味道飄進來。林濤臉色一變,跑到洗手池旁邊嘔吐了起來。

“嘔……”

中午勉強吃了的一點點炸醬面,此時幾乎全都吐了出來。到最後實在沒有東西吐了,他仍然在止不住地干嘔,仿佛要把整個胃都給吐出來。那股炸醬面刺鼻的辣味還嗆在鼻腔裡,幾乎把他逼出了眼淚。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林濤撐著洗手池邊沿,急促地喘息著。

他想喝口水。“穆裡——”剛喊了兩聲,就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喊不下去了。

那個可以為他倒水的同居人,已經走了。

最後,林濤打開水龍頭漱了漱口。嗆鼻的辣味還在,只是沒有那麼難受了。

終於等到一切都平復,林濤看向鏡子裡的男人。

睡衣領子、臉上都有嘔吐出來的穢物,臉色蒼白無精打采的樣子,頭發亂糟糟油乎乎的,無論睡多久都有的黑眼圈,厚重的眼袋,下巴上沒刮的胡子,甚至還微微發胖、腹肌的輪廓都淡了不少……

簡直糟透了。

學生時代的時候,林濤可是學校裡的男神。當時有無數的可愛女生暗戀明戀,情書都堆滿了課桌。如果她們看到自己的夢中情人後來竟會變成這幅模樣,估計也會慶幸當時沒有成功追到他吧。

而這幅模樣,穆裡斯估計也會嫌棄的吧。畢竟他是那麼愛面子的一個人。

於是,接下來,林濤幾乎拿出了所有的力氣來收拾自己。洗頭洗澡,洗漱,刮胡子——他甚至還噴了點男士香水,來掩蓋自己身上奇怪的炸醬面味道。

最後,看向鏡子裡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帥氣,卻挺拔精神了不少的男人,林濤有些忐忑地整了整領帶。

——即便知道這樣做也挽回不了什麼,他仍然希望,能留給穆裡斯一個美好的印像。

90酒吧。

不像別的酒吧那樣昏暗混亂,這裡與其說是酒吧,還更像個咖啡廳。放著低沉緩慢的外語歌曲,人們三三兩兩坐著,互不干涉。

林濤一走進門,就看見了穆裡斯。他靠窗坐著,指間夾著一支煙,眼睛望向窗外,感覺有點頹廢。這點陰郁卻又讓他性感得無以復加,幾乎成為了整個酒吧的焦點。

林濤有點緊張,手指不由自主地撫平了一下西服褲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終於邁步走了過去。

“嗨,穆裡斯。”

聲音有點僵硬,微笑更加僵硬。他實在不知道要以怎樣的面孔來面對穆裡斯。

好在,穆裡斯並沒有在意。

穆裡斯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深邃的藍色眼睛注視著林濤。

未婚妻受到的委屈一一浮現在腦海裡,那個躺在病床上落寞的背影刺著他的心。最後是醫生的話,她流產了……

“林濤。”他念著這個名字,眯起眼睛。手緊緊地握住了手邊的玻璃杯,用力到青筋都浮現的地步。

林濤卻並沒有注意到穆裡斯感情的不對勁。不如說,他緊張地幾乎忘記了怎麼呼吸。甚至比高考前還要緊張。

他動作不自然地坐了下來,心跳很快,喉頭不由自主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他想要說出來,那天沒有來得及說出來的話。

“穆裡斯,我……”我懷孕了,而且我並不後悔。我想給你一個家。我知道你那天的話不是真心的,我們和好吧……我愛你。

明明心裡早已經打好了草稿,但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一樣,接下來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林濤急得鼻尖都要冒汗了,穆裡斯漠然的眼神讓他更加焦慮。

然而,不等他說完,穆裡斯卻很快打斷了他。

“安娜流產了。”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也失去了一個開朗的未婚妻、和唾手可得的幸福。”

“現在……你高興了?”

穆裡斯的聲音沒有什麼情緒,但是上下起伏劇烈的胸膛分明昭示了他的憤怒。他陰鷙地瞪著林濤,那種冰冷刺骨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個仇人。

林濤如墜冰窟。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懷孕了?

她……流產了?!而穆裡斯認為,是自己干的。

那一剎那,各種情緒湧上心頭。難以置信,委屈,難過,失望……

相戀了七年的枕邊人,一直……都是這麼看他的?

他林濤自認不是什麼寬容大度的人,做事卻從來光明磊落,問心無愧。

而穆裡斯卻……

“啪”。

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從右臉傳來,蒼白的皮膚上很快浮現五個鮮紅的指印。獵豹立刻就對著鵟鷹狂吼起來,後者卻得意地飛遠了。

林濤的臉偏向了左邊,他捂著自己的臉,徹底失去了言語。

穆裡斯英俊冷漠的臉,在他心裡,卻突然變成了陌生人。

不,那不是我的愛人……

他不會這樣搞不清真相就責備我,他甚至舍不得我受一丁點的委屈,他無條件地信任我,從不懷疑。

這個人,是誰?

林濤緊緊閉上了眼睛,拒絕去相信這一切。像把頭埋起來的鴕鳥,仿佛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

而令他心碎的事情,卻遠遠沒有停止。

“美女,送你一個戒指。”穆裡斯沙啞的聲音,帶著無所謂和輕佻,卻瞬間讓林濤汗毛倒豎。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只見穆裡斯輕易地褪下自己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隨隨便便地拋給過路的衣著暴露的女子。

女子尖叫一聲,從胸衣裡掏出一張房卡,湊到穆裡斯耳邊曖昧地說著什麼。穆裡斯也笑著回答,最後,兩人交換了一個法式長吻,女人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而這一切,在林濤眼裡都變得光怪陸離,無法理解。他腦海裡只剩下兩個字。

戒指戒指戒指戒指……

“寶貝兒,送你個東西。”

穆裡斯性感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肉麻卻並不討人厭。同時,健壯有力的雙臂環住了他的腰,細細碎碎的親吻落在脖子後面。

有點像大型犬呢,熱情又纏人。林濤有點無奈地笑著,握住了穆裡斯手,有點好奇地開口。

“是什麼?”

然後,一個冰涼涼的東西被掛在了林濤胸前。那是一顆祖母綠的寶石,晶瑩剔透,在燈光下閃爍著動人的光澤。

“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本來說是要給兒媳婦……”

沒有兒媳婦,今後也不會有了。所以,這顆寶石給林濤,穆裡斯一生的愛人……

穆裡斯在他後背上依戀地蹭了蹭,不用看也知道那眼神裡盛滿的愛戀與依賴。

林濤握住他的手,太多的感動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穆裡斯偏過頭,熱情地吻著林濤的唇,沒有掠奪沒有□□,僅僅是滿滿的眷戀。

林濤閉著眼睛與他親吻,原本就英俊的面龐此時更加動人了。窗外陽光剛剛好灑在身上,時光都靜悄悄的,只是溫情在小小的空間裡流淌。

突然,林濤仿佛想起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天鵝絨的小盒子,鄭重地打開,把裡面那個並不華麗的白金戒指戴在穆裡斯的無名指上。

“我沒有什麼傳家寶,暫時也沒有很多存款。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林濤不怎麼會說情話,僅僅說了兩三句,就紅了面頰,有點結巴。

“我們沒有婚禮,但是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愛人……”接下來的話,被穆裡斯的吻吞沒在了唇齒間。

一吻罷了,兩人都是氣喘吁吁。

“喂喂,按理說,求婚不應該單膝跪下嗎?”穆裡斯開玩笑似的抱怨道。

“休想。除非……你讓我壓一次。”林濤的聲音十分低沉,有點不懷好意。

回應他的,是穆裡斯熱情而強勢的擁抱和親吻。

那時,陽光悄悄流連。他們,也還那麼純粹地相愛著。

林濤看向那被隨隨便便丟給陌生人的戒指,突然就有了嘔吐的欲望。

不僅如此,他覺得整個人都變得尤其虛弱,甚至腹部也傳來了輕微的絞痛。全身都有點顫抖。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幾乎是一瞬間,林濤就紅了眼眶。

前幾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著“我不會放手”的自己,此時卻幾乎要放棄了。

真的,好累。

撐不住了……

“穆裡斯,你……很厲害。”

“我放棄了。”

他唇邊終於扯起一抹有點苦澀的笑。綠寶石被放在了桌上,推到了穆裡斯面前。

穆裡斯似乎沒有伸手去拿,不過他都不在乎了。

從此,林濤和穆裡斯,再沒有關系了。

穆裡斯注視著失魂落魄離去的那個人的背影,卻遲遲沒有伸手去碰桌上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寶石。仿佛一碰,就會戳碎一個美夢……

良久,他全身顫抖了起來,無力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離開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

原本林濤就是干練簡單的風格,盡管生活了七年,實際上私人的東西並不算多。這個家也幾乎是冷色調的,只有穆裡斯偶爾興起買的一點工藝品才給這個房子增添了幾分生氣。

而林濤的行李,只有幾件衣服,鞋子,照片,書……勉強塞滿一個旅行箱。

還有一些兩人共有的,他全部都打算帶走處理掉——這個房子,很快就會有女主人入住了吧。到時候,她看見這些代表兩人親密的東西,可能會不高興。而他不想再橫生枝節了。

林濤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喜歡麻煩,說放棄就是真的放棄了。盡管心中可能還沒有完全放下,所以在他能夠真正漠視穆裡斯之前,他不想有任何額外的牽扯。

這樣感覺有點殘酷,但是確是最簡單快捷的。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性格吧……不夠溫柔,不夠體貼。林濤低頭看著不算滿的行李箱,有點苦澀地笑了笑。獵豹最清楚主人的心情,沉默地在林濤腿上蹭了蹭。

最後他在門口回望這個住了七年的家。

100平米,並不算大。是兩人的工作剛剛有點起色,有了點存款的時候,就咬咬牙付了首付的房子,房貸也是不久前才還完的。而堅持買房的原因無他,有了房子,不用再到處顛沛流離,感覺,就像有了個家。

結果,盡管有了房子,有了孩子……這個家,還是散了。

面對這個凄慘的事實,林濤不無悵然。

一陣穿堂風吹過,帶著點涼意。窗外天已經黑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整個屋子裡的回憶、溫馨仿佛全都被風吹淡了,只留下些微寥落。

不久以後,因為他的離開而顯得有點空落的房子,會被女主人漸漸被填滿的吧。女孩子特有的小物什,化妝品,衣服首飾……盡管會變得有點擁擠,但是那種充滿煙火氣息的地方,才叫家。

而穆裡斯的心,也會被那個溫柔的女孩占領。或者已經被占領了?

林濤搖了搖頭,轉過身掩上了門。

這一次,是真的不回頭了。

林濤剛下樓走了沒幾步,卻遇見了鄰居家的正在散步的劉奶奶。

“林濤啊……又要出差啊?”

劉奶奶大約70歲的年齡,孩子們都在外面工作,她和老伴住在一起。林濤和穆裡斯經常會力所能及地幫他們一點什麼,抗煤氣修水管之類的。而老人們也很善良好客,有什麼好吃的經常會送過來,幾乎把他們當做兒子對待了。

突然意識到,這次搬走……也就再也見不到劉奶奶,卻差點連告別都忘記了。林濤暗罵自己衝動,對著劉奶奶笑了笑,有些不自在地說:“是啊。這次出差,估計……會去挺久。”估計再也不會回來了。

老人渾濁的眼神凝視他片刻,突然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慢悠悠地問:“和你家那口子鬧別扭啦?”

在林濤開口前,她卻接著說了下去:“你先別急著否認……我和你劉爺爺,柴米油鹽地過了一輩子,啥情況沒見過?”

劉奶奶顫巍巍地抬起手放在林濤手上,林濤趕緊半蹲讓她順手一點。

“要我說啊,年輕人呢,一點點小矛盾就吵著要分開。但婚姻啊,哪個不是一忍再忍,不停退讓呢……”老人溫柔地注視著林濤,眼神有點模糊了,仿佛想起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我看你和你家那口子,也處了挺久了。沒什麼矛盾是不可調節的……唉,既然他都來了,我一個老婆子也就不多說啦……”老人看向林濤身後,滿是皺紋的臉上出現一個笑容。

不用想也知道身後的是誰,他信息素的感覺自己再熟悉不過了。

林濤僵了僵,卻沒有轉身。他扶著劉奶奶的手,小心翼翼地道:“奶奶,我送你一路吧?”

“不用啦。喏,你劉爺爺來接我了。”老人用拐杖點了點前方,一個身影遠遠地出現,手裡拿著一卷報紙。

兩個老人互相依偎著遠去了。

林濤和穆裡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很默契地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在寒風吹得林濤幾乎難以忍受前,穆裡斯有些生硬地開口:“你要搬走?”他盯著林濤身後的行李箱,皺著眉。

“不搬走,難道繼續住著看你們夫妻恩愛?”林濤轉過身,抱胸看著他。他努力裝出一幅渾然不在意的模樣,眼神飄忽。

穆裡斯如鷹般銳利的眼神盯著他看了良久,開口時語氣有點生硬。“買房的錢是我們共同承擔的,所以,你有權利繼續居住。我可以帶著她搬走。”

“嗯,我承擔了一半。”林濤看向遠方,點了點頭,眼神迷蒙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對著穆裡斯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你……什麼意思?”穆裡斯有點錯愕,眼睛眯了起來。

“錢,我承擔的那一部分。”

穆裡斯的臉色徹底地陰沉了。他又怎麼會不明白林濤的意思?從今天起,劃清一切界限。

穆裡斯的左手緊緊握成了拳,指尖緊繃得泛白。然而他只是沉默了半晌,隨即掏出一張支票。

林濤從穆裡斯手裡抽出那張被捏得有點緊的支票,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放到唇邊吻了吻,故作誇張地道:“□□七年,換了一張可以隨意填的支票。我估計是賣得最貴的了,多謝惠顧。”

說完林濤就轉身走了,幾乎沒有讓穆裡斯看清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穆裡斯上前兩步,急急地抓住林濤的手腕。林濤的手腕蒼白冰涼,幾乎像個幽靈。他遠去的單薄背影給穆裡斯一種感覺,仿佛……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林濤……你不要這樣作踐自己。”

穆裡斯低聲說。

他見不得林濤這幅模樣……盡管,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林濤沒有說話,但穆裡斯明顯感覺他整個人顫抖了起來。

——你看,他終於開始嫌棄我了。林濤心想。

感受到林濤情緒的混亂,穆裡斯怔了怔,放緩了語氣:“你這樣離開,要住哪裡?”

“與你無關。”

林濤狠狠地甩開穆裡斯的手,幾乎逃跑似的離開了。

而穆裡斯卻愣住了。

剛剛,林濤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哽咽。

穆裡斯回到家中,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兩人掛在牆上的合照不見了,衛生間裡林濤的毛巾、洗漱用品也消失了,衣櫃裡空了一半,書櫃裡少了幾本林濤最愛看的軍事書籍……

住了七年的家,空曠而寂靜。

就好像林濤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作者有話要說:
麼麼噠~依然求評論求吐槽求收藏呢~以及為啥有些評論我回復不了呢……有親明白原因嗎?無論回多少次,都會被說評論回復失敗……



☆、借宿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林濤很茫然。

他原本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局,所以沒有考慮後路。沒想到如今卻連要住哪裡都沒有找好,就貿貿然帶著行李搬了出來。

現在,他一個人,帶著個大大的行李箱,獵豹在一旁乖巧而無辜地蹲坐著。他表情茫然眼眶微紅,身子挺拔面容英俊,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中央站著,顯眼極了。過路的行人都不停地側目,竊竊私語。

“哎,你看那邊那個,好帥啊。”

“看這幅樣子,倒是有點像被富婆拋棄的小白臉呢……”

“你才小白臉!沒看人家那小麥色皮膚,而且身材明顯結實有肉啊……啊啊,好帥。”

“我看啊,也就是鄉下來城裡打工的農民工吧。一副鄉巴佬的樣子……”

林濤嘴角抽了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禮貌。

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況且林濤並不適應這種被人圍觀的感覺。甚至有人往他面前扔了一塊錢硬幣,這讓他覺得尷尬極了。

思考了片刻,最終林濤決定去賓館,最貴的那種。他有點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他有錢,他有一張可以隨便填的支票。如果他想,他可以讓穆裡斯那個小賤人傾家蕩產。

——呵呵。

拖著行李箱剛走了沒幾步,卻突然被人攔住了。

“團長……團長!”

一個紅發青年一邊大喊一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個購物袋。他的量子獸是只獅子,此時也一臉興奮地狂奔過來,乍一看還有點嚇人。

團長……是在叫我嗎?林濤在部隊裡的職務確是個團長。只是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被人叫住,所以他也一時間有點不確定。

林濤抬頭一看,終於確定了那是在叫自己。那個頭發亂糟糟,穿著白體恤大褲衩人字拖,一副猥瑣大叔打扮的青年,正是他的二逼副官布萊克。

林濤停下腳步,不一會兒布萊克就跑到了他面前。布萊克停下來撐著膝蓋喘氣,臉色不怎麼好,有點腎虛的樣子。而林濤看了看他購物袋裡的東西——出前一丁,康師傅牛肉面,合味道杯面……

好吧,感情這人假期就只吃泡面了,怪不得一臉被吸干了精氣的樣子。

“你小子,假期就不拿自己當人了?”明明工作的時候,還是一個精氣神挺足的年輕小伙。

“呃……哈哈。”布萊克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眼神飄忽著轉移話題:“倒是團長您,這大晚上的,帶著行李散步哪?”

晚上不和男友呆在一塊甜甜蜜蜜,卻拖著行李到處跑,團長的行為的確有點耐人尋味。

——“我和我對像掰了,找地方住呢。”

林濤答得干脆,一臉坦蕩。

布萊克卻徹徹底底地呆住了。

“臥槽,臥槽……”他喃喃著。臥槽!團長和‘團長夫人’可是模範情侶,之前還在開玩笑說他倆要是能分,這天底下還有什麼情侶是拆不散的。壯哉我大FFF團,我他媽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咳咳。”林濤看著這個一切心思都寫在臉上的小孩,有點想笑。但作為上司,總是要有點威嚴的。

布萊克也立馬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補救到:

“呃,啊。對啊,那團長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還沒呢。打算去住賓館。”

“誒……賓館啊,那多不方便,還挺浪費錢的。要不,如果團長您不嫌棄的話,來我家湊合湊合?”

“不會打擾吧?”

布萊克頓了頓。他本來只是試探著問一下,但這是……答應了?團長答應了?!

“不不不,當然不會!!熱烈歡迎!!歡迎團長蒞臨指導工作!!”

“……

“現在休假呢,還什麼團長不團長的。叫我名字就好了。還蒞臨工作……”林濤有點哭笑不得。

“是!林tua……林濤團長!”

“……”

布萊克是個樂觀向上的小伙子,這是林濤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發現的。

他的一切心事都寫在臉上,單純到幾乎愚蠢的地步,卻十分敬業,有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干勁和精神。同時,作為一個哨兵應該具備的能力他一樣不缺,甚至還比同齡人要優秀。

跟布萊克待在一起很愉快,什麼都不需要多想,他會負責讓你開心起來。在失戀的時候與這樣一個人相處,真是再好不過了。於是林濤接受了他的邀請,盡管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在別人家留宿的習慣。

不過在到達布萊克家的時候,他卻有點動搖了。

亂扔的內褲,散發著奇怪味道的襪子,一大堆吃過的泡面盒子,攤開的□□雜志……整個不小的房子昏昏暗暗的,像是什麼奇怪的異次元空間。

不愧是真.宅男。盡管早有心理准備,林濤還是微微吃了一驚。

“我幫你收拾一下吧。”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了,自己裝的逼,跪著也要裝完……於是,林濤挽起了袖子。

“不不不,團長你坐著就好了。等我五分鐘!”

布萊克哪裡敢讓尊敬的團長動手——想像一下嚴肅認真的團長幫他整理□□雜志的場景,布萊克就覺得自己要瞎了!

於是他動手飛快,幾乎沒有給林濤摻和的機會。內褲襪子全塞洗衣機,泡面盒子扔到垃圾桶,雜志掃到床底下,再用拖把拖一下地,推開窗子,然後整個房子都大變樣了。雖然還沒有到豪華的程度,但是起碼明亮整潔。

林濤看著正在擦汗的下屬,眼神復雜。

“動手能力很強,繼續努力。”他思索了片刻,決定給予適當的誇獎。

“真的嗎?謝謝團長,我會繼續努力噠~”布萊克淺綠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感覺像在發光。而林濤似乎看到了他身後搖來搖去的尾巴……

於是,林濤又在心裡給布萊克的腦門上貼上了標簽:犬科。

“團長還沒吃飯吧?”布萊克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問。

“嗯,還沒吃。”今天一整天都沒什麼食欲,還嘔吐了好幾回,在跟穆裡斯談完一切之後就更加不想吃東西了。如今一切兵荒馬亂過後安靜下來,卻突然覺得有點餓了。

“不過……”林濤有點懷疑地看了看布萊克買回來的一堆泡面。

“不不不,我怎麼敢讓團長吃這些下流的東西!”布萊克連連擺手澄清。

下流的東西……林濤嘴角情不自禁抽了抽。

一邊說著,布萊克一邊拿起來了電話:“團長您想吃必勝客?肯德基?”

好吧,說來說去還是垃圾食品嘛。期待布萊克會做菜的自己真的是輸了。

“算了,我來做飯吧。”

林濤抬起手制止了他叫外賣的行為,思考了片刻後這麼說。

“團長您……會做飯?!”布萊克大吃一驚。

“嗯。一起去買菜吧。”

林濤不想解釋關於自己會做飯的事情,那有關他和穆裡斯之間掰扯不清的過去。

“西紅柿炒蛋,小炒肉,醋溜白菜……夠嗎?”

“西紅柿不要買那種菱形的,那是人工催熟的,不好吃。”

“你……發什麼呆?”

林濤伸出手掌,在一臉呆愣的布萊克眼前晃了晃。

布萊克打了個激靈,仿佛突然清醒了過來。他有點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團長您……真的會做菜啊。”

林濤如此居家日常的一面,真的是徹徹底底地震驚了他。那個在工作裡無比嚴肅的上司啊!那個決策果斷辦事干練的上司啊!

“怎麼?覺得幻滅了?”林濤有點哭笑不得。這小子果然真的是單純得愚蠢啊,難道他真的以為每個人都只有一面嗎?!他只是工作需要才會一直那麼不近人情,但如果一直那麼過日子……早就累死了。

“不,不會啊……”布萊克還是有點恍惚。

與其說是幻滅,不如說是更加真實……而迷人了。超市瑩白色燈光下林濤棱角分明的臉,認真地挑選西紅柿的表情,與工作時處理文件時皺眉的側臉,訓練時額頭滑下汗水一臉認真的表情漸漸重合,不僅不覺得幻滅,反而變得更加吸引人。

布萊克恍然想起了自己在軍校憧憬著林濤的日日夜夜。林濤是他的學長,不過再他入學之前就畢業了。但他完美執行的多次重要任務,驚人的實力與才干,升職的飛快速度,關於他的事情一直流傳在年輕人之間,作為勵志的傳奇。

當初畢業時,真的沒想到能夠做偶像的副官。至今想起來,仍然覺得自己幸運極了……

“我我我叫布萊克,是個哨兵!第一軍校畢業生!”

布萊克畢竟是剛剛畢業的孩子,無論豪言壯語說得多麼響亮,在面對一堆嚴肅的面試官時,還是緊張得有點結巴。

“嗯。介紹一下你自己吧。”低沉而性感的聲音,淡淡地沒有什麼情緒。布萊克的心髒卻在一瞬間就像要爆炸一樣劇烈地跳了起來!那是林濤!他掛在牆上舔來舔去……呸,不停瞻仰的男神!

“我,我,我是作戰指揮系畢業的,所有考試全部合格,英語,英語精通基本詞彙,會說基本的法語,那個,喜歡打籃球,猜東西很准,買彩票中過1000塊,我我我暗戀過護理系的李萍萍但是沒有告白……”被林濤那種平淡而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布萊克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炸裂了。到最後幾乎有點語無倫次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用緊張……好吧。那能說說你的目標嗎?”林濤的聲音似乎在忍著笑意,不過很快就克制了下來,繼續問道。

“我想要成為像林濤前輩那樣的人!”這次倒是沒有結巴,布萊克握著拳很認真地憧憬著。

在場的其他面試官不由自主地擦了擦額前滑下的冷汗。

“嗯。”林濤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做我的副官,怎麼樣?”

“好的,副官……副官?!”幸福來得有點突然,布萊克有點失態地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驚喜地確認著。

“不是要成為我這樣的人嗎?那就給你近距離觀摩一下。軍銜是低了點,別嫌棄。”林濤也站起來拍了拍布萊克的肩,算是鼓勵也算是安撫。

“了解!”

那一瞬間,林濤逆光的背影定格在布萊克的記憶裡,高大無比。

而眼前,看著林濤彎著腰挑選白菜的身影,布萊克碧綠色的眸子突然變得深沉了起來。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他緊緊咬住了下唇……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先緩一緩心情,等會接著虐哈~以後更新時間就固定了,20:00。對啦,看文的親有空幫著想想題目啊,好糾結……



☆、第7章


回去的路上,林濤和布萊克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

大部分時間都是布萊克在閑扯,林濤卻興致不太高。

分手這件事情就是這樣的,當你對於他的某些行為忍無可忍而提出分手時,心情甚至是有點暢快的。並且在心裡發誓今後再不與他牽扯。

但是當你漸漸緩過勁來,卻突然發現他在自己生命裡有多麼重要,完全忘卻又是多麼困難。幾乎你身邊的任何事物都與他有關,而腦海裡只記得他的好……

比如剛剛。除去剛剛提出分手時的心痛,一直到在布萊克家放下行李時,林濤的心情都只是些微抑郁和悵然。

但到了超市裡,沉寂的內心裡卻又漸漸被一種名為酸澀的情緒充滿了。

巧克力貨架。

“寶貝兒,我喜歡這種巧克力。”

“少吃點,小心成了發福的中年老男人。”

“我就是有了啤酒肚,也是你帥帥的老公~”

保險套櫃前。

“親愛的,再買一盒吧。”

“家裡還有。”

“但是這款聽說用起來很爽噢……”

電器類。

“親愛的,買盞台燈吧。”

“為什麼?你要躺在床上看書?”

“□□的時候,我想看著你的臉。”

……

幾乎每個地方都有滿滿的甜蜜回憶,但所有的一切到這一刻全部成了苦澀。似乎在貨架的轉角還能看見那兩個並肩而行的人,一個風趣英俊,一個沉默挺拔,他們在一起的身影是那麼相配。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林濤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想要把那些紛沓而至莫名的情緒甩出腦海。關於穆裡斯的一切,無論是幸福痛苦,都想統統刪除……

——他是林濤,他生而強大,所以要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負責。

——他不允許自己後悔。

在黑夜裡街燈下走著,落葉沙沙,心中復雜的情緒幾乎無處藏匿。所幸,布萊克這個話嘮一直在說而無暇顧及其他,所以沒有發現林濤的異樣。

突然,布萊克停止了說話,不再發出聲音。林濤正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去。

“團長夫人!”是布萊克驚訝而興奮的大喊。

布萊克只有一個團長。那麼團長夫人是……

林濤僵住了。

十米開外,仿佛在等人的穆裡斯也聽到了這聲,若有所思地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有很快各自避開。

布萊克似乎這時才想起來,團長和團長夫人好像分手了,有點訕訕地。看見穆裡斯抬腿要朝這邊走來,於是很識趣地說:“團長我去買瓶水。”就跑路了。

林濤看著他一團火一樣遠去的背影,有些好氣又好笑。

而穆裡斯這時也走到身前。他的目光似乎緊緊盯著林濤,但林濤卻只垂眸看著地面,專心地似乎在研究水泥的構造。

“新男友?”穆裡斯指布萊克。布萊克認識穆裡斯,並且知道他是團長的伴侶,但是穆裡斯卻根本不記得這號小人物。

這時候再不理他,就顯得有些幼稚了,於是林濤淡淡地回答道,“我的副官。”面對穆裡斯的誤會,林濤沒什麼太大的情緒,他只想快點離開。和穆裡斯在一起越久,那些他盡力想要忘掉的回憶就越清晰。而他們之間熟稔的信息素也在不合時宜地提醒著曾經的身份。

然後,相對無言。

明明才分開沒多久,兩人之間卻仿佛已經成了陌生人,連說什麼話都不知道,甚至多呆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林濤幾乎要提出離開時,一個女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穆裡斯,人家剛剛到,等很久了嗎?”刻意發嗲的甜膩聲音,帶著趕路的微微喘息。

林濤抬頭一看,這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莫名有點眼熟。

“沒有。”穆裡斯的回答不帶什麼情緒。他掃了一眼林濤,似乎有點不悅地微微眯起眼。

女人於是很親熱地上來挽住穆裡斯的手,說:“那我們快點上去吧。”旁邊就有家賓館,上去的意思自然是指開房。

穆裡斯皺了皺眉,沒有動。而林濤聽懂了女人的意思,有些詫異和驚訝。

剛剛分手,未婚妻還生著病,就要出來找女人……他,這麼飢渴?

女人像是這才發現林濤的存在,吃驚地道:“啊,你不就是今天在酒吧……”

穆裡斯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濤這才想起來,這個就是在酒吧裡那個拿了戒指,約穆裡斯晚上開房的女人。

“那我先走了。”穆裡斯打斷了林濤的回憶,對他點頭示意後帶著女人就想要離開。

明明剛剛還很想分開,現在的林濤卻又有些糾結。心裡剛剛被兩人間的美好回憶攪地一團糟,如今穆裡斯卻以這種姿態出現在他面前。比起不解,更多的是憤怒——

“你的未婚妻還在病床上躺著,你就出來搞女人?”

林濤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憤怒,以及……厚重的悲傷。

穆裡斯的背影定住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痛……”女人低呼,捂著自己被掐疼的手腕。她似乎忽然意識到氣氛不對,住了嘴。

“她在病床上躺著……你以為是拜誰所賜?”穆裡斯低嘲著,聲音寒冷。

林濤無話可說。

他幾乎已經無力辯解了,只是突然覺得很累。

“這麼多年……原來,我一直看錯你了。”林濤的聲音很低很輕,穆裡斯卻分明感覺到濃濃的失望。

“再見。”

然後,是林濤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再也沒有聲音。

“咦,你的眼眶怎麼紅了。”然後,是女人驚訝的聲音。

“把我在酒吧給你的那枚戒指還給我,價錢隨便你開。”平復了心情,穆裡斯和女人拉開了距離,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誒……那種東西,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了。”女人有些不滿地嘟起嘴,“比起這個,和我做嘛,帥哥。”女人不知死活地再次湊過去,暗示性地把自己的胸脯貼在穆裡斯身上。

“你再好好想想……把戒指放哪兒了?”

明明仍然是平淡的口吻,女人卻在瞬間聽出了威脅的意味。即便是個普通人,也能感覺到哨兵那在一瞬間釋放的可怕的威壓。而那冷酷的如同在看一個死人的視線……

女人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明白了這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她迅速從包包裡的暗格裡拿出了那枚小小的戒指,連抱怨都來不及就跌跌撞撞地逃開了。

一邊跑著,她一邊悄悄心想:這麼帥,沒想到是個吝嗇鬼……

穆裡斯不會管女人怎麼想。

他珍重地捧著那枚不算值錢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把它用白金鏈子穿了起來,然後戴在了脖子上。

那枚戒指,就那樣被保存在了離穆裡斯心髒最近的地方。

誰也搶不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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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林濤回到布萊克家的時候,布萊克已經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著了。

心裡仿佛悶悶地堵了一口氣,但是這種郁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布萊克水汪汪的眼睛仿佛在說:主人我好餓,求投喂。養了一只人形寵物的感覺……咳。

於是做菜。

洗菜切菜炒菜的一整個過程,直到菜端上桌,布萊克都在用星星眼注視著林濤。

“團長簡直是太厲害了,全能男神啊~我一直以為只有女人才會做菜呢。”布萊克的語氣有點接近17歲的追星少女,甜膩膩地帶著近乎無知的崇拜。

“那要是我說我還會織毛衣,你又要大吃一驚了。”林濤對布萊克的誇張反應有點哭笑不得。

“真的嗎?!”布萊克果然大驚失色。

“……”

真的。不僅織毛衣,我連生孩子都會。基本上女人能干的我都能干了。林濤在心底苦笑道。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說出來。

林濤避開了這個話題,一臉平靜地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輕飄飄地說:“我可能要退役,或者轉文職了。”

林濤的話仿佛扔下了一枚炸彈。

布萊克剛剛夾起的一塊小炒肉“啪嘰”一聲壯烈地掉在了桌面上,他本人卻一無所知,一臉震驚地看著林濤。

“但但但……”30歲正是哨兵的黃金年齡,即使沒有向導,哨兵也能夠一直戰鬥到60歲,甚至大多數哨兵都以戰死為榮。但在這個時候退役,無異於是自毀前程,尤其是林濤這種前途無量的哨兵。

“但我才當您的副官沒多久……好不甘心啊。”心裡有那麼多話,最終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布萊克有點委委屈屈地。

林濤似乎看到了他垂下來的耳朵和耷拉著的尾巴,於是抬手想揉揉他的腦袋安慰一下。

但手剛一靠近,卻馬上顫抖了一下。布萊克情緒波動時無意間釋放的信息素讓他幾乎無法招架。

能力……已經削弱到這種地步了嗎。眾所周知,能力較高的哨兵的信息素對能力低的哨兵能起到壓制的作用。再看看自己的量子獸,有點瘦骨嶙峋的了,連毛皮都不如以前光滑。

“……”林濤收回了手,眸色有點黯淡。但凡有任何別的方法,他都不會選擇這條路。但能力減弱,身體素質變差,以後還要生孩子,花大量的時間養孩子……他已經無法勝任軍人這個職業了。

“不說這個了,吃飯吧。”林濤垂下眼遮住各種復雜的情緒,平平淡淡地開始吃飯。

見他這個樣子,布萊克想再說點什麼,卻也只能訕訕地住嘴了。

一頓飯,兩人各懷心事,吃得安安靜靜。

夜深,這個偏北城市的秋天原本就冷,到了晚上更是凄寒刺骨。

關於住宿的問題也終於擺到眼前。

“團長你睡床,我打個地鋪湊合一下就好了。”布萊克向來是個大方熱情又不怕吃苦的人,更何況是對他敬愛的團長。

“不用了,一起睡床吧。”林濤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嗚嗚的風聲和不停發出聲響的玻璃窗暗示了天氣的寒冷。如果這時候打地鋪,估計第二天就要感冒了。

況且他們兩個大男人,也沒什麼可怕的。在前線最艱難的時候,他和戰友能擠在一個睡袋裡相擁而眠,也沒覺得奇怪。

“但我……睡覺習慣有點奇怪。”布萊克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磨牙,翻滾,踹人……他曾經交過的唯一一個女朋友就是因為他的睡覺習慣而提出分手。

“沒關系。”林濤很相信自己的心理素質。

——不過事實證明,林濤太過草率了。

第三次幾乎被踹下床,搶走被子時,林濤終於忍無可忍了。

“布萊克!”他壓低聲音喊道。

“團長……”布萊克迷迷糊糊地應著,眼睛沒睜開,口水掛在嘴角。

“你安分一點。”

“唔……團長不要退役,嗚嗚嗚……”說著說著他竟然難過地皺起眉頭,一副做了噩夢的表情。

林濤無奈,好吧,這是睡得太沉說夢話呢。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告訴自己:大人不計小人過,吃得苦中苦,方為——

布萊克一條腿壓在他肚子上。

“啪”,腦海中名為理智的弦斷裂了。

林濤回憶著曾經和戰友相擁而眠的姿勢,把布萊克的腿擺正之後,伸出雙臂抱住他。腿也壓制住他不安分的雙腿。

布萊克似乎有點不滿身上的束縛,皺著眉想要掙扎。林濤急中生智,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說:“睡吧,小寶貝。”

沒想到,竟然真的奏效了。布萊克安靜下來,自己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陷入沉睡。

而林濤本來就困,也很快就睡著了。

在寒冷的天氣,有這樣一個人體暖寶寶,也很不錯呢……

夜,終於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啊——”

明媚的早晨,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

“……有病啊。”林濤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用枕頭堵住自己的耳朵,喃喃道。

而另一邊,發出尖叫的布萊克,卻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看了看赤/裸的自己,再看了看一邊衣著凌亂的團長。剛醒來時那一幕仿佛還在眼前——團長緊緊抱著他,身軀結實有力,他完美的臉龐離他那麼近,近到吐息都能互相感知。布萊克感覺一股熱流流過大腦,早晨本來就雄赳赳氣昂昂的小兄弟開始起立……

他對著自己敬愛的團長的睡顏,勃|起了!

原來他對團長一直有這種齷齪的心思!布萊克你個畜牲!再聯想一下剛醒來時兩人的姿勢……

“團長!團長!我昨晚沒有對你做什麼吧?!”布萊克顧不得禮數,搖晃著半夢半醒的林濤著急地問。

“唔……啊,你折騰地我累死了……”林濤根本沒分清他在問什麼,只想繼續睡覺。

而聽到回答,布萊克的臉色徹底的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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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看作者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燈光昏暗,音樂動感十足。

台上的脫衣舞娘正放lang地賣弄著自己的身材,白花花的大腿好不亮眼。

她們也十分會利用自己的一切資本來獲取利益,幾乎每個人都是明碼標價,暗示性的眼神掃過台下蠢蠢欲動的人群,一個個魅惑的眼神拋下去。

一旁的廣告牌也寫得十分露gu。

——今晚,我屬於誰?

配圖是一個紅色的唇印,表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而此時,鼓點的速度加快,音樂進行到激烈部分。舞娘們的手頻頻按向kua下做出x交的動作,紅唇嘟起,身上也終於只剩一件黑色蕾絲nei衣。

人群的尖叫起哄幾乎都要掀翻屋頂。在這種High到極點的氛圍下,整個酒吧裡更是瘋狂一片。有嗑藥的,有h的,甚至有跳上台獻花的。

那個身材高挑的男子輕輕松松躍上一米五高的舞台,一手插在兜裡,一手拿著一朵玫瑰。他伸手攬過最近的舞娘,直接把剃去了尖刺的玫瑰插在她的乳溝裡,惹得她一陣放浪地嬌笑。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美麗的花獻給……最yd的女人。”

舞娘在這行混了這麼多年,幾乎是什麼污言穢語都聽過了,這次卻破天荒像個少女似的紅了面頰。

——都是因為男人那張臉。

這時男人又再次直起身子想要下台。眾人這次看清他的臉,他一頭白色長發,深藍的眼睛裡含著露骨的魅惑,鼻梁挺直,淡色的嘴唇很薄。他沒有笑,盡管是在這種場合,整個人也透著幾分軍人的自律和禁欲……讓人非常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蹂躪,看他失控哭喊的模樣。

群眾集體愣了三秒,突然原本就達到頂點的氣氛就像被扔了一枚炸彈,整個失去了控制。

“跳一個!跳一個!”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反應過來之後大家都開始整齊地跟著喊。男人瞬間成了焦點,連那些脫衣舞娘們都甘拜下風。

男人也不推辭,挑了挑眉就同意了。

他雙腿分開半蹲著,腰隨著音樂和鼓點靈活的扭動著,胯部隨著節奏一下一下向前挺。修長的手指先是放在嘴裡舔舐一番,然後一路下滑,在喉結處逗留片刻後往下,來到下身處。他唇邊自始至終含著一抹不屑的輕笑,仿佛一切都是國王對臣民的施舍。

他的手指一下下地在那處勾勒著,仿佛在描畫器官的形狀。頭向後仰仿佛在喘息。

就在眾人心跳加速屏息期待時,他卻突然收手。踏著貓步隨著音樂向前走近觀眾席,然後轉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所以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兩條長腿和挺翹渾圓的臀部給吸引了。他的手指還不安分地在臀縫處來回勾畫,褲子時不時陷進去現出那美好的輪廓。

而他的襯衫這時被自己脫了下來,半挎在手肘處,臀部前後搖擺著,側過的半張臉面色緋紅,紅唇輕啟,眸光迷離。

整個酒吧這時已經幾乎是瘋狂了。傻子也看得出他是在模擬被人shang的場景!讓人幾乎想上去脫下這個妖精的褲子,抓住他亂扭的腰,直接干得他再也不能在眾人面前這樣發sao。

而這時,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氣勢極其強大的男人直接向台上走去,臉色黑得像鍋底,周身彌漫的低氣壓直接讓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台上的男人就仿佛沒看見他一樣,仍然自顧自地地繼續那讓人噴鼻血的舞蹈。

嚴謹的男人哪裡看得了他在大庭廣眾下這樣發sao,幾乎是雙眼赤紅地強行把他從台上拖了下來。旁邊有人想阻攔,卻被他周身釋放出的氣勢威懾了。

——那是個強大的哨兵。

所以一路上,男人幾乎沒有受到阻礙。除了,懷裡這位。

白發男子不停地掙扎著,可惜喝了酒本來就沒什麼力氣,再加上他本來就敵不過一個哨兵,所以反抗沒有收獲任何成效。

最後,他只能破口大罵:

“我cao你媽克萊爾,大傻逼!!老子跳脫衣舞他媽的跟你有一毛錢關系嗎?!你管個屁!不就是睡過幾次嗎,你別操蛋地就蹬鼻子上臉了!”

被稱為克萊爾的男人不為所動,淡淡地回答道:

“傑斯特,我以為我們是穩定的性關系。”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外面。男人黑色的林肯加長就停在一邊,幾個士兵在一旁守候著,暗示著男人少將的身份。

黑漆漆的街道上,只有一盞路燈沉默地發著光。酒吧的音樂隱約傳來,無端襯得夜色更加沉寂。脫離了喧囂,兩個人似乎也冷靜了下來。

克萊爾終於肯將放棄掙扎的男人放開,但是還是緊緊地跟在他身旁,就像在防止他逃跑。

傑斯特站定後,突然又不急著離開了。他最不缺的,不就是時間嗎?他想耗,他就陪他好好耗著。

他慢條斯理地扣起扣子,斜靠著路燈,然後點起一支煙。他有些倨傲地看向男人的黑眸:

“我們是pao友沒錯。但是這不代表任何事情,不代表你可以參與我的感情生活。”

克萊爾的黑眸沉了沉,突然唇邊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兩個定期上床的單身男人,一個是哨兵,一個是向導,你說他們倆在情感上沒有任何關系?”

傑斯特湊近男人,扯住他的領帶,兩人的姿勢親密地如同接吻,但是眸子裡卻都是冰冷的。他在克萊爾耳邊低聲笑著說:“抱歉,我有自己的哨兵,我們非常恩愛。”

“而你,不過是一根按摩棒。我什麼時候屁股癢了,你才能發揮自己僅有的作用。明白了嗎?”

克萊爾看著他蒼白的唇勾起的無力的微笑,眸中一閃而過心疼的情緒,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只是掩飾性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帶。

最後,他換了個話題。

“不說這個。今天我是來給你任務的,作為上級。”

傑斯特挑著眼看他,深藍色的眸子裡藏著滿滿的狐疑。他會給自己任務接?自從……那天以來,他雖然還是掛著特工的名頭,但是卻已經再也沒有出過任務,整日廝混。

當然,有任務他也是很樂意繼續的。只是怕自己的力量已經再無法勝任。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克萊爾情不自禁笑一下,想要拍拍傑斯特的腦袋——就像很多年以前那樣。但是傑斯特卻很警惕地後退一步。於是伸出去的那只手不尷不尬地懸在半空中,終於落下了。

“是一個保護任務。保護米尼上將的小女兒,安娜。具體的事情我已經以郵件形式發到你的郵箱裡了。”

克萊爾不愧是少將,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公事公辦地說。

傑斯特點點頭,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突然說:“我要求一個搭檔。”

克萊爾有點不解。一般特工出任務都是兩個人,一對互相標記的哨兵向導,這樣不僅默契度高,而且戰鬥力也比單人要強好幾倍。但是傑斯特……

他怎麼受得了和一個陌生的哨兵匹配,出任務?

就在克萊爾思考時,傑斯特繼續說:“就讓林濤來吧。”

克萊爾想都不想就要拒絕:“林濤正在休假。況且他也不適合干這個事情。”對於下屬的感情糾紛,他還是略有耳聞的。

傑斯特卻擺出不用商量的態度:“不是他搭檔的話,我拒絕。以後估計再也不會做特工了。”

克萊爾愣了愣,幾乎沒想到傑斯特會把話說得這麼決。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我盡量。”

看來要查查林濤和傑斯特的關系了。

就在克萊爾和傑斯特在一邊談話時,站了太久閑得無聊的士兵們也膽大包天地嚼起舌根。

“看到那個白頭發的美人兒沒,他就是原本名聲大噪的特工傑斯特。”

“啊!他就是啊……但是後來為什麼又不干了呢?”

“你不知道啊?特工不都是一對標記過的哨兵向導一起出任務嗎,但傑斯特的哨兵……嘖嘖。”

“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據說,只是據說啊。他原本的哨兵在一次出任務中為保護他犧牲了,而傑斯特呢也是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嗅覺。你看他的頭發,就是在伴侶死後一夜白頭啊。”

“唉,真是可惜。那少將……?”

“呸呸呸。上邊的事情我們還是別多嘴了。”

“好吧。唉,真是天妒英才。”



☆、第 10 章


“這兒的消毒水味,刺鼻極了。”

安娜倚在床頭,眉頭皺著,小巧的鼻子上也聳起細微的褶皺,像極了那些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先忍耐一下吧。盡快出院回家就好了。”穆裡斯看著她,盡量把語氣放得溫柔。

說實話,和一向不拘小節的男人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對於照顧女性這種弱小動物還是很不擅長,經常手忙腳亂。

“嗯。”安娜是個很溫順乖巧的女人,說話不多,從來不會讓他為難。

醫院不僅消毒水味重,還悶。為了避免著涼空調是能不開就不開了,沒過多久,安娜額頭上就布了一層薄汗,幾縷發絲黏在額角。

穆裡斯看出了安娜的尷尬,想起自己口袋裡似乎有手帕,就伸手進口袋裡想要掏出來。結果一不小心錢包掉了出來。

穆裡斯錢包的透明夾層裡,夾著一張照片。相片上,穿著軍裝的林濤,衝著鏡頭笑得有點局促卻又滿是朝氣。那時的他剛剛畢業參軍,對未來充滿許多美好的幻想。

林濤走的時候,幾乎把他們所有的照片都打包一起帶走了,一點念想都沒有給他留……穆裡斯看著那張照片,恍惚間覺得有點苦澀。

但是他卻忽略了在一邊——他未婚妻的感受。

安娜幾乎是瞬間就咬緊下唇,臉色有點白得難看。她猶豫著開口:“親愛的……你還愛著他,對嗎?”

穆裡斯眼神暗了暗,然後他抿了抿唇,開口道:“……怎麼會。”

然後,幾乎沒有猶豫地,他十分大方地直接抽出相片遞給女孩:“交給老婆大人處置。”

安娜握著照片,甜甜地笑了起來。

穆裡斯豁然起身,安娜幾乎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他沉聲說:“我出去抽根煙。”然後他快步走了出去,掩上了門。

門裡,安娜卻沒有立刻把照片撕碎或者丟掉。她仔細地端詳著照片上英俊的男人,唇邊勾起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然後,她把照片收進了一個小盒子裡。

穆裡斯從病房裡走出來,盯著關上的門,眼神深沉莫辨。然後他長吁一口氣,搖了搖頭。

剛掏出煙,馬上就被路過的醫生制止了。

“先生,這裡禁止吸煙……穆裡斯?!”

聽到聲音穆裡斯抬頭望去,竟然是個熟人,林濤的青梅竹馬愛麗絲。

愛麗絲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一手拿著病歷一手有些吃驚地推了推眼鏡,開口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林濤生病了嗎?”穆裡斯看上去很健康的樣子,那他出現在這裡的唯一原因就是林濤的身體出了問題。愛麗絲很理所當然地想。

林濤還沒有告訴她嗎……

穆裡斯隨手把拿出來的煙扔掉,然後抬頭很平靜地對愛麗絲說:“我和他分手了。”

愛麗絲猛地瞪大雙眼。

“你難道不知道林濤他……”已經懷孕了。愛麗絲不加思考地急急開口就要問。只是突然,林濤勉強笑著的蒼白面龐出現在她腦海裡。

“林濤怎麼了?”穆裡斯的眉頭皺了起來,林濤出了什麼事情嗎?!

那一瞬間,愛麗絲想了很多。關於林濤,關於孩子,關於哨兵受孕計劃。林濤說不定已經告訴穆裡斯了,對啊,他沒有理由遲遲不說。但他們還是分手了……

愛麗絲看到了穆裡斯身後的病房。

米尼少將的女兒安娜,醫院說要特別照顧的對像。住院的原因好像與懷孕有關……?而且,在和林濤談戀愛之前,穆裡斯也換過許多任伴侶呢。

眾多線索電光火石間串聯了起來。

愛麗絲的眸色一瞬間就冷了下來,對於穆裡斯花心的厭惡和為林濤打抱不平讓她的臉色難看極了。

“林濤當初真是看錯你了!”愛麗絲很想像個潑婦一樣上去撕扯他那礙眼的金發,很想不顧一切用所有難聽的話來罵他。但是她還殘存著最後的冷靜。

然後她轉身就走。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跟林濤聯系。說實話,分手後林濤沒有第一時間向她這個青梅竹馬求助,讓她還是有點失落的。

突然被這樣對待,穆裡斯感覺生氣又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愛麗絲說了一半的話……明明知道那個人已經與自己無關,擔憂他的一切卻如同呼吸一樣已經成了習慣。於是,他跟在了愛麗絲後面想問個清楚。

“愛麗絲。”

一道沉穩的聲音叫住了慌忙走著有些失態的愛麗絲。

愛麗絲抬頭一看,說曹操曹操到,正是林濤。跟在後面的穆裡斯卻頓住了腳步,然後鬼使神差地後退到了林濤看不到的區域。不知道為什麼,穆裡斯這時候不想與林濤碰面。

林濤穿著普通的牛仔褲和白襯衫,這麼休閑的打扮竟然也給他穿出正裝的感覺。他整個人感覺消瘦了不少,精神卻還算好。

愛麗絲也不急著趕路了,當即抱胸站著,滿肚子的問題要問,但是她還是耐心地等林濤先說。

“呃。我這次來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四處看了看,然後湊到愛麗絲耳邊小聲說:“我……那裡,斷斷續續地在流血。”

“啊?!這還叫沒什麼大事?!”

愛麗絲感覺自己被他給氣著了,又是心疼又是擔憂地拉著林濤要去檢查。聽牆根的穆裡斯一驚,生怕林濤真的出什麼大事。

“我肚子一點兒也不疼啊。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早上做了點運動……”早上布萊克要晨練,然後真誠地邀請了他。他想著自己作為團長要做出表率,況且注意事項裡愛麗絲沒有提到不能運動,所以他就……

“拜托,你有沒有一點兒常識啊?!”愛麗絲覺得自己要被氣哭了。

“好好好,我沒常識。”林濤舉雙手投降,他實在對女人的哭喪臉沒轍。

然後,他仍然是一副唇角含笑淡然的模樣,揚聲道:

“穆裡斯,聽了這麼久,聽到想聽的了嗎?”

既然被點名了,穆裡斯也就不再躲藏。實際上在林濤出現的時候,他就知道藏不住的,無論是信息素,還是他這個人。

他走出來,看著消瘦了不少的林濤。如果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臉,一定會發現那上面有多麼掩飾不住的煞白,幾乎有點嚇人。

然後,他遵從自己的內心問出了心中一直焦慮的事情:

“林濤,你生了什麼病嗎?”

像是怕他誤解什麼,穆裡斯很快故作坦然地解釋道:“作為你老校友的關懷。”

老校友……也的確是他們之間唯一的關系了。

林濤笑得有些嘲諷。

他的心裡很平靜,穆裡斯這個人,已經幾乎無法在心中掀起任何一絲的波瀾了。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如若再對他抱有期待……那才是真的犯賤吧。

……

好吧,他就是犯賤。他承認他對於愛了七年的穆裡斯還不能真正做到完全平靜。但是維持表面上的淡然還是輕而易舉的。

“謝謝,我沒有什麼大礙。”他淡淡地說著,語氣客套無比。

穆裡斯點點頭,說:“那就好。”

“那我……先回去照顧安娜了。”

他轉過身。雖然明知不可能,他還是期待著……林濤能夠過來拉住自己的手,說不要走。如果真的那樣的話,是不是可以放棄一切重新和他走到一起呢?

但自己身上承擔的一切已經太過沉重了。已經,不能回頭了……

當多諾米骨牌的第一塊已經倒下去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無法阻止了。他現在能做的,只是讓一切盡量順著理想的方向駛去。

這是一場,博弈。

——林濤的聲音十分客氣,沒有任何波瀾地道了一聲再見。

再見。希望你過得幸福。

愛麗絲給林濤做了一個仔仔細細的檢查,所幸並無大問題。然後又照例叮囑了林濤一大堆事情。

最後,林濤是在愛麗絲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離開的。

而在他離開後,愛麗絲拿出了體檢單。

與剛剛給林濤看的不同,卻都是林濤的體檢單。愛麗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最下面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無意識地在科室裡跺著腳轉圈。

然後她像瘋了一樣,撲倒書架前拼命查找資料……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1 章




“林濤,湯姆森教授有事找你。”

穆裡斯高挑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室門口,英俊的臉上面無表情,語氣也十分冷淡。

如此冷漠而沒禮貌,這可讓人感到有點費解。

——穆裡斯在學校裡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大眾情人,游走於眾多美人之間。雖然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收手不再拈花惹草,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脾氣的確很好,待人接物也一直禮數周到。

不過當發現他對的人是林濤,大家也都紛紛表示理解。

因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校裡就流傳著優等生林濤和“交際花”穆裡斯不對盤的消息。雖然本人並沒有說什麼,但他們的種種行為表現也正印證了這種說法。

就像此時。

林濤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就當作穆裡斯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他自顧自地一下一下用戴著拳套的手擊打著面前吊著的沙袋,聲音很響。

……果然很不對盤啊。

眾人看了看穆裡斯越來越黑的臉色,又看了看林濤不為所動的樣子,都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膽,也不知道該擔心哪邊。

突然,猛地一聲巨響。

眾人俱是一驚。

原來,是林濤面前的沙袋爆開了……

爆開了,開了,了……

訓練室很安靜。林濤則面無表情地跨過目瞪口呆的人群,朝穆裡斯走了過去。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們倆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總之,還是先為穆裡斯祈禱吧,阿門。

而門外。

那傳說很不對盤的兩個人,一刻都無法等待地正如膠似漆地擁吻在一處。

唇舌熱情地纏繞,雙手用力地箍緊彼此……

盡管對於對方早已熟悉無比,卻如何都無法滿足。僅僅是分開一個上午,就已經思念地近乎瘋狂。

只有穆裡斯知道,剛剛一直冷淡而面無表情的自己,在心裡又是如何地渴求,幻想著剝光那人的衣服,狠狠地占有……

而林濤,即便專心訓練,偶爾也是會分心想到戀人的紅唇的吧。

是的,估計會讓全校都大跌眼鏡的事情,林濤和穆裡斯是情侶。

這最不對盤的兩個人,是情侶。

噓,不要伸張。軍校是不讓學生談戀愛的。就讓他們以不和為理由,悄悄地,悄悄地把這個秘密藏住吧……

一吻罷了,兩人都在平復著氣息。說實話,身後的門裡面還有那麼多同窗,走廊裡也隨時可能有人路過——實在是,太衝動也太冒險了。

而和穆裡斯談戀愛,估計是一生穩重的林濤做的最冒險的決定了吧。把整個青春和最美好的年歲都和穆裡斯這三個字捆綁在了一起,所以他無法忍受失去,連想都不敢想。

……不可能會失去的,對吧?

林濤不是那種患得患失的人,但是對於這個事情卻格外地小心認真。穆裡斯的心意他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感覺也很清楚……

那時的林濤堅信,兩個人只要是相愛的,就沒有什麼事情能把他們分開。

因為太年輕,很多事情都沒有經歷,校園裡的陽光又把他們洗滌得那麼純粹。

當然,即便都是單純的少年,林濤還是比穆裡斯要成熟穩重些的。

——“太心急了。”

也許戀愛中的人智商是會下降吧,自己竟然做了這麼瘋狂的事情……林濤皺著眉頭,一半是埋怨穆裡斯的衝動,一半是責備自己的縱然。

“忍不住了。”穆裡斯搖了搖頭,白色的襯衫解開了幾顆扣子,露出少年稍顯單薄卻無比性感的胸膛。他的面頰還是緋紅的,看著林濤眸子裡滿滿的仍然是渴求,像那種對主人收起利爪的小貓,撒著嬌渴望愛撫。

這幅樣子……真是讓人埋怨不起來啊。林濤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樣,無奈地妥協了。連說的話都一樣——

“下不為例。”

穆裡斯看著一本正經的林濤。

他還穿著訓練用的黑色的緊身背心和運動褲,汗水從額角滑下,劃過輪廓硬朗的臉龐。林濤是那種很努力很認真的人,基本上是嚴肅一絲不苟到一定境界。但是那種面對戀人特殊的柔和表情,真的,很讓人欲罷不能。

“穆裡斯,湯姆森教授不是找我?”林濤很努力地想要談正事。

“咳咳……我就是穆裡斯湯姆森。”穆裡斯學著他的樣子坐直一臉嚴肅,手握拳在唇邊咳了兩聲。不過有點不倫不類的就是了。

“你……”林濤眉頭擰緊,隱隱有要發怒的跡像。

穆裡斯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屏住呼吸。

“哈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然後林濤倚在穆裡斯的肩上,笑得極其沒有形像和男神風範可言。

好吧,看來談戀愛的人智商的確會下降呢。

換做以前,有人這麼說謊打斷他寶貴的體能訓練,他不生氣把那人拉黑名單就不錯了,怎麼還會笑得這麼開懷呢?

和穆裡斯談戀愛以後,林濤就在帥不過五秒男神經病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暴雨,圖書館內最後一個工作人員匆匆鎖門離去。

落鎖的聲音十分清晰,甚至把正趴著睡覺的林濤都吵醒了。

“怎麼了……?”他有些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問穆裡斯。

穆裡斯似乎覺得這樣的林濤很好玩,與平日一絲不苟的他不同,睡亂了的頭發也別有風情。他愛不釋手地揉了兩下,然後有點意猶未盡地

說:“圖書館鎖門了。”

林濤驀的就清醒了。

他們在圖書館裡面啊!!啊!!心裡得小人很沒有形像地把桌子掀翻了,圍著倒地的桌子裸奔三圈。

“我們……是在圖書館裡面吧?!”看著穆裡斯如此淡然的反應,他忍不住渴求奇跡的出現。

“是啊。”穆裡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窗戶沒有關嚴,狂風暴雨一下子湧了進來,涼涼的。整片天空都被烏雲遮蔽了,就像在晚上。

林濤的心也撥涼撥涼的。

圖書館要明早才會有人來開門,那麼他們只剩下兩個選擇——從窗戶跳下去(五樓),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過夜。

林濤對著一排一排的書架發了會呆。

——然後他低頭,繼續看起睡前正在看的那本《戰爭論》。穆裡斯也在旁邊寫寫畫畫,做著他的設計。

……好吧,軍校生就是這麼隨遇而安,就是這麼容易接受現實。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呆著。

室內開了一盞小小的燈,窗外是狂風暴雨呼嘯著肆虐著。突然,就有一種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的錯覺,只有身邊的溫暖,始終沒有改變。

很奇妙。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緊挨著各干各的事情,也會有種簡單的滿足。

兩個男人在一起真的不需要太多的甜言蜜語。一種簡單的支撐,一點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在的溫暖,足矣。

然後,也不知道是誰挑起的,兩個人沒有任何准備地就吻到了一起。

——一切都順理成章。

空無一人的圖書館,肆虐的暴風雨,他們兩個人在書桌上瘋狂地□□。

是的,男人不需要那些扭扭捏捏的羞澀,只要最直接的身體上的索取。他們都是那麼渴求對方,所以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當。

年輕的身體,不滅的熱情。

林濤雙腿張開坐在書桌上,迎合著穆裡斯一刻不停的衝撞索求。他的身下,凌亂地攤開著《戰爭論》和《空間信息技術原理及其應用》……

一排排書架都沉默著,看著這場青澀而熱烈的□□。

大雨漸漸停歇了。

林濤已經近乎精疲力盡,疲憊地只想沉睡。

穆裡斯在他耳邊烙下一吻。

“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穆裡斯低聲說。

“唔……我也愛你。”林濤朦朧間回應道。

初升的第一縷陽光適時灑進來,靜謐安詳。

林濤從床上醒來,布萊克還在身邊沉睡著。

剛剛破曉,太陽從拉得並不嚴實的窗簾裡偷溜進來。和多年以前那麼相似,又那麼不同。

相似的是陽光,一樣的顏色,一樣的溫暖。不同的……是當初陪在他身邊的人,已經離開了。

怎麼會夢到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呢?

如果沒有今晚,是否可以自欺欺人地騙自己說,他們之間只有最後的那些背叛傷害痛苦無奈。

他是多麼想,那段牽動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的回憶,根本就不存在。

那樣,現在就不會那麼難受了吧。

難受得有流淚的衝動。

他明明已經,不想回頭了啊……

“嘟嘟嘟嘟”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林濤的手指顫抖著碰了一下臉龐,一片冰涼的水澤。

他吸了吸鼻子,走到陽台上,盡量在不驚動布萊克的情況下接聽了電話。

“喂,少將。”

“林濤,是這樣的,有一個保護任務,具體的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當然,接不接的選擇權在你。我知道你現在在休假,但是傑斯特他……”少將的聲音裡帶著些幾乎不可察覺的無奈和懇求。

“少將,你知道我最近狀態不太好。”林濤的聲音悶悶的。他最近的確什麼事情都不想做了,不知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倦怠。

“你不用急著決定。考慮兩天,再給我答復。”少將阻止了他拒絕的話,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切斷了電話。

林濤對著忙音的手機,皺了皺眉頭。

不過,既然少將都這麼放低姿態……

勉為其難看一下任務內容吧。

“搭檔:傑斯特

任務內容:保護米尼上將的女兒安娜,第一醫院。人物照片:”

紅發碧眼的女孩,看上去很虛弱……

林濤眯起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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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布萊克最近一段時間都顯得很殷勤。

跟以往對於偶像的崇敬愛戴不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心虛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百依百順。硬要形容的話……就是中年男人對於被自己搞大了肚子的少女的態度?

雖然有點奇怪,但這種形容是最貼切不過的了。

比如吃早飯的時候。他就像一只大型犬一樣,圍繞著林濤前前後後眼神期待地轉悠著。一有什麼小事情讓他做,比如端盤子洗菜,他一下蹦起來積極完美地拿出作戰的態度執行。而當林濤讓他一邊去別礙手礙腳時,他便顯得十分失落,整個人陰在電視機前長蘑菇,洗腦播放著“只要九九八,看門忠犬帶回家,現在撥打熱線110……”

有時候,林濤實在是對他這種粘人的犬類動物的反應覺得無可奈何,也提出過抗議。

“我說布萊克啊,你能不能別像只金毛大型犬似的煩人啊……你原本不是這樣的吧?!”

“因為我要對團長負……”

“負什麼?”

“服從命令!!是的,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

但是今天,因為各種莫名的原因,早飯時林濤顯得有點低落。對於布萊克種種行為也幾乎提不起吐槽的興趣。

於是布萊克就不高興了,不舒服了,不爽了,吃不下了……

終於,在林濤對著雞蛋裡流出來的蛋黃露出陰郁的神情,並且第六次憂愁地嘆息時,布萊克忍不住了。

“團長,到底怎麼啦?”讓你連吐槽我辱罵我的興致都沒有了。

布萊克真心覺得很委屈,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團長在他們寶貴的心靈交流時間(霧)裡頻頻走神。

“啊,沒有……”林濤努力集中精神,把視線對焦。就看到布萊克那張擔憂的狗臉……啊不,大臉。

不是他想走神,只是——唉,照顧情敵這種齊(qi)人(chi)之(da)福(ru)怎麼就讓他給撞上了呢。

這得是心多寬,才能若無其事地保護情敵啊,不自己衝上去捅幾刀就不錯了。阿門。

再看看布萊克的狗臉,突然覺得順眼……不,不順眼!!扎眼了很多!!

一樣的紅發,一樣的祖母綠眼睛,雖然是完全不同的表情和性別,但這麼明顯的特征還是讓人有點懷疑啊——“布萊克你……有沒有什麼姐姐之類的?”

“啊。”布萊克明顯被問得一愣。

“有啊。”然後他點頭,回答地很干脆。

林濤的心髒狂跳了起來。難道真的……

“她叫做克萊亞,是個美麗的姑娘。但是在蟲族入侵的那一年,在我五歲的那一年,為了保護幼小的我,葬身蟲腹。而我布萊克,16歲,今天也帶著姐姐的遺志努力修習魔法!”布萊克握拳,眼中閃爍著悲憤與堅定。

“好好好。”林濤拍了拍他的腦袋。想想也是,布萊克就一個資歷平平的鄉下窮小子,怎麼可能是米尼上將的兒子,是自己多心了。

“團長你是不是不信?!”布萊克撅起嘴,有點不高興。

“信信信。”林濤開始吃雞蛋。好像沒有煎熟呢……

“我——”布萊克似乎還想說什麼。

“長官命令你吃飯。”

“是!”

但林濤最後也沒能好好把這頓飯吃完。

因為突然戰爭爆發,布萊克和林濤馬上趕往戰場然後犧牲……當然不會是這種狗血的劇情。而是一個電話打過來,在布萊克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把林濤給約走了。

打電話的人,是傑斯特。

而他約的地點,正是第一醫院門口。美名其曰“考察一下任務場所”。

盡管在心裡腹誹我接不接任務還不一定,盡管還惦念著沒吃完的早飯,林濤還是來了,抱著不清不楚的復雜心情。

而來的路上林濤還在想,只說了第一醫院門口,第一醫院的門那麼大,我上哪兒長你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向導去。

結果,自己完全是多慮了。人家不僅不弱不禁風,而且還艷光四射,性感顯眼。往那一站,就可以支個牌子“合照10元”的那種。

——綠草如茵,陽光正好。第一醫院的大門恢弘而聖潔,潔白的紅十字標志下面,一個穿著皮衣皮褲180cm的白發性感帥哥正興高采烈地向他揮著手,生怕他看不見。

“林濤林濤,我在這裡!”

路人紛紛側目,林濤掩面前行。

按理說,林濤和傑斯特是見過面的。

哨兵和向導的學校是分開的,但是高年級的慣例是會有學校舉行的聯誼活動,看對眼的就可以直接申請結合。也就是俗稱的相親大會。

彼時傑斯特還是個瘦瘦小小的短發小向導,當真是弱不禁風。而林濤則是聚會一枝花,顯眼無比的剛毅男神。

林濤和傑斯特視線剛對上,沒聊兩句呢,就被各自家裡那位給截走了。林濤自然是被穆裡斯按著大戰三百回合,而關於傑斯特的伴侶……林濤還真沒什麼印像了。就記得是個溫和的亞裔男性。

這麼多年來,只是聽說傑斯特當了特工,關於別的,還真的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所以,當一個光芒四射的成熟男性站在林濤面前時,他還有點對不上號。

“……傑斯特?”他帶著點不確定的口吻詢問。

“是我。”男人笑著點點頭。而林濤才終於從五官裡找出一點相似。

“變化挺大。”林濤由衷道。想想原本那個瘦弱膽怯的小男生……真是變了個人似的。

“你倒是沒怎麼變呢。”傑斯特聳了聳肩,半開玩笑似的說。他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林濤,莫名地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林濤晃晃腦袋把那種奇怪的感覺趕跑,然後客套地笑了笑:“怎麼沒變。老了。”

傑斯特很不認同地伸出食指搖了搖,像是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說:“走這邊吧,喝杯咖啡。”

醫院的確有專門給家屬以及別的消遣的咖啡廳,人不多,環境倒是不錯。

放著舒緩的輕音樂,位置之間有綠色盆栽隔開,舒適的沙發卡座,倒不失為一個休閑的好場所。只是醫院的人大多沒那份閑心罷了。

林濤跟著傑斯特在窗邊的位置坐下。

“一杯拿鐵不要糖……和一杯淡一點的檸檬水,給這位可愛的哨兵先生。”傑斯特翻著飲品簿點單。說後一句時他看著林濤友善地微笑,雙眼彎彎,十分動人。

林濤不能喝那些味道很重的咖啡。不如說所有哨兵都不能喝,因為五感強化過,太濃的味道會讓他們敏感的味蕾爆炸。

“真體貼。”林濤感嘆。

“我親愛的也經常這麼說。”傑斯特的笑容淡了些許,仿佛想起什麼,有點走神。

說起“親愛的”,這也是林濤一直的疑惑所在。傑斯特不和自己的伴侶一起執行任務,卻跑來找他這個不太熟悉的哨兵……這行為的確讓人費解。

像是明白他的疑惑,傑斯特抬眼看了林濤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他有事。所以這次任務……”

林濤點頭表示明白。

然後就是沉默。

傑斯特仿佛陷入了回憶裡,沒有開口。而林濤本來話就不多,即便記著此行的目的,他也不好意思提醒明顯失神的另一個人。

於是他默默地喝了一口檸檬水。又一口,再一口……直到一大杯檸檬水全都被他喝完了,而傑斯特面前的咖啡還幾乎是滿的。

這種有點酸酸甜甜的口味的飲料,還是挺好喝的。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懷孕……囧。男酸女辣,那可能是個小男孩?林濤放任自己的心緒神游天外。

……

林濤是被憋尿憋回神智的。喝了整整一大杯水……也難怪。

然而他並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不過傑斯特果真是善解人意,僅僅只是瞥了一眼他面前空蕩蕩的杯子,都不用他開口,就含笑著說:“這一層沒有廁所。這醫院的廁所位置還挺偏的……我帶你去吧。”

解放了出來之後,林濤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不少。

其實懷孕之後經常會這樣,感覺尿頻尿急,而且即使不怎麼喝水也會感覺憋著。不過這一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真心整個人輕松利落,所以連帶著心情也變得好起來了。

仔細一看,這廁所設施還不錯啊。全自動就不說了,烘干器邊沿都是鍍金的。

傑斯特在洗手池邊上等著他,用難以捉摸的目光注視了林濤整個過程,從拉褲鏈到洗手。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不過林濤不想去細究這些。

他擠了點洗手液在手心裡搓著,洗手液是檸檬味的,十分清爽。

突然,傑斯特說話了。

“他不是有事。”

“?”林濤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的伴侶,他不是有事。”傑斯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他死了。”

“……?!!”

他死了。死了……死了?!

不等林濤細想,他就被傑斯特接下來的動作給驚到了。

“所以,做我的性伴侶吧。”傑斯特滿目柔情地看著他,就像透過他看到了什麼人。他雙手搭在林濤的腰上,吻了上來。

向導刻意釋放出的信息素,即便沒有發情熱,也足夠讓一個成年哨兵神魂顛倒。況且傑斯特的精神觸絲也巧妙地探進了林濤的意識海,給他施加暗示。

——這個人是你的愛人,你們做這種事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對吧?

所以接吻也沒有關系,在鎖骨上烙下吻痕也沒有關系,他嬌喘輕哼的反應是你的最愛。去占有他吧,那是一個向導……

林濤的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

而傑斯特的雙臂緊緊地攀著林濤,仰起頭急促地喘息著。在林濤的大手探到身後時,他終於忍不住□□出聲,喃喃著一個名字:“喬安……”

“我也……愛你。”林濤無意識地回答道。

穆裡斯正著急地朝廁所走去。今天莫名其妙地很渴,結果喝了那麼多水……

突然,男廁所裡傳來熟悉而黏膩的信息素。

穆裡斯的腳步頓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負心的世界


穆裡斯是個孤兒。

准確來說,他到四歲以前,都是個孤兒。生活在偏遠郊區的一個福利不太好的孤兒院裡,和一群因為各種原因和殘疾被拋棄的倒霉孩子們一起。

而他是其中最漂亮也最聰明的一個。

試想一下,在一群陰郁孤僻的殘疾孩童裡面,一個金發藍眼又懂事的孩子是多麼討人喜歡。而穆裡斯也憑借自己的形像為福利院拉到不少贊助,作為回報,他的生活條件也比別的孩子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他甚至擁有自己的小房間。而且他熱衷於在喝著奶油濃湯時,看著別的孩子為搶奪一塊過期的面包而大打出手。

——他一直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並且樂在其中。

他願意利用自己的一切資本讓自己活得開心,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只是讓自己的生活更加優越罷了。他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

四歲那年,他被傳說中的親生父母接走了。

他成了富家少爺,出入有豪車接送,住大院別墅,無數保姆女僕小心翼翼地照顧著。

當然,閑言碎語也聽了不少。

什麼他母親是個第三者,生下了一個私生子養不了就丟到孤兒院裡,直到千方百計轉正了才想起有這麼個兒子啦……

很神奇的,他心裡沒有什麼太大的波瀾。

或許那是來自骨子裡的冷血吧,他和他母親其實都是一類人。一切都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活著,這樣,很好。

不得不說命運多舛。

後來,穆裡斯的便宜爹媽又因為種種原因破產了,他重新過回到了貧民的生活。

在街上游蕩了幾個月,除了臉蛋長得好看,他沒有任何養活自己的能力。他甚至去夜總會陪過酒——賣笑這種事情其實小時候就在做,不是嗎?

他覺得其實無所謂。或許他是冷漠,或許他只是自私。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冷眼旁觀一切,甚至是冷靜地審視自己。

他覺得這樣一個自己,仿佛失去了一切情緒的自己,甚至不能稱之為“人”,而——軀殼,這個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死亡也無所謂吧。

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等待死亡的到來。

[你們不會知道他對於我的意義。

——他賦予了我生命。

穆裡斯]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4 章 

門被推開的聲音幾乎沒有驚動兩個人。
林濤的下身正蓄勢待發地抵著傑斯特那被擴張開的穴口,他已經幾乎迫不及待地要占有那個人了。而傑斯特不加阻攔,甚至yin蕩地搖擺著腰部表示歡迎。
但下一秒,他們卻被迫分開了。
林濤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到一邊,而傑斯特則更慘,直接被一拳揍地撞到牆上,順著牆緩緩滑下。
沒有人敢這麼對待珍貴的高級向導。根據《珍稀向導保護法》,根據對於向導的傷害等級是可以判刑的。所以這一下是打得人措手不及,幾乎沒有還擊的力氣。
傑斯特吃痛地被迫收回信息素和精神觸絲,靠著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而脫離了引誘,林濤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穆裡斯。
穆裡斯額角青筋暴起,一張英俊的臉卻扭曲恐怖如同修羅,拳頭緊緊地捏著,甚至有鮮血順著指縫間滑下。他雙目赤紅,眼睛裡蘊藏著恐怖的瘋狂。獨占欲,憎惡,暴虐……毀滅。
他的信息素感覺十分紊亂,環繞著糾纏著林濤,困獸般不停地打轉。如果把他的信息素具像化,大概就是一只暴虐的獅子面對自己被染上別的氣息的物品,焦灼地確定著,企圖抹去別人的氣息又企圖干脆破壞一切,瀕臨崩潰的邊緣。
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穆裡斯躁郁症發作了。
躁郁症,是幾乎每一個沒有向導的哨兵的通病。因為沒有向導的精神疏導,隨著時間的增長哨兵的意識海會越來越混亂,導致哨兵的行為也更加狂躁,直到這種狂躁累計到頂點時,那就是躁郁症。
由於向導數量稀少,會爆發躁郁症的哨兵並不在少數。只不過大多數都會定期注射安定劑。林濤並沒有躁郁症,因為他的年紀尚輕,症狀還沒有那麼嚴重。那麼按理來說,穆裡斯也不應該有才對……
除非,他的精神經常受到極大的壓迫和衝擊,並且不停地陷入劇烈而難以自控的某種情緒中。又或者是對於某種事物有極強烈的執著與獨占欲,求而不得——
來不及細想,穆裡斯無差別的攻擊隨之而來。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牆邊還沒緩過勁來的傑斯特。那冰冷無機質的眼眸盯著向導,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懾幾乎瞬間就讓傑斯特顫抖起來。
傑斯特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緊貼著牆壁,嘴唇抖動著。穆裡斯並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表示,直接一腳踩到他脆弱的腹部,毫不留情地碾動腳底,唇邊甚至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
傑斯特嘗試著伸出精神觸手,企圖要安撫穆裡斯。就算安撫不了,控制他的思想也好。
但是,他失敗了,敗得徹底。穆裡斯的意識海直接抗拒了傑斯特的精神試探,甚至狂暴地攻擊他的精神觸手,讓傑斯特的精神觸絲在還沒來得及靠近時,就碎成一片片……
失去了作為一個向導唯一的反抗手段,傑斯特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卻無法掙扎,實力的懸殊太過巨大。穆裡斯的拳頭挾著寒冷的風襲來,強烈的死亡的預感讓他眼前一瞬間泛起了白光。明白無力反抗,他涕淚橫流間卻恍然勾起一個扭曲的微笑——喬安,我去陪你……
林濤被穆裡斯的信息素圍困這,面對那邊的情況束手無策。而當他看到穆裡斯要對傑斯特痛下殺手時,他心裡各種紛亂強烈的情緒幾乎要擠爆他的大腦。
不行,傑斯特也是個可憐的人,他的生命不應該就這樣消失……該死的,那是個高級向導,殺了他,穆裡斯你他媽就再沒有活路了!
林濤帶著點妥協的承認,他第一個想到的並不是傑斯特如何,而是穆裡斯。穆裡斯要徹底毀了……
那個黑夜裡小心翼翼仰望他的少年。
那個在暴風雨中的圖書館裡,和他徹夜纏綿不分彼此的青年。
那個在最艱難的時候相互扶持,一直支持著他的男人。
穆裡斯。
他要死了啊。先是失去這麼多年來努力的事業,然後是短暫而絕望無光的牢獄之災,最後是一顆子彈——“砰”,結束了他短暫的一生……
不……
不!!
“穆裡斯!!!不要啊!!住手!!”林濤嘶吼著,嗓音到最後都啞了,帶著無能為力的絕望。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
林濤的眼神閃爍著,最後是濃濃的絕望。他掙扎到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面上。然後,他顫抖著閉上了眼睛,不忍去看——
意料中的慘叫並沒有響起。
……?
林濤有些意外地睜開眼睛。精神上巨大的壓迫和緊張讓傑斯特直接暈了過去,但看上去還活著,林濤勉強放下了心。
而另一邊,穆裡斯正朝他走來。
林濤的角度看不清穆裡斯的表情,只是他的腳步十分沉重而緩慢,一下一下,蘊含著山雨欲來的氣息。危險的預感壓迫著林濤的神經,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著眉粗喘起來。
然後,穆裡斯蹲下身。他撫摸著林濤的面龐,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柔情。
“林濤……”
而下一秒,他臉色一變。幾乎是表情猙獰地用力掐住了林濤的脖子。
——他是真的想殺了我啊。林濤無法呼吸,不停地掙扎著,漸漸翻起了白眼。那種力量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他是真的,想要殺了這個人……
就在林濤斷氣的前一秒,穆裡斯突然松開了桎梏。
林濤馬上癱軟著咳嗽起來,窒息的暈眩感仍然留在他腦海裡,讓他感覺有點遲鈍。他僅僅是以為穆裡斯後悔了,卻忽略了他那深不可測地眼神。


接下來的一切,在林濤的腦海裡如同光怪陸離的默片。讓他難以置信的是,自己竟然成了這麼一場鬧劇的主角。
穆裡斯先是俯下身親吻林濤,給他渡氣。那溫情的感覺幾乎讓人感到迷惑。
而接下來,他含住林濤還帶著青紫指印的脖頸,然後直接用牙齒咬破,釋放劇烈的信息素。同時,堅硬的下身沒有經過任何潤滑,直接找到位置挺進了林濤身後那處。
林濤幾乎是馬上就痛苦的蜷縮起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那個隱秘的部位撕裂了,流了血。腹部孕育著孩子的那塊地方,馬上疼痛起來。
那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與其說是一場性愛,不如說是一次掠奪、強行的占有與傷害。
而穆裡斯不為所動。
他伏在林濤身上,不顧他一切的哀求怒罵,殘暴地折磨著他。而兩人的信息素卻纏繞起來,被迫交融……
等到一切結束時,林濤幾乎失去了意識。
朦朧間感覺到有雙強壯的手臂抱起他,在他耳邊一聲喟嘆:“現在……你終於是我的了。”


再次醒來,林濤看到的是愛麗絲的臉。
愛麗絲臉上沒有任何笑意,只有濃濃的猶豫和心疼。她對林濤說:“林濤,你冷靜地聽我說。”
然後,她閉上眼,掩蓋住眸中強烈的不忍。
“你被穆裡斯,標記了。”
而林濤幾乎是瞬間就臉色煞白。
被另一個哨兵標記了的哨兵……算什麼?
——怪物。



☆、第 15 章


“傑斯特,傑斯特……”

“抱歉……”

朦朧中有人在呼喚他,溫柔地,繾眷地,滿含愧疚地。然後,有柔軟的事物碰到了他的嘴唇,強勢而霸道的信息素糾纏住他。

他皺著眉想要掙脫,弄得滿頭大汗,卻是白費功夫。那種禁錮並非身體上的,而更像是直接烙印在靈魂裡。靈魂如同吸毒一般染上了一個人的氣息,就再難逃離,只會一味地依賴渴求,唯有那個人的信息素才能稍稍緩解心頭焦慮的感覺。

這就叫做標記,傑斯特曾經很熟悉。

不過這僅僅是短暫的標記,效果還沒有那麼強烈。他曾經有過一次永久的標記,那是仿佛把兩個人的靈魂就此融合的感覺,所以,分開時就如同刮骨剃肉,比死亡還要難受。

通過身體的接觸,來達到精神上的結合……標記就是這麼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東西。

傑斯特正恍惚地想著,忽然,一股暖意包裹了全身。甚至腹部劇烈的疼痛也漸漸緩解了……最重要的是,被穆裡斯的意識攻擊而受到的精神創傷,正在被一點一點地修復。那種感覺舒服地讓人想□□,就好像原本枯竭干涸的土地,被一點點注入清涼的水源。

是的,這是標記的第二個用途。標記者的信息素可以修復被標記者的創傷,給予心靈上的安撫。當然反過來說就是,被標記的人一旦過長時間離開標記者,就會變得極其焦躁不安,甚至身體上的孱弱無力。

而傑斯特此時就在享受著治療修復的待遇,就像躺在血池裡回血回藍。而那個充當著紅藍藥的人,也盡心盡力地輸送著信息素和精神安撫,精神實在可嘉。

——好吧,雖然不知道你是誰,看在你目的單純心地善良的份上……等我起來,咱倆打一炮我就饒了你。傑斯特這樣想著,然後陷入了深度的、舒適的睡眠。

沒有什麼節操的傑斯特,在與林濤的約炮被打斷後,即使被揍得吐血,仍然堅持地……飢渴難耐著。

再次醒來時,直接映入傑斯特眼簾的是克萊爾的臭臉。

“這個任務你不用做了,給我安分呆著。”

克萊爾眯著眼,語氣近乎是咬牙切齒的。“為了你,我拉下臉去求林濤接這個任務,結果你這個sao貨竟然這麼飢渴,搞出這種事情!”

當然最重要的理由克萊爾沒有說出來。傑斯特受傷,盡管是他自作自受,但克萊爾還是……該死地心疼著。當務之急還是離林濤和穆裡斯越遠越好——不過,這份債,他遲早要討回來。

傑斯特卻沒有理他,無論克萊爾那邊如何暴跳如雷,他都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這間房子並不大,風格比較簡約,但明顯不是病房。床頭櫃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朵粉色的康乃馨,白色的窗簾被風微微吹動。這兒,應該是克萊爾的家。

“同居吧。”傑斯特說,語氣很平淡。

“……”

“看你這兒居住條件不錯。”傑斯特斜瞟了一眼那個一臉詫異的男人,接著說:“而且,你不是標記了我麼。”在標記消除之前,還是住在一起方便。

“……”克萊爾瞬間僵住,有種做壞事被人戳穿的尷尬。他扯了扯領口,突然感覺有點悶熱。

“但是,任務我要繼續做。”不管他的反應,傑斯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要看緊林濤……我不放心他。”

“……?”少將先生發現自己有點跟不上這個特工的跳躍思維。思考了一下傑斯特的話,他腹誹道,林濤和你在一起才更加讓人不放心吧?!

“林濤懷孕了。你早就知道了吧?他和穆裡斯分手你幾乎都是第一時間知道的。”

“……”他是知道沒錯。但是傑斯特又是怎麼知道的?林濤幾乎沒有告訴幾個人,連那個倒霉的孩子的父親都還蒙在鼓裡。

傑斯特看了看臉上寫著“求解你是怎麼了解的,在線等急”的少將先生,突然有點想笑。但是他克制住了,抿了抿唇說:“我觀察出來的。”

“他的表現……和喬安一模一樣。”傑斯特抿了抿唇,表情顯得有點苦澀。“你知道的吧?”知道……喬安也該死地接受了那個操蛋手術,所以才會力量削弱——然後,在那個明明不算難的任務裡,毀滅。

克萊爾沒有回答。

良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傑斯特的腦袋。

……

克萊爾:其實我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傑斯特:……

“嘟嘟嘟嘟——”

接通。

“林濤,對不起,我——”

掛斷。

林濤面無表情地做完一系列動作,然後重新把自己用棉被裹起來。他整個人嚴實地就像一個粽子,只留了一個呼吸的小口。

布萊克一臉擔憂的表情注視著那個小蒙古包。這兩天,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林濤一直都保持著這種姿勢,饒是粗神經如他也感覺出了不對。

況且,即便林濤極力掩飾,他身上穆裡斯強勢的信息素仍然散布了出來。強大的威懾讓布萊克胳膊上都起了雞皮疙瘩,所以他即使擔心,也沒有辦法上前去做點什麼。

他只是隱隱約約明白——團長,似乎,被……標記了?

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不過這簡直是唯一的解釋。

——上帝保佑,阿門。

林濤裹在棉被裡,仍然止不住地發抖。那是來自靈魂的寒冷,和強烈的焦慮、沒有安全感。就如同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大街上,又或者是被扔到岸上暴曬的魚。

被強行標記,然後又不得不承受的與標記者分離的痛苦,這些,全部都在折磨著林濤的神經。

……憑什麼,是我?

冷汗一點點滑下,越積越多,直到模糊了整個視線。

……不想妥協。

耳邊清晰響起牙齒顫抖著碰撞的聲音。

……好冷。

耳邊響起愛麗絲有點干澀的聲音。

——“林濤,你的情況比較特殊。”

——“我不知道醫學史上有沒有這種案例……你可能,是第一個被標記的哨兵。也許是那個手術引起的一點變異,或者別的什麼。”

——“對於短暫標記來說,別的被標記者離開標記的人,會感到不安,焦慮,但是還能正常地生活。但是你不行,你……離開穆裡斯一天到兩天,就是極限了。”

——“雖然這樣很殘酷,但是,在標記消失之前……請務必,和穆裡斯待在一起。十米範圍,一天至少接觸4個小時以上。”

——“這樣對孩子也好。”

那些話像鬼魅一樣纏著林濤,就像什麼奇怪的詛咒,不停地倒帶重播,讓他頭痛欲裂。也一點點地,消磨著他的意志。

也許她是對的……林濤想。因為,在剛剛聽到穆裡斯的聲音時,他除了心理上的厭惡,大腦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依賴欣喜的訊號。

真是可悲啊,林濤。

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布萊克趿拉著拖鞋的聲音由近及遠,然後是開門聲。

“你是……?”

“林濤,我來接你去執行任務。”傑斯特沒有理布萊克,直接揚聲說。他對於林濤的狀況十分了解……所以,勢在必得。

“什麼執行任務啊,你這個人真奇怪。團長不會去的——”布萊克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

——好冷,好冷,好冷……

————十米範圍,4個小時。對……孩子好。

林濤顫抖著掀開了被子,就像那種久病的患者一樣,對於眼前陌生的一切都感覺有點害怕。甚至,突然湧入的光亮還讓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在布萊克驚詫的目光裡,在傑斯特復雜的視線裡。

他冰涼的手握住了傑斯特伸出來的手。

“走吧。”

靜謐的病房裡,突然響起手機震動的聲音。

紅發女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對著穆裡斯溫柔地笑了笑說:“垃圾短信。”說完,她就刪除了那條信息。

穆裡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那條短信,就靜靜地躺在垃圾箱裡。

微風乍起,陽光穿過窗子。安娜低下頭,唇邊勾起一個如天使一般純淨的微笑。

[目標已經接受任務,正在趕往你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6 章


“那個,如果你們不介意地話……進來坐坐吧。”

安娜像只小動物一樣怯怯地倚著門框,對門外兩個門神一樣站立著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說。她還穿著病號服,臉色比起最開始紅潤了不少,但瘦小的身軀還是顯得弱不禁風,讓人愛憐。基本上正常得男人都不忍心拒絕她的請求。

無奈,在場的兩個聽眾都不是正常的男人……他們是gay。

於是,林濤和傑斯特雙雙目不斜視。不過林濤還算是比較有紳士風度,禮節性地對她搖了搖頭。而傑斯特卻對這個女人完全沒有好感,直接采取無視的態度。

受到這種對待,安娜似是感覺有些難堪地咬了咬下唇。但是她躊躇了一下卻沒有放棄,而是又有點勉強地微笑起來。這一次她直接把目標放到林濤身上。

她走上前兩步,腳步不穩差點踉蹌摔倒,林濤不得不出手扶住她。她抓住林濤的手臂對他感激地笑了笑,然後仰頭看著他楚楚可憐地說:“我知道你在意穆裡斯出軌的事情,所以心裡對我有怨言,不願意理我也是正常的……”

安娜這一個裝可憐,一雙剪水秋瞳閃啊閃地,把女性那種柔弱動人讓人有保護欲望的美發揮到了極致。搞得好像林濤再不理她,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似的。林濤有點無奈,而一邊的傑斯特卻直接抱胸看起這場好戲。

“但是……”她話鋒一轉,挺直了脊背,聲音帶上了幾分凄苦。“我也沒有怨你,害了我的孩子啊……”

這下,兩個抱著或者無奈或者看好戲態度的人直接就皺起了眉頭。先不說她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就這樣血口噴人很無理過分,就她這幅受害者寬宏大量的態度,就讓人十分地不爽和惡心。

看著她似乎可以自己站直了,林濤就松開了扶著她的手。然後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開口:“我並沒有……”

“呀——”

林濤剛一松手,安娜就臉色一白,直接向下倒去。從遠處看來,就好像是林濤故意要摔她的一樣。

林濤急忙要去接她,按理來說對於哨兵,這點動作完全不成問題。但是他卻僵住了。

他忘記了……安娜是個向導。那一條精神觸絲在最開始就已經不著痕跡地探入了他的意識海,然後悄悄地,悄悄地下達了指令。

但最後,安娜還是沒有能夠順利地接觸到醫院冰涼的地板。穆裡斯幾乎是瞬間從十米遠的地方移動過來,然後抱住了她。

穆裡斯手裡還提著一籠小籠包,明顯是剛剛去買早餐的架勢。而現在他以公主抱的姿勢抱住了懷裡嬌小的女人,那過輕的分量令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然後,他眸中閃過一絲心疼,對著女人有些責備地道:“醫生都說了你不能見風,還穿這麼少跑出來做什麼。”說罷,他緩和了語氣,對著安娜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你要做什麼,告訴我就好了。”

安娜乖乖點了點頭,然後依偎在他懷裡,小聲囁嚅道:“害怕……”

穆裡斯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偏頭看向林濤,眼神十分復雜,帶著點憤怒不解,又有幾分愧疚和欲言又止。然後他沉聲說:“如果這就是你們執行保護任務的態度,”他掃了一眼一臉陰沉的傑斯特和呆呆站著的林濤,“那可以馬上停止了。”

說罷,他抱起安娜進了房間,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然後蓋好被子。

林濤就這樣看著一切,從安娜摔倒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面無表情,仿佛一尊雕像。

……你看,又一次。

沒有詢問任何原因,不打算聽任何解釋。穆裡斯的態度完全就是偏向安娜的,心甘情願地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曾經他們還是愛侶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他從未給過自己一絲一毫的信任。

而這一次,林濤卻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冷眼旁觀了,就仿佛早料到了那樣。

誠然,他還是愛著穆裡斯的。七年,不是可以說斷就斷的。

——但,愛是可以被磨光的。

傑斯特不知道林濤是怎麼想的,總之,他覺得不爽極了。也許是因為莫名其妙的代入感……他見不得林濤受委屈,更看不得他這幅對於自己遭受的一切無動於衷的樣子。

另外,盡管那個叫安娜的女人作為一個向導可能技藝高明,甚至都瞞過了自己。但她別的的手段,實在是太下流,太無恥了,甚至幼稚到讓人發笑的地步。

“喂。”

傑斯特有點不爽地對著林濤喊了一聲。

看見林濤還是毫無反應,他直接走過去拽住林濤,不顧他的反抗把他拖進了病房。然後,面對那對表情詫異的狗男女,傑斯特有點挑釁地開口。

“既然你們那麼濃情蜜意,連孩子都有了,那我問一句……為什麼你們沒有完成最終標記?”

不要說最終標記了,安娜身上,甚至連個暫時的標記都沒有。

林濤眸光一閃,終於有些反應了。之前沒注意,被傑斯特這麼一說才發現,他們之間的確任何的標記都沒有。這是不合常理的。

但是想像中的慌亂無措並沒有出現。安娜只是有點羞澀地笑了笑,而穆裡斯則冷淡地解釋道:“雖然這與你無關,但為了防止一些不合理的猜測,”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傑斯特,“……安娜是個慢性子,暫時還沒有出現結合熱。至於短暫標記,那種不負責任的東西,我認為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林濤瞬間臉色煞白,捏緊了拳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海變得十分混亂,幾乎分分秒秒都要爆炸的錯覺……而他的信息素,則被穆裡斯的信息素徹徹底底地壓制著,屈辱、而又無能為力地……

房間裡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了。

傑斯特也是一咬牙。然後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恐怖的笑容,不假思索地道:“那麼,關於你對林濤的強制性短暫標記,和強制性行為,你為什麼不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安娜早已知道這件事情,她原諒了穆裡斯,而且自己也動用了自己的關系在其中打點。否則,單單是毆打高級向導這一項就夠穆裡斯把牢底坐穿的。但是,直接聽到這種話她還是不禁臉色一白,別過眼去。

而穆裡斯眯了眯眼,緊緊盯著林濤,沒有說什麼。感覺上是有點惱怒和不悅。這一句話下去兩人都自知理虧沉默了。

但在扳回一城的同時,傑斯特的話,無疑是直接扒開了林濤不願示人的傷口、最屈辱的回憶……

傑斯特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來彌補。

林濤卻制止了他。

林濤低著頭,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可以看到他泛白的嘴唇顫抖著:“夠了。我們……不是來吵架的……”

然後,他直接走出門去。傑斯特的臉色蒼白如死人,也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已經是深秋,醫院走廊裡呼嘯的風帶著點刺骨的寒意。病房門口有椅子坐著,但卻是鐵制的,十分冰涼。

林濤弓著腰,冷汗不停地滑下。剛剛穆裡斯僅僅是警示性地壓制了一下,他的意識海卻到現在仍然混亂著,痛苦極了。

傑斯特著急地想給他做精神疏導,林濤卻強撐著抬起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別……靠近我。”

林濤現在得精神混亂,甚至到了要狂躁的地步,再加上傑斯特的確是自作自受,所以他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傑斯特無可奈何地在他旁邊轉悠,在心裡連連罵自己沒有腦子。

他想自己干著急也沒用,於是跟林濤打了聲招呼——當然沒有得到回應。然後傑斯特就下樓去,打算買碗熱湯。

突然,一條毯子圍住了林濤。林濤勉強抬頭看去。

然後,下一秒,毯子就被他甩在地上,甚至很不顧儀態地踩了兩腳。然後,林濤繼續保持之前的姿勢。

而穆裡斯並沒有如想像中那樣暴跳如雷。他在林濤身邊坐下了,聲音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林濤,你別跟自己過不去。”

然後,他摸了摸林濤的手。突然,穆裡斯的氣息徹底不穩起來,聲音甚至帶上了顫抖:“怎麼這麼涼,你——”

非常諷刺地,在穆裡斯出現後,林濤的意識海竟然奇跡般地得到了安撫,寒意也一點點退卻。他終於不冒冷汗了,能夠挺直腰板,而不需要再那樣沒有尊嚴地仰視穆裡斯了。

林濤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然後斜眼看著穆裡斯,冷冷地道:“你別惡心人了。”

穆裡斯一怔。

“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的這幅懦弱、難看的模樣……可能我曾經愛的那個人,的確已經死了。”林濤垂下眼瞼,右邊的唇角勾起一個不屑的弧度,“對不起,我不需要你那種虛偽惡心的關懷。”

可能……自己也變了吧。林濤心想。原本老實沉默的他又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尖酸刻薄的表情,說出這種傷人的話,尤其是對著自己深愛的人。

而穆裡斯聽罷,整個身體完全僵住了。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裡,甚至掐出血珠來。但他還是極力克制著自己的信息素,不讓它再次傷害到林濤。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有種故作輕松的生硬:“我只是想要補償……”說到一半,他仿佛連自己都無法欺騙自己一樣,把臉埋在了掌心裡無力地笑了起來著,渾身卻止不住地顫抖。

然後,他抬起頭來直視林濤。林濤有些驚訝地發現他眼眶泛紅,勾起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他的聲音幾乎是神經質的,有點詭異的沙啞破音:“你從來沒有愛過真正的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林濤皺眉,不待他追問,穆裡斯就跌跌撞撞地自己站了起來,走進了房裡。他高大的背影,竟然顯得有些落魄和脆弱。

林濤有些不解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然後,他盯著光滑的地板反射的陽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好像突然才覺得有些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房內,上演著極其詭異的一幕。

小小的安娜拍了拍穆裡斯低下的腦袋,滿意地說:“好孩子。”

穆裡斯的雙眸如一潭死水,沉寂無光。

他忽然覺得……陽光,也是那麼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唉。我也寫得憋屈啊……



☆、第 17 章


有夢想、並且為之奮鬥的人,都是非常耀眼的。

學生時代的林濤就是這樣的人。他學習努力,熱愛運動,正義感強,雖然話很少但是對人很善良。盡管林濤性格上是比較沉默寡言,本不該是惹人注目的類型,但是他卻常年盤踞“第一軍校最受女性歡迎排行榜”榜首……呃,雖然他本人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只能說,第一軍校的女性們還是非常有眼光的。其中,一個醫護系的妹子是這麼評價他的:

“林濤學長啊,就是那種會一言不發地頂替請假的同學做值日,偶爾在訓練場獨自鍛煉到後半夜,期末前又會認真地幫同學劃重點的男神——每個少女學生時代的夢中情人類型。

啊啊,以前給他遞情書……他還會紅著臉一臉認真又抱歉的表情看著你,說要以學習為重呢。太可愛啦~”

雖然這個妹子作為粉絲,說出來的話可能有誇張的成分,但是也真實地反映了林濤在校園裡的魅力之大。

相比較起來,占據“第一軍校最讓女性又愛又恨排行榜”榜首的穆裡斯就……

“人渣。”

“很溫柔呢……就是太花心啦。”

“有種貓系男孩的感覺呢。”

“人渣!嚶嚶嚶……”

呃……不愧是讓人,又愛又恨。

“啊啊,林濤學長好帥氣~”

當懷裡的少女再次星星眼語氣崇拜地這麼感嘆時,穆裡斯終於忍無可忍地、克制不住地朝天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在少女的視線範圍之外。

面對自己剛追上手的小學妹,他是完全不缺乏耐心的,而且他也樂於塑造自己溫柔體貼的形像。但是……最近的年輕人都是怎麼了?竟然會對著自己的男朋友以這種語氣誇獎另外一個男人,真不知道這些白痴女生的大腦都是怎麼長的。

對於這個林濤,穆裡斯也略有耳聞。什麼熱心體貼啦,什麼樂於助人啦……他就武斷地認定這也是一個跟自己一樣,善於作秀偽裝,以獲取異性的關注。

當然,他對這個不熟的同性是完全沒有任何興趣,也不想和女朋友討論他。於是他低下頭,以溫柔的聲音耐心地對少女說:“我聽說最近上映了一部很好看的——”

“啊啊!林濤學長!!”

少女沒有回答穆裡斯,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在說什麼。她十分不顧形像地站起來,非常激動地對著跑道上跑過的一個人影大喊道:“學長學長!看這裡!”

那個已經漸漸跑遠的人似有察覺,腳步不停,卻回過頭對她揮了揮手。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少女已經十分滿足了。羞澀地捧著臉低喃道:“真體貼……”

穆裡斯:……

“你喜歡他什麼?”他眯眼。

“喜歡這樣的人還需要理由嗎?!”少女捧臉星星眼。

“那你喜歡我什麼?”穆裡斯抱胸。

“臉。”

“……”

一圈。

兩圈。

三圈,四圈……十一圈,十二圈……四十圈,四十一圈……

穆裡斯的表情由最初的不屑一顧,到後來的驚訝瞪眼,到最後的面無表情。

而林濤一路跑下來,始終保持不快不慢的速度,喘氣喘得也沒有很厲害,似乎完全不累得樣子。只是他出汗比較厲害,可以看得出來他身上的背心完全濕透了。

要知道,這跑道是一圈400米的。可能有人覺得,對於軍人來說16000米不算什麼,但是……現在是晚上10:30,結束了一天魔鬼式的訓練和課程,還能跑上這麼久……

“這人其實有病吧?”

穆裡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道。

“你怎麼能這麼說他。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努力……”少女就跟所有腦殘粉一樣,見不得別人說自己偶像不好,馬上皺著眉反駁。

“學長他每天只睡4個小時,別的時間都在訓練和學習。體能測試是No.1也就算了,連文化成績也是第一呢。”少女如數家珍,語氣裡是滿滿的崇拜向往。

穆裡斯的表情稍微動了動,然後他馬上又換上一副不屑的語氣:“那麼努力干嘛,果然是腦子有毛病吧。”

穆裡斯沒有發現的是,他努力維持的溫柔體貼學長形像已經毀於一旦了。此時的他就像個初中少年面對那些優等生的語氣,十分不爽厭惡,又夾雜著一絲絲羨慕向往。

而少女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失態,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花痴情緒裡了。“學長啊,是要成為將軍的人呢……”

“什麼意思?”

“學長只透露過一次呢,他的夢想是成為將軍。”

“無聊。”

少女一皺眉,似乎想要反駁。但她仿佛突然看到什麼,整個人先是呆滯,然後徹徹底底地興奮起來。

“學長!……”

穆裡斯似有所感地回過頭——

林濤身上的白色背心完全被打濕了,露出結實的身軀和腹肌。他凌亂的發梢上也有晶瑩的汗珠,仿佛刀刻出來一樣完美剛毅的面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像黑曜石一般,又折射出銳利明亮的光線。

那是一種純男性的、散發著荷爾蒙的魅力。

穆裡斯不知道怎麼形容心中的感覺。帶著一點危險的預感,心中警鈴大作,面對鮮艷的蘑菇想吃又怕有毒……他直白地描述成一句話:媽的,好想和他zuo愛。

林濤對他點點頭,沒有太在意這個目光呆滯的男人。他一邊拿著白毛巾擦著汗,一邊對學妹很認真地問:“剛剛喊我,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還等了這麼久。

學妹呆住。

她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只是想和偶像接觸一下而已。現在……感覺自己幸福到要炸裂了!

她呆呆地說:“哦,哦。沒有啊,只是……學長加油!”少女估計是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於是握拳十分堅定地打算蒙混過關。

林濤似乎根本不覺得這句話有多麼突兀,也不認為學妹等他那麼久就為說一句“加油”有什麼不對。他只是對女孩點了點頭,說:“嗯,謝謝。”

然後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麼晚了,早點回宿舍吧。再見……晚安。”

然後他看了看盯著自己的穆裡斯,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也沒有說什麼。而是轉身又慢跑著回了宿舍。

“好好好。學長晚安!”少女的臉徹底紅成了熟透的蝦,覺得自己可能再做夢。男神對我說晚安……男神對我說晚安!

穆裡斯漸漸回過神來。他猶豫了一下,對著少女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少女一臉夢幻,也說:“我也有話對你說。”

然後,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分手吧。”

林濤發現,自己好像被跟蹤了。

而且那個跟蹤自己的人,還是個同性。

在圖書館,在食堂,在訓練室,在跑道上……每當自己問:“你有什麼事情嗎?”的時候,那個金發藍眼的青年都會爽朗一下,然後說:“真巧。既然我們這麼有緣……”然後一臉坦蕩地邀請他去看電影、喝咖啡等等。

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林濤也接受了一兩次。

然後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兩個男人坐在電影院的情侶卡座裡,一個一臉溫柔體貼地看著屏幕,一個一臉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身邊的人:這是文藝愛情片啊,真想不通什麼樣的男人會對這個感興趣。

穆裡斯:他在看我。他在看我……是不是愛上我了?那今晚可以開房嗎?

電影散場,林濤和穆裡斯沿著一盞盞街燈走回學校。

穆裡斯突然深吸一口氣,眼神有點閃爍地說:“我有話對你說。”

林濤很疑惑,又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尷尬和詭異。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似乎又怕穆裡斯沒有看到於是補充道:“你說。”

穆裡斯又醞釀了一下。然後——

“你有沒有愛上我?”

然後,他頓了頓繼續說:“約嗎?”

英俊的金發青年緋紅著臉龐,忐忑地吐出那句話時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林濤卻猛然從夢中醒來。

又做這種夢嗎……從沙發上坐起來,林濤有點苦惱地笑了笑。

那種學生時代特有的熱血、活力,還有身體裡蘊藏無限力量的感覺仍然清晰,但是自己卻已經變成了一個中年大叔了……這種落差,的確是讓人有點無可奈何啊。

不等他好好感傷一會兒,布萊克的聲音打斷了他。

聲音來自陽台,布萊克似乎很憤怒很生氣,對著手機大吼一聲“我是不可能會接受的!”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然後布萊克走進來,就看到林濤帶著疑惑的視線。

“啊……團長,我吵醒你了?”看到林濤醒了,布萊克有點慌張和抱歉,連忙不好意思地地詢問道。

然後他又急忙繼續解釋道:“我那個,我媽從鄉下打過來電話讓我辭職回去相親結婚……所以我才那麼大聲。”

“團長,對不起。”他低下頭,十分自責。團長好多天都沒有好好睡一覺了,現在好不容易睡著,卻又被自己吵醒了……

林濤搖了搖頭,說:“沒事,我原本就醒了。”

“叮咚。叮咚。”突然,門鈴響了。

林濤想要去開門,布萊克連忙道:“我來就好。”然後小跑著過去打開了門。

門開了,竟然是快遞。

布萊克有點疑惑,自己明明沒有買什麼東西啊,團長又不網購……他再三詢問快遞員到底有沒有送錯,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才半信半疑地簽收了。

他一臉莫名其妙地邊走邊拆包裝,一直走到林濤身邊包裝都沒有拆完。

林濤原本以為是布萊克網購的東西,看他的表情又覺得有點不像。

“怎麼包那麼厚啊……不會是寄給我一顆炸彈吧。”布萊克半開玩笑地。

然後,包裝終於拆完了。

那竟然是一個日記本……

“既然寄給我,肯定就是讓我看的吧。”布萊克算是被吊起了胃口,躍躍欲試地要翻開。

林濤馬上要制止了他:“萬一有什麼特殊情況呢。而且,亂看別人的日記也不好。”

“我只是看一看,說不定能看到什麼名字,找到它的主人呢。”

林濤爭不過他,只好任他去看了。

誰知布萊克不僅要看,還要大聲地聲情並茂地朗讀:

“7月29日,晴。

今天是幸運的一天!

我遇見他了!他跑完步之後,還跟我打了個招呼,說了晚安呢!他真是太帥太有男人味了。

相比之下,我交的那個男朋友簡直不值一提呢……我當時就跟他分手了。

今天真是太幸運啦。希望明天也可以遇見他……”

布萊克把日記往沙發上一丟:“什麼嘛!一個花痴少女的日記……最可恨的是她還不署名!”

“真無聊……唉,我還是去擁抱我的小澤瑪利亞吧。”一邊抱怨嘟囔著,布萊克往電腦那邊走去。

而林濤,卻皺起了眉。是錯覺嗎……總覺得這個描述,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然後,鬼使神差地,他向那本日記伸出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
緩緩心情,走走劇情嗷



☆、第 18 章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林濤回到了醫院。

原本,他和傑斯特在執行任務期間都是要住在醫院的,只是傑斯特看他狀態實在不好所以讓他回去休息了一晚上。

米尼上將不愧是上將,特意在醫院裡騰出了一間房間給林濤和傑斯特住。房間裡甚至安裝了監控設備,來時刻監視安娜的病房裡的狀態。

——簡直就像是在關押犯人,而不是保護病人。林濤和傑斯特也有過疑惑,但他們都沒有踢出來。服從,是他們唯一的職責。

進了醫院,林濤先是去房間放了點東西。一進門,就看見傑斯特正在監控設備的大屏幕前昏昏欲睡仍然強撐著。林濤感覺有些愧疚,傑斯特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自己卻在睡大覺……他跟傑斯特打了聲招呼讓他去床上睡,就離開了房間,直奔病房。

一邊走著,林濤一邊在心裡想著傑斯特的事情。

雖然從那次事件以後,傑斯特就再也沒有提過xing伴侶的事情,但是林濤心裡還是有個疙瘩在的,不敢與他太過親近。

而後來穆裡斯對傑斯特的暴力行為,林濤總是下意識地認為與自己有關……即便那天發生的事傑斯特也有一部分責任,但是林濤心有愧疚,總小心翼翼地生怕再欠了他什麼。

這就造成了現在他和傑斯特有點尷尬的關系。相對親密,但卻不是朋友,至少林濤單方面是這麼認為的。至於傑斯特的心思,說實話,林濤從來沒有猜透過。

林濤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他這麼急著去住院區,急於執行任務時一個原因,同時還有一個他難以啟齒的理由。一夜沒有見到穆裡斯,有點……冷了。

清晨的陽光穿過沒拉緊的窗簾,鋪了滿室的金黃,吹來的風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安娜仍在沉睡,只是她的被子幾乎都滑到地上了,她整個人冷得蜷成一團,睡得極不安穩。

林濤原本是不想管的。但是轉念一想,自己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小姑娘過不去,是在有點沒必要。況且她還生著病。

猶豫了一會兒,林濤還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撿起被子,小心翼翼地幫她蓋上。停了一下,他又伸手要壓好被角。

安娜的眼睛就在這時睜開了。

“早安……”她翡翠色的大眼睛裡盛滿迷茫,有點迷迷糊糊地說著,揉了揉眼睛。

林濤感覺有點手足無措,僵硬地點了點頭。安娜眼中似有驚訝閃過,然後她掩飾性地笑了笑。

就在林濤猶豫著是否要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時,安娜對著他身後開心地打起招呼:“親愛的,早安。”

林濤愣了愣,似有所感地回過身。只見穆裡斯看見林濤的存在,不著痕跡皺了皺眉。然後對著安娜笑道:“早。”然後,他頓了頓,遲疑了一下然後對林濤說:“林濤,你也早。”

林濤沉默半晌。

好像,被嫌棄了呢。不對,早就不在意這些了不是嗎……然後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有點干澀地回答:“嗯。”

而那邊卻完全沒有管他的反應,自顧自地互動起來。

“親愛的,我想吃魚。”

“好。”

“我做了個夢……”

“嗯。有興趣告訴我嗎?”

“……”

林濤的離開沒有任何人察覺,他悄悄地關上了門。

也對,其實在接任務的那一剎那就該有覺悟了不是嗎?而且,自己唯一的目的不就是……

林濤的手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好像要感受某個並不存在的心跳。

良久,他喟嘆一聲。

“我只有你了……”

門內。

“親愛的,我想……吃魚呢。”安娜微笑著,撒著嬌,可愛極了。

穆裡斯卻沒有立即回答。他盯著安娜的笑容,盯了近乎有半分鐘,眸色暗沉而復雜。

半晌後,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長吁了口氣。然後他微笑,就像個完美無缺的好情人:“好。”說罷,起身離開。

而安娜在確定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後,乖乖地躺下,蓋好被子。

“快要完成了喲,呵呵……”半晌後,她撫著自己的嘴唇,笑了起來。

“親愛的……”她呢喃著,就像每一個懷揣著美夢等待騎士的少女一樣,閉上了眼睛。

保護任務實際上就是一個極其枯燥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在無所事事。

但是又不能大家都坐在房間裡打打牌,偶爾看一眼監控,確定被保護者安然無恙。因為,萬一有突發事件……就來不及了。

於是,林濤只能枯坐。

在坐了大概半個小時後,他還是偷偷回了住的房間一趟。傑斯特撐不住了正在睡覺,林濤小心翼翼盡量不出聲地拿走了自己帶過來的東西,然後又回到了病房門口。

他帶過來的,就是那本日記。

雖然看別人的日記感覺很不道德,但是,他總莫名地覺得這個日記有點不對勁。而且布萊克也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如果自己不帶走的話,這個本子估計很快就和一堆泡面盒子還有臭襪子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了吧。

反正閑的,看一看……也沒事吧?就當打發時間了。

8.5,陰

我那個前男友竟然在追求他……那個神經病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他一定不會接受的。

他一定不會接受的!因為,他配得上更好的啊……

8.7,晴

啊啊啊,今天真是開心的一天。

那個傻子,約了他出去看電影就沾沾自喜以為他動心了,然後口不擇言……哈哈哈,被拒絕了吧。

我就說他一定不會接受的。

因為……他都沒有接受我啊。(紙上似乎有水打濕過又干掉的痕跡)

8.10,討厭的下雨天

死纏爛打……真不像個男人的作風呢。鄙視鄙視。

9.21,就像我的心情一樣該死的陰天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寫了整整兩頁)

他明明配得上更好的。

就像學計算機的那個茱莉雅啊,像生物系的奧莉啊,就算喜歡男性,也有作戰指揮系的科裡在追求他啊……

還有,我啊。

雖然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強壯的哨兵,也不是能夠給他長壽的向導,但是我很有才華啊……教授說我以後會創造奇跡的啊……

為什麼奇跡不能現在發生呢?

11.19,暴雨

我想了好久,還是決定再見他一面……然後我就放手了。

但是我沒有找到他。我猜測他會在圖書館,但是因為暴雨,圖書館早早地就關門了。

我很失望。

穆裡斯,雖然你是個人渣……但是,要好好待他啊。

穆裡斯?!林濤內心一陣驚濤駭浪,正要往下翻頁。

一陣魚腥味飄入鼻端,卻是穆裡斯提著打包的清蒸魚正在往這邊走。恍然間想起剛剛安娜說的話——“想吃魚”,真是,有求必應……

強化過的嗅覺此時完全成了負擔。林濤感覺自己空空如也的胃一陣一陣抽搐,嘔吐的欲望越來越強烈。

廁所,廁所……

林濤彎著腰,捂著胃部,渾身冷汗,臉色煞白,他憑借記憶裡少許的映像在尋找廁所的位置。而穆裡斯看著林濤狼狽虛弱的身影,皺了皺眉。手機突然響起,那是最特殊的提示音樂,提醒著他此時不能夠耽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但是情感最終戰勝了理智。他還是沒忍住,快步走到林濤身邊問道:“你怎麼了?”

那股味道不但沒有遠離,反而更加靠近了。林濤強忍著立刻嘔吐的欲望,在被冷汗模糊的視線仰視穆裡斯的臉。“快滾……”他說出了心裡的話。快點,把那個東西拿走,不然我就要——

穆裡斯卻以為林濤是在嫌棄他多管閑事,眸色暗了暗。他彎下腰伸手扶起林濤,聲音有點沙啞地說:“林濤,為什麼我們分手了就一定要做敵人呢。就算我做了許多……”

“嘔——”林濤很想吼他:那你他媽有本事別標記老子!但是生理上的欲望最終戰勝了情感上的憤怒,他終於忍不住直接對著穆裡斯的襯衫嘔吐了起來。

因為他的胃袋已經空了,所以嘔吐出來的是胃液,全部都粘在穆裡斯的白色襯衣上了。

穆裡斯的臉色直接青了,有點不知所措。他全身僵了僵,然後決定不做任何反抗地任由林濤吐。直到林濤抽搐的身體漸漸平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把林濤放到自己的腿上——他有十分正當的理由,這椅子的確太冷了。

這個姿勢對於兩個大男人來說有點奇怪。林濤扭了扭想要反抗,但是剛嘔吐完,渾身無力的他又怎麼爭得過穆裡斯。

林濤只好側過頭,盡量保持理智的、誠懇的語氣說:“能不能把那個魚拿走?”不然有可能這只是中場休息,我還要吐個下半場。

穆裡斯專注地盯著林濤的側臉。林濤的五官仍然像學生時代那樣完美,並且有一股逼人英氣,只是眼角添了些細紋,嘴唇煞白,不像年輕時那麼生氣勃勃了。而且他似乎瘦了,顴骨突出了些許。穆裡斯的手扶在林濤腰上,粗粗一量,似乎的確比以前要細了不少。

莫名的,穆裡斯就覺得自己無法直視林濤的視線。那最吸引他的黑色眼珠,裡面的理智、誠懇和……疏遠,就像在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

穆裡斯笑得很勉強,問道:“你……不能聞魚的味道?”

林濤以前雖然談不上愛吃魚,但是對魚也是沒有太大反應的。怎麼現在卻突然聞到就要嘔吐了?

林濤點了點頭,他伸手想要把穆裡斯搭在他腰間的手拿下去。他出了汗,衣服又這樣被迫緊貼著皮膚,這種感覺讓他不舒服極了。同時他說:“所以你最好快點……”

結果,當林濤的手碰到穆裡斯的手的一瞬間,他們雙雙僵住了。

——知道那種觸電之後,又不斷被電擊的感覺嗎?而且那不單單是感官上的刺激,更多的是大腦裡的欣喜,信息素的飢渴交融……甚至就像在經歷無數個□□。那種感覺

林濤的瞳孔微微擴散,蒼白的面頰上詭異地泛起潮紅。穆裡斯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了,他著迷似地把林濤的身子擺成面對他岔開雙腿坐著的姿勢,林濤也沒有反抗。穆裡斯湊上前去,在他的唇幾乎要碰到林濤的唇時,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突然間,也許是穆裡斯身上還殘存著自己嘔吐物的味道刺激了他,林濤的瞳孔倏地收縮。然後他咬緊下唇,毫不猶豫地給了穆裡斯一巴掌:“你他媽在干什麼!?”

說罷,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林濤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退出了穆裡斯信息素最濃郁的區域。他的眼眶有點泛紅,捂著嘴。

穆裡斯仿佛還沒有清醒過來,有點意猶未盡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後他突然渾身一震,似乎想起了什麼,眸色漸漸變得清明了。

他對著林濤充滿歉意的笑了笑說:“那我先走了。”以掩飾自己的失態,然後步伐有點不穩的快步離開了。

他的方向是往醫院外面去的。手中的魚早就丟掉了……他知道,安娜此刻,對魚一定不感興趣了。

而林濤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就失去所有的力量跌坐在地上。

果然還是沒有力氣啊……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坐在醫院的地上,感覺很奇怪吧?但是他也沒有選擇。

然後,一只纖細玉手伸到了他面前。

林濤有點疑惑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栗色卷發的女人,應該是這兒的醫生。

她看清了他的臉,似乎比他還要驚訝。她睜大雙眼,有點驚喜地喊出聲:

“學長——”
作者有話要說:
在忙給校刊投稿,還有去當群演的事,事多quq校刊還說我寓意不夠深_(:зゝ∠)_



☆、第 19 章


醫院的咖啡廳。

林濤十指交叉坐著,顯得有點局促和不自在。他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但他卻無心飲用。他對面,坐著那個栗色卷發的女醫生伊娃。

伊娃拿著小勺子,輕輕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對面的男人。

他和過去一樣英俊,也和過去一樣沉默。

這麼多年,他沒有變。自己卻已經從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變成一個老女人了啊……伊娃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她斟酌了一下,然後開口:

“學長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

林濤看著她沉澈的黑眼珠,半晌,然後笑得頗帶了幾分無奈:“我啊,我當兵的,目前是上校軍銜。不過現在快要轉文職了。”

“誒……”伊娃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上校軍銜啊,再往上一步就是將軍了……但是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不太禮貌,馬上重新笑了笑,安慰道:“文職也好,起碼安全嘛。”

林濤點了點頭,還是顯得有點失落。

伊娃連忙換了個話題:“那學長現在是……結婚了?還是……”自己還有機會嗎?畢業以後,她也談了幾個男朋友,但是卻總忘不了林濤。然後就一直單身到現在。

“我大概半個月前,和前男友分手的。”林濤回答的很坦蕩。

伊娃眼神一亮。但是她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客套一句:“前男友是?”

“穆裡斯,你應該也認識。”林濤幾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這也是一個把內心的話都寫在臉上的人啊……林濤有點無奈又覺得有點好笑。

“呃……”

伊娃的笑容僵了僵。何止認識……她以前和穆裡斯還談過一段時間戀愛。咳咳,黑歷史,不提也罷。

看到她的表情,林濤馬上就反應過來了。穆裡斯學生時代荼毒了不少女性,估計面前這位,也是其中之一。

想到這裡,林濤心念一動。

哪有那麼巧合啊……他在心裡責怪自己異想天開,但是忍了忍沒忍住,還是開口問道:“呃,你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伊娃怔了怔,然後反應過來回答道:“有啊。”

“啊。”林濤眼前一亮,連忙掏出那個日記本。“那這個是你的嗎?”

伊娃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片刻。

她仿佛想起什麼,鏡片反射出一道銀光。半晌,她搖了搖頭,無奈地道:“不是。”

林濤有些失望,但是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把日記本收了起來。

出了醫院,穆裡斯的腳步漸漸加快了起來。到最後他甚至是狂奔著,仿佛身後跟著什麼洪水猛獸。

哨兵驚人的體力和彈跳能力這時候就顯現出來了。街上的行人根本無法清晰地捕捉到他的身影。但是他似乎還覺得不夠快一樣,眉頭緊緊皺著,臉色煞白,抿緊唇角……

快一點,再快一點。

該死!剛剛他不該沉迷那一會兒溫存的。他早該明白,□□總是極致甜蜜的同時又極度致命的。更何況那是名為林濤的□□……是他這一生都無力抗拒的東西。

穆裡斯後悔得幾乎想給自己一巴掌。現在,只能祈禱那個人的動作再慢一點……

他很討厭這種碰運氣的感覺,很討厭這種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交給天意的感覺。但是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離開了熙熙攘攘的大街,穆裡斯拐進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小巷子。

七拐八繞,穿過居民區,貓著腰從一串曬著的濕衣服下經過,然後再路過一家夜總會……巷子的一個小分叉裡,靜靜地立著他此行的目的地。

那個一個停用的紅色電話亭,被一把銅質的大鎖鎖了起來。

穆裡斯松了一口氣。看來,還是自己要快上一步。

那種把勝利掌握在手心裡的感覺讓他渾身都松懈了下來,緊繃了一路的肌肉也漸漸舒緩。然後他慢慢走了過去,拿出一把鎖,解鎖。

那個懸掛著的黑色電話就靜靜地等在那裡,就像在等待為國王加冕的臣民——誰說不是呢?勝者為王……穆裡斯緩緩地勾起一個迷人的微笑,湛藍的眸子裡盡是輕松。

過了今天,他的一切願望,終將實現。

一邊想著,穆裡斯撥號欄那裡重重地按下了“1”。

其實,這個電話亭從來沒有開放過。而這部電話只能撥通一個十分、十分特殊的號碼……

“嘟——”

穆裡斯耐心地等待著,不由自主地有點緊張。

“嘟——”

穆裡斯的喉嚨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他隨即安慰自己:到如今這一步,已經沒有什麼變數了,別擔心。

“嘟——噠。”電話接通了。

“喂?”

穆裡斯深呼吸,然後試探著說。

那邊傳來了人呼吸的聲音……

穆裡斯閉上眼,快速地說出了一串數字。那邊傳來“滴”的聲音。

穆裡斯幾乎能聽到自己快速的心跳,還有血液快速流過大腦的聲音。過度的興奮讓他瞬間失去了任何力氣,只剩下一個念頭:贏了,贏了……

然後,下一秒。

——噩夢來臨。

“喂。你好,親愛的~”安娜甜美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像撒嬌一樣惹人疼愛極了。

而穆裡斯的臉色卻瞬間煞白了,如同見了鬼一樣。然後,他緩慢地,僵硬地轉過身。

手中的電話滑落。

安娜穿著可愛的粉色小洋裝,精心畫了個洋娃娃似的妝容,一頭紅發還卷了卷,碧綠的大眼睛十分可愛。但她身後的背景卻是陰暗爬滿青苔的牆壁,讓這個畫面顯得極其詭異。她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無線電話,可愛地微笑著說著什麼。

電話亭裡的電話也傳出她的聲音,和現實中她直接說話的聲音重合:“你還是慢了一步呢……親愛的~”

“乖孩子,過來這裡。”

穆裡斯的雙眼,在安娜出現的那一刻,就徹底地失去了焦距。聽到她的話,他乖順地如同一個人偶一樣,僵硬地走過去,跪在她身前。

“女王陛下……”他喃喃道。

安娜笑得很甜蜜,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就像在愛撫一個乖順的寵物狗。

然後下一秒,她的臉色突然變了。她的眼眶突然瞪地極大,顯得那裡面孤零零得綠色眼球十分可怖。她彎下腰,吐著鮮紅指甲油的指甲掐住穆裡斯的嘴唇。

“你吻了他對麼?”

“你吻了他!!!!!”

一瞬間的失控後,安娜又恢復了原來可愛的樣子。她收回了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穆裡斯,就像在看一堆垃圾:“去死。”

穆裡斯毫不遲疑,伸出手指就要戳穿自己的太陽穴。

在他的手指觸碰到自己的皮膚的前一秒,安娜才急忙沒好氣地道:“停。”現在,還不是殺他的時候……

突然,她仿佛想到什麼,鮮紅的嘴唇勾起一個玩味的、惡作劇的、如同惡魔一樣的笑容:“你知道麼……”

“你有一個孩子。”

“林濤他啊,懷孕了呢。呵呵呵……”

聽到某個名字,穆裡斯渾身一震,眸中閃過一絲清明。他的身體仍然不能動,但是他的瞳孔裡的情緒——震驚,痛苦,自責,憤怒……

為什麼……一直都不跟我說呢?

如果,如果……

真是諷刺。

穆裡斯覺得自己想笑,又很想流淚,但是他都做不到。

看見他似乎要恢復自己的意識,安娜眯了眯眼。然後她繼續說:

“不過,很快就要沒有了呢。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如果不是你那麼愚蠢……”

“謝謝你,把他親手送給我。”

穆裡斯眸中的情緒漸漸暗淡下來,變成濃濃的絕望……然後,徹底失去了光芒。

“走吧。去迎接我的禮物了。”

安娜邁動步子,朝光明的地方走去。穆裡斯跟在她身後,步伐僵硬,那個姿態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一台機器。

安娜一邊走著,手指撫上自己的唇畔,笑容十分美麗。

“既然哨兵可以標記向導,為什麼向導不能讓那些愚蠢的動物‘臣服’呢。”

“很好用,不是嗎。”

他們的身影逆著光,一高一低的黑色剪影,仿佛蘊藏了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咖啡廳。

“既然學長還有事,那我就不打擾了。”伊娃站了起來,長吁了一口氣。

然後,她看著林濤面前的杯子,語氣有點不滿:“一點都沒有動呢,學長太浪費了。”

林濤剛要起身,聽到她這麼一句話,也有點不好意思。他端起杯子,打算喝一大口。

突然,傑斯特的聲音打斷了他。

傑斯特扶著門框,氣喘吁吁地,顯得很是著急。他朝著這邊大聲喊:“林濤!!安娜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林濤顧不得檸檬水,朝伊娃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快步向傑斯特走去。

他身後,伊娃盯著拿杯沒有動過的檸檬水,嘟著嘴顯得有點失落。然後,她又重新笑了起來。

她黑色的眸子,在看到那本日記以後,霧蒙蒙一片……

沒有光彩。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我的陰謀…………不過呢,攻做的這些各種各樣渣的行為,我不打算用“他是為受好”來洗白喲……因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的自私,還有比較扭曲的情感觀價值觀,還有比較愚蠢的腦子……

你們都以為安娜是個白蓮花綠茶婊對嗎,其實她是BOSS。當然也有人猜對了,只是我誤導了一下(吐舌)

在前兩章就出現的人物,不是主角就是幕後黑手,懂嗎,嘿嘿。



☆、第20章


“安娜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見的?”

林濤快跑著跟上傑斯特,跟在他後面有些焦急地問道。安娜不見了……這絕對是他們工作上的一大失職。而且畢竟安娜是經歷過那種事情的人,這一次再次失蹤,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可以說,耽誤一秒的時間,安娜的生命就離危險更近了一步。

這一次林濤是真的放下了一切紛雜的心思,他只是單純地不希望安娜出事。她僅僅是個剛畢業的少女,她有自己的夢想和愛情,盡管做某些事的手段可能不妥當……但是她不該,也不能在這個時候,不明不白地離開這個她還沒有好好愛過的世界。

傑斯特回頭,有點復雜地瞥了林濤一眼。然後他搖了搖頭無奈地說:“不知道。攝像頭似乎被做了手腳……”

林濤的思緒有點混亂,心中的內疚幾乎淹沒了他。相信傑斯特的感覺跟他也差不多,因為事發的時間段裡,他們一個在睡覺,一個在和學妹喝咖啡……但是也明白這個時候,說什麼後悔都沒有用了。

林濤深呼吸一下,排除了一切麻煩的情緒,然後問傑斯特:“那現在……有什麼線索嗎?”

傑斯特停下腳步。

然後,他十分挫敗地一拳打在一邊的牆壁上:“沒有。”

林濤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跟著停下腳步,垂下眼瞼。他的拳頭攥緊了,微微發抖著。

他們最寶貴的是時間,但是他們現在,正在浪費時間。並且,誰都無力阻止,誰都無計可施。

真他媽的。

耳邊突然響起浪花拍打岸邊礁石的聲音,身邊的一切都漸漸遠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林濤。”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穿著白色裙子的少女,一頭花朵似的紅發,站在沙灘上繾眷地呼喚他的名字。她身後是蔚藍的大海,無盡的波濤。

“林濤。”

那個聲音很空靈,有那種教堂唱詩班的感覺。帶著少女欲說還休的心事,失而復得的欣喜……

“學長……”

“過來這裡。”

那種感覺很奇怪,純淨到極致,卻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引誘人沉淪。

你是……誰?

林濤的意識很清醒,清醒地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他甚至能很理智地判斷,那個聲音的主人應該在試圖引誘他,進而控制他。但是林濤卻很很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意識,理性地去分析一切。

他只是有一點好奇……她,到底是誰?

見他無動於衷,那個聲音似乎有點氣惱。

“過來這裡。”

“你要找的,都在這裡。”

我要找的……?

“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什麼?”林濤聽到自己大聲地問。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秒,林濤似乎能聽到人呼吸的氣聲。良久,那個聲音回答道:

“——Anna.”

林濤渾身一震。

然後他就清醒過來,傑斯特已經不在身邊了。而且,很奇怪的,醫院裡的所有人……好像在一瞬間都消失了。遠處咖啡廳的音樂也停止了,人說話的聲音也再聽不見了。

沒有時間害怕了……他別無選擇。只能賭一把。

然後他抬腿,跟隨著那個聲音的指示,向前走去。

最後,停在林濤面前的,是一扇白色的門。

他毫不遲疑地推開了門,走進去。

令林濤驚訝的是,那扇門裡面,竟然是一個玻璃花房。高高的玻璃屋頂,天光從遙遠的高度傾瀉下來,灑落滿地金黃。眼前是一大片紅色的薔薇,正是開得最盛的時候。

而他要找的人,果然在。

安娜閉著眼睛,坐在花海中的一架秋千上。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腳踝上纏繞著薔薇的藤蔓,身邊都是怒放的薔薇花。就像在等待騎士的公主,安靜地閉著眼,祈求一個能將她喚醒的親吻。這幅畫面有種詭異的、艷麗到極致的美感。

林濤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頓,感覺心跳似乎停了一拍。

然後,少女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碧綠的眼眸裡,如同盛滿了一片汪洋大海。各種復雜的情緒在其中沉澱,有愛戀,有欣喜,有失落,有悔恨……

她看著林濤,笑得怯怯又滿是受寵若驚的歡喜。雙眼彎彎,她是那種笑起來具有很大感染力的女孩。

但是下一秒,她卻落下淚來。

“你終於,終於來了……”

她一邊歡笑,一邊哭泣。赤著腳像他走來,就像獻祭的公主。她的小足踩過的地板,都留下了暗紅的血跡。一路仿佛踩在薔薇的荊棘上,一邊疼痛,一邊開出最艷麗的花朵,來取悅那個……最愛的人。

“我等了你好久。”不一會兒,她就走到了林濤身前。她踮起腳,捧著林濤的臉頰,喃喃道,帶著點埋怨,滿滿是撒嬌的意味。

林濤這才發現,她眼角流下的不是淚水,是血滴。血色的淚痕在她的臉上,蜿蜒出詭異圖騰,極致美麗也極度致命。

這時,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無心去計較,現在的情況又是有多麼的顛覆一直以來的認知。

少女眷戀地看著他,一邊哭著一邊吻上了他的唇。她依偎著他,仿佛想緊緊纏住此生唯一的陽光。想獨占他,想陪伴他,想保護他,也想把自己這麼久以來的委屈,一一說給他聽:“學長,我喜歡你……我喜歡了你整整八年……”

“寄給你的日記,為什麼沒有看完呢?”少女的手指描畫著他剛毅的輪廓,呢喃著。

“不過沒有關系,現在,我是向導了呢。”她仿佛在向愛人獻寶一樣,嘟起紅唇,要求一個獎勵的親吻。沒有得到回應,她也不氣餒,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是天才……但是我只願意為你創造奇跡。人造向導,我花了七年的時間,去完成這個奇跡……”

“你知道嗎?當我好不容易從手術台上下來,興衝衝地跑去找你的時候。你在和他,接吻、擁抱、上床……”少女的表情突然就陰沉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然後,她又有點委屈地看著林濤。

“我比他更愛你,我比他有才華,我能夠給你長壽……”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面頰上滿是紅暈。羞澀地,向她此生唯一認定的那個人告白:“所以,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永遠……”

“他對你做了這麼多壞事,讓你那麼難過。他不配做你的愛人……”

安娜一臉幸福地微笑著依偎在林濤懷裡,手環住他的腰。

這是一場極其詭異的獨角戲。自始至終都是安娜一個人在說話,林濤只是沉默地看著她。他無法行動,也無法思考,只能機械地接受面前的一切,大腦卻仿佛生鏽了一般,不願意處理所收到的信息。

然後,安娜以誘騙似的語氣開口道:“所以,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不需要的呀。”她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東西,遞到林濤的唇邊,想要誘哄他喝下去。

她說:“其實你的孩子,原本也是生不下來的呢。再加上穆裡斯對你的施暴……喝了它,只是讓學長你更加舒服的一種——小飲料罷了。”

這時候,林濤感覺自己的身體動了。那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每一個動作都僵硬得像一台機器。他慢慢接過杯子,湊到唇邊——

“父親。”

一個黑發藍眼的小男孩坐在樹杈上,滿臉委屈的看著他。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灑在男孩的臉上,可愛的像個墜入凡間的天使。他的小腳丫一晃一晃的,穿著一條背帶褲。

“父親,抱我下來嘛。”小男孩向他伸出手,撒嬌。

“男子漢大丈夫,既然你自己下不來,當初上去的時候怎麼不考慮一下。”林濤聽見自己的聲音,滿是嚴厲的,一臉嚴肅地責備著。但是其實心裡還是心疼的,想著——先讓長長漲記性,再抱他下來。

“誒……”小男孩抱著樹枝,一臉欲哭無淚。有點驚恐地看著地面。

然後,一雙大手溫柔地環住了男孩,把他抱了下來。穆裡斯略帶責備地對林濤說:“他還是個孩子,別太苛刻嘛。”然後,溫柔地低著頭安慰小男孩,和他小聲地說悄悄話。

不用想,也知道是一些吐槽林濤如何如何嚴厲不近人情。

林濤扶額,對著穆裡斯無奈道:“他的性格就是隨了你……”

而那邊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歡笑,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小男孩銀鈴似的笑聲和穆裡斯爽朗的大笑混合著。林濤這下也氣不起來了,搖著頭,無奈地笑了笑。

……

林濤的嘴唇碰到杯沿,突然僵住了。安娜焦急的眼神看著他,催促他,仿佛在害怕著什麼。

突然,就流下淚來。

小時候無數次跌倒他不曾流淚,軍校裡艱苦訓練時他不曾流淚,在軍隊底層苦苦掙扎受盡屈辱時他不曾流淚——這一生,林濤只哭過三次。第一次是與穆裡斯約定終生時,幸福的淚水。第二次是決定與穆裡斯永遠分別時,不甘痛苦的淚水。第三次,是現在。

突然就明白,穆裡斯這個名字,已經刻在了骨髓裡。每一次快樂,每一次疼痛,每一次的刻骨銘心,都與他有關。

那是……我的孩子。

我和他……我和穆裡斯的孩子。

不要……

不要!

突然就有了力氣,林濤一下掙脫了身體上的桎梏。安娜的眼神帶著滿滿的難以置信,她有點慌亂的後退了幾步,然後皺著眉苦苦思索著……

然後,她微笑開了。

滿滿的勢在必得,令人毛骨悚然。薔薇花瞬間枯萎了,花瓣凋零一地。陽光散去,玻璃屋頂之上的天空風起雲湧陰雲密布,仿佛,在醞釀著什麼大暴風雨……

“不要!”

林濤大喊著,掙扎著在地板上醒了過來。

他身上蓋著傑斯特的外套,防止他著涼。傑斯特歪著頭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不要什麼?”

然後傑斯特抱怨道:“你突然就倒下來……嚇我一跳。湊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睡著了。”

林濤這才恍然,意識到剛剛的一切,僅僅是一場夢。只是……信息量有點大,感覺大腦有點處理不過來了。

算了,不想了。林濤揉了揉頭發,打著哈欠問:“有什麼線索嗎?”

傑斯特有點氣餒,反問道:“你說呢?”然後他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麼,說:“不過……我是偶然查資料才發現的,向導學校裡好像沒有安娜這號人呢。”

“她好像沒有上過向導學校……但是這怎麼可能?每一個被發現的向導都是要強制進入學校的,更何況她是上將的女兒。”

“啊。”傑斯特一拍大腿,突然急切地說:“對了,剛剛好像有什麼很強大的精神攻擊一直在攻擊這裡,我用精神力鑄了個屏障。你沒事吧?”

林濤如遭雷擊。

沒上過向導學校……因為,她原本是普通人,把自己改造成向導的。

這麼說,剛剛的一切……都不是夢。那是安娜的精神攻擊!

“其實你的孩子,原本也是生不下來的呢。”安娜甜甜的聲音出現在耳畔,和小男孩清脆的聲音喊著“父親”重疊在一起。

林濤有點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對傑斯特說:“我先回去了。”然後不顧傑斯特著急怒罵,直接離開。

愛麗絲坐在科室裡,看著手中林濤的體檢單,哀愁地嘆息。

“唉。他的體質本身就不適合受孕……而且他的精神海太過強大了,在最開始被新生兒的精神壓制了一下後,無意識地瘋狂地反噬……”

“再加上穆裡斯的標記,導致他的精神更加混亂……”

暗處,安娜勾起了唇角。而僵硬地站在一邊的穆裡斯,渾身顫抖著。他的表情,就像在哭泣……

將軍府。

昏睡了兩天的米尼上將,顫抖著睜開眼睛。他抬頭,看見亡妻的照片。紅發的女子笑得溫柔而美麗,十年如一日地注視著他。

活了五十多年的男人,突然就老淚縱橫。

他不停地嘆著氣,撫摸著妻子的眼角:“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他神色一凜,恢復了那個叱吒風雲鐵面無私的將軍形像。大聲喊道:“來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1 章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在林濤心頭,令他焦躁不已。那是種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之下的感覺,心很慌,近似絕望、無處可逃。

安娜最後那個勢在必得的微笑時不時出現在他眼前。那張美麗的臉孔漸漸變得青黑、長出尖利的獠牙、渾身籠罩著黑氣……然後,令人恐懼不已的咆哮聲不停地在耳邊響起:“你逃不掉的!”

更要命的是,林濤的信息素開始混亂了,精神海也隱隱有崩潰的現像。這表示,要麼就是孩子出了什麼事情,要麼就是穆裡斯出了什麼事情、通過標記影響到了自己……

不敢再想下去。哪種可能性都不是自己願意承受的。

就這樣頭昏腦漲地回到布萊克家。

短短的幾天借宿,自己卻已經對這個地方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依戀的情緒。林濤甚至是在進門的一瞬間就有種安全感——他的內心能夠認定,這個地方,是安全的。就像一個小小的避風港,渺小卻珍貴,永遠對他敞開。

布萊克趴在電腦桌前,應該是正在午睡。秋日午後的暖陽落在他身上,發梢的顏色淺的近乎金黃。他睡得很是安詳,眉眼間都帶著笑意,在陽光勾勒下的輪廓顯得十分溫暖。

布萊克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總是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一起笑,沒有理由的快樂。

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林濤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似乎身上的一切包袱通通卸去。就連混亂的精神也似乎都被安撫了,身體似乎剛剛感受到陽光的溫度,漸漸回暖。

林濤怔怔地看著陽光裡的青年,然後漸漸地,勾起了嘴角。

——說起來,每次這種時候拉自己一把的,都是布萊克呢。每次疲倦失落的時候,近乎絕望無處可去的時候……在自己不開心的時候,他會不停地說笑吵鬧,雖然很聒噪,但是的確能驅逐心中的寂寞。在自己失望甚至是困惑的時候,他雖然無計可施,但是會沉默地陪伴在身側,默默地支持。

布萊克年紀不大,但卻十分理解“守候”的意義。

就像陽光,無論晝夜,無論陰晴……其實一直都守候在身邊,只是看你能不能發現罷了。

林濤閉上眼睛,慢慢地、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他抬腿走向那個暖陽中的人。

“布萊克……”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這麼久以來無條件的陪伴。

林濤把手虛放在布萊克一頭亂毛的上方,用口型無聲地說。

“唔……團長?”

布萊克似有所感,皺了皺眉,然後睜開眼睛。視線有點模糊,他努力睜眼閉眼對焦……終於,看到了團長的微笑。

就像聽到花綻放瞬間的聲音,就像聽到春風送走蒲公英的輕響……布萊克沒有詢問原因,他最珍視的是這個結果——團長,很快樂。所以,他也很快樂。

布萊克彎起雙眼,綻開一個心無芥蒂的微笑。

林濤對他笑了笑,沒說什麼。然後有點疲倦地倒在沙發上。好累……就是那種緊繃了許久突然松懈下來後,一直堆積的疲倦就一起襲來。

布萊克打著哈欠,去幫林濤倒了杯溫開水,擺在他面前。

林濤剛好渴了,便拿起來喝,一飲而盡。杯子很快見底,玻璃杯的底部反射著金黃的陽光,倒映在布萊克碧綠的眼眸裡,就像鋪滿陽光的湖水。

喝完水,林濤就倒在沙發上,一只手背覆蓋住雙眼。真的,好累啊。

然後,異樣的感覺從腹部傳來。林濤有些難以置信地睜開雙眼,先看了看杯子,又緊緊地盯著那個站在一旁得青年。

陽光……呵。原來,陽光也是冰涼的。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看見布萊克帶著點抱歉意味的微笑:“團長,你猜對了,我的確有個姐姐。”

然後,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從未有過的強勢的信息素籠罩在身側,帶著濃濃的征服欲望的吻落在□□的皮膚上。

他……隱藏實力,又隱藏真實身份和性格,多久了?

林濤只覺得渾身寒冷。

“父親……”

“父親!”

朦朧間,聽到有小男孩的聲音。那種熟稔的、親呢的感覺,只有有很深的血緣關系的人才會有這種氣場。林濤掙扎著想醒來,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睜不開眼睛。

“父親,對不起。”小男孩的聲音有點低落,仿佛帶著深深的遺憾和愧疚。

怎麼了?他想問。你又砸壞了家裡的花瓶?還是干了別的淘氣的事?肯定是穆裡斯慫恿你來道歉的吧,不然你個小兔崽子總想瞞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裡。就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三個人,一個家……

“父親,我……”小男孩欲言又止。然後,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鼓起什麼勇氣似的。林濤又下意識地覺得男孩笑了,怯怯又滿是小心翼翼的抱歉。

突然,有很深的惶恐。他不想聽下去了,似乎預感到接下來的話是自己無法承受的……林濤很想大吼,說你閉嘴。但是那聲音堵在嗓子眼裡,發不出來。

“父親,我要走了……”

小男孩低著頭,有點遺憾地說。他又抬頭深深地仰望林濤,像是要把他的容顏刻在腦海裡,下輩子,再來尋回他們遺失的那段時光。

不要,不要離開……是我對你太凶了嗎?我會改的……別走。就算你不喜歡我,穆裡斯呢,你不是最喜歡和他呆在一起嗎。

林濤急得滿頭大汗,心髒很累。是那種極力挽回卻又在內心深處知道結局,無能為力的感覺……林濤,你還是太弱了,所以無法保護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你不要怪爸爸。他……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才做錯一些事情。他是愛你的,我保證。”小男孩的聲音裡有種很懂事的乖巧和沉穩,也許是他繼承了一部分林濤的性格,也許是生活在一起的耳濡目染。

但林濤卻突然很討厭他的聲音,很討厭他用這種——交代後事的語氣說這種話。

他很懂事,不,他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真的好後悔啊。來不及給你換一次尿布,買一次玩具車,來不及帶你去一次游樂園,來不及親口教會你說第一個詞,來不及和穆裡斯爭執你的名字,來不及聽你一聲“父親”,來不及陪伴你走過整個青春,來不及看你結婚、幫你帶孩子……

欠你一個,幸福的一生。沒有父親和爸爸的陪伴,你該走的有多孤單。

淚水朦朧間,林濤似乎看到一個小小的、孤零零的背影,獨自走在寬闊荒蕪的大路中央。然後,他轉過身,對林濤揮揮手,笑著說:“父親,再見。”

——不。

——如果你一定要走,至少,讓我陪你……

耳邊似乎傳來小男孩的嘆息,一本正經地數落他:“父親,你不乖哦。怎麼能產生這種想法呢?”

“算了算了……”小男孩模仿著林濤無奈的口吻,然後自己卻繃不住笑場了。“那就陪我走一段路吧。”

林濤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眼睛突然能睜開了。溫暖的陽光落在身上,春風吹得人面頰癢癢的,帶來絲絲花香。看看身邊,自己的大手牽著男孩的小手,男孩抬頭看著林濤,對他笑了笑。

男孩很漂亮,繼承了林濤的輪廓和黑發,穆裡斯的藍眸和白皮膚。幾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林濤和穆裡斯的孩子。他的性格也不知道隨了誰,淘氣的應該是跟著穆裡斯,而懂事乖巧的一面是跟隨林濤每天熏陶的。

林濤蹲下身,讓小男孩騎在自己的肩膀上。林濤的手扶著男孩細小的雙腿,男孩抱著林濤的頭,一路大呼小叫。

他沒有見過蝴蝶,也沒有好好看看春天的牽牛花,所以一切都很新奇。

林濤也盡量放慢腳步,想讓他多看一點,恨不得這條路沒有盡頭。他知道自己心裡塞滿了後悔和難過,甚至還有絕望,但是此刻他不願去想那些。他只當自己是個帶著兒子出游的父親,縱容著孩子一切幼稚的行為。

春天的盡頭,是夏天的開端。

悠悠蟬鳴,綠草如茵。清涼的池塘,開滿了荷花。男孩從林濤身上下來,像只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小鳥,去捕蟬、去游泳。他甚至結識了一群小伙伴,在分別的時候依依不舍。

男孩一臉留戀地走到林濤身邊,卻沒有說什麼明天再來的話。他很懂事,所以知道……沒有下次了。

林濤掃了他一眼,瞬間就心酸得紅了眼眶。他別過頭去,盡量用正常的聲音說:“明天再來吧。天要黑了。”

男孩有點驚訝,然後笑開了。他點著頭大聲地說:“嗯。”

走到秋天,已經是日暮時分。

男孩似乎有些冷了,林濤把他抱了起來。看著滿地橘黃的落葉,和同樣顏色的夕陽,男孩小聲感慨道:“好像金子呢。”

林濤沒有說話。

他又怎麼忍心告訴男孩,落葉和夕陽……是終結的顏色。

夜晚突然下起了雪,大雪紛飛裡,前方有一處燈火,像是一戶人家。

而林濤卻明白,那處光亮,就是這段路途的終點。

他解開扣子,把男孩裹在大衣裡,不然他凍著。男孩靜悄悄地不說話了。他們心中都有種感覺,不舍,難過……因為離別在即。

突然,男孩小聲說了句什麼。

林濤吸了吸鼻子,低下頭,輕聲問:“你說什麼?”

男孩雙手勾住林濤的脖子,在他右臉“吧嗒”地親了一下。惡作劇成功似的笑了起來。然後他又變得有點小心翼翼,說:“我……我還沒有名字。”

大雪飄落,天地間很安靜。似乎能聽到呼吸的聲音。

吧嗒。

有涼涼的液體落在小男孩的臉上。小男孩有點疑惑地抬頭望去。林濤仰著頭,看著漆黑的夜幕和紛飛的大雪,聲音卻似乎在笑著、努力做出開心的樣子:“林霄,你叫林霄。”

遙遠的蒼穹,美麗的星河……九霄之上,你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

“嗯!”男孩開心地笑著,抱緊了林濤。

然後,懷抱漸漸地、漸漸地輕了。

林濤沒有低頭,仿佛不去看,那個小小的、溫暖的重量,就還在自己的懷裡。

他仰頭看著突然出現的滿天星河,似乎想找到屬於林霄的那一顆。

良久。

“啊——”

茫茫無盡的雪地裡,傳來男人困獸似的大吼和嗚咽。

風沉默地刮著,大雪無言地飄落。星星一閃一閃,但是那個會突然跳出來安慰他的男孩,已經不在了。

——這負心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Anna的自白


我不願意把這篇自白寫成流水賬式的,盡管,它的確是。

我想把這些並不算多的話,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復打磨,然後把最好的那一份送給他。就好像我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傾盡我的所有,把一切完美的呈現在他面前。盡管他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我知道他不願意,就像我知道他恨我。

但是我不在乎。

他是我的罪惡,我的欲念,我的救贖。

舌尖向上卷起,舌尖再次觸碰上排牙齒,林濤。林——濤——

這兩個字在我懵懂無知的童年輕輕劃過,剎那間照亮了我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然後在我漫長而無光的成年乃至短暫的一生,都化作神壇上模糊的一個身影——我無法看清,但是我無條件地信仰。

再悄悄說一件事。

——我瀆神。

是的,小時候我就知道林濤這個名字。因為他的父親——那個有無限的壯志和勇氣,卻最終止步於上校軍銜的男人。

他任勞任怨從軍數十年,卻在少將授銜儀式的前夕,選擇了退役。因為他的妻子,那個溫柔的亞裔向導懷孕了。他一言不發,甚至誰都沒有告訴,默默地從較為危險的位置退了下來,然後帶孩子、養家。被人罵了一輩子的窩囊廢膽小鬼,他的父親始終沒有反駁一句。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三十年後的林濤竟然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他們都是溫柔到極致的男人,柔軟到最後就是沉默。他們永遠果斷而懂得取舍,又長情到讓人心疼。

這些都是後話,先不提。

總之,我聽說過林濤這個名字,但是我未曾見過他。或者說整個童年我都悶在將軍府裡,我那個和我一樣身為普通人的母親一首童謠,陪伴我走過整個最無知的年歲。

是的,我的母親,一個普通人。

毫無疑問,我的父親是個優秀的哨兵,但是他卻選擇了我的母親。也許是因為她一頭美麗的紅發?我無從知曉。

所以我也是個普通人,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導。但我認為這樣很好。

父親把我們母女倆保護的很好,外面的流言蜚語漫天,可愛的向導一個一個往將軍府送又一一被原封不動的退回。這些,我們都不知道。

盡管事實證明愛情的荷爾蒙都是有限的,而哨兵需要一個向導,這也是天經地義。而年幼的我不知道,還總是認為父母的愛情很浪漫。

浪漫和永遠都是屁話,我們生活的世界,叫做現實。

後來我去了第一軍校,因為我過人的醫學天賦。尤其是向導醫學。

雖然有點奇怪,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我,卻對向導們的身體、大腦結構幾乎一清二楚。是的,那群可愛的向導們的大腦比一般人要復雜上千萬倍,但是我卻如同對待自己家的後花園一樣了如指掌。

也許就像教授說的,我有足夠的才華。

但是我沒有野心,至少那個時候,沒有。所以我並沒有如何苦心去鑽研醫學,而是沉迷於與那些同齡男生們的戀愛游戲。

游戲,我稱呼這些小打小鬧為游戲。穆裡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和我是同類人,我看得很清楚。

至於林濤……我說過的,喜歡這種人完全不需要理由。

他就像是上帝特意制造出來的,似乎集合了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品質,謙遜、冷靜、自律、貞潔、勤勞、寬容、慷慨……以及世界上的所有美德。

只要他的眼神一落在我身上,我的心跳的頻率就馬上不受控制。學校裡曾經有這麼一句話,每個少女心裡都有一個林濤。是的,他就是那種,所有女孩的夢中情人。

我幾乎都來不及嫉妒,因為我知道,他永遠不可能會是我的。

茱莉雅,奧莉,科裡,穆裡斯……shit,為什麼他就不能是我的呢?!

或許我心裡已經有一個答案了,但是我不願意放棄。在任何人得到他之前,我一直這麼安慰自己:他需要一個和他完全匹配的向導,他是這麼美好的人,應該要活很久很久。

直到後來,穆裡斯得手了。

說實話吧,我真的往穆利斯家寄過刀片,也在他寢室門口用紅油漆寫過字。這有點可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這樣幼稚地去威脅一個強壯的哨兵。但當時的我無計可施,我快急哭了。

我想和父親聯系,但是軍校是完全封閉式的,即便我的父親有滔天的權力也沒有用。

但是後來,我放棄了。因為我看到了林濤眼中的情緒,從冷漠到無奈到心疼到淪陷。其實戀愛這種事情從來就不公平,也許就是因為恰好的時間和地點,才有恰好的愛情的萌動。穆裡斯並沒有什麼太好的,他只是——剛剛好。

不可否認,在收心之後,穆裡斯也是個完美的情人。我想我該妥協了,退出這一場自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人的愛情。

說句矯情的,讓我謝謝你,贈我空歡喜。

到此為止,我的經歷想必和大多數學生時代暗戀過林濤的人一模一樣。

而接下來卻走向了兩個,背道而馳的極端。

當我在假期時拖著個大行李箱回到家,還來不及好好歇口氣時,我看到了他們。

一個紅色短發穿著格子襯衫的女人,和一個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的大男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布萊克,心中有種莫名的危機感和排斥感。

女人來自鄉下,操著一口的方言。而神奇的是,她是個向導。也許是因為那個叫做亨利小鎮的地方實在太偏了,她沒有上過向導學校。

這時我的父親出來了,他有點微微的發福,拿著個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汗。他踟躕著,然後說:“安娜……這是你弟弟,布萊克。”

紅發女人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

天崩地裂。

該死的向導,該死的標記。我幾乎可以確定,我的父親愛上母親,就是因為她美麗的紅發。而相似的替代品很快就出現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拋棄了結發妻子和不算乖巧的女兒。

事實上我是錯怪了他。十幾年前,他因為一次特殊的任務幾乎死亡流落荒郊野嶺,然後在莫名其妙自己也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與一個來自鄉下的向導建立了終生標記。他一直推拒著外界塞給他的各種向導,卻沒想到在陰溝裡翻了船。

而他的心還是愛著他的妻子的——所以,他隱瞞了他的妻子和女兒這個秘密,整整16年。

但是那時的我拒絕任何解釋,我一口咬定是他該死的變心,並且堅持認為他下一步就是拋棄。然後,對那個為了他隱姓埋名了16年的女子,明媒正娶。

事實上他沒有,他害怕分別,害怕妻子的憎惡。但是他不可能瞞她一輩子,有些事情,總是需要他們一起面對的。因為那樣,才叫□□人。

很巧的,那時布萊克剛好考上了這邊的軍校。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我的父親這麼想。

而且歸根到底,他並沒有做錯什麼。甚至除了第一次之外,他堅定地克制著本能沒有與那個女子發生第二次的關系。他盲目的樂觀著,希望妻子能夠理解他,原諒他,甚至期盼有才華的女兒能夠研究出解除最終標記的方法——

但我母親顯然不這麼想。

在我父親解釋完一切走出她的房間的一剎那,她一頭撞死在了牆上。

蜿蜒的血跡從精心貼好的牆紙上滑下,抹著眼淚的我一走進她的房間,就看到她——半個小時前還微笑著囑咐我要好好學習的她,軟軟地倒在地板上,沒有了呼吸。

我的大腦擅自填補了一切空白的劇情。

父親要求她離開他的家,帶著她那愚蠢的女兒。他不願意再忍耐了,他厭倦了完美情人的假像,他要迎娶他一生最心愛的女人,讓他的兒子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去軍校上學……

那個下午,我的世界裡,陽光盡數隱沒。

冰冷刺骨。

之後便是瘋狂的墮落,我想以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存在。或者說,上癮似的榨干身體上得一切快感。我討厭寂寞,也討厭空虛。

我吸過毒,打過架,濫交、酗酒。那段時間我甚至墮過胎。

而別的時間,我卻又像個變態一樣,跟蹤著林濤。我卸掉滿臉的濃妝,穿著簡簡單單學生一樣的衣服,混在人群裡,跟在他後面。或者說,他們。

我在自虐,我知道。我看著他們接吻、擁抱,甚至是在各種人煙稀少的地方瘋狂的□□。我看著林濤皺著眉隱忍的表情,我看著他的快感強烈到極致時流下的生理性淚水——那帶給我無限的快感,甚至比吸毒還要強烈。

而我,則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瘋狂的幻想。我的大腦自動模糊掉他旁邊的人的臉,替換成我的。於是——

安娜和林濤快快樂樂地去看電影,吃同一桶爆米花,用同一根吸管喝飲料。吃薯條時,林濤細心地抹掉安娜唇邊的番茄醬,安娜乘機吻住他,又在他皺眉前笑著分開。林濤,安娜,林濤,安娜……

我喜歡看這兩個詞排在一起,親密的、永不分離的。

那天夜晚依舊□□。破天荒的,他是一個人。

那天我喝了點酒,哦,也注射了一針管的毒品。所以腦袋不太清醒,結果,他很快就發現了我。

他似乎認出了我。我的心髒又開始狂跳,可笑極了,竟然就跟好久之前、在我還是個純情的學生時一模一樣。

他說的話也和最初一樣——這麼晚了,早點回宿舍吧。再見……晚安。

我看著他的背影,呆滯。

我想我應該回去,繼續嗑藥,繼續濫交,繼續……那樣沒有目的地,等死。然而我嘗到了自己的淚水,鹹的。

天空突然應景的下起了雨,雨幕裡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還有被淋成落湯雞的我。我感覺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突然才反應過來這一段時間自己有多麼的墮落。

——安娜,你太髒了。這麼髒,怎麼配得上他的關心。

我默默地對自己說,在雨中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巴掌。該死,你忘記了自己有多麼好的頭腦了嗎。敢不敢做出點成果給他看?!

我沒有撐傘也沒有躲雨,就那樣又拐回了這段時間我一直混著的酒吧街。我要和它告個別,永別。

而接下來,迎接我的,是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整整十二個低級哨兵。

酒吧街一個陰暗的角落,兩天兩夜,慘無人道的施暴。我想我下一秒可能就會死去,死於疼痛,或者死於這種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屈辱。

哨兵的精力很旺盛,我能夠感覺的到自己的下ti濕淋淋的,擠滿了令人作嘔的精ye。我企圖催眠自己,我詛咒他們每一個人。我希望所有的,所有的惡毒的死法一一應驗在他們身上。

那些發泄完的哨兵等在一邊,等待下一次的時候,他們會用不屑的語氣提起我——

呵,一個普通人罷了。要是個向導,誰敢動她啊。

她早就不是處女了,真髒。

她不願意?我看她是爽的吧。以前不也老是到處勾搭人麼。

好像是個跟蹤狂,惡心死了。她喜歡的那個叫什麼?咱們學校的……啊,對,林濤。那個傻子小白臉,一臉傻逼樣。

那個林濤長得還挺不錯的,有機會真想cao一cao。

……變態。不過我也是,哈哈。

侮辱我的話,我忍了。但是我不允許他們玷污我的陽光,一點都不行……我很髒,但是他,一定是最干淨的。他是我的底線。

當下一個男人把那個醜陋的器官塞到我嘴裡的時候,我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口咬下。

理所當然的,在一聲殺豬似的嚎叫之後,更加猛烈的凌辱,加上拳打腳踢,紛紛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想,我大概很快就要死了吧。

沒關系了,不在乎了。我知道他很幸福,那樣,就好。

“酒吧街這種事情很多的,男女雙方都是自願的。”我聽到穆裡斯的聲音就在不遠處,無情的冷漠。

“是嗎……”然後,是林濤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憐憫、不解。

我瞪大雙眼,用盡全力把自己蜷縮起來。不要看,不要看,求你,不要看我……

事與願違,他的視力一向很好。他掃了我一眼,然後很快地別開了視線。

然後,他和穆裡斯的腳步漸漸遠去。

“這是情qu的一種……”我聽到穆裡斯解釋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他眼中的我,是怎麼樣的?肮髒的,yin蕩的,墮落的……他也許還記得我,就是他之前叮囑過要早點回宿舍的女生,因為我顯眼而特殊的紅發。

我多麼希望在他眼中,只留下我最清純最美好的樣子啊。

但是我已經髒了,從裡到外的。這個身體,已經,腐朽了。

後來是父親,姍姍來遲。

我墮落的這段日子,他也幾乎一樣。那是他的發妻,一生最愛的人,因為他而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後來我聽下人說,他每天把自己悶在屋子裡喝酒抽煙,偶爾曬曬太陽,總以為妻子還在,半夜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呼喚她的名字。僕人們都心酸得流淚,感慨世事無常。

他送走了自己的向導。他用生命去克服了那種靈肉分離的痛苦,他是個偉大而痴情的男人。我敬佩他。

而我回來之後,他以一種近乎異常的小心翼翼的態度對待我。百依百順,帶著愧疚和疼愛。

而我,卻患上了抑郁症。

拒絕交流,也拒絕思考。我把自己關了起來,甚至多次嘗試過自殺。父親沒了辦法,千方百計地找出我暗戀過林濤這個消息。然後,他雇了許多心理醫生,催眠。

林濤需要你,林濤需要一個向導,林濤與穆裡斯過得並不開心,林濤,安娜,林濤,安娜……

父親無計可施。最後,他以把我帶進另一個極端為代價,把我從地獄裡拉了出來。雖然後來他後悔了,因為他的行為,創造了一個……怪物。

之後就是瘋狂的研究。我的確很有天賦,我只用了短短七年的時間,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個向導。甚至不止如此,也許是因為心理陰影或者別的什麼,我甚至擁有了一點點控制別人身體的能力,而我精神控制方面也比別的向導強了許多。

那時候的我已經瘋了,當然現在也是。我刻意地去訓練,最後擁有了那個力量——‘臣服’。通過各種我使用過的、我留下信息素的媒介,或者我自己,控制哨兵或者普通人的身體。

我付出的代價幾乎是旁人無法想像的,單單說是那上百台手術造成的痛苦,就已經無法估量。但是痛苦和死亡,我只能選擇前者。

當然‘臣服’並不是完美的,或者說我正在緩慢地完善它。我還不能同時控制許多人,不能兼顧。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會變得強大而完美——無懈可擊。但是我太心急了,我幾乎等不到自己的身體成熟,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見他。

是的,我的身體並不成熟。我有一個最致命的缺陷——我沒有結合熱。

但是我等不及了……七年,每天每天都在幻想他的眉眼和他的微笑。如今我終於能夠以一個全新的面貌(是的,我整容了)站在他面前時,我怎麼克制的住。

我會變得完美的,我想。我擁有自己的實驗室,所有完善我的藥物就在那裡研發。我需要做的就是蟄伏在他身邊,等待。

我引誘了穆裡斯,沒錯,看到他們的愛情我嫉妒地要發狂。一半引誘一半精神暗示,我勾搭上了穆裡斯。但是他很快反應了過來,具體時間……大概是在我‘流產’之前。

而在聽到我流產的消息時,他徹徹底底地失態了,看著我得眼神也意味深長。我們都很清楚……我們沒有上過床。那麼我所謂的流產,又是哪裡來的?

毫無疑問,我的自導自演。我如此明目張膽,我要向穆裡斯宣告一些事情。

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幾乎是很快就查清了我的身份、空白的七年,也大概推斷出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我的目的。

我不怕,因為我自信於我的天賦。我得意洋洋地無聲向他宣戰,並且我知道我終將會勝利——我的身體,是接近於完美的,而且必將無懈可擊。他憑什麼反抗?

當然,表面上我們誰都沒有捅破真相。我們貌合神離,演繹著最溫馨的未婚夫妻。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和林濤說,當然我並不在乎。

他又為什麼如此歸順於我,順著我的心思和計劃,我無從得知也不在意。他有什麼陰謀呢?我就當做消磨時間,和他玩一玩吧。反正贏家會是我。

我知道我很可悲,就算得不到林濤的心……他的身體,也會是我的。

我的父親也一直縱然著我,因為那可悲的愧疚。可是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行為,我的行為,已經背叛了他身為一個軍人的信仰。我這種怪物,是不被法律所允許的。甚至會造成社會的不安定。

但是他選擇了沉默。

我不停地在林濤和穆裡斯之間制造各種各樣的誤會,穆裡斯從來都明白一切,但是他卻選擇了配合我。而我,喜歡看到林濤對穆裡斯的愛,被一點點磨光的樣子。

但是該死的,穆裡斯竟然標記了他。

這個賤人。

我只能先忍,等到我的藥劑制作好……那一天,一切,都會是我的。

而我的父親,卻終於忍無可忍了。他意識到他一味的縱容,已經把他原本那個女兒,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怪物。而恪守了多年的軍人的准則也一直提醒著他……

他請了人,名義上的保護,實際上的監視。而別的方面,他也持續給我、我的實驗室施壓。但是他不敢做得太過,畢竟,我是他的女兒。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把對於母親的愛與愧疚傾注到我身上,我知道。

所以我肆無忌憚。

但是他卻突然決定要動真格了,不知道為什麼……然後,我就控制了他。是的,‘臣服’。

我知道我就是個怪物。

然後那天,我的藥終於完工了。由親信送來。那天我撒嬌讓穆裡斯去買魚,我想他猜到了什麼,但是……他還是慢了一步。或者他並不相信我會選擇這麼快動手。

他試圖聯系我的父親,但是,父親已經‘臣服’了啊。呵呵。

然後,我潛入了林濤的夢境,暗示他,精神控制他……但我失敗了。

接下來就是布萊克的出場了。他一直是我的一枚棋子,雖然他本人對這個事情幾乎一無所知。他對林濤那種近乎虔誠的崇拜我一直知道,而最開始我打電話告訴他讓他傷害林濤時,他也破口大罵說“我是不可能會同意的!”。

你以為我會讓他‘臣服’嗎?不,我只是精神暗示。實際上,崇拜和愛慕、占有欲本身就是接近的,很容易轉化。而且,身為我的兄弟,他本質上也許也是和我一樣的人吧。

而那本,我寄出去的日記。也方面是表白,另一方面,也是想進一步暗示布萊克。

然後,他果然上鉤。

我的罪惡,我的欲念,我的救贖。

我的……林濤。

他現在就在我眼前,皺著眉,沉睡。

“我愛你。”

我擁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第 23 章


“啊——”

林濤滿身冷汗,從床上醒來。

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境,暗色調的畫面走馬燈一樣一幀幀在大腦裡回放。春夏秋冬,小男孩最後的親吻和微笑,懷抱裡漸漸消失的溫度,無盡的冰冷的風雪……

“林霄……”林濤喃喃著,然後,瞳孔倏地縮緊。他的手急切地探向腹部,意識海也在竭力探尋那一抹小小的意識……

沒有。

平坦的小腹上面是結實的腹肌,而那抹剛剛形成、曾經存在過的意識跡像,就像是他的一個錯覺。林霄,就好像根本沒有存在過。

林濤的呼吸靜止了,眸色一點一點暗沉下去。然後,他的手無力地垂下。

拒絕思考,拒絕動作,拒絕呼吸,拒絕接受。

林霄,對不起。這一次,我……不想堅持了。

“林霄是誰呀?”

安娜甜美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那個嬌小的穿著學生裙的身影,也漸漸向這邊走來。這一次,她沒有化妝也沒有戴任何首飾,就像一個最清純最干淨的女學生,甚至表情都帶著少女一般的羞澀。

林濤因為著急一些事情而沒有注意到,這個房間整個的色調,都是還原了他學生時代宿舍的簡約風格。藍白色調為主,沒有多余的裝飾品,一張簡單的木板單人床。可以看出,布置這個房間,安娜花了不少心思。

“學長?”安娜走到林濤床前,臉上布滿了紅暈,目光游移著又不由自主地固定在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這幅畫面是詭異極了,慘白的燈光下,簡單設置的房屋裡,蒼白無神的男人和一臉春心萌動的女學生。而不久之前,他們還是情敵的關系。

林濤沉默,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他的大腦拒絕處理任何信息。

安娜有些不適應地推了推眼鏡——她有點兒近視但不嚴重,只有進實驗室的時候才需要戴眼鏡。毫無疑問,她剛剛從實驗室回來。那批研究人員們,因為完成了所有任務,他們全都在無所事事。打牌、喝酒、聊天……只等她完成所有目的,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安娜的呼吸急促了幾下,眼球瞪得極大。她試探著向林濤伸出精神觸手,竟然毫無阻礙。而林濤的意識海……沉寂,虛無。讀取不到他任何的思想,這說明,他根本沒有任何想法。

安娜有點驚恐的意識到,她可能,把林濤給毀了。

她有點難以置信地捂著嘴後退幾步,然後氣惱地咬了咬牙,轉身跑開了。實驗室……她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科學上。

實驗室建在地下,這間房子就在實驗室隔壁。所以,白天也要開燈。

住在地下,林濤對於時間的概念已經模糊了。只能通過一日三餐大約來計算一下日期的流逝。當然,安娜送來的飯菜他的沒有碰過。於是,無計可施的安娜改為給他注射營養液。

除此之外,她還曾經拿了各種各樣的藥劑注射給林濤。她似乎試圖用各種方法刺激他的神經,但是都失敗了。她精通的畢竟是向導醫學,而不是哨兵的。

有時,她會抱著林濤又哭又笑。一邊流淚顫抖著一邊祈求他:“學長,學長,你跟我說說話,就說一句……好不好?”

“林濤和安娜要一起去看電影,一起約會,一起去游樂場的。永遠,永遠一起……”

“學長,你說話。”

“說話啊!!”

她瞳孔緊縮,眼球睜大極大,狠狠地掐住林濤的脖子,面目猙獰。

“呃!”林濤發出一聲短促的□□,然後就不再出聲了。窒息的感覺讓他開始翻白眼,他卻不再掙扎。就這樣,也好……

林霄的笑臉出現在他面前,沐浴著春日的陽光,清澈的藍眸滿是關切。

“林霄,父親來陪你了。”林濤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前方小男孩的手。

小男孩卻警覺地後退了一步,皺著眉看著林濤。這麼短短得幾天,林濤瘦了許多,面色蒼白。林霄搖了搖頭,很果斷地說:

“不行。”

“父親,這不像你。是你教我要堅強,男子漢要有遠大志向,活就要活出個樣子……你都忘啦?”小男孩頭一點一點地,說得頭頭是道。

“父親,這樣的你,都不像你了。”林霄的嘴嘟了嘟,苦惱地說。

“我——”林濤開口,想要說什麼。林霄的身影卻迅速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一個幻覺。而眼前,是不停地抹著眼淚的安娜。

“學長,學長,對不起,對不起……”她像個復讀機一樣,不停地說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不停地滑落。看見林濤睜開了眼睛,她馬上湊了過去,關切地詢問著各種問題。

而林濤注視著她的視線,卻漸漸冰冷了。

安娜一晃神,似乎看到林濤注視著自己的冰冷的眼神。她急忙重新去看他的眼睛,卻發現沒有任何變化,仍然是沒有焦距的濃黑。

她站了起來,嘆了口氣。看來……只能亮底牌了。

“穆裡斯。”安娜的語氣十分冷漠,就像在呼喚一個僕人,不帶一絲情感。

聽到這個名字,林濤的呼吸卻突然急促了起來。那種復雜的情緒,又再次在心頭一一醞釀……

而門外,那個高大而僵硬的身影很快出現。穆裡斯像個提線人偶一樣,一步一步僵硬扭曲地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

林濤和穆裡斯的標記,早就被安娜用藥物解除了,所以林濤才能夠單獨呆那麼久。甚至久到,他都要忘記了這個曾經刻骨銘心的人。至於後來似乎企圖標記林濤的布萊克……杳無音訊。

穆裡斯的視線掃過林濤,似乎突然出現一抹光,但是很快隱沒在無盡的黑暗裡。然後,他靜靜地站立在一邊,等候指令。

安娜很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她搬了張凳子坐在林濤的床邊,繾眷地注視著林濤的臉龐。雖然瘦削蒼白,卻英俊依舊,仍然向年輕時那樣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

她用那種接近於閑聊的語氣開口說:“說起來,我能那麼順利地得到你,穆裡斯有很大的功勞呢。”

林濤面無表情,但是瞳孔卻幾不可見地縮了縮。

“穆裡斯早就發現我的計劃了吧……呵呵。”她笑著看向僵硬的穆裡斯,仿佛在尋求認同。“發現了,但是卻沒有任何反抗呢……甚至還順著我的心思,去刺激你,擾亂你的意識海。”

“要知道,那樣對孩子是很不好的……啊!”安娜一手握拳歪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仿佛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也許他早就知道你懷孕了呢!只是啊,不想要這個孩子……嘖嘖嘖,想想也是,男人生的孩子,多惡心。”

她在……說什麼?

女人的嘴唇不停的上下碰著,表情誇張。但林濤的大腦卻似乎已經超負荷了,無法處理。而穆裡斯和安娜恩愛的畫面一一從眼前閃過,包括穆裡斯對自己那些粗暴的對待……

而穆裡斯,自始至終都沉默著,就像默認了安娜所說的一切。

你,不解釋嗎?

或者說,她說的都是事實?

也對,多惡心哪……

林濤的眸色一絲一絲地冰冷了下去,然後,心底出現幾個鮮紅的大字。

——主謀,安娜。幫凶,穆裡斯。

林濤大病初愈,又太久沒有與外界接觸,再加上精神受了太大的刺激……他已經無法好好思考了,只能懵懂地接受安娜所說的一切,跟隨她的誘導走下去。所以,他理所當然的,沒有發現穆裡斯微微顫抖的身軀,和額角不停滑落的汗水……

——孩子,已經……不在了嗎?

說著說著,安娜的聲音小了。她湊到林濤耳邊,溫柔地說:“吶,學長。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歷經千辛萬苦在一起了,誰都不能阻止我們了……標記我吧?好嗎?”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懇求,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說罷,似乎知道林濤會拒絕,她不等他開口就急切地道:“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得……”然後,她俯下身,親吻住了林濤的嘴唇。

同時,她伸出了精神觸手。用盡畢生所學,用盡所有力量,去暗示林濤……你愛這個女人,你愛她,你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林濤的眼神沒有焦距,空洞地瞪著天花板。但是,安娜得精神觸手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反擊!哨兵的能力越強大,哨兵的意識防御壁就越堅固。安娜的能力很強,幾乎沒有遇到過反擊。而不久前林濤的意識海還是沒有任何防護,直接敞開的……

她心裡一緊。急忙想要使用‘臣服’——得不到心,就得到身體吧。

林濤的動作漸漸弱了,整個身體僵硬了起來……

“報告上將!已經找到實驗室的具體位置了!但是入口有多重密碼鎖,還有指紋和瞳孔掃描——”

“炸開。”米尼上將緊緊閉起眼睛,沒有任何猶豫地,直接下達指令。

“是!”

“報告上將!門已經炸開了。”

米尼上將點了點頭,抬腿走了過去。風卷起他黑色的披風,顯得無情而陰沉。

實驗室裡,一群研究人員正湊在一起打牌,不少的他們還喝了酒。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全部束手就擒——安娜還是太大意了,或者說她太過自負了。以為單憑她的‘臣服’就能一路平安無事,甚至連安保人員的沒有配備,現在毫無還手之力。

“太弱了。”米尼上將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恨鐵不成鋼,而全部都是滿滿的嚴肅和冷漠,執行任務的態度:不輕視也不高估。他似乎已經完全不把安娜當成自己的女兒,而是一個普通的罪犯。他是個稱職的軍人,或許曾經動搖……但他的信仰,從未改變。

盡管他知道,私自進行向導改造實驗、非法控制哨兵、非法研究禁藥等等多項罪名,足夠判她無期乃至是死刑。

但是,從臥室裡走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個將軍,而不是父親。

而這一切,都要謝謝那個叫穆裡斯的技術人員,他真的犧牲很大……米尼上將想著。有這麼大的功勛,可以給穆裡斯升個軍銜了。

“你適可而止一點。”穆裡斯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喘息,低沉的聲線在耳邊響起。

安娜有些難以置信,瞬間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她看向自己的手腕——穆裡斯強壯的手緊緊地箍住自己纖細的手腕,不停地收緊。而那股強勢的信息素,也壓迫得她呼吸困哪……

為什麼?!

我的‘臣服’,我的‘臣服’現在明明已經是無敵的了……

安娜碧綠的眼眸裡那一抹篤定漸漸閃爍起來,然後,驚慌失措直到崩潰。

“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會失敗。

她伸出手注視著自己的五指——那原本嬌嫩潔白的皮膚,漸漸變得枯黃,起皺。而她身為向導的所有力量,都在漸漸消失……她看向一邊的鏡子:上面的女人正在漸漸的衰老,臉龐變得醜陋,皺紋不停地增加。

“不!!!!!”她尖叫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如同枯槁的老婦。

“是我的藥劑!那天我注射的藥劑,你動了手腳……你真厲害,暗度陳倉,瞞了我這麼久……”她憎恨惡毒的眼神看向穆裡斯,漸漸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多麼大的陷阱裡。

穆裡斯的眼神暗了暗,算作是默認。

“如果我沒猜錯,外面,就是我的父親吧。可是,饒是你費盡心機……也沒有猜到他已經懷孕了。哈哈哈哈,你的孩子已經沒了,沒了!!!”安娜的聲音尖利而刺耳,她似乎已經瘋狂了,又哭又笑,臉上的神色千變萬化。

穆裡斯的臉龐扭曲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了。他松開限制著安娜的手,後退兩步,緊緊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冷靜和勢在必得:“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你已經輸了。”

外面,十分應景地傳來爆破的聲音。

——兵臨城下。

“誰說的?”安娜的聲音十分冰冷,帶著令人恐懼的瘋狂。

“至少,我得到了他……”她渾濁的眼睛緊鎖著林濤的臉龐,泛出毒蛇一樣的光芒。林濤已經昏迷過去了,此時正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

然後,她輕輕抬起手,按下了什麼東西。

穆裡斯瞳孔緊縮,馬上伸手要阻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安娜和林濤所在的那塊地板迅速地翻轉了過去,然後,令人感到絕望的爆炸聲,從地底裡響起。

“是你輸了。我和他,會永遠在一起……”安娜的聲音,如同詛咒一般,遠遠地傳來。

穆裡斯的眼睛瞪大,目眥欲裂,眼眶似乎都要滲出血來。他跪下瘋狂地摳著那嚴實特制、能夠阻擋爆炸波及的地板,然後,困獸似的一拳一拳砸下,直到指縫間滿是鮮血……

但是沒有用了。

那樣狹窄的空間,那樣劇烈的爆炸……那個人,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穆裡斯機械地擊打著地面,仿佛,只會這麼一個動作。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4 章


不知道安娜用了什麼手段,在地底下爆炸之後,那個小小的空間又有大火持續燃燒。直到米尼上將帶著人闖進來,強行打開地板,才終於把火撲滅了。而那個陰暗的地窖裡只剩下了一把骨灰。

穆裡斯的精神一直處於麻木的狀態。林濤的父母來了,兩個一臉急惶惶的老人,互相攙扶著。而骨髓的化驗結果……是匹配的。林濤的親屬,和米尼上將,和那把骨灰的DNA,都是親屬關系的。

——安娜終於如願,帶著她愛的人,永遠地長眠地底之下。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穆裡斯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睜著眼,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就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林濤的葬禮很簡單。

也許是因為生前就是個果斷利落的人,並沒有那麼多七七八八的關系。兩個六旬老人站在林濤穿著軍裝的遺像前,一臉疲倦地跟來往的客人打招呼,感謝他們來參加兒子的葬禮。

白發人送黑發人從來都讓人不忍心多看。林濤的母親幾次險些昏厥,眼眶都是紅腫的,但是仍然強撐著維持著禮節。她知道兒子做事一絲不苟的習慣,所以,不願意在最後一天讓他不順心。

而林濤的父親表面上似乎還是鎮定的,但是扶著拐杖的手卻不停地發著抖,而背似乎更駝了。這個強硬了一輩子的軍人,在兒子的葬禮上,終是不能再維持冷淡自律的形像。

而愛麗絲則一個人來了,面無表情,臉色蒼白。她並沒有化妝,嘴唇都干得起皮,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從進門那一刻起她的淚水就沒有止過,但是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不想讓林濤聽到自己的哭泣,讓他在天國也不能安心。

從最開始接到電話時的難以置信到參加葬禮時的痛徹心扉,愛麗絲的心情幾次大起大落,此時更像是蒼老了十歲不止。

傑斯特沒有來。從林濤失蹤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天日。

而林濤的戰友們能來的都來了,包括他的上司,和他一直敬仰的人——米尼上將。林濤的死因對外宣稱是因公殉職,呵……多麼諷刺。但是對於一個軍人來說,因公殉職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榮耀。

米尼上將的精神沒有那麼好了,甚至有點恍惚。他的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中年喪妻,晚年喪女,而且女兒的死亡甚至和自己有脫不開的干系。各種復雜的悲痛和自責後悔一直折磨著他,他幾乎時時刻刻都處在崩潰的邊緣。

但是他還是來了。對於林濤,這個曾經前途無量、一心向上的軍人,他欠他一個解釋。

悼詞是米尼上將宣讀的,他拿著紙的手一直在顫抖,卻不是因為緊張。林濤的生平履歷很簡單,幾乎都是與工作上面有關的,參軍七年,執行任務76件,上校,是我國一名優秀、英勇、有上進心的軍人……林濤父親的脊背卻在這時挺直了。他固然悲傷到不能自已,卻真真的為自己的兒子驕傲。

但,那是帶著點愧疚的驕傲。這麼些年,他對那個孩子還是太嚴厲了,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都寄托在他身上。不知道這麼久以來,他走的累不累?但是他從來不會抱怨,他從來都是默默地承受一切。而自己,卻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疼愛他,甚至,沒有給過他一句誇贊。

“享年,29歲。”顫抖著讀完這一句,米尼上將幾乎是失態地走了下來。

林濤的父親走上前,接過了話筒。他深吸一口氣,有點顫抖地說:“林濤,你很好。對不起,沒有來得及早點告訴你——你一直是我的驕傲。”然後,這個嚴謹的六旬老人,在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然後,國歌響起。

“以身軀鑄成山脈,以血液彙成大海,以我之名予你榮耀,以祖國之名,喚你歸來……”

他的戰友,他的親人,他的祖國。他最重要的一切,都在這裡了。

林濤……

願你,一路走好。

潔白莊嚴的教堂之外,開了一片五顏六色的野花。微風乍起,陽光輕軟地鋪了滿地。穆裡斯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是前所未有的正式。他手裡捧著一束玫瑰,耳邊聽到自己的心跳。

而教堂裡,國歌響起。

“以身軀鑄成山脈,以血液彙成大海,以我之名予你榮耀,以祖國之名,喚你歸來……”穆裡斯不由自主地跟著輕輕哼唱,蔚藍色的眼眸裡裝了滿滿的期許和迫不及待。他撫平了一下褲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不由自主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然後,他等待的那個人,從教堂裡走了出來。

林濤一生黑色筆挺的西裝,似乎有點不習慣似的扯了扯領帶。看向穆裡斯的眼神帶著點不情不願的羞澀,然後,朝他伸出了手。

穆裡斯緊緊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仿佛握住了,就再也不打算松開。然後,兩個人修長高挑的背影在一片花叢中漸漸遠去,模糊……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重疊著,就像一對緊緊依偎著彼此的戀人。

然而,兩個影子卻變成了一個。穆裡斯驚慌失措地低頭,發現自己的懷裡抱著一個骨灰盒。

他怔怔地就落下淚來。

然後,他就醒了。

天台的風刺骨的涼,沒有什麼陽光,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陰天。呼啦啦的風刮著,刮出一片的荒蕪。干枯的野草不敢地依附著生鏽的鐵管,苟延殘喘。

而穆裡斯的一只腳,已經懸在了半空中。前方陰沉沉的空氣裡,他仿佛看到了林濤那雙眼睛,黑曜石似的眼睛,平淡的、銳利的、仇恨的……

耳邊響起林濤清冷的聲音:“快點過來。”

穆裡斯閉了閉眼,然後,縱身躍下。

十八層高樓,他化作一團模糊的血肉,骨骼都分離粉碎。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願我去參加你的葬禮。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那麼,我來陪你。血肉模糊,心髒□□……是不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心無芥蒂地相擁呢?

耳邊傳來急救車鳴笛的聲音,穆裡斯安心地閉上了雙眼。恍惚間一雙冰冷的手環住了他,冷冷清清不帶感情地在他耳邊說:“你死了,我才高興。”

那你現在,高興了吧……

穆裡斯驀地睜開雙眼。又是……做夢嗎?

耳邊傳來火車的鳴笛聲,身下是冰涼的軌道。林濤一臉平淡地坐在綠皮火車的車頭上,一雙寒涼的眼睛冷靜地注視著他。然後,車輪碾過。

穆裡斯的身體一分兩段,腸子髒器血肉模糊。他的唇邊依稀有一抹扭曲的笑容……

穆裡斯打了個冷戰,睜開眼睛。

旁邊是安娜瘋狂的笑容,她按下了什麼東西,然後,他們所在的地板立刻翻轉了過去。 皮膚直接被爆破的威力給炸爛了,然後是肌肉、內髒、大腦,他沒有瞬間死去,而是理智地看到了自己死亡的過程。然後,一場無盡的大火,他的骨骼漸漸被燒化成灰。安娜早就化作一具骷髏,卻死死地箍著他,不願松手、就像要連靈魂也一起禁錮住,永無逃出生天之日……

穆裡斯的心裡沒有恐懼,只余悲痛,痛到骨髓裡。他,就是承受了這樣的痛苦嗎……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愛麗絲蒼白焦急的臉龐。

穆裡斯一時間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耳鳴的嚴重。

她說:事情的大概我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不願意原諒你。

她說:你瘋了嗎,給自己注射致幻劑,會短命的你知道嗎。

她說:你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進食了,你會死的。

她說……

穆裡斯只看到眼前這個女人的嘴唇一張一合,卻幾乎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他麻木地掃了她一眼,然後拖著無力的身體,直接向醫院的天台走去。

別急,這就來了。他輕聲說。

愛麗絲想都不想就要攔住他,但是他的執念很深,甚至接近瘋狂地爆發出了瀕危時巨大了力量。最終,他還是走到了天台。而且,毫不猶豫地就要翻身下去。

穆裡斯已經一腳懸空了——

愛麗絲近乎無計可施,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然後,仿佛想到什麼,她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她用那種冷漠的、跟林濤對待陌生人的口吻很接近的語氣說:“你以為死就夠了嗎。”

男人的動作僵住了。

“你欠了他那麼多,你以為死亡就能還清了嗎?懦夫。”

“你這樣,他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會愛上你這個懦夫。”

“你該活著,無比痛苦的,帶著無窮的悲傷與後悔,永遠活在對他的懺悔中……”

男人定在原地,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轉過了頭。

他面無表情。

良久,他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說:“好。”

時隔一個星期,穆裡斯再次回到了技術部。

手下的人、戰友……一一對他說一聲恭喜:恭喜啊,穆裡斯,要晉升了。回來參加儀式的吧?

他沒有理任何人,仿佛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所有表情和交際能力。

而被冷落的人只是有點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自討個沒趣,就離開了。

而穆裡斯,直接向上面遞交了退役申請。

理由很簡單:他喪失了哨兵的能力。

有一種藥劑,可以使哨兵喪失所有能力:強化過的五感、體力。但是,屬於哨兵那種暴躁的意識海仍然會保留下來,所以即使注射過,也會發狂躁症,也會短命。

這種藥劑一般都是給一些犯了比較特殊的罪的哨兵行刑用的。

而愛麗絲通過一些特殊的手段得到了這種藥,但是在給穆裡斯注射下去的時候,她還是猶豫了。

“你確定?”她有點不忍下手。

穆裡斯沒有說話,眸中一片暗沉。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於是,注射。

那種渾身的力量一點點被抽空的感覺,焦躁狂亂,卻無力反抗……

而穆裡斯卻輕輕地微笑了起來,額角的冷汗滑落。

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懺悔。只因為冠上了那個人的名義,連疼痛都變得甜蜜——他甘之如飴。

穆裡斯拖著一個木箱,滿頭大汗地打開了小房子的門。他拿鑰匙的手甚至顫抖了好幾次,才正確地把鑰匙捅進去,旋開。

喪失了所有哨兵的能力之後,他甚至,比普通人還要孱弱。也許是因為沒有恢復過來……或者,永遠都會這樣了。

他的大部分積蓄都匿名轉給了林濤父母,而剩下的錢,在教堂邊上買了一棟小小的房子,帶著一個花園。現在,他一窮二白,連糊口的錢都沒有。怎麼活下去,還要進一步打算。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推開了木門。然後,馬上就被灰塵嗆到咳嗽起來。

舊房子,舊家具,一台壞掉的電視機,沒有電腦,書櫃裡倒是塞的滿滿的……

穆裡斯怔了怔,然後慢慢地走了進去。

從今以後……

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單薄的瘦削的,如同遲暮的老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交代一下林濤的後事(滾)。下一章再解釋從頭到尾穆裡斯是怎麼想怎麼做的……



☆、第 25 章


處理完穆裡斯的事回到家,愛麗絲直接倒頭就睡。

她太累了,無論是這幾天四處奔波的身體,還是緊繃到極致的精神。她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仿佛連最後一滴眼淚都流干了。

作為一個醫生,本該早已經看淡生死了。但那個是林濤,整整29年的老朋友。剛出生就是鄰居的人,她討厭過、喜歡過、暗戀過、放棄過、到現在真心當成最好的朋友的人……不在了。她到底要用多少年才能去適應這個無奈的事實呢?她不敢想。

更何況,還是那樣的死法。她很清楚死於爆炸的疼痛,而更是為林濤感到心痛。至於穆裡斯所作所為的一切……唉,好累。愛麗絲仰頭倒在床上,打算睡個兩天兩夜。

但是她並沒有。睡到大概4點多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就醒了。作為一個有兩個四歲兒子的母親的生物鐘,就是如此無奈。於是,接孩子,做飯……一忙活,就忙活到晚上八點。

忙起來還好,但是一閑下來,她的大腦馬上就被各種各樣糟糕的情緒擠滿了。躊躇片刻,她還是端著兩杯啤酒,對著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看報紙的愛人說:“葉嘉,能聊聊嗎?”

葉嘉帶著無框眼鏡,是個亞裔,長得十分清秀。他和愛麗絲都是醫生,算是辦公室戀情,兩個人也許是因為職業的關系,都不算膩歪,從來不“老公老婆”的稱呼。愛麗絲喜歡直接喊葉嘉的名字,而葉嘉自從有了孩子之後,一直管愛麗絲叫“孩子他媽”。

葉嘉愣了愣,然後微笑著說:“好。”他起身,接過愛麗絲手裡的啤酒,和她來到了陽台。

他們的家在第十八層,算是挺高的了。俯瞰整個城市的萬家燈火,昏暗的陽台中只開了一盞小小的燈,靜謐安詳,很適合談心的氛圍。

愛麗絲長吁了一口氣,眼神有點閃爍地想要說什麼,但是又說不出來。她有點抓狂地揉了揉頭發,把手裡的冰鎮啤酒一飲而盡。

然後,本以為已經流干的眼淚,再次洶湧。

“林濤他……他……嗚嗚嗚……”

葉嘉連忙上前一步,把這個已經當媽媽了還哭得像小女孩的女人摟在懷裡。他有點無奈又有點心疼,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一邊拍著愛麗絲的背,一邊輕聲說:“我在這兒,沒事,我在這兒……”

“我從小到大的男神……啊,我也不想活了。”

葉嘉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開玩笑似的說:“孩子他媽,注意你的言辭。”

愛麗絲暗戀過林濤的事情,葉嘉是知道的。結婚前他們都各自坦白了至今所有的感情經歷,所以葉嘉這句有點吃醋的話也不是什麼動真格之類的,只是舒緩一下彼此的心情。

愛麗絲的心情也很快平復了下來,但那種哽咽一時間還是停不下來的,所以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這麼久以來所有鬧心的事兒。

愛麗絲絮絮叨叨地說,葉嘉就耐心地聽,他話不多,但是他是個很好的聽眾。說到穆裡斯的時候,愛麗絲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然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

“怎麼了?”葉嘉摟了摟她的肩,關切地問道。

“穆裡斯……穆裡斯,唉。”

“我一開始也覺得他是個花心出軌的人渣,但是後來呢……這些,都是米尼上將告訴我的。”

葉嘉點了點頭,靜靜地聽著她說。

“他發現了安娜的意圖——大概是在安娜‘流產’之前,那會兒他和安娜已經到林濤面前攤過牌了。總之他發現了安娜的意圖,也大概猜出她把自己改造成了向導,想要通過控制來得到林濤。”

“但是,他卻配合安娜把戲演了下去,沒有拆穿,甚至連林濤都沒有告訴。然後直到能夠改善安娜身體的藥劑送來的那天,他趁著出去買魚的時間在藥劑上面動了手腳,那一點小小的改動不足以被察覺,但是在不久之後會讓安娜的整個基因排序混亂導致迅速衰老……如果沒有他這個改動的話,安娜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變得無敵,他的決定顯然是正確的。”

“然後,他又假裝去聯系米尼上將,故意被安娜控制。那是因為安娜的能力‘臣服’還不夠成熟,如果控制了穆裡斯,對於米尼上將的控制自然就會放松乃至失效。所以,米尼上將得以行動。但是穆裡斯算漏了林濤懷孕這一點……所以,在他最脆弱的被控制的時間裡,安娜對林濤下了毒手。”

“但是,有件事情我不是很理解。他為什麼自始至終都沒有跟林濤說一句,甚至提都沒有提過,也一直順著安娜的意思刺激林濤呢?這樣……真的叫愛嗎?不能一起承擔,沒有信任,自顧自地以對他好為由實行傷害……這樣,真的是愛人嗎?所以,即使知道穆裡斯的苦衷,但是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只是覺得可悲。”

一股腦地說完,愛麗絲有點無力地靠著葉嘉的肩頭,靜靜地等他回答。葉嘉則抿了一口啤酒,沉吟片刻,然後說。

“嗯……我猜,這個叫做穆裡斯的人,其實是個占有欲特別強,但是又有很強烈的自卑埋在心底的吧?”

愛麗絲想了想,沒有答話。

“安娜小姐,年輕漂亮又有才華,一心愛著林濤還是個向導……在穆裡斯心裡的林濤是最好的,他想獨占林濤,但同時又在擔心著林濤的變心。他在自卑,因為自己似乎沒有任何能夠讓人愛慕的優點,他害怕安娜的出現,會讓林濤離他而去……說到底,還是他們給予彼此的信任都不夠。你看,林濤一心為穆裡斯好,但是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只是沉默,不跟他說呢?就連懷孕這麼大的事情都不說……”

“穆裡斯想一個人解決整個事件,估計也是那種自卑的心理在作祟吧。他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認為這麼些年除了陪伴,自己什麼都給不了林濤。所以這件事情,他去受苦、他去謀劃,不讓林濤難過、不讓他摻和……這樣,林濤就欠了他的。這樣,林濤就再也走不了了。他沒有安全感到一個幾乎病態的地步,所以想要以這種事情來維系兩人的關系。”

“說起安全感,林濤其實也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吧。他懷孕的目的,不正是因為他們感情的裂痕需要彌補嗎……”

愛麗絲聽不得有人說林濤的不好,在她心裡,在很多人心裡,林濤都是完美的。但是,她覺得丈夫說的話很對……他的剖析很直白,但是很精准。

葉嘉長吁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人死如燈滅……過去的事情,無論是對是錯,我們都不該妄論的。”他低下頭捏了捏愛麗絲的鼻子,又彎腰給了她一個纏綿的吻,然後牽起她的手。

“走吧,孩子他媽。陪孩子看貓和老鼠去。”陽台外邊,兩個小男孩正不滿地嘟起嘴催促。

愛麗絲吸了吸鼻子,覺得有點心酸但是又有點幸福。然後,她走出了昏暗中,走向那個有著她一生裡最親密的三個男人的地方。

——林濤,我現在很幸福。但是我突然就想到了你,本該和家人一起溫馨著的你,此時卻躺在陰暗潮濕的泥土裡,孤單地,一個人。

——突然,我就覺得幸福是個很殘忍的東西。

初冬的第一場雪,在一個沒有太陽的早晨猝不及防地降臨。穆裡斯的小房子沒有暖氣,他又只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所以,他是被冷醒的。

“親愛的,把暖氣開一開……親愛的?”穆裡斯迷迷糊糊地喊道,然後,他就僵住了。

他的身軀一陣顫抖,緊緊地蜷縮成一團,就像嬰兒蜷縮在子宮裡那種對一切東西都防備的姿態。然後,他強迫自己坐了起來。

狹窄的房間,干淨卻空落落的,沒有一絲人氣。身下是一張簡陋的木板單人床,翻個身就有自由落體的危險。

——是了,他已經不是住在市中心公寓裡的技術人員了,他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工作的獨居中年男人。失去了哨兵的能力,還拖著一身的病,性格又陰沉,周圍沒什麼人願意搭理。

而那個會把暖氣打開、體貼地幫他壓好被角的男人……早已經長眠在潮濕的土壤之下。

穆裡斯的手虛虛劃過眼角的位置,沒有眼淚。沒有眼淚,沒有歡笑,沒有悲痛……他謹記著,自己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受刑,都是在還債。所以,他不應該盡情流露出屬於個人的情緒。所有眼淚都留在心底,浸泡著心髒,心髒日復一日地酸脹著疼痛著,等到不能負荷的那一天……那一天,就到地底下,去見他。

穆裡斯吸了吸鼻子,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把昨晚忘記關的窗戶關上,這才好過了一點。他把衣櫃裡並不多的幾件衣服都拿出來,堆在身上,身體才漸漸回暖。然後,他就像個蠶蛹一樣,靜靜地維持著縮成一團的姿勢。如果不是呼吸間微弱的起伏,都看不出這個人有生命的跡像。

穆裡斯的黑眼圈很深。搬過來的這些日子,他沒有一次是睡好了的。好不容易強迫自己睡著,也總是做夢。夢見林濤的聲音,甚至夢見林濤在敲門……但是每當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就醒來了。

這麼久以來,他一直不肯入夢。這是否也是懲罰的一種呢?或許,他已經對自己憎恨到連在夢裡都不願意見他一面了……穆裡斯有點苦澀地勾了勾嘴角。

他的臉色蒼白極了,甚至透著幾分憔悴和枯槁。一頭金發黯淡干燥,迷人的蔚藍色眼睛也變成深藍,沒有光,一片漆黑。而他更瘦了,輪廓倒是更加深邃了,原本就高挑的身材少了幾分健美,多的是頹廢。

這也是,懲罰的一部分吧。他無心打理自己的容貌,胡子也好久沒刮了。況且就算打理……又給誰看呢?

雖然這麼想著,他還是起身,披了件大衣,又洗漱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地精神了一點。今天是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的日子。

風雪很大,幾乎吹得人睜不開眼睛。而那冰涼刺骨的雪水一直從沒有扣緊的大衣領子裡往裡面灌,刀子似的風似乎把臉都要刮破了。穆裡斯撐了把大黑傘,但是完全沒有用。

所幸,教堂離穆裡斯住的房子並不遠。盡管如此,他到達的時候還是幾乎全身濕透的。因為這天氣,教堂裡沒有幾個人,唱詩班的歌聲從不遠處傳來。

“Le Querrec est au pain sec,

Le Leclerc n'est pas tres clair……”

五彩的玻璃,高高的穹頂。穆裡斯正要邁腿進入,卻被不遠處的一聲呼喚吸引了注意力。

“爸爸!”是個稚嫩的小男孩的聲音,喘著氣有點急切。穆裡斯驀然回過頭,看見一個黑發藍眼的小男孩,那輪廓那眉眼,怎麼看怎麼像……他張了張嘴,要說的話卻卡在喉嚨裡。

“爸爸……”男孩向前一步,突然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乎要跌倒,鼻尖都著急地冒汗了。穆裡斯連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然後,身邊就出現一個男人,男人急匆匆地走上前從他懷裡接過小男孩,對他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了。”然後又低頭對小男孩責備道:“說了多少次,走路要看路,你就是不聽。快,謝謝叔叔,要不是叔叔,你就要摔傻了。”

小男孩有點怕生,但還是很有禮貌地對著穆裡斯笑了笑,小聲說:“謝謝叔叔。”

穆裡斯怔住,幾乎有點失態。然後,他連忙笑了起來,回答:“不用不用,舉手之勞。”剛剛那一瞬間,怎麼會以為他是……

然後,他又對著小男孩笑著誇道:“這種天氣還來做禮拜,真勇敢呢。”這個時候,他似乎又變回了最初那個溫柔的男人,甚至比那時候要更甚,看著小男孩的眼神柔情地幾乎化出水來。

小男孩抿著唇怯怯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倒是那個父親笑著說:“小孩子嘛,不都貪玩。”他打量著穆裡斯,推測著他的年齡:“呃,你結婚了嗎?”這個男人是個亞裔,挺熱心自來熟的,沒有西方人那麼多什麼不能問年齡不能問婚否的忌諱。當然,他也沒有什麼壞心眼。

穆裡斯愣了愣,藍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明的神色。然後他低下頭,微笑:“嗯。我家小孩也貪玩,但是他更貪睡……”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幅畫面。黑發藍眼的小男孩縮在被窩裡,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的形狀。一邊是無可奈何的林濤,用盡十八般武藝都沒能把他弄出來,咬牙切齒地生著悶氣。

穆裡斯在門口打著領帶,朗聲道:“我要去做禮拜了。”

小粽子頓時被小小地打開一道口子,小男孩露出一雙湛藍的大眼睛。裡面有期待,糾結,掙扎……然後,他賭氣似的說:“我不去!”然後又縮回了被子裡,重新把自己裹了起來。

穆裡斯聳了聳肩,林濤走到他身旁。穆裡斯低下頭幫他打好領帶,然後兩人撐開傘出門。林濤一邊抱怨著一邊關心他:“你只穿這麼點?外面下大雪……”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隱沒在風雪裡。

穆裡斯驀地回神,那對父子已經走遠了。

他把自己的額頭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像是在感知著什麼人的心跳。然後,他勾起嘴角。

但卻有透明的液體從他眼角滑落,一滴,兩滴,打在冰涼的地板上。然後,寒風一吹,沒了痕跡。

不能流淚的……他吸了吸鼻子,用手粗魯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抬腿走進了教堂。

風雪模糊了他的背影,孤孤單單的,仰著頭望著高高的穹頂。像在期待什麼美夢,又像在期盼自己從現實這場噩夢中,醒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6 章


新年將至,大街小巷熱熱鬧鬧,人潮湧動。因為這座城市亞裔的數量眾多,所以新年的風格也沿襲了古中國的各種習俗,紅燈籠,對聯,鞭炮。歡慶新年的歌早早地在街上循環播放起來,年味十分濃重。

穆裡斯穿過擁擠的人群,努力擠上了8路公交車,去往他工作的地方。

一切悲傷過後,日子還是要繼續。況且現在的他,沒有優良的體力,沒有強化過的五感。僅有的七年的服役經歷,還大部分時間坐在辦公室實驗室裡吹空調喝咖啡搞研究,加上一張第一軍校畢業的證書……但是這些經歷,對一個不再是哨兵的普通人生存生活基本毫無用處。

所以,穆裡斯費勁千辛萬苦才在一家電器店找到了一份修理回收舊電器的工作,月薪3000,連新年都不能休息,還要繼續看店。以前只用來操作精密儀器和實驗報告的手,如今卻要強迫自己去適應扳手、螺絲刀、鉗子……從前坐在高樓大廈裡俯視芸芸眾生,他還不覺得有什麼。如今自己艱難地討生活,才發現單單生存就是一件多麼不容易得事情。

脫去了哨兵的光環,他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甚至學會了如何為兩塊錢的白菜討價環節,如何省著用熱水電費,在哪裡能夠買到最便宜耐穿的衣服……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東西。所幸,他還可以忍受。因為當一個人的弱點已經失去的時候,他就沒有什麼是受不了的了。

而他也漸漸了解到這個城市光鮮的外表背面,真實的樣子。

陰暗的小巷子,上世紀八十年代留下來的違章建築,不算寬敞的過道裡還晾滿了濕淋淋的衣服,就連難得的綠色盆栽都委委屈屈地擠在夾縫中生長。穿過這些所有的一切,就是他所工作的那家電器店。

“穆裡斯,來了啊。”店主是個亞裔中年人,人挺熱情的,也很善良。“除夕夜還要你看店,真是對不起了……”店主有點抱歉地對著他笑了笑,又低頭看了看表,有點著急的樣子。

也是,除夕夜,誰不趕著跟家人團聚呢?說起來看店還是穆裡斯自己提出的,反正他一個人,在哪兒過年都一樣,而店主卻是有一大家子人等著他吃年夜飯。

“沒事兒,您快回去吧,別讓家裡人等急了。”穆裡斯連忙說,禮節性地笑了笑。

店主明顯也不願意多逗留,把鑰匙交給他之後,很快地就離開了。穆裡斯的人他是信得過的,雖然待人有點疏離的味道,但是沒有什麼壞心眼,做事也挺細心有禮貌。

穆裡斯目送著店長離開後,長吁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他隨便扯了個椅子坐下。店面挺小的,還擠滿了各種電器,一扇邊框生鏽了的窗子,陽光從窗戶裡照射進來,空氣裡漂浮的灰塵形成了幾道光柱,一盆半枯萎的蘆薈在僅有的一台小電視機旁邊,彎著腰奄奄一息。

這家店的地理位置挺偏,光顧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附近居民區的主婦大媽們,來修修電熨鬥電冰箱什麼的。這樣的工作工資能開到3000塊,還是要謝謝店主的好心了。

穆裡斯看了看門外,天色將近傍晚了,夕陽夾雜著些許寒風穿過敞開的大門飄進店裡。他裹緊了大衣,打了個哈欠。

門外有提著菜的主婦路過,帶著個扎著馬尾的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歡聲笑語的遠去。一邊討論著年夜飯的菜,一邊開著關於壓歲錢的玩笑……穆裡斯又打了個哈欠,有點昏昏欲睡。他幾乎要撐不住了,感覺眼皮很沉重。他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清醒,但是還是止不住地陷入了沉睡……

“穆裡斯,穆裡斯——”

“醒醒!醒醒!”有一雙手,涼涼的,捏著他的臉,在他耳邊催促道。

穆裡斯皺了皺眉,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強迫自己清醒了過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林濤的臉,帶著埋怨,焦急,和掩飾不住的喜氣:“剛剛問你年夜飯想吃什麼,怎麼馬上就睡過去了。當初是誰可憐巴巴地請求我帶他回家過年的?”

穆裡斯眨了眨眼——哦,想起來了。過年之前學校放假,大家紛紛拖著行李箱回家去了。他無處可去,恰好看見林濤,就像征性地裝了裝可憐,沒有想到林濤真的同意帶他回家了。

他們現在的關系,不是情侶,倒更像是哥們兒。因為各種孽緣,他們從被迫捆綁到如今心甘情願地做朋友,穆裡斯心中其實對林濤還是有不干不淨的心思,但是林濤只一本正經地把他當做普通朋友。剛剛,就是在坐車去林濤家的路上,在林濤問他問題的時候一不小心睡著了。

穆裡斯沒有回答林濤的問題,而是眯了眯眼,一把抓住林濤的手,沉聲問:“你怎麼不戴手套?手這麼冰。”林濤的手的確很涼,而且穿的衣服也不多,鼻尖都凍得通紅。

林濤愣了愣,難得地幼稚了一把,像個小學男生似地斜眼看著他,不服氣地說:“我愛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大概是新年臨近,那種歡樂的氣氛裡人的智商的確會下降。

穆裡斯右邊唇角勾起,調侃著:“那你別捏我臉啊,跟冰塊似的,都被凍青了。你看這兒。”他抬起下巴,食指指著自己剛剛被捏住的皮膚。

林濤一怔,果真湊過去看,就是那種研究《戰爭論》一樣專注的視線,把人的心都撓的癢癢的。穆裡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偏頭輕輕地在林濤側臉上親了一下。

結果,林濤唰的就站了起來。穆裡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林濤深呼吸了兩下,然後很快地提起行李往車下走。沒有回頭地大聲說:“下,下車了,快點。”腳步跟飛一樣,像在躲避著什麼洪水猛獸。

穆裡斯回味著剛剛的感覺,摸了摸下巴。他的眼神深邃極了,蔚藍的眸子化成了一汪大海,除了最初單純的□□和占有欲之外,又多出了許多別的東西。然後他起身,想提行李……沒想到,林濤把兩個人的行李全都提走了,一手拖著兩個行李箱,一手提著兩個大皮包,肩上還扛了一箱牛奶。他整個人還走地輕輕松松,就像啥也沒提一樣。

穆裡斯不禁嘴角抽搐,無奈又覺得有點好笑似的緊跟了上去。

“爸,媽,我回來了。”剛一走近,林濤就朗聲喊道。門很快打開了,一對中年夫婦站在裡面,一臉歡喜地把他迎進了門。然後,林濤的母親又有些緊張地搓著手看著林濤身後。

一開始聽說兒子要帶個朋友回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就覺得是女朋友。雖說兒子也將近畢業了,找女朋友無可厚非,但是當媽的心情還是有點復雜。結果,准兒媳沒出現,到是來了一個高高大大的金發帥小伙。

林濤媽媽那種不明不白的情緒立馬就消散了,眉開眼笑熱情地把穆裡斯迎了進去。還不停地問東問西。什麼專業啦,有沒有女朋友啦,哎沒有女朋友啊?悄悄地告訴阿姨一聲兒,濤濤有沒有找女朋友啊?

穆裡斯在旁邊一一耐心地解答,從頭到尾都帶著微笑,禮貌又不生疏,十分討人喜歡。倒是一邊的林濤先撐不住了,皺了皺眉說:“媽,人第一次來,你這麼問來問去都要把人嚇跑了。”穆裡斯馬上擺手說沒事,林媽媽則馬上叉腰,假嗔道:“哎呀,真是兒子養大了翅膀硬了——”

林濤爸爸連忙圍著圍裙從廚房裡出來,搓了搓手,又推著林媽媽往廚房裡走,勸著她:“哎,孩子好不容易帶朋友回來一次,你讓他們喘口氣,參觀參觀。來幫我摘菜。”

林濤吐了口氣,又對穆裡斯有點無奈地笑了笑:“我媽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穆裡斯立馬表示自己不在意,還一臉神往的:“阿姨很好啊,我也想有這樣的母親。”

林濤愣了愣,似乎是想起了穆裡斯的身世……然後,他馬上扯開了話題:“呃,不說這個。那我帶你轉轉吧?”

參觀完之後,就是年夜飯,看春晚。

春晚開播的時候林濤媽媽的餃子煮好了,端到客廳裡,給每人盛了十個,寓意十全十美。很普通的餃子,穆裡斯卻盯著那個陶瓷碗盯了許久。久到林濤忍不住問他:“有什麼問題嗎?”的時候,穆裡斯才搖了搖頭,笑了笑,動筷開吃。

也許是因為餃子的水汽氤氳吧,林濤和穆裡斯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甚至穆裡斯的藍眼睛上還覆了一層朦朧的水霧,迷離溫柔。然後下一秒,他就咬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吐出來一看,是一枚硬幣。

“那個是彩頭,吃到的人,來年會有好運呢。”林濤媽媽看著穆裡斯不解的神情,笑著解釋道。穆裡斯點了點頭,了然。

然後,林濤也吃到了硬幣。穆裡斯抬頭看著林濤父母慈愛的眼神,好像明白了什麼,但是他沒有點破。然後,他低下頭微笑了起來,心髒仿佛都被熱氣給蒸暖了。

那是來自長輩善意的謊言,真誠的祝願……最好的,彩頭。

春晚不算好看,至少對於林濤這種年年都看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新奇的。但是穆裡斯卻很捧場,甚至在看小品的時候笑得特別沒形像,在煽情的項目裡又很給面子的幾乎要哭出來……林濤感覺很有意思,打趣道:“難道你都沒有看過春晚的嗎?”

穆裡斯竟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他解釋道:“沒有,每年都在宿舍裡一個人打植物大戰僵屍。”他說著還笑了笑,似乎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很好玩的笑話,全然不在意。

林濤卻沉默了。

外面一個煙花升起、綻放,五顏六色的光彩映在穆裡斯的眸子裡,帶著夢寐的色彩。讓林濤感覺,這個人似乎以為自己在做一場美夢,隨時做好准備要醒過來——面對冰冷的、空曠的宿舍,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完整個除夕。

自己認為再平常不過的一切,在他的眼裡,就是一場偷來的美夢。

春晚完了,新年倒數的時候,林濤父母撐不住了要去睡覺。而兩個年輕人則被驅趕著下樓去,去和大堆的人一起放鞭炮、倒數。

剛一下樓,寒風一吹,林濤立馬打了個噴嚏。他吸了吸鼻子,搓著手感覺有點尷尬。

穆裡斯看著他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半,圍在林濤的脖子上。這樣,他們兩個人就被一條圍巾圍在了一起,誰都不能走遠,只能肩並著肩行走。

林濤愣了愣,但是沒有拒絕。

他們去買了煙花鞭炮,周圍人很多,大多都是年輕人。各色的光彩火花倒映下,一張張喜氣洋洋的臉龐,讓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變得好了起來。

穆裡斯拿著一個那種可以拿在手上甩來甩去的,叫做“星光棒”的東西,臉上的神情甚至是興奮的。他在空中畫了幾個圈,一臉得意地問林濤:“你猜我寫了什麼?”

林濤感覺看到了自己六年級的小侄子……但是他看著穆裡斯一臉的期待,奚落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穆裡斯:“哈哈哈哈哈傻了吧,就不告訴你。”

林濤:“……”

玩了一會兒,倒數就開始了。周圍的人很激動,所有人都跟著大喊,甚至有彼此不認識地都手牽著手一起倒計時。

林濤被氣氛感染著,心髒也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瞥了一眼一邊的穆裡斯,穆裡斯卻一派鎮定的模樣,甚至還有點失落地垂著頭。林濤心裡很是奇怪,剛剛還好好的,這人怎麼這樣。

“五——”

穆裡斯拉住林濤的手,林濤怔了怔,沒有掙脫。

“四——”

林濤不由自主地跟著人群大喊出聲,鼻尖都有點冒汗,卻很激動。穆裡斯看著他,頓了頓,也跟在後面小小地補充了一句:“四。”

“三——”

穆裡斯靠近林濤,一邊倒數著,一邊望向林濤的眼睛:興奮的,神采奕奕的黑眸,如同被彩虹照亮的黑曜石。

“二——”

周圍的人開始互相擁抱起來,等待著新年的到來。穆裡斯也傾身抱住了林濤,緊緊地,似乎纏住了就永遠不願意松手。而林濤沒有意識到這個擁抱的奇怪,他湊在穆裡斯耳邊笑著大喊:“明年還一起過年吧!”

“一!!”

歡呼聲響起,成片的新年快樂此起彼伏。林濤快樂地大喊:“新年快樂!”他也用力地回抱穆裡斯,這再正常不過了。而穆裡斯卻在林濤耳邊堅定地說:“不。”

林濤怔住了,渾身的血液漸漸冷卻了下來。“你說……什麼?”他從穆裡斯的懷抱裡退了出來,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周圍得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外,他只看到穆裡斯的藍眸——冷靜卻又瘋狂的。

下一秒,他就被吻住了。穆裡斯的有力的雙臂箍緊了他,那火熱的溫度似乎要直接燙到心裡。

“不只是明年。今後的每一個新年——都要一起過。”

穆裡斯在他耳邊,低聲說。帶著無盡的溫柔,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林濤的耳邊漸漸安靜了。只有風聲安靜地刮過,和那個人淺淺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低,低到似乎要隱沒在風聲裡,卻很堅定:

“好。”

穆裡斯是被倒數的聲音驚醒的。

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大概的內容不記得了,只記得那種很幸福,很滿足,心髒幾乎都要快樂地無法承受的感覺……還有最後,林濤那個幾不可聞,又擲地有聲的“好。”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

把自己的臉埋在臂彎裡一會兒之後,穆裡斯重新抬起了頭。他揉了揉眼睛,又捶了捶睡了太久血液流通不暢導致酸麻的手臂,然後起身,走出門。

這裡比較偏僻,沒有什麼倒數的人,倒是天上的煙花,一個接著一個不停地綻放,照的黑夜都亮如白晝。穆裡斯仰頭看了一會兒,又半垂了眼瞼,眸子裡神情意味不明,不知道在想什麼。反正,絕對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如果有旁人在,幾乎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一個人過的除夕夜,尤其是經歷過那麼溫暖的守歲之後,人總會變得格外脆弱。孤單並不可怕,但是可怕的是曾經擁有過溫暖……那點僅有的幸福,卻又被一一收走。

——好冷,快要撐不下去了……

一邊想起沙沙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穆裡斯隨意地抬頭看去,看到巷子轉角處一個有幾分熟悉的、高挑沉默的背影,那似乎是一個黑發男人。

那不就是……!

穆裡斯瞳孔緊縮,幾乎是動用了全身的力量狂奔過去。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興奮又帶著害怕自己追不上的惶恐,欣喜又夾雜生怕這是一場夢的疼痛……他不敢多想,只知道拔足狂奔。慢一秒都不行,似乎慢一點,那個人的身影就會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但是,沒有。

拐過了巷口,沿著巷子裡唯一的路狂奔到底……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熱鬧的車水馬龍。而那個沉默高挑的背影,就像是一個午夜游蕩無家可歸的幽靈,又像是自己的一場美夢。

有路過的路人一臉快樂地對穆裡斯說新年快樂,而他卻像是忍無可忍似的對著那個人大吼:“快樂個屁。滾!”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那種神情甚至有點駭人,路人不想惹事,很快就離開了。

然後,穆裡斯靠著一邊的電線杆往下滑。他蹲在路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把臉埋了起來,就像丟失了最最心愛的事物,脆弱無助,只好以憤怒來掩蓋自己的一切異樣。

他在心裡對自己小聲地說:

——你看,夢醒了。

------------上卷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伙伴們的支持和陪伴!麼麼噠=3=



☆、第 27 章


垃圾場新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年輕人。

他高高瘦瘦的,從不說話,可能是個啞巴,還少了一條胳膊。長得倒是很英俊,附近所有未婚的閨女幾乎都明著暗著地向旁人打聽過他。

這些都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哨兵啊。垃圾場位置偏,沒人願意來,要不是走投無路,沒有誰會來垃圾場討生活過日子。所以,這片兒地方就沒有出過哨兵。而在大家的眼裡,哨兵那都是要飛黃騰達的,無論他是不是少了一條胳膊或者不能說話。

於是,自從這個年輕人來了以後,趙鐵柱走在大街上都昂頭挺胸洋洋得意的。原因無他,年輕人就是趙鐵柱在後山上撿來的。

“那天晚上啊,天老黑老黑了,我在山上迷路,聽到不遠處地底下一陣爆炸聲……嚇得我呀,以為是地震呢。心裡一橫沒有辦法,只有繼續往前,結果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可不,就看見他了。”

“渾身血淋淋的,就那雙眼睛,撥涼撥涼的,看得人心慌啊……別說,他那副要死了的樣子,不是我家祖傳秘方可真救不回來。有沒有人要買啊?現在20塊一碗,治頭痛頭暈腰酸痔瘡!”

趙鐵柱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一臉奸商那種特有的yin蕩的表情,以“童叟無欺,錯過一次,後悔一生”的語調兜售著他手裡端著的黑色湯汁。

這個趙鐵柱也是個奇人,雖然叫做趙鐵柱,可他是地地道道日耳曼人後裔,金發碧眼,輪廓十分深邃。可是架不住人家從小就被一對亞裔夫婦拉扯大啊,什麼高貴血統什麼戰鬥民族的品質,他統統沒學到,倒是一身坑蒙拐騙的技術高超。

“你不會是在騙人吧?”因為趙鐵柱有這個前科,圍觀群眾以不太相信的語氣問他。甚至有的大媽直接翻了個白眼起身要走。

“哎,別走,別走。”一看有人要走,趙鐵柱急了。顧客就是上帝啊,他敬愛的上帝都走了他還怎麼做生意。“我這就拿出證據來,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

“好,那你證明。”大媽一聽他誇下海口,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抱胸,冷眼旁觀看他怎麼證明。

趙鐵柱的額頭上滑下了一滴冷汗。

但是作為一個奸商是不會這麼快就屈服的,假如這麼容易屈服,他還不如去做個煎蛋算了。於是,趙鐵柱眼咕嚕一轉,嘴角勾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轉身進屋,沒有一會兒,推出一個黑發俊朗的年輕男人。“哎,不信你們問他,是不是嘛?”

年輕人盯著趙鐵柱看了半晌,眼神十分茫然,然後他又環視眾人,視線明擺在問“什麼情況”。然後,收到了一群或灼熱或好奇的視線。

趙鐵柱篤定他不會拆自己的台,畢竟自己可是他救命恩人。於是,他把手往兜裡一插,抬了抬下巴,語氣很傲慢:“來,你告訴他們,我的祖傳秘方是不是可以治百病,還能起死回生?”

年輕人澄澈冷冽的黑眸怔怔地俯視著趙鐵柱,他比趙鐵柱要高上4、5釐米,可能是哨兵體型天生的優勢。趙鐵柱有點心虛地別開了視線,但是整個人還是強撐著,要拿出那種“理所當然”的氣勢。

然後,那個人搖了搖頭。

趙鐵柱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那個人似乎是怕大家沒有看清,還拿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大叉,又寫了幾個字——他家沒有祖傳秘方。字大部分人是看不懂的,但是那個叉大家卻都能理解,於是,剛剛還熱熱鬧鬧的一群人一哄而散。挑釁的大媽也冷冷地瞥了趙鐵柱一眼,然後高貴冷艷地轉身離開。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趙鐵柱有點氣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屈著膝,一副痞子像。“我不過是說點善意的謊言,大家互惠互利,精誠合作,有什麼不好?小黑,你做人不能這麼不厚道,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吧。”

聽到那聲“小黑”,那個人似乎怔了怔,沒有回應。他想了想,搖搖頭轉身要回屋。趙鐵柱連忙拉住他的手,有點低聲下氣地:“不說這個,再不騙點錢,咱晚上連飯都沒得吃了!”

趙鐵柱的父母在幾年前去世了,給他留了一筆錢,本來是攢著讓他去大城市找份工作的。但是趙鐵柱不學無術整日揮霍,拿那份錢不干正事,整天悠哉玩樂,那份錢也敗得差不多了。雖然後來憑借一張嘴皮子騙了不少,但是人民群眾也是有智慧了,而自從救了個人家裡添了張嘴後,每天更是入不敷出了。

那個人垂眸思索片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幾聲氣音。趙鐵柱踮起腳把耳朵湊到他唇邊,問:“你想說啥?”

那個人呼吸間的熱氣全部都噴灑在趙鐵柱的耳廓上,凝視著他的黑眸深沉悠遠,帶著點山雨過後的涼意。他們湊的很近,近到那個人都能夠看到趙鐵柱眼中的慌亂。

莫名的,趙鐵柱的臉就紅了。他急忙後退一步,像是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似的,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你要說什麼,在,在地……上寫吧。”

那個人的眉頭緊蹙,似乎感覺有點莫名其妙。然後點了點頭,拿樹枝繼續寫道:我不叫小黑,我叫林。然後,他頓了頓,繼續比劃:你不要騙錢,缺錢,就去撿垃圾。

而趙鐵柱卻下意識躲避著林的視線,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他似乎是才注意到地下的字,沒有多想,胡亂地點了點頭。

於是,撿垃圾。

其實住在這片兒的各位,大部分謀生的技能就是撿垃圾。把那些可以回收的、還有價值的垃圾挑出來,然後賣到廢品回收站去,賺的錢不多,但是足夠生活。而且,這個職業經常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驚喜。

比如,偶爾撿到一些還能用的鬧鐘之類的小玩意兒,還可以拿回家繼續用。甚至有的人把稍微破舊一點的沙發整個拖到垃圾場扔掉的,這可就便宜了大家。家具單買多貴,而有人白送,那再好不過。

但是好運也不是天天有的,大部分時間,他們只能從一堆散發著臭氣的垃圾裡挑出紙張類、塑料類去賣錢回收,要翻上四五個小時才能湊夠十塊錢。

趙鐵柱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迫於無奈去撿垃圾。因為他自恃血統高貴,不願意去做那些東西。於是這一次,他一口答應下來後,立刻就後悔了。

但是林已經不由分說地拉起他,拿好口罩和手套,還有兩個大黑塑料袋,就出發了。為了防止細菌入侵,他們大多都是戴口罩和長及手肘的橡膠手套的。

天色還早,垃圾車也是剛剛才拖著垃圾倒過來的。因為正是深秋下著小雨,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麼人。大家都願意偷偷給自己放個假,等天氣放晴了再出來工作。

而一般這種時候,能吃苦的人就會撿到最大的便宜。

一進到垃圾堆,林就帶起手套很認真地翻找起來,不過只有一只手,終歸是有點不方便的。他雖然之前只經歷過一兩次這種事情,但是他觀察學習能力都很好,知道哪裡能找到最有價值的東西,甚至在哪個地方的物品能保存的最完好。而趙鐵柱卻有點心不在焉地。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扒拉兩下,然後又停下來瞟一眼認真地翻翻揀揀的林,然後又低著頭扒拉兩下。他有點心不在焉的,心裡也有點煩躁。一愣神,就總會想起剛剛林那個眼神,還有耳廓上的熱氣。想到這個,他又免不了要想起晚上睡覺的時候,林那緊繃結實的後背,還有肌膚不經意間相碰的觸感……

然後,他就心煩意亂了。

最後,他干脆不撿了,把袋子往地下一扔,就賭氣似的盤腿坐下,一門心思欣賞帥哥。

林帶著口罩,只有一雙眼睛露出來。但是他最迷人的地方,就是那雙眼睛了。深沉的,煙霧繚繞的,像那種古老靜謐的湖泊,又帶著雨後那種潤涼的氣息……他的眼神一點都不銳利,與同齡人不同,是那種很沉很沉,似乎過盡千帆,斂去了所有鋒芒的感覺。

趙鐵柱根本看不清這個人的情緒。不知道他是開心、高興、失落還是難受……或許,他根本沒有這些情緒吧,他對任何事情都波瀾不驚。有時候,趙鐵柱甚至覺得他已經活了很多年,那種一生艱辛的老者,滿臉褶皺藏著喜樂悲歡,卻躲起來連哼都不願意再哼一聲了。

看著看著,趙鐵柱就走神了。天馬空行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神放空狀態。

一只手張開五指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他沒有反應。那只手的主人猶豫了一下,又捏了捏趙鐵柱的臉,力氣不是很大,只是起個提醒作用。但是趙鐵柱卻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一蹦三尺高,後退了兩步,差點直接摔在垃圾堆上。

林皺了皺眉,拉住他的手,比了個口型,似乎是“小心”。

趙鐵柱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在屁股後面拍了拍,訕笑著說:“沒事,沒事。”然後,他又抬頭眼神有點飄忽地問林:“你有什麼事嗎?”

林點了點頭。一只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來一本再普通不過的小本子,本子表面被擦干淨了,不過邊緣似乎有點濕,紙張破損的。

“你在垃圾堆裡撿的?”趙鐵柱問,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撿這個干什麼?這又沒有什麼稀奇的,賣廢紙也賣不了幾個錢。

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脫了手套,有點小心翼翼地翻開那個本子,從裡面捻出來兩張薄紙,提到趙鐵柱面前。

“城郊往返汽車票,12.31號……”趙鐵柱不明就裡,看著那張紅色的小紙,喃喃念道。“這是兩張汽車票嘛,從城市到郊區,又從郊區回城裡……哎等等,今天11.24……那就是說,這兩張票還可以用?!”

林點了點頭。

“那你的意思是……?”趙鐵柱似乎明白了,林想要回城市裡去。他原本也是城市裡的人,想要回去也無可厚非。

林又點了點頭。

然後,趙鐵柱沉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想,還是改成現在這個鄉村愛情的版本吧=L=總裁的設想雖然很霸氣……但我覺得那個有點駕馭不了,而且太……嗯……



☆、第 28 章


熱,好熱。

是那種從心頭上湧起的焦躁,汗珠不停地滑下,襯衫早就濕透了,緊緊貼著皮膚。周圍的一切都是滾燙的,大腦也疼痛到幾乎要炸裂……

突然,一片混亂的大腦裡就出現了一雙眼睛。霧蒙蒙的黑色,山雨過後的潤涼,帶著泥土的潮濕芳香……身體上的那種熱不僅沒有平息,還愈演愈烈。他忍不住扯掉了禁錮著喉嚨的一顆扣子,然後,又一顆。

一副結實有力的軀體貼上來,涼涼的,似乎能緩解身上那種近乎燒灼一切的熱意。他忍不住纏上去,肌膚相觸的感覺滑膩而灼熱。那種灼燒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下,卻在下一秒再次卷土重來。得到的越多,就越不滿足。

還想要,更多……

“那就來吧。”那個聲音很低,帶著些聽不出的意味。和人一樣,清冷的,卻十分的好聽悅耳。話語裡無端的縱容,就像在已經十分旺盛的火焰上又澆了一把油,直至,燎原。

“好。”他喘息著,不願意再次忍耐。唇舌相貼,呼吸交纏。身後某個難以啟齒的部位,竟然也感覺到一股陌生的空虛。

干柴烈火,一觸即發。

他沒有經驗,明明有種想要做什麼的預感,到這一步,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茫然地停下動作。那個人似乎輕笑的一聲,嗓音很低,涼涼的很勾人。然後,一只大手從脖頸一路往下,揉捏撫摸,一直到那個地方……

“你不要走……”感覺強烈到極致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低聲在那人耳邊哀求。車票,那個人堅定的眼神。城市是什麼樣的他不知道,他的一生可能只能縮在這個小小的地方,但是,那個人卻是屬於那個摩天廣廈燈紅酒綠的地方的……他不願意放手,就像一個守財奴,想要守著他至今為止最喜愛的寶物。

所有動作漸漸都停下了,那個人急促的喘息,在耳邊慢慢平復。良久,他搖了搖頭:“對不起。”

喧囂停止,風雲無聲。那個就像一顆流星,其實自己從未抓住過他,只是有幸目睹過他的光彩,便自以為是地以為擁有了一切……

他躺在床上,眼神放空,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冷卻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側身蜷縮起來,把自己的臉埋在了手掌心裡。

趙鐵柱睜開眼睛,看到了自己小平房的天花板。

襯衫緊貼著皮膚,被子仍緊緊地蓋在身上,心跳很快,咚咚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趙鐵柱扭了扭頭,看見林搬了張椅子,在窗外坐著,借著夕陽看書。暮色裡他的側臉十分俊朗,有種安靜沉著的感覺,整個人就像一幅畫。可惜的是只是一只手,翻頁時動作有點別扭,不大方便。

趙鐵柱呆呆地看了一會兒。

那雙眼睛……突然,他就想起了剛剛的夢。心頭的灼熱,皮膚上涼涼的觸感,一切,就像是真的一樣。

可惜,終究不過是自己的一場春夢罷了。其實林也是自己的一場夢吧,等他離開去城裡以後,各自生活。這麼好的一個人,一生裡只會在他記憶裡出現,終日只剩緬懷……

他那樣的人,又怎麼是自己高攀的起的呢?

趙鐵柱把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整個人呈大字型攤到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神色有點寥落。

林走進來的時候,便看到趙鐵柱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那種感覺,跟一直以來他的形像都不一樣。不痞,不浪,安安靜靜的趙鐵柱竟然有種很迷人的感覺。可能也是他那副洋鬼子的外貌天生占優勢吧。

而趙鐵柱,在看到林的那一瞬間,一下從床上跳下地來。摸著後腦勺,笑得有點做壞事被人捉包的尷尬:“哈,哈哈。有什麼事?”

林似乎被他那麼大的反應驚了一驚,條件反射地微微後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趙鐵柱怎麼了,但是他也不願意多想。頓了頓,他拉起趙鐵柱的袖子,來到外邊。

然後,他用樹枝在地下畫著:我要去L市。

趙鐵柱心裡瞬間閃過一種不清不楚的失落,有點迷惑:“L市……可是咱們在S市啊,L市有點遠呢。”

林點了點頭,繼續寫到:我的父母在L市。

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真的已經很累了。他的所有交際圈、關系、包括曾經糾纏不休的那個人,都留在S市,他不願意再與過去有牽扯了。回憶太痛太痛,他幾乎不願再碰一下,所以他說他是林,而不是林濤。

而他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去L市陪在父母身邊,簡簡單單地過日子,是他如今唯一的願望。聽到他的死訊,父母一定很難過……他每次想到這個,都覺得良心受到了譴責。他想盡快回去,盡他之前沒來得及盡的孝道。

“但是,你沒錢買車票啊……”趙鐵柱說。他們現在一窮二白,勉強吃得上飯。

林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手中的車票。他是沒有錢,但是他有愛麗絲。青梅竹馬的情分,他是信得過的,愛麗絲一定會幫他保密。而且,他想看看自己的嗓子還能不能治,手一直這樣,也不方便。

林把這些話在地上大概解釋了一下,趙鐵柱點了點頭。然後趙鐵柱就低著頭,似乎有點無聊地踢著小石子,沒有說話。

他要走了嗎……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他不敢直視林的眼睛,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的不舍,慌亂,還有異樣的情愫。

林又在地上比劃了一句什麼,趙鐵柱卻不想去看。那一定是“我要走了”之類的話吧……然而,林卻扯了扯他的袖子,很殘忍地催促著他去看。

下一秒,趙鐵柱仿佛聽到了天使歌唱的聲音。

——你跟我一起嗎?有兩張票。

穆裡斯現在會定期去愛麗絲那個做身體檢查。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孱弱,那種渾身虛軟無力的感覺。但是無數的儀器檢查後都表示,這跟他生理方面似乎沒有關系,更大的問題還是心理上的。

也對,當一個人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時,他的身體想要提前罷工,也無可厚非。

愛麗絲也很無奈,她能做的只是不停地叮囑他:飲食均衡,加強鍛煉,不要熬夜。但是,她知道這都沒有用。她甚至知道穆裡斯睡不著只能吃安眠藥,但是她無能為力。

於是,愛麗絲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每次穆裡斯來的時候,她都跟他講一下她和林濤小時候的事情,言辭盡量不觸及林濤的死亡,營造出一種林濤還在的假像,希望能起到一點作用。

“小時候呢,我最開始還挺討厭他的。他這人從小就悶葫蘆一個,話也不說,很無趣。我也想和別的小女孩去玩兒,可是因為他是我鄰居,我不得不照顧他……”

“直到後來有一次我打破了他家一個挺貴的花瓶,他啥也沒說,就一口咬死是他打破的……那以後,我才漸漸喜歡他的。就是感覺這個人特別好,特別特別好,話不多,但是什麼都願意替你扛著……”

說著說著,愛麗絲垂下眼瞼,不知道回憶起什麼,笑容帶著點懷念的色彩。穆裡斯很安靜地聽著,眼神很認真,似乎能通過那簡簡單單的語言就看到一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沒有猶豫地擋在哭泣的小女孩面前,攬下一切過錯。

然後,小男孩長大了,變成了他那個沉默卻堅強的愛人……

穆裡斯抿起唇,唇邊似乎是出現了一抹微笑,但是愛麗絲不能確定。自從那天以後,穆裡斯的笑容越來越少了。就像那個人的離開,帶走了他今生所有的表情。

今天是年初一,除夕夜之後的第一天。就是昨天晚上,他看到了那個讓他輾轉不能入眠的背影。

穆裡斯站了起來,長舒了一口氣,披起了大衣。他對著愛麗絲笑了笑,說:“今天謝謝了……那我就不打擾你。”

愛麗絲也點了點頭,跟著站了起來。今天是初一,醫院是上班的,她本來可以放假,但是穆裡斯的精神很不穩定,於是就小小加了個班。現在唯一的病人要走了,她當然也不需要多留。

林和趙鐵柱進城的那天,剛好趕上新年。大街小巷挺熱鬧的,趙鐵柱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人,興奮地不能自已,一直趴在車窗上往外邊探頭探腦。

林制止了他好多次,最後看著他臉上那種不正常的紅暈,還是放棄了。剛開始,他以為趙鐵柱是因為太興奮而臉紅的。

而後,趙鐵柱開始出汗了。S市不算冷,但是除夕的溫度還是很低的,趙鐵柱穿的衣服也不算多,卻不停的出汗。林一開始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就以為他是太興奮了。

然後,他們下了車,在一家小胡同裡,很偏僻很簡陋的地方,找了一家小賓館。

這時候,趙鐵柱的臉色已經紅得像抹了胭脂了,而且綠色的眸子很迷離,又帶著些異樣的光彩。說實話一個大男人這樣子有點奇怪,但是這個月來,趙鐵柱的骨架似乎縮小了一點,本來就白的皮膚更白且更光滑了……

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他們倆的眼神就有點奇怪了。而到了逼仄的小房間裡關上門,後知後覺的林終於覺察出不對。

他忍不住了,拿了支筆在紙上寫道:你沒事吧?發燒?

趙鐵柱暈乎乎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說話的聲音竟然變得軟軟的,提不起力氣似的:“正,正常。我從一個月之前開始就時不時會這樣了……沒事,睡一覺就好了。”說罷,他果真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林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去幫他要塊冰塊敷一敷。賓館前台表示沒有冰塊,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連水都停了,林只能去外邊。

當時大概將近12點了,差不多要開始倒數的時候,外邊氣氛還挺沸騰的,只是這個小胡同實在太偏了,凄清寥落,似乎新年不來這個地方。他剛一推開門走出來,就看到了那個人。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林愣了愣,沒來得及細看,第一個反應就是快點走。那張曾經讓他心動的臉,如今他卻真的,不想再有牽扯了。事發之後他想了很多很多,也確定了,他們那段感情,其實是很失敗的,而且還扯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作為犧牲品。

雖然他知道穆裡斯在整個事件裡面沒有做錯什麼,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以愛為名的傷害,現在的他,不再願意原諒了。每次想到穆裡斯,就會想到那段痛苦而無光的日子,想到安娜瘋狂的臉,又想到大雪紛飛那天漸漸空了的懷抱……

穆裡斯這個名字,牽扯了他太多太多痛到不能自已的回憶了。他對他無法做到恨,也不想再去討回什麼了,只能做到漠視。不去想,不去看,不動心,不在意……

於是,在大腦都沒有來得及反應之前,他的身體迅速做出了決定。他動用了哨兵的能力,幾乎是瞬間把所有力量的爆發出來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穆裡斯竟然追不上他。甚至連他速度的十分之一都沒有達到。

他沒有多想原因,只是迅速地把自己混入人群裡。

然後,買了冰,他從另一條路回了旅館。

天空中煙火不斷,五顏六色的很是艷麗。小房間裡沒有開燈,窗戶大開,冷風灌進來,讓人冷得牙齒都要顫抖。而趙鐵柱卻像沒事人一樣,趴在窗戶邊沿上,著迷地看著天空。

迷離的煙火倒映在他的眼睛裡,黑暗中被各種光彩照亮的安靜的側臉,莫名的……性感。

林皺了皺眉,他的心裡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動了動鼻子,冰涼的空氣裡,混進了一種有點香甜的氣息。

那是……

信息素!該死,他在覺醒!

林幾乎是這才後知後覺,趙鐵柱根本不是在發什麼燒,他這是將要覺醒向導能力了,所以才會有斷斷續續的類似發情熱的熱潮!每個哨兵向導能力覺醒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像趙鐵柱這麼大的年齡覺醒,也不是沒有,只是,很少。

假如他在這個時候覺醒,方圓百裡內所有和他匹配度達到50%以上的哨兵都會被他的信息素勾起發情熱,像野獸一樣來標記這個可愛的小向導。如果是在鄉下還好,但是這是在城裡,範圍內究竟有多少哨兵,他不敢想……

——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9 章


從醫院走出來,愛麗絲和穆裡斯因為方向不同,早早地就分開了。

大年初一,馬路上的雪鋪了厚厚一層。此時是大早上的,守歲整夜的人多半還沒有醒,所以街上的人並不多。光禿禿的樹杈上掛著各色的彩燈,顯現出幾分熱鬧過後的寥落。

愛麗絲把手插進大衣兜裡,仰頭看著呼吸間形成的白霧,神情有些朦朧。突然,手機鈴聲響了。她不急,把手塞進小包裡慢悠悠地找著,而那一聲比一聲長的嘟音卻不停地催促著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手機,沒有細看來點提醒,她就按下了接通鍵:“喂?”

電話那端很安靜,只有些微風聲,和男人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大概過了四秒鐘,愛麗絲幾乎想要掛電話的時候,那邊響起了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愛麗絲?”

愛麗絲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過了兩秒,她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瞪大,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幾乎是下一秒,她就泣不成聲:“林,林濤……?你不要騙我,不要騙我……”

那邊的人似乎沉默了半晌。然後,聲音帶著點熟稔的寵溺和安慰:“嗯,我沒事。你別慌,冷靜。”他頓了頓,繼續說:“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這裡有一個向導,快要覺醒了,正在發熱。”

林濤的真實情況,並沒有他在電話裡表現的那麼鎮定。一開始打電話的時候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拼盡全力後才勉強說出第一句話。然後,直到掛了電話,他才想起來自己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說話……差點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已經啞了。

實際上,他的腳邊上正躺著兩個被勾引著fa情的低級哨兵。而他背後靠著的,正是趙鐵柱所在的房間。

盡管已經盡量用冰塊塞滿所有空間,也把所有可能透氣的地方用濕毛巾塞住了,但是顯然用處不算很大。因為趙鐵柱還沒有正式覺醒,所以信息素並沒有那麼強烈,但是也足夠讓一些自控力較差的哨兵失去理智了。

當然,林濤還是勉強能夠應付的了幾個低級哨兵的,但是假如中高級的哨兵也被吸引了,而且數量增多的話……那後果幾乎無法想像。於是,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那幾個低級哨兵身上搜出了手機,然後打電話給愛麗絲求助。

所幸,林濤和趙鐵柱的匹配率似乎比較低,林濤並沒有要被迫fa情的跡像。只是在那麼濃郁的向導信息素氛圍裡有點頭暈腦脹的。

不一會兒,愛麗絲就到了。她眼睛紅紅的,眼角還帶著未干的淚痕。但是神情卻是很冷靜鎮定的,想必一路上也給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工作,明白這時應該以大局為重。

於是,她對著林濤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甚至在看到他空蕩蕩的左胳膊位置時,也只是咬緊下唇一言不發。然後她就用紙巾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進入房間內。

窗簾拉著,沒有開燈。整個房間裡顯得十分昏暗,而那股濃郁的近乎飽和的氣味讓身為普通人的愛麗絲都有點受不了。她把趙鐵柱整個用棉被裹了起來,和林濤一同把他抱起來,然後帶著兩個人抄小路來到她停車的地點。

愛麗絲的私家車不算大,但坐三個人還是綽綽有余的。

“先去醫院,我那裡有抑制劑。”愛麗絲的聲音還是有點沙啞,嚴肅而認真。林濤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

愛麗絲的車開得很快,路上有積雪比較滑,林濤幾次都很擔心她出車禍。但是好歹一路還是安全地到了醫院。

“你跟我上去拿藥,拿這個要實名登記掃描的,你拿著他的身份證去。我上去聯系向導醫科來把他抬上去,避免不必要的信息素擴散。”

愛麗絲的安排很妥當,幾乎沒有什麼需要反駁的,但是林濤卻在一瞬間有點猶豫。“實名登記……那之後,他就要去向導學校,被封閉起來等待匹配是麼?”雖然,向導去向導學校等待匹配的哨兵,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放在趙鐵柱身上,他卻忽然有點於心不忍。

如果說別的向導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那麼趙鐵柱至少也得是無拘無束的蒼鷹,那種精致的牢籠不會是他的好去處。他就應該痞痞的,叼著根草梗坐在石頭上,一臉壞笑地像路人兜售假冒偽劣產品。

聽到這句話,原本幾乎昏迷的趙鐵柱突然就坐了起來。他的雙眼亮的嚇人,神情滿滿都是抗拒:“我不要去那種地方。”

愛麗絲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那是犯法的,你知道嗎?”她話是對趙鐵柱說的,眼神卻看著林濤。

林濤幾乎沒有猶豫地,很干脆地點了點頭。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他現在做什麼事都不太願意去考慮後果,瞻前顧後了。比起在猶豫中浪費所剩無幾的生命,還不如痛痛快快地跟隨內心的選擇。

“出了事我來承擔責任。”他看著愛麗絲有點動搖的神色,補充道。

愛麗絲雙眼一閉,咬牙說:“好吧,跟我來。”

愛麗絲打開電腦,輸入了一串十分復雜的指令,然後,那個有幾道密碼鎖的櫃子前面就亮了綠燈。

“本來沒這麼簡單,恰好今天向導醫科的值班醫生有事,才讓我鑽了個空子。”愛麗絲對林濤解釋道。她看著林濤的眼睛,欲言又止。她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好時候,但是……

林濤似乎明白她心中的想法,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搖了搖頭。

愛麗絲又忍了忍,甚至像個小女孩似的緊緊咬住了下唇。但是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向前一撲,抱著林濤的腰哽咽著:“林濤……”

林濤就像小時候那樣,用僅剩的一只手手梳了梳她的頭發,低聲道:“好了好了,臉要哭花了……”

然後,他拿起一邊的針管和抑制劑,正打算要走。這時,門被敲響了,而敲門的人沒等人答應,就急匆匆地打開了門。穆裡斯有點急切的聲音傳過來:“愛麗絲,我好像……”

然後,穆裡斯握著門把的手頓住了。他看著那個男人,神情漸漸變成了一片空白。

林濤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沉默著別開了視線。他感覺喉嚨很干澀,這種尷尬的場景是他從未想像過的。他甚至能預料到穆裡斯的反應,無非是震撼,難以置信,喜悅,詢問……而他想知道的每一個問題,自己都不想回答。

他靜靜地注視著醫院的紙巾筒,努力使臉上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

穆裡斯探究的目光掃過林濤的臉,然後又落在他空蕩蕩的左袖管上。然後,他皺著眉沉聲問道:“你是誰?”

——你有沒有愛一個人,愛到忘記?

“我記得我的愛人,包括我們的所有回憶,每一件事情……但是,我卻忘記了他的聲音、姓名、長相。”穆裡斯皺著眉,一副努力在回憶什麼卻又回憶不起來的樣子,對著愛麗絲緩緩敘述。

愛麗絲看著他,又想起剛剛林濤拿著抑制劑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突然,覺得心很累。她取下眼鏡,雙手捏了捏鼻梁,聲音裡帶著滿滿的疲憊:“我不知道之前有沒有這樣的案例……可能是你的大腦自我保護的結果。你知道嗎,太多太多的愛,太多太多的想念,滿滿的痛苦……你的大腦,已經受不了了。”

“忘了他,你會過得更好。”

對於那個人來說……這也是最好的結局吧。太多熾烈太過疼痛的纏綿,不如最後歸於平淡的陌路,相忘江湖。因為太痛,所以不願再碰。

穆裡斯怔了怔,神情有點恍惚。然後他搖了搖頭,似乎在強迫自己清醒過來:“那至少告訴我他的名字吧。”他的語氣,甚至帶著點懇求。

“林濤。”愛麗絲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穆裡斯突然閉上眼睛,半晌他睜開了,眼神更加朦朧:“你說什麼?至少告訴我他的名字吧……”

愛麗絲突然笑了,那種帶著滿滿疲倦的微笑。她一手捂住自己的雙眼,一手扶著椅子的把手,說:“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給趙鐵柱注射完抑制劑,林濤向愛麗絲借了錢,馬上訂了去L市的高鐵票。L市的科技沒有S市那麼先進,對於向導的檢測和約束也沒有那麼強。更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在那裡。

離開前,愛麗絲約他出來聚了一次,在他們學生時代常去的咖啡廳。

咖啡廳仍然放著過去流行的英文歌,店主大叔也總是樂呵呵地願意給他們送一點小點心,時光在這裡仿佛靜止了。而成年之後的他們,第一次來這裡,竟然就是要分別的時候了。

不過這次分別不算傷感,因為想見面的時候,還能夠再次見面。只是多了幾分感慨,還有難得的放松。

“不打算再回S市了?”愛麗絲攪了攪手中的咖啡,一手托腮問林濤。

林濤點了點頭,端起拿鐵抿了一口,然後長舒了一口氣道:“林濤已經死了。”那個作為軍人的、作為穆裡斯愛人的林濤,已經不在了。那些太過驚心動魄的生活再與他無關。

愛麗絲垂眸,眼神暗了暗,但還是“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呃……穆裡斯,他已經忘記你了。大腦的自我保護。”

林濤放下咖啡,似乎不大在意地點了點頭。

愛麗絲抬起眼,看著這個與之前差不多,卻又大不相同了的男人。最大的區別是他的眼神,那種銳利明亮的感覺沒有了,更多的是溫涼溫涼的,似乎蒙著一層霧氣的感覺。那些事情,包括喪子之痛,已經把他的性格磨平了。恨,他無從恨起。愛,他不敢觸及。最開始的茫然絕望之後,他只有承受,並且去適應。

所以,以前似乎無法舍棄的,如今很輕易就放下了。夢想是這樣,穆裡斯也是這樣。

愛麗絲頓了頓,想問問他到底是如何逃脫的,又怕觸及林濤不願意提起的痛苦回憶。於是,她另起了一個話題:“那趙鐵柱,你打算標記他麼?”

聽到這句話,林濤似乎有點驚訝,然後搖了搖頭。“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現在想想,把他帶來城市,終究是我草率了。所以我要負起責任。”

停了片刻,他看著愛麗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那天的爆炸,是布萊克救了我。他似乎早就意識到了什麼,躲在那個地穴裡,在安娜引爆炸彈的前一秒,爆發出哨兵瀕死的力量把我從一邊一個很隱蔽的道口裡甩了出去。而他卻來不及逃脫了。後來大概是因為下暴雨,那個洞口被填掉了所以你們沒有發現……安娜當時抱著我的左臂死不放手,力量出奇地大,當時沒有辦法了,只好放棄。”

後來的事情他都忘得差不多了,至於怎麼來到與實驗室相連的後山,又是怎麼被趙鐵柱救好的事情,他通通不記得了。最開始的時候真是疼得要死,但是不知道是因為哨兵天生恢復能力強大還是怎麼的,他的傷口愈合的很快。

回憶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林濤的眼神很暗,帶著些復雜。對於布萊克的情緒,他幾乎無法理清。他害死了林霄沒錯,但是最後卻又為了救自己而付出了生命。

愛麗絲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陪著他沉默。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斷斷續續地講一些他走以後發生的事,包括傑斯特的退役,伊娃的結婚……她剛剛想要解釋整個事件裡,穆裡斯的想法時,林濤卻抬手制止了她:“沒事,無論是什麼原因……從今往後,都沒有任何關系了。”

愛麗絲愣了愣,點了點頭。

上高鐵時,只有愛麗絲來送他。林濤掃了一眼愛麗絲身後,似乎是在期待什麼,又似乎只是不經意地。他很又快別開了視線。

不用看也知道,愛麗絲此時正淚流滿面。她一直很愛哭。

“再見!!”愛麗絲雙手比了個喇叭,大聲說。

林濤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對她揮了揮手。而反倒是一臉蒼白有點虛弱的趙鐵柱顯得很熱情很興奮:“再見了!!哦,老子又他娘的自由了!!”最後那句話發自內心。

車來了,於是林濤扯著趙鐵柱,趙鐵柱拖著行李箱,兩個人就上車了。林濤裝了義肢,但是還不是很熟練,正在努力適應著。

上車前,林濤最後看了一眼進站口。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可能,盡管嘴上不停地說自此陌路,可是真的到要分別時,還是會想在見一面的吧。

S市的天很藍,就像他11年前拖著行李箱,帶著滿腔熱血來求學時一樣。而一晃眼,時間就這麼流逝,眼角添了皺紋,身上添了疤痕,心裡多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最後,還是就這樣匆匆別過,甚至連一個正式的告別都欠奉。

空氣中似乎飄來若有若無的茉莉冷香,趙鐵柱在一邊嚷嚷著,興奮地趴在窗戶邊沿看站台來來往往的行人。林濤在列車啟動的聲音裡,閉上了眼睛。

再見了,S市。

再見……

剛到L市,林濤和趙鐵柱就馬不停蹄地往林濤父母家裡趕。

在門口按了半天的門鈴,卻被路過的買菜大媽告知屋主人在兩個月前出門旅游散心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而林濤父母都不用手機,也聯系不上。兩個沒有身份證的黑戶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還是林濤的職業技能派上了用場。呃,好吧,其實就是他曾經因為任務的要求迫不得已掌握的鐵絲開鎖技巧……這棟樓終歸是老房子了,鎖也挺容易開的。

只是兩個月沒住人的房子,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兩個人又是一陣忙活,差不多到傍晚的時候,才真正清閑下來,能夠喘口氣。

因為林濤義肢不大方便,大掃除時趙鐵柱是主力。此時他就像坨泥一樣癱軟在沙發上,哼哼著,連一根手指都不願再動了。林濤只好承擔了去買飯的責任。

而當他拎著兩份快餐,一瓶啤酒上樓的時候,老遠就聽到了趙鐵柱興奮的聲音:“啊帥哥,你也今天剛搬來啊,我們也是,可巧了……”

林濤突然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然後,他聽到穆裡斯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笑意:“嗯……我來找我的愛人,他們都說他的老家在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少了兩個,我好傷心啊_(:зゝ∠)_



☆、第 30 章


“嗯……我來找我的愛人,他們都說他的老家在這裡。”

話音剛落,穿著寬大黑色T恤,夏威夷沙灘大褲衩的林濤就提著兩個飯盒一瓶啤酒走了上來。因為是大掃除,他和趙鐵柱都挑了最耐髒的衣服穿上,美觀方面則不去考慮。

穆裡斯有點驚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陷入了回憶,但是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林濤抬起頭,很坦然地迎上了穆裡斯探究的目光。他甚至主動去盯著穆裡斯的眼睛,連最最細微的情緒都不願意放過。突然,穆裡斯蔚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啊”了一聲。

林濤心跳一停。

“在愛麗絲那裡看到的怪人。”穆裡斯低聲喃喃道。然後,他似乎反應到自己的失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向林濤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今天剛剛搬來的穆裡斯。”

被定義為怪人的林濤:“……”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點了點頭,卻沒有握住穆裡斯的手:“林濤。”倒不是他不想握,但是他一手已經提了塑料袋。他的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穆裡斯,微微皺起眉。

穆裡斯看著他有點不友好的眼神,懸在半空中的手有點尷尬的放下了。心裡有點奇怪,但是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又笑了笑:“林陶先生是嗎,幸會。”

是我聽錯了嗎?林濤覺得有點不對勁,剛剛的“濤”字他是發了二聲沒錯吧。他試探著糾正了一下:“是林濤。”

穆裡斯一陣茫然,就像沒有聽到似的回答:“啊?林陶先生,你說什麼?”

林濤:……

林濤復雜的眼神看向一邊的趙鐵柱,用眼神傳遞著意思:他是不是喊你趙鐵豬,可憐的孩子。

趙鐵柱接收到林濤的目光,低頭左右看看,又看著林濤的眼神,感覺很茫然。一邊的穆裡斯在看到他們交流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眼神暗了暗。

先不提名字讀音的問題,林濤有一個更大的疑惑。他直接問了出來:“恕我無禮。穆裡斯先生,你……不是哨兵嗎?”叫穆裡斯“先生”感覺好不習慣,有種吃蒼蠅的感覺。

穆裡斯一怔,表情上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樣子,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不答反問道:“林陶先生,你以前見過我?”

聽到這句,林濤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呃。以前我們是校友,不過不熟。”

穆裡斯點了點頭,神色了然。但是他似乎不願意多談,只說:“發生了一些事情……不說這個,這麼大冷天的,要不進來坐坐?”

林濤搖了搖頭,拉著趙鐵柱要進屋。門關上前一秒趙鐵柱似乎覺得有點不禮貌,回頭說:“下次有空來我們家玩啊!”穆裡斯愣了愣,然後微笑著點了點頭。

“濤哥,你是不是討厭他啊?”趙鐵柱捧著飯盒,有點猶猶豫豫地看著林濤問。自從知道了林濤的真名和他的真實年齡,再加上林濤又幫了他一個大忙,後來趙鐵柱都一直叫林濤“濤哥”。

林濤正挑著魚刺,聽到這句話有點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為什麼這麼說?”

“沒。”趙鐵柱又低頭扒了幾口飯,才繼續說:“就是覺得……態度不大一樣,對我跟對他。你對他好像有點特別沒耐心,還很不想看到他的感覺。”

林濤放下了飯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聽到這句話一挑眉:“怎麼,對你好你還不高興?”

趙鐵柱不知道怎麼的,臉瞬間就一紅。跟個小媳婦似的猛地低下頭去,小聲地說:“沒……沒。”然後他就一直吃飯,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林濤也沒再繼續什麼,只是有點吃不下飯了。於是他起身想要打開電視,看看新聞聯播緩緩心情。然而沒想到的是,他按了一次開關,不開。有點不信邪地又按了第二次,還是沒開。

“鐵柱,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什麼?”趙鐵柱還是不太敢看林濤的眼睛,低著頭一邊扒飯一邊問。

“這房子兩個月沒交水電費了。水不知道為什麼還能用,但是電估計是用不了了。”說罷,林濤按了按燈的開關。就像為了印證他的話似的,燈沒有任何要亮起來的跡像。

趙鐵柱:……

“那咋辦吶?”趙鐵柱一聽急了,飯也顧不上吃了就急衝衝地問他。

“這會兒估計物業都下班了,這是老樓房,今晚交費通電就別指望了。先湊合一晚,明天再說。”林濤說的是實話,他在這兒住了十幾年,老樓房的好處壞處摸得一清二楚的。其實他們還有好多事要做,身份證啊,找工作啊什麼的,兩個黑戶,總不能就這麼坐吃山空吧。

好吧。趙鐵柱的腦袋耷拉下來,像只垂頭喪氣的小狗。其實他在垃圾場那邊住的時候晚上也只有一個電燈泡,但是過了一會兒城市的生活,突然要倒退還是有點不習慣。

“要不……我去跟鄰居借根蠟燭什麼的?”趙鐵柱想了想,想出一個辦法。

林濤不置可否。這年頭還蠟燭,手電筒還差不多。而且穆裡斯有沒有這些都是個問題,他有丟三落四的毛病,錢包能記得帶著就不錯了,還手電筒。

但是趙鐵柱還興衝衝地去了,還真的帶了個手電筒回來。林濤皺了皺眉,看著趙鐵柱一臉高高興興的樣子,欲言又止。

吃完晚飯,已經差不多七點多了。林濤打開啤酒,又拿出剛剛買的一小袋花生,打算痛痛快快地慶祝慶祝新生活的到來。雖然有點不盡如人意,但是有個新的開始總歸是件好事。

可能有的人覺得軍人自律不該喝酒……好吧,絕對是屁話。零下十幾度的雪原上半夜放哨站崗時,全都是一碗烈酒下去先暖暖身子,不然早凍壞了。當然,他現在也不是軍人了。

而趙鐵柱也挺興奮的,垃圾場那邊兒有簡陋的小賣部,不過賣的啤酒都是劣質品,水裡摻點糖和鹽完事兒,很不走心的。來到大城裡又各種突發情況……好不容易能喝上一口,他已經開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林濤走過去開門,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有事?”

門外,是穆裡斯。他顯得有點尷尬:“那個,停電了。”說著,還指了指一片漆黑的走廊。

林濤抱胸倚著門框:“嗯。所以?”會停電他有點意外,但是絲毫不稀奇。說過了,這是一座老樓房……(老樓房:夠了。)

“你怕黑?”林濤有點不懷好意地猜測。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穆裡斯很尷尬。他只是想著,剛好大家都只有一個手電筒,又都剛剛搬來,不如借這個機會呆在一起聊聊天打發時間。

林濤轉過身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電筒:“還你。”

穆裡斯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該接。林濤這種很明顯排斥的行為讓他感到很不能理解……自己做了什麼嗎?他皺了皺眉,開口:“你……”

趙鐵柱終於看不下去林濤欺男霸女欺負可愛的小鄰居(?)的行為了,馬上站起身制止。他一邊笑著打圓場,一邊把穆裡斯拉進來關上門:“既然大家都只有一個手電筒,不如一起聊聊天,打發打發時間。”

同時兩道視線落在趙鐵柱身上,穆裡斯感激贊許的,和林濤有點不滿的。趙鐵柱起了一身的冷汗,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只好搓了搓手臂。

雖然不滿,但是林濤終究沒有拒絕。

“林陶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沒有。”

“呃……是嗎。結婚了嗎?”

“沒有。”

“呃……”

穆裡斯額角滑下一滴冷汗。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這個新鄰居的確很不待見自己。擺明了不願意談話的態度先不提,特別是他偶爾看過來的眼神,探究的,冷厲的,很不友好的……

偏要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也挺沒意思的。最終,穆裡斯也垂下眼瞼不說話了,沉默地喝酒。

趙鐵柱在一邊不停地想要活躍氣氛,上躥下跳還挺累的,只是在場的兩個人都不願意理他。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林濤酒量不好,趙鐵柱又幾乎沒喝過酒,所以他只買了一瓶啤酒。而現在多了一個人,三個男人一瓶啤酒,顯然是不太夠的了。很快,瓶子就見底了。

趙鐵柱馬上要自告奮勇地去買,他實在被這兩個人之間那種奇怪的感覺給嚇到了,只想一個人出門緩緩。但是林濤卻抬手制止了他:“我去吧,你不認識路。”

說罷,不等他同意,林濤徑自站了起來出門去。關門前他看到穆裡斯朝著趙鐵柱微笑,溫柔而無奈的,林濤別開了視線。

今天整個小區好像都停電了,但是月光卻格外的亮。不知名的花香飄過,林濤終於感覺全身輕松了下來。

和穆裡斯在一起的時候,看見他那種樣子……總是覺得很奇怪。穆裡斯對待所有陌生的人,都是那種溫和而有禮貌的樣子,看著很熱心,實際上很疏離。那是他的面具,而他只有對最親近的人才會露出真實的樣子。穆裡斯微笑著時那種陌生的眼神,讓林濤感覺很挫敗。

他知道自己很矛盾。一邊自己在疏遠著穆裡斯,一邊又不希望他把自己當成陌生人。

林濤搖了搖頭,把那些不清不楚的情緒都從腦海中揮去。

小區裡並沒有小賣部,最近的買酒的地方也要出小區。林濤走進那家小超市,買了酒出來,卻看到穆裡斯在外邊,一手插在兜裡。看見他出來,穆裡斯勾起右邊唇角對他笑了笑。

他正要走過去,穆裡斯卻被一個穿著挺清涼的美女攔住了。女孩畫著濃妝,笑得很嫵媚:“帥哥,一起玩嗎?”

穆裡斯後退一步,對著她很有禮貌地微笑了一下:“對不起,我有愛人了。”

美女嘟起嘴,向前一步,不甘心地要摟著他的腰說:“可是你現在是一個人啊。”

穆裡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聲說著,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不是很高興:“我有愛人了。請你讓開,擋著路了。”

美女僵了僵,感覺很沒有面子似的,一言不發就轉身離開了。

林濤稍微愣了一下。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穆裡斯是會一直微笑著婉拒的,而因為他的笑容實在是太有魅力了,總給人一種很曖昧的感覺,所以會惹了一堆的桃花。

來不及多想,穆裡斯已經走到他面前,又掛起那種禮貌的微笑:“趙鐵柱說你可能沒帶錢,就讓我跟過來看看。”

林濤點了點頭,走在他前面。他一只手拎著五瓶啤酒,力氣是有的,但是就是動作不大方便。穆裡斯有點奇怪,仔細觀察了之後才發現,林濤的左手似乎是義肢。電動義肢可以做一些簡單的動作,而且林濤表現的又像沒事人一樣,所以自己才到現在才發現。

穆裡斯一言不發地走上去,拿出三瓶提在手上。林濤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沒說什麼。

“林陶先生,我可以叫你林陶嗎?”

林濤點了點頭。

“嗯,那個……”穆裡斯低下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似的:“你見過我的愛人嗎?”

林濤眼神一動,過了一會兒才低聲應著:“嗯。”應該,算是見過吧。

“那他是怎麼樣的人呢?”穆裡斯有點雀躍的樣子。林濤和自己是校友的話,應該是見過他的。雖然他每件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唯獨回憶裡自己身邊的那個位置,是空的。

林濤皺了皺眉,有些苦惱。是個怎樣的人……?他想了想,斟酌著回答:“不太愛說話。”

“那和你倒是有點像呢。”穆裡斯開玩笑似的說。的確,身邊兒這位也是把“不太愛說話”演繹到極致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穆裡斯總覺得林濤瞪了自己一眼。然後就……不說話了。

穆裡斯:……

兩個人又是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小區,剛剛那一瞬間氣氛的融洽就好像是個錯覺。

因為停電,大人小孩都出來了,有的小孩提著燈籠大呼小叫,就像過節一樣。甚至有的家庭把野餐布都帶出來了,就一心一意地賞月,倒是很愜意。

林濤不願多留,想要盡快回去。而穆裡斯卻看著那些小孩,腳步漸漸慢了下來。一個小男孩提著燈籠,沒有看路,一邊大呼小叫著,就直接撞到了穆裡斯身上。

穆裡斯扶住了他,對他笑了笑,很柔和而發自內心的那種,蔚藍色的眼睛都化成了水:“走路看路,知道嗎?”

小男孩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咧嘴笑了笑。剛想繞開他又繼續往前跑去,突然他的燈籠閃了兩下,滅掉了。

小男孩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燈籠,又看了看遠處向自己招手的小伙伴,癟了癟嘴,很無助。穆裡斯蹲下身來,摸摸他的腦袋,向他伸出一只手:“給我看看?”

男孩將信將疑地把燈籠遞給他:“叔叔你……會嗎?不要搞壞我的燈籠呀,媽媽會罵我的。”

穆裡斯單邊唇角勾起,那個笑容有點痞氣,又滿是自信的,總之很迷人。他說:“叔叔我可是專業搞這個的。”他的手指很靈活地對著那個小燈泡,隨便幾個動作,燈泡馬上又重新亮了起來。“看。”他的語氣帶著點得意,神采飛揚的。

“啊!”小男孩的眼神漸漸充滿了崇拜,閃閃發亮的。對著穆裡斯說:“叔叔你真厲害!謝謝叔叔!叔叔再見!”然後就轉身跑走了,很快融入了那群玩得很開心的小朋友裡面。

穆裡斯在他身後站起來,表情似乎有些失落,好像還想和他待久一點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吐了一口氣。一轉頭,就看見一邊林濤倚著一邊的電線杆,正用那種意味不明的視線看著他。

穆裡斯受了點驚嚇,走過去說:“你不用等我啊,自己回去就好了。”

林濤卻不回答,看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半晌吐出一個詞:“幼稚。”說罷他轉身就走。

穆裡斯急忙跟上去:“我只是很喜歡小孩……”

路燈下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親密無間的年歲。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1 章


兩人一走進門,就看見趙鐵柱趴在沙發上睡得很香。

他不僅睡,還一邊說夢話。什麼“濤哥我還要吃肉”“好熱”“998一碗,過了這村沒這店”……天馬行空,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做個什麼夢。

穆裡斯看見這場景,了然地笑了笑。他幫著把啤酒放在桌子上,又整理了一下殘羹剩碟就告辭了。聽到關門聲後,林濤就摸黑拿了衣服直接走向浴室。

林濤比較愛干淨,在鄉下是因為條件限制不能經常洗澡。現在回了家,他當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了。

這會兒還是冬天,因為停電了沒有熱水,林濤一邊洗得渾身舒爽,一邊又有點想打哆嗦。當他正往身上打肥皂時,突然門鈴就響了。

林濤不想理會,自顧自小聲哼著歌衝澡。但是門鈴持續響著,隔三秒響一次,十分有耐心。林濤手不由自主地一抖,肥皂就掉在了地上。

皺著眉盯著地上的肥皂看了半晌,林濤低低地罵了一句。最終,在撿肥皂和去開門兩個選項裡,他選擇了後者。浴室裡沒有浴巾,估計是被爸媽帶走了,於是他在經過客廳的時候隨手拿了個東西圍在腰間。

“誰啊?”

穆裡斯帶著些抱歉的臉出現在外邊,顯得有點窘迫。“是我,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說著,他的目光下移,盯著林濤腰間的布,發呆。

看見穆裡斯,林濤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個檔次。說實話,今天就這一個晚上,穆裡斯在他面前刷臉的次數已經夠多的了,多到他幾乎要想起了某些不怎麼美好的回憶。現在終於好不容易能一個人呆一會兒,沒幾分鐘,他又回來了……

不過,林濤來不及想更多了。看著穆裡斯那種驚詫的視線,他也忍不住有些疑惑地低頭向身下看去。

因為停電,他剛剛並沒有看清。此時借著走廊微弱的月光,終於目睹了自己隨手拿的一塊布的真容——

那是他們白天大掃除時用的抹布,草莓點點的,粉紅色的。打掃完太累了就沒洗干淨,此時灰粉灰粉的,還濕噠噠的。

林濤感覺自己胳膊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身下的小兄弟似乎突然發起癢了,讓他幾乎一秒都難以忍受。他幾乎是立刻就伸手把那塊東西拽了下來,往一邊的垃圾桶裡一扔,然後挺直背脊坦然地迎上穆裡斯的視線:“好了。有什麼問題嗎?”

穆裡斯有點別扭地看了看他光溜溜沒有遮掩的下面,又看了看遠處的垃圾桶。半晌,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對林濤豎起大拇指:“三分球。”

穆裡斯沒有什麼問題,他只是忘記帶鑰匙了。

……holy shit。如果不是看穆裡斯似乎真的不記得自己,林濤都要以為他是故意的了。巧也沒有巧成這樣的——恰好是鄰居,又恰好停電,停電也就罷了還恰好忘帶鑰匙。而且這麼大晚上的開鎖公司已經收工了,出於鄰居情誼自己也沒有理由拒絕他。

再這樣我就要報警了。

無視穆裡斯在身後帶著感激地道謝,林濤一邊走回浴室,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想。就在他要關上浴室門的前一秒,穆裡斯突然在後面叫住了他。

“林陶……”穆裡斯沉默了半晌,一雙蔚藍的眼眸在黑夜裡閃閃發光。過了一會兒,他才微笑著真誠地說:“你的身材很好。”

林濤撇了撇嘴,不知道他看沒看見。

穆裡斯沒有說謊,林濤的身材真的很棒。他的背部線條十分完美,結實的肌理,寬闊的背部。他的皮膚是小麥色的,不白,卻給人一種很細膩的感覺。腰線不寬不窄,卻似乎蘊含著無窮的爆發力,讓人想要順著那流暢的線條一路撫摸下去……

而且林濤即使不穿衣服也很坦然,也許是因為源自他天生的自信。是的,自信。即使他少了一只手臂,他似乎卻從未因此而感到自己與別人有什麼不同,甚至裝義肢也只是為了方便而非美觀。他是這麼地喜愛自己又欣賞自己,包括自己的每一個缺陷。

即便經歷了那麼大的波折,也只是磨去了他那種光彩到刺眼的鋒芒,但是並沒有改變一絲一毫他的本質。舞劇謝幕,他還是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堅毅著,勤勞著,謙遜著,永遠相信著自己,從未被打敗過……

那種樣子,很耀眼,也很迷人。穆裡斯盯著那扇關緊的門,不由自主地就入了迷。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咬著牙給了自己兩巴掌。

而這時,浴室裡突然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有人打翻了盆子,又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穆裡斯有點擔心,走過去小聲問道:“沒事吧?”

林濤那邊似乎頓了頓,過了一會兒,他才似乎有點不耐煩地說:“沒事。”

穆裡斯還是不放心,問:“你在干什麼?太黑了別踩到玻璃碎片,要不讓我進去……”

“我在撿……”剛說了幾個字,林濤那邊的聲音突然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傳來倒吸冷氣的“嘶”音,還有林濤有點顫抖的聲線:“肥皂。”

穆裡斯:……

他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拿著手電推開門走了進去。林濤正蹲在地上,腳邊躺了一塊調皮的、滑溜溜的肥皂。地下灑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應該是某款香水碎了,空氣裡有檸檬的香味。而林濤抬頭不爽地看他:“你怎麼進來了,出去。”

但是他這句話顯得很沒有說服力,因為他的一只腳踩中一片玻璃碎片,正在不停地流血。

穆裡斯皺了皺眉,蹲下關切地問他:“你站得起來嗎?”說著,手就放在林濤腰上似乎要把他抱起來。而在手如願以償地觸碰到那片光滑的肌膚時,穆裡斯渾身幾不可見地顫了顫,有種觸電的感覺。

他雙手一用力,想把林濤抱起來。並沒有成功。

再次用力,還是沒有成功。穆裡斯額頭上滑下一滴冷汗……

林濤皺著眉看著他,似乎覺得有點奇怪。然後嫌惡地推開了他的手:“我不是站不起來,只是……”說著,他的手又去抓那塊滑溜溜的肥皂,滑了兩三次之後,終於抓穩了。

然後他很淡定地站起來把肥皂放到肥皂盒裡,輕蔑地看了一眼規規矩矩的肥皂,舒心了似的搓搓手說:

“太弱了。”

穆裡斯:……

——他一定是我見過最帥的強迫症。

雖然林濤表現的像個沒事人似的,但是其實要真走起路來,腳底扎了塊玻璃片還是挺疼的。從浴室走到椅子上這條路,就顯得無比觸目驚心。

就像折翼的天使,上岸的小美人……那啥的。而穆裡斯卻一臉好像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他抱著些不為人知的壞心眼,只是在一邊偷偷地拿眼神看他:我看你能忍多久。

事實上,林濤沒有打算忍,也沒有打算委屈自己。才走了一步,他就停下了。然後看了一眼穆裡斯,語氣很理所當然:“能不能先幫我把碎片取出來?快扎到骨頭裡了。”

穆裡斯有點驚訝,他總覺得林濤以前似乎不是這樣,有什麼事情都直接說出來的……但是他又有點奇怪,自己怎麼會知道林濤以前是怎麼樣的?最後,他掩飾性地笑了笑,卻沒有任何異議地蹲下身。

林濤一手扶著他的肩,抬起受傷的左腳,這個姿勢有點奇怪,特別是在他沒有穿任何衣服的情況下。

穆裡斯很認真地盯著他的腳底下,然後伸手糾著那露出來一點點的玻璃小心地往外拉。期間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湧出,有點嚇人,穆裡斯又要小心,又要防止自己手抖,額頭上汗都下來了。

而事實上他還是手抖了,再加上動作又慢,就像在拿鋸子鋸肉一樣。還是腳底這麼脆弱而敏感的肉……過了兩秒,林濤終於直接吼了出來:“快一點!用力!”而因為穆裡斯被他的聲音嚇到了又是一個手抖,所以林濤的尾音幾乎變調了,顫抖著幾乎有點奇怪。

這時,趙鐵柱虎軀一震,醒了。

林濤全身不著|寸縷,一手親密地扶著穆裡斯的肩,一腳微微抬起。而穆裡斯單膝著地跪在地上,一手扶著林濤的小腿肚,一手撫摸著他的腳底,表情虔誠……

趙鐵柱臉色一白,重新倒下:“我什麼都沒看到。”濤哥和穆裡斯……是在舉行什麼奇怪的儀式嗎。初擁?魔法少女締結契約?

林濤眼神復雜: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濤家有兩個房間,一個他的,一個他父母的。父母的房間自然不能睡人,於是向導趙鐵柱睡床,林濤睡沙發,穆裡斯在客廳打地鋪。全票通過,沒有異議。

至於……為什麼當林濤醒來的時候,發現穆裡斯的臉就近在咫尺,他就不得而知了。可能冬天畢竟還是有點冷的,打地鋪那種要滲到骨子裡的冷,也不是穆裡斯一個普通人能受的了的,所以他就夢游著跑到了沙發上來。而分配的時候,林濤卻下意識地把穆裡斯當成了哨兵……此時,林濤心裡莫名地有點愧疚。

穆裡斯緊緊地摟著他,皺著眉似乎做了什麼噩夢。兩個人的被子不知道被誰踢掉了,只好緊擁著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林濤有點苦惱,他想去刷牙洗臉,但是發現自己的手和腿都被穆裡斯緊緊地壓著。他稍微動了動手,想要遠離穆裡斯一點。

就在這時,穆裡斯醒了。他眨了眨眼,蔚藍色的眼睛裡還是一片的茫然。清晨的陽光落在玻璃茶幾上,在他的眼睛裡倒映出點點光斑,清澈耀眼。

過了一會兒,穆裡斯似乎還沒有睡醒似的,迷迷糊糊地笑著湊過來,在林濤嘴唇上輕輕碰了碰。“濤濤……”他摟著他的肩膀,喃喃道。

林濤瞬間臉色一變,猛地坐起來搖晃著他的肩膀:“你叫我什麼?!”

穆裡斯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了,仿佛這才清醒了過來。他打了個哈欠,有點不解:“啊?林陶……怎麼了?”

林濤終於松懈了下來。還好……估計只是潛意識的。

就在下一秒,他僵住了。穆裡斯也僵住了。他們感受到了在如此近的空間裡,彼此身xia的東西,摩擦,摩擦……

“我,我去趟廁所……”林濤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有點奇怪。彎著腰,動作不是很自然地走向廁所。

“好好好。”穆裡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下身,顯得十分尷尬。

過了半個小時。

林濤從廁所裡走了出來,努力裝作坦然的樣子:“哈哈,其實晨bo是很正常的生理現像嘛……”

穆裡斯有點不自然地微笑著,附和:“是,是啊……”然後,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半個小時。

林濤繼續不自然地別過頭:“我只是衝了個冷水澡。”

穆裡斯:“哦……”

兩個人顯然都很受不了這種小學生似的對話。林濤很快就走進廚房,一邊走一邊問:“要留下吃早餐嗎?”語氣是很明顯的不歡迎留下。

穆裡斯興高采烈,又有點猶豫的:“好啊!可是……方便嗎?”

不方便,很不方便!單單就是你的臉在這裡都會妨礙到我。林濤在心裡說,但是畢竟穆裡斯家門還鎖著,他也不能為了這麼點小事就撕破臉。於是,他默默地拿起了鍋鏟。

林濤會做飯,只是沒有什麼新花樣。趙鐵柱還沒有起床,林濤還是做了他的份,等他起來再吃。

而就是最普通的皮蛋瘦肉粥和煎雞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蒸騰出的溫熱的水汽裡,林濤穿著白襯衫圍著圍裙,低下頭盛粥。清晨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他的側臉,還有脖子到背脊那一段,溫柔的弧度。這時候的林濤,有種很居家,讓人很想跟他平平淡淡過日子的感覺。

於是,就為了看林濤低頭盛粥的模樣,穆裡斯喝了五碗粥。

當他想吃第六碗的時候,林濤用勺子舀了舀,碰到了鍋底。他側過身,攤了攤手:“沒了。”

穆裡斯吃完飯,又很自覺地去把碗洗了。洗完碗,林濤想著他總該走了吧……沒想到他又開始看早間新聞,一邊看一邊打電話叫開鎖公司,磨磨蹭蹭。

林濤: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最後,穆裡斯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繼續逗留了,但是他站在玄關處還是有點依依不舍地回頭:“林濤,下次有空來我家玩啊。禮尚往來嘛。”

林濤擦著手,胡亂地點了點頭。然後關門聲響起,林濤終於回過神來:他剛剛……喊我什麼?

濤?!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了一下,劇情不變,改了一些詞和語句銜接。



☆、第 32 章


林濤找了他在L市的一個朋友,專業□□的,終於把自己的身份證給補上了。而他也把電費水費給補上了,物業大媽都還記得他,還高高興興地送了他幾包魚干。

因為他爸媽一在S市辦完葬禮之後就出去旅游了,他的死訊還沒有在這邊傳開。所以勉強也能繼續生活下去。

他的身份證是假證,趙鐵柱的倒是真的。趙鐵柱本來就是因為地方太偏才沒有身份證的,如今來城裡生活,還是要有張身份證比較方便。只是,他們兩個雖然都有了身份證,但是什麼證明啊、文憑啊,一概沒有,目前也是坐吃山空的狀態。

林濤生前有□□和存款沒錯,但是在他“死”後,都自動轉入他爸媽的名下了。而且不提這個,他們也不能總是只呆在家裡不干活。

但是干活說的容易,在城市裡找工作是多難的一件事。而且,他們兩個沒有文憑,甚至其中一個還是殘疾人,連去工地搬磚都不行。趙鐵柱還是個向導,要偷偷摸摸地藏著掖著過日子,更不能去干那些太辛苦的工作了。

於是,在L市剛剛站穩腳跟,兩個人就開始四處奔走找工作。最好是那種不需要太多證件的,黑戶基本也能做的工作。先攢點錢再做下一步打算,林濤琢磨著,自己可能還是要學一門手藝。

“你好,面試。”

林濤扯了扯領帶,對著那個穿著職業裝的女性露出禮貌的微笑。趙鐵柱在他一邊站著,很不習慣似的,就是站著他也不能安生,一直動來動去的。

林濤和趙鐵柱都穿著一身西裝,都是留在林濤家衣櫃裡的。找裁縫改了改,勉強合身。而這次來應聘的職業,說是文員還是什麼打雜的,本來兩人是對這種至少需要本科文憑的職業不抱希望的,但是沒想到對方卻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們的身份證,就很快同意他們來面試了。

於是,抱著一點點僥幸的心理,林濤和趙鐵柱來了,還特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了一點。

那個帶著黑框眼鏡,畫著淡妝的女性踩著8cm的高跟鞋,站在他們面前,用那種類似挑選白菜的眼神掃了他們一眼。在看到林濤的左臂時,她的視線微微頓住了,然後,停留在了那裡。

“林濤先生。”過了一會兒,她面無表情地開口。

趙鐵柱似乎有點緊張,在安靜中聽到這一句話,盡管不是叫他,但是他幾乎立刻就渾身一抖。林濤似乎愣了一下,安撫性地看了趙鐵柱一眼,然後對著女人點了點頭:“是我。”

“你是一個哨兵?”

“是的。”

女性的目光在林濤坦然的黑眸裡停頓片刻,然後又稍稍後退一步,皺了皺眉。“你的左手……”

“是義肢。”

女性微垂了眼瞼,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過了一會兒,她抬起眼,視線很銳利:“那請問你的義肢,是能夠一手操控復印機一手飛快地給紙翻面呢,還是能在同時端著水壺和兩個茶杯走進辦公室,亦或者是能讓你一手打字一手記錄數據?”

林濤一哂,挑了挑眉,他明白了女人的刁難,是根本就不打算任用他的。但,他的氣勢上似乎絲毫沒有因為這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話而弱上分毫,他仍是那麼氣定神閑地邁步走過去,旁邊的飲水機邊上剛好有水壺和玻璃杯。

他用左臂的義肢提著那個水壺,動作有點緩慢但是並不難。而他的右手,靈活的,就像變魔術一樣,三個玻璃杯杯被穩穩地夾著,像一朵花一樣綻放在手上。

女人微微驚詫,趙鐵柱在一邊激動地幾乎想鼓掌。

過了一會兒,女人推了推眼鏡,說:“很好。我推薦你去保潔組面試。”

“而你……”女人轉向趙鐵柱,又用那種挑剔的視線把他從上到下掃描了很多遍。“跟我來。”

——“俺這兒可不要殘疾人,別啥垃圾都往俺這兒塞。”

“我們洗碗要講究效率,你這樣可不行。而且,你切菜速度也太慢了。”

“哨兵!……啊,抱歉,先生,我們不收殘疾人。”

“雖然咱們是搬磚,但是你動作也太慢了。”

“如果錄用了,我們會通知您的。”

“請您在家裡耐心等待……”

“請耐心等待我們的通知……”

……

林濤找工作的第七天,無功而返。他的領帶出門時還打得好好的,此時像根鹹菜一樣隨便掛在肩上。他手裡拎了瓶白酒,就著夕陽在小區的路上慢慢走著。

說實話,他順順利利長這麼大,還真沒有嘗試過這種憋屈的感覺。心裡憋了口悶氣,又感覺很沮喪。他很想大吼老子是哨兵,老子是第一軍校畢業的,老子是個上校,老子還是個烈士……但是都沒有,以上的所有稱謂加起來,此時也比不過一個“殘疾人”的力量。

該死,作為一個黑戶的他,甚至連政府補助金都領不了。

氣頭上來了,他直接在一邊的秋千上狠狠踹了一腳。那個秋千猛地蹦到半空中,在夕陽中劃出一個凄涼的弧度,又很快降落。

“你說你嘗盡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旁邊的便利店開始放起歌來。

傷心的時候,連周圍的歌聲都如此應景。林濤泄氣了似的坐在了秋千上,彎著腰,把臉埋在手心裡。

等等。

……便利店?

他記得小區裡是沒有便利店的,所以上次買酒的時候要走好長一段路,到小區外邊兒去買。但是他剛剛抬頭虛晃一眼,似乎真的看到了“711”的紅白招牌。

就在他想繼續確認一下的時候,突然身邊的另一個秋千上,坐下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男人,金發很耀眼,蔚藍色的眼眸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很溫柔。

穆裡斯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似乎是剛剛買菜回來。他穿著一件灰白格子的羊毛衫,整個人顯得很年輕。他看見林濤在看他,微微笑著寒暄:“林濤,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林濤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濃黑的眸子深處,有種不易察覺的挫敗。過了一會兒,他動了動喉頭,聲音有點干澀:“嗯。”不想去解釋什麼。趙鐵柱還沒有回來,不知道面試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只希望他不要像自己一樣被刁難就好。

過了一會兒,林濤眉頭微蹙,問道:“你……叫我什麼?”

穆裡斯察覺到林濤一定經歷了什麼不太好的事情,但是他這樣的人,最不願意聽到的一定是同情和安慰。正糾結著,穆裡斯突然聽到這句話。他似乎有點奇怪:“林濤啊,怎麼了?”

林濤頓了頓,想說什麼,最後又把那句話咽了下去。他是在裝傻嗎?還是正在恢復記憶呢?不知道……算了。

他對著穆裡斯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一邊的荒草上,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面,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

怎麼辦?穆裡斯知道林濤不需要安慰和同情,但是他又下意識地覺得不應該就這麼把林濤丟在這裡,一個人。剛剛看到他那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的背影,每次一想到,就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

眼前突然閃過一個身影,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室裡,皺著眉沉默地打著拳,那個沙袋一聲一聲地悶響著。而自己坐在角落裡看著他,不出聲,不回應,只是那麼看著。過了兩三個小時,那個人終於累得不行躺在木質地板上,眉頭稍微舒展了些。

自己起身拍了拍灰,在自動販賣機那裡買了兩瓶冰水,丟給他一瓶。那個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伸手接住,打開就直接往頭上淋,然後甩了甩頭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發泄完了嗎?那就走吧。”

然後那個人沉默地站了起來,跟在他後面,出了訓練室。那似乎也是一個傍晚,夕陽下那個人棱角分明的臉龐,帶著些水珠,堅毅而誘人,就像年少蒙昧的夢裡最隱秘的一個禁果……

穆裡斯猛地清醒過來,他看著眼前林濤彎曲的脊背,那困獸一般迷失了方向的弧度。 ——過了,穆裡斯,你的想法過了。他心頭警鈴大作。

就是一個普通的鄰居而已,你怎麼可以有把他擁入懷中的想法呢。你……忘記了你的愛人嗎?已經讓他失望過一次了,難道還要從靈魂上再背叛第二次嗎……

穆裡斯有點失態地猛地站起來,語氣一瞬間冷淡地近乎怪異:“那我就先走了。”

然後,他像躲避什麼洪水猛獸似的躲避著林濤的視線,走遠了。

關於穆裡斯的想法,林濤自然是不會知道的。

他只是低著頭失落了一會兒,又重新鼓勵自己振作起來。世界上總會有伯樂的,如果你始終沒有被相中,那只能說明你不是一匹千裡馬。

“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在每一個夢醒時分……”

突然□□來的聲音提醒了他,現在他心情好了一點,終於有閑心去探究為什麼這裡會出現一家便利店的問題了。

然後,他一抬頭,卻被便利店前面一個小小的發著光的牌子吸引了。上面兩個閃閃發亮的大字:招聘。

林濤:還等什麼?!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於是,幾乎是沒有猶豫地,他抬腿像那個亮堂的店面走了過去。那家店似乎是剛剛裝修好,連零食什麼的都是剛擺上的。

他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老板的身影,只有外面的音響在循環播放著:“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又過了大概五分鐘,林濤有點忍不住了,揚聲問道:“請問有人嗎?”

一邊有一扇門,似乎單獨有一個小小的空間,大概是放雜物的。林濤聽到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太清楚,大概是在說:“有人。什麼事?”

林濤覺得有點奇怪,但是還是繼續回到:“招聘。”

“男的女的?”

“男的。”

“好你被錄用了。明天開始上班。”

林濤:“……”

你TM在逗我?!

然後下一秒,穆裡斯捧著一個白色的收銀機走了出來。

兩個人彼此看了看,沉默。

“你是一個向導?”

一身合體裁剪的手工西裝的帥氣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一手搭在辦公桌上,銳利的目光直視著眼前那個顯得有點局促的青年。

趙鐵柱微微瞪大眼睛,然後視線馬上游離起來:“不,不是……啊,哈哈。我就是個山裡來的。”

男人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顯得有點不耐煩。他扯了扯領帶,感覺室內有點悶。是空調溫度沒調低嗎?漫不經心地想著,男人又掃了一眼趙鐵柱,換了個話題:“你叫什麼名字?”

“趙鐵柱。”趙鐵柱掃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男人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繼續問:“以前有什麼工作經歷嗎?”頓了頓,他看見趙鐵柱額頭上幾縷被汗黏在臉上的金發,努力放緩了聲音:“不用緊張,隨便說。”

趙鐵柱還是有點放不開,斟酌著,偷覷著男人的臉色:“我曾經,為人民的生命財產健康而努力奮鬥。”

男人似乎起了點興趣,微微坐直了點:“怎麼說?”

“祖傳秘方,包治頭痛腰酸跌打痔瘡,998一碗,童叟無欺。”說到老本行,趙鐵柱放松了一點,那句說了上千遍的話幾乎是不加思索地就說了出來。

“……”

真的有點熱,回頭應該叫艾麗找人把空調修一修,明明已經開到18度了,還是熱得讓人冒汗。男人看著趙鐵柱的綠色眼眸,有點走神。

……不!

他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單純的因為空氣的熱,而是……他看著趙鐵柱有點忐忑的表情,喉頭不由自主地一陣干渴。這是,發清熱。

匹配度100%……真他娘的。

男人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竟然要比趙鐵柱高出半個頭。他的表情有點陰晴不定地俯視那張臉,過了一會兒,聲音有點沙啞地問:“你……不覺得熱嗎?”

趙鐵柱有點疑惑,但是還是搖了搖頭。不要說熱,他反而覺得很冷。這個空調開得太凍了。

“你被錄用了。”

男人的下一句話,就把他徹底打懵了。

……被錄用了?!就因為我說不覺得熱?!為什麼?難道是要錄用我做溫度計嗎?那接下來的廣告詞應該是,人體測溫,准確准時,童叟無欺,一百塊就來一發……嗎?

趙鐵柱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有點混亂。

“做我的……生活助理。”男人看了看他,接著說下去。眸色暗沉,似乎在算計著什麼。

“吃住起居,都要和我一起。”

趙鐵柱愣了愣,馬上想要拒絕。雖然工資應該很高,但是他不一定能勝任,而且,他不想離開濤哥……

“月薪8000,包吃住。”

看見趙鐵柱有點動搖,但是似乎還是有點不情願的樣子,男人閉了閉眼,直接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你該不會想被送去向導學校吧?別急著否認,稍微鑒定一下,一切就明了了。不妨試試。”

“……我接受。”趙鐵柱的臉色黑成了鍋底。

趙鐵柱回到林濤家准備收拾行李,那個霸道總裁的車就囂張地停在他樓下。他和累得癱在沙發上的林濤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的情緒竟然如出一轍。

過了一會兒,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鐵柱,我找到工作了。”

“濤哥,我找到工作了。嗚嗚嗚嗚嗚……”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3 章


穆裡斯的便利店就這麼紅紅火火地開業了。

因為這個小區以往都沒有便利店,買東西要往外走一段路。而穆裡斯這兒的東西也便宜,質量不錯,所以大家都願意選擇到他這裡來買。特別是剛開業,在搞優惠活動,店裡很快就擠滿了人,來搶購的大媽特別多。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店主和唯一的店員,都是難得優質的帥哥。玻璃門外邊還有一群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看著他們這邊竊竊私語,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穆裡斯今天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袖口挽起到手肘。因為店裡開了暖氣,所以不覺得冷。他在外面穿了一個粉色的圍裙,竟然不顯得娘,再加上他的微笑和顏值,妥妥的就是一個鄰家哥哥類型的暖男。

而林濤雖然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就是一絲不苟地重復著掃描、收錢、找錢的動作也顯得很耐看,一板一眼的,自有一股自律禁欲的風格在裡頭。他也圍著圍裙,是那種天藍色,竟然很合適,根本沒有違和感。

其實拿到圍裙的那一刻林濤呆滯了很久。穆裡斯很勉強地微笑著,不知道犯了什麼病,面對他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有點不自然,視線也飄忽著。他就一手拿著一條粉色的圍裙,一手拿著藍色的,問他:“你要哪個?剩下的是我的。”

——他還有得選嗎?!

他從前並沒有發現穆裡斯是個這麼有少女心的人,圍裙上甚至還有小點點。他的藍色圍裙上是白色的圓點,而穆裡斯的粉圍裙則直接是白色的小碎花……不能再想了,感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而此時,門外那群穿著制服的少女談論地正興奮,林濤出色的聽力讓他無意識間把她們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自古紅藍出cp。”

“啊啊,好像老板和老板娘的感覺呢!”

“溫柔攻X清冷禁欲受,哎喲~”

“你們沒救啦( ̄_, ̄)他們明顯是單身好嗎。不信啊,去問個電話過來。這麼優質的美男怎麼能錯過。”

“誰去?”

“小美去啦,她不是最會泡美男的嗎,校草都給她嫖了個遍。”

少女們討論了一陣子,推出一個樣貌很清純,胸特別大的女生。女生扭扭捏捏地,邁著小內八走向站在門口的穆裡斯。她時不時回頭看一下,顯得有點膽怯的樣子。

然後,她站到了穆裡斯面前,低著頭顯得很羞澀。而從穆裡斯的角度看的話,她傲人的胸部應該特別顯眼吧。這時,不知道怎麼的,穆裡斯回過頭朝林濤微笑了一下。

林濤猛地別開視線,動作竟然顯得有點慌張。他發誓自己不是特別關注那邊的,只是聽力和視力太好了。眼前的顧客開始催促他了,他連忙開始繼續掃描。

而穆裡斯也似乎想到什麼似的,笑容漸漸淡了。然後他回過頭,看著客人,還是露出了燦爛的職業微笑:“有什麼事嗎?”

“那個……”少女的手指攪著衣角,有點緊張的樣子,雙腮紅紅的。“我想買膠水,請問這裡有嗎?”

“有的。”穆裡斯點了點頭,把她帶到賣膠水的地方。“有兩種。”

少女馬上表現出一幅很糾結的樣子:“我都沒用過誒……哪種好用呢?”

穆裡斯笑了笑:“這個看你喜歡吧。其中一個是有檸檬香味的,另外一個粘性比較強。”

“誒……”少女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看著穆裡斯:“那你喜歡哪一種?”

外邊的姑娘們開始感慨了,不愧是嫖遍了校草的女人,深諳此道啊。要電話號碼不直接說,反而先是以客人的身份套套近乎,再看看這一句“你喜歡那一種?”,明明啥都沒有說,但是這是個多曖昧的暗示啊,再加上她又清純地很讓男人有保護欲……

林濤再一次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聽力,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然後,他終於忍不住又往那一男一女那邊看了一眼。穆裡斯低著頭似乎在認真地解釋什麼,反而是那個被叫做小美的少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微笑起來,還歪了歪頭,顯得乖巧可愛。

……可怕的女人!

到傍晚的時候,人終於少了。

人多的時候,他們兩個忙得顧不上說話,很正常。但是一閑下來,兩個人還是沉默著各干各的事情,就有一種奇怪而尷尬的氣氛了。林濤本來就不是一個多話的人,面對穆裡斯就更是這樣了。而穆裡斯從昨天傍晚開始就很奇怪,不僅盡量不說話,連視線的接觸都極力避免。

穆裡斯的視線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濤身上,卻又很快像觸電了一樣飛速移開。

晚飯穆裡斯叫了外賣,兩人份的。他把飯盒拿給林濤之後就進了雜物間,搞得林濤也不知道該給他錢還是不該給。最後,他還是默默捧著飯盒吃了起來。

晚上人少,不遠處一盞年久失修的路燈一閃一閃的。在沒有顧客的空檔,兩個人就在店裡相對無言,就像根本沒有看見另外一個人一樣。

最終,還是一個大媽打破了這種詭異的寂靜。

“小伙子,來桶水。”她看了一眼穆裡斯,最後視線落在林濤身上,一邊掏錢一邊抱怨道:“哎呀真是的,今天不知道怎麼的,上午叫了送水的,到晚上還沒來。”

林濤連忙站起來,提出一桶飲用水。別問為什麼便利店賣飲用水……沒錯,它實際上是搞促銷的贈品,只不過沒贈送出去幾桶,只好留著賣。

大媽瞟了一眼那一大桶水,看著林濤問:“能幫我送到家裡去不?我一個老太婆的,提不動咯……”

林濤連忙道:“好。”跟著大媽走出去前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穆裡斯,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低頭玩著手機,屏幕瑩白的光照在他臉上,襯得整個人毫無生氣。

林濤走出去十分鐘後,穆裡斯就開始坐立不安。

他時不時檢查一下燈泡,又要看看哪些包裝袋破損了替換一下,然後又在收銀台前敲著收銀機上的數字鍵……一切都鼓搗完了,他開始一直看一下表,又看看門口有沒有出現那個挺拔的身影。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過去了……

送個水要送這麼久嗎?那個大媽的家是住在外星球嗎?!

他霍地站起身,利落地關燈鎖了店門,然後往外走去。

而林濤在干嘛呢?林濤在跳廣場舞……

那個要求送水的大媽,在路過一大片跳廣場舞的大媽時,終於在姐妹們的召喚下,撇下了林濤,投入強身健體、噪音擾民的懷抱裡。

林濤只好放下水,在一邊靜靜地看著。誰知道領舞大媽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的隊形,堅持認為隊形不完整,偏要他加入。

林濤這一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胡攪蠻纏的,撒潑無賴的,老奸巨猾的……但是,中國大媽融會貫通,集八百武藝於一身的精髓,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而且,他這一生就拒絕不了兩種人,老人和小孩。

於是……

“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賣就能買。”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

“摘下星星送給你,摘下月亮送給你……”

廣場舞的動作還是挺簡單的,他在旁邊看著的時候就差不多明白了,即使不會的人,跟著領舞做動作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就是林濤的氣質渾然天成,跳個廣場舞都有種在做軍操的感覺,一出手一抬腿都是滿滿的力量,還帶著風。只看的一干大媽嘖嘖稱奇。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

只是,在一個轉身的動作時,林濤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什麼,瞬間腳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十米開外,穆裡斯背著手,長身玉立,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他。

林濤頓時尷尬地不行,又被那種接近挑釁的視線看得有點氣惱。於是下意識地都瞪了他一眼。下一個是往旁邊跨一步舒展雙臂,林濤借著這個動作看向穆裡斯那邊,眼神冷冷的,一只手在嘴前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無聲地威脅他住嘴。

就在下一秒,林濤旁邊的大媽不干了,直接停下來過來糾正他:“哎呀你那個動作不對的,是在胸前展開,不是在嘴巴上。”

林濤一邊看著眼前的大媽,一邊裝作認真地點著頭。他的余光看到穆裡斯在旁邊“哈哈哈哈哈”地笑。

……真TM幼稚。

林濤干脆不理他,感覺自己的智商似乎也要被拉低了。

穆裡斯根本沒想到,林濤也有這樣的一面。一見面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林濤不怎麼待見自己,說話也挺冷的,但是起碼做事還是很成熟很妥當的。但是今天來跳廣場舞,又是瞪眼又是威脅的……

他想,哎呀,這人怎麼能這麼幼稚。特別是昏黃的路燈下有板有眼的動作,還是跟機器人似的僵硬的舞步,配合著廣場舞神曲的認真表情……特別逗。一點都不男神了好嗎,就像那種很普通很逗比的哥們兒。

穆裡斯覺得,自己大概可以釋然了。之前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許就是想交個朋友,別什麼事情都往談情說愛那方面扯。

也對,這輩子也只有那個人,才能給他心動的感覺吧。當然他自動忽略了自己站在這裡的原因,也無視了當林濤沒有出現在自己視線裡時心裡坐立難安的情緒。

想開了,穆裡斯的態度瞬間就變得很坦然了。他看著林濤被那個大媽訓地,不停地點頭,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的感覺,頭也低著。“哈哈哈哈哈哈哈……”媽呀,好想錄視頻發到網上去。

這麼想著,他掏出了手機。然後林濤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表情帶點懵懂的,墨一樣的黑發黑眸,身後是暖黃色的路燈光暈。

人長得帥,優勢就是這麼明顯。穆裡斯看著手機,不住地感慨。

而馬上樂極生悲了。

領舞大媽堅持要發揮在場每一個人的作用,一個都不能放過。而那個放著歌的錄音機突然不響了,大媽走上前去鼓搗一陣,然後,若有所思地看向在場唯一的閑人。

穆裡斯感覺後背一涼。

然後,他就被迫舉著錄音機,按著其中的某一個鍵。據說,如果沒人按著它,錄音機就放不了歌了。

天哪……

穆裡斯以勞改犯的姿勢舉著錄音機,一臉苦逼。

林濤: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去的路上。

穆裡斯還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林濤在他身邊默默地走著,保持半米的距離,就好像剛剛那個幼稚地威脅人的不是他一樣。

穆裡斯想了想,猶豫了一下。然後側過頭,很真誠地看著林濤說:“我們能不能做朋友?”

林濤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奇怪,然後很干脆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穆裡斯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反應。

“因為,我很討厭你。”林濤沒有看他,語氣很篤定。

——有些事情,雖然你忘記了,但是我也不打算原諒,更不要提講和。我們的關系只能是普通鄰居和陌生人,更進一步都不行。別逼我打破表面的風平浪靜。

林濤加快腳步往前走去,很快就把穆裡斯甩在了身後。

穆裡斯站在原地,有點氣餒地摸了摸鼻子。然後他很快振作了起來,唇邊勾起一抹微笑。

——不是說,遠親不如近鄰?

一個月後。

親愛的穆裡斯先生:

邀請您來Z市參加便利店店主研討與學習會,一切費用由主辦方支付,一共7天6夜,包括兩天自由旅游時間。(可攜帶一名家屬。)

————711總部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4 章


第八章

去Z市之前,趙鐵柱給林濤打了個電話。

“喂,濤哥啊?”

“嗯,是我。”林濤歪著頭夾著電話,一邊收拾著行李。

“那個……”趙鐵柱的聲音顯得有點猶豫,還低低的,好像在提防著什麼。

“怎麼?”林濤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沒事,沒事。”那邊連忙說。

“……”林濤皺了皺眉,感覺趙鐵柱好像有點不對勁,很沒精打采的樣子。

“濤哥,你和穆裡斯相處的還好吧?”趙鐵柱趕緊換了個話題。

聽到這句,林濤眸色一暗。“就那樣。”

這一個月,他們就是那樣平平淡淡地相處、工作。穆裡斯對他倒是挺熱絡的,熱情但是又不越軌,讓人無從拒絕。他有時候會覺得這個穆裡斯變成了另一個人,陌生的,友好的,細心的……與曾經親密無間的枕邊人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形像。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關系——習慣,是個很可怕的詞。所以當穆裡斯邀請他一起去Z市彙報工作的時候,他幾乎只是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而在一個月前……和穆裡斯待在一起整整七天,是他想想都覺得難以忍受的。

林濤回過神來,趙鐵柱那邊似乎又說了什麼。他連忙要去追問,那邊卻沉默了。

半晌,有一個低沉性感的男聲透過話筒傳過來:“tou情?呵。”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林濤知道趙鐵柱是在給一個總裁當助理還是秘書什麼的,公司包了食宿。但是現在是半夜12點,他的宿舍裡竟然還有男人。

——鐵柱這是……談戀愛了?

林濤拿著話筒站在原地,呆了良久。

到了Z市在旅館下榻的時候,林濤還在琢磨這個事情。

“先生,現在是旅游旺季,我們只剩下一個單人大床房了,可以麼?”

Z市的確是個著名的旅游城市,本來總部主辦方是想幫所有人統一訂房的,但就是因為統一不下來,所以才不得不讓大家分別去訂,再開□□報銷。

“我是沒關系……”穆裡斯拖著一個行李箱,穿著高領毛衣,額頭不停地冒汗。

Z市以沙灘陽光比基尼為賣點,全年高溫。在L市那邊還是初春,誰知道一下飛機,就跟到了夏天一樣。此時穆裡斯什麼都不想做了,只想好好地洗個澡吹空調。

林濤還在想著關於趙鐵柱的事,聽見問話,只是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最後一次見面太過匆忙,他沒來得及好好問問趙鐵柱的工作具體。如果那個男的是他的男友也就罷了,林濤最害怕的就是趙鐵柱被人騙了,他又是個向導……他一路低頭沉思,上電梯。

進了房門後,林濤看了跟進來的穆裡斯一眼,感覺有點奇怪:“你跟來干嘛?”

他環顧四周。一張床,是單人房沒錯,那應該就是他的房間了,難道……

“你想睡這間?那把你的房卡給我。”林濤對著穆裡斯伸出手。

穆裡斯注視著他的黑眼睛,確定那裡面沒有戲謔嘲弄的色彩。過了半晌,他一挑眉,聳了聳肩攤手道:“但是,我哪裡來的第二張房卡呢?”

Z市著名的‘黃金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讓林濤看清了這個並不算大的房間,和一張不算寬的單人床。中央空調徐徐送著涼風,一室寂靜。

“……”

林濤直接像後仰頭倒在軟軟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掀起左邊眼簾,斜睨著穆裡斯,聲音滿是疲憊:“你不是要洗澡麼?”

穆裡斯頓了頓,然後似乎是笑了笑。聲音很低,聽著林濤耳裡顯得有點模糊。然後,水聲響起。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詞。

穆裡斯洗澡很快,很快就穿著浴袍出來了。而輪到林濤,他洗完澡剛想拿浴袍穿,馬上就尷尬了。

這是單人房,一切配置都是一個人的,所以浴袍也只有一條。最後林濤咬咬牙,在下半身裹了條浴巾就出去了。

穆裡斯正坐在靠近那扇落地窗的沙發上看電視,翹著二郎腿,竟然顯得很閑適優雅。浴袍敞開的領口露出白皙的皮膚,他原本是瘦了不少,但是這一個月在店裡忙前忙後的,總算又練出了肌肉來。

看見林濤出來,他馬上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視線在他那條裹著的浴巾上兜兜轉轉。

林濤的裸|體他是看過的,身材很好,那個……也挺好。穆裡斯站起身,走向他,一邊帶著點惡作劇的心思說:“林濤。”

“嗯?”林濤抬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穆裡斯猛地伸手向林濤的浴巾抓去。他以前和朋友們也經常這樣,打打鬧鬧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什麼的,嬉笑怒罵,關系往往會更加親密。

穆裡斯動手的瞬間,林濤的肌肉立刻就繃緊了。應該是條件反射還是什麼的,因為穆裡斯沒有笑,表情也很認真,就像……過去的那個他,那個以愛為名傷害了他無數遍的人。林濤的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腹部,那個曾經孕育過一個小生命的地方。

他與穆裡斯重新建立起來的‘友情’從來都是單薄的,在他回憶起不怎麼美好的過去的那一瞬間,那一點點的信任瞬間就破裂了。

當他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穆裡斯按在了牆上。右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雖然是義肢,動作要慢上一步,但是也緊緊地捏住了穆裡斯伸到他腰間的那只手。原本圍在他腰間的浴巾滑落在地上。

不再是哨兵的穆裡斯,很脆弱。手下觸碰到穆裡斯的脈搏,隨著心跳搏動地很快,似乎富有生命力。但是,只要他想,這跳動也隨時都可以停止。

他甚至不需要動手。經過無數精神創傷的穆裡斯,已經極度脆弱了。他僅僅需要釋放所有信息素壓制一下……他現在很強,至少比身為一個普通人的穆裡斯要強得多。

“……林濤?”穆裡斯低頭看著把他壓到牆上後,卻凝滯不動的林濤,有些遲疑地道。他看出了林濤的狀態不對,很不對,甚至帶著點殺氣……但是他不明白,自己又是做了什麼,觸及了他的逆鱗?

林濤沒有說話,粗重的喘息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抬頭,透過滑落的凌亂碎發,看著穆裡斯。不知道什麼時候陽光散去,陰雲聚集,好像要下雨了。

穆裡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眼神。

很堅強,又很脆弱。就像豎起一身尖刺的刺蝟,以防備的姿態,拒絕所有的一切。無論是想要暖化他的陽光,還是給予他傷害寒冷的冰錐……用最狠厲的姿態,把最柔軟的部分藏起來,這樣,才不會受傷。

平時的他,塗著多麼濃重的油彩啊。他戴著一張淡然的面具,對天下的人說著謊話,甚至也要欺騙了他自己。“我已經不在意了”,“我只想遠離那些過去,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然而,怎麼可能呢。他只是用三尺冰雪,把那些沒來得及結疤的傷全部掩埋。那一道道沒有愈合就被藏起來不願示人的傷,全部都刻在心上,潰爛著,疼痛著。只要稍稍一碰,就會痛到難以忍受。

突然,很想抱抱他。那種心情很復雜,酸酸脹脹的,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明知道他的刺會扎傷自己,也想流出熱血來溫暖他……

穆裡斯微垂了頭,雙手在林濤肩上虛虛比了個擁抱的姿勢。然後,他一用力,就在那個人猝不及防卸下所有力氣的時候,把他按到了自己懷裡。

懷抱突然就被填滿了,那種感覺很滿足,滿足到疼痛。僅僅只是這麼擁著,就像擁抱了整個世界。太沉太珍貴,這種感覺,很熟悉。

穆裡斯把下巴放在渾身僵硬的林濤的肩上,討好似的蹭了蹭他的耳朵,喟嘆一聲:“對不起……”這個,遲來的擁抱。

“對不起什麼?”林濤的聲音響在耳邊,很冷靜。

穆裡斯直起腰,有點迷惑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剛剛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但是很快,又漸漸從指縫間滑落。

“你,沒有必要跟我說這句話。”說罷,林濤就走到行李箱邊,開始找自己的衣服。

穆裡斯有些氣餒地順著牆滑坐到地上。他知道,林濤的面具……又再次遮擋住了他真實的面容。

兩人心照不宣,把這一頁揭過,只是相處間不免僵硬了些。

穆裡斯感覺很苦惱。他這一次出來,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想要和林濤真的搞好關系,至少成為比較友好的朋友吧。而剛剛擁抱的衝動,雖然有點奇怪,也自動被他歸類為了“對朋友的關心”。

而現在,幾乎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Z市除了沙灘和大海,另外一個出名的,就是它的夜生活。在這裡,泡吧是傳統,逛夜店是常態,而這類產業也極其發達。穆裡斯只是試探著邀請了一下林濤,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了。

但是兩個人雖說是一起進的酒吧,但是幾乎是進了門之後就走了兩個極端。穆裡斯對這種環境比較熟悉,但是因為自己已經是有夫之夫了,所以還是比較收斂的。反倒是林濤……

像林濤這種人,只要他想,他永遠都可以成為人群中的閃光點。

酒吧裡放著不知名的外語歌,節奏很快,燈光閃爍間一切都顯得曖昧而模糊。許多男男女女搖晃著酒杯走向林濤,搭訕,要電話號碼,甚至是做出一些露|骨的肢體接觸……林濤都沒有拒絕。

當然,他也沒有接受。他只是端著高腳杯坐在那裡,頂多斜睨那些搭訕的人一眼。帶著些酒色的眼神,比起阻止,倒更像是縱然,沒有明確的拒絕,就是最好的鼓勵了。更何況這樣優質的男人,這麼能勾起人心中征服欲的氣質……

又是一個被吸引上鉤的女人。

女人穿著低胸小禮服,妝容很精致。她整個身子傾斜著幾乎都要趴到林濤身上了,手中的杯子舉著,討好似的把杯子湊到林濤嘴邊,似乎要給他喂酒。

林濤稍微別開了頭,算是拒絕。女人也不氣餒,笑吟吟地把那半杯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你很有味道。你知道的,那種迷人的……”女人沒有骨頭似的趴在吧台上,姿勢倒是很誘人,露骨的視線直直地盯著那個沉默著的男人。

“什麼味道?狐臭麼?那不是迷人。”坐在一邊一直一言不發的穆裡斯突然插嘴,調侃似的勾起右邊唇角,眼神深沉難辨:“是熏人。”

“哎呀,真討厭。”女人嬌嗔一聲,像是這才注意到旁邊有個人。“你是?”

“我是他朋……”穆裡斯掃了不為所動的林濤一眼,聲音低了點:“我是他上司。”

“是麼。”女人不知道是相信還是沒有相信,自顧自地看著林濤,笑了起來。她是逗留時間最長的一個了,別的來搭訕的人一般都禁不住林濤的冷眼,撐不了多久。可見她對林濤的執念還是挺深的。

“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女人眯著眼,手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林濤喉結上輕輕一擦,然後轉上去撩起一縷遮住他眼睛的額發。穆裡斯在旁邊輕笑了一聲,似乎對這種搭訕經典語句很嗤之以鼻。

而這一次,林濤卻破天荒地有了回應。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動作強硬地有點粗暴。他湊近女人,近到鼻尖挨著鼻尖,把她的身軀壓在吧台上。然後,緩緩微笑起來:“你想做什麼?”

穆裡斯渾身僵住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女人驚呼一聲,卻不反抗,臉上甚至還浮起一抹紅暈,顯然很吃這一套。她咬緊了下唇,沒有說話。“或者說,你想要我做什麼?”林濤卻沒有停止,呼吸間的熱氣噴灑在女人頸間,曖昧至極。

下一秒,他直接吻上了女人的嘴唇。唇舌極盡挑逗,呼吸交纏,能夠靈活活動的右手手指順著禮服□□出來的後背一路向下。

女人離開的時候,腳步都是虛浮的,臉上的表情很滿足。

林濤又變回了最初那個姿勢,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穆裡斯在一邊似乎嘆服似的笑了笑:“沒想到你還是個調情高手。”,又有點感慨似的:“我以為你會和她開|房去呢。”

林濤緊緊地盯著穆裡斯得眼睛。過了半晌,他低低地笑起來,端著酒杯晃了晃:“她不夠格。”

“你可真貪心。”穆裡斯故意用有點誇張地語氣說著,眼神卻閃爍起來,躲避著林濤的目光。

“你喜歡?”林濤透過杯子裡半透明的液體看著穆裡斯,被扭曲變色的有點好玩的臉,語氣很輕松。“那讓給你。要我幫你再找一個嗎?”他勾了勾唇角:“我們是朋友嘛。”

是朋友嗎……明明是自己期待的,為什麼卻沒有欣喜的感覺呢?

“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吧?”穆裡斯的目光在舞池那裡轉了片刻,又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感覺有點苦澀。

林濤眸中精光一閃,又很快斂入黑暗。“你又知道我以前的樣子了?”

穆裡斯搖了搖頭,垂眸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酒杯,突然扭頭問林濤:“那怎麼樣的才夠格?”

林濤一瞬間有點反應不過來,一挑眉,問:“嗯?”

“我這樣,夠格嗎?”

(剩下的看作者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穆裡斯的唇湊過來的瞬間,林濤有點驚訝,卻不意外。讓他意外的是,他明明可以躲開的……但是他沒有。幾乎只是在他猶豫的一瞬間,一股辛辣的液體順著那個柔軟的、觸感有點熟悉的唇灌了過來。

那是烈酒,跟林濤一直過家家似的喝著的葡萄酒完全是兩碼事。

大半的液體都在他猝不及防間湧入喉嚨,而小部分來不及吞咽地順著唇角滑下,在下巴脖頸間蜿蜒出曖昧的水痕。

喝酒誤事。

林濤想,他大概是暈了,或者神經被酒精給麻醉了,而穆裡斯也是。天知道他們一邊無所顧忌地接吻的時候,到底喝進去了多少。

之後,半推半就。

對彼此的身體早已經是熟悉無比的,而兩個人甚至都要忘記了他們上次親熱是在什麼時候。甚至連大腦都已經遺忘的一切,身體仍然忠誠地記得。

以一種不知道怎樣的狀態回了酒店,進電梯。幾乎是在房門關上的一瞬間,穆裡斯就把林濤抵在了門上,悶頭粗魯地親吻著他的鎖骨。

他倆脫下來的衣服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下,但是誰都來不及去關注這些。在進入的前一秒,林濤卻突然生出些抵觸的情緒。

他的大腦仍然是昏沉的,但是那種情緒來的莫名其妙。要是以前的穆裡斯,一定會不顧一切直接硬上,甚至那一點反抗還會被他當做情qu之一。但是這一次的穆裡斯,雖然難以克制,卻努力地停了下來。

他舔了舔林濤的耳垂,就像是在討好主人的小狗,迫不及待地低喘著,卻又努力著不再向前一步。也許他潛意識裡也在害怕著……不計一切,直接強占的後果吧。

最後,林濤的右手,掐在了穆裡斯的脖子上。隨時掌控著他的弱點,甚至是生命,然後,他才能安心地把自己的一切交到他手裡。

同時到達巔峰的那一刻,林濤的手克制不住地收緊,穆裡斯一度喘不上氣來近乎窒息。但是自始至終,他沒有反抗,沒有一句怨言。

一切結束之後,他有點委屈又有點疲倦地摸了摸脖子上青紫的手指印,然後摟著林濤的腰,陷入了沉睡。

一次完美的酒後亂|性。

穆裡斯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的瞬間,渾身就僵硬了。各種情緒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腦海,他都來不及去處理,而是首先意識到了一件事。

林濤……不見了。



☆、第 35 章


第九章

這是……背叛嗎?

窗外一聲驚雷,隨即而至的是傾盆大雨。室內沒有開燈,黑得就像晚上一樣,空氣中還殘留著纏綿黏膩的氣息,提醒著這裡發生過的一切。

而那個人,已經走了。要去哪裡?他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見面?他也不知道。他對那個人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內心……發瘋似的在意他。

“這是背叛。”穆裡斯低下頭,攥緊了被子。他甚至不敢去回憶昨夜的瘋狂,深入到骨髓裡的歡愉,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叫囂的快感。他怕,怕自己食髓知味。

而那些與林濤有關的林林總總,卻不合時宜而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他有些僵硬地用義肢提著啤酒,他倚在路燈下看向自己的復雜眼神,他的luo體,他轉身盛粥的側臉,跳廣場舞時那個幼稚而可愛的威脅,潤涼的黑眸,眼神,嘴唇,手指……

——不。

穆裡斯直接給了自己一巴掌。

——你這樣,算什麼?

說著要想起愛人,卻先一步出軌。說著只是做個朋友,卻無法控制地上了床。

最開始看到林濤的時候,只是覺得這是一個不大好相處的鄰居。只是後來漸漸接觸,覺得這個人其實很不錯,可以交個朋友。而這種感情,又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

他想起最開始那個被迫接受愛人離去的結局的自己。消瘦的,無望的,枯槁的,沒有悲喜,每一秒都准備死去。那段晦暗無光,純粹是為了贖罪的人生,不正是自己活下來的意義嗎?

是否從忘記他的音容笑貌的那一刻起,有一些事情,也許也被選擇性地丟棄了。於是,他來到了新的城市,遇見了……他。

相處的時間是很短暫的,但是他感覺自己似乎,又活過來了。是那種有歡笑,有難過,有喜有怒的日子。就像他在結束碌碌庸庸的少年,遇到那個人時,一模一樣。

帶著這種目的的友情,也許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或許他只是下意識地為自己的變心,找了一個借口。

會心疼,會吃醋,對他的所有都感興趣,不喜歡他的目光看著別人……這些感情,根本就不是友情。

——我真的,愛上了別人?

穆裡斯注視著窗外的陰雲和大雨,蜿蜒的水滴順著窗戶流下,他的眼神黯淡無光。而這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愛人。

愛人坐在窗台上,倚著窗戶靜靜地看著他。那個眼神很冷清,帶著對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情緒,在窗戶上潮濕的霧氣中寫下幾個字:我不要你了。

穆裡斯著急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也想看清他的面容,但是場景卻瞬間轉換了。窗外的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覆蓋了整片天地。

狹小的臥室裡,穆裡斯身邊躺著安靜沉睡的愛人。這是他的家,昨晚是除夕夜,而他們倒數完回來之後,情難自抑,一時控制不住就……擦槍走火了。

隔壁就是兩個長輩,狹窄的房子隔音也並不良好,但是正是這種隱秘禁忌的感覺,讓青澀的愛果顯得更加甜蜜誘人。穆裡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這時,愛人悠悠轉醒。看著他,先是一愣,然後別開眼笑了笑:“早。”

而穆裡斯卻忽然渾身一震。愛人的聲音低沉而嚴謹的,帶著些晨起時的沙啞,動聽得很。但是……這是林濤的聲音。

“怎麼了?”林濤覺得有點奇怪,用手撐著床半坐起來,去看穆裡斯的臉。而穆裡斯臉上的表情卻瞬息萬變……

“夠了!”

穆裡斯猛地睜開雙眼,捏著被角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著。

——我又怎麼會對除你以外的人動心呢?

——他……是你嗎?

穆裡斯猛地伸手去抓床頭櫃上的手機,因為顫抖,抓了兩次才終於握在了手裡。他緊緊地捏著手機,捏到青筋暴起的地步,仿佛把那當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後,撥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穆裡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了,他只知道機械地撥號,掛斷,重播。等他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撥打林濤的電話76次了。

真是,瘋了。穆裡斯自嘲地笑了笑,手卻似乎條件反射似的,又重新按了重播。就在穆裡斯想要掛斷的一瞬間……

“有事嗎?”林濤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來。

穆裡斯深呼吸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他仍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響在耳邊。

“……穆裡斯?”林濤有點不確定地問。

穆裡斯有很多問題,你是不是他?昨晚為什麼不拒絕我?你是怎麼看我的?……

然而,他卻脫口而出:“你在哪裡?”

“……”林濤沒有說話,而電話裡卻傳來火車到站的通知,和嘈雜的人聲。

穆裡斯一瞬間覺得有點委屈,這種感覺來得很莫名其妙,他很快壓抑了下去。他抿了抿嘴,換了個問題:“你是不是……”我的愛人?那句話到了嘴邊,又被穆裡斯咽了下去。“你是怎麼看我的?”

“呵。”林濤那邊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的樣子:“我說過了,我很討厭你。”

所以昨晚,只是單純的酒後亂性。

“……我們以前,見過嗎?”穆裡斯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他突然覺得很累,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累到連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了。

“沒有。”林濤的語氣沒有任何異常,就那樣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穆裡斯捏著手機的手卻一瞬間攥緊了,過了一會兒才喃喃道:“是嗎……”

他感覺林濤似乎想掛電話,連忙道:“別掛。”

“我有事對你說……今天晚上,昨晚的那家酒吧。”

林濤那邊卻沉默了,只聽得到喧嚷的人群。過了一會兒,電話掛斷了,傳來悠長的“嘟——”音。

穆裡斯脫力了似的把手機扔到床上,直接仰頭倒在軟綿的被褥裡。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起什麼似的,有點慌亂地把手伸向脖頸處,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但是沒有。脖子上干干淨淨的,除了一圈青紫的手指印之外,沒有別的東西。穆裡斯眸色沉了沉,很快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先生,現在是旅游旺季,近幾天去L市的票都已經售完了。”火車站的售票人員有點抱歉地看著他。“而且,我們是要實名制買票的,您的身份證丟了也買不了票……”

林濤點了點頭,示意她不用說了。

他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落在了酒店裡,包括他那張以假亂真的身份證。如今孑然一身,只帶了點錢,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衝動。

何必呢?不就是一場酒後亂性麼,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沒什麼玩不起的。

但當對像是穆裡斯的時候,他,卻忽然無法忍受了。

他不是怪穆裡斯,也不是怪兩個人沒有分寸,而令他害怕的是……自己的不抗拒。說是酒精麻醉也好,說是氣氛曖昧誘人也好,無法解釋的是,他明明可以拒絕,但是甚至是在他意識還清明的時候,他都沒有喊“停”。

半推半就,半推半就。自己的“就”,讓他覺得難以忍受。

他很清醒地在發瘋。

他沒有拒絕穆裡斯的吻,也沒有拒絕他肆意的撫摸,甚至還鼓勵著他進一步,而進了酒店他沒有反抗,一直到床上。

而睜開眼醒來的那一秒,他瘋了。

從身體到心靈,自己,都沒有忘記他。他一直只是可笑地自我催眠著遺忘,實際上,只不過是從原本刻骨銘心的愛,轉變為了此時摻雜著恨意的無法釋懷。穆裡斯這個名字已經刻在骨髓裡了,無論以何種形式。

他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看見穆裡斯的每一秒,他幾乎都會想起那些過去,晦暗的,扭曲的。而觸摸他,和他做的時候,他的眼前甚至會閃過林霄的臉,那個可愛的、還沒來得及張開眼看一看這個世界的孩子,他的寶貝……

他不知道自己對穆裡斯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是,絕對不是愛。愛不是這樣的東西。

他甚至如他自己所言,很討厭穆裡斯。討厭曾經的他,自私自我,獨占欲,蠻橫,自以為是……那樣的穆裡斯,他從來都不願意原諒。

但是,也正因為無法原諒,所以也無法放下。而且不愛,卻不代表能夠忘記。無論是何種原因,他們已經被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從靈魂上。

林濤願意把那種感情解讀為……人想要把一切弱點都掌控在手心裡的感覺。這麼多年,穆裡斯參與了他生命裡太多太多的東西,甜蜜的、苦澀的、扭曲的、難以示人的,他已經無法坦然面對的一切的一切。

他在自己心裡鑄了一道屏障,不讓穆裡斯進來,卻又不許他離開。

即使兩相生厭,也只能被迫一起終老。最後爛也要爛在同一個棺材裡。

而此刻的林濤卻忽略了在內心的角落裡,一點點小小的感情,在反抗,在叫囂。他只是一味地給自己對穆裡斯的感情下了無情的定義,卻又忘記了……再次相遇相處時,那一點點小小的觸動。

而且,一個人有可能在一個他完全不愛甚至十分討厭的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備,歡愉著,達到頂點麼?

當然林濤沒有想到這些,他只是坐在車站裡,漠然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晚上11點。

一走進酒吧,林濤就被尖叫著喧鬧著的各種聲音吵得頭皮發麻。他一向不是很喜歡這種混亂的場景,尤其是作為哨兵被強化過的聽力,讓他對這些更加無法招架。

但是林濤記得,昨天……好像不是這樣的?

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應該是某個還挺有名氣的樂隊來這裡演出,所以才有現在近乎失控的場面。林濤皺了皺眉,就想離開。他不認為穆裡斯能夠找得到他,也不認為這種氣氛適合“談一談”。

他隨意地往台上掃了一眼。只是這一眼,卻讓他愣住了。

那一抹熟悉的高挑身影,就在這一刻動作矯捷地躍上台,和那個吉他手兼歌手耳語幾句。吉他手看著他的臉,似乎有點吃驚,然後笑得有點玩味。

整個場面都安靜了幾分,似乎也對目前的狀況很摸不著頭腦。林濤這下也不走了,抱胸倚在牆上,看穆裡斯究竟想要干什麼。

“下面有請穆裡斯為我們獻上一曲。”吉他手把吉他遞給穆裡斯,同時湊到麥邊上,清了清嗓子解釋道。“他想把這首歌,獻給一個人。對了,他曾經的名字是Robot。”

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瞬間尖叫聲響得幾乎要掀翻屋頂,甚至很多人直接聲嘶力竭地喊起了“Robot”的名字。

林濤有點驚訝。穆裡斯在覺醒之前,似乎在酒吧駐唱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他對這件事絕口不提,所以林濤不知道……穆裡斯的名氣竟然這麼大。

但是沒有人來跟他解釋。燈光突然變成了深藍色的,像流淌的海水。燈光下的穆裡斯低頭試了試音,然後回頭比了個OK的手勢。他看著下面的人群,很輕很輕地微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林濤的錯覺,他覺得穆裡斯似乎看到了自己,但是很快移開了視線。

台上,燈光下,穆裡斯有種很奇怪的磁場。林濤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就仿佛在大海裡暢游的魚,好像他本來就應該這樣。

不,林濤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是魚,根本就是王者。他的一舉一動仿佛都發著光,他那麼自信自如地控制著場面——毫無疑問,他有這個能力。僅僅是一個手勢,和輕輕響起的和弦,就已經把原本喧鬧的場子安定了下來,讓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前奏很簡單,只有一把吉他在輕輕地響著。穆裡斯的聲音很低沉,卻又帶著些悅耳的清亮音色。總之,很動聽。

“我是只化身孤島的藍鯨,

有著最巨大的身影 。

魚蝦在身側穿行,

也有飛鳥在背上停。”

就像一片花瓣穿越光陰落在指尖,就像一只鳥兒飛躍千裡降落在海岸。像暮色裡漁船靜靜地停靠,像辰光裡未說出口的一句告白。

很安靜的淺唱低音,很觸動人心。

“你與太陽揮手,

也同海鷗問候,

陪我愛天愛地四處風流。

只是遺憾你終究,

無法躺在我胸口,

欣賞夜空最遼闊的不朽,

把星子放入眸。”

穆裡斯往前走了幾步,是朝著林濤這個方向的。間奏的時候,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嗓音幾乎有些沙啞地說:“你在聽嗎?”

林濤垂眸,躲避了他的目光。很快,第二段開始了。

“我未入過繁華之境

未聽過喧囂的聲音

未見過太多生靈

未有過滾燙心情

所以也未覺大洋正中

有多麼安靜”

穆裡斯頓了頓,輕輕地念了一句:“直到,遇見你。”

接近結尾了,人群漸漸變得興奮起來。而就在這時,穆裡斯抱著吉他跳下台來,分開人流,走到林濤面前。起哄的聲音很響,簇擁著穆裡斯走向林濤,帶著他的吉他和歌聲。

“我想給你能奔跑的岸頭,讓你如同王後。”穆裡斯站在林濤面前,低聲唱完了這個結尾。

林濤仍是雙手抱胸倚著牆,半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麼,就仿佛置身視線焦點中的人不是他。但是他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抖著,指尖也有點泛白。

然後,就像所有俗套的情節一樣,穆裡斯掏出了一枚戒指,低頭深情地道:“我愛你,一直,只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群眾們被這種浪漫刺激地尖叫起來,而林濤卻無動於衷。穆裡斯有點緊張地吸了口氣,說:“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情,我們可以用一輩子,去慢慢地改正。”

林濤卻從看到那枚戒指的一瞬間,就渾身僵硬了。然後,從指尖開始顫抖。“你……都想起來了?”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盯著穆裡斯。

那枚戒指,是他曾經送給穆裡斯,又在分手時被隨便丟掉的。而今早他醒來時看見穆裡斯掛著這個戒指,一時衝動就取下戒指扔到了窗外。

而那個明明應該消失在大雨中的戒指,現在,就靜靜地躺在穆裡斯手心裡。那個男人微笑著,向他索要一個一生的承諾。

穆裡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知道是你。不可能是別人。”

林濤點了點頭,從穆裡斯手裡接過戒指。就在穆裡斯激動地幾乎要哭出來時,他轉身把戒指塞到一個尖叫著的少女手裡:“送給你。”

穆裡斯渾身的血液一下子被冰凍了。然後,他慢慢地顫抖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她:“……什麼意思?”

林濤很冷靜地對他笑了笑:“我不愛你,我很討厭你。再見。”他轉身走了兩步,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啊,對了。我辭職。”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外。

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然後,散場。

一切落幕,音樂結束。那個還畫著油彩,沉浸在劇本裡的人,就像一個小醜。他不能抑制地回憶著短短一個月裡的每一個細節,在自己的默片裡,獨自大喜,獨自大悲。
作者有話要說: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我們只是,好久不見。



☆、第 36 章


“罕見的春季台風‘朱麗葉’將於今日登陸我市,橙色台風預警,紅色暴雨預警以及伴隨雷暴,中小學已經緊急停課,漁船停止出海。請市民們出行注意安全,關緊門窗,不要靠近海邊……”

窗外陰雲密布,下著小雨,風低低地刮著,像是在醞釀什麼暴風雨。穆裡斯揉了揉眼睛,按著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機。

他轉身倒回床上閉起眼睛。兩秒後,又猛地睜開。

——差點忘記了,今天要去總部彙報工作的。

穆裡斯站起來的時候還晃了晃,感覺很暈,看什麼東西都自帶模糊效果的。一夜沒睡的感覺很不好受,但是他就是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

准確來說,他現在還沒有想起來所以。這麼說吧,他知道自己的愛人是林濤,但是還沒有真正把他的形像代入進去。回憶起過去的事情,那個位置還是一片空白的。

所以這次跟林濤再次告白,就像剛剛談戀愛那樣忐忑著,而且馬上就失戀了。不僅失戀了,還犯賤似的想著,他在哪裡?沒有身份證,要怎麼買票回L市?有錢吃飯嗎?……

但是昨晚之後,林濤的電話就一直打不通了,發短信也不回,穆裡斯無計可施。

穆裡斯搖了搖頭,進了洗手間洗漱。一對著鏡子,才發現自己憔悴的可怕。印堂發青,黑眼圈很重,整個人頹靡不振的樣子。而他的脖子上,那枚被他重新要回來的戒指,正靜靜地反射著燈光。

穆裡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它。

昨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戒指不見了。也許是運氣也許是上天眷顧,他很快在酒店的失物招領處找到了它,說是清潔員工在樓下撿到的,撿到戒指的地方正好正對著穆裡斯房間的窗口。

穆裡斯半夜的時候醒來過一次,那時候戒指還好好地待在他脖子上,而且窗戶是關著的。所以,戒指只有可能是林濤早上起來的時候扔出窗外的。當然,還有後來打電話時林濤斬釘截鐵地說他從來沒有見過穆裡斯……兩人都是同校,或多或少都會碰面。而林濤聲稱見過他的愛人,那麼確定地說從來沒有見過他,合理麼?

除了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穆裡斯的內心。說是直覺也好,說是第六感也好……他就是覺得,林濤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還活著,就在我身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上天眷顧。

穆裡斯突然覺得,被拒絕個一兩次不算什麼。只要他還在,就很好,非常好。好到他不敢祈求更多。“他還活著”這四個字,是自己曾經一次次在美夢中聽見,卻又在下一秒驚醒,患得患失到心髒幾乎難以承受。

現在美夢成真了,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他最害怕的,就是下一秒,突然從床上醒來,發現只是大夢一場。

所以他不敢太貪心。

穆裡斯從總部走出來的時候,突然就大雨傾盆。一道閃電劈下來,整個大街上都是慌忙奔跑著找建築物躲雨的行人。

穆裡斯沒有帶傘。就是帶了傘,在這種雨天,也顯得毫無意義。不過他也不急著走,所以他只是靠在牆壁上,低下頭開始翻手機。

穆裡斯忍了忍,還是忍不住給林濤打電話的欲望,但是又擔心雷雨天打電話林濤會有危險。就這麼糾結著,大腦都要裂開了。直到,電話鈴聲響起。

他渾身一個激靈。在他看清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他的手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幾乎拿不穩手機了。著急地按下了接通鍵,穆裡斯小心翼翼地把話筒湊到耳邊。

“喂?”

那邊沒有聲音,只有風雨聲,和隱隱約約的海浪拍打著岸邊的聲音。

穆裡斯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急匆匆地問:“林濤,你在哪裡?”

突然一個炸雷,穆裡斯嚇了一跳。而電話那邊的海浪聲更加清晰了,甚至就響在耳畔。應該是拿著電話的人正一步步走近海邊。

穆裡斯仿佛看見一個比一個凶猛的浪頭,還有猛烈的台風,咆哮著,帶著恐怖無比的力量,瞬間就吞噬了那個孤單高挑的背影……

“我很討厭你。再見,這一次,是再也不見了。”那個清冷而略帶沙啞的聲音,似乎就響在耳畔。然後是海水把人卷入的聲音,在水中那種耳膜被壓迫著,氣泡升起的聲音……

“不!”穆裡斯猛地從幻想裡清醒過來。手機那邊沒有任何反應,沒有說話,只有海浪呼嘯著。沒有更近一步,也沒有後退。

“林濤,你回來,不要做傻事。這樣不像你……真的,你回來。”穆裡斯急急地解釋著,手心冒著汗心跳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道:“你回來,大不了,我再也不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仍然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電話被掛斷了。

一聲比一聲長的嘟音,一下一下地,仿佛在擰著穆裡斯的心髒。他跑到路邊想攔出租,但是人太多了,根本攔不到。而且雨天又在堵車,就算上了車也沒有用。

路邊停著一輛不知道是誰的自行車,而這裡離海邊並不遠。來不及多想,穆裡斯直接騎上了車往海邊的方向狂奔。

豆大的雨點不停地打在臉上,很疼,很冷。很快衣服就濕透了,雨水模糊了視線,又被他一次次擦干。風刀子似的刮著皮膚,逆風騎車顯得艱難無比。過不久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腿酸疼得難受,但是他不能停,只是機械地一下一下蹬著腳踏板,幾乎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了。

茫茫大雨裡,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周圍的人煙漸漸淡去,他只聽得到自己的喘息,和強烈快速的心跳。他不敢去想,如果……

他只能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甚至沒有去考慮他一個人又能做的了什麼,而且,海邊那麼大,海岸線那麼長,找一個人是一個多麼難的事情。

曾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今生最愛的人面臨死亡,卻無能為力。如今,難道要再次經歷一次那種刮骨灼心的痛嗎?如果救不了他,就陪他一起去吧。

這一次,我不願再獨自一個人了。如果你一定要走,帶上我。

雨滴不斷從眼前落下,舌尖卻嘗到鹹鹹的液體。穆裡斯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而伴隨眼淚湧出的,是將近8年的回憶。他想起來了,所有的所有。

黑夜裡跟他打招呼的林濤,眼神很明亮。路燈下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的林濤,樣子很迷人。還有在大年夜陪他放煙花倒計時的那個青年,每天回家為他留一盞燈的男人,決絕說出分手的他,毅然決定留下孩子的他,跳廣場舞時難得幼稚的他,擁有著最脆弱又最堅強的眼神的他……

我怎麼會忘了你?我怎麼能忘了你?

林濤,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如果這輩子不行,那就下輩子,好嗎?

穆裡斯從未覺得,從城裡到海邊的路途是這麼的遙遠。他感覺自己已經在路上顛簸了很久,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身上的雨點很涼,但是難涼胸腔中的熱血。他突然感覺渾身都有種力量,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和他說說話。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你好”。

想見他。他的頭發,他的眼睛,他的一切的一切……

視線太過模糊了,穆裡斯卻只顧著騎車,沒有去擦。所以當那輛車開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開。

這裡是郊區,周圍幾乎沒有人了。車主慌慌張張地從車上下來看了一眼,看到那個人倒在血泊中,就直接鑽回了車裡,一溜煙地開走了。

穆裡斯躺在的柏油路面上,感覺到大量的鮮血從身體裡湧出。一點一點的,帶著他的所有體溫,漸漸彌散在暴雨裡。

很冷,很累,很困。

——不行。他還在海邊,很危險。

穆裡斯掙扎著,血液黏膩的感覺讓他覺得有點難受。他努力動了動手指,想要去觸碰不遠處幾乎散架的自行車。

——我要去見他……

他感覺自己的肋骨斷了,還戳進了肺葉裡,每呼吸一下都很疼。意識漸漸模糊了,他甚至沒有了繼續呼吸的欲望。因為,很疼。

——真的好困。先睡一會兒吧,太困了。

——我愛你……還有,再見。

林濤打著哈欠下樓,想要買點吃的。他住在郊區的一家旅館,很便宜,也不需要身份證。就是太偏僻了,設施也挺老舊的,還不提供食物。

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丟的,也許是在火車站,也許是昨晚在酒吧混亂中被別人摸了去。不過好在沒了手機,也就沒有穆裡斯一次又一次煩人的電話,他樂得清閑。

暴雨下得轟轟烈烈,還打雷刮風的。但是他實在是餓得厲害,只好上街去碰碰運氣,於是跟老板借了把大黑傘撐著走了出去。

馬路上空空蕩蕩的,本來就是郊外,並不算多的店面此時都關門歇業了。

林濤搖了搖頭,正打算回去,卻突然看見馬路上,有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眼皮一跳,連忙走近一看。

然後,林濤的傘從他手中滑落,而他卻無知無覺地盯著那個人。

那竟然是穆裡斯。

林濤怔在當地,感覺手心突然冰涼了。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一無所知。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與外界完全封閉的空間,什麼都傳不進來。

——穆裡斯死了。

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穆裡斯死了……

——怎麼辦?

林濤,你不是說他是個參與了你所有難過的黑暗的不願示人的回憶的人,你不是說一看到他,就會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他現在死了,不是正和你意麼?

——可是,那畢竟是一條人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熟視無睹。

林濤,別口是心非了。又不是你殺的他,你要做的只是當做什麼都沒看見,轉過身,回旅館去。從此他跟你沒有關系,你自由了,你又是一個新的人了。你說過你很討厭他的,現在不是一了百了了嗎?

——我曾經是個軍人,這麼卑鄙的事情,我做不到。就算他是個陌生人,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救他的。

說得冠冕堂皇。他並不是陌生人,他是你討厭的人,你曾經的戀人。所以,丟掉你那些虛偽的道德面孔,問問你自己的內心吧。你想救他,唯一的理由,就是你不想他死,你從未放下過那段感情。

——我不愛他,我只是要把他捆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能去。無論是什麼原因。

你為什麼要把他捆在你身邊?不是戀人又不是朋友。你忘了你的孩子嗎?可愛的林霄,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而他,是幫凶。

——所以,他要贖罪,用一輩子。

他已經贖罪了,他賠了你一條命,不是嗎?現在他死了,痛苦地,掙扎著,卑微可笑的死去,到死都無法忘記你。林濤,你根本就是個膽小鬼吧,連面對自己內心的勇氣都沒有。

——……

——我不想他死……我一直,都沒有忘記他。

林濤仿佛聽到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天光透進來。眼前那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孔,卻陰險狡詐、蠻橫無理的人,輕輕笑著從他面前消失。

那是他內心的陰暗面。

剛剛那麼多的心理活動,其實全都發生在兩秒鐘之內。來不及多想,林濤幾乎是顫抖著狂奔到穆裡斯身邊。

那個人側身躺著,動作有些扭曲,表情卻甚至是安詳的,就像在靜靜地做一場美夢。雨水衝刷在臉上,把鮮血都洗去,露出了最原本的面容。

這麼多年,他老了,眼角有了細紋,只是這個表情,從來沒有變過。那是他們兩個呆在一起時,穆裡斯臉上的表情。滿足的,甜蜜的,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林濤面無表情,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似乎是怕驚醒了什麼。他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

穆裡斯的身體很冰涼,在雨水和血水裡泡了那麼久,整個人都顯得沒有生氣。昨天還一臉溫柔地對他唱著歌的人,如今卻冰冷地躺在這裡,無知無覺。

過了一會兒,林濤顫抖著吻上他的唇。手發著抖,卻緊緊地握住了穆裡斯的手。鮮血從兩人的指縫間滑落。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就這樣在大雨天裡,嗚咽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個好人!!好人!!人!!



☆、第 37 章


穆裡斯沒有什麼親人。他的父親似乎在破產的時候跳樓自殺了,而母親自那以後杳無音訊,也許在某個地方逍遙快活著,已經忘了這個兒子。

所以,穆裡斯的幾場手術都是林濤簽字的。而他的那三張病危通知,也一張張地發到林濤的手上。

第一次發病危通知的時候是在深夜。林濤手抖得連紙都幾乎展不開,根本不知道要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雖然一開始他就知道,或者說已經預見了這個結局,但是真正到這一刻,果然還是無法承受。

第二次已經鎮定多了,只是心裡發慌。在手術室外面的長廊上睡了一小會兒,卻又很快做噩夢夢到參加穆裡斯的葬禮,然後猛地就驚醒過來。

到了第三次,基本上林濤就麻木了。他忽然覺得穆裡斯這個人命不該死的,或者說老天爺特別垂憐。而且,他們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好好算清解決。他把病危通知折了折墊在屁股下面,盯著“手術中”那三個字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來做這種事情的,朋友?□□?前情人?

只是,當穆裡斯躺在手術室裡的時候,只有他能來給他簽字。林濤,是穆裡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關聯的人。他無法對他置之不理。

整整三個日夜,林濤不吃不喝,連姿勢都不怎麼變化。不是矯情,只是單純地什麼都不願做,什麼都不願想了。

有時候他覺得,穆裡斯永遠這麼躺在、被搶救著,也不錯。不死去也不活著,他在裡面,自己在外面。隔著一道門,不遠不近,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多好。

但是下一秒他又很想見到他,這種感覺很復雜,只是想確認一下他是不是還好好地在呼吸著,然後才能安安心心地干自己的事。

三天後,穆裡斯轉了ICU病房。醫生給的意思是,穆裡斯有可能下一秒就醒來,或者一個月、一年,也有可能永遠都醒不來了。這要看他的自主意識。

林濤點了點頭,轉去盯著穆裡斯躺在病床上,插滿各種儀器管子的身體。看著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林濤忽然覺得很難受。

……這樣,跟死了有區別麼?

但是林濤,你要的到底是什麼?不要他死,又不要他靠近你,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穆裡斯轉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林濤剛從L市回來。穆裡斯的手術費很貴,他還沒有醫保,再加上藥費住院費,他們兩個人那一丁點的積蓄加起來都不夠花。便利店和穆裡斯的住處都是租房,他把房退租了。

令林濤一籌莫展的,是錢。他們都沒有錢,也沒有什麼立刻能拿出大筆錢的方法。

就在林濤糾結著要不要回S市去坦白一切,恢復身份拿回以前的積蓄時,趙鐵柱突然出現了。他帶著一大筆錢,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就是精神不太好。

“這個錢你是從哪裡來的?”林濤皺著眉盯著趙鐵柱,沉聲說。“我不能要。”

“濤哥……”趙鐵柱有點猶豫似的,然後一咬牙閉著眼睛說:“我的哨兵是開公司的,這錢你到時候再還回來,就好了。我知道你急用的。”

林濤一愣。趙鐵柱果然戀愛了,而對像,是他們公司的總裁?但是這個錢他的確不能要,趙鐵柱根本不欠他什麼,也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濤哥,你拿著。”趙鐵柱顯得很著急,看了眼手機又很快關了機,幾乎是吼著對他說:“你就當欠我個人情!我有事先走了!!”說著竟然真的打開門,一陣風似的衝下樓去了。

林濤只好收著。他這輩子還沒有欠過別人一個這麼大的人情,帶著錢到Z市的時候都覺得心裡發慌,沒個著落。但是他的確需要錢,很多錢。

住院要錢,吃藥要錢,請護理要錢,復查要錢……什麼都要錢,沒有錢就寸步難行。

最落魄的那段日子林濤是一個人,所以沒有覺得有什麼。而此時變成了兩個人,另外一個人還是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都沒有什麼糊口能力,這才頓覺生活艱難。

但是,即使窮到每天吃泡面睡走廊,林濤也沒有產生過放棄穆裡斯的想法。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

他不知道醫生所說的“要看他的自主意識”是什麼意思,他感覺穆裡斯就那麼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裡,也沒有什麼自主意識可言。但是他還是按著醫生說的,陪著他,和他說會話。林濤話不多,總是要憋上半天才能說出一兩句。

“穆裡斯,其實我真挺討厭你的。麻煩,又浪費錢。”

——不行。林濤搖了搖頭,這麼說的話,萬一這位爺一個不高興就永遠醒不過來了,錢不都白花了。

“你的便利店沒得開了,我們兩個喝西北風去。”

——No.

“還記得朱麗嗎?咱們以前學校的校花。”

——駁回。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朱麗是誰。

“……”

“你快點醒來吧。”

林濤趴在穆裡斯床邊上,把臉埋在自己手臂裡,低低地說。

後來林濤的話就漸漸多了起來,反正他說什麼穆裡斯都沒有反應。

“其實你彈吉他的樣子還是挺帥的。就是有點老了,都過了浪漫的年紀了。”

“送飯的小護士好像挺喜歡我的。”

“鐵柱過得怎麼樣呢,不知道開不開心。”

“又要刮台風了,叫做羅密歐。”

“你知道我以前最討厭你什麼嗎?最討厭你特別沒有安全感,吃起醋來像個神經兮兮的女人。”

“那天刮台風,你去海邊干嘛?”

“肇事司機找到了,好像坐牢了,就是不知道幾年。”

“我不想跟你說話了,累。”

“晚安。”

林濤打了個哈欠,就起身關上了燈。

呆在醫院裡,感覺時間的界限變得特別模糊。他每天都在重復著同樣的事情,起床,講話,吃午飯,講話,給穆裡斯擦身、按摩……

春雨不知何時悄悄停歇,蟬鳴一聲聲順著藤蔓爬進窗子,喚醒了夏天。Z市的天特別藍,不打雷下雨的時候,這個城市也顯得尤其可愛。

夏日的夜晚,透過病房的窗子能看到外面很漂亮的星空。林濤安安靜靜地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感覺自己像一個隱居的老人。

“從此,公主和王子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林濤合上書本,長吁了一口氣。剛開始的一兩個月裡,他似乎就把所有絞盡腦汁想到的、能說的話給說完了。為了保持溝通,他只能開始讀安徒生童話。厚厚的一大本,已經接近尾聲了。

很幼稚嗎?他現在的確把穆裡斯當成了一個小孩子。

林濤傾身向前,拍了拍穆裡斯一頭柔軟的金發。“睡吧,晚安。”星光很亮,透過窗子灑在地面上,美好的就像一個童話故事。

然後,就像童話故事裡那樣,穆裡斯動了動手指。然後,睜開了眼睛。

清澈的,迷人的,溫柔的,藍眼睛。

——我愛你。

因為太久沒有說話了,他一時間還發不出聲音。只是隔著空氣對林濤比了個口型。

林濤沉默了半晌。

“你還欠著債。大概要還好久。”沒錯,欠趙鐵柱的。

——我還,用一輩子還。

穆裡斯眯起眼,微笑著。

住進新家前,林濤跟穆裡斯約法三章。

“第一,雖然住在一起,但我們不是戀人。你在還債,懂嗎?”

穆裡斯點了點頭,顯得很乖。

“第二,努力工作,好好掙錢。”

穆裡斯眯著眼笑了起來,繼續點頭。

“第三……暫時沒想好,以後補充。”

穆裡斯很認真地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問道:“我有個問題。”

“問。”

“晚飯想吃番茄炒蛋還是青椒肉絲?”

“……

“番茄炒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撒花!!



☆、後記


後記

寫下這兩個字都時候還是感覺心裡酸酸脹脹的,就是那種揮別了自己一個兒子的感覺。接下來全篇可能會語無倫次,不要介意。

這應該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寫完一篇文吧。從最開始一時興起的一個開頭,到現在看到的13w字的整篇文,每天寫每天寫,還是很開心很滿足噠>///<

最開始的時候手速比較快,能夠達到時速2500這樣,後來因為要不停地想,就慢下來了……而且中間經歷一次愛吧被封,謝謝大家不離不棄啦!鞠躬鞠躬

因為我是沒有什麼文化的,構思也不停地在改變,最開始的大綱現在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了呢。其實我是一個很在意別人的說法的人,每一條評論我都會去看,然後有時候也有點改文強迫症的,因為很想讓大家看得開心嘛。

但是不是每件事都會合每一個人的心意的,從最開頭一路支持到現在的你們,真的真的,我愛你們每一個人!!而且能夠撐住我一路狗血神轉橫飛,各種不合邏輯,說明我們特別有緣的!!能夠遇見你們真的太好啦~

完了,寫到這裡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可能有人覺得我結尾太倉促了……嗯,因為我並沒有什麼很多經驗的,所以可能這個結局的氛圍還沒有推到最強烈的地步。

但是我就是很喜歡這種簡簡單單平平淡淡的感覺,所以就任性地寫啦。可能大家覺得太倉促沒有看爽,沒關系,明天繼續發番外,我是打算明天寫一整天的。【【被pia飛

現在番外決定就是:1.兩個人後來的事情 2.趙鐵柱和他的霸道總裁啦,再加上明天是七夕,應景地來一個小小的七夕番外吧

想到要和大家分開了,還是覺得有點舍不得呢……語無倫次了。

還有,我文筆和劇情都不怎麼樣,文筆還特別的稚嫩,劇情構思也是挺青澀的……在晉江收到一篇比較長、很認真地分析的評論的時候,一邊激動地要跑圈,一邊又很擔心自己的筆力不夠,會讓認真看文的小伙伴們失望。

每天都在患得患失啦,停筆不寫的想法也出現了很多次……但是每次看看評論都被治愈了!

因為我閨蜜都不知道我在寫,我身邊的人也不知道,想討論劇情都找不到人……不過後來遇見了一個看文的小天使,到後期經常跟我聊,謝謝啦!

其實你們都是我的小天使。

真的謝謝了……

三年以後應該會繼續寫的,因為這個暑假的小小嘗試,真的覺得寫文是件很不錯的事情。

沒有什麼好說的啦……但是我還是舍不得告別……

(打滾中)

算了,就這樣吧……

謝謝,還有……

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後來


大清早,林濤接了一通電話。

“喂,林濤?”

林濤揉了揉眼睛,感覺迷迷糊糊地,下意識地說:“啊?”

“啊什麼啊,我是愛麗絲。”

“哦……愛麗絲啊。什麼事?”

林濤站直了些。愛麗絲不經常給他打電話,因為彼此都忙。怎麼大清早地突然來個電話?

“七夕快樂!好啦,拜拜。”

那邊似乎葉嘉喊了她一聲,然後愛麗絲沒等林濤回答,就匆匆掛了電話。

林濤握著話筒有點哭笑不得,愛麗絲每個大的節日都會給他說一聲節日快樂,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不過,七夕麼……林濤又有點怔怔地看向半掩著的房間門。他想起了昨晚吃飯的時候,穆裡斯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問他明天有什麼安排。自己則很理所當然地回答他說要上班。

穆裡斯沒有說什麼,表情有點奇怪。此時想想,應該是感覺有點遺憾的。

穆裡斯現在在給一本雜志寫稿,擁有自己的專欄。那是一本搖滾類音樂雜志,穆裡斯憑借原本唱歌時積攢的人氣,時不時發一兩首新歌,收入竟然很是不錯。而林濤則有幸進入一家不算大的公司,拿著穩定的工資,成了一個朝九晚五的小職員。

穆裡斯忙起來很忙,閑下來整天沒事做。反倒是林濤經常要加班,所以兩個人見面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林濤猜想穆裡斯可能想和他一起過七夕……可是,他們以什麼名義來過這個屬於情人的節日?他們之間誰都沒有挑明,就是那麼平常地住在了一起.有需要的時候也會上|床,但林濤從來沒有承認過戀人的關系。

林濤搖了搖頭,進了廁所洗漱。

當他從洗手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就看到穆裡斯光著身子穿一條圍裙,一邊哼著歌一邊在煎雞蛋。香味飄散在空中,陽光照著穆裡斯微笑著的側臉,很像一個賢惠的妻子。說起來,他們現在的生活模式的確很像那種傳統的老夫老妻,穆裡斯是全職主婦,而林濤賺錢養家還債。

看到林濤出來了,穆裡斯很高興地側過身舉著鏟子跟他打招呼:“濤濤,早上好。”

林濤對他點了點頭,又道了聲“早”,轉身出門去拿最新的報紙。雖然‘濤濤’這個稱呼肉麻地可怕,但是比起‘親愛的’和‘哈尼’,還是可以接受得。

很快早飯就做好了,林濤一邊喝著豆漿一邊翻著報紙看今天的新聞。

我市發生一起車禍,三死二傷;20XX年高考將實行新政策;關於保障房廉租房政府出台……

“濤濤。”穆裡斯張開五指在林濤面前晃了晃。

治陽|痿,找老軍醫;因為仁愛,我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孩子;媽媽,愛我就給我買跑跑高點讀機……

“濤濤……”這一次,穆裡斯的聲音帶上點委屈和不滿。然後,他直接把報紙拿過來,翻到第一頁。

“今天是幾號啊?”穆裡斯看著林濤帶著點茫然的眼神,單手托腮很認真地問。

“8月20號,怎麼了?”林濤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又淡定地把開始吃煎蛋。

“今天是農歷七月七號。”穆裡斯指了指報紙上的日期,開始顯得有點著急了。

“哦。”林濤低著頭把煎蛋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粥,把豆漿裝到保溫瓶裡打算帶到公司去喝。

“好吧。”穆裡斯有點挫敗地癱在椅子上,但是仍然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你要去上班?”

結果林濤一邊走到玄關處穿鞋,一邊回頭反問他:“不然呢?”

好吧……

穆裡斯小跑著跟上去,低頭幫林濤打好領帶,然後目送他出門。林濤用義肢的左手提著公文包,另一只手剛要關上門。似乎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頭也沒回,就那麼揮了揮手——“我出門了。”

穆裡斯一愣,趕緊回道:“一路順風!”

然後,他看著關緊了的門,突然捧著圍裙很幸福地笑了起來。

“嘟嘟嘟——”

“誰啊?”穆裡斯接起電話的時候還一臉傻兮兮的笑容。感覺好像親密的夫婦,我出門了一路順風什麼的……

“穆裡斯,後天就是截稿期了,你動筆了沒有?”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穆裡斯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然後,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觸碰到冰冷的地板才想起來,自己一直都光著身子,連條內褲都沒穿。

但是他也沒有起身去換。只是剛剛稍微有點起色的心情,馬上又跌入谷底。唉,為了計劃今天的行程,自己連著好幾天不工作不寫稿,想給林濤一個驚喜。沒有想到他直接就去工作了,甚至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不知道。

然後他打開了電視,就像所有的家庭主婦那樣,開始看那種又醜又長的家庭倫理劇。

“唉……”他嘆了口氣。

他願意為林濤做很多事,甚至是改變自己去做一個家庭主夫。他想給林濤一種歸屬感和安全感,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著,不願意和任何人說。現在林濤的確願意和他說話了,話仍然不多,但是穆裡斯也感覺到很開心。

只是……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他握著遙控器,盤腿坐著仰頭看天花板。

現在他們的確像是家人了,也知根知底了,就是少一點愛情的火花。不是他對林濤,而是林濤對他。他很懷疑林濤現在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保姆,因為生活實在是太平淡而毫無波瀾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七夕約會計劃,但是很快又泡湯了……

而就在這時,突然門口傳來了鑰匙開鎖的聲音。

穆裡斯猛地抬頭,然後看見了林濤。他提著公文包,有點尷尬地對他說:“老板說了,今天所有單身都放假。”

穆裡斯猛地蹦了起來。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他興奮地跑過去一把抱緊了林濤,這個動作自然而然,甚至兩個人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然後,穆裡斯就跑進了房間,林濤只看到一個光溜溜的屁股在眼前晃過去,心裡的滋味挺復雜。

不一會兒,穆裡斯儼然已經是一副出門的打扮。淺黃色的襯衫松開最上面兩顆扣子,露出結實的胸膛,下面一條淺灰色休閑褲,戴著墨鏡,顯得整個人很帥氣。

林濤怔了怔,說:“你這是……”

“濤濤。”穆裡斯走過去幫林濤整了整領口,低頭對他微笑道:“我們去約會吧。”

並不是周末,但是游樂場的人還是很多,尤其是情侶。門口都掛著氣球,還有牛郎織女的Q版吉祥物在兩邊宣傳著,很多游人都在合影拍照。

兩個人很默契地誰都沒有提拍照,直接奔向游玩設施。

說實話,林濤和穆裡斯兩個大男人原本都對這些沒有什麼興趣。但是穆裡斯買了很多本書,比如《戀愛攻略100招》《拿下你最愛的那個ta》《穿過胃抓住心》等等,都說游樂園是個很重要的戀愛場所。

而本著花了錢就不能浪費的原則,林濤打算把所有項目都玩個遍。第一個就是過山車。

這個游樂園的過山車很有名,說是怎麼怎麼驚險刺激,怎麼怎麼極致感受的。排隊排了大概二十幾分鐘才輪到他們。林濤面無表情地坐在了第一排,穆裡斯一臉微笑著跟上。

——尖叫吧,害怕吧,倒在我懷裡吧……

當保護設施突然箍住穆裡斯的時候,他渾身一抖,突然有種不安全的感覺。是那種明白了接下來要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又已經逃不了的感覺……林濤看著他,將信將疑地問:“你還好?”

穆裡斯很逞強地笑了笑:“沒事。”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濤濤濤濤濤濤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濤原本是面無表情的。他受過特殊的訓練,這點暈眩和失重感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因為全車人都在“啊啊啊啊”,所以他覺得穆裡斯也沒有什麼。但是突然想到那場車禍,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他偏了偏頭,低聲對穆裡斯說:“我在。”

看見林濤在看自己,穆裡斯總算是暫時鎮定了一些,雖然表情還是有點扭曲的。他努力扭過他,勉強地笑著對林濤說:“我……”

“嗯?”

“我好想回家……”

“……”

從過山車上下來,穆裡斯立刻抱著旁邊的垃圾桶吐了個天翻地覆。

林濤在旁邊看著,想低頭拍了拍他的背,但是又收了手,轉身走開了。他想去給穆裡斯買點胃藥,先緩一緩,如果不行的話,就回家吧。

雖然有點遺憾,但是還是身體要緊。他知道穆裡斯很期待今天,也很期待和他的約會,所以才猶豫了一下最終請了假,還說謊說是老板給放的假。但是如果因為這個,讓他舊傷復發了的話,那就覺對不行了。

穆裡斯對於這段關系所做的努力,林濤都看到了的。甚至,為了能夠給自己歸屬感和安全感,雜志社原本想聘請他來當部門主管,卻都被他回絕了。只是為了有更多的時間留在家裡照顧他。

在日常的點點滴滴裡,穆裡斯也變得更加細心、溫柔。這些改變他不是看不到,只是……還不能那麼快做到心無芥蒂吧。讓疤痕淡去是需要時間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改變,只是還沒有那麼快能夠回應。

攔了個姑娘問藥店的位置,誰知道女孩愣了愣,直接說:“這裡沒有藥店哦。帥哥要買什麼藥?”

林濤一瞬間有點失望,但是馬上強打起精神來回答:“止吐藥。”

“哦。胃藥的話我有哦,送給你吧~”少女笑了起來,看得出她是很熱情開朗的一個姑娘。說罷,低頭在包裡翻找起來。

“啊……”林濤還是不習慣受人恩惠。

“沒事,兩塊錢的事情。能幫到你我也很開心。”少女對他眨了眨眼。

林濤對著那個姑娘感激地笑了笑:“那謝謝你了。”

於是當穆裡斯找到林濤的時候,就看到他低著頭和一個少女相談甚歡,兩個人還朝彼此默契地微笑著。

穆裡斯腳步頓了頓,停在了原地。而那個少女則對林濤說了再見就離開了。林濤也對她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散。

林濤轉身看著不遠處的穆裡斯,一瞬間就皺起了眉:“還難受嗎?怎麼不在原地呆著,我一會兒就回去。”

穆裡斯看著他,樹蔭下有細碎的陽光,映地他的眸子深深淺淺,不知道是種什麼情緒。

不知道怎麼的,林濤就脫口而出:“我和那個女孩沒有關系,就是找她問哪兒有藥店。”

穆裡斯從樹底下走到了陽光裡,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眼底一汪溫柔的海洋,裡面包含著無限復雜的情緒。他點了點頭,低聲說:“我知道啊。”

——你知道嗎……以前這種情況,你是不會解釋的。

——親愛的,我很高興。

林濤似乎有點尷尬,把藥遞給他說:“吃吧,胃藥。”

穆裡斯接過,沒有就水就直接把挺苦的藥片給吞了下去,卻像是吃了塊蜜糖一樣,緩緩勾起了嘴角。

他走到林濤身邊抱著他,蹭了蹭:“濤濤,你真好。”

“離我遠點,熱死了。”不知道是曬的還是臊的,林濤的臉上泛起了一點淡薄的紅。

午飯草草了事,吃完午飯兩個人都感覺有點累,坐在走廊上想著吃點雪糕。林濤去買,卻只拿了一個回來。

他理所當然地在那個雪糕上咬了一口,然後對眼巴巴看著的穆裡斯說:“你剛吐完,不准吃冰的。”

穆裡斯像個小孩似的癟了癟嘴,很不滿地“啊”了一聲。林濤不知道為什麼就有點想笑,趕緊舉起雪糕把自己的嘴唇擋住了。

穆裡斯看著林濤吃雪糕,有點忍不住了。他眼珠子一轉,湊上去在另一邊舔了一口那個香草冰淇淋。林濤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穆裡斯從他舔的那個位置繞了半圈,舔到林濤的唇角,把他嘴角那點冰淇淋吮了去。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林濤的眼睛,看他的反應。

林濤的動作瞬間僵硬了,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去,去鬼屋吧。排隊要很久的。”

穆裡斯跟在林濤後面走了出去,回味似的舔了舔唇畔。

——游樂園果然是個好地方。

7點多落日的時候,兩個人上了摩天輪。

完了一天,此時都有點累了。兩個人靜靜地坐在兩邊,林濤看著窗外的夕陽和漸漸遠去的地面,穆裡斯則看著對面的人。

熱鬧了一天,此時突然靜下來,竟然都不覺得尷尬。暮色裡,那點落日的光芒很柔和地鋪滿每個角落,一群白鴿撲扇著翅膀飛過,鳥鳴清越。下面的建築物都變成了小小的方塊,在這裡有種與世隔絕的安寧感。

“好像坐在雲朵上。”穆裡斯看著林濤沉靜的黑眸,聲音低低的。

林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坐在雲朵上,會掉下去的。”

穆裡斯噗嗤笑出聲,其實不是很好笑,但是覺得這樣的林濤,很可愛。夕陽勾勒出他的輪廓,過了這麼多年,仍然干淨英俊地像學生時代一樣。林濤靜靜地看著窗外,神情柔和。

穆裡斯突然怔住了。

“林濤……”

“嗯?”林濤回過頭,很自然而然地對著穆裡斯微笑了一下。然後下一秒,他就被吻住了。

很輕很輕,像個羽毛一樣的吻。怯怯而又小心翼翼地,讓人不忍拒絕。林濤的手伸到半空中,然後落在了穆裡斯背後,安撫性地拍了拍。

小小的空間裡,夕陽溢滿整個空間。那個男人低頭小心翼翼地吻著他,就像擁有了全世界的珍寶。

林濤的心裡一瞬間浸了什麼奇怪的情緒,酸脹的,滿足的,猶豫的……而很快,有點超速的心跳就掩蓋住了一切。他的手下移,握住了穆裡斯的手。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柔和的天光瞬間傾瀉而下。暮色裡,兩個男人緊緊地牽著手,沒有承諾也沒有話語,一切卻似乎不言而喻。

兩個人的手自始至終緊握著。本來想從摩天輪上下來之後,就回家。卻沒想到七夕在搞活動,花燈,猜謎,到處掛著紅燈籠,一派熱鬧。

於是都不急著走了,兩個人手拉著手,在路上慢慢走著。明明曾經在一起了很久,現在卻又像是初戀一樣,兩個人都在偷偷地看彼此,卻又在視線相觸的一瞬間移開去,唇邊的笑容卻怎麼樣也掩飾不了。

游戲很多,林濤拉著穆裡斯去參加了一個射擊游戲。有把槍是要用兩只手操作的,林濤卻的左手卻做不了這麼靈活的動作,於是有點尷尬地打算離開。而穆裡斯卻立刻上前一步,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看著林濤的眼神意思很明顯——我來當你的另一只手。

一共有三槍。

第一槍,兩人動作有延遲,射偏。第二槍,方向錯誤,射偏。林濤有點氣餒,穆裡斯用空閑的一只手摟了摟他的肩。

第三槍。林濤瞄准了一會兒方向,突然不知道怎麼的,就很想看看穆裡斯的表情,然後他就轉過頭。穆裡斯操作著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微笑,很鄭重的。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濤的視線,也偏過頭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笑,同時操作——

嘭。

“恭喜您中了一等獎!”頭頂上一個禮花爆開,一個穿著旗袍的小姑娘走了出來。旁邊漸漸圍了許多觀眾,都嘖嘖稱奇。林濤和穆裡斯相視一笑,什麼都沒有說。

“一等獎是什麼?”穆裡斯問。

“這個嘛……”小姑娘掩唇笑了起來,然後,伸手指向外面的電子屏幕。“當當當當~真愛考驗,帶您和您的愛人,驗證你們最真摯的愛戀哦~”

這個……林濤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的微笑,感覺有點不靠譜。但是穆裡斯卻興致勃勃地樣子,於是他也沒有拒絕。

然後他和穆裡斯就分開了,先是被帶去換了衣服,然後被帶到兩個屋子裡。而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了,因為裡面的具體情況都會通過屏幕實況轉播,挺有意思的。

林濤對面坐著的就是剛剛的小姑娘,此時對他微笑著,很熱情。“你准備好了麼?”

林濤點了點頭。他有點走神,想著穆裡斯那邊是什麼情況。

而穆裡斯對面是另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孩,很文靜,抿著唇問:“您准備好了嗎?”

穆裡斯回過神來微笑:“嗯。”

“Start!”

“您的愛人喜歡吃的水果?”

林濤幾乎想都沒想就說:“橙子。”

而另一邊:“您愛吃的水果?”

穆裡斯果然說:“橙子。”

“您愛人最喜歡的書?”

林濤低頭沉思了片刻,才答道:“加來道雄的《超越時空》。”

而穆裡斯那邊,答案相同。

這樣過了好幾個回合,外邊的觀眾已經是一片驚嘆了。有的情侶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自己答題,能不能答道這種水平,答案大半都是否定的,於是更加佩服。

而裡面,小菜上完了,開始上正餐了。

“在這段感情裡,你們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麼?”

林濤臉色沉了沉,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回答道:“我失去了一個孩子。”但是現在,卻似乎有點釋懷了。傷仍然痛,卻在慢慢結疤。而說起來,作為孩子的另一個父親,穆裡斯的痛必定不會比他要少吧。

穆裡斯則有點苦澀地笑了笑:“因為我的狂妄自大和獨占欲,讓他傷心,並且受到了很重的傷害。”

“是否背叛過對方?”

林濤:“沒有。”

穆裡斯頓了頓,才說:“有。”

“假如你們曾經分開過,你們認為是對方的錯,還是自己也有錯?什麼錯?”

林濤一愣。這些問題的確是一針見血,他和穆裡斯也遲早會面對的,如今卻馬上這樣挑明了出來。他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說:“他有錯,錯在不信任我,太過自以為是。我也有錯……錯在,作為戀人,卻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有些事我以為他明白,實際上不是的。如果我不說,他就永遠都不會明白。我們都是沒有安全感的人,給彼此的信任不夠。”

而另一邊,穆裡斯的答案竟然如出一轍。

“有跟對方在一起一輩子的想法嗎?”

林濤很直接地說:“是的。現在的他很好,我願意試著去接納,去再次愛上他。”

穆裡斯幾乎毫不猶豫:“當然。我還嫌一輩子太短,如果可以,下輩子,生生世世。”

“有沒有什麼對方不知道的秘密?說說看。”

林濤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想了想,說:“他不知道,最開始,在他追我之前,我已經注意到他了。”都是往事了,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林濤已經注意到了總是左擁右抱,卻又會一個人在路燈下孤單地走回宿舍的穆裡斯。

穆裡斯把手指放在唇邊思索了片刻,低低地道:“我愛他,比他想像中的要多得多。多到他會害怕的地步。”

“見過父母了嗎?”

“見過了。”說起來,不久前父母旅游回來,看見他的那一剎那嚇了一大跳,然後抱著他又哭又笑的。雖然對他仍然選擇和穆裡斯住在一起有點異議,但是還是決定尊重他。

“最想對彼此說的話?”

林濤:“別再折騰了,下半輩子好好過吧。”

穆裡斯:“我知道我們的壽命都不會很長,我想和你一起老一起死,死後還葬在一起,一起爛在同一個棺材裡,下輩子還在一起。”

——“恭喜你們!真愛評分:100分滿分!!祝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偕老!”

阻隔著他們的兩扇門同時打開了。

林濤看到了穆裡斯,瞬間有點驚艷。他穿著那種騎士的鎧甲,蹬著一雙長靴。他本來就輪廓深邃,此時更加英氣逼人。

穆裡斯看到林濤的那一瞬間,馬上看直了眼。林濤一身的玄色漢服,腰間竟然還掛著玉佩和佩劍,衣袂翩躚,再加上他臉上冷淡卻暗含柔情的神色,真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周圍人的喧鬧一瞬間要震翻天了,而那個旗袍小妹還在旁邊添油加醋:“現在你們可以親吻彼此了~”

兩個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只是握緊了彼此的手,沒有說話。然後,在喧鬧的人群裡悄悄地換下衣服溜了。

“好水的活動。”林濤淡淡地點評。

“嗯……”穆裡斯神游中,還在回味著林濤剛剛的扮相。

兩人在河邊兜了一圈,很多情侶手牽著手在花燈上寫下願望,然後放進河裡,明明滅滅的一川燈火,倒是挺好看的。

“你要放嗎?”林濤問穆裡斯。

穆裡斯搖了搖頭,低低地笑了笑:“我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你在我身邊,我已經別無所求了。甚至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美好。美好又很真實,而且我知道,這一次,夢不會醒了。

林濤點了點頭,又說:“那我放一只吧。”

穆裡斯有點疑惑,仍是說好。然後,他就看到林濤在花燈上寫:

希望世界和平,祈福天津。

穆裡斯:……天津是哪裡啊?

林濤: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莫名其妙地寫了出來,真奇怪。

然後,他們又不緊不慢地走回家去。其實離得不遠,但是卻走了很久。因為每到一盞路燈下,他們就要接一次吻,也不嫌膩。林濤之前也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膩歪,此時卻覺得一切都順理成章了。

原本兩個人挺淡定的,一回到家關上門,彼此的氣息都亂了。林濤去洗澡的時候,穆裡斯忍不住走了進來,兩個人做了一次。

然後到了床上,原本應該是照例要騎乘位的,並且林濤要掐著穆裡斯的脖子。但是這一次,也許是放下了所有芥蒂,兩個人各種合拍,玩出了許多花樣。

……總之,戰個痛快,直到天明。

翌日。

“叮咚——叮咚——”

穆裡斯睡得死沉,林濤淺眠,一下就被吵醒了,只好揉著睡眼去開門。

“您好!我來送穆裡斯先生在我們店裡買的金毛狗,您是?”大男孩的手裡抱著一只小狗,狗狗興奮地朝林濤叫了兩聲。

林濤很驚訝,回答都慢了半拍:“我是……他愛人。”那個詞就這麼脫口而出,幾乎沒有什麼不對。

“好的,請您簽收。”

然後,林濤抱著乖巧但是又充滿無限活力的小金毛,突然就明白了。林濤喜歡狗,一直都喜歡,只是以前因為工作養不了。

這時,穆裡斯從房間裡走到他身後,摸摸小狗的腦袋,又抱著林濤蹭了蹭。

林濤瞟了他一眼,想鎮定,但是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它叫什麼名字?”

穆裡斯湊到林濤唇邊吻了吻他的唇角,聲音很低沉很有磁性:“慕濤,他叫慕濤。”

林濤:……怎麼會有狗叫這種名字?

“小白,乖。”他撓了撓小金毛的後頸,對穆裡斯的話好像沒聽見一樣。小金毛“汪”了一聲,算是回答。

“慕濤。”

“小白。”

“慕濤……好吧,小白。”

清風吹動窗簾,靜謐的陽光灑了一地,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地上,如同最初那樣親密無間。小狗擠在兩人中間,很開心地叫著,舔了舔林濤的手指。

於是,兩個人,一輩子。

——別再折騰了,下輩子,好好過吧。
web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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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為作者的腦洞點個讚...覺得前半段和後半段根本就不是同一篇文,
感覺在做夢一樣,有看跟沒有看差不多。

不推

樓上+1
勉強看完了,作者腦洞太大+100。
文案梗用的像衛生棉一樣,反攻情節倒是看不出來,總之虐的太雷了...
萬人迷什麼的,我以為哨兵x哨兵是強強,結果後期兩人在比爛的

No title

前半段跟后半段是两个人写的吧。
孩子没之前骗了我好几滴眼泪~~后面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居然会为这种文掉眼泪? 还我的眼泪来啊!!

小攻给我来个重生这么的狗血桥段都比这个强

No title

感覺沒有哨兵設定也無所謂
雖然不知所云,但為了知道結局還是快近看完了
感覺有點浪費生命
寫一下警世
1. Tag騙人
2. 蛇精病用計強迫攻受分開
3. 流產受假死
=從這開始可當做另個故事看=
4. 攻放棄哨兵身份,失去愛人太過痛苦,大腦保護機制導致相見不相識
5. 在找自己忘記的愛人時,攻揪結愛上陌生人受
6. 受被大媽逼跳廣場舞
7. 兩人he

No title

可以把【紳士攻】改成【自以為是作死蠢貨攻】嗎?
最後能HE真是太神奇了_(:3」∠)_
建議看到受死亡那裡就好,妥妥的完美BE,還能覺得眼淚沒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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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嗦=囉嗦
頭發=頭髮
顆伴=伙伴
惡心=噁心
別扭=彆扭
一並=一併
一只=一隻
干著急=乾著急
交游=交遊
仿制=仿製
但憑=但憑
布下=佈下
布局=佈局
火並=火併
灰蒙=灰濛
病症=病癥
症狀=癥狀
發布=發佈能干=能幹
不干=不幹
主干=主幹
假發=假髮
傾復=傾覆
公干=公幹
公裡=公裡
兼並=兼併
剃發=剃髮
削發=削髮
剪發=剪髮
卷發=捲髮
卷須=捲鬚
反復=反覆
合並=合併
吞並=吞併
回復=回覆
干事=幹事
干勁=幹勁
干員=幹員
干啥=幹啥
干嘛=幹嘛
干完=幹完
干掉=幹掉
干活=幹活
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干麼=幹麼
幾只=幾隻
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采下=採下
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復述=復述
復上=覆上
復亡=覆亡
復信=覆信
復命=覆命
復沒=覆沒
復滅=覆滅
貴干=貴幹
軀干=軀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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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復=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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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指=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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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髻=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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