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國[重生] by燕趙公子[重生.主攻]

文案
山河覆滅、愛人慘死,大褚亡國之君榮景瑄最後復國失敗,慘死帝京城門外。
當人生重來,榮景瑄發誓,一定要重新做回大褚國君。
也一定要珍惜,曾為他付出一切的愛人。
復國,復國,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食用說明:1.本文主攻,1VS1,HE,依舊竹馬竹馬,感情戲甜,架空設定。
2,重要的話重復三遍,本文一定以及肯定HE,HE,HE!!

☆、 第1章 國破

永延三十七年三月,正是春寒料峭。

帝京長信宮中,滿目皆為赤紅。

這一日,便是剛剛登基為帝的皇太子榮景瑄大婚之日。

臨近酉時,天邊的金烏漸漸藏進暗雲之中,只隱約透出燦燦晚霞。

持續了一天的宮宴,也剛剛結束。

榮景瑄身穿大紅喜服,步履不穩地被太監扶進褚鳴宮中,這裡是他的寢宮,也是今日的新房。

繞過榮華富貴錦繡屏風,入目皆是紅色,一個身著大紅喜服的高瘦身影正安靜坐在龍床之上,那人沒有蓋蓋頭,一頭烏黑的長發全部束在紫玉冠中,襯得額頭一片瑩潤。

榮景瑄歪歪斜斜走到他身邊,突然自嘲一笑:“你這是等我呢?”

今日的琉璃醉有些上頭,他喝得也多,此刻說話便不是那麼顧忌了。

聽了他的話,坐在床上的新人終於抬起頭來,卻露出一張劍眉星目的俊秀臉龐。

是的,大褚新帝榮景瑄的原配皇後,是一個男人。

都怪那個該死的道士,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榮景瑄原本漆黑的眼眸一片猙獰,他心裡狠狠罵著那個禍國殃民的道士,也痛恨著自己軟弱無能的父皇。

他榮景瑄真是到了八輩子霉,才成為大褚歷史上第一個娶男皇後的皇帝。

哦不,說不定,會成為最後一個。

榮景瑄此刻滿面都是戾氣,他凌厲地盯著自己的元後看,那目光裡,半分都沒有大婚的喜悅與高興。

他怎麼可能高興呢?

而他的皇後,他曾經的青梅竹馬,曾經的至交好友謝明澤突然站起身來,他面無表情一步一步走到榮景瑄面前,“噗通”一聲跪到地上。

“皇上,臣……”他聲音十分清潤,哪怕已經盡力讓自己穩定下來,卻還是不能克制聲音裡的顫抖。

他緊張、害怕、難堪……可是,上蒼似乎在對他開一個最惡意的玩笑,他這一句鼓起所有勇氣說的話還未出口,便被門外“嘭嘭”的敲門聲打斷。

“皇上,不好了,叛軍攻入皇宮了。”

榮景瑄一驚,謝明澤也迅速從地上站起來,他們兩個並肩站在溫暖如夏喜慶吉祥的新房裡,竟覺得手腳冰涼。

永延三十五年冬,大褚南方臨水郡六裡縣發生瘟疫,數萬人落難。榮景瑄的父皇,當時的永延帝卻聽信國師天治道人的胡言亂語,命令臨水駐軍把百姓困進六裡縣內,放火燒城。

一夜之後,六裡再無一個活口。

永延帝的昏庸無道激怒了大褚百姓,在永延三十五年十二月末,便有一股自稱順天軍的叛黨開始造反,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當時的太子榮景瑄只有十六歲,立朝只得三月,他一沒權柄二沒人力,苦口婆心勸說父皇,換來的只有冷漠的拒絕。實在沒有辦法,他只能動用早逝母後殘留的外戚勢力,調動兵力抵抗越來越北上的叛黨。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用。

一直到永延三十七年元月,聲勢浩大的順天軍終於打到了帝京城門口,眼看便要破城而入。

為了保衛大褚,榮景瑄的皇叔們一個一個戰死沙場,最後剩下的,只有他的父皇、他這個沒有用的皇太子,以及年幼多病的弟弟和早就嫁出去的兩位公主。

延續二百三十年代大褚皇族榮氏,如今已經凋零到只剩五人。

叛軍已經兵臨城下,膽小懦弱的永延帝這才徹底慌了,他求助於國師天治道人,終於得到一個據說是上蒼給的旨意。

天治道人說,宰相謝懷信的大公子謝明澤,天資聰穎,是難得的天降福星,著皇太子娶為正妃,已正天道。

這樣荒謬的上蒼旨意,永延帝居然相信了。

他當日連下三封詔書,一是宣布退位,二把皇位傳給馬上便要弱冠的皇太子,三則是給皇太子定了一位男皇後。

此詔一出,滿朝皆沸。大褚能在叛軍的攻勢之下苟延殘喘一年有余,不過是靠這些忠心朝臣努力。永延帝最後這一個舉措,無疑挑動了朝臣們最後一線堅持,他們對於大褚榮氏的信仰,終於崩潰了。

於是,在榮景瑄大婚這一日,已經在城門口等待多時的叛軍,終於被人放進帝京。

隨之而來的,就是動亂與戰火。

榮景瑄站在自己的寢宮裡,身旁陪著自己的是娶的新皇後,他看著龍鳳喜燭瑩瑩燈火,終於嘆了一口氣:“阿澤,對不起。”

謝明澤渾身一僵,他緩緩抬頭往榮景瑄看去,只只在光影裡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殿、陛下……”

榮景瑄眉峰一皺,他飛快取下掛在牆上的兩把佩劍,扔了其中之一給謝明澤:“阿澤,走吧。”

謝明澤接過佩劍,清冷俊逸的面容終於有些動容了。

也真是難得,有生之年,還能聽他再喚一聲阿澤。

謝明澤下定決心,跟隨榮景瑄一步一步往寢宮外走去。他們穿過精致華麗的廊道,仿佛沒有看到兩側縮卷著的太監宮女,榮景瑄的腳步那樣堅定,他這一輩子,頭一次這樣強勢。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層層殿門打開,榮景瑄剛要抬腳出門,卻被謝明澤一把往後拽了一下:“陛下,讓臣走在前面吧。”

榮景瑄遲疑片刻,還是微微讓了半個身體,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出寢宮,卻見外面園中已經站滿了叛軍。

他們人手一個火把,似要把整個長信宮都燒成火海。

火光中,叛軍們的面容猙獰,仿佛那吃人的野獸。

榮景瑄看著自己的御林軍跟朝臣紛紛往自己這邊跑來,一直以來都有些麻木的眼中竟有些驚訝。

他沒有想到,事到如今,還有這麼多人願意陪他一起死。

今日是皇帝大婚,會穿大紅吉服的只有他跟謝明澤,那些叛軍絲毫不在意御林軍跟大臣往寢宮門前聚集,仿佛他們的那些抵抗都是兒戲。

這時,站在叛軍最後面的一個軍官模樣的中年人突然高聲喊道:“哪個是狗皇帝?還不出來速速受死。”

他話音落下,那些叛軍便哄堂大笑,讓整個安靜肅穆的長信宮都變得不倫不類。

榮景瑄皺起眉頭,他抬腳便要答應,卻不料一張柔軟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往後拉:“陛下,奴才是李德生,別跟他們抵抗,奴才知道密道。”

那聲音異常蒼老,榮景瑄恍惚之間想著李德生的名字,好半天才回憶起他是自己皇祖父的總管大太監。

就在這短暫的片刻,謝明澤舉劍向前走了兩步,高聲道:“亂臣賊子,竟敢直呼朕之名諱,該當何罪。”

榮景瑄只覺得心裡一陣慌亂,他真的沒有想到,謝明澤會在這個時候頂替他的身份。

明明父皇所做的一切都在折辱謝家,也生生則斷了謝明澤的羽翼。這個大褚最天資聰穎的世家子弟,不明不白就成了皇帝的男皇後,他的後半生都已經被斷送了。

“阿澤……”榮景瑄輕聲呢喃。

然而在一片混亂之中,謝明澤卻還是聽到了榮景瑄的這一聲呼喚。

他閉了閉眼睛,突然揚起手中的利劍:“我大褚沐天而生,是為正道,爾等叛軍,逆天道而大不為,罪當滿門抄斬。”

他話音落下,被刺激到了叛軍便憤怒起來,他們一擁而上,跟僅剩的兩隊御林軍廝殺起來。

瞬間,血灑大地。

榮景瑄被李德生跟其他的忠臣往寢殿裡面拖,他看著謝明澤融入殺陣裡的鮮紅身影,雙目漸漸迷蒙。

“放開我,放開我……”榮景瑄突然掙扎起來。

他不要做逃跑的喪家之犬,既然國已亡,他唯有以血撒地,慰藉那些枉死的百姓。

謝明澤為了他甘願撲死,大褚滅亡已經成了定局,他不明白,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阿澤……阿澤……”榮景瑄今日喝了許多酒,他這會兒根本掙脫不開朝臣的鉗制,只能做無謂的抵抗。

就在這個時候,謝明澤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喚,他回頭望向榮景瑄,突然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們兩個人離得太遠了,刀光血影,幾重宮門,榮景瑄朝他伸出手去,卻發現什麼都握不住。

他只看到謝明澤紫玉冠上沾滿的鮮血,紫玉冠下豐神俊秀的那個人比了一個口型,然後便被打暈了過去。

永延三十七年三月初八,叛軍殺入長信宮中,生擒廢帝榮景瑄,殺太上皇永延帝與年近十二歲的皇六子榮景珩於菜市口。

永延三十七年三月初九,叛軍首領陳勝之登基為帝,改國號為陳,當街斬首榮景瑄,後分掛榮景瑄屍首於城門下,曝曬一百零八天。

永延三十七年三月初十,大陳天順帝陳勝之下令斬殺大褚皇族,包括兩位公主在內的一千三百人被斬首示眾,從此大褚皇族盡數泯滅,大褚榮氏血脈就此終結。

天順元年炎夏,廢帝榮景瑄攜舊部攻打回京,卻不料還是人單力薄,被陳大將軍王鐘勇一劍穿心,死於帝京城門外。

榮景瑄捂著胸口的傷倒在地面上,身邊的大臣將士們此起彼伏地呼喚著他,卻無法把他已經流逝的生命呼喚回來。

他努力睜大著雙目,費勁最後一把力氣,使勁盯著城門口看。

永延三十七年他被塞進馬糞桶裡送出京,路過城門的時候,他悄悄掀起桶蓋往外看了那麼一眼,卻看到令他永生難忘的景像。

高高的城門之上,一個低垂的頭顱被懸掛在高出,頭顱旁邊,卻是一個連衣服都沒有的赤、裸屍體,那屍體上布滿了已經腐爛的傷口,全身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榮景瑄突然捂住嘴,忍了多時的眼淚終於噴薄而出。

那是替他而死的謝明澤。

榮景瑄嘴裡開始吐出血來,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衣襟,也染紅了他唯一從宮中帶出來的傳國玉璽。

論誰都想不到,陳勝之找了整整一年的傳國玉璽,竟只是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大小也只有私人印璽一般。這枚珍貴的玉璽,此刻正被榮景瑄的鮮血沾染,淡淡散著溫熱。

可是這個時候的榮景瑄,已經注意不到這個了。他慢慢閉上雙目,人生裡的最後一刻,他突然回憶起當時寢宮門外,謝明澤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離得太遠,他根本聽不清他到底說的什麼。

卻在之後三百多個日夜反復回憶他的口型,終於在臨死的這一刻,他明白了謝明澤對他說了什麼。

他說:“景瑄,好好活著。”



☆、 第2章 重生

晨風乍起,吹散一夜沉雲,金烏爬至半空之中,正待綻放。

穿過雲層的暖光絲絲縷縷,撫過長信宮連綿的琉璃瓦。

更鼓響過五聲,宮人們便悉悉索索行動起來。

榮景瑄猛地睜開雙眼,盯著深紫色的流蘇帳幔,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宮室裡的龍延香似還是舊日味道,外面他曾經的大太監總管鐘琦的輕聲細語也還熟悉,身上的金絲錦被柔軟非常,他恍惚不知所以,竟覺自己還在褚鳴宮中。

然而此刻卻不容他多做思考,鐘琦已經打開了寢殿的雕花門扉,領著八名太監宮女輕手輕腳進了寢殿。

榮景瑄突然有些緊張,他屏住呼吸,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陛下,卯時了。”鐘琦的聲音很輕很穩,卻沒有旁的太監那種特殊的尖細,倒也算特殊。

他同榮景瑄也算是一起長大,他的聲音,榮景瑄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榮景瑄假裝剛剛被叫醒,他翻了個身,似要再躺會兒醒醒盹。

在他還是皇太子的時候,也是一直如此。在六弟出生之前,他作為永延帝唯一健康的皇子,四歲起就要日日到上書房跟隨太傅學習,就連沐休之日,他也要風雨無阻去讀書,就算六弟降生之後,他也依然如此。

他是永延帝元後馮氏所出,五歲就被立為太子,自幼所學皆是治國方略。

一直到他今年十九,未曾有一日躲懶貪玩,荒廢學業。

人人皆看他天潢貴胄身份尊貴,卻只有身旁近人,才知他十幾年來過得多麼辛苦與堅持。

鐘琦的這一聲陛下,直接把他拉入塵封的記憶中去,那些他還筆耕不輟的、謝明澤還未替他而死的、鐘琦也未曾以身殉國的年少歲月。

一時之間,整個褚鳴宮中安靜異常。

榮景瑄還是不知自己此刻到底如何,他只知道如今出現在這裡的這些人,其實早就都死了,包括他自己。

那他們現在是如何?難道做了鬼,也對這裡如此執念嗎?

還是說……那些國破家亡的記憶都是他做的噩夢?如今夢醒了,他還好好活在褚鳴宮中,做他的皇帝。

榮景瑄搖了搖頭,他慢慢坐起身來,伸手拉了拉散開的衣襟。

一塊溫熱的,似乎還帶著潮濕水汽的方形石頭突然從他白色錦緞中衣裡面滑了出來,一根細細的紅繩拴在石頭一端的龍頭上,把它牢牢系在榮景瑄的脖子上。

榮景瑄低下頭去一看,突然渾身都僵硬了。

雖然帳中昏暗,但他依然能看清那石頭樣子。

那是傳國玉璽。

這塊石頭,從他年幼時就能日日在勤政殿的御書房裡看到,那時候父皇還會親自批改奏折,每當他朱批完了,總會先用玉盞大小的白玉印璽先在奏折上蓋一下,然後便用這枚不起眼的黑色小章,在大印的中央空白處再印一下。

彼時年少,他一直以為那個大個的白玉璽才是傳國玉璽,後來父皇不臨朝了,謝相監國理政,那時候謝相才告訴他,其實那個黑色的石頭,才是真正的傳國玉璽。

那年他大概還不到八歲,聽了很是不信,還回頭跟謝明澤傻笑,說謝相:“騙小孩子玩。”

五歲的時候,謝明澤就進宮來陪他讀書了,他作為他唯一的伴讀,一直陪伴了他十幾年光陰,他們是朋友、兄弟,也是至親。

在他懂事以後的所有記憶裡,幾乎都有謝明澤的身影。

那個時候謝明澤是怎麼回答他的?榮景瑄想了想,終究沒有想起當時謝明澤的答案,卻一直記得謝相是怎麼告訴他的。

“傻孩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這枚傳國玉璽雖然只是普通的石頭,但它卻是我大褚開邦建國的神物。”謝相那張儒雅至極的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對於年幼的太子,他總能有非常多的耐心與善意。

他彎下腰,把那塊黑突突的石頭塞進榮景瑄的手中,然後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頓說:“殿下,以後它就是你的了,你要握著它,給大褚帶來新的繁榮。”

榮景瑄也不記得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了,他只能感受手心裡那個的感覺。

是的,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冰涼冷硬的觸感。

榮景瑄顫抖著手,他輕輕握住那塊黑色的石頭,慢慢舉到眼前仔細看去。

只見這黑色的、從來也無一絲雜質的印璽上,已然多了朱紅的紋路。

那些朱紅的線條仿佛是被鮮血浸染,牢牢吃進石頭深處。

嘭咚、嘭咚,榮景瑄握著這塊溫熱的石頭,突然心跳加速。

他深吸口氣,然後用異常低沉的嗓音問道:“要早朝了嗎?”

如果沒有聽錯,剛才鐘琦稱呼他的,是陛下。

也就意味著,他已經做了皇帝,卻不知是他當上皇帝以後的第幾天。

想到這裡,榮景瑄又自嘲一笑,其實也挺好記的,印像裡,他只當了三天皇帝。

第一天登基,第二天上朝,第三天大婚。之後,直接就滅國了。

外面鐘琦對他的問題沒有絲毫疑問,直接張口便答:“回陛下,今日是您跟謝……後大婚,臨淵池已經掃洗干淨,待陛下先去沐浴更衣。”

大婚當日的清晨……榮景瑄愣了一下,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的心跳得更快,緊接著問:“明……明澤他,如今在何處。”

已經有一年未曾稱呼這個名字,如今話到唇邊,他才覺出那一年相見無望的滋味。

那一個年頭裡,他憑著一口氣,帶著殘余的褚軍輾轉廝殺,他想要回到永安城,想要復大褚之國,也想要再見一眼謝明澤。

雖然,在他離開的那一日,他已經看到了謝明澤傷痕累累的屍體。

明澤……明澤……無論現在是什麼光景,我都想再見你一面。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榮景瑄閉上眼睛,他竟有些不敢去聽鐘琦的回答。

然而鐘琦年輕卻沉穩的嗓音依舊響起:“回陛下,按祖制,謝後此刻還在忠敬公家中,等待午時您親自過府迎娶。”

大褚祖訓,但凡皇帝迎娶元皇後,太子迎娶元太子妃,必親臨其家,策馬游街,迎娶回宮。除元後與元妃,其余繼後繼妃,都只有宗人令代為迎娶。

大褚祖訓榮景瑄六歲就會背了,這一條當然不例外。

還在忠敬公家中……也就意味著,謝明澤此刻還活著!

榮景瑄突然有些激動,他恨不得現在就快馬去忠敬公家中,親眼見見謝明澤。

他與他,幼時相識,同窗十五載。那些一同長大的歲月裡,他們同食同眠,一年中有七八個月,謝明澤都宿於褚鳴宮中。

他與他,雖無血緣,卻也為至親。

只是……天治道人的一句荒唐言,卻擾亂了兄弟情深。

他與他,不知是他改了他的命,還是他替了他的死,一場生離死別,讓榮景瑄終於明白了許多事情。

謝明澤在他心裡,比兄弟至親,還要重要。

他又深吸口氣,把那枚此刻應當躺在御書房密盒中的玉璽塞回中衣裡,翻身下了床。

鐘琦見他終於起身了,跟著松了口氣,領著小宮女太監們為他洗漱更衣。

榮景瑄一直一言不發,他在認真想著此刻情景。

無論現在到底是為何,是他復而重生亦或者是噩夢蘇醒,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這一切還在,心中的那些人也還活著。

榮景瑄任由宮女幫他系上玉佩,突然伸手揮去旁人。

除去謝明澤,這褚鳴宮中,他最信任的也只有鐘琦了。

當寢殿內只剩鐘琦一人,榮景瑄這才走到桌案前,伸手寫了兩張一模一樣的信箋,末了他想也未想,從懷中掏出玉璽,重新沾了朱色,蓋在了信箋最下方。

這整個過程裡,鐘琦一直低首垂目,一言不發。

等他終於寫完,才把信箋遞給鐘琦:“讓端木立時出宮,分送大長公主與柔然公主府,務必親手交給公主,讓她們速速照辦。“鐘琦雙手接過信箋,仔細塞進懷中:“諾。”

榮景瑄這才松了口氣,他取了錦囊套好玉璽,重新藏回衣內,然後甩手便往外走。

在迎娶皇後之前,他要先去臨淵池沐浴更衣,換上大紅吉服,然後便要去祖廟先行祭祖,跪拜祖先牌位,告知大褚又要多一位皇後。

隨後他才能回到褚鳴宮中,享用今日的吉食。

因著太上皇還建在,所以離宮迎娶之前,他還要去跪別父皇,以示尊重。

這樣一番折騰下來,也差不多就是午時了。謝家,現在的忠敬公府就在紫金街上,從宮門過去,一路騎馬慢行,午時二科便能到了。

等到進了謝家,拜了謝父謝母,他才能見到等候在正屋的謝明澤。

榮景瑄一路想著迎娶謝明澤的所有事情,一面低聲吩咐鐘琦。

“待朕到了臨淵池,你就先把信箋交給端木,後去巧思宮,把六殿下接到褚鳴宮來,就說朕要他晚上給嫂子敬酒。”

因著先前的信箋內容鐘琦並未看到,所以他一直也沒什麼表示,等聽到榮景瑄說到這裡,他的臉上才露出些許驚訝。

不過轉瞬之間,便消失不見了。

榮景瑄看了他一眼,見他這般也是放心,想了想又道:“朕交予你的事情,都是大事,一定要辦妥。等接六殿下過來,你就吩咐小福子去上膳間把李德生也叫來褚鳴宮,就說朕要吃點心。”

今日的榮景瑄這般反常,鐘琦也漸漸有些麻木,他口裡一直說著“諾”字,腳下生風般地跟著榮景瑄進了臨淵池。

剛一進去,榮景瑄就揮手讓他趕緊辦事去,自己一個人進了臨淵池。

大褚祖訓,迎娶元後元太子妃前,皇帝與太子必須於臨淵池淨身七日,洗淨污穢。

榮景瑄靜靜看著清澈的池水,慢慢脫下衣裳。

池水溫熱,他整個人沉浸水中,依舊有些恍惚。

此時此刻,他已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虛幻。

只有一個信念支撐著他冷靜做出判斷。

他要保住姐姐弟弟,更要保住謝明澤。

就算只是虛幻的夢境,他也要努力做點什麼,要不然到死都閉不上雙眼。

就仿佛那時的自己。



☆、 第3章 祭祖

臨淵池雖說稱為池,可實際上卻並不大。

與褚鳴宮的養心池比起來,它不過只有三分廣闊,卻勝在池水清亮。

長信宮依山傍水,赤雁門前是紫玉河,幽玄門後則是禮山,當年高祖皇帝立宮於此,正是看中這裡極佳的風水。

禮山並不高,同太蒼烏崖比起來,它稱之為山丘都不為過,可就是這矮矮的小山,卻有一冷一熱兩口泉眼。

臨淵池用的水,便是冷泉所有。

大褚祖訓,帝凡祭祖、祭天、祭農神,凡繼承大統、迎娶元後、舉立太子、下詔退位,必先於臨淵池淨身,方可為。

因著三日前榮景瑄已經繼承皇位,所以這臨淵池,他已連著泡了十日。

他低頭看著清澈的池水,伸手摸了摸自己干淨修長的胳膊。

如果不是真的經歷一造,他到底也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竟會滿身傷痕,會嘶吼拼殺,會無食可啖,會衣衫襤褸。

會那樣滿懷不甘與怨恨死去。

榮景瑄就這樣泡在溫熱的臨淵池中,靜默不語。

這片刻的安靜與孤單,讓他終於有機會思考所有的事情。

“陛下,該回宮了。”門外鐘琦特殊的嗓音再度響起,榮景瑄這才回過神來。

無論如何,也無論此時究竟到底是何種情景,他也要努力拼搏一把,不讓自己留有半分遺憾。

死不瞑目的痛苦,他不想再試第二次。

榮景瑄用力閉了閉眼,然後直接起身出了池子,也未叫人服侍,自己十分熟練地擦干身體,穿上大紅吉服。

雖然成親倉促,他的吉服卻早就備好,無論他何時定下元太子妃,尚衣局只要修整五日,便能徹底完工。

皇帝大婚吉服跟太子大婚吉服雖有不同,但到底相去不遠,這次尚衣局日夜不休做了十天,終於在昨日趕制出來。

不過,他連太子妃都沒娶上,就一口氣娶了個皇後回來,還是個大褚歷史上最特殊的皇後。

榮景瑄低頭笑笑,最後系好外袍上的腰帶,直接出了裡間。

因為臨淵池平時鮮少人來,也只皇帝一人用,是以位置有些偏,整個宮室也並不奢華。

開國高祖皇帝是馬背出身,征戰二十年才坐穩大褚錦繡山河,他生性節儉,從不喜紙醉金迷,因此大褚的長信宮也看起來分外端莊大氣。

這一點上,榮景瑄跟他倒是很像。

大概因為打小宮裡就他一位長成的皇子,五歲便被立為太子,八歲上下雖然多了一個弟弟,卻是一母同胞的血緣至親。

弟弟生下一年,母後也因病去世,而唯一的弟弟卻體弱多病,父皇又是那個樣子,不到十歲的榮景瑄只得迅速成長起來,真真正正像是一位太子了。

對於他來說,長信宮是屬於他的,大褚也是屬於他的,這個信念從他懂事起就沒有改變過,所以就算他後來臨朝監國,也依舊沒有改變長信宮的樣子。

它本就是這樣,它不需要改變。

榮景瑄推開不再鮮亮的木門,迎面便看到鐘琦領著小福子站在外邊。

同身形高瘦的鐘琦相比,只有十二歲的小福子矮矮小小,還是一副孩童面容。

他眼睛很大,皮膚比同齡男孩要白一些,看起來卻十分忠厚。

除去鐘琦,褚鳴宮中也就只剩下這個還未長大的孩子能得榮景瑄信任了。

原因無它,這個孩子是謝家送進宮來的。

等在外面的鐘琦和小福子看聖上已經自行穿好吉服,俱是一愣。

說實話,榮景瑄向來溫和,只要不犯他禁忌,他也幾乎不發脾氣,是個人人稱贊的賢德太子。

可他再賢德也到底是龍子皇孫,自己動手穿衣裳這樣的事情,卻是從未做過的。

起碼,在鐘琦的印像裡沒有。

“陛下,您怎麼……?”由於太過驚訝,鐘琦不由問道。

榮景瑄衝他搖搖頭,卻笑著說:“衣裳朕還是會穿的,可頭冠卻束不好,還得你來。”

“諾,陛下請上座。”鐘琦趕忙行了禮,請榮景瑄在銅鏡前坐了下來。

重新回到長信宮中之後,這還是榮景瑄第一次在鏡中看自己的臉。

這個時候的他還未弱冠,剛登基為帝,今日又是大婚,一身大紅吉服襯得他眉眼越發英俊,深黑的眼眸之中仿佛藏著無邊星光,璀璨而幽謐。

此時此刻,他這樣年輕,這樣鮮活。

榮景瑄默默看著鏡中自己,等待鐘琦為他束好頭發。

今日他要戴的紫金冠十分復雜,也只有他的貼身太監總管鐘琦會束發,小福子跟在一旁,不過打個下手。

“你李爺爺請來了麼?”榮景瑄突然開口問道。

他這句話說得十分突兀,並無指名道姓,可在場兩個侍從卻都很機靈,鐘琦沒有回答,小福子卻笑嘻嘻衝榮景瑄行禮:“回聖上話,請來了,還順道讓他帶了剛做好的芙蓉糕。”

別看他年紀小,可這機靈勁是數一數二的,能讓謝家和榮景瑄都信任的,又能認了鐘琦當干兄,也確實有幾分能耐。

榮景瑄用余光掃他一眼,嘴角也勾了起來。

他想了想還是吩咐道:“待會兒你鐘哥跟朕去謝府,你去准備一些不易壞的糕餅,然後再找些外面可用的銀錢衣裳,不要讓旁人知曉,明白嗎?”

榮景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很清醒,也很認真。

此刻叛軍已經進了城,榮景瑄也並不知是誰放他們進來的,今日時間太短,想要做萬全准備怕是不能。唯有按照那時一樣,他娶了謝明澤回來,宮宴之後,一起離開長信宮。

作為一個皇帝,作為身上流著榮氏血脈的嫡傳子嗣,他又何嘗不想保住大褚二百六十八年的基業,他又何嘗不想讓大褚子民平安康健?

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大褚已經站在風雨飄搖的孤島之上,就算他真的重活一世,也無力回天。

他十分清楚這一點,心裡也都明白。

今日他做出的一切決定,雖然他心裡痛苦萬分,卻也並不後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兩位姐姐此刻已經帶著家人悄然離府,而弟弟也已等在褚鳴宮中,午時過後,他的皇後也會過來與他相聚,等到叛軍再度殺進宮來,留給他們的只是一座沒有主人的皇宮。

這樣便可以了。

且讓那姓陳的在他的長信宮中多活幾年,等他再度回來。

朕的長信宮,等著朕。

鐘琦束發很快,沒多時有沉重的紫金冠已經穩穩束在榮景瑄頭上了,他深吸口氣,昂首挺胸站了起來。

“走吧,回宮。”榮景瑄振袖甩手,大步往外走去。

陽光從打開的宮門處照耀進來,把他的身影映得火紅一片。

鐘琦眯起眼睛,第一次從這個溫文儒雅的皇帝身上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銳利。

就好像是剛剛開刃的寶刀一樣,那種冰冷的鋒芒,讓人從心底裡顫抖。

早上的吉食種類並不是太多,榮景瑄心裡想著太多事情,這頓吉食吃得沒滋沒味,等到用完早膳,小福子早就領命離開了,只有鐘琦還跟在他身後,一路跟著他來到奉天殿。

奉天殿的位置十分特殊,它不屬於前朝,也不算後宮,而是在它們之間,單獨劃了一片不大的宮室。

在長信宮所有的宮殿裡,奉天殿是唯一一座圓形建築,裡面供奉了大褚一十八位先帝及三十七位皇後的神位。

玉輾到的時候,奉天殿外已經有兩隊御林軍等候在此。榮景瑄下得車來,受了軍士們的禮,然後便走入奉天殿裡。

與臨淵池不同的是,除了皇帝,皇後、太子及太子妃也可進入跪拜先帝神位,祭拜祖先。

榮景瑄大步進了奉天殿裡,身後的朱紅宮門緩緩閉合。

一瞬間,所有的陽光都被關在殿外,大殿兩側連成牆的燭火幽幽燃著,似乎從未熄滅。

不知從哪裡來的風鑽了進來,在他領口處嬉戲玩鬧。

榮景瑄打了個寒顫,他深吸口氣,直直跪在了神案之前。

神案之上,由上自下一共擺了五十五個神位,那些朱紅的神位仿佛一座山,死死壓在榮景瑄心上。

他垂著眼,一言不發衝著神位磕頭。

高祖在上,二十世孫瑄跪告,瑄之元後定為謝氏明澤,今日大婚,後與瑄將一同守衛大褚。

高祖在上,二十世孫瑄跪別,大褚已是回天乏術,瑄今日離開長信,定會竭盡所能再回永安。

高祖在上,列祖列宗保佑,願大褚再復繁榮。

榮景瑄一連磕了十個頭,才終於直起身體。

他的脊背比以前還要挺直,似乎那些征戰與落寞從未侵染過他。他的目光比少時還要銳利,似乎有什麼已經悄然改變。

奉天殿裡靜悄悄的,燭火幽燃,榮景瑄沉默著離開了奉天殿。

門外,御林軍軍士們肅穆無聲,正等待他們的帝王迎娶新後。

榮景瑄從奉天殿中快步而出,直接翻身騎上玉驄馬:“隨朕出宮。”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率先策馬而行,身後的兩位統領對視一眼,騎馬緊隨其後。

從奉天殿出宮比褚鳴宮要近很多,只消兩刻工夫,他們已經來到了赤雁門內門旁。

厚重的宮門緩緩而開,等候在甕城中的禮騎軍也都已換上紅黑相見的甲胄,隨時便可隨皇帝出宮。

榮景瑄自從離開皇宮就再沒講過一字片語,只是默默騎在馬上,看著御林軍與禮騎軍列隊。

作為長信宮最特殊的兩支軍隊,御林軍和禮騎軍皆訓練有素,只消眨眼功夫便列好隊形,等候皇帝下達命令。

榮景瑄看著前面的皇帝儀仗已經等在赤焰門外門門口,終於開口道:“出宮!”



☆、 第4章 迎親

隨著他一聲令下,長信宮中最大也是最厚重的一扇門扉終於被打開,門外就是漢白玉雕成的三座紫金橋,正靜靜立在紫金河上看著這聲勢浩大的迎親儀仗。

索號的聲音突然響起,儀仗最前為十二龍旗,其後便為禮騎軍一隊,後有傘、扇、玉旗七十二人位於大輅左右,大輅之後,還有華蓋、幢、幡各十六。

而御林軍自然要貼著大輅而行,以保衛皇帝安全。

因為是去迎親,所以唯獨這一次的皇帝大駕出行,是舍大輅而換玉驄馬。

出了長信宮,榮景瑄便不由自主往外面望去。

雖然隨行儀仗人數太多,可他騎在馬上,也能依稀看到帝京永安城的情景。

前次出來迎親,他心裡堵著氣,一整天都沒心思在這些旁的事情上,可這次他心境變了,卻發現許多以前他從未注意過的事情。

皇帝出行是要提前淨街的,也就是說,從長信宮到謝府這一路上,所有的道路都提早清掃灑水,道路兩旁的民居商鋪都要閉門閉窗,百姓不得而出,以防衝撞天子。

年少之時,榮景瑄經常跟謝明澤跑出來玩,那時大褚還很繁華,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很是富足。可如今再看,即使在永安城裡,許多商鋪也都閉門歇業,看起來破敗不堪。

榮景瑄心中嘆了口氣,大褚,什麼時候成了這樣?

他細心看著路旁百姓民居,再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到了謝府大門前。

迎娶正宮皇後自然是極為講究的,雖然大家都知道謝家人不情願,皇帝自己也不情願,可這樁婚事卻分毫不得馬虎。帝王之言,言出必行。

榮景瑄回過神來,便被謝家滿目紅色蟄了雙眼。

只見那塊有百余年歷史的纏枝蓮門楣兩旁已經掛好了大紅的燈籠,門楣之下,黑色大門上也貼了大紅囍字。門口等候的管家和小廝早就換上紅色的衣衫,顯得精神十足。

等到整個隊伍都停下來,中年人模樣的管家才恭敬上前,同禮部尚書韓斌行禮,兩人馬上便開始安排迎親的事宜。

皇帝迎娶元後,雖要自己親自出宮迎接,但是宗人令也是必要到場的。

可惜的是,大褚的前一任宗人令,也就是榮景瑄的七王叔代王,已經戰死了。

榮景瑄垂下眼眸,又是嘆了口氣。

也不知,那些死亡和離別,何時才能結束。

榮景瑄面無表情等在馬上,約半刻鐘的功夫,禮部尚書韓斌便過來衝他行禮,然後站在門口高聲唱和:“帝後大婚,龍鳳呈祥,耀大褚安康。”

他唱完,這才過來回稟榮景瑄:“陛下,按祖制忠敬公與國公夫人都已等在正堂,陛下需先隨我進去接禮,方才能去主屋迎接娘……皇後陛下。”

韓斌本來是想說娘娘這詞,可話到嘴邊,他卻強迫自己咽了下去。

謝明澤雖然長得豐神俊秀,是少有的美男子,可叫他娘娘,也著實奇怪了些。

再說,這位前太子,現今的皇帝陛下,說不得更不喜歡聽到這兩個字。

韓斌一時間心裡想了許多,倒是榮景瑄看起來頗為淡然,他點點頭,翻身下了馬,領著八位禮騎軍跟鐘琦直接進了謝府。

八位禮騎軍手裡各抱一樣吉祥寶物,鐘琦手中有太上皇永延帝所下詔書,韓斌手中的是榮景瑄所寫詔書,這都是迎娶皇後的“聘禮”。

榮景瑄一馬當先走在前面,他腳步很穩,身形挺拔,看起來並無一絲不滿。

禮部尚書韓斌與總領太監鐘琦走在他身後,也都面容嚴肅。

謝府是個五進的宅邸,和泰十三年,北部游牧民族鐵乎進犯大褚邊境,當時為驃騎將軍的謝氏謝亦臨危受命,率兵擊退鐵乎三百裡,被和泰帝授忠敬伯,世襲罔替。

到了謝明澤這一代,已經五世有余。

這棟百年宅邸,只從門楣便可見一斑。繞過照壁,抬頭便能瞧見姹紫嫣紅的小花園,一筋骨怪異的假山立於正堂之前。榮景瑄一路穩步而行,眨眼功夫便來到正堂。

剛剛被升為忠敬公與國公夫人的謝氏夫婦正穿著大禮服等在正堂門外,見皇帝這樣快便進了屋來,都驚訝得說不出話。

謝相到底是老官場,這時候倒是反應很快,拉著夫人便要給榮景瑄行禮。

可是偏偏,這位他從小看到大的皇帝伸手打斷了他。

謝相心裡咯噔一聲,難道皇帝這是要當眾悔婚不成?

雖然謝家不情願自己的長子嫡孫成為可笑的男皇後,可皇命不可違,無論永延帝是個怎麼樣的人,他都是皇帝。

黃絹朱批下的詔書,無人可以更改。

謝相為官二十余年,如今更是位極人臣,許多事情都很明白。這樁婚事雖然看起來荒唐,可他們卻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

否則,就算榮景瑄這皇帝當得再好,史書上記他第一筆,都只能是不孝先帝,違抗皇命。

謝相心裡正為榮景瑄擔憂不已,但榮景瑄這邊卻出人意表地太度溫和,他先揮退眾人,親自扶著謝相與謝夫人進了正堂。

鐘琦拉著韓斌老老實實等在假山後面,誰都不知榮景瑄正待如何。

被榮景瑄拉著進了正堂的謝氏夫婦這會兒正呆愣愣被他請到上座,然後便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十分迅速地撩起衣擺,猛地跪在他們面前。

這一下,不止謝夫人傻了,就連謝相都傻了。

“皇上這可使不得,折煞下官,快快請起。”謝相迅速反應過來,忙過去要跪著扶起榮景瑄。

但榮景瑄卻異常強硬,他十分嚴肅地命令道:“朕請相爺夫人上座,便上座吧,朕的話,不想再說第二遍。”

雖然知道不合禮數,也有違君臣上下,但榮景瑄太過強硬,謝相幾番請他起來都被嚴厲拒絕,只好戰戰兢兢半坐在椅子上。

榮景瑄見他們終於坐下了,這才滿意點頭,低聲開口道:“朕幼年便被立為太子,十五年來,多得相爺撫照教導,朕心中感激不盡。”

他說完,頓了頓,又對謝夫人道:“母後早逝,父皇後宮空虛,這些年來,多得夫人關心,夫人親手為朕做的每一件衣裳,朕都牢記於心,永不會忘。”

他說第一句時謝相夫婦還好些,等到了第二句,溫婉的謝夫人不由掩面垂淚,對榮景瑄不由更是憐惜幾分。

榮景瑄見夫婦二人皆動容,終於說了第三句話:“如今大褚危在旦夕,謝相與夫人深明大義,雖心中不甘,卻也讓明澤入宮為後。瑄在此以榮氏血脈立誓,如明澤願同瑄攜手,瑄必定待他一心一意,今生今世只他一人為伴,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他這句話,說得篤定堅持,說得無怨無悔。

謝明澤為他那樣死去,再活一世,他無論如何也要護他周全。

就算身為帝王,那又如何呢?他不在乎百姓如何看待他,也不在乎有沒有子嗣,他只在乎他們兩個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能不能重復大褚繁榮。

謝相終於被他的話語和眼神裡的堅持所打動,低聲嘆道:“陛下,明澤何德何能,得您這樣……”

榮景瑄搖了搖頭,只說:“伯父伯母,今日瑄同明澤大婚,二位便也是瑄的父母。如今國難臨頭,瑄索性直言,如若以後大褚……瑄即使自身難保,也不會讓明澤枉死。如若他有了心儀之人,瑄也不會阻攔,放他平平安安過一世。”

皇帝金口玉言,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諾言。

榮景瑄不是個很擅言辭之人,可如今面對謝相夫婦,他卻一口氣說了許多。

他把那時候想對謝相夫婦說的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那時他狼狽離京,謝相夫妻卻被陳帝囚禁。在那囚禁的一百多個日夜裡,榮景瑄不知他們到底遭受了什麼,只知道謝夫人死在獄中,而謝相卻在答應陳帝讓他再度為相的要求之後之後,於第二日上朝時一頭撞死在勤政殿宮門口。

作為天下讀書人的表率,謝相以死明志,以他的血保住了大褚最後的氣節。

此時此刻,他對於謝明澤的承諾,也是對謝相夫婦的承諾。

榮景瑄一口氣把話說完,突然衝他們二人磕了一個頭。

皇帝,跪天跪地跪祖宗,卻在今日,跪了皇後的父母。

見他這樣,一直教養他長大的謝相難得沒有阻攔,他死死拉著妻子的手,沉默地看著皇帝衝他們二人行禮。

有些時候,有些話不必說,他們也能知道。

榮景瑄磕完頭,自顧自起身,笑著說道:“瑄這就去迎明澤,伯父伯母想些話,待會兒與明澤講了。”

他說完,便要直接往正屋而去,這個時候,反倒是一直沒有講話的謝夫人突然溫言道:“陛下,你們兩個好好的,便足矣。”

榮景瑄聽了這一聲,幾乎要流下淚來,可他早就在奉天殿告誡過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要輕易流淚。

哪怕再難過,哪怕再艱辛,也要把那傷痛忍下來,化為活下去的勇氣。

“伯母,瑄謹記。”

聲音還是榮景瑄的聲音,語氣也依舊是那樣溫和,可謝相卻在他離開之後,突然道:“皇上,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謝夫人抹著眼淚看他,紅彤彤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謝相難得擠出一絲笑容來,他拉過夫人的手,一起望向遠方:“皇上這樣,說不定……”

他後面的話聲音太小,謝夫人沒有聽清,也沒有去問。她只是細細擦干淨臉,等待待會兒兒子的到來。

榮景瑄來到正院,一路安安靜靜,除了他再無旁人。

正院的院門早就已經敞開,可屋門卻緊緊關閉。

榮景瑄突然有些遲疑,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等走到屋門之前,仿佛已經過了幾載光陰。

這裡靜悄悄的,似無一人。

但榮景瑄卻分外篤定,謝明澤此刻就在正屋裡面,他們二人正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扉,彼此相望。

“明澤……”

榮景瑄聽見自己這樣叫他。

門裡的謝明澤似乎遲疑了許久,等到榮景瑄耐不住心裡的忐忑想要直接推門而入,卻聽那邊傳來一聲低啞嗓音:“陛下……”

隔著幾百個日夜,隔著永安城高高的城門,隔著生離開與死別,如今再聽謝明澤這樣叫他一句,也不知耗盡他幾世運道。

謝明澤似是輕輕嘆了口氣,半響又道:“陛下,您來了。”

你來了……你來接我了嗎?

榮景瑄剛才忍回去的眼淚似乎又要決堤,他使勁眨著眼睛,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過異常。

在忍了許久之後,他也終於低啞著回答他:“是的,明澤,我來了。”



☆、 第5章 再見

榮景瑄又想起那日情景。

他記得,那天他們也是大婚,他沉默來到謝家,在禮貌地受了謝相夫婦的拜禮之後,就冷著臉把等在正屋的謝明澤叫了出來。

一路上,他們一句都未談。

等到封後大典完成,謝明澤這才開口同他說了第一句話。

他說不想去宮宴,說實話,如果榮景瑄是他,也不會想去。

一般而言,大婚當日皇後是要去宮宴上敬酒的,以感謝文武百官為朝廷效忠。

榮景瑄倒是沒難為他,直接讓他回了褚鳴宮,自己則跑去宮宴上喝酒。

心情不好,他難得貪杯,身旁的安國侯世子郁修德幾番勸阻,還是沒敢直接搶下他手裡的酒盞。

榮景瑄想到這裡,不由更是痛恨自己。

如果當時他沒有喝醉,就不會手腳無力任由謝明澤替他撲死。

國破家亡,他本來就應該跟隨大褚一起覆滅,而不是在倉皇之中逃出長信宮。

一時之間,榮景瑄覺得好多話湧到嘴邊,可到頭來,他也只說:“走吧明澤,我們去成親。”

是的,他說我們去成親。

時至今日,他們也只能這樣了。但榮景瑄也早就下了決心,無論以後謝明澤如何選擇,他都不阻攔,他會尊重他的決定。

重活一世,榮景瑄明白許多事情。有些話藏著掖著等別人來猜實在太沒意思,還不如自己坦言相對,說不定皆大歡喜。

榮景瑄頓了頓,趁著謝明澤開門空檔,又補了一句:“明澤,我知此事委屈你。瑄在此同你立誓,今日你為大褚、為我做的所有犧牲,來日定當十倍回報。”

他話音剛落下,那扇薄薄的門扉便“吱呀”一聲打開了。

謝明澤正面無表情立在門前,他身量只比榮景瑄少了半寸,身形異常挺拔,一身大紅吉服穿在身上,反而襯得他風神俊秀,整個人說不出的好看。

榮景瑄到是沒想到他這麼快便開了門,在短暫呆愣片刻之後,接著又說:“朕今日立誓之言,皆為肺腑。金口已開,此生不忘。”

他邊說著,邊認真看著謝明澤。

時隔幾百日夜,時隔生死離別,再見謝明澤,他卻覺得仍舊熟悉。

他們年少相識,同門讀書,幾乎大半人生都在一起。分離的那三百多日夜,從未模糊謝明澤的容顏。

那些刀口舔血的復國歲月裡,榮景瑄每每孤身一人,想起的總是那個深紅撲死的身影,是那個傷痕累累的屍身。他會不自覺回憶謝明澤的樣子,他記得他的眼眸是深赭色的,他記得他的嘴唇豐潤飽滿,他記得他是永安城最有名的翩翩佳公子,舉手投足,皆有風骨。

他總是想知道,謝明澤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樣一個人,敢於替他身死,必然不會背叛大褚。

他當時遭受了什麼可想而知。

如果有機會,榮景瑄真的想把當時的謝明澤換回來,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謝明澤靜靜看著榮景瑄,這個大褚最至高無上的皇帝此刻也正默默看著他。

他們兩個就這樣相顧無言,直到樹上的喜鵲叫了三聲,才把兩個陷入沉思的人呼喚回來。

榮景瑄見謝明澤一直沒說話,以為他心裡不痛快,於是只得嘆了口氣:“走吧,吉時到了。”

“嗯。”謝明澤輕聲應了。

不知為何,榮景瑄松了口氣,他向謝明澤走了兩步,卻又怕驚擾他一般小心翼翼停了下來。他把手裡一直緊緊捏著的紫檀折扇往前遞了遞,試探性地衝謝明澤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一瞬間,他立馬感受到了謝明澤變亂的呼吸。

榮景瑄伸出去的手有些僵硬,他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依舊等待對方的反映。

謝明澤低頭看了看折扇,又抬頭看了看榮景瑄帶笑的臉,終於開口問:“陛下,您這是?”

“呃……”榮景瑄見謝明澤疑惑地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笨,忙解釋道,“我們都是男……男人,用喜帶不太合適,朕便找了這柄折扇出來,就讓它代替喜帶吧。”

他說完,又仿佛征求謝明澤般地問了一句:“如何?”

謝明澤看他滿臉糾結,突然笑了起來。

榮景瑄呆呆看著他,見他笑得眼睛都紅了,臉上也有了薄薄胭脂色,終於放下心來。

從小到大,他們相處得都很融洽自然,謝明澤沒有因為他的身份而恭敬有加,他也從未自持龍子皇孫高人一等,兩個人之間打趣玩笑是經常的,反而記憶裡的那一次一語不發的大婚才是最反常的。

他們本該如今天這般,雖然是場異常尷尬的婚禮,卻又輕松而愉快。

他們兩個之間,只要一個笑,就能化解所有事情。

謝明澤笑了很長時間,直到院子外面傳來鐘琦告罪話語,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低頭又看那柄長長的折扇,終於伸手輕輕握住。

扇子另一端的重量仿佛沉甸甸的暖意融進心間,榮景瑄輕輕晃了晃手,卻見謝明澤長長的衣袖也隨之晃動。

袖緣處的龍盤鳳翔金彩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漂亮非常。

因為謝明澤是大褚首次封立男皇後,尚衣局的人找不到禮服規制,時間又實在緊迫,只得硬著頭皮上請皇帝。

對於謝明澤禮服的問題,榮景瑄倒是頗為上心,說來也奇怪,明明是萬分不甘願的親事,他還能為了查《榮氏宗譜·親王卷》而廢寢忘食。

最終榮景瑄查到,雖然歷朝歷代皇帝沒娶過男人,卻有一位親王立過男性的正王妃。

《榮氏宗譜》並不是由史官書寫,而是由皇族自己的宗人府記錄,大到廢立太子,小到親王誕子,林林總總的皇家之事,都記錄在冊。

一般而言,這本書多為宗人令查看,以便在遇到事情時遵循舊制。

榮景瑄以前是從未看過這幾百卷的《榮氏宗譜》,不過這次也是沒辦法,才問了宗人府的書記官後挑了幾本查閱起來。

《榮氏宗譜》記載,當時親王與親王妃成親,親王妃的吉服仿制親王吉服,只在紋樣上做了更改,變百雀為蟒纏百雀,變霞帔上的百子圖為腰帶上的吉祥如意結,變五鳳冠為白玉冠,其余幾本沒什麼不同了。

這倒是比較巧妙,既定了王妃的身份,又顯得尊重,倒是很好。

榮景瑄立刻便按照這份舊例安排下去,不過龍袍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的,榮景瑄只得退而求其次,命尚衣宮女按照太子的五爪龍服為底,把繡紋換成龍盤鳳翔,又把皇帝最低一規格的紫玉冠定為謝明澤的禮服頭冠,這才安了心。

如今用心這樣看著謝明澤,他馬上就明白自己當時為何那般上心了。

因為他們二人穿著這樣的吉服走在一起,倒似一對璧人,再般配不過。

榮景瑄默默壓下自己心中異樣的鼓動,穩穩帶著謝明澤走出正屋。

外面,已經沒有鐘琦的身影了。

這一路很短,又仿佛很長,隔著冰涼的紙扇,他們長長的衣袖墜在一起,似真的十指相交。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後宅院門旁,榮景瑄剛要領著謝明澤走出屋去,卻聽到身後傳來低沉的話語。

這個總是笑著叫他“景瑄”或者“殿下”的男人,正用異常堅定的語氣告訴他:“陛下,明澤生於大褚勛貴之家,自幼有幸隨侍陛下,且不論明澤本就是大褚子民,再論明澤與陛下多年情分,也甘願為陛下赴湯蹈火。陛下,今日之事明澤不覺折辱,能為陛下分憂是明澤分內之事,明澤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榮景瑄想著記憶裡那個果斷的鮮紅身影,和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確確實實感受到了這四個字蘊藏的含義。

就算大難降至,他舍身替死,最後心心念念的,仍是叫自己“活下去”。

從踏進謝家以來,榮景瑄忍了幾次的眼淚終於溢出眼眶。

他背對著謝明澤,不想叫他看到自己的軟弱。

那些歲月裡,他早就告訴過自己,作為大褚最後一個皇族,他不可以軟弱。一旦他倒下了,一直跟隨他舍生忘死的忠臣志士們便會失去最後的信心與信念。

大褚已經沒了,他不想叫他們失去信心然後凄慘死去。

榮景瑄深吸口氣,他低頭輕輕擦去掛在眼角的淚珠,然後便慢慢回過頭去,認真看著謝明澤。

大褚忠敬公嫡長子謝明澤,五歲能文,七歲成詩,不僅文采出眾,也有一身好武藝,是永安城最最出色的勛貴。

他身材挺拔,風神俊秀,眸色深赭,嘴唇豐潤,是永安未嫁閨秀的如意夫君。

這樣一個人,卻給了他做皇後。

榮景瑄何德何能,當他心甘情願這四個字。

榮景瑄動了動干澀的嘴唇,終是低低應一句:“阿澤,謝謝你。”

他本來不想說謝謝這兩個字的,可是看著謝明澤眼中的堅定,他還是說出口了。

這兩個字雖然蒼白,卻也是他心中所想,日夜所念。

他說完,拉著謝明澤離開了內宅。

出去以後榮景瑄便主動松開了握著扇子的手,然後示意謝明澤同父母道別。

雖然在場三人都不清楚,但榮景瑄卻知道,此時一別,便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

他未在一旁打擾謝氏一家,而是直接來到府門處,叫來了等候在此的鐘琦,低聲吩咐了幾句。

謝明澤同父母一起出來的時候,便看到等候在家門口的兩匹玉驄馬,而皇後大婚應當乘坐的大輅卻不見蹤影。

謝明澤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榮景瑄,遲疑道:“陛下……這,不合規矩。”

榮景瑄卻衝他們一家三口笑笑,走過去親自對謝相謝母鞠躬行禮,然後又重新握住那柄折扇,對二老道:“相爺夫人,瑄與明澤在此別過,晚上宮宴再給二老敬酒。”

作為皇後的父母,他們二人是必須要參加晚上的宮宴的,如果不去,必定會引起其他風波。

榮景瑄早就做好安排,他拉著謝明澤往前走了兩步,先扶著他上了馬,然後又轉頭對謝相道:“相爺,瑄記得永延二十七年冬至日相爺教瑄論策,瑄如今依舊認為,當時所做答案是為上上,望相爺多多思量。”

留下這麼一句讓人費解的話後,榮景瑄衝謝夫人點點頭,然後直接上馬。

禮部尚書韓斌在前高聲唱誦:“帝後大婚,擺駕回宮。”

隨著他聲音響起,冗長的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謝明澤緊緊跟在榮景瑄身側右後方,低頭沉默不語。

永延二十七年冬至,御書房只有他、父親與陛下。當時父親問如果忠臣落入敵手,陛下會怎麼做。

謝明澤至今記得,當時年僅十歲的榮景瑄答:“老師,古人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大褚朝臣皆是為國為民的忠臣,我希望他們能無論如何保住自己的命。氣節是重要,可人命只有一條。他們能活著回來,又何嘗不是我大褚百姓的福氣?”

謝明澤垂下雙眸,片刻之後,又恢復如常。



☆、 第6章 大典

回宮路上,兩人都未多言。

等到長長的迎親隊伍全部回到赤雁門外宮門外,韓斌這才下馬衝榮景瑄及謝明澤行禮,手執禮玉走到隊伍最前方。

他今年不過三十幾許,是本朝最年輕的從一品朝臣,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澈,高高唱誦一聲,聲音能從長信宮的回廊之間來回穿梭。

只見他深吸口氣,高升開口道:“帝後回宮,開宮門。”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從赤雁門外門開始,裡面的宮門依次而開,謝明澤騎在玉驄馬上,能清晰看到青石宮道層層鋪展,穿過勤政門六級漢白玉台階,最終延伸到勤政殿腳下。

勤政殿是整個前宮最大的建築,每三日的大朝都在是在這裡進行的,每日都有的小朝則在勤政殿後面的交泰殿進行。

立後大典自然也要在勤政殿前,這個時候,文武百官早就等在宮道兩側,等候帝後回宮。

韓斌唱完,又急步走回榮景瑄身旁,等候他的指示。

榮景瑄扭頭看了一眼謝明澤,見他目光平和,便衝韓斌輕輕點了點頭。

韓斌得了命令,立即高聲唱道:“起駕。”

這聲一唱,靜立在宮道兩側侍衛們立即緩慢移動起來。

赤雁門內外皆有七扇宮門,所有隨行侍衛都要從正門兩側的六扇偏門入宮,而中間那扇最高最大的正宮門,卻只有榮景瑄和謝明澤可以走。

隨著隊伍慢慢前移,榮景瑄和謝明澤便來到正宮門外。

榮景瑄又不由自主扭頭去看謝明澤,見他正淡淡看著前方巍峨的宮牆,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進去吧?”榮景瑄低聲問。

謝明澤回過頭來,他淡然的目光在接觸到榮景瑄的一剎那仿佛煥發了神采一般,顯得整個人又精神起來,他衝榮景瑄笑笑,輕輕“嗯”了一聲。

榮景瑄伸手,把手中那柄折扇遞給謝明澤。

謝明澤定定看著他,然後伸手穩穩握住那柄熟悉的折扇。

兩個人就這樣同執手一扇,策馬入宮。

長長的門洞空蕩蕩的,只有馬蹄聲回蕩。

從宮外到宮內,總要走這條長長的宮道。宮門太深,兩側的陽光照不到中央,剛前行幾步,便覺得世界都昏暗下來。

然而,這無光無影的宮門裡面卻並不叫人覺得壓抑,因為就在他們正前方,洞口明亮的陽光正灑在青石宮道上,勤政門朱紅的身影也似在等待他們。

突然,謝明澤低聲說了句什麼,他說得很急很快,並沒有叫榮景瑄聽清楚。

榮景瑄回過頭來,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然後疑惑地看著謝明澤。

謝明澤又衝他笑笑,這一次的笑容裡,卻仿佛包含了更多東西。

榮景瑄覺得謝明澤有些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對方那裡不一樣,但是倆人從小相伴長大,謝明澤的哪怕一丁點變化,他都能覺察到。

榮景瑄想要張口詢問,然而張口之時,卻發現二人已經穿出外宮門,正走在甕城之中。

兩側捧著禮儀的侍衛們依舊沉默行走著,榮景瑄把想說的話壓了下來,同謝明澤一起穿過赤雁門的內門,直接來到勤政門門前。

韓斌恰到好處地走到兩人身旁,請兩位陛下下馬。

從這裡開始,便要步行了。

雖然是臨時充當了宗人令的角色來主持皇帝大婚,可韓斌卻絲毫不怯場,他先是恭敬地向榮景瑄行禮,然後才請謝明澤去勤政門的配殿裡更換禮服。

謝明澤溫和地點點頭,他輕輕松開握著扇子的手,然後被小福子一路請到配殿。

直到看不見謝明澤的身影,榮景瑄才開口問:“太上皇到了嗎?”

只這一句話,一直都很淡定的韓斌也不由頭上冒汗,他糾結半天,還是如實回稟:“回陛下,剛才安國侯世子派人通傳,說未尋到太上皇所在何處。”

自從前日太上皇退位給榮景瑄後就再未出現,不僅榮景瑄沒見過他,就連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太監總管也不知這位陛下去了那裡。

隨著他一起不見的,還有那位傳說是天神下凡的天治道人。

因為太上皇還健在,所以今日的封後大殿按理說是要請他受帝後跪拜的,可他既然早就不知所蹤,那這個禮不行也罷。

再說,他壓根就不想讓謝明澤給他行禮。

榮景瑄冷哼一聲,吩咐:“既然父皇不在,就不要勞煩他老人家走動一番,最後的跪禮直接取消。”

韓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立馬回答:“諾,聖上英明。”

兩人話說完,榮景瑄便快步往勤政殿走去。

由於此刻文武百官已經等在宮道兩側,他便沒走宮道,而是從左側回廊繞了過去。

榮景瑄身高腿長,加之自幼習武,所以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跟在後面的鐘琦和韓斌只得小跑著前行,才將將跟上他。

等來到勤政殿偏殿,宮人們又緊趕慢趕伺候著榮景瑄換了另一身吉服,這才沒耽誤吉時。

榮景瑄來到大殿內時,六部尚書、左右將軍與太師顧振理早就已經等候多時。

其余安國侯、信陽侯、武平侯與懷遠侯等異性勛貴也悉數在席。只是如今宗室凋零,榮景瑄又讓兩位長姐提早離開永安城,所以這場帝後大婚,竟無一個榮氏皇族到場。

榮景瑄走到御座前穩穩站住,然後便面無表情看著下首站立的朝臣。

因無宗室到場,朝臣們以為是皇族都不痛快,便更是小心謹慎,生怕皇帝在自己臉上看到什麼異樣神情。

榮景瑄先向自己的老師太師顧振理點頭致意,然後才開口道:“嘉月公主駙馬重病,柔然公主剛得小郡主,六皇弟抱病在身,朕便未讓其到場。”

其實這話解釋不解釋都無所謂,但他又不想讓朝臣看輕謝明澤,所以仍舊多此一舉解釋一番。

再一個,也好讓老師安安心。

果然,他話音落下,一直緊鎖眉頭的顧振理也緩了神色。

榮景瑄說完,又衝韓斌道:“韓愛卿,吉時到了嗎?”

韓斌忙行禮道:“回稟陛下,午時三刻便為吉時,大典可開始了。”

榮景瑄衝鐘琦點點頭,才對韓斌道:“韓愛卿一路辛苦,賞。”

他說完,便帶著等候在大殿的朝臣勛貴出了殿門。

門外,九級漢白玉台階下,朝臣們站得整整齊齊。

鐘琦走到六級台階處,高聲唱道:“吉時到,百官迎後入朝,跪。”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文武百官一起面向中央的宮道,全部跪了下來。

“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那麼多人,異口同聲說著禮語,那聲音深厚悠長,回蕩在大殿前寬闊的廣場上。

謝明澤就在這樣的聲音裡,沐浴著陽光走入官道。

他身後,屬於皇後的儀仗依次有序,緩緩前行。

他本就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不同於女子嬌弱,走起路來跟榮景瑄一樣快。

不多時,謝明澤便已走到大殿之前,他在鐘琦的示意下停了下來,靜靜立在原處等候指示。

鐘琦又揚聲道:“起。”

只聽衣服摩擦聲不絕於耳,後方的文武百官們一一站起,都暗暗打量這位新皇後。

說是打量,其實在場的大部分朝臣都認識謝明澤,更不用說殿上的那些了。

“請皇後上殿。”鐘琦又道。

謝明澤深吸口氣,踏上寬闊平穩的漢白玉台階。

一直等到他走到大殿門口,才又再次停了下來。

接下來,自然是除了榮景瑄與鐘琦之外,所有人再次跪拜。

鐘琦手捧聖旨,朗聲宣讀冊封詔書。

“聖言天示,唯立正宮以安天下,今上請詢天,幸得神旨。永安謝氏長子明澤,文韜武略、德行清和……曾奉太上皇聖命,著冊寶冊立為正宮皇後,爾其承天順意,克勤克儉……以興宗廟,以振山河。欽哉。”

這份詔書雖然以榮景瑄的口吻所說,但並不是他親筆所寫,而是天治道人書寫而成。

當日他算出化解大褚亡國之兆的算測,便是這樣一封詔書。

榮景瑄見這上面都是誇謝明澤的,便也不做更改,直接冊封為用。

再一個,用這樣一封太上皇加蓋印璽的詔書冊封,以後謝明澤才身正言順。

等到詔書念完,榮景瑄親自上前扶起謝明澤,讓他同自己並肩站在大殿之前,接收文武百官朝拜。

大殿之下,鐘琦高聲道:“禮成,百官跪拜。”

百官們還未站穩,便又跟著跪下,這次,他們恭恭敬敬衝帝後磕了九個頭,口裡道:“皇上萬歲,娘娘千歲,大褚永安。”

封後大典結束之後,榮景瑄還要同謝明澤去祭祖。

謝明澤的名字從此就要寫在宗譜上,跟榮景瑄的並列在一起。

當兩個人一同從奉天殿出來,金烏已經西斜,瑰麗的晚霞照在琉璃瓦上,美不勝收。

有資格參加宮宴的大臣們已經先一步去了交泰殿,此刻站在奉天殿門口的只有他們二人。

榮景瑄看了看面色如常的謝明澤,低聲問:“宮宴,你去嗎?”

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般詢問,謝明澤低頭沉思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榮景瑄見宮女太監都等候在殿外,這才湊到謝明澤耳邊低聲道:“小六已經在寢宮了,待會兒你到了,小福子會告訴你怎麼做。”

謝明澤猛地抬起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藏在他的眼眸之中,榮景瑄不由怔住,待他想要細細看去,卻發現謝明澤已經恢復如常。

“諾,臣……領命。”

榮景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上了玉輦,這才轉身往交泰殿行去。

在那裡還有許多事等著他辦。



☆、 第7章 宮宴

帝後大婚,自當普天同慶。

理是這個理,可晚上交泰殿裡氣氛卻並不熱絡。

從永延三十五年順天軍逆反之後,整個大褚都陷入戰火之中,隨著大將與王爺們戰死沙場,永安城中也再無往日繁榮安樂。先不肖說榮氏皇族做何感想,在坐的朝臣們只怕早就各懷心思。

榮景瑄簡單說了幾句吉祥話,便讓朝臣自行吃酒去了。

這個時候,別說歌舞了,就是連個宮廷樂師榮景瑄都沒讓叫,他沉默地吃著八寶鴨,一雙眼睛卻認真看著下面的觥籌交錯。

氣氛就算再不熱絡,總有那麼幾個交好的互相敬酒,榮景瑄此刻十分冷靜,他看著他們,認真回憶著那時記憶。

他還是不知到底是誰放叛軍進來的,不過這也並不重要,他只要記得誰是大褚的忠臣便可。

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上一一劃過,最後落在了郁修德臉上。

作為安國侯嫡長子,郁修德自幼飽讀詩書,才學品貌皆是一流,他十五歲便被安國侯上請立為世子,十八歲同自幼青梅竹馬的信陽侯嫡長女華靜姝成親,成為永安城的佳話。

榮景瑄拼命在腦海裡想了許久,仍舊想不起來上一次國破之後郁修德同華靜姝怎麼樣了,他們幾個年紀相當,他同郁修德雖不如謝明澤親密,可也算是至交好友,就連華靜姝跟他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情分是相當不一般的。

希望這一次,他們能保住命。

榮景瑄嘆了口氣,他端起沒有酒水的酒杯,徑直往國丈忠敬公與國公夫人華氏的偏廳走去。

雖說下面的朝臣看上去都其樂融融,可他們就算背過身去,腦袋後面也能憑空長出眼睛,盯著皇帝的一舉一動。

榮景瑄一從御座上站起來,立馬感受到無數視線向他看來,他也絲毫不在意,面色從容走進偏殿,根本無視身後的竊竊私語。

偏殿裡,忠敬公謝懷信及夫人華舜英正沉悶地吃著酒菜,說是吃,其實他們不過是動動筷子,顯然誰都吃不進去東西。

雖然有了榮景瑄上午的話打底,可今日這場婚事到底讓人無法高興起來,老兩口白天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現,這會兒在偏殿裡獨處,這才把擔憂顯露出來。

這次讓他們在偏殿一起宮宴,是榮景瑄的臨時改的安排。

上一次他特地安排了兩位老人家坐在大殿上,位置就在他下首,顯得十分尊重。

可尊重是尊重,一波又一波過來敬酒的朝臣卻讓他們都不痛快。那些恭喜的話語套在任何一對新人身上都合適,只在他和謝明澤身上分外尷尬。

這一次,他把二老安排在偏殿,一個是方便說話,另一個也是為了他們都松快些。

“伯父伯母,久等了。”

榮景瑄是一個人過來的,沒帶太監,所以他這句話一說,著實嚇了老兩口一跳。

謝懷信趕緊放下筷子,拉著夫人站起來:“陛下……”

榮景瑄衝他們擺擺手,一起坐到桌邊。

“伯父伯母,今日之後咱們便都是一家人了,不談那些虛禮,二位且請坐下,讓瑄敬一杯酒。”

榮景瑄說罷,直接端起酒杯。

謝懷信與華舜英只得端起酒杯,面色卻不知不覺緩和下來。

皇帝的態度,確實令人放心。

再說,這位皇帝幾乎是他們二人從小看著長大,華舜英與溫佳皇後交好,對榮景瑄更是喜愛,見他這樣,心裡的大石徹底落到實處。

榮景瑄沒說別的話,把杯中水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盞,面色嚴肅起來。

交泰殿的偏殿平時是他早朝前短暫休息之處,地方不大,卻很安全。榮景瑄特地把謝氏夫婦的酒宴賜在這裡,就是為了多說幾句話。

他深吸口氣,終於張口言道:“相爺,您是瑄的老師,也是大褚的忠臣,有些事情,瑄不想瞞你。”

他說完,頓了頓:“今晨得到信報,叛軍已經進了永安城,現在,他們可能已經潛伏進長信宮了。”

謝懷信聽到這這一句,臉色驟變。

他放在桌上的手緊緊攥起拳頭,他面色忽青忽白,一雙眼眸幾乎赤紅。

“陛下……”

榮景瑄見他這樣,心裡也十分不好受,可又有些欣慰。

大褚已經日薄西山,能得謝懷信這樣的能臣忠心耿耿,也不算太過悲涼。

謝懷信畢竟位極人臣二十年,在短暫的憤怒與無措之後,很快便反應過來:“陛下,如今城中應該還有兩千御林軍與兩萬勇武軍?”

御林軍負責皇宮守衛,而勇武軍則護衛帝京,之前為了阻止叛軍北上,大褚幾乎折進去大半兵力。謝懷信記得,去年為了保護永安城,駐守在豐城的兩萬勇武軍都已調了大半進城,對付進宮來的叛軍不在話下。

榮景瑄苦笑道:“實不相瞞,勇武軍的實數不過一萬五,去年七王叔隨軍出征,瑄把僅剩的一萬五勇武軍都派了出去。”

榮景瑄雖然當時還未拿到統帥三軍的虎符,可勇武軍是他母後娘家所屬,隨著馮家人丁凋零,勇武軍名面上也並未直接掌握在溫佳皇後嫡系手裡,暗地裡卻依舊能任由他派兵調遣。

這件事情是他同謝明澤一起商量的折子,然後讓擔任侍衛統領的郁修德派人送去軍營,除了他們三個,其他任何人都不知情。

勇武軍的兵士們也喬裝改扮,兵分六路去的廣清。

當時廣清大營已經只剩三萬殘余兵力,而叛軍卻足足有十萬人,榮景瑄不想讓最後一位皇叔戰死,在思考兩日之後,還是把勇武軍派了出去。

他做下這個決定,實際上已經有了心理准備。

無論如何,這多加兩萬人都抵擋不住未來對方二十余萬的兵力,還不如直接派出去,多少能保全住皇叔的命。

可惜,他兵派了,皇叔苦戰三十七日最終戰敗,他自己也重傷未愈,獨自一人逝在廣清。

謝懷信聽他這麼一說,頓時怒道:“陛下,你糊塗啊……”

榮景瑄卻並未生氣,他只嘆了口氣,低聲道:“伯父……瑄知你從來忠心,可大褚到了今日,說實話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七皇叔家的兩位堂兄早在永延三十五年便戰死了,瑄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再這樣遺憾故去。”

“雖然……他還是沒有活著回來。”榮景瑄頓了頓,低聲道。

“陛下節哀,可如今只剩三千御林軍,怎麼守衛住長信宮?陛下,不如趁現在宮裡人多,跟臣一起潛出宮吧。”

榮景瑄見謝懷信滿面愁容,一心為他擔憂,心中不由輕了幾分。

他微微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謝懷信見他大難臨頭還能笑出來,實在是有些吃驚,不知道繼續說些什麼才好。

榮景瑄道:“伯父伯母放心,待會兒瑄就帶著明澤離開,等叛軍逼宮,他們只會得到一座沒有主人的皇宮。事情瑄已安排妥當,伯父伯母不用擔心。”

謝懷信同華舜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榮景瑄自幼跟隨謝懷信與顧振理學習帝王之術,他能文能武,是個極聰明的皇子。可是,他性格有些優柔寡斷,對待臣子也不夠強硬,謝懷信同顧振理那時只期待著他年長幾歲能好一些,卻一次次在他反復猶豫之中不斷失望。

但今日他卻說私自派出了勇武軍,又在兵臨城下的當口冷靜淡然,過去的那些優柔仿佛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果斷與堅毅。

謝懷信看著他漆黑的眼眸,終於嘆了口氣:“陛下,你能成長至今,老臣深感欣慰,只是今日之後定當萬分凶險。陳勝之為人多疑,一日不尋到陛下,他一日不會罷休,陛下不如往北去,先在澧水安頓下來再說。”

榮景瑄剛才態度那麼堅定,謝懷信以為他已經做好了遷都的打算,北上回到榮氏發源地澧水定都。

然而,榮景瑄又一次搖了搖頭。

他說:“伯父,澧水位於北部太行山中,雖然安然富足,易守難攻,可朕要是去了,大褚便又重新變成了澧水城主。朕不會去的,且讓姓陳的在朕的長信宮多活幾年,朕一定能把永安城重新奪回來。”

這一番話,竟說得謝懷信啞口無言。

反而是華舜英突然開口:“陛下果敢堅毅,是大褚的福望,謝氏定會一直追隨陛下,無論未來如何,謝氏承諾永不叛出。”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可話語裡的堅定卻讓榮景瑄溫熱了眼眶。

他怎麼能忘了,這位溫柔的謝夫人,也出身以武封爵的信陽侯府。

謝懷信在桌下握了握夫人的手,道:“夫人說得對,陛下,臣這就回去安排,今夜隨陛下一起出城。”

可是這一次,榮景瑄依舊搖了搖頭,他認真看著謝氏夫婦,終於開口道:“伯父伯母,請你們留在帝京。”

“陛下……”

榮景瑄堅定道:“伯父,陳勝之不是能人之王,他手下多為武將,立……立國之後,定需要文臣輔佐。朕擔心大褚百姓安危,您是人人稱頌的能臣,有您能在永安坐鎮,朕也能心安。”

他說完,擺手阻止了謝懷信的話,又道:“瑄知伯父氣節高清,定不會為金錢名利折服,無論皇族姓不姓榮,無論國號叫不叫褚,百姓也依然是大褚的子民。瑄在此懇請伯父,為了大褚百姓安居樂業,暫且拋卻清名。他日瑄再立長信,定給伯父正名。”

他這一句話,說得謝懷信幾乎落淚。

真的沒有想到,這個曾經優柔寡斷的年輕皇帝,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作為一個王者,讀多少書,修多少帝王術都不能稱為皇,只有心懷家國天下,心有萬千黎民,才是真正的皇。

謝懷信深吸口氣,他舉起酒杯,輕聲應下:“臣,遵旨。”



☆、 第8章 離宮

大事定了,榮景瑄又讓二老保重身體,然後便起身離開。

等他高大的身影消失不見,謝懷信才道:“阿英,你看……”

華舜英想著他剛才的一言一行,半響才道:“陛下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這邊榮景瑄一回到大殿,便看到郁修德在跟武平侯世子喝酒。

武平侯世子今年才十六歲,月前才封的世子,此刻參加宮宴,顯得十分拘謹。

以爵位來看,武平侯自當是以武封爵,可武平侯府傳延至今,卻只有他這麼一個能文不能武的兒子,連個女兒都沒有。武平侯沒辦法,只得給他請封世子。

榮景瑄見武平侯世子陳清逸已經被郁修德灌得滿面通紅,終於開口叫到:“修德,別欺負小孩子,過來。”

郁修德聽到皇帝召喚,立馬放下酒杯,快步走到榮景瑄身邊。

“陛下,清逸面皮薄,剛剛只喝了兩杯,宮宴上的酒都喝不醉人,他啊沒事情的。”郁修德稍退一步站在榮景瑄身側,笑道。

雖然名聲不及謝明澤響亮,相貌也只稱得上英武,可郁修德也是文武雙全的勛貴公子,穿著世子禮服站在殿上,整個人看起來氣派極了。

榮景瑄原本想讓他和華靜姝隨自己一道離開,可轉念一想,又放下念頭。

那時候發生的事情他都清晰記得,陳勝之不是好殺之人,雖性格多疑,卻也不會濫殺無辜。

對於榮氏全族他殺之殆盡,可其他勛貴大臣,卻一個都沒有受到連累。

榮景瑄之所以讓謝懷信留在永安,一個是二老年紀不小,跟著他們奔波逃命難免辛苦,再一個,謝懷信是天下有名的能臣,陳勝之如果不是傻子,都不會把謝懷信怎麼樣。

留在永安反而安全。

其他勛貴也是如此。

榮景瑄幾乎看過宮裡所有的史書,他心裡清楚明白得很。

皇宮裡坐的皇帝姓什麼,是誰在號令天下,百姓都不會在意,很多臣子也不會在意。

他們只要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有衣穿,有食吃便足矣。

這一點,其實對於大多數心胸寬廣的皇帝也一樣。無論臣子以前給誰當差,只要以後能為己所用,為百姓謀福祉,也便足夠了。

陳勝之怎麼想榮景瑄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確實這樣認為。

比如現在,他語重心長對郁修德道:“修德,世事不太平,你一定記得,家中還有父母妻子,萬事不得莽撞,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可郁修德卻理所應當地應了下來:“謝陛下教誨,臣謹記。”

如今山河動蕩,郁修德也知道榮景瑄肩上壓力沉重,他只當對方多喝了酒,說什麼都有在理。

榮景瑄交代完他,最後看了一眼交泰殿的雕梁畫柱,轉身離開了大殿。

在他身後,交泰殿裡依舊燈火明媚,觥籌交錯。

回去的路上,榮景瑄只叫了二人台的小輦,小輦旁邊也只跟著鐘琦一人,一路幾乎是跑著往褚鳴宮行去。

索性褚鳴宮離交泰殿不遠,繞過仁和殿與乾安殿,褚鳴宮的宮門便在眼前。

榮景瑄這一次是提早離開宮宴的,此時天才剛擦黑,叛軍大多躲在前宮,這時的後宮靜悄悄的,就算宮門上都掛著大紅燈籠,也顯得十分陰森。

到了宮門口,榮景瑄就讓兩個腳力太監停了下來,他也不用鐘琦扶著,自己便直接跳下步輦。

鐘琦打發了太監,親自過去推開宮門。

今日是皇帝大婚,按理榮景瑄未歸時褚鳴宮是不能落鎖的。

等到他們都進了宮門,榮景瑄一邊快步往宮殿裡走,一邊吩咐:“讓他們用大鎖落門。”

褚鳴宮前後有兩個宮門,平時夜裡都只落兩道鎖,榮景瑄吩咐用大鎖,那便是三道鎖都鎖上,想要進出十分費力。

鐘琦得了令,立馬跑去吩咐。

榮景瑄並不管他,直接進了正殿。

此刻,本應燈火通明的正殿卻十分昏暗,守門的太監宮女也無一人,榮景瑄面色如常,快步走入內殿。

轉過兩道回廊,繞過一扇山水屏風,內殿豁然出現在榮景瑄面前。

早就等候在這裡的四個人見了榮景瑄,立馬站起身來。

榮景瑄走進來,直接吩咐道:“小福子,跟你李爺爺去拿東西。”

小福子利落地“諾”了一聲,扶著李德生快步往外走去。

別看李德生頭發都花白了,可腿腳卻十分麻利,一老一小一溜煙就不見了。

榮景瑄這才松了口氣,轉頭對已經換好衣裳的謝明澤道:“阿澤,幫朕把衣服取來。”

既然要出宮,他們再穿這身鮮艷的大禮服就不合適了,榮景瑄讓小福子辦的事情,第一條就是找些宮外能穿的衣裳。

榮景瑄自己本來就有幾身宮外行走的衣裳,可大多都是絲綢手繡,讓人一看便知富貴,除了白色的內衫適合帶著,其他的還真沒多大用處。

謝明澤此刻便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煙青細布長衫,估計是小福子跟宮裡的侍衛要來的。

時間緊迫,在場又都是至親,榮景瑄也不害羞,直接在他們面前換起衣裳。

“小六,明澤,待會兒我們便要一道出宮。”

榮景珩自小身體孱弱,一直錦衣玉食地養著,如今十二歲上,依舊顯得比同齡孩子單薄。

“皇兄!”榮景珩猛地站起身來,臉上頓時蒼白如紙。

他是身體不好,可他並不笨,這個時候皇兄帶他們一起出宮,顯然是打算放棄長信了。

不,榮景珩看著滿臉堅定的榮景瑄,突然倒吸一口氣:“皇兄,您是要!?”

他到底年紀小,這話幾乎是喊出來的,榮景瑄還未來得及安慰他,反而是謝明澤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道:“六殿下,陛下做事總有他的道理,無論怎麼樣,我們只要跟著陛下便是。”

榮景瑄系著腰帶的手頓了頓,然後便緊緊攥在一起。

雖然經歷過一次,可他現在要帶更多人逃出去,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現在他手裡沒有多少可用之人,又害怕叛軍的眼線,兩位長姐如今怎樣尚且不知,他心裡忐忑緊張,卻不能表露分毫。

就算知道許多常人不知的事情,他也會懷疑自己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他知道自己性格優柔寡斷,那一次就是因為自己的遲疑,才讓謝明澤舍身替死。索性這一次時間緊迫,他努力不讓自己多想,直接分析利弊便命令下去,這樣看來,似乎事情倒也順利。

謝明澤的這句話,又給了他更多的信心與勇氣。

榮景瑄快速換好衣裳,他抬頭看了看謝明澤沉靜的臉龐,扭頭就要對弟弟解釋一二。

可還未等他話說出口,就聽鐘琦的聲音由遠及近:“陛下,剛才守門的說外面有許多腳步聲。”

榮景瑄臉色驟變。

怎麼比之前那次,早了那麼多?

榮景瑄攥緊拳頭,果斷一手拉著一位,直接往書房那邊走去。

鐘琦一路小跑跟了上來,低聲道:“陛下,是不是……?”

他是跑著進來的,這會兒臉上都是汗,雖然不清楚今天一天皇帝為什麼變化如此之大,可能當大總管的都不是話多的人,他只要按照皇帝的命令把事情辦好便可。

這會兒聽到外面聚了許多人,鐘琦這才明白過來,皇帝這是要離宮?

榮景瑄看了鐘琦一眼,一邊讓謝明澤先帶著榮景珩去書房找小福子帶好東西,一邊扭頭快速對鐘琦道:“鐘琦,你跟著朕十幾年了吧?”

說罷不等鐘琦回答,順手在多寶格上摸了一個純金的元寶塞進腰間,又說:“你猜對了,叛軍入宮,朕同明澤小六都要離宮,如果你不想離開,待會兒趁亂出去換身衣服,叛軍應當不會傷你性命。”

鐘琦沒有馬上回答,他腳步雖然慌亂,可還是跟著榮景瑄一路往前走。

兩個人就這樣行色匆匆,榮景瑄也沒時間糾結他到底如何想,只是一路從多寶格上尋覓,想要多帶點能傍身的東西出宮。

只可惜許多東西都是御用之物,帶出去也是禍害。

不過褚鳴宮本來就是他太子時的東宮,登基為帝後,他也沒有馬上從這裡搬走。

多寶格上倒擺了幾件金玉之物,榮景瑄眼疾手快挑個小好帶的塞進懷裡,竟好似打劫的土匪一般。

鐘琦都顧不上自己思索了,見榮景瑄這樣行事簡直目瞪口呆。

一直到書房門口,榮景瑄還未等到鐘琦回答,只得停下腳步問他:“朕信你為人,才讓你跟到這裡,如你不想跟著朕離開,這書房的門便不要進了。”

鐘琦見他如此淡然,也不由跟著冷靜下來,他深吸口氣,突然下定了決心:“陛下,臣自當跟隨陛下。”

榮景瑄定定看著他,直接揮手推開書房的門。

從小到大,他幾乎每天耗費大半光陰在這裡讀書學習,書房裡的書他看過半數,算是相當勤勉了。

如今再看這間熟悉的書房,他竟覺得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經歷一遭,他還真不知道,自己這座太子寢宮的書房還有能逃離長信宮的密道。

然而此時卻不容他多做感慨,宮外的聲音越來越大,透過正殿兩層回廊,他都能清晰聽到那些人叫喊的聲音。

榮景瑄腳下不停,他領著鐘琦一路往最裡面的書庫走去,以前那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存的大多都是古籍。

然而此刻,一個個箱子都被搬開,露出下面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毛毯。

謝明澤、榮景珩、小福子與李德生都已等候在這裡,除了李德生,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包袱,顯然已經准備好了。

李德生見榮景瑄過來,衝他露出一個缺牙的笑容:“陛下,此去一別,他日不知何時再會。老臣盼陛下平安康健,再立大褚繁榮。”

榮景瑄知道他要留下善後,不會跟著一起離開,可見他滿頭白發,心裡還是有些難過。

“李愛卿……你多保重。”

李德生幫他把包袱系在身上,見鐘琦也跟著一起過來,便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包袱塞給了他,然後便彎腰在地毯上摸索幾下,直接掀了起來。

地毯下面,有一扇方方正正的木門。上面的鐵環已經生了鏽,似乎從未打開過。

李德生拽開地道的門,把手中的火把遞給鐘琦:“陛下,一路平安。”

榮景瑄鄭重衝他抱拳致謝,然後把手中的佩劍遞給謝明澤:“阿澤,你走前面。”

等到所有人都下了地道,榮景瑄才低聲對李德生道:“李愛卿,你且在宮中頤養幾年,朕早晚會回來。”

他說完,縱身跳下密道,那動作干淨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李德生笑眯眯蓋好密道,把箱子又重新擺回原樣,這一切做完,他便快步走到旁邊書庫的夾層中,躲了起來。

他在這宮裡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沒人比他再熟悉。

陛下,老臣便在這裡等您啦。



☆、 第9章 表字

密道很窄,除去一開始的陡峭,後面都還算好走一些。

只不過似從未開啟過,裡面到處都是蜘蛛網,灰塵也很大。

榮景珩到底身子骨弱,很快便面色泛紅,呼吸也重了起來。

“阿澤,停一下,你拿著火把。”榮景瑄低聲喚了謝明澤一句,復又吩咐道,“小福子過來,扶著六殿下。”

小福子立馬把手中的火把舉給謝明澤,然後便側身過來扶住榮景珩。密道太狹窄了,即使兩個未束發的小兒並排走也有些艱難。

火把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得密道忽明忽暗。在這樣幽暗靜謐的密道裡,所有人都覺得十分壓抑。

榮景瑄回頭吩咐鐘琦守好後面,自己則側身上前走到謝明澤身後。

鐘琦和小福子雖然都只是內監,但兩人都在勇武軍裡訓練過,在這樣的環境下是撐得住的。謝明澤從小習武,卻未在軍中歷練,讓他走在前面便有些不妥了。

榮景瑄走到謝明澤後頭,輕聲道:“阿澤,我們換一下。”

謝明澤微微扭頭看他一眼,火光下,他額頭都是汗水。

“不用,”他說,“應快到了,我沒事的。”

榮景瑄回憶了一下密道的長度,沒再說什麼。

果然,半盞茶的功夫,他們便走到了盡頭。

這條密道十分曲折,還修了無數分支,要不是李德生把路線告訴了謝明澤,一般人肯定會迷失這個詭秘的地下隧道中。

再走一次,榮景瑄感慨頗多。

先祖高皇帝戎馬一生,立下大褚百年基業,他留給後人平安富足的大褚山河,還有一座端莊肅穆的長信宮。

這座屹立兩百多年的長信宮,靜靜看著榮氏幾番風雲變幻,它守護著榮氏延綿不絕,也用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密道,給了後人一線生機。

榮景瑄深吸口氣,道:“大家小心些,上去吧。”

說罷,榮景瑄示意謝明澤把火把插在石壁上,右手按住佩劍,率先往上走去。

密道修得很深,沿石階往上走,約莫五吸工夫才到出口。

那出口也是個方形木板,倒是沒有褚鳴宮中那個看起來破敗斑駁,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平整如新。

榮景瑄仔細看了看那木板,伸手就要推開。

“陛下,”謝明澤驚呼一聲,直接抱住他的左臂,“陛下,不可,讓臣先行。”

榮景瑄低頭衝他笑笑,又用右手拍了拍他攔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輕聲說:“無妨的阿澤,朕知這是何處。”

說罷,他不等謝明澤驚訝,直接推開了木板。

出乎謝明澤意料,外面依舊昏暗一片,也靜悄悄的,借著朦朧火光只能瞧見密道外低矮的房頂。

想必是個無人居住的柴房之類,謝明澤松了口氣,卻還是強硬地攔住了榮景瑄,要求自己先行出去。

榮景瑄笑著嘆了口氣,這人啊,還是這脾氣……

“陛下,上來吧,真的沒人。”

榮景瑄抬頭,就看到謝明澤伸到眼前的手。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然後一個縱身出了地道。

等所有人都出來,他們才有心思打量身處何處。

這裡居然是一間堆滿了干柴的柴房,剛才他們出來的地道口原本也放了兩捆,不過榮景瑄力氣大,都給推開了。

這間柴房十分低矮,又正值夜幕降臨,只依稀能看到柴堆外面有一扇不太結實的木門。

謝明澤看了榮景瑄一眼,眉頭依然皺著,表情也顯得相當凝重:“陛下……臣出去打探一二?”

榮景瑄搖搖頭,他示意鐘琦和小福子照顧好榮景珩,然後便把謝明澤拉到一旁。

兩人挨得極近,榮景瑄幾乎是貼著謝明澤的耳朵低聲道:“阿澤,朕知這是何處,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安全,待會兒你我先出去打探一番,你切記不要再喚朕名諱。”

謝明澤自然低頭認真聽他說,等他說完才道:“那臣應當稱呼陛下如何?”

榮景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無奈天色昏暗,他自是看不清對方表情,只好道:“朕比你痴長月余,你不如叫朕一聲大哥吧,朕就喚你晏之。”

晏之是謝相給謝明澤起的表字,雖二人皆未弱冠,但這個字是謝相和榮景瑄一起商量的,他自然知道。

謝明澤渾身一震,好半天才低聲問:“陛下龍子皇孫,微臣怎可高攀。”

榮景瑄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雖不是兄弟,但親如兄弟。如今榮氏走到末路,你還能陪瑄走這一遭,瑄感激不盡。”

謝明澤抬頭看了看他,天色太暗,他們便在這黑夜裡沉默對望。

好半天,謝明澤才輕笑出聲:“陛下……大哥,晏之有幸陪大哥走這一遭,此生足矣。”

他聲音很輕,笑聲很柔,榮景瑄覺得自己的心都跟著顫動,那種不能言說的情緒又迅速襲上心頭,讓他握著佩劍的手都跟著顫抖。

他深吸口氣:“晏之,我們走吧。”

他說完便直接走到柴門門口,先是謹慎地側耳傾聽,然後才招手讓謝明澤走到另一側,兩個人貼著柴房薄薄的木牆,手裡握緊佩劍。

他們拿的佩劍也不是往日裡常用的那把,這劍上面沒有任何寶石,也不是梨花木纏金的劍鞘,只是一把最普通的長劍。

榮景瑄努力在柴堆間找尋弟弟的影子,天色黑暗,他終於什麼都沒看到。

這樣才是最好的,鐘琦跟小福子都學過武,雖然比不上他跟謝明澤,可卻有些常人不知的偏門手段,保護榮景珩是沒有問題的。

榮景瑄那時也來過一次,那次自然是很安全,這一次就不一定了。

沒有人替他在宮裡身死,榮景珩也被他帶出宮外,兩座公主府人去樓空,除了原本就下落不明的太上皇,陳勝之這一次叛亂逼宮,沒有抓到任何一個榮氏皇族。

除了暴跳如雷全城追捕,榮景瑄也想不到他還能做什麼了。

所以,這一次他更是小心,也更謹慎。

明澤和小六的命都在他手上,他出半點差池都不行。

榮景瑄深吸口氣,輕輕推開門扉。

大概是經年無人進出,木門開合時發出響亮的“吱嘎”聲,嚇了眾人一跳。

榮景瑄氣都不敢喘,他一鼓作氣推開一條能容人進出的門縫,然後整個人縮在門後往外看去。

借著月色,外面的一景一物倒是清晰可見。

這大概是一所百姓民宅的後院,柴門是最偏僻的一間,旁邊似乎還有兩間庫房,從外形上看,也荒廢許久。

這個空無一人的後院就這三間破房子,好似從來都這樣斑駁殘破,無人問津。

跟上次一樣……榮景瑄深吸口氣,給了謝明澤一個眼神,然後便輕手輕腳側身滑了出去。謝明澤緊隨其後出來,反手緊緊合上門扉。

他們兩個都穿著暗色衣裳,月色下並不扎眼,榮景瑄領著謝明澤一路貼著院牆前行,一直走到院門處才停下。

他們靜靜聽了許久,外面卻無半點聲音。

雖然是永安人士,可謝明澤往年只在青石板路的巷子裡走,這種地方是從未來過的。

他倒是十分用心觀察,可依舊不知身在何處。

謝明澤正想得出神,卻突然被榮景瑄扯了一下衣袖:“晏之,這會兒應當安全,我們出去,切記萬事小心。”

“諾。”謝明澤點點頭,還跟剛才一般同他一左一右立在門扉兩側。

這扇門也不知為何是從裡面拴住的,榮景瑄輕輕抽掉兩道門閂,又安靜聽了幾吸,這才跟剛才一般推開門扉。

這院門跟普通人家的不太一樣,只有一扇單薄的木門,謝明澤猜是為了掩藏那個密道口,特地做的區別。

跟剛才不同,院門推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推開一條細細的門縫。

借著門縫往外瞧,只瞧到一片綠色。

謝明澤伸手扯了片葉子湊到眼前看:“大哥,是常青。”

常青是永安比較多見的植物,一般人家都用來種在牆根下,等到生根發芽,它便會順著牆圍往上攀爬,來年便能滿牆碧綠。

這倒是掩蓋門扉的好東西。

一直到現在,除卻叛軍提早逼宮,其他都跟以前一樣。

榮景瑄心裡略微定了定,他反手往回拉了一下木門,那跟圍牆一樣顏色木門便又輕輕往回旋開。

謝明澤吃驚地看著榮景瑄動作,卻什麼都沒問。

一路跟著榮景瑄走到這裡,他心裡有許多疑問,也十分恍惚,有些東西,他不知要不要問,也不知能不能問。

他看著榮景瑄輕輕把常青撥開一條豁口,終於還是沉默地跟著爬了出去。

等到……再說吧。

常青外面,卻是一條斑駁破舊的暗巷,謝明澤下意識往四周看去,卻發現不遠處有一道人影晃動。

謝明澤飛快攥住榮景瑄的手臂,拉著他往常綠後面退了退。

“大哥……有人。”謝明澤幾乎耳語道。

榮景瑄拍拍他的手,用佩劍在牆上輕輕敲了五聲。

空空,空,空空。

對面那人影半天沒有動,似是在思考什麼。

榮景瑄和謝明澤也都未動,他們十分有耐心,等候對方的反映。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拂過,吹散籠著銀月的烏雲,星輝月色灑滿大地,也清晰照出那人影的臉。

那是一個相貌普通的青年,他面無表情盯著爬滿常青的圍牆許久,終於蹲下身體,用石頭在地上敲了三下。

空,空空。

那正是定好的暗號。

榮景瑄松了口氣,他回頭定定看了一眼謝明澤,這一次依舊毫不猶豫先走了出去。

那青年看起來極普通,可腳下生花,謝明澤只錯眼片刻,回過神來便見他已到了眼前。

只見他微微彎下腰,右手拇指抵心,衝榮景瑄行了一個古老的榮氏家禮。

“陛下,您終於來了。”



☆、 第10章 寧遠

相傳大褚開國年間,先祖高皇帝有一支最為忠心的精銳近衛,稱為寧遠衛。

然大褚立國,定都永安,立宮長信之後,這支保護高祖幾經生死的寧遠衛卻全部消失不見,只留給後人一個個動人的傳說。

只一瞬間,謝明澤就想到了寧遠衛這三個字。

但對方並未表明身份,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態度,謝明澤依舊手握佩劍站在榮景瑄身側,整個人都很緊繃。

那平凡青年淡淡掃了謝明澤一眼,只是又向榮景瑄行了個古禮,道:“陛下,臣是寧遠衛第二十代首領,陛下喚臣二十便可。住處已經准備好,請兩位陛下隨臣這邊走。”

他稱呼謝明澤也是陛下,那就說明他知道謝明澤的身份。不過知道歸知道,剛才看他那一眼卻說不上有多恭敬,謝明澤也不甚在意,只希望他忠於榮景瑄便可。

榮景瑄點點頭,對寧遠衛還是相當放心的。

“你做得很好,且在這裡稍等片刻,朕同皇後再去接幾人過來。”榮景瑄道。

說完,他也不等對方回答,直接拉著謝明澤往來時路上走。

等到兩個人走得遠了,謝明澤才猶豫開口:“陛下,叫臣皇後,聽起來真的很不習慣。”

榮景瑄扭頭看他一眼,見他確實滿臉糾結,不由笑道:“那朕喚你什麼?娘娘?梓潼?還是愛妻?”

“這……”謝明澤聽了更是糾結,於是只好說,“還是……就叫皇後吧……”

就算是這麼說了,謝明澤看起來也很勉強。

榮景瑄剛才只是同他玩笑,見他似乎並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思索片刻道:“如今只是暫時這樣稱呼,等我們離開永安,朕也不能再稱為朕了,而你自然也不再是皇後。明澤,為我忍這幾日吧。”

謝明澤原本只是跟他念叨一句,畢竟兩個人十幾年的關系了,私底下也都很隨意。榮景瑄並不是個薄情的人,就算如今當了皇帝,對待故交摯友也從未變過。

可沒想到,卻換來榮景瑄這句話。

謝明澤聽了心裡直泛苦,榮景瑄生來金枝玉葉,天潢貴胄,他身上流著榮氏血脈,是大褚最尊貴的主人。然而現在,他卻跟他穿著一樣的棉布衣裳,做什麼都親力親為。

“陛下,您不應該這樣!那些叛軍為何……為何那麼可惡?您會是一個好皇帝,明澤從來都這樣認為。”謝明澤低聲道。

榮景瑄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一次他一路艱難復國,雖然身邊有那麼多大臣將軍,他還是覺得彷徨孤單。

那樣的情況之下,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可是這次,謝明澤陪在他身邊,那些孤獨和彷徨再也不能襲擊他的心。只要有這個人在,他就不怕面對任何事情。

果然,得明澤忠心待之,比什麼都珍貴。

“無妨的阿澤,我們今日狼狽離開,他日定能凱旋而歸。”榮景瑄遙遙向長信宮看去,月色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長信宮的一宮一殿一草一木,早就印刻在他腦海之中,此生都不會忘記。

謝明澤隨著他看去,難得又叫他名字:“景瑄,我們會一起回來的。”

兩個人一路上簡單談了幾句,卻比促膝長談幾個時辰都管用,等到他們接上榮景珩、鐘琦和小福子回到原處,那青年再稱呼謝明澤皇後陛下,謝明澤已經能很淡然應對了。

其實,這稱呼聽多了,也就不難麼別扭了。

那青年見人齊了,立馬道:“陛下,暫時的落腳處離這裡不遠,請隨臣這邊走。”

他說完,又衝榮景瑄行了個禮,然後便領著五人往小巷子裡鑽。

這邊應該是永安城的平民區,巷子狹窄髒亂,房屋低矮破敗,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充斥在小巷子裡,令榮景珩很不習慣。

小福子見他臉白如紙,忙從懷中掏出手帕捂在他口鼻處:“殿下,情況特殊,請多擔待。”

榮景珩雖然嬌生慣養,但也不是蠻不講理之輩,他拍了拍小福子的手,算是謝謝他細心。

跟他比起來,榮景瑄顯得淡定的多,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認真記著路。

二十一邊在前面引路,一邊偷偷打量他們幾人的反應,見他跟謝明澤都很冷靜,不由暗暗點頭。

這一位榮氏皇帝,跟前邊那一位到底不同。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一處小院門口,這邊的民宅大多都是正房與偏房圍著一個小小的天井,要說是院子,實在算不上大,要說不是院子,卻又勉強能消暑納涼。

因為怕有百姓經過看見他們,因此二十也不廢話,上前敲了幾下門。

他敲門很有節奏,速度很快,如果不用心記,是根本記不住的。

幾乎在他放下手的時候,那扇低矮的門扉便從裡面打開了,月色下,一個高瘦的人影站在門後,彎腰請他們進入。

二十沒有動,等榮景瑄、謝明澤跟榮景珩都走了進去,才快步跟上,對於身後的小福子和鐘琦是看也不看的。

小福子有些委屈,鐘琦摸了摸他的頭,嘆了口氣。

雖然他倆沒說明身份,但是這些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們的身份。

到底叫人瞧不起了,鐘琦低聲道:“進去吧,勿叫陛下久等。”

小福子癟癟嘴,還是老老實實跟他走了進去。

這小院外面看起來破敗,裡面倒也算別有洞天,院子雖然不大,卻擺了不少梅花樁和木人,顯然是寧遠衛平時操練用的。

院中有一正兩偏三棟房子,剛才開門的高瘦人影此刻正舉著油燈,把他們往正房引去。

他看起來四十幾許的年紀,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子,穿著書生長衫,倒好似先生樣子。

不過榮景瑄和謝明澤卻從他行走動作看出端倪,這一位,雖比不上剛才那年輕利落身手,卻也相當了得。只看他落腳輕快,不帶半點聲音。

等進了堂屋,榮景瑄一直懸著的心才微微放下。

堂屋裡此刻正坐著一位古稀老者,他整個人干瘦如柴,鬢發也花白稀疏,他半閉著眼眸,似連呼吸都停了。

可當眾人進去,那老者卻微微睜開眼睛,直直往榮景瑄方向看了過來。

只一瞬間,謝明澤就下意識擋在榮景瑄身前,手裡一直沒有松開的佩劍早就出竅,帶來一陣寒光。

那老者的目光彷如冬日裡的寒潭,冰冷、銳利、直刺人心。

似乎是有些差異謝明澤的動作,那老者微微偏過頭來,突然衝謝明澤笑了笑:“謝懷信的兒子?甚好。”

謝明澤一愣,卻被榮景瑄握住手腕,輕輕往身後帶了帶。

“師父,許久未見,瑄給您見禮了。”榮景瑄說著,恭恭敬敬衝對方行禮弟子禮。

聽到師父這個稱呼,不僅謝明澤,就連榮景珩跟鐘琦他們都吃了一驚,仿佛從來都不知榮景瑄還有這樣一位老師。

謝明澤輕輕皺起眉頭,他同榮景瑄可算是大小一起長大,幾乎同食同寢,一天裡的大半時光都同榮景瑄在一起,就連當時的太子太傅顧振理也同樣是謝明澤的老師。

謝明澤的武藝師父跟榮景瑄也一樣,只不過他從小就在武道比不過榮景瑄,他一直以為是對方比他有天賦,如今看來,恐怕跟寧遠衛有些關系了。

那老者一直穩穩坐在椅子上,就算當今天子給他行禮,他也沒有挪動分毫。

“陛下,許久未見,你已這麼大了。”老者低聲道。

他聲音暗啞,仿佛有許多痛苦都包含其中,吐不出來,咽不回去,難受至極。

“師父,知您健在,瑄甚感安慰。此番能見您一面,也了了瑄之心事。”榮景瑄輕輕走過去,半側著坐到老者身邊。

聽了榮景瑄的話,那老者的目光閃過暖意,可下一瞬間卻又寒冷如冰。

他用漆黑的眼眸掃過其他幾人,然後便說:“阿山,帶幾位客人去休息一下。”

剛才給他們開門的中年人便馬上取回油燈,禮貌地做了一個手勢:“皇後陛下,六殿下,這邊請。”

謝明澤定定看著榮景瑄,見他沒有表示,便直直立在原地,對那中年人的話語充耳不聞。

榮景珩見皇兄和明澤哥都沒動,自己也咬牙挺直脊背,沒有跟著離開。主子們都未離開,鐘琦跟小福子自然不好走了,他們對視一眼,只好往後退了兩步,貼著門邊站穩。

榮景瑄知道師父這是有要事同自己說,而此時環境陌生,謝明澤輕易不會離開自己身邊,便笑著道:“鐘琦小福,陪六殿下去休息。小六,不要忘記吃藥。”

他說完,又回頭衝老者道:“師父,明澤是朕的皇後,什麼話他都能聽得。”

他這話說完,謝明澤明顯看到老者皺起眉頭,卻沒說什麼。

等到堂屋裡只剩下謝明澤、榮景瑄、老者與二十四人,老者才道:“陛下,太上皇下的旨,怎麼可當真。”

“師父,無論怎麼樣,他都是朕的父皇,也曾經是大褚的皇帝。朕和明澤已經大婚,他也上了我榮氏族譜,自然是朕的皇後。”榮景瑄淡淡道。

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到一絲勉強和不甘。

二十看了看他,又瞧了一眼表情一直沒變過的謝明澤,開口道:“師祖,陛下所言不虛。”

老者聞言,猛地閉上眼睛。

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突然睜開眼睛,直直看向站在原地的謝明澤:“陛下,都是為師的錯……”



☆、 第11章 同眠

榮景瑄聽到年邁的師父這樣說,不由攥緊拳頭:“師父,徒兒無能,到底只能這樣逃了出來。您沒有錯,大褚走到今天,大概是氣數盡了。”

他聲音很低,謝明澤聽了心裡針扎一樣難受。

這個從小到大都勤勉努力的太子,幾乎沒有一天是放松過的。他陪伴著他長大,知道他心懷天下,如果早生幾十年,他會是大褚的明君,一切都會不同。

老者目光中的寒冷一點一點褪去,茫然與無奈翻湧上來,他扭頭向榮景瑄的方向看去,好半天嘆了口氣:“陛下,寧遠世代忠於榮氏家主,無論大褚還在不在,龍椅上坐的是何人,為師只會忠於你一人。”

“師父……瑄,銘記於心。”

油燈跳動著火苗,屋裡時明時暗,老者微微偏過臉,又看向寧遠二十。

寧遠二十立馬站直身體,他走上前來,躬身向榮景瑄行禮:“陛下,師祖年邁,以後二十會跟隨在陛下身邊,任憑陛下差遣。”

榮景瑄點點頭,給他回了一個榮氏祖禮。

寧遠衛裡能以數字為名的都是當代首領,雖然如今只擔任皇帝武學老師以及守衛密道職責,但每一個寧遠衛首領都武藝精湛,厲害非常。

榮景瑄的老師,或者說寧遠十八,是他皇祖父昭慶帝的寧遠衛首領。

而他父皇永延帝,則沒有寧遠衛。

寧遠衛祖訓,忠於榮氏明主。既然永延帝不是明主,自然也就沒有寧遠衛與之差遣。

寧遠二十得了榮景瑄回禮,就意味著被認可了身份,於是便道:“如今您同皇後陛下、六殿下一同離宮,明日叛軍定會滿城追捕,屬下建議等十日後再離京。”

榮景瑄同謝明澤對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道:“可,這幾日我們先行准備一下。”

話談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寧遠二十便請榮景瑄和謝明澤到正屋休息。

寧遠衛這一處住所的正屋,二百年來都空著,隨時准備著給臨時走密道離宮的皇帝休息落腳。

寧遠二十送了二人進屋就離去了,屋裡已經擺好了溫水與干淨的帕子,榮景瑄跟謝明澤也不多話,兩個人沉默著洗漱完畢,然後便一起看向了唯一的那張雕花木床。

榮景瑄一愣,隨即意識到這一次謝明澤跟在他身邊,他擔憂對方安危,對方自然也擔憂他的,肯定是不願分開而眠。

但這雕花木床比宮中的御床小了太多,他們從小一起睡沒什麼,現在突然成了親,又睡這樣的小床到底有些別扭。

謝明澤見榮景瑄沒說話,果斷道:“陛下,您先休息,臣去再要一床被褥,睡在腳踏上便是。”

他說罷也不等榮景瑄回答,轉身便要往屋外走,榮景瑄皺起眉頭,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用,我們一起睡。”

“陛下……這……不太好吧。”謝明澤遲疑道。

榮景瑄見他滿臉糾結,俊秀的臉龐在燈光下更是瑩潤,心裡不由泛起漣漪,突然笑了起來。

他領著謝明澤往架子床走去,先是推他坐到床上,才傾身過去,湊在他耳邊低聲說:“明澤,今個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呢。”

他聲音低沉醇厚,呼出來的熱氣縈繞在謝明澤的耳畔,令他頓時渾身泛起熱來。

“陛下……”謝明澤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榮景瑄伸手解開他的發髻,讓他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膀:“好了,不同你玩笑,快些休息吧,明日……明日還有許多事。”

見他說完就轉過身去,謝明澤偷偷松了一口氣。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滾燙的耳垂,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榮景瑄脫下外衣,打散發髻,走到床邊推了推謝明澤:“明澤,你睡裡面。”

謝明澤忙起身幫他收好外袍,轉過身嚴肅道:“陛下不要鬧了,您睡裡面,雖然這裡有寧遠衛,但……”

榮景瑄剛想反駁,但看他異常堅持,終於也不在說什麼,老老實實滾到裡側躺好,還壞心眼地拍了拍身邊的床鋪:“愛妃,來呀。”

“陛下,要是顧老師在這裡,定要罵您的。”謝明軒嘆了口氣,無奈道。

他吹熄蠟燭,走過去抹黑躺倒床上。

一瞬間,榮景瑄溫熱的身體便貼了上來,頓時溫暖了寒冷的早春夜晚。

謝明澤僵硬片刻,終於還是放松下來。

以前沒覺得一起睡有什麼尷尬的地方,現在身份變了,兩個人本該更親密,卻不知不覺間有了隔閡。

黑暗裡,榮景瑄盯著謝明澤的側臉看,他特別喜歡謝明澤的一雙褐色眼眸,仿佛最璀璨的寶石一般美麗奪目。

謝明澤一直緊緊閉著眼睛,他感受到榮景瑄的目光長久落在自己臉上,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終於,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謝明澤開口:“陛下,您說要早些休息的。”

榮景瑄平躺過去,失神望著床頂黑影:“明澤……到了明天,大褚就沒了。”

謝明澤猛地睜開眼睛,他努力克制自己,最終還是從被子底下找到榮景瑄的手,緊緊握住。

剛才榮景瑄跟他開玩笑,說說笑笑仿若平常,但謝明澤那樣了解他,知道他不過壓抑自己的內心。

作為帝王,沒有什麼比國破家亡更可怕的了。

榮景瑄能撐到現在都沒崩潰,謝明澤都要感嘆一句他堅強無畏。

“陛……景瑄,你還有我、還有小六,還有鐘琦和小福子,還有寧遠衛們。我們會一直跟隨你,無論你有什麼決定,我們都會陪著你,永遠不離開。”

榮景瑄默默攥緊謝明澤的手,他們兩個人的手都有些冰冷,可攥在一起,卻又有那麼點熱度。

“明澤,晏之,永遠不要離開我。”榮景瑄低聲呢喃。

謝明澤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跟著熱起來,大抵兩人太過熟悉,也大抵太過親近,所以一直到今天,他才突然發現,原來榮景瑄也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而他這樣的一面,卻只有自己看得見,只有自己知道。

一瞬間,謝明澤覺得自己心跳加速,早就壓一下去的那些鼓動又蔓延上來,頃刻間燃盡他的理智。

“景瑄,謝明澤發誓,此生定不背離。”

“明澤,瑄還是正午那些話,金口玉言,他日無論如何,瑄都會遵守諾言。”

謝明澤緩緩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他本以為自己會無法入眠,結果卻很快進入夢鄉,第二日清晨,是屋外的說話聲吵醒了熟睡的謝明澤。

謝明澤起身穿好衣裳系好發髻,直接推門而出。

他第一眼,就看到那個陽光下舞劍的英俊青年。

今日陽光極好,燦爛非常,榮景瑄穿著一身勁裝,正在院中的棗樹下練劍。

他跟謝明澤都是實戰派,劍招沒那麼多花俏,舞起來也不很生動,可卻有一打一,有二破二,十分有力。

寧遠十八正躺靠在院中的藤椅上,時不時出聲指點榮景瑄。

謝明澤這才發現,寧遠十八一雙腳早就殘了,根本無法行走。

一位梳著雙團發髻的少女剛好從廚房出來,她手裡端著滿滿一盆熱水,見謝明澤醒了,忙笑道:“皇後娘娘,水已經備好了,請您洗漱。”

這聲皇後娘娘聽起來實在是太詭異了,不僅榮景瑄突然笑得練不下去劍,就連年逾古稀的寧遠十八也露出笑容。

“楠丫頭亂叫什麼,還不給陛下賠禮道歉。”昨日那中年男人跟著從廚房出來,忙訓斥少女一句。

少女不過金釵之齡,說起來還是個孩子,謝明澤自然不能同她計較,只得紅著臉道:“無妨的,再說小丫頭也沒叫錯。”

他倒是坦然,榮景瑄終於止了笑,沉聲道:“總是叫皇後聽起來也怪別扭的,你們以後還是稱呼明澤陛下吧。”

院中人聽了,都低頭稱諾。

於是,等到吃早飯的時候,小院裡的人已經能很清楚稱呼幾位主子了。

榮景瑄那自然是聖上,謝明澤是陛下,而六皇子榮景珩則為殿下,三個人都不帶重樣,倒是省事。

用過飯,榮景瑄便拉著謝明澤同老師學兵法去了,這個他們以前雖也學過,可到底沒當回事,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兵法大家在身邊,不學簡直可惜。

而榮景珩昨日受了驚嚇,也累到了,只得躺在床上,讓小福子照顧。

倒是鐘琦一點都不見外,溫和有禮地請教了中年男人,然後便跟他一起為大家准備午膳。

他雖然不是尚膳間出身,但作為貼身大總管,任何事情他都學過,做得也相當不賴。

寧遠二十則在院中教小姑娘踩梅花樁,別看她年紀小,可身形十分靈活,一套步法踩得活潑別致,倒是個相當有學武天分的人。

正當小院裡的人各忙各的時候,長信宮中那口禮鐘突然響起渾厚的鐘聲。

榮景瑄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匆匆跟謝明澤交換一個眼神,兩個人便一起往屋外跑。

那鐘聲悠長厚重,一直響了三九二十七下才停了下來。

一瞬間,榮景瑄面白如紙。

禮鐘二十七,皇帝殯天。

他如今好好站在這裡,謝明澤也未替他身死,那麼如今過世的,只可能是一個人。

那個對天治道人惟命是從,昏聵無道、糊塗無能的太上皇永延帝,榮景瑄的親生父親,殯天了。



☆、 第12章 搜捕

謝明澤最先回過神來,他拉了拉榮景瑄的手,低聲道:“陛下,這事也可能是叛軍做的幌子,昨日你我大婚,修德找了一圈都沒找見太上皇,怎麼可能那麼快就被叛軍抓住?”

雖然謝明澤打心底裡對太上皇無甚好感,但他到底是榮景瑄的父親,他從來見不得榮景瑄難過痛苦,自然先一步開口安慰。

榮景瑄倒是還算鎮定,他衝謝明澤擺了擺手,面色漸漸緩和回來。

他記得,上次也大約是這個時候,宮裡響了喪鐘。

可是那時候是謝明澤替他死的,因為宮變,宮中亂成一團,榮景瑄不知道他們到底清不清楚謝明澤不是他榮景瑄,但是喪鐘卻確確實實響了二十七下。

如今看來,陳勝之想要稱帝,必選給他、或者他父親造成一個已經死亡的結局。

無論那是不是真的。

“朕曉得,心裡也明白。其實父皇已經消失三日,登記大典結束之後,他跟天治道人就都不見了,朕猜想,他們或許早就逃命去了。”

榮景瑄很冷靜,仿佛那喪鐘沒響過一般,繼續道:“叛軍已經圍住永安,城裡只有三千御林軍,他惜命得很,自然要趕緊退位逃走。”

這話說得有些冷,似乎太上皇是個多麼無恥而又貪生怕死的人,也是個不稱職的父親,可在場幾人都對他太熟悉,聽了榮景瑄的話,竟然覺得他說得在理。

“好了,喪鐘響就響了,師父、明澤,我們繼續吧。”榮景瑄對謝明澤招招手,兩個人又繼續學習去了。

這一日上午過得還算平靜,幾人用過午膳,榮景瑄跟謝明澤便回了房間,商談起事情來。

有謝明澤在身邊,能給他出謀劃策,能陪他出生入死,榮景瑄頓時覺得放松不少,沒有上一次那樣壓抑與緊迫。

兩個人一人一本書,一邊看一邊聊天。

“明澤,我想出城之後,直接轉道豐城。”榮景瑄道。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不喜歡用朕這個字眼,現在這樣的境況,他用起來也頗有些不自在。

謝明澤認真看著兵法書,聽了他的話想了想,才道:“陛下,勇武軍不是都已調到廣清?豐城還有余部嗎?”

勇武軍調走這事情謝明澤很清楚,在他的記憶裡,豐城大營應當已經沒有人了,這時榮景瑄要去那裡,肯定有什麼理由。

畢竟,豐城是柔佳皇後的家鄉,也是馮氏的根基所在。陳勝之肯定會派兵追捕他們,豐城自然是重中之重。

榮景瑄倒是搖了搖頭,他抬頭往外面瞧了瞧,便湊到謝明澤耳邊道:“寧遠衛這裡還算安全,我便把事情先與你講了,以後恐怕沒什麼機會了。”

謝明澤認真點點頭,又挪了挪凳子離榮景瑄近了些。

榮景瑄低聲道:“這事父皇是不知的,小時候母後講給我聽過,說早年先祖高皇帝立國之後,曾讓勇武軍鎮守前朝國庫。”

他說完,頓了頓道:“我們要想再回長信,必須要有兵馬,這亂世之中誰又會以命效忠我們?有了那些金銀珠寶,我們才能招募更多兵士,才能抗衡陳勝之號稱五十萬的兵力。”

謝明澤還未從他第一句話中回過神來,緊接著便聽到第二句。

作為一個被推下皇位的皇帝,榮景瑄雖然一天一夜間都很冷靜,但他心裡恐怕並非如此。

他不相信兵士的效忠,也不接受他們沒有目的的投靠,換句話說,他不信任任何人。

謝明澤直接便想到了這個結論,可回過神來,卻發現榮景瑄跟他就靠坐在一起,對方姿態那麼放松,似乎又極為信任著他。

或許……他只信任這小院裡的幾個人吧。

謝明澤總覺得榮景瑄以前是個好太子,他未來也會是一個好皇帝,他覺得大臣們都應當忠於他,而兵士們也理所應當為他拋灑熱血。

但時至今日,他才突然意識到,榮景瑄比他認為的更加清醒,也更懂人心。

他還是太過天真了。

“如果那些東西真的有,我們又怎樣才能從豐城帶出來?”謝明澤反問。

榮景瑄一愣,又低頭思索起來。

他會想著先去豐城,完全是因為上一次他逃出永安之後,先去的洪都。洪都那裡本就有他六皇叔慎親王的舊部,又離永安相隔百裡,所以還算安全。

後來那三千人舊部跟隨他來到廣清,在這裡又彙集到勇武軍剩下的那一萬兵力。大陳早年兵荒馬亂,又逢西北大旱、中部鳴春江洪水決堤,許多難民都無處可去,只得投兵混口飯吃。

榮景瑄靠著慎親王王府府庫,也勉強養活了新舊五萬兵士。

因有這五萬人,他才能一路打到永安城下,卻最終死在了城外。

年景不好,天災不斷,百姓不過為了活命,給誰賣命都是賣,有糧食的才是大爺。榮景瑄心裡十分清楚這一點,他不求別人為他肝腦塗地,只求銀貨兩訖,兩廂情願。

那一次他雖然失敗了,可卻學到更多東西。

他年少被立為太子,從小所學皆是治國之術,因為看多了父皇的昏庸無道,他還沒龍椅高的時候就立誓要成為好皇帝,要讓百姓人人稱頌。

可好皇帝是那麼好當的嗎?並不是的。

那顛沛流離的一年,他輾轉在大褚曾經的國土上,看著百姓窮困潦倒,因為天災賣兒鬻女,家破人亡。

那一瞬間,他曾經的執念與信仰就破碎了。

讓百姓稱頌有什麼用?百姓們依然吃不飽飯,無家可歸。

如果他能再歸長信,他一定要讓百姓都有飯食,有衣穿,有家可歸。

他想讓大褚子民都安居樂業,都平安一生。

所以這一次,他最先考慮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國庫。

有了這筆錢,他能招到更多兵馬,就算不能,最起碼也能給更多百姓衣食。

“那也只是母後哄我睡覺時講的故事,勇武大營現在已經人去樓空,幾乎只剩後勤兵力,我們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國庫,”榮景瑄說著,拍了拍謝明澤的肩膀,“不要著急明澤,找不到國庫,我們還能尋到勇武軍的余部,無論有多少人,總歸是好的。”

謝明澤愣了愣,他還未來得及安慰榮景瑄,反倒被他安慰了,他無奈笑笑,卻說:“如果能從豐城離開,我們便直取廣清,那裡易守難攻,聯系上廣清舊部之後,或許我們可以暫時休養生息。”

榮景瑄笑笑,贊了句:“不愧是明澤,深得我心。”

謝明澤想的,跟他昨夜思考得幾乎相差無幾。

他們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無論是為政治國,還是調兵遣將,他們的想法總很一致。

說是一致,卻又有點區別。

謝明澤比榮景瑄更堅韌,他會更喜歡堅持與堅守,而榮景瑄以前優柔寡斷,喜歡劍走偏鋒,避鋒而行。

經歷亂世復國,死而復生,重活一世,榮景瑄不說脫胎換骨,也相去不遠。

此刻的他,更多的則是強硬與狠絕。

兩個人談完大致路線,已經是掌燈時分,他們正待出去覓食,卻不料外面突然亂作一團。凌亂的腳步聲在小巷子裡回蕩,榮景瑄眉峰一皺,下意識抓起了長劍。

謝明澤也握住長劍,他側身站在榮景瑄身邊,表情已然嚴肅起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外面是寧遠二十的聲音:“聖上,陛下,叛軍開始挨家挨戶搜捕,正屋有密室,請讓屬下進去打開。”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也不廢話,直接上前打開房門。

外面,站著寧遠二十,還有榮景珩及鐘琦四人。

榮景珩似乎剛剛睡醒,臉色嫣紅,他神情十分委頓,看上去並不是太好。

榮景瑄對這個幼弟一向十分疼愛,見他這樣心裡不免難過,可也沒有辦法。

榮景珩是早產兒,生下來底子就不好,在深宮中將養十余年都沒有好轉,也不知未來的路他能不能跟著走下去。

可是不走,留在長安就意味著一個死字。榮景瑄寧願弟弟逝於重病,也不遠他被叛軍虐殺。

他過去把弟弟扶進來,然後便讓寧遠二十打開密道。

出乎意料的是,密室就藏在雕花木床的床幔之後,只要掀開床幔,就能看到後面的木門。

榮景瑄剛想說這地方不妥,下一刻就說不出話來了。

只見寧遠二十打開木門,裡面赫然是一組櫃子,上擺放了許多造型奇特的物件,在場幾人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無非就是春宮之物。

這東西,宮中多的是,榮景瑄小時候見的多了,只覺得無聊又奇怪。

現在長大了,他也對這些奇怪的東西喜歡不起來,因著母後早逝,宮裡也沒個正經娘娘,榮景瑄長至今日將近弱冠,也沒人給他操心開蒙的事情。

他倒也樂得輕松,如果逼著他去臨幸不認識的宮女,他反而會覺得不適應。

不過,他現在也算是大婚了啊……榮景瑄的目光往謝明澤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也在看向自己,不知道為何兩人一塊紅了臉,迅速別開了眼。

寧遠二十仿佛對那東西司空見慣,麻利地一組一組拆卸下來,去掉隔板,拆掉背板,後面儼然是個漆黑的洞口。

寧遠二十先是遞給鐘琦一個包袱,然後又給了他們一盞油燈,這才起身讓開洞口:“聖上,陛下,也不知外面何時結束,請先在密室中暫且忍耐一下,包袱裡有毯子食物,等到人走了,屬下馬上便來請您出去。”

榮景瑄點點頭,這時候也不計較那麼多,率先走下地道。

這個密室挖得不深,裡面倒也算干淨,鐘琦跟在他身後下來,一進來就馬上忙活開。

等到毯子鋪好,他們五人也在低矮的密室裡坐好,寧遠二十才合上密道的門。

他給准備的包袱挺全,不僅有兩個湯婆子,還有一罐熱湯及幾塊糖餅。趁著人還沒來,榮景瑄招呼他們先吃些東西。

幾個人也一點都不講究,飛快就把六張糖餅吃了個干干淨淨。

就連以前飯食不豐的榮景珩都吃了大半張,也不用他再哄了。

等他吃完,見另外四個都盯著他看,便不好意思道:“皇兄,明澤哥,我知道自己要養好身體你們才能安心。你們放心吧,我懂得的。”

榮景瑄心裡感動,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軍漢罵罵咧咧的說話聲。

鐘琦手腳麻利,直接便擰滅了油燈。

密室裡頓時昏暗一片。

那些軍漢似乎在外面搜了一圈,好半天才來到這間主臥,榮景瑄一手摟著弟弟瘦弱的肩膀,一手死死攥著謝明澤的手,手心裡都冒了汗。

他們只感覺那些人叫罵聲不絕於耳,然後就是寧遠二十結結巴巴的討好聲,最後他們似乎發現了密道門,笑罵著打開後,更是連著說了好些猥瑣的話。

榮景瑄渾身都緊繃了,他皺著眉頭,恨不得立時出去狠狠打上一場。

然而就在這時,軍漢清晰的聊天聲傳進他們耳朵裡:“哎呦我去,那顧老頭也是個倔驢,咱們聖上都要給他加官進爵,不就是寫個罪己詔嘛,他至於抹脖子自盡,忒不識抬舉。”

另一個接下話茬:“可不是嘛,你可沒瞧見,當時大殿上滿地都是血,忒滲人了。”

“嘖嘖,咱沒讀過書,根本不懂讀書人所謂的什麼狗屁氣節。”

“反正狗皇帝都跑了,他還堅持個奶奶球,活得忒膩味。”

兩個軍漢你一言我一句,一邊炫耀著上午皇宮裡看到的趣事,一邊勾肩搭背出了正屋。

密室裡,榮景瑄和謝明澤交握的手冰冷一片。

剛才兩個軍漢的話告訴他們許多事情,令兩個人的內心一瞬間哀到極點。

他們兩個的恩師,曾經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太師顧振理已經自盡而亡。



☆、 第13章 吊唁

密室裡一陣安靜,無論裡面還是外面都無人講話。

黑暗裡,榮景瑄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懵了。從小到大,是顧振理教會他做人,教會他如何做一個好太子,如何做一個好皇帝。

是他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寫下第一個字,也是他在他犯了錯誤時語重心長地教導。

作為一個老師,顧振理對榮景瑄和謝明澤可謂傾盡心血。

然而,對於榮景瑄來講,他又不僅僅只是自己的恩師。

作為永延帝的嫡長子,在六皇子出生之前他是唯一一個長成的皇子,可永延帝對他卻並不上心。不,並不只是他,除了天治道人和他那一堆煉丹爐和藥丸,他對任何事情都不上心。

先不論做帝王如何,最起碼,他做父親就不稱職。

在這樣的境況下,對榮景瑄最有耐心的顧振理,對榮景瑄悉心教導的謝懷信,就取代了永延帝,成為榮景瑄心裡最尊敬的兩位長輩。

可是現在,這位被他幾乎當成父親一樣尊敬的恩師,卻死在了長信宮中。

無邊的黑暗和痛苦侵襲著榮景瑄,他突然想到,本來事情不是這樣的。

那一次有謝明澤替他身死,陳勝之就說他是自願退位,所以理所應當取得皇位。

可是現在,他和謝明澤還好好活著,六弟也被他帶在身邊。陳勝之要想登基為帝,就必須找一個理由。

作為天下學子的表率,作為帝師的顧振理就被他看中,要求立下以榮景瑄口吻說的罪己詔和讓位書。

從那兩個軍漢簡單的對話裡,榮景瑄很快便想明白一切。

顧振理跟謝懷信不同,謝懷信到底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有了榮景瑄的臨走囑托,他必然不會輕生。顧振理卻是個最最認真的讀書人,那些讀書人應當擁有的一切美好品質他都擁有,他胸襟開闊、溫和友善、禮賢下士、廣納言聽,是昭慶到永延兩朝最有名望的大儒。同樣的,為了讀書人的氣節,為了自己最喜歡的弟子,為了世間一切清名,他也最不怕死。

明明臨走的時候榮景瑄給他留了一封長信,明明他說了那麼多囑托,可事到臨頭,這個倔強的老頭還是一意孤行,用鮮血維護了他認定的真理。

外面突然傳來寧遠二十的聲音,他說:“聖上,軍漢們走了,可以出來了。”

榮景瑄沒有動,被他拉著的謝明澤也沒有動,兩個人沉默許久,榮景瑄才突然低聲吩咐:“小六,你帶鐘琦他們先出去,皇兄再坐一會兒。”

榮景珩身體一直不算太好,所以他去御書房聽課也是斷斷續續,不如榮景瑄和謝明澤那樣被顧振理教導著長大。可便是這樣,乍聞老師噩耗,他也早就淚流滿面。

他雖然心裡難過,但也知道皇兄跟明澤哥只怕比他痛苦百倍,所以一直忍著沒有哭出聲音。

得了皇兄的吩咐,也二話不說就領著鐘琦他們出了密道。

外面寧遠二十大抵已經明白了他跟謝明澤此刻心情,因此短暫開了密室的木門之後又輕巧合上。

密室裡,又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兩個人靠坐在一起,誰都沒有講話。

一直過了許久,謝明澤才突然開口:“景瑄,你記不記得,八歲的時候娘娘重病,你跑去照顧她一天一夜,是我替你寫的課業。”

榮景瑄沒有回答,他無聲地點點頭,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謝明澤看不到他的動作。

“我記得,老師一眼就看出那課業是你一人手筆,把我們兩個叫到跟前,一人打了五下手掌。”他頓了頓,又道,“那是第一次有人打我,真疼。”

似乎是想到幼時兩人表情太有趣了,謝明澤短促地笑了一下,那聲音卻比哭還難聽。

“景瑄,那時候老師說的話,我至今都沒有忘記。”

榮景瑄覺得有什麼溫熱的液體蔓延到眼角,他努力眨了眨眼睛,還是克制不住內心的哀傷。

“老師講‘人終要死去,這並不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如果他這一輩子能得其所願,求仁得仁,便是圓滿。皇後娘娘慈祥和藹,心地善良,她最大的心願,大抵就是您能平安長大,健康順遂,再多的,可能是希望您能懂事有禮,學有所成。’”

謝明澤的聲音很輕,也很低,老師給他們講那句話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令人終生難忘。

下一句,謝明澤的聲音明顯帶了哭腔,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不成樣子:“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也能……也能得償所願,他,他的人生,便也,圓滿了。”

榮景瑄眼中淚水隨著他這句話瞬間傾瀉而出,他沉默地流著眼淚,心裡的痛苦似乎也跟著宣泄而出。

黑暗中,兩個人一起用淚水懷念長者,許久都沒有講話。

“阿澤……”榮景瑄終於開口,他聲音很低,卻很堅定,“明日,我們便一起去老師家,給老師守靈。”

“好,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

兩個人說完,又默默靠在一起很久,才終於從密室出去。

寧遠二十見他們兩個眼睛通紅,也不說什麼,轉身便讓鐘琦過來伺候兩位陛下洗漱完畢,便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等到兩個人更衣後躺到架子床中,才略微平靜下來。

這一夜,他們翻來覆去,誰都沒有睡好。

那些舊時記憶仿佛解不開的夢魘,他們置身其中,恍然覺得老師依然健在。

第二日天還昏暗,榮景瑄便醒了。

他剛一動,謝明澤也跟著坐起身來:“再睡一會兒吧。”

榮景瑄搖了搖頭,扭頭看他眼下都是青黑,伸手把他按回床上:“你別起來,再躺一個時辰,我先去練會兒劍。”

謝明澤見他面色還算正常,也沒堅持要跟著起來,反而老老實實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榮景瑄輕手輕腳洗臉擦牙,隨意套上衣服,便出了房門。

太陽還未出,依稀只能見到月色朦朧,旁邊兩個廂房裡都靜悄悄的,顯然大家都還未起。

榮景瑄拔出長劍,定定站在棗樹下。

片刻之後,銀光閃過,他揮舞著長劍,伸展開來。

昨夜他想了許多,陳勝之讓老師寫罪己詔,那是以他的口吻而言。可在老師看來,他只當了三天皇帝,在前頭漫長的十幾年太子生涯裡,他雖然做不到最好,卻也勤政愛民,萬沒有下罪己詔的那一天。

所以,老師他拒絕得干脆果決,拒絕得毫不後悔。

他用自己的鮮血,捍衛了他所堅持的真理與正義,保護了自己的學生,也給了陳勝之一個最壞的開始。

他將受到千萬讀書人的唾罵,即使得到皇位,即使他真的能當個好皇帝,他也是個謀朝篡位的逆賊。他出師無名,立身不成,還未立國便逼迫大儒自盡,實在令人膽寒。逆賊這個名號,陳勝之這輩子徹底去不掉了。

那麼,老師是否真的得到了圓滿?榮景瑄不知道,卻這樣殷切地希望。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努力活下去,努力招兵買馬,然後跟謝明澤一起重新回到長信宮,重新坐到那金燦燦的寶座。

這樣,才不枉老師以死明志。

榮景瑄覺得,老師這一場身死,終於揮去了他性格裡最後的那點軟弱與徘徊,讓他真正正正強大起來。

銀月之下,黑色身影仿若破竹,只看他鋒利的長劍寒光閃動,揮出了無數鋒芒。

寧遠十八坐在窗口,默默看著他練劍。

一直等到他一整套劍招練完,寧遠十八才悄悄離開窗邊,讓那中年人把他抱回床上。

“阿山,陛下跟以前不一樣了。”

寧遠山默默給老師蓋好被子,輕輕點頭:“是的師父。”

寧遠十八嘆了口氣,他幽深的目光穿過帳幔,仿佛在回憶過去的時光。

“希望,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寧遠十八呢喃道。

這一整天跟昨日過得沒什麼不同,到了晚膳時分,榮景瑄突然對寧遠十八道:“師父,瑄同明澤待會兒要去給顧老師守靈,會在寅時前歸來,您不用擔心。”

雖然知道這會兒讓他們出門不太安全,但師徒一場,榮景瑄和謝明澤去守靈才是應當的,寧遠十八只道:“你二人武藝尚可,此去務必小心,人少為妙。為師讓二十晚上值夜,一旦有事,便用信煙聯絡。”

寧遠十八說完,最終嘆了口氣:“替為師給他上柱香吧,舊年裡我們也曾舉杯對飲,卻不料他比我年輕,卻走到前頭。”

聽他這樣講,榮景瑄和謝明澤心裡又泛上難過,兩個人用力點點頭,便回屋准備去了。

晚膳過後,他們換好普通百姓常穿的青灰衣裳,又用爐灰抹了抹臉,這才准備出門。

剛到門口,卻被榮景珩叫住。

榮景瑄暖和謝明澤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榮景珩面色蒼白,眼睛通紅,他手裡捧了幾張紙,上前遞給榮景瑄:“皇兄,這是前日老師讓我寫的課業,我昨日已經寫完了。皇兄替我燒給老師吧,跟他說以後珩會努力學習,不給他丟臉。”

榮景瑄面色嚴肅,他摸了摸弟弟的頭,然後便鄭重接過那幾張薄薄的紙:“好,皇兄一定替你辦到。”

他把那幾張紙仔仔細細疊好塞進懷中,然後跟謝明澤藏好匕首,這才一起推門而出。

一陣冷風呼嘯而過,破敗的小巷中這會兒一個人都沒有,家家戶戶似乎連油燈都滅了,四周漆黑一片。

榮景瑄跟謝明澤毫不遲疑,直接便往顧家所在的錦玉巷行去。

錦玉巷位於長信宮的另一邊,從棚戶區過去,要穿過大半個永安。

因怕追捕的軍漢們夜間也搜人,兩個人不敢走大路,按照寧遠二十畫的地圖竟往小巷子裡鑽。

這一路上,幾乎沒碰到半個人影。

也是了,現在世道艱難,兵荒馬亂,百姓輕易不會出門。偌大的永安一下子便安靜下來,隱隱透著衰敗,再也不復舊日繁華。

榮景瑄跟謝明澤一路都沒休息,終於在半個時辰之後趕到錦玉巷中。

他們沒去人人都走的大門,而是在後巷中穿行,找到顧宅後門翻牆而入。

年少時,他們也曾這樣跑來老師家,想要嚇唬老師一下。

顧家還是往日樣子,後院的一山一石都很別致,然而出了後院,榮景瑄和謝明澤頓時便被刺目的白色扎了眼。

顧家的正堂已經掛上白幡,用來哀悼故去的家主。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步一步走到正堂門口,抬頭便看到老師的長子顧廣博正跪在棺木旁燒紙。

火盆裡跳動的火苗仿佛黑夜裡最明亮的星,指引著榮景瑄一步步往前走。

終於,兩個人走到靈位之前,一齊跪了下來。

“老師,我們來陪您了。”



☆、 第14章 恩師

顧廣博似乎毫不驚訝已經逃亡在外的榮景瑄和謝明澤出現在自己家中,出現在父親靈堂之上,他只是默默地把火盆往前推了推,遞給他們一疊紙銅錢。

榮景瑄跟謝明澤絲毫不馬虎,兩個人默默燒著紙,不一會兒便被那刺目火光弄得眼睛通紅。

說真的,就是沒有這煙火,他們兩個也有些控制不住眼淚了。

不過隔了月余,這次再來顧宅,卻是這樣一個局面。

記得上次來時,老師就語重心長對榮景瑄講:“陛下心思難測,又逢亂世,如今叛軍兵臨城下,慌亂之中他恐怕會做出不好的判斷。無論如何,殿下都要穩住局面,否則大褚真的……”

許多話他沒辦法說,最後只留下一聲嘆息。

再活一世,榮景瑄突然明白了老師當時的那句話。

雖然說起來有謀反的嫌疑,可顧振理當時不僅僅是為了弟子,他也是為了大褚黎民百姓。

永延帝昏庸無道,大褚已經日薄西山,山河動蕩,百姓無以為家。這個時候,作為太子的榮景瑄,自然可以站出來,把朝政把持到自己手中。

那時候的榮景瑄雖然也有心這樣做,可叛軍卻並未等他細細安排,就趁著帝後大婚逼宮奪位。

顧振理當時跟榮景瑄說完,轉頭又對謝明澤道:“殿下自由天資聰穎,你也不遑多讓,你們兩個是老師這輩子教過最好的弟子。明澤,為師知道你一向忠心殿下,只願以後無論如何境況,你都要站在他身邊,不僅支持他,也要給他斧正。他太孤獨了,有你陪著,或許還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當時兩個人皆不明白老師所指為何,如今看來,月前他便已經看到大褚這次真的無力回天。

他對兩人那樣說,無非是想讓他們相互扶持,就算是死,黃泉路上也能有個伴。

榮景瑄眼中的眼淚默默傾瀉而出,謝明澤跪在他身旁,也早就泣不成聲。

人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如今確實傷心至極,最後為老師哭這一遭,相必老師也不會罵他們吧。

等到紙都燒完,兩個人恭恭敬敬又給老師磕了三個頭,這才取了香,先是替寧遠十八上了香,然後又行了大禮,再上一炷香。

等到這些都做完,顧廣博才低聲道:“兩位陛下,家父突然仙去,家中亂成一團。學生深知兩位重情重義,如若身在永安,定然會過來給家父上香。學生這裡,先行謝過。”

他說完,便要恭恭敬敬給榮景瑄二人行禮,謝明澤不用榮景瑄使眼色,快步上前先行扶起他:“顧兄無須多禮,我與陛下此番前來,是做學生的本分。這十余年來,老師教導我們從來都認真仔細,畢生所學皆傾囊相授,平日裡對我們多有扶照。”

他說完,險些又要流出淚來。

榮景瑄忙拍了拍他胳膊,接過話來:“顧兄,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是恩師親子,也算是瑄與明澤大哥。此番老師為大褚身死,忠心可鑒,瑄與明澤來送老師一程,於情於理都是應當。”

他說著,跟謝明澤一起嚴肅地向顧廣博行了禮。

不用說榮景瑄是九五之尊,哪怕謝明澤曾經的忠敬伯世子,如今的皇後,無論現在是何等光景,他們能向顧廣博行禮,也已經相當難的。

沒有幾分真心,萬萬做不到這一點。

雖然人言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可到底是鳳凰不是?

顧廣博也是不惑的年紀了,這一天遭逢父親去世,家國不復種種打擊,撐到這個時候獨自一人守著靈堂,就為了等到榮景瑄跟謝明澤。

可這兩人來了,一來就又是哭靈又是行禮,搞得他整個人都有點懵,這禮也沒馬上躲開,結結實實受了一遭。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馬上就把禮還了回去:“兩位陛下折煞學生了,家父昨日離家之前,留了一封信給兩位陛下,並說了一句話。”

這次,換榮景瑄和謝明澤呆住了。

當那熟悉的端正顧體映入眼簾,兩個人又不免紅了眼睛。

以後,只怕再也看不到老師給他們寫題目了。

榮景瑄嘆了口氣,跟謝明澤一起認真看了起來。

那信不長,可一筆一劃,卻寫得頗有風骨。

聖上,陛下,

展信佳。

昨日聖上所言老臣銘記於心,也深感安慰。

那時老臣口裡應下,不知如今聖上再看信來,是否會同老臣生氣。

聖上,您還年輕,不知清名一旦沒了,將來再是如何復立,也洗不清污點。

老臣如今已是花甲年紀,家中早就安排妥當,兩位最得意的弟子也可出師,如今舍我一人,卻換來聖上的清譽與逆賊的污名。

老臣認為值了。

聖上,老臣歷經三朝,知何為明君,您是老臣教導長大,您的心性老臣最為了解。

他日您重歸長信,再立正統,大褚的繁榮安樂指日可待。

陛下,今日您被立為皇後,看上去是折辱,可仔細想來,以您的才學品貌,一國副主怎也當得。你二人從小一同長大,便是不能情投意合,也能心意相通,說不得日子能過得比任何人都舒坦。

無論如何,老臣望二位攜手共度,不許別離。

聖上、陛下,老臣早年講過,死得其所,當是大圓滿。

如二位真能展信而觀,便是老臣大圓滿之時。

你們都長大了,以後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無論多麼艱難,也無論多麼坎坷,老臣希望你們二人能相互扶持,一塊走下去。

他日榮歸之時,只盼一炷高香,叫老臣地下有知,徹底了了心願。

信只到這裡便沒有了,最後的落款卻寫了很長。

他寫,臣叩首帝後平安康健,順遂喜樂。顧振理。

榮景瑄跟謝明澤看得幾欲落淚,可最後卻又都忍住。老師是有大文采之人,可這一封類似遺書的信箋,卻寫得平實無華,毫無修飾。

大抵,這已經是他最想說的心裡話了。

怕學生留下心結,先是解釋一番他為何這般做,又擔憂兩人因為先帝賜婚而不愉快,著實安慰一番。最後,他信心十足,仿佛已經預見榮景瑄穿著玄色九龍袍,再登大寶的那一天。

而落款裡,卻又想讓兩位弟子平安康健,順遂喜樂。

看似矛盾,卻也合理。

在臨死之前,他還能為學生想這麼多,照顧這麼多,已經不是簡單的師生情誼了。

反復把信看了兩遍,榮景瑄才把信收好,轉身又想給顧廣博行禮。

顧廣博這次反應倒是很快,忙伸手攔了攔,道:“這封信能送出來,父親的遺言也算是完成了一半。”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謝明澤問:“不知另一半是?”

顧廣博認真盯著他們兩個看了一會兒,好半天才低聲道:“父親走前留言,道如他身死,兩位必會登門守靈。他叫二位顧忌安危,不用日日都來。”

他說罷,頓了頓,終於道:“父親說,請二位同學生一起扶靈,送他回故鄉豐城安葬。”

一直聽到這一句,榮景瑄和謝明澤忍了許久的眼淚,又再度潸然而下。

顧振理這一次一箭三雕,用他自己的死,不僅給榮景瑄博了佳名,也給他和謝明澤留了一線生機。

恩師,恩師,恩重如山。

榮景瑄自然知道如果按寧遠二十的方法也能出京,但出京之後要去豐城就太難了。顧振理卻仿佛早就看透他的心思,早早安排好一切。

陳勝之大殿之上逼死大儒,為了今後名聲,他定然不會再為難顧家。這時顧家闔家搬離,扶靈送顧振理回故鄉豐城安葬,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是給顧振理扶靈,那必然都是顧家的直系子弟。

顧振理同顧夫人是少年夫妻,他夫人只是普普通通的農家子,那時顧振理還不是帝師,也不是聞名天下的大儒,後來他以弱冠之齡連中三元,成為昭慶一朝最年輕的狀元。他與夫人成親後幾年沒有孩子,他也未曾納妾。

無論多少大官想把閨女嫁給他,又無論多少郡主縣主瞧上他,他也從來都是拒之門外,一心一意同他夫人過日子。

在他二十二歲這一年,顧夫人難產,三天三夜才終於生下孩子。他們自此有了長子,也就是顧廣博。

對於這個艱難得來的兒子,夫妻倆都很疼愛,卻從來都不嬌慣。顧夫人難產之後身體就不大好,到了三十上下便撒手人寰,壯年而亡。

那時候顧振理還算年輕,他不過三十幾許,仍舊有的是達官顯貴要把姑娘嫁給他。

顧振理全部拒絕了,他說他這輩子只認夫人一個正妻,其他人再也不要登他顧家的門。

因為這一出,顧振理在讀書人的聲望裡青雲直上,世人贊他有情有義,不忘發妻。讀書人贊他有禮有節,忠貞不二。

可是得了名聲,夫人卻不在身邊,他心裡到底作何感想,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榮景瑄總記得,小時候他每每給自己講完課,總去摸要帶上掛著的荷包。那荷包普普通通,實在配不上他太子太傅的身份。

謝明澤好奇,問他那是什麼。

他只笑笑,沒有回答。

榮景瑄想,那大概是師母親手給他做的。

“老師有心了,瑄與明澤一定披麻戴孝,親自護送老師去豐城安葬。”榮景瑄道。

記得老師說過,師母也安葬在豐城,時隔三十春秋,夫妻兩個終於能再度相會。

也當算是大圓滿了。



☆、 第15章 陳立

雖然顧廣博百般勸阻,當夜榮景瑄與謝明澤還是給先師守了一夜靈。

等到更鼓響過三聲,兩個人才不得已離開了顧府。

天色未明,還是夜裡樣子。他們兩個一路也不多話,小心翼翼回了寧遠衛處。

寧遠二十還在等門,見他們終於歸來,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松了松,整個人都不那麼緊繃了。

榮景瑄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寧遠二十拱手見禮:“房中備了水,請主子們好好休息。”

說罷便回了自己的屋,榮景瑄和謝明澤默默回了臥房,洗漱完躺到床上,又都有些失眠。

榮景瑄翻了個身,見謝明澤背對他,也不知睡著了沒有。

他嘆了口氣,腦子裡總是想起這些年來老師對他的教導,說句大不敬的話,就是昨日裡聽聞喪鐘,他都沒那麼難過。

聽到他嘆氣,謝明澤躺平過來,扭頭看他。

兩個人挨得極近,近到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血絲。

“睡吧,景瑄。”

榮景瑄認真看著他,突然握住他的手:“明澤,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活著。”

謝明澤知他心中對老師敬重有加,這次遭逢大變,心裡定然慌亂不安。

他說這話,也是情有可原。

謝明澤垂下眼睛,他努力讓自己清明些,然後道:“陛下,我會長長久久陪伴您,輔佐您,怎麼舍得去死呢?”

一夜未眠,榮景瑄腦中已經亂成一團,他聽了這話,突然有些激動:“誰說的,你那麼有主意,替我……替我……”

謝明澤一愣,眼睛裡閃著幽光,而榮景瑄也像是回過神來,苦笑著拍了拍他:“我說錯話了,別想了,早些休息吧。”

謝明澤點點頭,他翻身背對榮景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也許……可能……

他不敢猜下去,於是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陷入紛亂的夢境之中。

由於夜裡睡得遲,所以一直到天光大明,他們才慢慢醒過來。

因為外面確實有些不安全,顧廣博也十分堅持不讓他們再去顧家,所以今日兩個人也就不去顧家守靈,只在屋裡擺上香台,聊表心意。

用過早膳,兩個人就又去用功。

說實話,他們現在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哪裡有誰的舊部,哪裡又有能臣志士,他們都需要一一回憶起來,然後考慮能不能用,去不去的了。

他們現在手無金銀,旁無重兵,自身性命難保,說復國簡直痴心妄想。

可雖然前路坎坷,危險重重,他們也必須要走下去。

兩個人同寧遠十八、二十談了許久,一直等到要用午膳,突然聽到禮鐘又響。

這次禮鐘響得很短,只有九下就結束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這次很冷靜,他們沒有立時就跑出去看,只是沉默地坐在屋子裡,不言不語。

寧遠十八聽著鐘聲停在第九下時,終於臉色大變。

禮鐘九響,新皇立。

意識到這一點,屋裡的三人立馬擔憂地看向榮景瑄。

可他面上依舊淡淡,讓人瞧不出分毫。

因為封了城,外面的百姓還都不知道如今是何年景,遠一些的地方甚至以為還是永延帝在朝,根本不知榮景瑄已經即位,更何況叛軍已經占了長信這樣的事。

但永安的百姓卻清清楚楚。

禮鐘九響,意味著陳勝之已經即位,也意味著國祚更替,大褚亡國了。

再逢一遭,雖然心中仍舊痛苦,但榮景瑄卻十分清醒。

從他離開長信的那一刻起,實際上大褚便已經成為歷史。

他也再不是皇帝了。

榮景瑄自嘲笑笑,見他們三個面上都有些擔憂,就連寧遠二十都沒有冷著臉,心裡不由有些暖。

樹倒猢猻散,這道理人人都懂,小院裡的人能對他恭敬依舊,關心他,擔憂他,已經是他如今所有最寶貴的了。

榮景瑄雖然生來金枝玉葉,但也知惜福二字可貴。

所以,他其實也還算平靜。

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笑道:“既然陳勝之已經登基,你們以後也別稱我聖上。如今亂的很,我們謹慎些倒是很好。”

寧遠兩人還沒說話,謝明澤倒是皺眉道:“那怎麼行,陛……”

他剛說了半個陛下,就自己噎住,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景瑄,你這是何苦。”

對於榮景瑄說的話,他大多數都是聽的,無論是年幼時還是如今束發後,他從來都學不會違抗他的旨意,哪怕只是簡單一句話。

寧遠二十有些愣神,他們都是棄兒,從小被寧遠衛的師父收養,自幼所學皆是忠君愛國。無論現在情勢如何,他所忠心的永遠都是榮氏如今的家主,這一點從來不會變。

可現在,對方不讓他們恭敬稱呼了。

寧遠二十有些為難,他不由看向師祖,想讓對方給點指示。

然而,寧遠十八卻並未出口反駁,只是接下榮景瑄的話,張口稱他:“爺說的是。”

雖然他平時對榮景瑄教導嚴厲,行動上也瞧著沒多少恭敬,可嘴裡說話,永遠都不會亂了尊卑,失了分寸。

寧遠衛傳至今日,歷經二十朝,忠心確實可嘉。

榮景瑄松了口氣,他面色緩了緩,冷靜道:“好了,管他現在誰當皇帝,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繼續吧。”

說罷,便又指著地圖商討起來。

午膳前後,陳軍又開始滿城搜查。

現在永安九門封了八門,唯一沒封的澹台門卻是陳軍進出的要害,榮景瑄瘋了才會尋澹台出城。

所以,陳勝之相當篤定他還在永安,不僅僅是他,他的弟弟,兩位公主及駙馬,他也認為此刻都藏在永安中,伺機逃出生天。

搜捕,只會一天比一天嚴。

永安,長信,乾元殿。

子夜時分,殿裡輕悄悄的,無一人聲。

後寢殿中,陳勝之正准備入眠。

可腦子裡亂的很,讓他還是十分清醒。

今日即位大典結束之後,他立馬又安排跟隨他的親兵搜捕榮氏余孽。

永安太美了,長信這樣端莊秀麗,他住進來一天,就再也不想離開。

他已經成為這個國家新的主人,他要讓陳氏從此綿延下去,永世不休。

然而這一天,搜捕的兵士達到了五千余人,還是沒有找到榮氏逃走的任何一個。

陳勝之有些煩躁,他躺在乾元殿中,穿著並不太合身的龍袍,枕著彩繡金線盤龍枕,卻了無睡意。

這三天裡,他派人把整個長信都翻遍了,也沒找到大褚最重要的那枚傳國玉璽。

雖是改立國祚,褚滅陳立,可那枚玉璽卻在被百姓人人稱道,仿佛是個人就能講出那枚玉璽的典故來。

有那枚傳說中的玉璽在,只要榮景瑄不死,他就能再度復起,把他的大陳攪得不得安寧。

那怎麼可以呢?那是不行的。

陳勝之閉了閉眼睛,仍舊沒有睡意。

這枕頭太軟了,他枕著很不習慣,被子又太滑,輕飄飄地沒有重量。

屋子裡蔓延著的龍延香味道太重,他只待了這一會兒就覺得頭疼,也不知道以前的皇帝們都是怎麼過日子的。

陳勝之想到以前的皇帝們,就不自覺想到永延帝和廢帝。是的,因為榮景瑄即位只有三天就被他趕了下去,年號都沒來得及更就不當皇帝了,所以陳勝之很好心地給了他一個稱號--雖然,是個皇帝都不會喜歡。

對永延帝,他從來都不擔心。這個偏聽偏信的昏君,即使手裡有傳國玉璽,他也翻不出花樣來。

但廢帝卻不一樣。

榮景瑄這個太子當得並無過失,更有甚者,在百姓口中,他是個相當合格的繼承者。在他還留在老家走街串巷賣貨的時候,百姓心心念念的,就是永延帝早點殯天,好讓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即位。

想到這裡,陳勝之冷笑一聲。

任你再有能力,再出色也沒用,還不是被朕趕出長信,不用說皇帝了,連太子都當不得。

不過……現在的永安,只怕榮景瑄是出不去了。

陳勝之漸漸放松下來,他的呼吸變得平緩,登基後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安然度過。

他不會容忍他們繼續活下去的。

姓榮的都必須死。

臥榻之側,必不容他人安睡。



☆、 第16章 出殯

陳順天元年四月初一,顧振理出殯。

永安城中的百姓早起便發現,在這個快要清明的四月時節裡,突然天降大雪。

只不過一夜間,永安便被白雪覆蓋,整個帝京銀裝素裹,好不美麗。

然永安的百姓卻無人有心欣賞雪景,這一年來永安戰亂連連,百姓生活日漸貧苦,好不容易從寒冬熬到春分,卻又被一場大雪壞了年景。

天氣這樣寒冷,百姓們家裡沒有多余的柴,只能全家縮在一起,裹著薄被度日。

家住永安沾化門城門洞的張老頭這日照例三更天便起來了,他穿著滿是補丁的薄棉襖忙活一早,終於熬好了一大鍋豆漿。

貧民命賤,可也得活下去。

他家營生的手藝,便是這香醇的張氏豆漿。

豆漿還沒出鍋,熱騰騰的香氣便撲面而來,張老頭心疼小孫女雪天凍著,早早便把她抱到棚屋裡,這裡燒著鍋,好歹算有點熱氣。

卯時初刻,一大鍋豆漿都熟了,他的兒子兒媳也起來,搓著手准備早起要炸的面魚。

“爹,您帶囡囡先去歇會兒,等面發好了再叫您起來。”他媳婦是個好姑娘,一直孝順得很。

張老頭笑呵呵應了一聲,卻沒進屋。

四月天裡落雪,並不是吉兆。他一家人的飯食都要靠這豆漿攤子撐著,少一日進項都難熬。

張老頭想了想,索性把豆漿剩下的豆渣和了點玉米碴子,又蒸了一鍋豆面餅子。

跟兩和面的炸面魚比起來,豆餅雖然口感不是太好,但盛在頂餓便宜。

平日裡他們都是自家留著吃的,不過想著今日大雪,明日門洞這邊的路肯定不好走,窮人家最怕生病斷骨,遇到一次就要了命,輕易不會在這樣的天氣出門。

不如趁著雪還沒落實,多賺幾個大子。

果然,等到卯時正豆漿攤子開張,那一鍋豆餅賣得比面魚還快。

只一晃眼的功夫,鍋裡就只剩下六個了。

兒子見老爹這樣有慧眼,不由贊了一句:“還是爹厲害,我跟春花都沒想到。”

張老頭笑笑,仔細給小孫女圍了棉襖。

那是家裡最好的一件棉襖,今年新下的棉花,他兒媳婦舍不得自己用,特地打了一件孝敬他。

張老頭知她孝順,自己也沒享用過這件厚實的棉襖,倒是每每都用它包著孫女。

就這樣,年幼的小囡囡撐過了最難熬的寒冬年景。

張老頭想到這裡,不由嘆了口氣。

“老張,今天還有豆餅啊,快給我揣倆,這賊老天,日子沒法過了。”他家隔壁的老胡是個快嘴人,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

張老頭還沒來得及回話,又聽他罵:“這宮裡坐著誰,咱們都他媽活不下去,我家小石頭昨個又有點起燒,他奶奶險些沒跟著去了。”

聽他這樣不顧忌地叫罵,張老頭趕緊抓他一把:“你少說幾句,我家裡還有些藥,待會兒你取了對付對付吧。”

老胡一聽,眼眶立馬就紅了。

城門洞哪家人都是賴活著,相互借吃的是常有事,但是借銀錢和藥,卻真不多見。

他一張老臉頓時就紅了,激動地抓住張老頭的手,想要說句謝謝。

可他這話只說了一個字便噎在嗓子裡,一雙無神老眼卻瞪得滾圓,直直看向城門方向。

張老頭被他樣子嚇到,也不由望了過去。

這一看不要緊,他手中的長柄湯勺一下子落回都豆漿捅裡,發出“噗通”的聲音。

只見一片風雪中,一隊素白的人馬正徐徐往沾化門來。

他們豆腐攤離城門近,縱然風雪迷離,也能瞧個一二。

這一隊人馬,打頭便是十位麻衣青年,一人手捧一個銘旌,長長的紅帶飄在空中,仿若仙紗。

其後是一頂返魂轎,綠呢黑頂,氣勢非常。

只簡單看這兩樣,張老頭便知這是大戶人家出殯。

可如今兵荒馬亂,雖然姓陳的做了新皇帝,可永安還封著,任何百姓都不得出入。

這時候敢直接出城發喪,也不知道誰家這般有排場。

張老頭見老胡正要張嘴扯淡,立馬拽了他一把,低聲訓斥:“還不閉嘴!”

老胡被他痛罵一句,頓時不敢胡說八道,只得縮著手站在一旁盯著看。

隊伍緩緩而行,返魂轎之後便是放有神像的大座,大座之後,又是同一花色的大傘,這一系列排場走過,張老頭心中一凜。

剛才前面的銘旌撐得太高,他並沒有看清,但後面這排場一看,今日發喪的必定不是凡人。

然而,正當他揣測之時,大傘之後跟著的卻不是僧、道、尼等出世人。

只看二十幾位頭戴平定四方帽,身批素白麻衣的書生手捧書卷,沉默而行。

書生之後,這家人並沒有加挽聯、花圈、匾額,而是由孝子賢孫手捧靈位,扶靈開道。

這一家子,扶靈的子孫一共有五位。

打頭手捧靈位的是個知天命年紀的書生,其後直接抬棺的左右打頭,都是披頭散發的高大青年人。

然後,便是六十四人杠的大棺。

張老頭一看這抬杠的人數,心裡就直哆嗦。

大褚祖制,能以六十四人杠出殯的,都是國公爺。

這是哪位國公爺過世了?眾所周知,目前帝京只有五位國公爺。不……應該說,曾經有五位國公爺,陳剛立,具體情況老百姓是根本不知道的。

這一家出殯相當沉默,連個大聲哭靈的都無,憑著大雪封門的天氣,看起來實在是詭異得很。

張老頭在這城門洞混了一輩子,自詡見識過些場面,可如今這一遭,還是第一次。

那大館桶身紫紅,一看就是上好的楠木,而大棺之後,另有二十多位麻衣書生捧書相送,最後才是親眷所乘的白轎。

隊伍緩緩地在沾化門前停了下來,張老頭眯起眼睛,才隱約看到落在最後的白轎一共只有兩頂。

這麼大的排場,又是位國公爺,怎麼親眷只有這麼少?張老頭有些不懂,十分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他兒子雖然打小跟他練攤,可到底年輕,見到這麼大的場面,早就把妻子跟老爹往後攔了攔,卻硬撐著哆哆嗦嗦問:“爹,這是咋的了?”

張老頭拍了他一把,又溫和地看了一眼兒媳婦,這才低聲道:“許是跟咱們沒甚關系,你們別說話,咱們靜看便是了。”

其實張老頭也想直接收攤回家,可大半桶豆漿還沒賣完,他們窮人家過日子,差半點營生都不行,只能強撐著站在這裡。

再說,這樣年景世道,估摸著這樣人家也不會來為難他們。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只見城門口那邊,守軍與出殯隊伍已經交鋒起來。

守在沾化門的是去年才歸入順天軍的李家軍,統領叫李免,是個四十幾許的高大漢子。

他見這一隊出殯人馬氣氛詭譎,隊伍裡又都是書生模樣的人,頓時心裡有了底,忙跟副手說:“去,請了兩位大人來。”

他說的兩位大人,自然是曾經大褚的朝臣,現如今依舊歸順大陳的禮部尚書韓斌及禮部侍郎歐陽墨書。

陳勝之雖然是農民出身,但他卻十分精明,知道最近榮景瑄肯定會想著法子出城,便把歸順了大陳的所有一品二品朝臣派了出去。六部尚書及侍郎直接被壓在九門裡的六門上,家都不讓回。剩下兩門,一個壓著兩位太監總管,一個壓著欽天監監正及大理寺卿,被壓在沒有重兵鎮壓的八門裡的十六人,全部都是日日面聖的重臣。

陳勝之想著,就算榮景瑄化成灰,他們也能把他認出來。

韓斌跟歐陽墨書一從城樓下來,看見這陣仗就皺起眉頭。

李免過去湊到韓斌身邊,小聲嘀咕:“韓大人,您瞧這是不是顧學正?”

顧振理曾經是太子太傅,後來又當過三天帝師,這兩個身份如今是不能被提及的,只得說他翰林院學正的官位。

韓斌目光在一個個熟悉的臉龐上閃過,最後定格在顧廣博的臉上。

跟在他身後扶著他的是兩位堂侄,想必是要一同扶靈出城,回鄉定居。

韓斌嘆了口氣,雖然陳勝之聖旨不許任何百姓出京,可如今這情形,卻是不能攔著顧振理出殯了。

當日顧振理在大殿之上自盡而亡,已經觸怒了天下學子,如今再不讓其出殯歸鄉,恐怕陳勝之皇位坐不安穩。

當皇帝,誰都想有個好名聲。

天下學子那麼多嘴,那麼多筆,陳勝之哪怕大興酷刑,也防不住分毫。

有時候,讀書人的反骨讓人根本無法招架。

韓斌前思後想,想要上前幾步去跟顧廣博交涉一二,可剛一走近,卻瞧見顧廣博身後兩位扶靈的年輕人,左邊的那一位正淡淡向他瞥了一眼。

韓斌頓時心跳如雷。

這個人上月他還日日跪拜,如今卻披頭散發,穿著簡陋麻衣,做了扶靈人。

既然他在,那另一位……韓斌往右邊那位扶靈人瞧了瞧,直接便看到另一張熟悉的俊秀容顏。

這一位卻根本沒看他,一直面無表情低頭沉思。

榮景瑄,謝明澤。

在這一刻,天上鵝毛大雪紛飛,他裹著貂皮披風,仍舊覺得寒風刺骨。

似乎只有眨眼功夫,又似乎已經鬥轉星移,韓斌很快反應過來,他後退兩步,直接囑咐歐陽墨書:“墨書,拿我的腰牌進宮,就說顧學正出殯,百余學子相送,請陛下裁度。”

他說百余,真不是胡吹。雖然出殯隊伍裡只有不到五十的書生,可跟在最後面送行的人,卻是烏泱泱一片。

歐陽墨書是剛被任命為禮部侍郎的,他雖然也面過聖,但那時位卑言輕,對榮景瑄這位太子的長相便不是那麼熟悉了。

果然,歐陽墨書只是愣了愣,便聽話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韓斌見他根本沒有注意隊伍裡有誰,便又囑咐道:“一定要跟陛下說清眼下情景,陛下會明白的。”

歐陽墨書衝他行了禮,轉身就跟李免要了一匹快馬,飛身縱馬疾馳,在路過大棺時,他還特意下馬,向顧廣博等孝子賢孫點頭致意。

畢竟,他也是讀書人。

整個過程,榮景瑄跟謝明澤一直相當淡定,他們兩個甚至在歐陽墨書行禮的時候回了禮,嚇得韓斌藏在鬥篷裡的手都哆嗦了。

等歐陽墨書走遠,他才走上前去,先向大棺行了三個學生禮,才對顧廣博拱手道:“顧兄,還請節哀。”

他此刻身穿朝服,定然已經歸順大陳,顧廣博心中有些忐忑,卻仍舊面上淡淡,只道:“韓大人有禮,家父一直贊您學識有嘉,如今這一程能遇到您,也算是做個告別。”

韓斌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顧廣博見他往自己身後看,捧著靈位的雙手不由緊了緊,卻沒講話。

這一刻,天地都靜了。

就連雪,也無聲無息。



☆、 第17章 忠臣

顧廣博的緊張是肯定的,他早年一直認真讀書,後來考中進士也未曾做官,直接去了翰林院做博士。

他這一輩子都安安穩穩,如今這樣場面,確實是太過驚險,差半步都不行。

韓斌的目光沉沉的、涼涼的,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偽裝。

就在顧廣博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韓斌突然微微一笑,淡然開口:“說起來,顧學正也算是學生的老師。永延三十年恩科,學生高中一甲進士,正是顧老師做的主考官。”

他說到後半句,雖然面上表情未變,可稱呼卻是變了。

李免是個大老粗,根本沒聽出來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可顧廣博跟他身後的兩位扶靈人,卻聽得明明白白。

榮景瑄略微低了低頭,算是衝他點頭致意。

韓斌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回去。

榮景瑄的意思,他瞬間就明白了。

他們只想出城而已。

這……就好辦了。

在場兵士沒有一個真正見過榮景瑄,城牆上張貼的畫像簡直是兒戲,而跟著一起守城門的大臣們雖然見過他,卻不一定會當場捉拿,以他來邀功。

就比如一路都被榮景瑄提拔上來的韓斌。

永安九門,北邊兩門,東邊一門,榮景瑄聽了寧遠二十報回來的守城大臣名單,直接定了這裡。

這根本就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他們便能逃出生天,輸了……

輸了的事,榮景瑄跟謝明澤提過。

但謝明澤心裡清楚,榮景瑄恐怕到時舍棄自己,也會讓他跟榮景珩出城。

此刻見韓斌雖然面上冷淡,可態度卻清晰明了,謝明澤輕輕收了收一直攥在手中的匕首,微微松了口氣。

時至今日,韓斌能這樣表態,也算是忠臣了。

對於他們毫不猶豫改投陳勝之座下,忠烈世家出身的謝明澤十分不忿,但榮景瑄卻淡淡的,還反過來安慰他:“明澤,只要他們還在,大褚氣節便能長存。他們也是人,一家老小都在京中,我本來便不希望他們以死抵抗,只要他們還活著,他日你我再登大寶,大褚依舊平安喜樂。”

當時謝明澤便被榮景瑄這一席話鎮住了。

能有這樣的胸襟眼光,說不定……

謝明澤收回思緒,又再度看向韓斌。

韓斌站在李免身前,表情很是肅穆,他只說:“陛下並非無情之人,對滿腹經綸之能士一直十分欽佩,今日顧大人出殯,陛下必定會應允。各位稍安勿躁,等歐陽侍郎送回陛下旨意便可出城。”

他這麼一說,在場的書生們也不好鬧事,便不言不語站在原地。

天上風雪越來越大,幾乎遮天蔽日,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守城的士兵只得點上燈籠,讓這詭異的出殯隊伍顯得不那麼陰森。

榮景瑄跟謝明澤習過武,此時自然挺得住,但看在場書生們的臉色都青青白白,顯然有些抵抗不住了。

榮景瑄微微嘆了口氣,他扭頭正想跟謝明澤說句話,卻看到前方城牆根底下蹲著幾個小乞丐。

永延三十五年那個寒冷冬日熬過之後,大褚一直天災人禍不斷,年景一年不如一年,百姓生活每況愈下。

這一兩年來,即便是曾經繁榮永安,也多了許多無家可歸之人。

榮景瑄心中難過,見那幾個小乞丐不過榮景珩的年紀,卻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他們單薄瘦小的身體縮在城牆根下,仿佛跟那暗灰色的牆融為一體。

如果不仔細去看,幾乎會以為他們都沒了聲息。

謝明澤見他嘆氣,也不由向那邊看去,見那些孩子這樣可憐,也不由難過起來。

他扭過頭來看榮景瑄,目光沉靜如水,他沒說話,但榮景瑄卻十分清楚他在告訴他什麼。

他說:我去看看吧。

榮景瑄輕輕點點頭,他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碎銀,遞給了謝明澤:“去吧。”

謝明澤倒是沒想倒他身上還備著這樣散碎的銀錢,卻沒說什麼,接過碎銀離開隊伍。

他們只剛在城門口盤桓片刻,可地上的積雪卻已沒到腳踝,謝明澤有些艱難地前行。他看了看那幾個小乞丐,又扭頭看到不遠處有人在賣早膳,熱氣騰騰的豆漿散著香氣,引人饞蟲。

謝明澤低頭思考片刻,還是向那幾個小乞丐行去。

這些小乞丐都黑黑瘦瘦,頭發干燥如草,嘴唇蒼白如紙,謝明澤沒有直接靠近他們,只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輕聲道:“餓了吧,跟我來,請你們吃豆漿。”

幾個年紀小的一聽這話,便激動地爬了起來,打頭的兩個孩子倒是十分淡然,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用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認真盯了謝明澤看許久,才終於開口:“多謝恩人。”

有他這句話,那些小的才敢動。

謝明澤就這樣領著一群小乞丐去了豆漿攤,直接把榮景瑄給的碎銀遞給張老頭:“老丈,先給他們一人上一碗豆漿,再上幾籠面魚,有勞了。”

雖然此刻謝明澤披頭散發,身披麻衣,可他通身氣派卻做不得假,尤其他眉目生得極好,一瞧便是那風姿卓絕的大家公子。

張老頭練了一輩子攤,雖然沒見過大場面,眼睛也是很毒的。

他聽罷,忙接過碎銀,先讓兒子兒媳婦操持起來,才笑道:“多謝客官善心,您放心,這頓一定管飽。”

謝明澤淡淡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張老頭忙攔他:“客官,余錢還沒給,您稍等。”

謝明澤回頭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們一家單薄的衣服上掃過,道:“便給小千金添件棉衣吧。”

張老頭一愣,趁著他發呆的空檔,謝明澤轉身往城門口走。

然則風雪太大,饒是謝明澤一身武藝,走起來也十分艱難。

在他快要走到榮景瑄跟前的時候,後面傳來“啪啪”的跑步聲。

謝明澤回頭,卻見那個最大的小乞丐正一腳深一腳淺向他跑來。

他黑瘦的笑臉正嚴肅板著,一邊努力在雪中前進,一邊嘴裡做著口型。

見他似要有事情講,謝明澤便站立在原地,等他慢慢而來。

那小乞丐單薄瘦弱,又很矮小,身上只穿了件單衣,不僅凍得發抖,走起雪地也十分吃力。

謝明澤卻沒有催他,他只是淡定站在那裡,默默看著他走近。

似過了許久,那小乞丐才氣喘吁吁走到謝明澤跟前,他先是向謝明澤行了個禮,然後便看向榮景瑄,遙遙衝他跪了下來。

實際上,此番請小乞丐們吃頓飽飯,全程都是謝明澤出面。這些孩子年紀小,體弱多病,如果直接給銀子,待他們走了,說不得他們會被年紀大些的乞丐欺負。不僅錢落不到手裡,還很有可能被毒打一頓。

謝明澤剛才那一低頭,實際上是思考這件事情。

能吃一頓飽飯,這些孩子就能再挨幾天,他跟榮景瑄此時自身難保,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然而,無論是他還是榮景瑄,都未曾想到那孩子看到了早先榮景瑄遞銀子那個動作。

謝明澤待到他跪下才驚覺不對,忙上前要扶起他。

可小乞丐卻躲了躲,嘶啞地說:“恩公,就讓我行個禮吧。”

他這樣說,態度又十分堅決,謝明澤只好往後退了退,看著他給榮景瑄磕了三個頭後,又對自己磕了三個。

謝明澤這才使力把他攙扶起來,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去吧,多吃些。”

那小乞丐認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扭頭去看榮景瑄,仿佛要把他們兩個的相貌記到心中,少頃片刻,他便轉身回到小伙伴中間。

謝明澤看他回去,緊緊皺起的眉頭沒有松開半分,卻還是沉默地回到了送葬隊伍裡。

韓斌見他們這段插曲終於過去,不由自主拍了拍胸膛。

這兩位,就不能老實點嗎?

一切便又沉寂下來。

風雪越來越大,四月天裡還這樣冷風刺骨,送葬的眾人多數只在棉襖外面披了麻衣,不一會兒就渾身顫抖,如墜冰窖。

韓斌見這樣不行,他有心讓眾人都去樓門洞裡歇歇腳避風雪,可無奈人數眾多,最後只好讓兵士們燒了熱水,送來讓大家伙暖暖身。

他畢竟曾經是兩榜進士,又是禮部尚書,為人平和中正,在讀書人中一直風評很好。所以他這般做派,稍認識的書生都微微點頭致謝,心中的怨氣也略微去了一些。

韓斌親自把熱水送到顧廣博手邊,然後又給他身後幾人送去。

當他走到榮景瑄身側,卻聽到他低沉暗啞的聲音。

他說,多謝。

韓斌只覺得心頭一熱,他此番冒著風險放他們出城,只不過應了忠臣風骨之意。

無論之後榮景瑄如何而為,也無論未來怎樣,他做這一遭,自覺還了顧振理當年提拔恩情,也還了榮景瑄多年栽培。

所謂忠君愛國,即便榮景瑄已不是君,可忠字始終沒有變。

原本,他還怕他歸順大陳,榮景瑄會怪罪於他。

如今能得“多謝”二字,韓斌頓覺渾身輕松,壓在心中多日的苦悶也去了一些。更多的,其實他也很高興榮景瑄能有這樣開闊胸襟。

一旦他可以出城,未來……韓斌不由得暗自揣測起來。

天色越發暗了,就在眾人都冷得手僵嘴麻之時,一陣“嘚嘚”馬蹄聲由遠及近。

有那好事之人,不由回頭看去,隱約只見一個身影策馬而至。



☆、 第18章 聖旨

片刻之後,榮景瑄便聽有人驚呼:“歐陽大人回來了。”

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凜,等到歐陽墨書行至城門前翻身躍下,百余人的目光便都盯到他的身上。

歐陽墨書第一次見這樣大的場面,不由有些緊張,手中捏著的聖旨仿若千斤重,他不敢自己宣讀,直接雙手捧給韓斌。

“大人,聖上有旨,請您宣讀。”

韓斌看了他一眼,也十分恭敬地雙手接過,然後便緩緩打開。

因為時間很緊,所以這一封聖旨,直接寫在了奏折之上。

陳勝之一個農民出身,能識字便已然不錯,寫就就更費勁了。如今上行下令,都由新設立的中書令代為行筆。

這一位也是兩榜進士出身,一手館閣體端正清平,隱約還有些風采。

韓斌匆匆看完,見陳勝之果然沒在這個事情上多做糾結,心中陡然一松。

他深吸口氣,朗聲道:“聖上有旨,諸位先生既送葬而來,不用跪拜。”

這一手,倒是做得漂亮。

就連榮景瑄,也不得不對陳勝之刮目相看。

反正這些人跪不跪的他又看不見,還不如趁著這會兒搏一搏人心。

果然,聽完這話,在場的書生們面色皆是緩了緩,不再緊鎖眉頭。

一直以來,榮景瑄都十分豁達。作為一個逃命中的前朝皇帝,他此刻背負著至親的性命,輕易不肯放松,對於曾經的榮華富貴便看淡了些。

時至今日,見陳勝之輕巧一句話便得了民心,他也不由有些感慨。

他生來便是尊貴之人,衣食皆精,所見皆華,即便是帝王之道要學民生百計,他也實際上並沒有更多感觸。

從小到大,他一心要做個好太子,好皇帝,可到底什麼是好皇帝呢?

那時候他只想著讓百姓能吃飽,有衣穿,一家和美,無病無災。可後來,他發現那根本無法靠他一個人做到,天災人禍,總有各種事情發生。在短暫沮喪之後,他便重新振作,認為只要對百官嚴管,至少百姓可以安穩度日。

可這也似乎無法做到。

大褚幅員遼闊,官員眾多,無論是九品芝麻官還是一品重臣,雖然都是由科舉出身,可真正能做到清廉方正的,可能只有寥寥數人。

那時候榮景瑄年幼,這個認知讓他輾轉反側,讓他夜不能寐。

後來他漸漸長大,開始上朝,接觸到了更多東西,看了上萬本奏折。

那時候他漸漸領悟,有些事情是防不住的,有些人雖然看上去有缺點,但卻非常適合那個位置。他要做的,就是把適合的人,放到適合的位置上,以他獨一無二的特點來發揮作用。

潛意識裡,他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是個好太子。

皇帝他只做了三天,他幾乎都沒有自己已經登基稱帝的自覺,但是太子卻做了十幾年,那種儲君的緊迫感和壓力時常伴隨著他,讓他銘記於心。

可是這一刻,當他看到陳勝之僅僅用一句話就籠住民心,也不得不感嘆。他雖然沒有廣博學識,幾乎連字都寫不好,人生的前幾十年甚至都是在村中種田,或者偶爾到鎮上幫工。

就是這樣一人,因為天災失去親人,然後他便揭竿而起,僅僅用了兩年便成了皇帝。

榮景瑄也不由有些疑惑,民心到底是什麼呢?

可是此時,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他只是隱約看到一點點細微的光,那個光會在他心底慢慢發酵,終至變成星海。

韓斌還在宣讀聖旨。

雖然比較倉促,但是該說的話,必須要表達的意思,陳勝之還是清晰地體現在了這封並不是太長的聖旨中。

“……雖陳初立,卻務必保永安之太平,封禁九門進出,只為防止亂軍進城為非作歹。顧先學為大陳棟梁重臣,其人學識廣博,心懷大才,他的亡故,令朕十分悲痛。今日百余學子前來送葬,朕深感佩服。古往今來,書生學子才是國之根基,諸位能有這番氣魄,能有這等大觀,也令朕十分欣慰。”

這話說的,簡直把人吹上天了。而且這話,想必不會是沒讀過書的陳勝之親口所述,必定是中書令潤色過的。

可旁觀送葬的書生表情,卻又知這話說得恰到好處。

世人皆知陳勝之沒讀過書,但他如今卻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由他來誇贊書生學子,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果然,在場的書生們聽到這話,表情皆緩和起來。

榮景瑄不由感嘆,這世間讀書最多是書生,可最好糊弄也是書生。

只要簡單一句話,便能叫他們眉開眼笑,放下芥蒂。

韓斌繼續道:“然此番城外凶險,各位都是棟梁之才,朕實不忍心折損分毫,思前想後,唯有只放顧家後人出京,後由親兵護送至其故裡豐城方可安心。”

陳勝之這個決定,也在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考慮之中。

畢竟,如果只有顧家人出殯,陳勝之很可能用別的借口困他們在城中,如今這麼多書生學子前來,陳勝之這次是再也不能得罪人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打一個棒子給一個甜棗。

先把書生們誇得天花亂墜,再說外面不太平,你們那麼重要就都別去了。最後總結,顧學正我也很欽佩啊,他要安葬在故裡說得過去,便由親兵護送一家人出城才能安心。

這樣一來,面子也有了,裡子也占了,至於出城之後是什麼樣子,這個誰都不好說。

最後,陳勝之一錘定音:“著沾化門統領李免選精兵十位,護送顧氏一家上下出京。”

這句話說完,不僅顧家人、榮景瑄與謝明澤松了一口氣,就連韓斌也松了一口氣。

這一點上,他們跟陳勝之想的一樣,只要能出城,一切都好說。

聖旨已下,那些前來送葬的書生們只是短暫地糾結了一下,便都過來跟顧廣博道別,退到一邊。其余送葬的人員也都不能跟著出京,顧廣博只好重新安排家僕,替換原本的扶靈人。

顧振理生前是沒有爵位的,他的理國公爵位,還是死後由陳勝之追封的。

對於顧家人來說,這個國公爵位是顧振理用命換來的,他們自己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些厭惡。

說是抬棺,實際上大棺下面是有四輪車的,所以除去榮景瑄與謝明澤以外的六十二位扶靈人都被換下去後,頂替上來的六位很快便能輕松推動棺杆。

榮景瑄往後面輕輕一掃,果然見寧遠二十和鐘琦混在扶靈人的隊伍裡。

顧家雖然曾經是高門大宅,但實際上僕從並不是太多,此番出京,除了老家帶過來的家生子,其余都遣散了。

等到隊伍安頓完,粗粗一看,也不過二十余人。

就這,還包括如今的家主顧廣博,家主夫人蘇氏,以及四個年幼的孩子李免原本還有些擔心,現如今看到顧家只剩下書生婦孺,便松了口氣,直接吩咐去年年根下才歸順的一隊人馬,讓他們跟著顧家人出京。

就算聖上吩咐要跟精兵,但他自己人可是剛刀光劍影裡過來,清福還沒享幾天,舍掉任何一個他都心疼,自然不會派出去了。

韓斌在城門樓子住了小一個月,對李家軍的情況自然早就摸透,此番見他派出這樣一隊人馬,也一言不發。

他這個態度,在李免看來,卻是在給他做人情。

一切准備就緒,在一聲高亢的唱喝聲中,關閉了百余日的沾化門終於開了。

沾化門是永安九門中的大門,門洞很深,前後一共有兩道厚約一尺有余的高大城門,城門皆為金釘,像征永安帝京的地位。

先被打開的,自然是內城門。

雪天濕冷,城門打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然而顧家人卻都表情肅穆,仿佛沒人聽到耳中。

終於,內城門完全打開了。

韓斌和李免上前,衝顧廣博拱手。

李免先言:“顧先生一路平安,望早日回歸故裡。”

他一個大老粗,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已經很不容易了,顧廣博本就跟與他不相識,聽了便拱手道:“多謝李將軍。”

李免拱手回禮,微微後退兩步,韓斌上前道:“此去豐城路途遙遠,顧兄及嫂夫人一路安好。此去一別,他日不知何時再見,願闔府從此平安喜樂,順遂康健。”

他說完,認認真真衝著他們行了一禮。

顧廣博也連忙回了,這一次言辭卻懇切得多:“此番可以歸鄉,多謝韓大人周旋,顧某及全家感激不盡,他日若能重逢,一定重謝。”

他說完,韓斌渾身一僵,隨即腰彎得更深:“一路順風。”

韓斌話音落下,顧家一隊人馬便緩緩而行。

這次人少,除了大棺便是後面跟著的幾輛馬車,不多時便全部入了城門洞。

榮景瑄默默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朱紅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曾經繁花似錦的永安也從他們眼前消失,隨之而來的,則是一片黑暗。

護送他們的兵士點燃門洞上的火把,一隊三十余人很快便來到外城門處。

隱約聽外面有人大聲命令,只聽有什麼巨大的滾軸緩緩動了起來。

外面,另一片藍天,慢慢出現在眾人眼前。

榮景瑄深吸口氣,他同謝明澤對視一眼,一起穩步離開永安。

永安之中,年紀最大的小乞丐摸了摸吃撐的肚子,卻突然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他微微避過身去,偷偷往自己纏了好幾圈的破腰帶裡看了看--一塊鵪鶉蛋大小的碎銀靜靜躺在那裡。

崇寧城清治山五駝峰,一個身穿天青色道袍的道士正仰望天空。

山中剛下過雨,道士旁邊的高大松樹也落滿雨水,一陣微風拂過,圓潤的水滴被從松針上拂起,落到道士單薄的肩膀上。

一個十余歲的道童正往山上跑來,嘴裡嚷嚷著:“師父,師父,你又偷懶沒砍柴,師祖正罵你呢!”

那青年道士回過頭來,只見他白面鵝蛋臉,一雙黑眉修長入鬢,他目色很淺,幾乎跟頭上蒼穹融為一體。

光憑這長相及通身氣派,也十分有仙家氣質。

他看著那年幼小道童氣喘吁吁走到自己跟前,彎腰用衣袖幫他擦了擦汗:“清慧,為師在觀天。”

聽了他的話,清慧十分好奇地跟著抬頭望天,看了好半響才問:“師父,你看到什麼了?”

青年道士微微一笑,整個人看著都鮮活起來,仿若蓮花將開。

“帝星變,天地玄黃未決。”①

作者有話要說:
①天地玄黃未決出自沈從文先生。



☆、 第19章 護送

豐城位於永安東北,是豐寧郡的郡都。豐城東面臨滄海,西面有烏蘭江湍急而過,是個相當富饒的都城。

因為商運繁榮,所以每日在永安與豐城之間的馬車絡繹不絕。

大褚延續二百六十八年,陸運海運皆很便利,只要在永安北門的驛站付五十個銅板的車馬費,就能乘坐大棚馬車去豐城與順定。豐城離永安近一些,只五六個時辰便可到達。

顧振理父母早逝,也無兄弟姐妹,跟兩邊的親戚關系十分淡漠。自從顧家定居永安,除每年清明祭祖外,他們鮮少回來。

出了城後,他們先用帶著的矮腳馬拉著大棺,其他人則陸續上了後面的馬車。

李家軍護送他們的十人都是一個村出來的,什長叫丁凱,是個未及而立的年輕漢子。

他見顧家人對大棺這樣隨便,不由有些吃驚,肚子裡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直接去問顧廣博:“顧先生,你們這是……?”

顧廣博見他微微皺著眉頭,似對他怠慢父親十分不滿,不由緩了緩臉色,輕聲道:“家父去世前留有遺言,道他一旦身死,頭七過後便化成骨灰,帶回豐城老家安葬便可。”

他說罷,指了指排第二位的那輛馬車:“那上面是我的嫡長子,如今剛剛束發,是他在給祖父捧罐。”

大褚幅員遼闊,商運繁榮,經商做官客居異鄉的大有人在,因此對身後事便要求不那麼嚴格了。顧振理學富五車,雖說是有名的大學者,可他本人卻十分豁達,對這些根本不講究。

他給顧廣博留的遺書,只道:人死百了,不過一捧灰,只願與妻共穴長眠,其余不求。

顧振理自己都這樣要求,顧廣博作為兒子,自然也只能聽爹的話了。

顧廣博這麼一說,丁凱臉色才好看了些。

“顧先生,說實話我是個大老粗,我們這些人以前都是靠山吃山,村子裡不用說教書先生了,就連裡正都識不了幾個字。這次聽說護送的是位大儒,難免有些上心,剛才態度不好,還請先生切勿見怪。”

顧廣博見他言辭懇切,態度也很隨和,不由放下心來。

“哪裡哪裡,家父若知他走後都有百姓替他著想,一定十分感動。”顧廣博說罷就退了回去,倒是榮景瑄端著一杯熱茶出來,捧著遞給丁凱。

他這會兒已經束好頭發,也披上了厚實的棉衣,容貌又十分出色,丁凱心知他肯定也是個大學問人,也不由笑著道:“謝謝小先生。”

榮景瑄倒是第一次被人稱呼小先生,可轉念一想,自己尚且還未弱冠,叫聲小先生似也是應當。

“丁將軍過獎了,此去豐城最快也要明日落日後才能到達,勞煩幾位將士了。”榮景瑄十分客氣,隨意地與他攀談起來。

丁凱自己也喜歡同讀書人說話,見他態度友善,便勒了勒手中的韁繩,讓馬兒慢下速度:“小先生太客氣了,快別叫我將軍了,老丁我不過就是個什長,手底下管著兩伍人,好歹混口飯吃。”

他說的倒是實話,什長看起來管了十個人,不大不小也是個軍官,可他並無官秩,只是個不入流的小管事。

榮景瑄倒是沒有直接叫他老丁,而是客氣叫他:“小弟如今還未弱冠,比您年紀小一些,就叫您丁哥可好?”

他話音剛落下,謝明澤便捧著個包袱出來,把它直接遞給丁凱,笑道:“你這聲丁哥叫得對。丁哥,我家這次出來,實在是有些倉促,沒備什麼干糧,這些麥餅您先叫兵爺們充充飢,等待會兒遇到客棧,我們再請一頓好的。”

謝明澤跟榮景瑄都是面目極佳的青年人,只不過謝明澤像是溫潤如玉的大家公子,而榮景瑄更有英朗氣質。要說起來的話,謝明澤看著溫和,榮景瑄瞧著颯爽。

丁凱一看又是一位小先生,忙擺手道:“怎麼好勞煩先生們給我們准備糧食,我們都帶了的,不會餓著。”

謝明澤並未聽他這話,只是認真把那包袱捧著送到他面前,眯著眼睛笑。

丁凱最不會拒絕這樣的年輕書生了,見了急得直撓頭,還是他身邊的小兵士有些餓了,往他跟前湊了湊,說:“老大,怕啥的,這是先生們的好意。”

“臭小子,”丁凱在他腦袋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包袱,“那就多謝先生們了。”

榮景瑄見他接了下去,這才微微擦了擦手心的汗:“丁哥也別老先生先生的叫,我姓馮,丁哥叫我馮安便是了。這位姓華,家中排行第二,您叫他華二就行。”

謝明澤一聽,便知道榮景瑄這化名怎麼來的。

溫佳皇後姓馮,安字一聽就是隨口起的,而他母親姓華,他在謝家這一代排行第二,所以便稱華二。

倒也很合適。

果然那丁凱一定,想都沒想就朗聲道:“小馮,小華,那老丁便托大,聽你們一聲丁哥便是了。”

榮景瑄跟謝明澤對視一眼,直接便了悟了對方心思。

這十個人,他們都不打算再放回永安了。

一路跟著他們去了豐城,如果能為他們效力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只好讓他們再也說不了話了。

榮景瑄扭過頭來,彬彬有禮道:“丁哥,小弟們都未出過永安,聽您口音不是永安本地人,是崇寧那邊過來的吧?”

丁凱沒什麼心眼,也覺得應當炫耀一下自己跟兄弟們一路北上的豐功偉績,聽罷便十分詳盡地從頭說來。

在榮景瑄和謝明澤的配合下,等到了中午打尖的林家村時,他們已經大致把這一路李家軍的行進路線都摸了個清楚。

中午吃飯的時候,榮景瑄特地給丁凱定了一桌大魚大肉,這些兵士能自願從故土跟著出來打仗,也不過就為了吃一口熱飯。前頭在永安看城門,也就一天四個餑餑一頓面條的待遇,肉可是一個月才能吃上一回,嘴裡早就淡出鳥了。

見顧家這樣大手筆,對他們也多有禮遇,幾個小年輕早就紅了眼睛,直道顧家心腸好。

主桌這邊,顧廣博及夫人正在伺候幾個孩子先吃。

這一路上跟來了四個孩子,兩個是他們的親生子,還有一個是六殿下榮景珩,剩下那個,自然就是一路跟著榮景珩的小福子。

榮景珩身體不好,榮景瑄對他一點都不敢放松,讓小福子全程盯著他,務必要萬無一失。

鐘琦則跟在兩位主子後面,給他們打下手。

顧廣博照顧的重點,自然就是臉色刷白的榮景珩。

他們的兩個孩子大兒子已經束發,小姑娘也十歲了,生的玉雪可愛,比榮景珩看起來結實多了,自己不一會兒就吃下去一大碗飯。

榮景瑄見弟弟實在是有些精神不濟,便安慰顧廣博:“顧兄,嫂夫人,您二位就先吃吧,小陸打小就這樣,等他緩過來就好了。”

榮景珩排行第六,一路上兩人都是叫他小陸。

顧夫人自己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尤其榮景珩跟二丫頭一樣大小,見他小小年紀這樣孱弱,自然是十分心疼的。她聽了榮景瑄的話,也沒放下手裡捧著的米粥碗,只說:“你們都是爺們,哪裡照顧得了孩子,還是我來吧。”

顧家人除了顧廣博及夫人,旁人都不知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身份,就連他們的大兒子也只知道個大概,再多便一概不知了。

因此榮景瑄見顧夫人這樣真心實意,也不由有些心熱,他嘆口氣道:“嫂夫人,多謝了。”

顧夫人嫁進顧家二十幾年,也算是看著榮景瑄他們幾個長大的,聽了只是嘆道:“以前家裡雖說錦衣玉食,可到底沒個母親照顧你們,小陸這樣,就得從小仔細養著,平時也不能光圈在屋裡,多走動走動也是不錯的。”

她說著,想到早逝的溫佳皇後,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下來。

倒是榮景珩聽了這話,強撐著精神拍了拍她的手:“有勞媛姐照顧我,吃了粥倒是好多了。”

雖說顧廣博跟夫人輪歲數都能當他們爹媽了,可實際上幾人卻實一個輩分,榮景珩這聲媛姐倒也恰當。

顧夫人聽了這聲稱呼,臉上又有了些笑容:“小陸真是好孩子,待會兒跟媛姐一個馬車好不好?”

榮景珩自己拿不定主意,扭頭看了看哥哥,才點點頭:“好!”

趕了半天路,所有人都餓了,吃飽之後,榮景瑄又吩咐鐘琦幾句,讓他趕緊去打點一二。

一隊人馬又上了路,這一次榮景珩去了前頭的馬車,跟顧夫人及二小姐坐到了一起。

顧廣博跟兒子守靈去了,第三輛馬車裡就剩下榮景瑄跟謝明澤。

趁著沒有旁人,榮景瑄問他:“你覺得這幾個人如何?”

謝明澤掀開車簾往外望去,見這幾人正雖然是被派來護送出殯隊伍,可卻一絲不苟,對他們也多有崇敬,確實不是那種一無是處的兵痞。

而且,他們幾個並不屬於李家軍,能一路跟著打到永安還一個都未死,可見身手十分了得。

“我覺得不錯,只是……”謝明澤猶豫片刻,還是說,“他們到底是跟著那邊來到永安的,怎麼也不會就跟了咱們兩天便歸順了吧?”

榮景瑄倒是還挺淡然,他靠坐在馬車裡,姿態很是隨意:“兩天又怎樣?你知道我們不能放他們走,這幾個人你我又覺得不錯,殺了實在可惜,便只能讓他們歸順了。”

他到底已經經歷過血海戰場,在那段舊夢裡,他也跟著兵士們浴血奮戰,砍殺敵人。

可這話聽在從未親歷戰亂的謝明澤耳中,卻彌漫著狠厲和血腥。

“景瑄……”

榮景瑄回過神來,見他神情很是復雜,不由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我也就是說說,你不要憂心,如今我也看透,百姓其實很好懂,讓他們吃飽喝足便可。等到了豐城,我們給他們比那邊更好的生活,他們還會走嗎?”

他們,還會走嗎?

一直等到他們來到豐城大門口,謝明澤都在想這個問題。



☆、 第20章 對策

這三載以來,大褚天災人禍不斷,除了北地一直未受干擾,九蓮河以南接浸於戰火。

豐城作為北方大城,處於帝京與北二郡的咽喉要道上,自古便十分繁榮。

每日天亮之前,便有馬車拉著新鮮的海貨往帝京奔波,而從南邊而來的各種貨品,也隨著空馬車往北邊運送。

時至今日,雖然大褚已經滅國,但豐城依然平安富足,百姓生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早在日前,豐城府尹便接到朝廷文書,即日起更國號為陳,始為大陳順天元年。府尹立即下達政令,在衙門外張貼皇榜,在與豐城指揮使商議之後,直接下令守城兵士按人盤查,沒有文牒皆不可進城。

於是,榮景瑄一行人到達豐城時,老遠便看到城門口長長的隊伍。

豐城依山而建,只在東南西三面有城門,北面依靠的遠山,跟太蒼比起來自是渺小,卻相當巍峨陡峭。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榮景瑄跟謝明澤下得車來,皺著眉頭向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人頭攢動。

丁凱也下了馬兒,走到他倆身旁道:“想必各省文書都已到達,豐城這才開始查人頭。”

他當兵頭之前不過是鄉下種地的農民,跟著陳順天打了這兩年仗,能有這樣見識也實在不一般。

榮景瑄當下便有了計較,偏頭飛快掃了一眼謝明澤,回首便笑:“如今兵荒馬亂,還不知那亡國奴跑到哪裡,府尹這樣也是應當。勞煩丁大哥陪我們久等,實在慚愧。”

他口裡的亡國奴,實際上是指他自己。

從陳立國伊始,順天帝便編了兒歌讓小兒整日在街頭巷尾傳唱,不過幾日,永安百姓便都會了。

那兒歌實在惡毒,饒是榮景瑄第一次聽到,也一口氣堵在心裡,好半天才散了出去。

榮華落,榮華落,寧做斷頭狗,不做亡國奴。

沒骨氣,沒骨氣,亡國奴兒亡了國。

這不過就是罵他沒骨氣隨大褚身死,苟延殘喘做了亡國奴。

他這話一出口,謝明澤便皺了眉頭,剛想講他幾句,卻不料反倒是丁凱張口勸阻:“馮老弟,雖說我們是跟著聖上一路打來的,可也知道太……廢帝從小仁德,這國啊……說到底,也不是亡在他手裡。”

謝明澤倒是真沒想到他如此所想,聽了忙說:“阿安年少,說話不中聽,丁大哥勿怪。”

他說罷,頓了頓又道:“不過,瞧這陣仗,恐怕得有文牒才能進城吧,這……”

謝明澤這猶豫和停頓拿捏都極好,丁凱本就沒什麼心眼,趕緊拍胸脯保證:“來之前,李將軍已把文牒簽於我手,等到了城門口,萬事有我周旋,莫怕。”

說真的,如果守城兵士真要動真格查人,他們便危險了。能有丁凱上前說項,拿出自己的腰牌和文牒,他們很有可能輕松進入。

榮景瑄這才佯裝松了好大一口氣,直接去了前頭告訴顧廣博這個好消息了。

留下謝明澤和丁凱站在原處,謝明澤十分客氣道:“丁老哥,要不是您幾位送我們回豐城,只怕這一路不太平,既然到了家門口,便進去喝杯茶吃了飯再走吧,算我們聊表心意。”

“這使不得使不得,俺們擔了任務來,護送你們平安到豐城可是應當應分的,談什麼感謝。”丁凱雖說眼界寬了,可這讀書人的人情送往可真沒接觸過,聽了不由有些慌,連家鄉話都講了出來。

謝明澤微微一笑,自是如沐春風,讓人心中平添幾分愜意:“丁大哥,這是我們顧家的規矩,也是豐城的規矩,您千萬別推辭了。再說,這一路路途勞頓,讓兵爺們休息下再走吧。”

他先說顧家規矩,便是暗指讀書人都是如此,而豐城丁凱從未來過,自然不知道到底什麼樣子。最後一句,卻是動之以情了。

他這樣講,丁凱心思一動,回頭見跟著他的小兵士們雖然看起來仍舊精神抖擻,可到底趕了兩天路,顯得風塵僕僕。他一個大老粗,也是將要而立的人了,自是不怕這個,但跟著他的小兵士好多都是同鄉的少年人,他親族俱亡,難免把他們當自己子侄一般疼愛。

因此見了,確實很想讓他們休息下再回城。

可將令不可違,丁凱猶豫半天,終於定了定心神。他剛要張口拒絕,卻聽另一把柔和嗓音響起:“就是,丁兄弟還是留下休息一晚再走,且我們也多年未歸豐城,實不知裡面是否安全,丁兄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否把我們一路平安送到家?”

丁凱回頭一看,見榮景瑄扶著顧廣博下了馬車,正往這邊走來。

若說剛才謝明澤毛頭小兒這樣勸他,他當場拒絕也無妨,可眼下聞名天下的顧廣博顧教授也來請他,他再拒絕便不好看了。

再說,顧廣博這句剛好說在點子上,李將軍讓他安全把人送到豐城,可沒說送到哪裡。

豐城裡面到底安不安全,這誰也說不好。

這樣一想,丁凱頓覺妥帖,忙拱手道:“顧先生所言甚是,我們定當把幾位安全送至家宅。”

顧廣博微微一笑,也衝他拱手致謝。

在寒風中等候的滋味並不好受,顧廣博他們有馬車,燃了手爐也不覺得冷。可兵士們卻騎在高頭大馬上,雖說披著披風,可隊伍裡發的又能好到哪裡去,只兩刻鐘便通體冰涼。

榮景瑄、謝明澤、鐘琦和寧遠二十正在商量對策。

馬車裡還算暖和,幾個人的臉色也還算好。

榮景瑄直接道:“二十,把地圖找出來,我們參詳一下。”

寧遠二十的手在身後一摸,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張絹布,鋪開一看,恰好是豐寧的地圖。

榮景瑄同謝明澤認真看起來:“勇武衛自昭慶二十一年便駐扎在豐寧豐城城北遠山腳下,去年我已派出最後一萬五千人,現在勇武衛還剩多少人?”

謝明澤從袖中拿出一本簿冊,翻開看了兩眼,低聲道:“如今只剩馮老將軍還在營中,守營五百人,守城五百人,這人數可是連火頭兵都算上了。”

一千人……當年號稱二十萬的勇武衛,如今只剩下一千人了……榮景瑄閉了閉眼睛,低聲喟嘆:“也不知三舅爺,如今願不願意見我。”

跟寧遠衛不同,勇武衛一直都是靠家族傳承,在榮景瑄祖父昭慶帝時是勇武侯姜氏,到了永延帝時,姜氏絕嗣,便由副將馮氏承爵,從此馮氏成為新的勇武侯。

榮景瑄的母親溫佳皇後,便是現任勇武侯的堂侄女。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他是應當稱呼一聲三舅爺的。

這位勇武侯戎馬一生,忠孝兩全,如今將近古稀之年依舊健朗,據說每日仍要帶兵操練。

可是……他手裡只剩下一千人了。

榮景瑄嘆了口氣,他不後悔當時把勇武軍最後的殘兵派出去,如果他不派,七皇叔只怕屍骨全無,而堅守廣清的兵士們也只怕死傷無數。

因為母後的親事,而他父皇又是那個樣子,老侯爺這輩子只在立太子那一年上過京,跟榮景瑄也只見了一面。

後來母後病逝,他連國葬都沒參加,只上了一封哀折,以表悲傷。

一瞬間,許多心思在榮景瑄腦中盤旋不停,他來不及細想,只問鐘琦:“舅父如今身在何處?”

雖說宦官不得參政,不過鐘琦與小福子比較特殊,他們都是謝家送到勇武衛訓練出來的,對榮氏家主忠誠不二。

因此這些外祖家的事情,榮景瑄都是交給鐘琦打理的。

鐘琦聽罷,忙行了禮道:“爺,小馮將軍最後一次回信,是在去歲中秋,只道身在廣清大營。”

聽到小馮將軍三個字,榮景瑄難免有些恍惚。

自噩夢中醒來,他的記憶便有些模糊,好多事情都要謝明澤和鐘琦提醒他才能憶起。

去歲中秋……那便是勇武軍翻山越嶺,到達廣清的日子。

榮景瑄心頭一震:“我記得……並沒有舅父殉國的消息傳回。”

鐘琦猶豫片刻,沒敢說話,還是謝明澤輕聲道:“景瑄,你忘記了嗎?舅父失蹤了。”

說是失蹤,不過是比較好聽的說法。當時戰場混亂,滿地都是殘缺不全的死人。就算馮義遲是金吾將軍,但那時褚軍敗退,無人清理戰場,只有幾個親兵把七王爺找尋回來,根本找不到馮義遲。

當時大家都明白,小馮將軍說不定已經為國捐軀了。

可這話誰都不敢跟榮景瑄講。

他的親叔叔剛死,馬上就要面臨親舅舅的亡故,作為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哪怕他是一國太子,這打擊也太大了。

反正馮義遲的遺體並未找到,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兵部尚書當時跟顧振理、謝相商量之後,給了個失蹤的折子。

榮景瑄聽了謝明澤的話,恍惚記起了那日看到奏折的心情。

他疲累地閉了閉眼睛,輕聲道:“舅父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我記得豐城守軍依舊是勇武軍麾下,就連指揮使也都是勇武軍出身。”

謝明澤道:“是,如果沒有換,指揮使是姜木。”

榮景瑄點點頭,又對寧遠二十說:“到時候你聯系一下勇武軍中的寧遠衛,我們先回顧家祖宅,等穩妥後再議。”

寧遠二十沒問他為何不直接去找老侯爺,只是淡淡道:“諾,屬下聽令。”



☆、 第21章 急症

天上金烏慢慢西斜,輕風乍寒,夜暮將臨。

在等了四個時辰後,顧家一行人還是未能進城。

永安已經封城月余,許多百姓進不了城,天氣又十分寒冷,只好轉道北上,暫時先在最近的豐城落腳。

榮景瑄站在馬車上,皺眉遠眺。

落日的余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色,讓他本就俊美的容顏平添幾分威嚴。

謝明澤站在車下,仰頭認真看著他。

他不由自主的,從他的眉目看到挺拔的鼻尖,然後又滑到微薄的唇上。

雖然這個人他從小看到大,可是無論多少年,他總是看不煩。

只這樣仰望著他,也能靜立許久。

在他心裡,這個人應當被仰望,應當永遠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讓萬民朝拜。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謝明澤想到如今幾人境況,慢慢垂下眼睛。

榮景瑄告訴他,他們會再歸長信,會再立大褚。他不問如何,就理所應當地信了。

風越來越冷,仿佛帶著刺,吹透了人們的披風。

榮景瑄從馬車上下來了,就算在寒風中站立許久,他的脊背也都挺直,仿佛根本就不累。

“還有半個時辰,城門就要關了。”榮景瑄的聲音仿佛也帶著寒涼,清清透透,鑽進每個人的耳中。

謝明澤十分擔憂地抬頭看了看天,道:“過來路上我已經看過,附近沒有村落,最近的村子,坐馬車前往也要一個時辰。”

他這話一說,在場所有人心中一沉。

他們露宿城外倒是無妨,可隨隊還有孩童與婦人,夜深露重,怕她們吃不消。

正在眾人沉默之時,顧廣博卻突然從前面走來。遠看時榮景瑄只覺他走路有些蹣跚,可近了一看,他面色都青青白白:“小馮,小陸有點不太好了。”

榮景瑄眉頭一跳,飛快往前頭馬車躍去。

這會兒在馬車裡陪著榮景珩的,正是顧夫人。

榮景瑄怕掀開車門讓弟弟受涼,只站在外面問:“嫂夫人,小陸如何?”

顧夫人的聲音倒是很穩:“還好,只是豐城比永安冷些,馬車裡炭火燒得旺,他有些閉氣。”

她說完,猶豫片刻,還是問:“小馮,今兒個……進得了城嗎?小陸得看大夫。”

榮景瑄站在馬車外,背對著所有人的目光,旁人不知他到底什麼表情,只聽他堅定道:“能。”

他說罷直接就往丁凱身邊行去,還不等他下了馬,便拱手道:“丁大哥,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家弟自幼體弱多病,一路奔波,這會兒已經起燒,可否請您出面去城門周旋一二,先放我們進城找大夫。”

丁凱一聽,忙翻身下馬。

他也是熱心漢子,見事情緊急也顧不了許多,張口就道:“應當的應當的,可俺也沒跟這邊打過交道,不知要怎麼說?”

寧遠二十一直不遠不近跟著榮景瑄,聽罷直接道:“我陪你去。”

丁凱正要點頭,可旁邊一把十分特殊的嗓音響起:“還是我去吧。”

寧遠二十回頭,卻見鐘琦正站在他身後輕笑。

他面容普普通通,嗓音卻很特殊,又輕又穩,讓人不用費力都能聽清,卻不覺得吵。

寧遠二十面無表情,他淡淡看著鐘琦,沒有說話。

榮景瑄倒是沒想到這兩個竟有些不對付,但他們都是身邊近臣,所以榮景瑄也不會偏頗哪個:“那就有勞丁大哥了,我這兩位朋友都挺有本事,不如讓他們陪你一起去?”

丁凱這才松了口氣。

他就算真有點見識,也做到什長,在城門樓這種地方,說話還算是管點用的。

可他自己確實沒碰到過這樣事情,一直以來都是安安分分跟著隊伍打仗,人情送往的事情真沒干過。

能有人陪他去,無論成與不成,他盡了力,馮安也不好怪罪於他。

事情定好,三個人便直接快步走了,謝明澤走到榮景瑄身邊,輕聲勸他:“好了,小六這些年總是如此,等我們進了城,找好大夫養一養,就好了。”

榮景瑄一直繃著的表情才松了下來,微微嘆了口氣。

他從來不願意在臣子面前表現出脆弱和痛苦,也只有謝明澤能叫他松口氣,不用時時都撐著。

等待的時候特別難熬,似很漫長,又似很短暫。

不多時三個人就回來了,丁凱走在前面,寧遠二十跟鐘琦走在後面。

謝明澤正想張口詢問,可近了一看他們表情各異。

丁凱是滿面紅光,仿佛有什麼天大的喜事。鐘琦也少有地露出淡笑來,只有寧遠二十僵硬著一張臉,似有些生氣。

謝明澤跟榮景瑄對視一眼,心裡大約有了猜測。

大抵是鐘琦用丁凱的腰牌和文牒辦成了事,是以他們兩個高興,而寧遠二十自己領了任務卻沒辦成,自然笑不出來。

因著猜測今晚可以進城,所以謝明澤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低聲笑笑,道:“這寧遠二十武藝絕佳,能力出眾,怎麼還跟個孩童一般同人置氣。”

榮景瑄也放松下來,聽了只說:“他一直都跟在師父身邊學習,想必這是首次離開永安,等以後便不會這樣。”

“那倒也是,”謝明澤感嘆一句,又說,“當時太倉促,如果帶個太醫出來就好了。”

從離開長信宮至今已有月余,榮景珩一直沒有發病,除了虛弱氣短容易疲勞,還從來沒有喊過難受,一直咬牙跟著他們來了豐城。

一到城門口,松了那口氣,這才倒下了。

榮景瑄搖了搖頭:“太醫……不帶也罷,小六的病他們治了十年也沒治好,指望不上的。”

謝明澤猛地睜大眼睛,他自然不信宮中太醫敢欺下瞞上,不顧皇子病體胡亂醫治。

榮景瑄見他驚訝,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宮裡的方子都是吃不死人的,不過,也治不好病。小六到底在娘胎裡傷了根本,雖說一直不大康健,但也平平安安長大。算是他們認了真,盡了責,只不過沒有膽子更近一步而已。”

謝明澤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八歲那年溫佳皇後病逝,榮景瑄也跟著大病一場。永延帝根本不管宮裡事情,就算自己的繼承人,作為太子的榮景瑄病成那樣,都沒怎麼過問過。

謝明澤那時候連家都不敢回,只在褚鳴宮陪他。他只記得,那些太醫們每天忙忙碌碌,不是給榮景瑄把脈就是湊在一起刪改方子,非要討論個七八十回才下一副藥。

就在這樣看似盡心盡力下,榮景瑄也一直沒有好轉。

只是太醫畢竟是太醫,太平方也有藥效。榮景瑄病情輕了些,人也清醒過來,卻還是下不了床。

謝明澤那時年幼,看榮景瑄病成這樣,心裡著急,卻不知怎麼辦。

還是榮景瑄自己醒過來,寫了張條子,讓他帶回家給謝相。

謝明澤回了家,謝相沒再讓他進宮,三日之後,才帶他去看榮景瑄。

那時候榮景瑄已經好了許多,他披著夾襖,靠坐在床上,笑著看謝明澤。

“阿澤,我好想你。”

他如是說著。

十年後,謝明澤依舊記得當時榮景瑄的模樣。

八歲的孩童瘦弱單薄,他臉色蒼白,頭發枯黃,一看便是久病不愈。

可一雙漆黑眼眸卻燦若星河,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著謝明澤笑得肆意。

那一瞬間,年幼的謝明澤就知道,榮景瑄這個人,在他生命裡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也隱約明白,榮景瑄雖然貴為太子,生來便是天潢貴胄,可他生了病,他的父親卻只看過一次。而隨侍的太醫忙忙碌碌,卻沒有治好他。

謝明澤是年幼,可也不傻,他自然看得出來,之前纏綿病榻半月都不見好的榮景瑄,為何他父親謝相去了一次,三天就好了。

可能,有別人給他治了病吧,謝明澤這樣猜著。

榮景瑄病好後,根據他的要求課業越發繁重起來,謝明澤是他的伴讀,也跟著廢寢忘食挑燈夜讀,太醫看不好病這個事情,便也被成山成海的書卷壓沒了影,被他漸漸遺忘。

時至今日,榮景瑄這樣一說,他才復又憶起。

隨著三人走到眼前,謝明澤的回憶戛然而止。

丁凱嗓門大,老遠就喊:“馮老弟,這事辦妥了。”

榮景瑄看著他微微一笑。

這一笑他是真的發自內心,因為高興可以進城,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丁凱腳下頓了頓,走到他跟前才說:“哎呀馮老弟,你這麼一笑我怪不好意思的。剛才多虧了小鐘會說話,他跟守城的百夫長說了幾句,人家就說讓我們直接先進城。”

榮景瑄點點頭,笑容越發真誠:“太感謝丁大哥了,小弟感激不盡。別的不多說,等進了城,一定要請大哥嘗嘗豐城有名的遠香酒。”

因為是跟丁凱講話,他故意都說的白話,丁凱聽著自然舒服極了,傻笑著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人就是這樣,有了一件特殊的事情做引子,關系便會不由自主親近起來。

早晨丁凱還想著看他們進了城就走,顧廣博親自過來勸說才同意進城,可現在榮景瑄拜托他幫忙,他卻反而不大想走了。

他們可以提早進城,榮景瑄跟謝明澤沒有直接吩咐隊伍,而是去了前面的馬車請顧廣博出面。

畢竟,名面上他們這一行人的家主,是顧廣博。



☆、 第22章 訓斥

顧家的馬車很快便越過前面的幾十位百姓,直接來到城門下。

那位丁凱口中的百夫長也正站在城門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

這一次,榮景瑄和謝明澤都沒有出面,而是讓鐘琦陪著顧廣博上前交涉。

剛才馬車裡榮景瑄簡單問過寧遠二十,問他知道為何鐘琦把事情辦妥當了。

寧遠二十面上有些不屑,低聲道:“不過是閹人那些下作手段,他給那百夫長塞了銀子。”

那句“閹人”,把謝明澤聽得直皺眉。

雖鐘琦是榮景瑄的大總管,可謝明澤從小跟榮景瑄一起長大,跟鐘琦關系也一直很好。

鐘琦和小福子都是謝家出身,對榮景瑄忠心耿耿,對謝明澤也從來都恭恭敬敬,他們兩個又都不是普通的太監,在榮景瑄跟前是很能說得上話的。

至少,在宮裡沒人敢對鐘大總管不敬。

然而到了寧遠二十這,卻突然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自幼在寧遠十八身邊長大,學的都是上乘武藝,排兵布陣也樣樣精通,說實在的,他是被寧遠十八當成寧遠衛的統領培養起來,所見所想,皆是戰事。

他從沒接觸過鐘琦這樣的人,所有的認知都是道聽途說,所以第一見到時便有些不喜。

這種偏見,是極為不公的。

榮景瑄跟謝明澤對視一眼,不由都沉下了臉。

之前在寧遠衛那個小院裡,榮景瑄和謝明澤遭逢大變,操心的事情太多,沒有顧得上這些屬下的關系問題。

然而在他們終於逃出永安之後,這個問題便凸顯出來。

既然發現了,榮景瑄便要制止。

他們現在每一個人都很寶貴,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後,也不管他們為了最終的目標付出多少,最起碼,他們自己人不能先亂了陣腳。

榮景瑄沉思片刻,突然開口:“寧遠,你要是不想要二十這個名字,可以主動說,即使沒有寧遠衛,我也依舊可以走下去。”

他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寧遠衛行至今日,再也不復當年天子禁衛的風光,單看永安那個小小院落,便知已經逐漸沒落。

雖有每一代寧遠衛統領撐著氣,也意外遭逢亂世護駕有功,可到底人丁單薄。

寧遠十八之所以讓寧遠二十跟著他出來,便是做了重振寧遠衛的打算。

榮景瑄自己也是如此。

要知兩百年前,開國高祖皇帝四處征戰,寧遠衛的威名如雷貫耳。當年那些動人心魄的故事,早就成為傳說,被老百姓口口相傳。

榮景瑄想要最大程度發揮軍隊的作用,首先就要把寧遠衛立出來。

一路看來,寧遠二十對榮家自然忠心不二,能力也十分出眾,榮景瑄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想著將來復立寧遠,讓他做年輕統帥也無不可。

可今日一觀,榮景瑄卻動搖了。

他不自己主動接觸旁人,光靠聽說來判別好壞,自然不是當統領的料子。

寧遠二十猛地聽到這樣訓話,臉色頓時白了。

榮景瑄這句話,直接否定了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從他束發時被改名二十,便堅信這個名字會跟隨他一生。

寧遠二十不自覺顫抖起來,他直接跪在榮景瑄面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倉皇。

他呢喃道:“陛下。”

雖然榮景瑄不允許他們再呼陛下,可在寧遠二十心中,他還是大褚的主人,還是長信宮中高坐龍椅的皇帝。

就算如今國破出逃,這個想法依舊沒有變。

寧遠衛從來都忠心。

榮景瑄面色也很不好,但他已經慣於掩飾情緒,所以看起來還算平靜。

“二十,你知自己何處錯了?”榮景瑄低聲道。

寧遠二十抿了抿干澀的雙唇,啞著嗓子說:“屬下……屬下不該諷議內臣。”

鐘琦作為榮景瑄身邊的大總管,享正二品重臣祿,服紫色官服,外人皆稱內相。

他手段果決,卻又知變通,能屈能伸,辦事相當利索。

這也是榮景瑄和謝明澤為何一直用他的原因。

寧遠二十叫他一聲內臣,也算不公不過。

榮景瑄一聽,手中的折扇“啪”地收回,狠狠砸在條凳上。

寧遠二十滿面是汗,他跪在狹窄的馬車過道上,動都不敢動。

榮景瑄身上散發出的威儀與壓迫,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簡直不像是從未出過宮的少年皇子應該有的,反而更像征戰沙場多年將軍,從鮮血中一步一個腳印踩過,才有那樣的氣勢。

謝明澤也不由跟著屏住呼吸,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坐在一邊。

這個時候,不需要他說話。

他沒有講話,可藏在袖子裡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拳頭。這一段時間,榮景瑄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不過他的變化,身邊的人雖然發現,卻都沒有覺得意外。

無論誰遭逢大變,還能做到榮景瑄這樣冷靜,已經十分不易。

可謝明澤卻一直猶豫猜測,他想知道,是否榮景瑄……這個念頭剛一閃現便被榮景瑄的聲音打斷,只聽他道:“你錯了!無論鐘琦是什麼身份,光憑他能把事情辦好,你就不應該對他存有偏見。”

這一句話,仿佛警鐘一般,狠狠敲在寧遠二十心中。

他從小混跡民巷,聽得多半是低俗荒謬的坊間傳聞,對於太監這種人天生沒有好感。

寧遠十八一直教導他要行正坐端,要頂天立地,所以方才鐘琦私下裡塞錢賄賂的行為,在他看來簡直低劣。

然而更叫他不爽的是,只憑這點銀錢,鐘琦卻把事情辦成了。

他原本還滿心憤懣,覺得世間皆是貪財之人,可現在榮景瑄一席話,卻讓他醍醐灌頂。

“陛下……屬下……”寧遠二十茫然自語。

榮景瑄這會兒卻突然緩下臉色,他聲音溫和,透著些無奈:“二十,你是老師親自教導長大,是個忠心又有擔當的男兒,一路走來,我對你期望也很大。”

他說著,仿佛特別遺憾一般,嘆了口氣:“可老師把你教得太過剛直,你沒有容人之心,對人只憑出身便下了判斷,這不是一個合格將領應有態度。你剛才那句話,我聽了很失望。”

榮景瑄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可那一字一句,卻讓寧遠二十聽進心中。

他不由渾身一僵,神色倉惶起來。

榮景瑄說合格將領,又說很失望,說明他原本對寧遠二十便是抱了期望的。

寧遠二十彎下腰去,磕了個頭:“屬下,知錯。”

榮景瑄沒有叫起,也沒有扶他,只是淡淡道:“二十,今日這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鐘琦只用十兩銀子便讓我們幾十人進城,不費一兵一卒,不用費心周旋,你說,可否為上計?”

寧遠二十熟讀兵法,深知以最小付出獲最大回饋才是上策,不見空城計為何千百年流傳?只憑諸葛亮城門樓上彈奏一曲,擊退司馬懿數萬大軍,怎生不高明?

今日之事若是他來操手,必要先拿文牒說事,後用丁凱腰牌出身講理,一番嘴皮不休,到頭來有可能還辦不成。

只是他從未想過,原來十兩銀子竟有這番用處。

鐘琦只消兩句好話塞了過去,立馬事成。

原本他還只鄙夷鐘琦是個無根太監,做慣了那下奴樣子,如今讓榮景瑄一講,倒顯得他狹隘心窄,眼界淺薄了。

這前後一絲量,寧遠二十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覺得自己實在難擔大任,難怪榮景瑄要這樣生怒。

寧遠二十仍舊爬跪在地,口中言:“陛下所言甚是,鐘內相才智過人,屬下以一己之見便猜度旁人,實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屬下知錯,求陛下責罰。”

他這句話倒是說得端正。

若是一味求饒,反而會惹榮景瑄不喜。再說他本就是剛硬性格,更不可能去做那痛哭流涕纏煩舉措,倒是讓榮景瑄心中不滿散了散。

見他認錯,榮景瑄便不再糾結,只最後說一句:“二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色人辦各色事,只要能成便是能人,你且記得。”

他年紀還比寧遠二十小上一些,可卻上座訓起人來。

然寧遠二十聽罷,卻也心悅誠服又給他磕了三個頭,依舊不起身。

謝明澤榮景瑄閉目不言,只得出聲道:“下去吧。”

寧遠二十又衝他磕了頭,說著“屬下告退”便下去了。

馬車列一下便只剩榮景瑄與謝明澤二人,榮景瑄這才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謝明澤。

他目光沉靜,淡淡然然,仿佛剛才生氣罵人的不是他。

謝明澤心中微動,嘆口氣說:“他到底頭回出來,等歷練久了,便知如何行事。寧遠衛,還得要把他立出來才行。”

這話是萬沒錯的。

榮景瑄從不駁他面子,只說:“可要看他自己立不立得住,如果還是今日這樣行事,日後我們身邊得用將領形形色色,他一個都看不上,寧遠衛要怎復舊日風光,又怎麼跟著咱們復立大褚?”

他說罷,頓了頓又說:“阿澤,內亂萬萬不可,大褚走至今日落寞,不也是由內而外?北方烏鶴未動,令氏按兵,可大褚還是亡了國,天下已經變成陳順天的了。”

他這幾句說得淡淡,可周身卻湧動血煞之氣。

謝明澤看他目光炯炯,似有火光燃動,心中一緊。

榮景瑄自己尚且不知,離開長信之後,他身上戾氣到底有多重,眼中寒冰到底有多深。

昔日仁德和善的皇太子,湮已隨大褚一並死去。



☆、 第23章

為了怕耽誤其他百姓進城,守城的百夫長特地把右邊城門洞打開,讓顧家通行。

旁邊的百姓們看了,都議論起來。

本來他們都是等了一天的了,又不比有錢人家有棉衣披風,這樣在寒風裡站一天實在太夠嗆,許多人手腳都腫了,也不敢有一絲怨言,只能干等著。

顧家這一伙兒人有車有馬,還拉著個那麼大個的楠木棺,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一開始他們跟著隊伍一起等,百姓們自然不會說什麼,現在眼看城門要關了,卻先放他們進了城,自然就有那好事人喊起來:“軍爺,憑什麼他們先進啊,是不是多交幾個銅子俺們也能進?”

一個叫喊起來,其他人自然也隨大流,不一會兒場面就亂成一團,兵士們不得不在城門口加了人手,這才沒讓他們推搡著破城而入。

百夫長黑著臉,直接出來往人群前持槍而立。

他本就生得高大威猛,一張臉還有些凶惡,百姓畢竟膽小,見這個是大官,也漸漸沒了聲音。

百夫長聲音十分洪亮,直接開口說道:“這邊一隊是顧大儒的親眷,顧大儒為了氣節自盡身死,他的家人扶靈歸鄉,難道我就讓他老人家在城外等一宿嗎?”

百姓們大多都沒讀過書,卻也知道顧振理,聽了他的話都沒了聲音,有年長書生還遙遙衝顧家車隊作揖行禮,連帶著門口的百姓也跟著三三兩兩行起禮來。

這場面,顧廣博是全部看在眼底的。

他沒跟著車隊一起往裡走,而是站在城門口靜立。等車隊都進去了,他才緩步而來,認認真真衝大家再三作揖,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面容哀傷,行完禮後直接進了城。

臨近落日時分,整個豐城似乎都安靜下來,姹紫嫣紅的晚霞映紅了青石板路上厚厚的積雪,讓整個都城都溫暖起來。

從滄海吹過來的海風似乎還帶著濕意,刮得人臉生疼。顧家並不在豐城城裡,而是在遠山腳下的定安縣,他們要穿過整個豐城,然後轉道往北而去。

進城的顧家人並沒有急著趕路,先找了一家醫館為榮景珩看診。

因為今天就要趕回顧家,所以榮景瑄便讓其他人先去吃飯,他跟謝明澤一起陪著榮景珩。

這家醫館是剛才鐘琦跟百夫長問的,說是個醫術很好的老神醫,榮景瑄把弟弟背進醫館的時候,便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要往後院行去。

正是晚膳時分,醫館裡也無別的病人,老大夫大抵是回家用飯去了。

謝明澤趕緊叫住:“大夫,勞煩您給看看,我這弟弟白日裡起了燒,現在已經昏迷不醒了。”

老大夫一聽立馬轉身走了回來,趕緊讓榮景瑄把榮景珩放到竹床上,過來先觀面貌,再看舌根,最後才凝神診脈。

榮景瑄只覺得心都提起來了,他下意識握住謝明澤的手,緊緊盯著弟弟看。

老大夫很快就松開了手,又換了另一邊脈門摸了片刻,這才起身說:“這位小兄弟,是不是生來的時候身體裡帶了寒毒?”

榮景瑄聽他這麼一說,竟松了口氣。

這段宮闈舊事連謝明澤都不知,如今老大夫一下子就診斷出來,說明他醫術了得。

“是,大夫好手藝。”

老大夫摸了摸胡子,沉思良久才說:“這孩子說實話這些年吃的都是太平方,但用藥精貴,平日裡飯食也仔細,所以將養到現在算是不錯,只不過余毒未消,所以現在遇冷遇熱勞累心急,都易發熱生病。”

榮景瑄又點頭。

老大夫卻並未馬上講話,只是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榮景瑄跟謝明澤常年位居高位,氣度威儀自是不一般,雖說此刻風塵僕僕,但面容干干淨淨,雙目有神下盤穩健,一看就是勛爵子弟。再一個,這幾位都是生面孔,他從未在豐城見過,老大夫有那麼片刻是猶豫了的。

最近不太平,說實話他是能少惹事就少惹事的,但病床上那孩子才十來歲,跟他小孫子一般大小,他既然摸了脈,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醫者父母心啊……老大夫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說:“他已經這般年歲,寒毒已經沁入肺腑,恐怕是拔不干淨了。”

他說完,見兩個年輕人都面露悲苦,趕緊道:“你們莫急,就算毒拔不干淨,老夫也會勉力為之,讓他身體強健起來,不至於遇冷熱便倒下,好歹能正常生活。”

榮景瑄跟謝明澤聞言,都十分驚喜。

那麼多年了,太醫總是跟他們說六殿下治不好,他生來病弱,根上就不穩,所以他們也只能撐著,用盡全力讓他一日日撿命。

可到了這個普通的醫館大夫口中,榮景珩的病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老大夫見他們高興,自己也笑了起來:“老夫看你們不是普通人家,想必不差那點藥錢,他這病不能大補,可平時補藥卻不能斷,這藥錢就有些貴了。還有你們平日裡也要細心,待會兒老夫開個方子,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都給你們列一下,咱們兩頭用力,爭取今年便讓他能好起來。”

他的話,榮景瑄自然是認真聽進耳朵裡,等到老大夫開了藥,又列了食單,他便把單子交給鐘琦,叮囑他務必要仔細。

老大夫給榮景珩開了三天的藥,他的身體底子太弱,用的藥藥性都很溫和,所以三天後要還是不退燒,他再來改方子。

榮景瑄自然千恩萬謝地走了,只耽擱兩刻時候,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榮景瑄也顧不上跟顧廣博細細說來,直接便上了馬車趕路。

終於,在月明星稀之時,一隊人馬到了定安縣裡。

定安縣以前是個臨海的小漁村,但是隨著陸運繁榮,海裡鮮活有了銷路,村子便越來越大,最終便成了如今規模。

整個村子都是環海而建,呈扇形,顧家就在最外面的一條巷子裡。

顧振理三元及第之前,只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小兒子,他們家祖上是打魚的,後來見販魚賺錢更多也不那麼辛苦,便開始做起了小本買賣。

因為知道商戶不得科考,所以就算家中再難,他父親也沒有賣掉唯一的兩畝葡萄地,這讓顧家仍舊算作農戶,顧振理才能繼續讀書。

海邊都是鹽堿地,種不得小麥高粱。可是葡萄蘋果卻意外好養活。夏日裡日頭大陽光足,定安的葡萄和蘋果個頂個的甜,顧振理的父母就是靠著那兩畝葡萄地和一輛魚車,供養出了他這個遠近聞名的大學士。

他三元及第之後,就帶著妻子父母直接去了永安,老家的小院便空了出來,只每年清明回來祭祖。

後來他父母相繼病逝,他便把父母安葬回定安,順便翻修了一下老宅。

現在榮景瑄和謝明澤看到的顧家老宅,便是一棟樸素破敗的二進四合院。

由於地方小,第一進只做了一個角房,平時堆放漁具,裡面則是做了三間大屋,圍著中間那塊小得可憐的天井。

因為出了顧振理,他們家門前這條街,也改名為狀元街。

幾十年離離合合,現如今住的大多是中等人家,整條街看起來倒也比海邊的村中要干淨得多。

顧廣博一路上忍著的淚水,終於在看到自家門楣上父親親筆所書的“顧宅”二字時傾瀉而下。

他懷中緊緊抱著顧振理的骨灰罐子,哭著跪倒在雪地裡:“父親,父親,我們回家了,你要跟母親團聚了。”

場面一下子便哀傷起來,顧夫人也跟著淚流滿面,兩個孩子更是偎依在雙親身邊,嗚嗚咽咽地哭著。

榮景瑄和謝明澤恭恭敬敬對顧家人行了禮,這才上前勸說扶起他們,一起進了顧宅。

這邊只留了一家人守門,因為主家先前並未來信說要歸來,所以一家人還沒來得及清掃臥房,倒是院子裡十分規整,花草都很精神,顯然平日裡是用了心的。

此刻猛然見到顧廣博一家披麻戴孝回來,又沒見到顧振理,守門的老李頓時明白過來,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老爺,老太爺……”

顧廣博啞著嗓子:“老太爺已經仙去了,老李,你帶著李嫂把幾間廂房都收拾出來,家裡來客人了。”

老李忍著悲痛,諾了一聲自去忙了。

顧廣博一家直接去了正堂安放顧振理的靈位,而榮景瑄和謝明澤則在外面安頓跟他們一起來定安的人。

顧家這房子雖然不大,但也並不小,兩側偏房都是做的通鋪,睡十來個人完全沒問題。

榮景瑄讓顧家原來的管家先把兩邊的火炕都燒起來,再找出被褥清掃廂房,讓那十個兵士直接歇下了。另一邊廂房則是顧家原來下人要住的,主屋左右都是臥房,榮景瑄估摸著他們自己人大概一邊一家湊活睡下。

雖然擠了點,可他們畢竟逃出了永安,這邊又是勇武軍的駐地,榮景瑄難得放松下來,精神不再那麼緊繃。

等一切都忙完,已經是星夜時分,榮景珩吃了藥後就直接睡下了,這會兒縮在暖被窩裡一直發汗,榮景瑄看了看他,徹底放下心來。

不得不說這老大夫挺厲害的。

主屋的炕都不算太大,榮景瑄、謝明澤、榮景珩和小福子睡炕上,而寧遠二十則和鐘琦一塊打地鋪。

這幾日安穩下來以後,榮景瑄想看看旁邊有沒有人家出租,他們可能要在豐城待兩三個月甚至更久,這麼湊活也不是個事。

夜裡躺在炕上,榮景瑄便跟謝明澤說:“明日我們先去安葬師父,後日你跟我去找住的地方吧。我們一直在顧家,顧家人不安全。”

謝明澤猶豫片刻,還是問他:“勇武大營……應當是空著的。”

榮景瑄一愣,他慢慢垂下眼睛,沉聲說:“勇武……再說吧。”



☆、 第24章

五月初五,正是端陽佳節。

西北邊郡哈唯塔城,家家戶戶都掛起了艾草。

臨近初夏,天氣已然炎熱起來。正午時分,天上太陽金燦燦的,烤的大地都跟火燒一般。

哈唯塔是大褚西北最靠近烏鶴的都城,從哈唯塔北門出來,經過鷹崖關,就到了烏鶴領地。

烏鶴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們跟大褚子民截然不同。

因為草原生活貧瘠,每年九月麥收,烏鶴就會組織馬隊到哈唯塔搶掠食物,為了保護子民,大褚在哈唯塔特設了哈唯塔邊軍,總有兩千余人。

可是,無論大褚邊軍多麼矯勇善戰,烏鶴死多少族人,他們也從來不放棄到哈唯塔搶掠。也不光是他們,哈唯塔西邊的令氏雖然不到哈唯塔來,卻總是幫著烏鶴退兵。百年以來,大褚派了無數使臣,增設無數邊軍,也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榮氏皇帝難道不想斬草除根嗎?他們當然想,可令氏與烏鶴聯通一氣,成夾角窺伺哈唯塔。而大褚畢竟已經繁榮百年,百姓們世代安居樂業,打仗這個詞,離他們太過遙遠。

於是就這樣,一年年,一月月,拖到了今日。

哈唯塔的百姓恨透了烏鶴,也恨透了總來幫著搗亂的令氏。可他們也只能這樣,朝廷年年增兵,說實話烏鶴占不了多少便宜,可那種時刻擔驚受怕的滋味卻並不好受。

從哈唯塔經鷹崖關出大褚的這條官道,也漸漸衰敗下來,根本不會有大褚子民願意去烏鶴。

然而就在大陳天順元年五月端午,兩個年約不惑的中年男子來到城門邊關。

現在並不是烏鶴來犯的時節,守在北城門的只有一隊人馬,守城軍官連百夫長都不是,只是個總旗,手下管著五個什長,人也不算少了。

守城並不是什麼好差事,牆頭兵有什麼好干的?手下的兵不得休息,沒工夫操練不說,這邊關荒涼得沒油水可撈,作為長官的陸總旗更是提不起什麼精神。

所以,當手下的兵頭來報說有兩個中年人持通關文牒要出城時,他只是問:“有文牒否?”

兵頭回:“有,請鄒祭酒看了,說是走商的。”

陸總旗一聽,大手一揮:“勞什子這個時候出城,甭管他們,讓他們走。”

兵頭諾了一聲,手中捏了捏剛得的碎銀,咧著一口黃牙出去了。

城門口,一前一後站著兩位四十幾許的中年人,兩個人風塵僕僕,都是高高瘦瘦的身材,只不過前面那個是結實修長,後面那個是羸弱消瘦。

他們頭發都有些髒亂,臉也都是灰,身上還背著大大的包袱,一看便是要出城做買賣的。

雖說烏鶴糧草不豐,但個小卻矯健耐力久的矮腳馬和只有草原才有的草菇及葉香卻十分難得。百姓們不願意出城,卻也隔三差五有從南邊來的商人過去行走。

為了錢不要命的人,這年頭多得是。

那黃牙兵頭說是請了祭酒來看,實際卻只是他自己看了文牒,他不識字,紅色的朱砂章和玉宣紙卻認得,所以想也沒想就點頭應了。

畢竟,他也是收了錢的。

果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兵頭便回來了,也不跟他倆寒暄,只吆喝小兵開城門。

那扇破舊的城門緩緩而開,前頭褐衣人似有些激動,他不由得往前踏了幾步,然而只是呼吸之間,卻又忍了下來。

他身後的青衣人沒有動。

等到城門開了一條容納一人通行的縫隙,那兵頭便過來喊道:“行了,趕緊走吧,這門得馬上關。”

褐衣人沒講話,他只是向兵頭彎腰行禮,然後頭也不回就走出了大門,青衣人呆呆看著他決絕的背影,依舊沒有動。

那褐衣人似乎察覺了他猶豫不定的目光,回過頭來冷冷瞧著他。

青衣人渾身一抖,在前頭同路人冰冷的目光下,踟躕著往前邁了兩步。

突然,身後兩個婦人從巷口走出,似本就認識,不由站在街角寒暄起來。

哈唯塔的姑娘都勇敢健康,嗓門清亮,那對話聲直接鑽入青衣人的耳中。

“霧娘,這是去哪?”

“張嫂子,俺家那混小子要吃肉粽,俺這不就給他買去了?一年就過一回節,吃一次也使得。”

“哎呦,你可真疼兒子,不過你家那小子是個好孩子,長大准有出息。”

“那就謝嫂子吉言,我家去啦。”

“去吧,我也家去了,二妞還等我哩。”

倆人說完就分道揚鑣了,剩下那青衣人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在早年的記憶裡,他也有一個人人稱贊的兒子。他不記得那是兒子幾歲時,也不記得是在哪一處宮室,他只記得兒子也曾捧著一枚肉粽,問他:“父皇,吃不吃。”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時間……已經太久了。

因為從那一日之後,他們父子倆個,似乎就再沒說過幾句話。

其實,似乎再久之前,他沒有遇到阿笙、兒子還沒長大的時候,他們父子倆個還是經常一起用膳的,他還會親自教他讀書習字。

是從什麼時候變了的呢?他也依然想不起來。

青衣人膽怯了,兩個月來,他跟著阿笙磕磕絆絆走到哈唯塔,因為害怕追兵,所以一刻都沒有松懈。

那些心驚肉跳的日子裡,他根本就沒想起來過,自己還有四個孩子留在永安,甚至,他的長女已經有外孫了。

那孩子多大了?他不知道……也從來沒有問過。

青衣人慢慢回過頭去,看著哈唯塔特有的青磚圓頂房屋,看著家家戶戶裊裊炊煙。

這一刻,他突然猶豫起來。

沒有離開時的狠絕,也沒有一路上的不悔,現在的他,突然有點想“家”了。

褐衣人見他站在原地猶豫不決,終於深吸口氣,向前走了幾步,柔聲勸他:“淵郎,你不是想跟我回家嗎?走吧,我們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

青衣人聽到這一句,不由渾身一顫。

這是阿笙第一次跟他說要跟他一起回家,十二年了,他已經等了十二年。

青衣人眼眶紅了起來,那些兒子孫子與遙遠永安裡的家,隨著褐衣人簡單一句話灰飛煙滅。

他低頭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沒有回頭地走出了大門。

門外……是另一片世界。

那裡,便不是大褚了……不,現在哪裡,都不是大褚了……豐城遠山腳下勇武大營,正是萬籟俱寂之時。

勇武侯馮柏睿正一個人坐在營中獨酌。

雖是端陽佳節,可他親族俱亡,也只得一人過了。

更鼓響過三聲,他也沒有放下酒盞,只枯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皎潔的銀月。

突然,兩道人影從窗前一閃而過。

老侯爺雖說已經八十高齡,可身手卻十分矯健,只看他迅速從椅上跳起,後躍半步一把抓起長刀。

這把寶刀跟隨他將近七十年,幾經血戰,守住了他的命。

他持刀肅立,屏氣凝神,冷冷看著房門。

咚咚,咚,咚咚。

有規律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老侯爺一口氣正提在嗓子裡,猛地聽到這個聲音不由一愣,隨即疑惑地走到門前。

他也敲:咚咚,咚。

門外反應迅速,依舊以剛才的頻率敲門。

老侯爺這次略微松了口氣,低聲問:“來者何人?”

“孫兒景瑄,拜見三舅爺。”

老侯爺剛才那口松了的氣,再度提了上來。

他緊緊皺著眉,突然有些蹣跚地倒退幾步,坐回椅中。

“景瑄……嬋娟……”

嬋娟是柔佳皇後的閨名,這個武將世家出身的女兒,卻有著書香門第千金的名字。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可見當初祖父,是抱著怎樣的希望來撫養女兒。

希望她得遇良人,希望她美滿幸福,希望她長長久久。

然而,他也只撫養女兒到八歲,便在邊關戰事中重傷不治,撒手人寰。

馮嬋娟可以說是老侯爺養大的,馮家人丁凋零,他也只有一個兒子,對這個大哥家的女兒自然是千恩萬寵,恨不得給她世間最好。

她也確實是得著了。

她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後,母儀天下,天生的鳳凰命。

然而她卻未及三十便過世了。

老侯爺每每想起便心如刀割。

女兒沒有了,兒子也不在了,他為國為民一輩子,落得個兒女雙亡的下場。

這一日端午,他想起許多往年舊事,那時候他們一家都還活著,兒女雙全,快樂安康。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連大褚,也亡了國。

門外,榮景瑄再度開口:“三舅爺,孫兒帶著母親的遺書而來。”

老侯爺半閉著的老眼瞬間瞪圓,他豁地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又似近鄉情怯般,往後退回。

他沒有開口,門外也沒有人離去的腳步聲。

終於,似過了許久,他才蹣跚過去,打開了門扉。

皎潔的月色下,兩個英俊的青年正靜靜望著他。

榮景瑄只在立太子那年見過他,十幾年過去了,他面容已經蒼老如斯,鬢發也早就花白。

榮景瑄微微上前半步,一把掀起衣袍,驟然跪地。

他身後,謝明澤也跟著一並跪了下去。

榮景瑄慢慢彎下腰去,他一口氣磕了三個頭,才直起來說話:“三舅爺,不孝孫兒景瑄,前來領罰。”



☆、 第25章

老侯爺馮柏睿見他這樣,並未出聲,只上前扶起他,示意兩人隨他進屋。

他住的地方很簡單,一架床,一張桌,都是山林裡隨處可見的青竹制成,便宜得很。

最考究的,恐怕是床邊立著的梨花木刀架,長長的架身刻著青竹,很是漂亮。

馮柏睿坐回窗前的竹椅上,默默看著兩個還未弱冠的青年人。

前頭站著的榮景瑄眼眸漆黑,鼻梁豐挺,只是一雙嘴唇單薄緊抿,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凌厲。

單看他烏發烏目,就像極了他的母親柔佳皇後。

他身後,謝明澤同樣長發烏黑,只不過他目色偏淺,是華家人特有的赭色。他跟榮景瑄不同,嘴唇豐潤,略帶笑意,看起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這兩個青年雖然面貌迥然,卻都是讓人無法形容的好看,形貌清朗,氣質不凡。

一晃眼,十年過去了,當年的毛頭小兒,也長大成人,成為堂堂而立的男兒了。

馮柏睿突然嘆了口氣:“十年不見了,陛下。”

榮景瑄緊緊抿著嘴唇,沒有講話,倒是謝明澤道一句:“三舅爺可安好?”

馮柏睿低聲笑笑,看了看他:“明澤脾氣就是好,小時候就替你圓話,現在依舊這樣。”

既然謝明澤出聲說了話,榮景瑄也略微松了眉頭,他默默看著馮柏睿,終於從懷中掏出一封灑金桃花箋。

那是他母後最喜歡用的一種紙。

母後過逝的時候,一共留了三封遺書。

兩封是給他的,其中一封他束發的時候已經看過,另一封母後交代他弱冠再看。

他遞給馮柏睿的這一封,就是母後寫的最後一封遺書。

不是給永延帝,而是給她的三叔,撫養她長大的勇武侯馮柏睿。

那時候柔佳皇後纏綿病榻,沉痾已久,精神都有些恍惚,但對於兩個年幼的兒子,她卻一絲一毫都未松懈。

因為榮景瑄從小穩重,所以那時他雖然才八歲,但柔佳皇後也認真對他交代了後事。

她給了他三封信,然後鄭重對他說:“如果你三舅爺來永安為我送葬,你就把信給他,如果他不來……景瑄,你就認真聽謝相與顧太傅的話,跟隨他們修習課業,將來成為治世明君。”

她這麼說的時候,眼睛裡隱隱有些水光,可眼淚卻並沒有當著兒子的面流出來。

柔佳皇後這個謚號,是榮景瑄自己找禮部復議而來。她生前知書達理,溫和友善,可堪柔佳之名。

然而,她也到底出身武將世家,骨子裡的剛強卻是任何人都打不散的。

她遺憾自己不能陪著兩個兒子長大,不能保護他們,教導他們,看著他們娶妻生子,看著他們兒孫滿堂。可這些遺憾,她卻不想叫兒子知道。

她自己的遺憾,不能成為兒子的枷鎖。

最後的彌留之際,她突然使勁抓住兒子的手,厲聲道:“母後走了,除了謝相、顧老師和馮家,你任何人都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你父皇,答應母後,答應母後!”

榮景瑄那時不過八歲,就算再穩重也到底是個孩子,聽了嚇得直點頭,一個勁回答:“孩兒答應,答應母後,母後,你別走……”

榮景瑄說著說著就哭泣了起來。

柔佳皇後抓著他的手突然松了,她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又變得跟往日一樣溫和:“好孩子,以後你要照顧好弟弟,你要做好太子,成為好皇帝,大褚是你的,你不可以忘記。”

她說完最後這一句就閉上了眼,留著榮景瑄跪在床前,哭得險些沒了氣。

後來她出殯,永延帝稱哀痛難抑,一病不起,還是年僅八歲的榮景瑄扶靈送葬,把母後送到茂陵又主持完葬禮,才星夜回京。

一回來他就病倒了。

馮柏睿看著眼前這封泛黃的信,想從那斑駁的痕跡裡,找到消失的十年光陰。

他沒有接過去,榮景瑄也沒講話,只是強硬地把信遞到他面前,目光緊緊鎖住他。

馮柏睿抬頭看他,一時間竟覺得看到了十幾歲時的馮義遲,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倔強地看著自己,說要終身不娶。

馮家只剩下他一個後嗣,他要終身不娶,馮家就絕嗣了。

馮柏睿那時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後來還把他一個人趕去廣清大營,十年沒跟他聯系。

如果他還在,現在也已經是而立之年了。

老侯爺突然嘆了口氣,他今年已經是古稀之年,馮義遲是他的小兒子。他戎馬一生,幾經征戰,四十歲才跟夫人有了後,雖說從小對他嚴厲教導,可也疼入心肝。

女兒臨走之前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也沒給她安安穩穩送走,兒子更是十年沒見,結果天人兩隔。馮柏睿此刻看到年輕的榮景瑄與謝明澤,終於意識到,如果沒有當年他沒有那麼冥頑不靈,說不定現在便不是這樣情景了。

“給我吧。”馮柏睿低聲道。

榮景瑄雙手托信,穩穩遞到他面前。

馮柏睿顫抖著手接過去,小心翼翼打開火封。

寫這封信的時候,柔佳皇後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無用,她一手娟秀的柳體也凌亂的不成樣子,軟綿無力。

信很短,只有寥寥幾筆,卻道了驚天之言。

馮柏睿定睛一看,頓時流下淚來。

柔佳皇後在這封給三叔的遺書中,只囑托了一句話。

親叔,如吾亡故,舉馮、謝兩家之全力,推瑄登位。吾之身死,皆因帝禍。

十年前,如果馮柏睿舉兵南下,擁戴榮景瑄繼位,大褚說不定依舊平安喜樂,依舊延綿不絕。

可人生沒有如果,當年馮柏睿未去,這封信,榮景瑄也沒有辦法親自給他。

馮柏睿老淚縱橫,這一刻,他想跟著女兒一起去了。

那張泛黃的灑金桃花箋,飄零而落。

榮景瑄彎下腰去,把它捧了起來。

母親留給他的第一封信,他已經看了無數遍。作為皇後,她告訴他要勤政愛民,要果斷准絕。作為母親,她叮囑他要休養身心、有愛兄弟、善待正妻。

卻一字未提她囑咐給馮柏睿的逆反奪位大事。

榮景瑄看到信的這刻,越發深刻體會到母親對他的愛。

而刺痛他眼睛的,卻是母親最後留的那八個字。

吾之身死,皆因帝禍。

母親為何要讓馮家和謝家一起舉兵造反?為何要讓他八歲就登位?就算永延帝不是個好皇帝,但他畢竟是榮景瑄的親生父親。

那麼母親讓馮柏睿造反的原因只有一個,她的病,並不是病。

她的死,也不是因為這場太醫束手無策的“病”。

榮景瑄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被親生父親害死的。

他手中一松,茫然退後兩步,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坐在地上。

一雙溫熱的手攬住他的腰,給了他支撐,給了他站立的力量。

“景瑄……”謝明澤這樣擔憂地叫他。

榮景瑄深吸口氣,一瞬間那些紛亂的舊事竄入腦中,他迷茫地回過頭去,只看到謝明澤微皺的眉眼。

帝禍,帝禍。

他弟弟生來病弱,母親久病而亡,百姓流離失所無以為家,大褚亡國斷承,這一切的一切,只因兩個字。

皇帝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是國之不幸。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一切都已發生,一切都已成為事實。

榮景瑄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傳國玉璽,那上面的鮮紅血紋仿佛滲透在石頭之中,永遠不會褪去。

他重生這一遭,如果不能挽回那些不幸,那便沒有任何意義。

榮景瑄眉峰一斜,沉聲道:“三舅爺,瑄在此請您出山,復我大褚國祚,復勇武往昔威風。”

馮柏睿抬起頭,用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這個凌厲的青年,他也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還未弱冠,算不得大人。

他遭逢大變,從九五之尊淪落成流寇逃徒,卻也依然這樣氣勢磅礡,威儀不休。

從他身上,馮柏睿看不到半點遲疑與退縮,看不到一點害怕與沮喪。

馮柏睿抹了一把臉,道:“可是陛下,一切都已經遲了。”

勇武軍只剩下一千人了,這一千人裡面還有勤務兵、火頭兵、重傷兵與守城的兩隊牆頭兵。

真正的精兵,大部分折損在廣清大營。這也是為何陳勝之登基為帝後並沒有動他的原因。

一個沒有兵的將軍,就像沒有牙的毒蛇,不足為懼。

榮景瑄聽了這話,便知道馮柏睿松了口,他十分淡然,卻說:“三舅爺,你還在,我還在,寧遠衛還在,勇武軍也還在,甚至廣清大營也還有殘兵。只要我們有心,大褚總有復立的那一天。”

馮柏睿一愣,他猛地站起來,看著榮景瑄仿佛就像看著陌生人。

他突然道:“你當打仗是兒戲?你知道戰場上要死多少兵士,那些兵士家中父母妻兒怎麼辦?百姓們如何生活?如今陳勝之登基為帝,好不容易滅了戰火,景瑄,不是三舅爺貪生怕死,我不怕死,可我怕百姓死。”

剛才那一瞬間,仍然沉浸在女兒枉死悲痛中的老侯爺,仿佛被點燃了早就熄滅的火爆脾氣,他咄咄逼人地質問榮景瑄,就像他當年這樣逼迫自己的兒子。

老侯爺說完話突然一愣,隨即便恍惚地坐回椅子上,低頭捂住臉。

“景瑄,因為打仗,你祖父死了,你舅舅也死了,那麼多百姓妻離子散無家可歸。民不聊生這四個字,想必你比我更不想看到。如今看到你還活著,明澤也還活著,三舅爺也就放心了,以後你們就留在勇武大營,只要我還在一天,就必不會讓陳勝之傷你分毫。”

這輩子,除了對著夫人女兒,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語重心長,溫柔和緩。

然而榮景瑄並不聽他的。

他態度堅決,張口便說:“陳勝之不是好皇帝,他做不了好皇帝。”

老侯爺一愣,謝明澤也跟著愣住。

只聽榮景瑄繼續道:“你們相信我,我是大褚的皇帝,我不會讓百姓活得更艱難。”



☆、 第26章 來客

五月二十,豐寧郡突然炎熱起來。

似乎冬日的寒冷還未藏於骨中,一夜之間,北二郡內陸大部分州縣便被燦爛的金烏籠罩,熱騰騰的陽光烤著大地,夏日就在眼前。

干熱的風從東邊吹來,讓大街小巷的百姓們紛紛脫下冬裝,換上麻布夏衣。

天氣暖和起來,按理說百姓們應當高興。

熬過了冬日,新的一年便在眼前,冬小麥戰戰兢兢挺立一冬,正是要飽滿勃發之時。

然而這一年的五月不知為何炎熱如肆,小麥青嫩嫩的麥粒敵不過酷熱,紛紛墜下了頭去。

靠農田吃飯的百姓們不得不日夜擔水澆灌,卻還是抵擋不住熾熱的溫度,那些農民們賴以為生的麥子,迅速干枯了下去。

也不過是幾天功夫,整個北二郡便人心惶惶起來。

大褚延續兩百余年,到了榮景瑄皇祖父文帝時,農稅已經降到最低,除去稅銀很低的算賦與口賦,農稅只有二十稅一。

也就是說,一畝地裡產出的二十分之一才要上繳國庫。

當然,這個也有最低限額,按年景不同,倍數於算賦和口賦。

永延帝雖然不是個好皇帝,但是對於他父皇親自定下的稅賦從未更改,也大抵因為國庫有多少銀子,他自己並不是很關心。

不管因為何,至少在他在位的前十幾年裡,大褚百姓還算安居樂業。

可是現在,遇到了這樣的災年,頭上的天又變了,百姓們說不害怕是假的。

內陸的百姓擔憂冬小麥的收成,而靠海邊的豐城則又恐慌於天氣寒冷,葡萄無法開花打籽。

跟北方山區炎熱難耐相反,臨海的州縣依舊寒冷如冬,潮濕冰冷的海風一陣陣飛旋而過,帶來刺骨的寒。

在小滿這一夜,豐城再度飄了雪。

百姓們擔憂家中的葡萄藤,也擔心明天趕海危險,許多人家都一夜未睡,睜眼到天亮。

就在日光熹微之時,三個風塵僕僕的身影來到定安縣狀元街顧家大門口。

因已經過了七七熱孝,所以顧家已經撤下白帆,只在大門下掛了兩個白燈籠,以示還未出孝。

那三個人都是男人,身上都披著厚厚的披風,把臉孔和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站在前面的那個異常高大,似將近八尺有余,就單單站在那裡,也好似山峰一般。

後面的兩個雖也不矮,但跟在他的身後,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那高大漢子四處張望片刻,伸手敲響了顧府的大門。

這會兒不過卯時初刻,天色未明,狀元街上空無一人。

顧府的房門很快就被打開了,裡面站著個五十幾許的老人家,頂著圓滾滾的肚子,正半睜著眼睛瞅他們。

他原本還有些不甚在意,在看清門前來人時卻猛地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叫:“駙……駙……”

高大漢子忙衝他搖搖頭,低聲問:“不知顧先生是否在家,在下有事拜訪。”

老人家畢竟見過大世面,很快就鎮定下來,他偏頭看了看漢子身後的二人,心裡有了底,閃身就讓三人進了屋來。

等大門嚴嚴實實關上,老人家才恭恭敬敬對三位行了禮:“付爺、兩位世子,我家老爺此刻就在正房,請三位先隨我去正堂等候,小的這就進去稟報。”

高大漢子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同伴,跟他一路進了正堂。

雖然他們並不記得顧家這位老管家的名字,但是好歹見過幾面,有些印像。幾人在正堂等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看顧廣博匆匆從廂房中疾行而出。

他似剛剛醒來,衣服穿得還算整齊,一頭長發卻披散在身後,只用一條發帶束著,顯得十分匆忙。

他猛地抬頭一看,見三位都是許久不見的熟人,不由松了口氣,上前拱手行禮:“付兄、安國侯世子、武平侯世子,幾位安好,學生這廂有禮了。”

長公主駙馬付彥和忙站起身來,也拱手回禮:“顧先生有禮了,我等前來,是為尋訪一位舊友,不知……”

他這話說得有點含蓄。

他們三個人,一個應該已經和大公主叛逃在外,還有兩個世子則應該在永安坐享榮華,都不應當出現在這裡。

但顯然的,顧廣博對他們來到自己家中並不驚訝,甚至還覺得理所當然。

他聽了大駙馬的話只是笑笑,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不知夫人如今身在何處?來豐城所為何事?”

“夫人如今正在豐城客棧中,何某闔家搬來豐城,是為投奔兄弟。”

他們說的夫人,正是大公主榮景瑤。

顧廣博聽罷沉吟片刻,道:“因馮賢弟如今不在府中,也並未事先囑咐過幾位投奔之事,不知可有信物?”

付彥和並沒有馬上行動,他靜靜瞧了顧廣博良久,才終於從懷中掏出一管狼毫。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筆,並不名貴,付彥和擰下筆頭,從中倒出一卷泛黃的紙。

整個過程,正堂都無人講話。

等他把那卷紙舒展開來,顧廣博才看出來那居然是灑金箋。

灑金箋只有榮氏皇族才用,付彥和能拿出來,說明至少他此番前來是有大公主授意的。

他接過紙箋,展信而讀,卻發現那上面銳雪鋒利,正是榮景瑄的字跡。

家姐,見信為詔,即刻潛離公主府,離京北上豐城。

紙箋最下方沒有署名,只印了一方朱印。

上書褚平榮安四個大字,正是大褚傳承二百余年的傳國玉璽。

顧廣博乍一看這紙箋,一瞬間都有些恍惚。從那鉑金燦燦的泛黃紙箋裡,他仿佛看到大褚還在,榮景瑄還好好坐在皇位上,他的父親、大褚帝師顧振理,也還手持書卷,教誨眾人。

“付兄,這是何時收到?”

“兄弟大婚當日辰時,端木親送。”

顧廣博這次終於松了口氣,顧振理是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老師,教導他們兩個長大,他作為師兄,也陪伴他們讀書習字。

他們二人的字,他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既然這是榮景瑄親自授意,那麼大駙馬此番前來就說的過去了。

不過,顧廣博並沒有馬上說出榮景瑄的下落,反而問後面的兩位世子:“不知二位世子為何前來?”

安國侯世子郁修德與武安侯世子陳清逸對視一眼,拱手肅立而言:“我等前來,追隨陛下。”

他們兩位皆是開國功臣之後,可以說滿門忠烈,兩人又同榮景瑄與謝明澤年歲相當,一同長大,情分自然是不一般的。

他們兩個說這句話,顧廣博是相信的。

他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付兄,兩位世子,陛下如今正在遠山腳下,如幾位有意前去投奔,那在下便修書一封,讓管家陪著你們一同前去。”

顧廣博說著,話鋒一轉:“不過,也得午夜十分才可行動。”

付彥和本就是跟大公主一起來投奔兄弟的,什麼時間去都可以。郁修德與陳清逸是他們在半路碰到的,陳清逸孤身一人,郁修德還帶著妻子華靜姝,三個人看起來風塵僕僕,顯然都是永安剛剛開城時隨著百姓一起出來的。

幾人定了時辰,付彥和與郁修德就回了客棧接回家人。

與此同時,遠山腳下勇武大營中,榮景瑄與謝明澤正在盤點營兵與軍糧。

那日與老侯爺講開之後,他們便帶著已經勸降的丁凱十人去了勇武大營。勇武軍不愧號稱大褚最後的忠衛,老侯爺一聲令下,無人不聽號令。

雖然除去兩隊守城的人馬,火頭兵、重傷兵與無家可歸的老兵,實際勇武大營只剩六百多兵將,但這六百多人,卻並不算太弱。

能進勇武大營的,都是各地大營的佼佼者,畢竟勇武軍拱衛帝京,是永安最後的防衛。

榮景瑄和謝明澤正在做的,就是要計劃這些兵怎麼操練,怎麼用。

因為只剩不到一千人的守軍,所以整個勇武大營都空著,只有幾處營房住了兵士,離主帥駐地都很近。

榮景瑄和謝明澤住在老侯爺旁邊的營房裡,這邊以前都是住的驃騎將軍和金吾將軍,屋子很寬敞,陳設也算干淨整潔。

勤務兵本來給他們兩個准備了兩間相鄰的營房,結果榮景瑄直接說住一起就可以了。

那個小勤務兵才十五六歲的年紀,他見兩位將軍這麼果斷,頓時有點忐忑,結結巴巴說:“竹床很小,二位將軍睡不下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鬧得謝明澤紅了臉。

他看榮景瑄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只得開口解釋:“無妨,加一張床吧,沒事的。”

小勤務兵於是半是忐忑,半是不解地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謝明澤起身點起油燈,低頭便看到榮景瑄認真的側臉。

他其實有點想問他,為何特別執著與同他日夜都要待在一起,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問。

榮景瑄感受到他的視線,猛地抬頭看向他。

只聽嘭的一聲,兩個人的額頭就那麼撞在了一起,然後不約而同捂住臉,詫異地看著對方。

榮景瑄見他目光有點呆滯,不由笑出聲來:“哎,阿澤抱歉,撞疼了吧?”

謝明澤搖了搖頭,放下手。

他有點猶豫,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問:“為什麼我們一定要住在一起?”

榮景瑄一愣,隨即仿佛玩笑一般,突然傾身向前,挑眉說:“我們當然要住一起,因為我們是夫妻啊。”

謝明澤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覺得一顆心都跟著熱了起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隨著“夫妻”這兩個字迸發出來,攪得他耳朵都紅了。

榮景瑄見他似真的有些不好意思,略微收斂了笑容。

“因為我害怕,害怕你會離開我。”他淡淡說道。

所以我要時時刻刻看見你,盯著你,日夜都不能分離。



☆、 第27章 約定

謝明澤十分驚訝,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離開榮景瑄,為何榮景瑄會害怕這個?

他正想笑著說他胡思亂想,門外卻猛地傳來敲門聲:“主上,晚膳准備好了,顧管家正等在營中,說有事要稟報。”

來報的自是鐘琦,他們如今都在勇武大營中,也跟著兵士一起操練。

此時天色已經晚了,空蕩蕩的大營看起來黑漆漆一片,顯得有森恐怖。

兵營裡曾經的勇武軍死傷太多,百姓們平時從來不往這邊靠近,多年下來,周圍更是雜草叢生,仿若荒地。

顧管家會在晚膳時分突然而來,必有要事。

謝明澤果斷站起身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他身後,榮景瑄松了口氣。

兩個人一路默默往大帳走去,他們和老侯爺一般都在這邊用膳。因為大營中本就有菜地與飼養雞鴨,兵士又比以前少了大半,所以就算接連災年,他們也能吃飽飯。

到了今年,勇武大營一下子少了兩萬人,伙食便豐盈起來,馮柏睿也沒把多余的糧食儲存起來,而是讓牆頭兵帶到豐城分發給窮苦百姓。

所以,就算勇武大營自給自足,一家老小的晚膳也很簡單。

除了榮景珩吃的是加了山藥與紅棗的肉粥,其他人都是一人一大碗雜面糊糊,兩個粗面餅子。

配著榨菜炒肉和豐城特有的黃魚干,簡簡單單就是一頓飯。

兩個人進來的時候老侯爺與榮景珩已經到了,鐘琦、小福子和寧遠二十也都在座。

他們雖然不一桌吃飯,但榮景瑄也沒要求他們站著吃。

此番跟著他出來的人,一路從永安來到豐城,這份忠心已經十分難得。

顧管家也正站火爐旁暖手。

今年的豐城比往年都要寒冷,大營裡的兩位祭酒已經嘆過許多次了,說這樣年景,鳳城百姓賴以為生的葡萄恐怕會不能打籽。

榮景瑄聽了,也只是點點頭。

因為,這一切曾經也發生過,他是知道的。

可是就算他提前知道,也沒有任何辦法更改豐城北二郡百姓的命運,天災人禍,人禍可避,天災卻逃不過。

顧管家見他們二人攜手而來,趕忙過來行禮,他有些富態,挺著個大肚子看起來也很累,榮景瑄便讓他坐著回話。

顧管家小心翼翼坐下後,直接便稟報:“今日辰時,有三位主上舊友尋到家中,說是投奔而來。”

榮景瑄挑眉,與謝明澤對視一眼。

因為事先有過安排,他估計著來到人會是大公主和二公主兩家,至於剩下那一個是誰,他倒是猜不到了。

謝明澤聽到顧管家這麼說,也跟著松了口氣。

雖說兩位公主跟榮景瑄不是同母,但她們的母妃很早便過世了,也是在溫佳皇後膝下長大,跟榮景瑄與榮景珩親如同母姐弟,並無隔閡。

更有甚者,她們對母後與兩位弟弟比跟自己的親生父皇還要親近。

路途中的時候榮景瑄就跟他說過,早就安排了兩位公主出城,可是他們現在到了豐城已經月余,還是沒有任何一家到來,榮景瑄嘴上不說,可入夜卻總是無法安睡。

謝明澤跟他同食同住,自然很是清楚。

現在她們都來了,榮景瑄心裡的擔憂也該松一松了。

謝明澤這樣想著,可顧管家下一句卻讓他們二人都錯愕不已。

只聽他道:“來的三位是大駙馬付爺、武平侯世子與安國侯世子,駙馬帶著主上親筆信箋,說大公主也到了豐城,安國侯世子也帶了夫人前來,只有武安侯世子孤身一人。”

榮景瑄愣住了。

前一世他並沒有直接趕來豐城,後來跟七皇叔舊部回合之後,他才修書問老侯爺是否願意祝他一臂之力,老侯爺並未答復。

所以他干脆就沒來豐城,也沒有看過母後留給三舅爺的遺書,更不可能在勇武大營,等到從前的至交舊友。

他們兩位世子過來榮景瑄確實有些驚訝,不過……二公主一家卻並未到達。

榮景瑄微微皺起眉頭,倒是謝明澤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輕聲道:“景瑄,二公主一向剛毅果決,她必定不會有事。”

想到自己那位女中豪傑般的二姐,榮景瑄眉頭又略微松了松,只問顧管家:“顧兄如何說的?”

顧管家道:“老爺查看了大駙馬的信物,又問了兩位世子因何而來,才約定今日星夜子時讓小的領幾位一道過來勇武大營。”

顧廣博做事一向小心謹慎,榮景瑄對他還是放心的。

只問:“兩位世子是因何而來?”

“兩位世子言,追隨陛下而來。”

榮景瑄眉頭這才松開。

先不說郁修德與陳清逸都是忠烈之後,只單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榮景瑄就不會太過懷疑他們。

郁修德與華靜姝比他們幾人大上三四年景,如今已經過了雙十之年,他們二人性格沉穩,在他們這一輩的世家子弟裡一向很得口碑。

而陳清逸雖說能文不能武,可他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因為身體原因,他舞不了武平侯傳承百年的長刀,卻也把雙手劍使得行雲流水。

雖說只是平日裡強身健體,但也實在是毅力過人。

他們兩個的到來確實給了榮景瑄一個意外驚喜。

顧管家領命回去了,榮景瑄一家子坐在大營裡吃飯。

老侯爺治家嚴謹,可如今主桌是有四個人吃飯,又不是在家裡,也嚴謹不到哪裡去。

所以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問:“陳家和郁家那兩個小子,倒是有點膽量。”

榮景瑄慢慢咽下口裡的粥,淡然道:“他們到底如何碰上,又如何找到豐城,一切都還未知,等到大姐來了再問不遲。”

老侯爺看他一眼,見他似乎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話,安靜吃飯了。

他剛剛說的那一句,不過為了試探榮景瑄。

在他的記憶裡,這個淡定自若的青年人也曾經是封嗣大典上一言不發的小孩子了。他已經長大,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也沒有了曾經的扭捏不安,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鋒利。

真的是因為國破家亡才讓他這樣的嗎?老侯爺看不穿,也想不透,他如今能做到,只有拖著這身老骨頭,陪他走到最後。

無論走到哪裡,他不倒下,他這個老家伙,便要奉陪到底。

一家人安靜吃完了飯,榮景瑄又盯著榮景珩把藥吃完,這才跟謝明澤回了營房。

因為物資並不豐盈,所以他們歸去的時候,屋裡的油燈已經滅了。

謝明澤推開門,借著從窗外傾斜而入的月色走到桌前,認真摸索火折子。

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突然環住他的身體,把他緊緊抱在懷中。

謝明澤胳膊一僵,慢慢垂下手去。

“景瑄,怎麼了?”他溫和地問。

榮景瑄沒有回答。

他把臉貼在謝明澤寬闊的背上,深深嗅著他的味道。

謝明澤很愛干淨,並不喜熏香,身上只有衣服洗過的皂角味,十分清爽。

“阿澤,大姐還活著。”

謝明澤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腹間的手,輕聲答:“恩,大公主好好的,你應該高興。”

榮景瑄手中更是緊,他呢喃道:“這一次,一個都不能少,都要活著……都要活著。”

謝明澤說:“恩,我們都好好的,都會長長久久。”

一陣冷風拂過,吹動了劍架上兩柄長劍的劍穗,上面兩個玉扣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這麼一瞬,榮景瑄希望人生就停在這一刻,他的親人、至交、屬下,都還好好活著。

他最希望好好活著的那個人,也老老實實在他懷中,身體溫熱,氣息清朗,聲音溫和。

“阿澤,不如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吧。”榮景瑄突然道。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心中沒由來一陣輕松,仿佛這句話咋就應該開口,仿佛這句話那樣合情合理。

謝明澤不知作何反應。

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似乎要從胸膛之中蹦跳出來,告訴所有人他的緊張與慌亂。

“好,聽你的。”謝明澤溫言道。

他聲音裡似乎含著櫻桃,甜甜的,又有點微酸。

榮景瑄只覺得渾身都熱起來,從來沒有過的興奮與激動席卷他全身,讓他整個人都有些飄飄欲仙,完全不知所措。

謝明澤輕輕拍著他的手,聲音很穩,也很輕:“我小時候就告訴過你了,我是你的伴讀、朋友、親人、兄弟,你說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什麼都聽你的。”

“你說我們這樣過一輩子,我當然答應你。”

“景瑄,你對我的任何安排,都不需要過問我的意見,因為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謝明澤這樣說道。

後面這些話,他從來沒對榮景瑄說過。

小時候他隱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他不敢跟任何人說。他總覺得這是不對的,不正常的,可是他又不知道哪裡不正常。

後來長大了,他漸漸有些領悟,這話卻再也沒辦法說出口。

現在這樣一個夜晚,屋裡昏暗,屋外月色皎潔,能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說出口,也算是了卻他一樁心事。

榮景瑄摟著他的手,更緊了。

他覺得自己眼眶都跟著濕了,明明離開長信那一天就告訴自己,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許哭。

可是這一刻,他還是不由得心裡發酸。

他呢喃著問:“難道我有了危險,你也會毫不猶豫替我死嗎?”

謝明澤堅定地說:“是的,我會毫不猶豫替你死。”

榮景瑄突然松開攬著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強迫他面對著自己。

月色下,兩人的英俊的面容仿佛鍍了一層銀色,他們就這樣望著彼此,呼吸都交疊在一起。

榮景瑄緊緊攥著他的胳膊,啞著嗓子說:“好,那你答應我,沒有我允許,你不能死。”

“好,我答應你。”

謝明澤突然對他微笑。

以前發生過的那一次,就不要告訴你了……

勇武軍以步兵與弓兵見長,與以騎兵揚名天下的寧遠衛不同,他們更注重團戰。

勇武軍的步兵個個都有一手好刀法,而弓兵之中,則長弓手與弩弓手兼有之,不僅擅長遠攻,也擅長重兵近攻。

南部的廣清大營與東部的盧嗚大營,跟勇武軍與寧遠衛也略有不同。

總而言之,如果不是大褚末年天災不斷,而朝廷又錯令百出,以大褚文武並重的治國之策,陳勝之能不能跨過九蓮河還另當別論。

榮景瑄與謝明澤盤點了一整個下午,終於理清了勇武軍余部的兵士。

六百人中,步兵占了多數,以百人為一隊,共有四隊步兵。余下兩百人,一百為長弓,一百為弩弓,滿打滿算,湊不齊一個千戶所。

大褚軍制,郡都守衛五千六百人為一衛所,最高長官為指揮使,一衛下轄五個千戶所,一千戶統領十百戶,以百戶為一隊,游擊作戰。

總旗以上,便已經是正經有官軼的軍官了。

而東西南北四個大營,人數卻跟衛所不同。

就拿人數最少的勇武軍為例,人數巔峰時有五萬兵士,最少如永延三十七年,也有兩萬守軍。

四個大營也都有統領五千六百人的指揮使,但指揮使以上,還有左右將軍、金吾將軍,游擊將軍等。再往上,便是振國將軍、定國將軍等正一品主帥了。

老侯爺馮柏睿,便是定國將軍。

而失蹤兩年有余的馮義遲,則是分管弓兵的金吾將軍,位列從一品。

榮景瑄和謝明澤此刻掛的是左右將軍銜,身份也並未對外公開。

遠山腳下的夜裡很黑,也很冷,榮景瑄他們住的營房裡只擺了一個火盆,身上披著貂皮披風,倒也不至讓人瑟瑟發抖。

燈影下,兩個人湊得很近。

“我這幾天觀察,四百步兵還是相當訓練有素的,這一批勇武軍都是永延三十三年進營,到現在也有五年了,刀法和盾法都很了得,倒是可以作為主力。”

“弓兵就差了一些,小舅舅畢竟已經離開這裡十年,長弓手還好一些,准度和力量都可以,弩兵就不行了……但弩兵又很重要,我問過三舅爺,他說兵營裡的弓兵教習去歲就病故了。”

榮景瑄不由嘆了口氣。

兵營裡將軍們重要,參軍們重要,教習同樣重要。

沒有一個好的教習,兵士們就無法掌握精准的兵器技巧,就無法在嚴苛的戰場上保下命來。

盤點完剩下的兵力,榮景瑄又突然想起軍糧來:“我們糧食還有多少。”

謝明澤道:“除去年節時三舅爺往豐城發的五百石糙米,現在營中還剩約三千石,米面油糧都還夠,菜也都是屯田裡種的,就是雞鴨牛羊不太夠了,前兩年都是災年,營裡的牛羊不產小崽,城裡也買不著種苗,只能將就湊活。”

他記憶很好,雖不說過目不忘,但今日剛盤點過的,必然不會記錯。

榮景瑄聽了這話,倒是放心下來。

“雞鴨都先留著產蛋吧,我記得有五頭母羊八頭母牛?這也都好好養起來,很快就得用上了。”

謝明澤有點疑惑,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些,但還是拿筆在冊上寫了朱批:“明日我會跟江督事叮囑,先把能收上來的地瓜土豆芋頭都收上來,放地窖裡存著。”

榮景瑄點點頭,又把手中賬冊翻過一頁:“勇武軍以前設有火器營,後來愍帝把火器營都調往永安了,現在的大營中只剩靶場與輜重車,明日我們跟三舅爺問一下,看看火銃與長炮還存了多少。”

他口中的愍帝,便是陳勝之給永延帝定的謚號,在國遭憂、在國逢寇、禍亂方作、使民悲傷,皆曰愍。粗粗一看,愍帝竟然一條未避,全都中了。

自從知道自己母後身死另有隱情之後,榮景瑄就不肯再稱呼永延帝父皇了,他甚至連先皇這樣的詞語都不用,只叫他謚號。

還私下跟謝明澤說:“這字封的真是恰當。”

榮景瑄翻的正是火器典錄,但一般大營裡的火器面上都有定數,私底下還會另外備一些,以三舅爺的性格,他不備才是不合理的。

榮景瑄一邊說,謝明澤就在另一本上一邊記錄,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快摸清整個勇武大營的情況,然後迅速展開操練。

馬不跑會殘,兵不練會廢。索性勇武大營目前並無騎兵,只在馬房養了二十幾匹矮腳馬,一半是將領的坐騎,一半是前哨兵、令兵與旗兵的坐騎。

雖說如今的勇武大營兵弱馬少,但榮景瑄卻並不覺得焦急與驚慌。

他目前所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胸有成竹,仿如勝券在握。

兩個人就這樣一直忙碌的星夜十分,終於把未來幾日的工作都理清頭緒。

榮景瑄放下書本,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差不多了,大姐他們也該到了。”

謝明澤放下筆,不自覺捏了捏肩膀,他連著寫了一夜字,這會兒覺得異常疲勞。

“累了?我幫你捏捏。”榮景瑄走過來,很自然地幫他捏起了肩膀。

他們都是常年習武之人,雙手寬厚有力,溫熱的掌心緊緊貼著謝明澤有些僵硬的肩膀,以拇指為中心,沿著他的脊背使勁按壓。

這實在是太舒服了,謝明澤不由自主輕輕哼了一聲。

榮景瑄此刻心情很好,聽罷湊過去調笑:“怎麼樣?為夫手藝不錯吧?娘子滿意否?”

謝明澤難得白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不鬧了。這兩天辛苦你了,過幾天我們好好歇息歇息,定好了日程,便讓下面的督事百夫長們自己去辦。”

“恩,啊對了……軍服和軍鞋還未清點,我剛才大致翻了一下,因為去歲咱們調兵去廣清的時候正是發派軍服的日子,所以現如今庫房裡那一萬五千套軍服還存著,明天我們去看看,希望還能穿。”

榮景瑄點點頭,雙手順著他的後背往腰間滑去,一路來到他的後腰正中間。

他突然雙手使力,在他腰側狠狠捏了一把。

謝明澤猛地彈了起來,只看他渾身顫抖著往後倒去,正巧倒在榮景瑄懷裡。

榮景瑄趕緊摟住他,大聲笑起來。

謝明澤頓時紅了臉。

他從小什麼都不怕,就怕榮景瑄撓他癢癢,尤其是腰側那兩塊肉,榮景瑄每次都非得趁他不注意掐一把,然後看他整個人在那又扭又叫。

“我說正經事呢!哎呀……你別鬧。”謝明澤正待訓他兩句,卻不料榮景瑄沒完沒了,謝明澤只得一個勁往前躲,而榮景瑄卻因為站著,上半身都壓在他的背上,謝明澤根本反抗不了。

只片刻功夫,榮景瑄就已經把謝明澤結結實實壓倒在桌子上了。

他們兩個的姿勢此刻看起來無比別扭,謝明澤幾乎整個人都被榮景瑄抱在懷裡,而榮景瑄也緊緊環著他,雙手用力,把他兩只手扣在胸前。

燈影裡,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仿佛只一人。

榮景瑄湊在謝明澤耳畔輕聲道:“我沒鬧你。”

謝明澤的耳朵頓時就紅了。

他耳垂一向很軟,湊近了看,上面還有細細的絨毛,每當不好意思的時候,耳垂就會反著紅潤潤的光。榮景瑄正巧對著他的耳朵,此刻看去不由有些痴了,好半天才克制自己不要咬上去。

真想咬他。

雖然小時候不是沒咬過,不過他們都長大了,再咬就不太合適了。

不過……

“阿澤,人都說耳根子軟怕老婆,你耳根子這麼軟,以後一定聽我的。”

謝明澤這會兒不僅耳朵紅了,就連臉都紅了,他難得反駁一句:“你又不是我老婆。”

榮景瑄想了想,居然覺得他說的也對:“唔,有點道理,畢竟是我把你娶回家的,阿澤,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謝明澤簡直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們來說正事。”榮景瑄看謝明澤馬上就要爆發了,趕緊放開他。

只是沒想到,他剛一松開手,謝明澤一個鯉魚打滾,翻身跳起,一把把他壓回桌上:“下次再敢鬧我,你……你等著!!”

榮景瑄:“噗,好好好,我錯了,真錯了。”

謝明澤於是就放開了他。

榮景瑄站起身,幫他整了整衣領,謝明澤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於是便很不自然地錯開臉去。

真是……心軟得不可思議。

榮景瑄手上很輕,很快幫他整理好衣服,他面上帶著笑,溫柔地看著眼前這個俊秀的青年人。

從小到大,謝明澤只對他一個人心軟。

就算剛才這樣鬧過他,他也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威脅到最後,居然說了一句“你等著”。

這麼乖,我不在你身邊怎麼辦?

然而,這也只是榮景瑄單方面的想法罷了。

因為除了他,謝明澤可不會對任何人妥協。

兩人正准備把其他軍需一並算出數來,卻不料門外突然傳來鐘琦的聲音:“主上,大公主大駙馬以及兩位世子到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動手幫對方順了順頭發,然後一起過去開門。

門外,鐘琦平凡無奇的面容在月色下顯得異常蒼白,他見二位主子一同開了門,忙退後兩步行了禮,低聲道:“小公子……有些不好了。”

他說的小公子,是大公主榮靜瑤與駙馬付彥和的長子,永延三十六年生人,如今剛滿兩歲,未有封爵。

榮景瑄皺起眉頭,問:“怎麼不好了?”

鐘琦道:“屬下剛才觀之,似染了百日咳。”



☆、 第28章 長姐

榮景瑄一聽便沉了臉,明明在永安時聰兒還好好的,怎麼到了豐城卻染了這個病?

謝明澤見他整個人都沉默下來,不由出言勸道:“無論怎樣,大公主和大駙馬也帶著他離開永安,總歸保住了命。我看城裡的老大夫醫術了得,實在不行派人把他連夜請來也是使得的。”

他這話倒是在理,榮景珩剛到豐城時已昏迷不醒,老大夫三副藥下去燒就退了。第二日就清醒過來,這些時日調養著,人也比以前精神不少。

在榮景瑄與謝明澤心中,他的醫術比太醫們好得多。

果然,謝明澤這樣一勸,榮景瑄臉色便好了一些,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拉著謝明澤匆匆往大帳走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外面又飄起了雪。

如今已經是五月時節,小滿剛過,可豐城上下依舊寒冷。

榮景瑄眉頭不知不覺又皺了起來,年景不好,百姓們過得就艱難了。

到了大帳的時候,他們腳上穿的靴子都有些濕了,踩在織花地攤上,落了一個又一個腳印。

然而榮景瑄已經顧不得去注意這個了。

他目光所及,前方坐在椅子上的美麗女子。

大公主榮景瑤,封號嘉月,永延三十三年配於長樂伯次子付彥和,於永延三十四年誕下長子聰。

嘉月公主與榮景瑄長得並不十分相似,容貌更偏向於她早逝的母妃,生的小巧秀麗,很有江南女子的風采。

此刻的她正安靜坐在那裡,懷中抱著她的長子付聰。

榮景瑄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時隔幾百個日夜,他又再度見到這個一向溫和端麗的,在他舊夢裡已經死去多時的長姐。

“大姐……”榮景瑄呢喃道。

嘉月公主站起身來。

她只有付彥和肩膀高,站在丈夫身邊的時候更是有些小鳥依人,她遙遙向自己的弟弟行禮:“陛下。”

這一聲陛下,徹底打醒了榮景瑄,他很快便回過神來,直接道:“大姐,剛剛鐘琦回稟,說聰兒病了?”

說起兒子,嘉月公主的面色一下子就哀凄起來,付彥和連忙接過孩子,低聲安慰她:“你先坐一坐吧。”

他安慰了妻子,轉頭又向榮景瑄行禮:“兩位陛下,許久不見。其實在永安時,聰兒便有些不好。那時候王太醫說似是百日咳的症狀,還未來得及吃藥醫治便遭逢……破城,我們只好帶了聰兒逃出城外。”

那時候榮景瑄要登基大婚,仔細回想,確實有些日子沒有見到長姐了。

榮景瑄皺起眉頭,回頭問鐘琦:“請了軍醫否?”

鐘琦還沒來得及回話,付彥和便說:“剛才軍醫已經來過了,他不擅兒科,但也說……聰兒這百日咳有些沉了。”

榮景瑄的心一下子就飄了起來。

付聰是他看著出生長大的,從巴掌大的嬰兒,漸漸會爬會走,會叫他舅舅,如今,他才不過兩歲。

他想也未想,直接囑咐鐘琦:“派人把老大夫請來,低調些,不要讓人瞧見。”

鐘琦諾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榮景瑄這才小心翼翼走過去,想要掀開包裹著付聰的棉被,看看他的面色。

付彥和松了松手,讓謝明澤接過兒子,讓他們兩個好好看看。

付聰從小就很喜歡謝明澤,剛有點認人的時候,除了爹娘舅舅,就只肯讓謝明澤抱著,現在謝明澤抱起孩子,手法自然十分熟練。

兩人站在一起,中間隔著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孩子。

榮景瑄湊過去看付聰的臉。

這個從小白白胖胖的孩子,已經迅速消瘦下去,他閉著眼睛,小臉還沒有巴掌大,緊緊抿著的嘴唇透著不自然的青紫色,看起來十分不好。

榮景瑄只看了一眼就別過眼去,倒是謝明澤認真抱著他,仔細端詳他的面容。

突然,付聰猛地咳嗽起來。

嘉月公主立馬站起身來,兩步跑過來抱過孩子,走到一邊去輕聲哄他。

小孩細細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那聲音聽起來極不自然,似有什麼刮著他的喉嚨,讓他喘不上氣,又想拼命出聲。

榮景瑄幾乎聽不下去了。

他緊緊咬著牙,不相信付聰真的病重如斯。

付彥和讓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坐下,低聲道:“聰兒就是咳嗽兩聲,他已經許久都沒醒了。”

“這一路上,大夫也看了,藥也吃了,什麼法子都想了……還是沒有好。”付彥和說著,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他們是逃出永安的,因為害怕陳勝之派兵搜捕,一家子連車夫都不敢雇,嘉月公主在車裡照顧孩子,他一個人在外面駕車。

不敢太快,又不敢太慢,提心吊膽幾十天,好不容易來到豐城。

可孩子卻這個樣子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心裡確實十分難過,可在場最難過的,恐怕莫過於孩子的親生父母了。

“大姐夫……瑄……對不住。”榮景瑄道。

付彥和嘆了口氣,搖搖頭:“一路上,聰兒的病越來越重,我們也偷偷找了大夫給他瞧,都說治不好。景瑤起初想不開,聰兒不舒服,她就不吃不睡陪著他,後來還是靜姝勸了她,她才肯吃飯。”

華靜姝是郁修德的夫人,此刻都安靜坐在一邊,都沒有說話。

雖然他們幾人都是許久未見,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該談,可付聰如今這個情況,他們也沒心思說別的了。

老大夫很快就被請來了,他進大帳的時候氣喘吁吁,顯然累得不行。

寧遠二十就跟在他身後,目光平靜地跟著進來,直接就站到鐘琦身邊。

老大夫雖然年紀大了,可眼神卻很好使,一進來就看到榮景瑄和謝明澤,對他們兩個自然是認識的。

勇武大營位置偏僻,又不好讓外人隨意進出,所以平時都是寧遠二十或者鐘琦護送榮景珩去豐城看診,把老大夫請到營中卻是頭一次。

老大夫此刻雖然心情忐忑,卻並不是很害怕。他已經是花甲之年了,看人還是准的。這裡主事的人一看就是榮景瑄,他並不像是為非作歹之人,目光清澈,態度和善,既然用得上他,就肯定不會害他。

因此,當謝明澤起身請他給付聰看病時,他也什麼都沒問,直接就走到嘉月公主身邊,示意她給他瞧瞧孩子面色。

老大夫看病很是仔細,因為付聰年紀實在太小,他看得比給榮景珩還細致,望聞問切都做了一遍,才皺著眉頭過來說:“不知可否他處詳談?”

榮景瑄心裡咯噔一聲,就連付彥和也白了臉色,八尺有余的高大漢子險些站不住,要不是謝明澤眼明手快扶住他,恐怕就這麼倒下去了。

倒是嘉月公主一心照顧孩子,沒看到他們這邊動靜。

榮景瑄很快就冷靜下來,他直接對付彥和道:“大姐夫,你們一路奔波,聰兒也得早早休息,不如你陪著大姐先回房休息休息吧。你放心,這裡有我在,無論要什麼藥,拼了命也要給聰兒弄來。”

付彥和低頭抹了一把臉。

再抬起頭時,他的臉色便好了一些,甚至還僵硬地衝他們笑笑。

等到他們夫妻走了,陳清逸、郁修德和華靜姝也直接回房休息,老大夫才開口:“小哥,這孩子,只怕有些不好了。”

榮景瑄一下子脫了力,茫然地坐到椅子上。

謝明澤嘴裡發苦,眼睛也有些熱,他扶著老大夫坐下,緊緊盯著他看。

老大夫嘆了口氣:“那孩子大約是三月裡頭發的病,要是那時候先下幾服藥,說不定能壓一壓,將養半年說不得就好了。老夫觀其脈像,他似乎一直奔波在外,孩子年紀小,離開家便會驚慌失措,這心裡起了火,百日咳催得更快更重。”

榮景瑄不由抓住謝明澤的手。

明明屋裡燒著火盆,可他們兩個人的雙手卻異常冰冷。

“大夫,可還有一線生機?”榮景瑄聽到謝明澤這樣問。

老大夫見他們二人神色倉皇,哀痛難消,想說兩句安慰他們,卻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醫者父母心,他有這個慈心,卻不能違心騙人。

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

“要是天氣回暖,說不定還有點希望,可現在還在下雪,孩子等不了了。”

“好好讓他養幾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左不過這個月,讓他開開心心走吧。”

榮景瑄捂住了臉。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過老天爺。

從小到大,他每日讀書學習七八個時辰,還沒龍椅高的時候就跟著上朝,十年下來,只要不是臥床不起,從來沒有荒廢過一日。

他真的有心做個好皇帝,他想讓百姓安居樂業,想讓自己的親人和樂幸福。

上一世,謝明澤用他自己的命換了他一年苟延殘喘,那時候姐姐姐夫死了,弟弟也死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後來,他也死了。

到死都沒有回到永安。

這一世,他們確實都逃了出來,謝明澤還在,弟弟也還在,甚至長姐和姐夫也剛到豐城。

可是小侄子卻只有幾日好活。

他才只有兩歲。

為什麼?為什麼?

榮景瑄想問一問,到底是為什麼?

可他又不知道要問誰。

他想怪愍帝,想罵蒼天,更多的,他也怪他自己。

他總是想,要是他提前做了所有准備,做得更好,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可是他翻來覆去,夜不能寐,也無法想到他到底還可以做什麼來改變這一切。

重生這一遭,小侄兒還是要年幼夭折。

老大夫問:“我給孩子開點藥吧,量重一些,讓他這幾日過得舒坦點。”

恍惚間,榮景瑄聽到謝明澤回答:“好。”



☆、 第29章 早夭

嘉月公主初來的這幾日,很是平靜。

沒有人跟她說過付聰的病情,她也從來不去問。

有了老大夫的藥,付聰的病好了一些,燒退了下去,也不再日夜咳嗽。

雖然還未醒,但總歸是個好現像,嘉月公主漸漸高興起來,人也精神了些。

倒是付彥和,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他是長樂伯次子,上頭有嫡長子,爵位注定落不到頭上。付彥和倒也沒什麼所謂,十歲時自己跟著教習師傅四處學武,練就一身高超武藝,十年後歸來,一朝得中武狀元,被年近二十的嘉月公主相中,同年尚長公主,成為駙馬爺。

他人長得高,八尺有余,站出去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可現在瞧他,整個人蒼白疲憊,仿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榮景瑄把政事都交給了寧遠二十,讓他先著手督辦,自己則跟謝明澤一起,整日陪著姐姐一家。

第四日正午時分,付聰終於醒了。

瘦小的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被子裡,仿佛襁褓裡的嬰兒。

他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榮景瑄正坐在床邊瞧他,他身邊便是謝明澤,嘉月公主終於被付彥和待下去休息片刻,錯過了兒子醒來的這一瞬間。

小付聰的眼睛很黑,似乎沉睡太久,剛醒來時還有些茫然,但很快地,他就認出了榮景瑄與謝明澤。

“舅舅、澤舅舅……”他用嘶啞的聲音說著。

榮景瑄握住他的手,低聲應他:“恩,聰兒,舅舅們都在這裡,你到家了。”

付聰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跟昨日的情景相反,這會兒換成謝明澤不忍心看下去。

付聰醒來的很短暫,嘉月公主趕來的時候,他已經又睡過去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直到晚膳時分,他才再度醒過來。

似乎很久都沒有見到父親母親,他難得有些撒嬌,費力地把手從被中伸出,啞著嗓子說:“娘,抱抱。”

嘉月公主一把把他抱起來,緊緊貼在自己懷中。

她真想此刻他還在他肚子裡,這樣她就可以用自己的身體養育他,不讓他受到半點傷害。

付聰似乎精神了些,他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頭發,笑著叫她:“娘,娘……”

嘉月公主眼睛漸漸濕了,付彥和走到他們娘倆身邊,緊緊抱住他們。

付聰又叫他:“爹,餓了。”

付彥和趕緊道:“好,好,聰兒要吃什麼都行?”

付聰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想吃,糕糕。”

他說的糕糕是桂花糖糕,那是他最愛吃的糕餅,可又有些甜膩,嘉月公主總是不許他吃。

所以每當他表現好,父親母親要表揚他給他獎勵的時候,他都要吃糕糕。

這一次,嘉月公主很干脆地卻一口應下:“好,娘馬上就讓人去買,寶貝先喝點粥,再吃糕糕好不好?”

付聰把小臉埋進母親懷中,害羞地點了點頭。

這一天,他吃了一碗米粥,半塊糖糕。

似乎前一陣子睡了太久,他吃完飯後顯得十分精神,一點困頓的意思都無。

甚至還問父親:“爹,我舒服,不疼。病好了?”

付彥和強忍著眼淚摸摸他的頭,跟他說:“聰兒病好了,以後就能多吃糖糕。”

小付聰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用好飯,他又讓謝明澤抱著他出去看看雪景,榮景瑄陪著他們倆一起走出大帳。

付聰身上圍著厚厚的棉衣,他小小一個人縮在謝明澤懷裡,高興又安然。

勇武大營似乎有他好奇的一切,天上燦爛的星,遠處迷蒙的山影,腳下皚皚白雪,還有連綿不絕的營房。

勇武軍紅底藍黃繡紋虎旗在凌冽的寒風中翻飛作響。

付聰看得目不轉睛。

榮景瑄握著他的手,對他保證:“等你長大了,舅舅們帶你游遍大褚河山,好不好?”

付聰認真點點頭:“好。”

雖然只看了一盞茶的功夫,但付聰還是心滿意足。

回到營房中,付聰又回到母親的懷抱。

他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對他說:“娘,困了。”

燈影下,嘉月公主秀美的臉散著柔和的光,她親了親兒子還算溫熱的小臉,說:“好,今天聰兒好好睡,明日還有糕糕吃。”

付聰幸福地閉上了眼。

再也沒有睜開過。

星夜,萬籟俱寂,嘉月公主抱著兒子,無聲地哭泣。

付彥和手持長琴,用斷了的琴弦拉響安眠曲。

榮景瑄在屋中呆呆坐了一夜,謝明澤就坐在他身旁,不言不語。

那悠揚的安眠曲奏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光熹微,才漸漸弱了下去。

新的一天到來了。

榮景瑄突然站起身來,迅速跑出房門,直接去了隔壁嘉月公主的營房。

謝明澤緊緊跟在他身後。

屋子裡,嘉月公主已經擦干了眼淚,她已經幫兒子換好了一身嶄新的小衣服,此刻正讓他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棉被。

付聰的臉蒼白消瘦,他閉著眼睛,仿佛還在安睡。

在他們身邊,付彥和抱著琴,閉著眼,臉上淚痕尤在,手上鮮血刺目。

榮景瑄突然掀起衣袍,膝蓋一彎直接跪在嘉月公主面前。

“大姐,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你們不出城……”

嘉月公主猛地轉過身來,她眼睛紅腫,此刻卻並沒有哭。

她厲聲道:“我們不出城?不出城就等著一家子被姓陳的抓了去,那是個什麼下場?你比我更清楚。”

榮景瑄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他曾經發誓山河不復,自己便再也不流一滴眼淚,可如今,面對外甥早夭,他心裡的悲苦實在無處發泄,只得這樣宣泄出來。

“啊!!!”他大聲叫著。

“算了吧,我們別鬥了,別鬥了,否則一個都活不了,我們都得死!”榮景瑄喊道。

嘉月公主快步上前,右手高高揚起,“啪”的一聲直直打在榮景瑄的臉上。

她從小養在深宮之中,是個溫柔繾綣的嬌小女子,這一巴掌打在榮景瑄臉上,說實話是一點都不疼的。

可是榮景瑄心裡卻仿佛要裂開一般,疼痛難消。

“懦夫!我的弟弟不是這樣的人!”

嘉月公主雙目通紅,卻橫眉冷對。

“我做母親的都沒哭,你哭什麼?聰兒雖然已經走了,可他走得體面,走得安詳。要是被那姓陳的抓去,他便只能作為階下囚而死!”

“他是我的兒子,他不能那樣死去,你明白嗎景瑄?”

榮景瑄愣愣看著這個從來溫柔婉約的姐姐。

她雖然並不是柔佳皇後親生的公主,可從小在柔佳皇後身邊長大,要說四個孩子裡誰最像她,必是嘉月公主無疑。

嘉月公主彎下腰,擦了擦弟弟臉上的淚水:“大褚是我榮氏的大褚,百姓也是我大褚的百姓,我嘉月哪怕還有一口氣,也要復歸大褚榮耀,也要為我早亡的聰兒報仇。”

她死死盯著榮景瑄:“景瑄,你的外甥不能白死,你的老師也不能白死,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士兵,那些飢寒交迫而亡的百姓,都不能這樣凄涼地死去,你記住了嗎?”

榮景瑄點了點頭。

他記住了,就算嘉月公主不說,這些接連而亡的親人,也時刻提醒著他過去不能忘記。

“大姐,我記住了。”

嘉月公主松開了手,又慢慢坐回兒子身邊。

“這裡是母後的娘家,她便是在這裡長大,如今聰兒在這裡過世,我相信母後會照顧好他的。”

嘉月公主摸了摸兒子冰冷的臉,微笑著說。

陳順天元年五月二十三,嘉月公主長子聰殤,年不足三。

陳順天元年五月末,澧水大旱,豐城雪災,好不容易熬過冬日的百姓,只能面對顆粒無收的田地。

北二郡兩郡守聯名上書,為民請願,先請賑災銀兩,再請減免農稅。

六月初,朝廷並未批復。

本應溫暖而雨水豐沛的六月時節,澧水所屬澧安郡百姓無水可食,而豐城所屬豐寧郡卻寒冷如冬。只幾日過去,便民不聊生。

兩郡守再次上書,懇請朝廷賑災。

六月十三,兩匹快馬從永安飛奔而出,往兩郡郡都疾馳。

六月十四,豐城郡守收到詔令,命他開府庫賑災,農稅改為次年補交。

豐城郡守氣得渾身冰冷。

從永延三十五年便天災人禍不斷,豐城雖然看著富足喜樂,可府庫是真的沒有存糧了,去歲年節大雪,要不是他做主開了府庫,豐城百姓斷然熬不到現在。

還有……農稅居然並無減免,次年還要補齊。

豐城郡守看著詔令上刺目的朱紅陳字,不由冷笑出聲。

當初舉姓陳的著大旗說要為民請命,結果穿了錦衣龍袍便翻臉不認人,他才不過當上皇帝一月而已。

他也是做農民出身,怎麼不想想,能熬過災年的百姓,次年又哪裡有銀錢交稅?

想活下來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豐城郡守看著身旁的正焦急等待的通判與師爺,果斷地說:“讓人備馬,本官要同周大人商議一二。”

澧水郡守姓周,跟他是同榜進士,皆拜於顧振理門下,算是同門師兄弟。

兩日後,豐城郡守朗寧友換了青衣長袍,獨自前往勇武大營。

這一次等著他的,不僅僅只有勇武侯馮柏睿了。

而此時,在勇武大營的榮景瑄,提前打開了母後留給他的第二封信。



☆、 第30章 國寶

大抵因為開國高祖皇帝與端佑皇後伉儷情深,征戰十余年建立大褚坐上高位後也依舊感情甚篤,所以他雖然主持修訂了長信宮制,自己卻未用上。

他並未廣納後宮,終其一生只有皇後一位發妻。

也正是因為如此,榮氏皇族倒是十分講究情投意合,雖說後代少有廢六宮專寵皇後一人的皇帝,卻也並不荒淫無道。

說是少有,但也並非沒有。

榮景瑄的祖父昭慶帝,就是第二位專情皇帝。

他少時即位,同日立元太子妃為皇後,廢三宮六院,只與皇後如尋常夫妻般生活。

昭慶帝被廣為稱贊,並不僅僅因為他友愛發妻,也因他廣施仁政,給大褚帶來新的繁榮。

他的謚號文,就是百姓和百官對他勤懇愛民的最高肯定。

經天緯地、道德博厚、勤學好問方可曰文。

縱觀大褚二百六十八年,也只有他一位文皇帝。

然而,這位雄才大略的文皇帝,卻有一個最大的遺憾。

他的皇後身體孱弱,在誕下嫡長子後就纏綿病榻,於長子三歲上便撒手人話,先他一步而去。

而他們唯一的兒子,襁褓之中便被立為太子的榮禮賢,卻並不是一個當皇帝的好人選。

他懦弱無能,文武不就,無論做什麼都猶猶豫豫,不堪大任。

文皇帝自己深知這一點,可他跟皇後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愛屋及烏,他愛自己的發妻,當然也愛兩人的孩子。

為了不讓大褚在兒子手中衰落下去,文皇帝在自己病重時立下兩位太子太傅--翰林院學正顧振理與謝明澤的祖父、當時的禮部尚書謝知章。又立四位顧命大臣,當時的武平侯、安國候、長樂伯與宰相魏書言。

最後,他給兒子立了一位他認為最好的太子妃。

也就是榮景瑄的母親溫佳皇後馮嬋娟。

馮太子妃出身勇武軍馮系,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她本身又是軍營長大,雖然才五歲,卻很有風骨,性格柔中帶剛,能堪大任。

再一個,馮太子妃小小年紀就美貌絕倫,是豐城出了名的小閨秀。

文皇帝覺得自己的安排很好,非常好,於是他囑咐了兒子,便撒手人寰。

文帝殯天的時候,慜帝也不過才六歲。

他一開始確實還算是按照父親的遺旨來辦事,政事有顧命大臣做主,他又沒後宮,宮裡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就這樣老老實實跟著帝師聽課,一日混過一日。

一直等到十五歲上,慜帝和溫佳皇後才終於大婚。

那個時候的慜帝雖然也不是個多好的好皇帝,但他卻並不荒淫。

溫佳皇後嫁進宮中才發現,三宮六院裡面大部分都空著,只有離乾元殿最近的延禧宮住了幾個貴人,他也很少去。

十五六歲的天潢貴胄,愣是一個孩子都沒有。

而慜帝似乎跟他的父皇一樣,在跟溫佳皇後成親之後,那些他以前的貴人答應仿佛都失去了顏色,後來也只去溫佳皇後的正宮。

但他去的次數實在是再少了,每逢初一十五才過去略坐一坐,大多數時候,他是從來不留下歇夜的。

溫佳皇後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在坐穩中宮之位後,她著手調查一番,才發現慜帝這個人似乎有很多秘密。

他每天在乾元殿都沒什麼事情做,可卻從來不離開那裡,皇宮那麼大,他也只在自己的殿中讀書做功課,做完了就早早休息,沒有任何喜好。

溫佳皇後是個很冷靜的人,他既然不愛來後宮,她也不強求,只要他不危害她,她也就不去管他。

夫妻兩個相敬如賓四五年,慜帝依舊沒有子嗣。

這對皇帝夫妻不著急,可急死了大臣,天天上折讓帝後務以皇嗣為要,勿斷大褚榮氏血脈。

溫佳皇後白白擔了罵名,慜帝又覺得大臣很煩,於是夫妻兩個不約而同又想起了延禧宮的那些貴人們。

於是溫佳皇後做主,逼著慜帝五天就要從延禧宮招一個侍寢。

終於,在永延帝二十歲這一年,有位貴人有了身孕。

真是天佑大褚啊!

於是,斷斷續續,慜帝便有了兩個公主,還有一個一歲上便夭折了的庶長子,兩位公主都是同一位貴人生的,而庶長子則是唯一的一位嬪所出,她難產生下孩子,還沒來得及看就過世了。

一直到永延十八年,慜帝二十五歲的時候,溫佳皇後才終於有孕,一朝分娩,誕下嫡長子榮景瑄。

說是嫡長子,但榮景瑄上面還有一位一歲夭折的兄長,所以榮景瑄序齒為二,在未立太子那些年裡,榮景瑄都被人稱為二殿下。

五歲的時候,榮景瑄被立為太子,宮人們又改稱他為太子殿下。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到榮景瑄六歲時,永延帝微服出巡,從宮外帶回來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自稱天治道人,說可參透道法,可輔政順理。

榮景瑄只記得從那一天開始,他便多了其他的弟弟妹妹。

宮裡陸續有位卑的妃嬪生下孩子,然後又陸陸續續,一個個年少夭折。

八歲的時候,溫佳皇後有了第二個孩子。

整個皇宮裡,除了他跟兩位已經十余歲的姐姐,便沒有其他的孩子了。

榮景瑄很期待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

而溫佳皇後卻仿佛並不是很期待,她身體日漸孱弱,開始用更多的時間來教導榮景瑄,這個她唯一長成的皇子。

那些大褚早年開國的往事、歷代仁君的仁政典故,甚至他祖父文帝的平生,她都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教給兒子。

前朝國庫的事情,便是那時候她說給榮景瑄聽的。

並且還叮囑他:“這件事情你皇祖父都沒跟你父皇講,他是直接說給母後聽的,他當時叮囑我,要是將來我的兒子聰慧穩重,可繼承大統,便把這件事再講給他。”

“所以,你不可告訴任何人。”

於是,榮景瑄就真的沒有對任何人講過,一直到大褚滅國,他才跟謝明澤說了。

當時母後跟他講:“前朝國庫在豐城,勇武軍駐地以北百裡,遠山之上,必有國寶。”這條口諭,是大褚皇帝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榮景瑄這一次先來豐城,就是打了前朝國庫的主意。

可這國庫,卻又不是那麼好找。

現在勇武大營只六百余人,雖說一心效忠馮柏睿,可忠心馮家跟忠心他是兩碼事。重復大褚榮耀,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榮景瑄沉得下氣,他並不著急。

陳勝之不是個當皇帝的料,這兩世他能打入長信,便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運勢使然,不成功也要成功了。

可奪天下難,守天下更難。

當了一輩子農民,他的思維並不廣闊,當時能利用百姓的怨恨煽動起義,也多虧身邊的謀士和幾位得力將領。

如今他當上了皇帝,當年隨他苦戰出來的那些人,又有幾個被封了高位的?

沒了那些人,大褚舊臣也並不會打心底裡聽命於他,那他又跟慜帝有什麼區別?

哦,還是有區別的,永延帝到底名正言順,而他卻謀朝篡位,是謀逆出身的皇帝。

同樣是馬背上出身的開國皇帝,大褚高祖皇帝立國之後大封功臣,各個賜封國姓高位。雖然百年下來這些國姓爺手中並無實權,爵位也幾經消減,可到底與大褚共享榮華百年。

共甘共苦,才能讓人死心塌地跟著拼命。

榮景瑄一邊回憶著舊事,一邊打開手中的灑金桃花箋,營房中只有他跟謝明澤兩個人,榮景瑄怕母親寫了什麼機密大事,自然不肯讓旁人一同觀之。

這封信比前兩封都長。

大抵是因為這封信是寫給二十的他,所以溫佳皇後的筆觸有些鋒利,也不再溫情脈脈。

她開頭便直言榮景瑄性格太軟,容易猶豫不決,如他父皇還在位,他便一定要自己選一個個性果決的太子妃,如果永延帝已經殯天,他又已經立後,遇急事定要與顧學正、謝相商議再做打算。

寫到這裡,溫佳皇後特地寫了謝明澤,道他與榮景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情分甚篤,希望他二人不要有隔閡,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做孤家寡人。

之後她認認真真關心了小兒子,關心了兩位公主,關心了馮柏睿,關心了馮義遲。

最後的時候,她卻留言:天治大惡,望兒早早處置,恐禍亂大褚。

下面,是她娟秀的字體。

榮景瑄看到這裡,不由復憶起母親音容笑貌。

“母後真乃奇女子也。”

榮景瑄說著,把信遞給了謝明澤。

謝明澤接過來仔細看了。

他沒有想到,溫佳皇後把後面的事情看得那麼准,那麼透徹,她幾乎猜到了慜帝的每一步動作,也看透了天治道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且,她還幾次提到榮景瑄要跟謝明澤好好相處,要做好兄弟。

謝明澤看著看著,不由濕了眼眶,反倒是榮景瑄比較平靜,他還笑著說:“母後如果還在,大褚必不會亡。”

謝明澤點了點頭,突然,他目光在信紙上迅速滑過,猛地抬頭看向榮景瑄。

榮景瑄十分詫異,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怎麼?”

謝明澤顫抖著手指,指著信箋上每一行的第一個字。

從右往左橫著念去,恰巧是八個字:如逢大亂,北上豐城。

榮景瑄這會兒也不由震驚了。

他剛才讀的時候只覺得斷句都在很奇怪的地方,只以為母後病重,寫字不順。他是真的沒想到,母後在這種情況下,還給他留了一條暗語。

豐城,豐城。

意為五谷豐登之城。

這裡有勇武軍的大營,有離澧水最近的官道,也有那座並不巍峨的遠山。

傳說中的前朝國庫,便藏在這遠山之中。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遙望遠方,心裡只想著一件事:那裡,真的會有希望嗎?

他們不知道,也只能等勇武大營安定以後,再做打算了。

謝明澤道:“勇武大營在高祖元年便設立,統領將軍皆為勇武侯,一直由姜氏世代相傳,到了永延初年,姜氏絕嗣,才改為馮氏承爵。”

他聲音很輕,很淡,可榮景瑄聽在耳中,卻覺得眼前迷霧悉數散盡。

他不由跟著道:“以武封侯古來有之,但勇武候既統領勇武大營數萬兵士,又鎮守帝京,代代以姜氏子孫承爵,便真的有些奇怪了。”

榮景瑄說道這裡,突然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記得……端佑皇後……卻是姓姜。”

謝明澤眼睛一亮,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了猜測。

慜帝時姜氏絕後……並不是因為姜氏無後,而是因為……慜帝自己沒有兄弟。

這樣重要的位置,鎮守的又是大褚最重要的秘密,每一代的勇武侯,想必都是當代皇帝的親兄弟。

然而,這樣一件重要的事情,文帝並未對慜帝提及,也不便對兒媳婦直說,所以姜氏這個傳承,真的斷在了慜帝這一代。

“我們,要不要問問三舅爺?”謝明澤問。

如果說還有誰最清楚這裡面的故事,一直作為副將輔佐姜氏的馮家恐怕最清楚。

榮景瑄沉思片刻,終於開口:“明日,等長姐和姐夫回來,我們一起商討再議。”

他話音剛落,門外鐘琦特殊的嗓音響起:“主上,有客來訪,侯爺請主上二位過去。”



☆、 第31章 想法

兩個人換了衣裳,便直接去了大帳。

路上碰到正在操練的士兵,兩個人也沒直接過去,反而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操練完畢,點頭示意過才離開。

士兵們已經熟悉了軍營裡多出來的這些人,尤其是榮景瑄和謝明澤這兩位年輕的小將軍,當馮柏睿宣布他們二人的軍職時,便有那不服氣的總旗什長上明裡暗裡表達不滿。

榮景瑄還未說什麼,反而是謝明澤直接上前道說:“幾位不滿,可一一與在下比試一番。然在下自幼師從名家,如這般贏你勝之有愧,便只用右手,舞短劍以應之,如何?”

他這麼一說,那不服的總旗自然更是惱怒,揮舞長槍便衝了過來。

因馮柏睿擅使長刀,所以勇武軍中也單有一隊棄刀劍改用長槍長刀,這總旗就是使長槍的一把好手,他不用盾,雙手舞槍,愣是把普通的軍槍揮得颯颯生風。

而另一邊,謝明澤只是淡然而立。

他右手握有一柄平時防身用的短劍,只不過寸長,在場士兵都覺得謝明澤不會贏,因為要以短兵對長槍實在是難上加難,更何況謝明澤只用一只手。

然而在百夫長的一聲令下,謝明澤一個蹬地躍起,還未等那總旗反應過來就快步閃到他身後,手中有力一揮,短劍便閃著寒光架在了那總旗的脖頸處。

“怎麼,還要繼續嗎?”謝明澤微笑著問。

他與榮景瑄兩個平時形影不離,跟榮景瑄一貫嚴肅冷面相比,他卻總是笑意盈盈,加之他一直只聽從榮景瑄一人吩咐,士兵們便以為他是榮景瑄的下屬。

下位者,自然功力不過人。

然而此刻,他只用了眨眼功夫就贏了挑戰,他的功夫到底怎樣,可謂一目了然。

榮景瑄站在一旁,難得揚起嘴角。

他帶頭鼓起了掌:“很好,在勇武軍,沒有絕對的將軍,也沒有絕對的小兵,只要軍功加身,任何人都能坐到我們的位置,明白嗎?”

榮景瑄從頭到尾一動不動,可不知道為何,他這句話卻令在場士兵分外折服,也不由自主被挑起了熱血。

當兵的人,沒有不想當將軍的!

後來,在長公主他們到達勇武之前,榮景瑄謝明澤、任督事的鐘琦與寧遠二十一直跟著兵士一起操練。

當他們紛紛改用自己趁手的武器,那些兵士才發現謝明澤慣用的不是短劍,也不是長劍,而是長兵器中比較難使的長戟。

這下,大家才算徹底心服口服。

他們四人用的武器都不是統一制式,榮景瑄不止練刀劍,他長槍和棍都會用。而鐘琦則用的鞭,寧遠二十幾乎是軍營裡所有的武器都會用,而且也沒有兵士可以打贏他。

更有甚者,他們四個都會用火銃。

這令兵士們羨慕不已。

勇武軍的火器營在整個大褚二百余年裡都非常有名,有了它的存在,才震懾了滄海諸島,才讓令氏烏鶴一直沒有跨越邊郡一步。

可是如今,大褚的火器營已經成為歷史。

永延三十五年,慜帝下令,調四大營中的火器營全部進京。之後,火器營這個詞徹底消失在大褚軍之中。

如果火器營還在,陳勝之是一丁點希望都無的。

雖然火器營不在了,可兵士們卻還是心心念念,因為那是大營中最特殊的一支隊伍,他們無論是軍服、官職還是奉銀都比普通士兵要好。

他們都是精兵。

榮景瑄他們現在最想做的,首先一個是征兵,再一個,便是重組寧遠衛騎兵和火器營。

兩個人一路來到大帳,寧遠二十已經等在外面了。

見榮景瑄和謝明澤到來,忙上前行禮,小聲奏報:“來的是豐寧郡守郎大人。”

榮景瑄腳下一頓。

整個大褚幅員遼闊,文官武官沒有幾千也有上萬。

他不可能一一視下,但至少,一方郡守正二品大員,他還是全部都見過的。

現在的豐寧郡守朗寧友是永延三十一年兩榜進士,他的策論寫得非常好,榮景瑄記得當時他位列一甲第五,年紀輕輕相貌清俊,真真年少多才。

自永延三十二年以後,每三年一次的進京述職,都是榮景瑄代慜帝而為。

這位從前的南雲縣令,現如今的豐寧郡守,榮景瑄自然見過他許多次。

他的豐寧郡守,還是榮景瑄欽點的。

謝明澤當然也記得這個人,他只記得朗寧友很年輕,二十一二便高中進士,如今還未及而立已經做到二品大員,是相當了得的人物。

寧遠二十說完便後退兩步,謝明澤頓住了腳,遲疑道:“見否?三舅爺為何叫我們前來?”

榮景瑄沉思片刻。

當年他逃出永安,並沒來豐城,只依稀記得豐寧郡和澧安郡遭逢天災,而陳勝之未聽大臣勸告,執意不肯賑災。

他那麼做,榮景瑄是知道為何的。

因為國庫根本沒銀子。

從永延三十五年便連年天災,不是大旱就是大澇,不是雪災就是地崩,處處都要賑災,處處都要銀子。

遭了災,當地便要免稅,這一部分的稅銀沒了,還要額外補賑災銀糧進去,沒多久就支撐不住了。

榮景瑄幾乎把一塊銀子掰成八瓣花,宮中用度幾經消減,也還是無以為繼。

這也是大褚軍那麼快便敗下陣來的原因。

因為也沒有軍糧軍銀。

沒錢,打什麼仗呢?

陳勝之當初占領了最富庶的平嶺與洛都,又有私鹽販子支撐,終於讓他一路打到永安。

可是如今他自己當了皇帝,那些國庫成了他的,雖說裡面沒有多少庫銀,他也必然不願意花在百姓身上。

陳勝之這個人多疑、自私、目光短淺。

榮景瑄在上一世的每一天都在想,讓這樣一個人趕下皇位,他是不是比他還不如?

沒人能給他答案,因為那時雖然陳勝之的順天軍贏了,扳倒大褚自己做了皇帝,可他上台不施仁政,百姓轉眼間的功夫就對他失去信心。

這也是為何榮景瑄能迅速調齊軍隊的原因。

跟陳勝之比起來,他的名聲要好得多。

那十幾年兢兢業業當太子,不是白當的。

他也多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在豐寧郡和澧安郡遇到這樣大災年的時候,朗寧友突然跑來勇武大營,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見,為何不見呢?”榮景瑄道。

他說完,示意寧遠二十掀起簾子,直接走了進去。

謝明澤緊隨其後。

大帳裡,老侯爺馮柏睿正在同一個青年男子談天喝茶,那男子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長衫,看起來文質彬彬。

榮景瑄和謝明澤這樣突然進去,那男子轉頭一看,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陛……陛下……?”

榮景瑄微微一笑:“郎愛卿,許久不見。”

朗寧友一時之間都有些恍惚了,嘴裡念叨著:“難怪……”

難怪進勇武大營這麼費勁,門口兵士來回盤問他三四次才放了進來,而到了大帳門口,外面一個冷面青年又對他搜身,等這一切都做完了老侯爺才姍姍來遲。

如果他藏了前朝“帝後”在家,他肯定也小心翼翼,不讓任何人進家門。

榮景瑄和謝明澤走到前邊,直接坐到了偏坐上。

馮柏睿還未說什麼,倒是朗寧友十分慌張地往後退了兩步,直說:“請兩位陛下上座,上座。”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朗寧友不可能未收到朝廷詔令,既然陳勝之已經即位,大褚也改元為大陳,榮景瑄自然不可能是陛下了。

他作為大陳正二品朝臣,還能對榮景瑄和謝明澤這個態度,至少面子上他擺得正。

榮景瑄也不多推辭,他先站起來坐到原本朗寧友的位置上,謝明澤直接坐到他左手邊。

老侯爺依舊沒有動。

謝明澤指著老侯爺右手邊的位置,笑著說:“郎大人,如今景況特殊,還請坐下談話。”

朗寧友有點荒。

想他也是將近而立的人了,又是一方大員,見到榮景瑄和謝明澤這兩個還沒二十的年輕人緊張成這樣,也是太不應該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榮景瑄身上的氣魄讓他心驚,而謝明澤臉上的笑容,讓他更是坐立不安。

陳勝之封城一個月,在城內日夜搜捕,後又派密探到處搜尋他們二人下落,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們,實在令人嘆服。

關鍵是,勇武軍這個藏身處選的太好了。

豐城如今災荒,因為今夏的葡萄沒打籽,大多都被雨雪凍死了,已經有百姓到處找零工,就怕秋日裡沒有收成,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風。

這還沒算上他們默認為不用上繳的農稅。

因為以前大褚時,這樣的災年是不用交稅的。

到現在北二郡的百姓還不知道,他們艱難想熬過今年災年,明年好好奮鬥的願景根本實現不了。

因為明年,他們根本交不上稅。

交不上,就要罰沒田地屋舍,沒了田地和家,他們才真正活不下。

朗寧友會來勇武大營,就是為了跟兵士們周旋一二,看看可否把屯田借百姓補種糧食,能攢出多少就攢出多少。

他話剛跟馮柏睿說了一半,就被老侯爺打斷了。

老侯爺端著茶,淡淡道:“待會兒有兩位大人舊識會來,您還是同他們詳談吧。”

朗寧友原本還有些詫異,但現在見到他們兩人,什麼都明白了。

勇武軍,已經被榮景瑄控制住了。

或者說,勇武軍從未被大陳降服,它依舊是榮氏最後的依靠。

片刻功夫,朗寧友的想法就變了。

或許……借田並不是唯一的出路。



☆、 第32章 選擇

朗寧友略微沉吟片刻,道:“朝廷下令,以豐寧、澧安兩郡自出府庫賑災,今夏農稅,改為來年夏日補齊,缺一不可。”

榮景瑄一聽就皺起眉頭。

前世這時謝相已經亡故,自不可能左右政令,可如今謝相健在,為何陳勝之還是如此下令?

雖榮景瑄並不想讓陳勝之在百姓之中博得賢德名聲,可他也不忍見百姓受苦。

豐寧、澧安兩郡數十萬百姓,若真如陳勝之聖旨督辦,十不存一。

陳勝之先不去管它,這萬萬不是謝相手筆。

榮景瑄轉頭看向謝明澤,眼睛裡有明顯的擔憂。

他離開永安的時候明明安排的好好的,可是老師還是身死殉國,而謝相……他很擔憂謝相走了顧振理的老路。

謝明澤緊緊抿著嘴唇,臉色也白了,直接問朗寧友:“郎大人,可否請問家父……”

他沒能說下去。

別看豐寧和澧安似被孤立北方,朗寧友的消息卻很靈通,朝廷的動向他一清二楚,大致職位變動他都是知道的。

不光是他,更遠的澧安郡守周岑也心中有數。

“世子……不……陛下,謝相已經於上月末辭了宰相一職,現在任鴻臚寺卿。陳帝撤宰相、三師及內閣,改以中書令代為上行下令。”

大褚實行雙政系,一般設左右宰相分管內閣左右兩部,上呈奏折兩部皆草批,草批有異者呈於皇帝。

到了慜帝這裡,宰相改二為一,內閣人數也消減大半,只余六人。

陳勝之一上台就把宰相和內閣都廢了。

倒是很有勇氣。

但他做的並不徹底,新增設中書令代擬詔書,上行下令草批奏折,實際上跟內閣並無區別。

更有甚者,它的職權比內閣還要大,因為陳勝之自己並不能朱批聖旨,這樣一來,朝政更為混亂。

謝明澤面色和緩下來,鴻臚寺主外賓事宜,對於如今的大陳來講形如虛設。

父親任鴻臚寺卿,倒是把整個謝家拖出泥潭,既保全了名聲,又保住了全家人的命。

榮景瑄贊道:“伯父比我想得深遠,瑄甚慚愧。”

兩人對視一眼,都放下心來。

“郎愛卿,不知如今中書令有幾人?由誰擔任?”榮景瑄問。

“四月初,陳帝設中書令一人,到五月上改為五人,有四人是從翰林院臨時調職,以前都是從七品編修。只有一人是跟隨陳帝起兵,如今中書令中,以他為尊。”

榮景瑄有些詫異,因為他們出城時明明是原禮部員外郎曹齊任中書令,那封放顧家出城的聖旨,也是他親手所書。

“曹齊呢?”榮景瑄問。

朗寧友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四月時曹大人因藐視帝令被革職,五月初又因謀逆全家抄斬。”

“什麼?”榮景瑄和謝明澤十分驚愕。

曹齊這位大人他們二人都有印像,因為他一手館閣體寫得非常有風骨,禮部草擬奏折多出自他手。

只是沒想到……“謀逆可是大罪。”

“其中內幕,臣也不知情。”朗寧友道。

他能知道這麼多永安官場之事,大多都是京中同僚寫信告訴他的,但謀逆這樣的大罪,一向都是朝廷機密。他們私下打聽不出多少情況,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寫在來往書信中。

榮景瑄沉吟片刻,道:“郎愛卿,多謝告於我們永安消息,時辰不早,我們先說正事吧。”

他說罷,扭頭看了一眼謝明澤。

謝明澤點頭起身,出了大帳之後,很快又回來。他手裡,捏著一份勇武軍整個大營的地圖。

謝明澤把地圖展開,呈在朗寧友面前。

這份地圖很特別,營房這邊全部空著,什麼都沒有標示,倒是屯田部分畫的相當詳細,明確標注到底有多少田地。

“郎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勇武大營最多時可屯兵五萬,這遠山腳下開墾的屯田自可以供五萬人吃飽。”

朗寧友激動地站起身來。

如果府庫哪怕還有往年一半糧食,他也不會舍命走這一趟。

陳勝之還沒有動勇武大營,一是因為勇武大營名存實亡,再一個,北二郡是榮氏發源之地,澧安還有守軍三千人。大褚末年那樣情況,榮景瑄都沒動澧安三千兵馬。

這三千,都是最彪悍的騎兵。

澧水有榮氏祖陵與太廟。

大陳初立,陳勝之如今只有以穩為上策,萬萬不可動北二郡。但他也不會拖太久,他需要一個時機,一舉把北二郡的隱患除去。

也正是因此,他連賑災銀兩都不發派,只讓他們自給自足。

可陳勝之做夢也想不到,豐寧澧安兩郡郡守都是顧振理的學生,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榮景瑄和謝明澤的師兄。能被安排在北二郡做郡守的,從來都是最忠心的忠臣。

所以,豐寧郡守朗寧友只見了榮景瑄一面,就毫不猶豫改回了大褚尊稱。

能說的不能說的,他也全都說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目光炯炯的榮景瑄,看著淡然微笑的謝明澤,他突然覺得,大褚說不得還有一線生機。

他果然賭對了。

榮景瑄不問他來因,不問他所求何事,也根本不用同謝明澤商議囑咐,直接便給了朗寧友最好的答案。

他說勇武大營可供養五萬兵士,有上千屯田。

這真的不是空話。

現如今的勇武大營外面看上去荒蕪陰森,可那都是好田地,要不是去歲勇武大營調離一萬五千人,那些地方只怕如今已經長滿莊稼。

剩下的千人,是在無法耕種更多的田地了。

更重要的是,遠山腳下雖然偏僻,可田地卻都不是鹽堿地。除了葡萄蘋果,還能種小麥高粱,那才是實打實的糧食。

只有一點,這裡離豐城並不近,從城中過來,坐馬車也得大半天功夫,百姓是跑不起的。

朗寧友一時間心中反復糾結,就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來。

地有的是,只要耕種便可,可人過不來,總不能叫百姓露宿街頭。

榮景瑄沒有說話,倒是謝明澤坐回他身邊,笑著說:“郎大人,如今兵營可都空著呢。”

一句話……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朗寧友腦中頓時清明一片,什麼都明白過來。

兵營還空著,還能住上萬人,而榮氏,如今正缺兵力。

“二位陛下,老侯爺……”

一直沒說話的馮柏睿突然大笑出聲,道:“郎大人,老夫如今只是給家中小輩幫幫忙,大事還是要聽他們的,你說是不是?”

朗寧友心中一凜。

“陛下……臣,”朗寧友心一橫,撩起衣袍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願歸順大褚,祝陛下復我大褚正統,復百姓安居樂業。”

榮景瑄站起身來,親自扶起他:“郎愛卿果然忠心可嘉,當年朕調你來豐寧,實在是豐寧百姓的福氣,也是我大褚的福氣。”

從進來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自稱為朕。

“昨日朕與明澤商議,如今勇武大營大半空著,只住十中一二,而屯田也大多荒蕪,豐寧百姓無法在自家田地裡補種葡萄,不如都來勇武大營改種其他糧食。”

朗寧友點點頭,他自來勇武,本就是這個想法。

然而榮景瑄話鋒一轉,突然道:“兵營都空著,給百姓居住無不可。愛卿也知我與明澤身於勇武,其實不止我們,小六與兩位公主不日也要到達,如讓百姓直接住進來恐怕不妥。”

確實……很不妥當。

榮景瑄選勇武大營藏身,如今又現身來見他,已經很明白顯示出了他的想法。

他要從勇武開始……一步一步,把陳勝之拉下寶座,重復大褚榮光。

朗寧友記得,他第一次拜見榮景瑄的時候,是永延三十一年殿試。

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坐在金燦燦的太子寶座上,認真看著他們答卷。

殿試做完之後,榮景瑄並未讓他們離開,只詢問了身旁的顧振理,然後單獨叫了兩人上去策論。

他問:“何以為國。”

少年聲音清朗,眼神明亮,比他那個坐在後面昏昏欲睡的父皇不止強了百倍。

兩位學生回答完,榮景瑄認真道:“國者,百姓家也,諸位愛卿謹記。”

當時朗寧友十分震撼,這樣的話並不像是十二三歲少年人能說得出來的。

可看到他身邊的顧振理,他又覺得理所當然。

有這位天下大家為師,少年太子博學兼理,並非不能。

這個時候,朗寧友覺得他只要聽從陛下安排便可。

於是他問:“請陛下示下。”

榮景瑄沒說話,倒是謝明澤溫和道:“兵營,自然還是要兵士住。勇武大營還可分出北區,供兵士家眷安置。“要兵士住?

朗寧友一下子便明白過來。

只要百姓願意從軍,便可拖家帶口到勇武大營,兵士們住在兵營裡裡,家眷住北區。操練之後還可一起侍候屯田,一家子都有了活路。

更何況,兵士是不用交農稅的。

只有一點,既然要從軍,便要棄農戶成為軍戶,一但有戰事,必要有男丁從軍。

“陛下要屯兵?”朗寧友小心翼翼問。

榮景瑄也笑:“正有此意。”

朗寧友盤恆片刻,終於答:“明日我便張貼皇榜,告知百姓朝廷旨意。後日……便貼公告,只曰勇武大營有空置良田,如百姓願意闔家搬至勇武大營,便可耕種?”

他這個說法倒是不錯,現如今陳勝之已經有隱隱放棄北二郡百姓之意,這兩個郡一旦人口驟減,就算以後榮景瑄逃過去也無用。

前幾日,榮景瑄特地讓寧遠二十選了十個精兵,假裝他與謝明澤的樣子往西北竄逃,陳勝之恐怕以為他要去找令氏呢。

豐寧這邊即使有探子,估計也想不到榮景瑄在勇武大營屯兵,不過以為是豐寧郡守不得已為之。

朗寧友不愧是大褚最年輕的郡守,這一套官腔打得極好,榮景瑄十分滿意,點頭稱贊:“甚好,便這樣辦吧。”

他話音落下,外面鐘琦報曰:“陛下,二公主到了。”

榮景瑄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身旁謝明澤的手:“阿澤,二姐也來了。”



☆、 第33章 柔然

榮景瑄話音剛落,便聽大帳外熟悉的甜美嗓音:“既然小鐘在這,二弟定然在帳子裡,二弟在,明澤便也會在,倒是巧了。”

說話之人,便是榮景瑄的二姐,柔然公主榮景瓊。

她跟嘉月公主一母同胞,個性卻天差地別。

謝明澤看了榮景瑄一眼,親自走到門邊,道:“鐘琦,請二公主進來吧。”

鐘琦這才打了簾子,彎下腰去。

柔然公主快步而入。她同嘉月公主有五六分像,長得嬌俏可愛,個子卻比嘉月公主高出半頭,穿著一身淺色勁裝,看起來十分健朗。

她一進來便看到謝明澤,不由撲過去一把摟住他:“明澤,好久不見。”

謝明澤微微扶住她,笑著回:“二公主,許久不見。”

跟在柔然公主後面進來的年輕書生見狀不由微微嘆了口氣,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倒是榮景瑄兩步走到他們跟前,直接拉開了柔然公主。

他把柔然公主拉開還不爽,伸手就去握住謝明澤的手,使勁攥了攥心裡才舒服點。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柔然公主這麼抱著謝明澤,他心裡真的很不高興。

榮景瓊圓圓的眼睛在他們兩個臉上掃過,然後又看向他們牽著的手。

“哦……”她意味深長嘆了一聲,打趣弟弟,“怎麼?你的皇後我碰不得?”

後面的許駙馬許是見慣她這樣子,只上前兩步拽了拽她:“夫人切勿胡說。”

榮景瑄根本不聽她的胡言亂語,轉頭跟許駙馬寒暄:“姐夫一路勞累,你們到了這裡,瑄心中才能安定。”

許駙馬淡然一笑。他目光柔和,面容清俊,穿著青衣長袍,渾身充滿書卷氣。

他也確實是滿腹經綸的學者大家。

別看他今年不過弱冠年紀,比柔然公主還小上兩載,但他可不是一般讀書人。許君奕出身西輔書香門第,祖上有大褚最有名的書法名家許節翳,也有理學大家許茂木,更出了明帝時編纂《大褚歷書》的許傾,可謂滿門皆大家。

他十三歲上便考取童生,十六歲便殿試奪得一甲頭名,成為大褚最年輕的狀元。

看過他文章的人,沒有不服氣的。

他個性柔和,從不與人爭辯,當初榮景瑄問將來打算,他卻說想去翰林院修書。

這一修就修了五年,永延三十六年冬,柔然公主替父禮佛,在皇覺寺偶遇同來修習佛法的許君奕,次日便讓慜帝下旨,定了他為駙馬。

柔然公主生性活潑,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可武藝卻是極好。慜帝根本不管兒女教育,倒是溫佳皇後認真問過她意見,見她實在不愛那些,便也由著她了。

大褚的公主,天生的金枝玉葉,哪怕大字不識一個,也照樣能找到好駙馬,一輩子平安喜樂。

他們這一對的姻緣,一開始讓人驚掉下巴,可沒過多久大家才發現,這兩人竟然過得不錯。

天不怕地不怕的柔然公主只聽溫和守禮的駙馬的話,而出身禮教世家的駙馬,卻對公主的離經叛道百般放縱。

有好事的人問他是否怕了公主身份。

許駙馬卻笑著答:“夫人天真活潑,理當順心而活,我作為丈夫,自當寵愛與她。”

他看著柔然公主的目光,就好像看著少不更事的少女,讓她天真爛漫,讓她無憂無慮。

這邊簡單問候兩句,榮景瑄便請了姐姐姐夫過去上座。

朗寧友趕緊站起身來,他跟許駙馬是同榜進士,自然是認識的。

許駙馬仿佛對他出現在勇武大營特別理所應當,看見還和他寒暄:“郎兄,許久不見。”

朗寧友簡直又出了一身汗。

這一屋子人要是讓陳帝抓住,說不定要大赦天下慶賀一番。

“二位陛下,公主殿下,老侯爺,駙馬爺,在下事已談完,先行告退。”朗寧友趕緊說。

榮景瑄和謝明澤起身,親自把他送到帳門口:“郎愛卿,你能對朕有這等忠心,朕心中十分感動,他日事成定不會忘。此去多多小心,有事便派人來報。”

朗寧友聽了眼眶都紅了,恭恭敬敬給他們行了禮,這才離開。

從榮景瑄十來歲跟著上朝,到前年他代為理政事,他說的話從來金口玉言,沒有誑言過一句。

他保證了的事情,那便如朱批聖旨,必會應允。

大帳中,此刻便只剩下他們一家人,

榮景瑄坐回椅子上,對柔然公主道:“二姐,姐夫,大姐和大姐夫去了馮氏祖墳,約莫晚膳時分便要回來,郁修德、華靜姝和陳清逸也都來了勇武,晚上我們用過晚膳,一起詳談。”

柔然公主問:“大姐姐夫去祖墳做什麼?”

榮景瑄面色一暗,低聲道:“聰兒……染了百日咳,前些日子過世了。”

柔然公主面色一白。

她跟嘉月公主一母同胞,關系自當親密,對這個可愛乖巧的小外甥喜歡得不得了,聽了直接哭出聲來。

“聰兒……聰兒才兩歲。”她哭著倒在椅子上,好不悲戚。

許駙馬從袖中摸出帕子,捧著她的臉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二弟和澤弟心裡更不好受,聰兒是個好孩子,來世一定長樂無憂。”

榮景瑄默默看著姐姐痛哭,他緊緊咬著牙,白著臉沒有跟著流淚。

謝明澤握住他的手,無聲地安慰他。

晚膳時分,去祖墳給兒子守頭七的長公主與駙馬回來了。

他二人皆穿一身素縞,雖說沒有長輩給晚輩戴孝的禮數,可他們疼愛兒子,還是這樣做了。

見到柔然公主與許駙馬的時候,發現他們二人也穿了素白,顯然是知道了聰兒的喪事。

兩姐妹自然又哭了一場,因著大病初愈的榮景珩並不知道外甥離世的事情,所以晚上一家人用膳的時候,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些。

用過膳後,他們又回到大帳。

兩位世子已經等在那裡了。

這幾日榮景瑄遭逢太多事情,還沒來的接跟他們詳談。

郁修德、華靜姝與陳清逸見了榮氏一家,不約而同彎腰行禮。

榮景瑄跟謝明澤忙上前扶起他們,道:“都是至交,無須多禮,坐吧。”

幾人坐下後,榮景瑄慢慢掃視一周,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榮氏走到今日,大褚湮已滅亡,那些對錯已無法細數。如今兩位世子與夫人還能投奔榮某而來,榮某感激不盡。”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不知家中侯爺可安好,幾位……”

郁修德和陳清逸之所以叫世子,那是因為家裡父親還在世,他們這樣跑出永安,就不怕給全家招惹禍端?這一月來榮景瑄他們忙著在勇武安排瑣事,倒是來不及打聽永安之事。

等開始屯兵,一定要率先重組寧遠衛,讓寧遠二十親自找出幾個探子送到永安。

他們不能做睜眼瞎,陳帝一定在全國各地都布滿暗探,他們也要早作打算。

郁修德沒有講話,倒是陳清逸站起身來,衝榮景瑄深深一拜:“陛下……家父已經過世了。”

榮景瑄驚道:“什麼?侯爺身體一向硬朗,怎麼會……?”

陳清逸是他們幾人中年紀最小的,如今也不過十六歲,平時最是安靜少言。

聽了榮景瑄的問話,陳清逸此刻卻不由咬著牙道:“陳帝……命父親入仕,父親言一臣不侍二主,拒了詔書。”

“次日,陳帝下旨削爵,令我陳家搬出武平侯府,不許帶出毫釐銀錢。”

榮景瑄皺起眉頭:“侯爺,倒是忠心。”

陳清逸垂下眼睛:“陛下也知,永安遭了雪災,天寒地凍,父親又有咳症,一下子就去了。要不是郁兄在棚戶區找到我,說不得我也挺不到現在。”

陳清逸母親很早便過世了,老侯爺也沒續弦,好好教導他長大,武平侯府人丁單薄,看似枝繁葉茂,實際上也不過三四十下人伺候他們爺倆。

侯府沒了,下人自是各奔東西,他勉強典當了身上衣物在棚戶區租了間小雜房,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父親又突然發了舊疾。

重病纏身,飢寒交迫之下,沒兩天便去世了。

父親重病,身邊離不開人,他即使想去做工賺錢,都沒得辦法。他怕父親在他不在的時候閉了眼,那便真真永成遺憾。

榮景瑄嘆了口氣,問他:“清逸……跟著我走,以後可能花團錦簇,也可能萬丈深淵。”

他說著,也看向郁修德和華靜姝。

郁修德倒是坦然:“家父……家父任了太僕寺卿,反正家中還有許多弟妹,我跟夫人商議後便留書雲游出了城。”

跟陳清逸父親武平侯相比,安國候顯然接受了陳帝的詔書,直接做了正二品朝臣。

郁修德這般說法,肯定是因為他不能接受父親做法,憤然留書出走了。

但榮景瑄卻並不覺得安國候軟弱無能,如今亂世,他作為一家之長,家中子女眾多,如果他拒絕,那就是第二個武平侯。

他承擔不起,寧遠擔著罵名,做個閑散的太僕寺卿,也比家破人亡要好。

這也並不意味著武平侯的選擇不對,在榮景瑄心中,他的分量更重,也更令他愧疚。

榮景瑄最後問:“三位,真的決定跟隨我重復大褚嗎?”

郁修德與陳清逸堅定地點了點頭。

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的華靜姝卻突然開口:“陛下,我們從出了永安的那一刻起,便只想陪著您一同回去。”



☆、 第34章 屯兵

在場眾人年歲相當,又都是一同長大的至交親友,安排起事來分外省心。

幾人中,以大駙馬付彥和與安國候世子郁修德武藝最好,榮景瑄給二人分定金吾將軍與游擊將軍,由付彥和主管操練武藝教習,郁修德從旁協助。

付彥和是武狀元,刀叉劍戟樣樣精通,他最厲害的卻不是這些,一手弩弓最為出色。

他的到來,讓榮景瑄松了口氣。

而郁修德,則使劍使得最好。

他二人定下之後,榮景瑄沉吟片刻,只好對陳清逸道:“清逸,你一向不愛舞刀弄槍,雙刀還是伯父逼著你練出來的,如今兵營之中,你想任何職?”

提起父親,陳清逸目光一暗,隨即卻又堅定起來:“陛下,臣雖不才,也願為陛下分憂。如今勇武大營兵少馬弱,看似整齊,以後如若屯兵,便有些凌亂了。”

他頓了頓,道:“臣願任軍需校尉。”

聽他這麼說,榮景瑄倒是有些驚訝。

軍需校尉顧名思義,便是主管軍需後勤儲備,校尉是僅次於左右將軍銜的軍職,陳清逸這般要求,顯然是有心把後勤管好。

榮景瑄沒有多做思考,直接點頭應下。

以陳清逸的性格,他一旦開口,便能做到最好。

他應下這個軍職,謝明澤也松了口氣。

現在的勇武大營幾乎是他們兩個擔了全部職位,上上下下都要操心,勞累十幾日,終於可以緩緩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把目光轉向最後一位駙馬--許君奕。

許君奕抬起頭來,淡淡道:“臣不才,只能做個閑散軍師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第二日榮景瑄和謝明澤一塊公布的軍職變動,這一次軍士們竟然老練多了,沒有一個當面挑釁。

雖然,他們心裡或許都有些不服氣,卻沒有反駁軍令。

不知道為何,榮景瑄看著這少少六百人的隊伍,心中越發安定下來,他們或許還不是最好的精兵,可已經慢慢改變。

跟十幾日前相比,如今的他們已經有了精兵的影子。

榮景瑄沒有走下教台,反而高聲問:“如有不服者,兩位將軍願接受挑戰,只要有人能贏,將軍位便是他的。”

下面軍士們一下子騷動起來。

但這一次,他們依舊沒有衝動。

榮景瑄漆黑的眼眸閃著光,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有些心潮澎湃。

不驕不躁,冷靜穩重,那是成為一個好兵最基本的要求。

跟著他們幾個操練十天的士兵們,已經從普通的士兵更上一層樓。

那一日最後,還是有幾個平素便武藝精湛的什長總旗上前挑戰。

而老練的百夫長們一個都沒上場,他們只是看著手底下的兵蛋子,盤算更多事情。

他們都沒有去過永安,也沒見過榮景瑄這些天潢貴胄,但這些人的身手氣度,卻令他們不得不多想。

這些突然出現在勇武大營的人,都不是普通百姓。

他們一點一點,想要摸索事情的真相。

不過,那估計也快了。

第三日,豐城郡守府張貼告示,把陳勝之所下聖旨一字不差全部寫在了皇榜之上。

朗寧友做事特別周全,因為尋常百姓大多不識字,他還找了幾個書生,在張貼皇榜的各處不停宣讀。

朗寧友還不罷休,當日下午,幾乎豐寧全郡三城十八縣都收到了告示。

這一下子便在豐寧揚起軒然大波。

也不過是去歲時節,陳勝之舉兵造反,用的口號便是:“為帝不仁,當為天譴。順天亡褚,是為百姓。”

他說他是為了百姓。

那時候百姓過得艱難,天災人禍,田地沒有收成,他們便無飯可食。家中老人長輩病亡,兒女伴侶餓死,百姓幾乎都已絕望。

這樣關頭,有人舉著大旗說要為百姓謀福祉,他們自然高高興興舉手歡迎。

陳勝之趕走了榮氏,自己住進長信宮,身披龍袍,做了大陳的順天帝。

過了多久?其實也只有兩月而已。

不過兩個月……他就忘了他是為的什麼做這個皇帝,他就忘了百姓到底是誰了。

豐寧百姓憤怒了。即使是大褚末年,除了臨水郡六裡縣發生瘟疫,慜帝因聽信天治道人的話下令放火燒城,其余各縣各郡遭災,在太子榮景瑄極力主持之下,也大多都是減免農稅。

可那兩年,天災實在太多了。

榮景瑄勉強撐著,也只能是減免而已,更多的賑災銀兩是實在發不出了。

那時候百姓積怨深重,覺得朝廷不仁不義,視百姓如糞土。

可現在看來,反倒是當年的大褚的太子爺更仁德。

豐寧今年已經遭過災,天寒地凍的,郡守早就把府庫存糧發完了。朝廷不可能不知道,皇帝能下這樣的旨意,還叫他們來年補交農稅,實在是要把豐寧百姓逼死。

一下子,豐寧全郡便如炸開的鍋,百姓在家裡怨天怨地怨皇上,家家戶戶都是罵聲。

潛伏在豐寧的探子都有些慌神,他們萬萬沒想到朗寧友會做這一手。

可……他做的其實也沒什麼錯,他不把聖旨貼出來,他自己是實在沒法賑災,到時候百姓罵的就是住在豐寧郡守府的他了。反正天高皇帝遠,被罵罵也少不了一塊肉。

就這樣,百姓們在憤怒與失望惶恐之中度過了一個寒冷的夜晚。

次日清晨,豐寧郡再度張貼告示,這一次,卻是朗寧友親筆所寫。

還是跟昨日一樣,同樣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在告示旁不停宣讀。

百姓聽了之後,簡直大為驚喜。

勇武大營不僅給他們住的地方,還讓他們種屯田,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這麼冷的日子,葡萄不打籽沒收成,海上風浪太大,漁民也上不了海,這一下幾乎斷了豐寧大半百姓的生活來源。能有田地耕種,那是最好的事情了。

於是,陸陸續續有豐寧百姓鎖了家門,闔家前往勇武大營。

大陳順天元年六月初一,榮景瑄先給兵士們講好任務,便讓他們跟著各自的百夫長行動去了。

四隊步兵都等在勇武大營門口,在這裡,他們要給百姓明確說清楚。要想來勇武大營便要從軍籍,願意就可以進去,不願意也可以領一石糙米一石地瓜,回家熬過幾日再說。

百姓們高高興興來了,聽到說要改軍籍便都沉下臉來,但又聽說不從軍也可以令糧食,又都有些猶豫。

二百年來,勇武大營一直在遠山腳下,這裡的兵士們數次保護過豐寧百姓。他們就像是軍神一般,有他們在,沒有人敢來冒犯。

現在,即使他們不願意加入勇武大營,兵士們也願意把口糧分給百姓,給他們一條生路。

百姓們不想讓兵士餓著肚子保護他們,又覺得回去也要餓死,都停在大營門口踟躕起來。

這時,突然有個高大漢子喊了一聲:“去他娘的陳老二,反正留家裡也沒飯吃,明年俺家也交不上稅,還不如從了軍。來來來兵爺,這是俺一家的身份文牒,俺們要當軍戶。”

他這樣一喊,便又有人喊:“不管干啥,多活一日是一日,有飯吃才有活路。俺也要從軍。”

有人開了頭,便陸陸續續有百姓拖家帶口進了勇武大營。

一直到日落時分,另外兩隊弓手也安排好百們的住處,囑咐了明日回合時間便走了。

這期間,榮景瑄他們都未出現。

一直到六月初五,原本空空蕩蕩勇武大營卻都熱鬧起來。

經謝明澤與許君奕核對,這一次轉農戶為軍戶的有五千三百六十八戶,其中男丁三仟三佰七十二人,剩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婦孺。

這個人數,已經超乎榮景瑄的預料了。

豐寧雖然遭了災,但是還是有許多人家家中有積蓄,也有做其他營生的百姓,領了糧食回去的人也會四處分說,一旦他們知道要改軍籍,恐怕大半都不會來。

所以能有實打實可以上戰場的三千多男丁,已經領榮景瑄非常高興了。

他們幾人加班加點,分派好了每家每戶的住處、屯田。也按意願分好了隊伍。

如今的勇武大營,已經有三位千戶了。

其中兩位是原來的百戶提拔上來的,剩下一個,卻是由寧遠二十來擔任。

他這一千二百人,裡面全部都是勇武大營的老兵,剩下則大多都是年輕力壯的青年人,一看便知是要做精兵來培養。

所以,這些人的操練也最嚴酷。

寧遠二十從來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他自己便是在棍棒底下成長起來,操練起沒什麼武藝功底的新兵蛋子更是嚴厲。新兵們上午操練,下午要回自家田地幫忙,到了傍晚時分還要被總旗百夫長們拉著幫女戶人家耕地除草,簡直一天都不得休息。

豐寧由於靠海,便經常有一家之長出海遇到危險再也回不來的情況。

所以靠海的漁村女戶很多,許多人家都是女人撐起家業,撫養孩子照顧老人。

對此,榮景瑄也不嫌他們家中沒有能當兵的男丁,還是讓她們進了勇武大營。

他給她們分同樣的田地,給她們一樣的銀餉,甚至還讓她們承擔一些後勤兵應當做的工作,以賺取更多工錢。

對此,老侯爺卻很意外。

這個出身大褚最高權貴世家的年輕家主,似乎從來不曾看輕過女人。

有一日他晚膳後問他為何如此。

榮景瑄放下筷子,嚴肅反問他:“三舅爺,你說如果做皇帝的是我母後,大褚還會滅亡嗎?”

滅亡?當然不會了。

大褚只怕比以前更好。



☆、 第35章 寶藏

離勇武大營最近的是豐城、定安縣及富鄉縣,勇武大營頭五天的五千多戶人家,大多都是這三地出身。

之後五天,陸陸續續有豐寧各城縣的百姓拖家帶口而來,從此成為勇武軍的一員。

六月初十,勇武大營的兵士已經破萬。

榮景瑄和謝明澤忙碌十幾天,終於把各項事宜都安排好。

一萬勇武軍,寧遠二十管四隊人馬,共四千人。一千弩兵,一千弓兵還有一千是步兵。剩下一千,打算等位於澧水的騎兵營聯系上後一起並為騎兵。

這些人手,是榮景瑄現在能給寧遠衛的最多人數。

剩下的六千兵士,以付彥和掌三千,卻是一隊弩兵兩隊火器營。付彥和尚公主之後,按理是不得任重臣的,但榮景瑄覺得他一身武藝這樣浪費可惜,便遂了他的意,讓他去了火器督造局偷偷做了個小督辦。

這事除了謝明澤,就連謝相和愍帝都不知情。

當時榮景瑄只是想讓姐姐姐夫過得順遂,卻壓根沒想到,如今付彥和一手武藝卻做了大用處。

他的弓弩使得好,但火器更為出色。

無論是火銃、火槍和炸炮他都非常熟悉,火銃用得最好,幾乎可百步穿楊。

有他在,又有勇武大營僅剩的火器,榮景瑄相信只要嚴苛訓練,士兵們很快便能掌握火器的技巧。

剩下的郁修德自然督管三千步兵。

除了他們三個要忙著操練士兵,就數陳清逸與許君奕最為忙碌,雖然許君奕只擔任祭酒一職,但由於新兵較多,又大多拖家帶口,他便和陳清逸一起安排軍需。

屯田、糧草、火器、武器、牛馬、軍服等等,沒有一個他不管的。

榮景瑄見這樣,干脆讓許君奕也先當了軍需校尉,一起操辦後勤之事。

這樣一來,反而他跟謝明澤閑了下來。

過了六月二十,改軍籍的百姓就變少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挑了個好日子,一起去找老侯爺。

三人坐定之後,他並未馬上說清自己的來意,而是把母後那封遺書遞給老侯爺看。

並不算太長的一封信,馮柏睿反反復復看了許多次。

榮景瑄沒有催他,謝明澤也未講話,只是默默看著他邊看邊流下眼淚。

對於他來說,那是當成親生女兒的侄女最後的絕筆書。

過了許久,老侯爺才嘆了口氣:“陛下,你想要什麼?”

榮景瑄探過身去,伸手指向母後留給他的暗語。

遭逢大亂,北上豐城。

這八個大字讓馮柏睿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認真看向榮景瑄。

可他臉上並沒有多余的表情,淡定自持,冰冷嚴肅,馮柏睿看了許久,終於把視線轉到謝明澤的臉上。

謝明澤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住,他半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榮景瑄打斷他逼迫謝明澤的視線,淡淡道:“母後說遠山中有前朝國庫。三舅爺,我要它。”

馮柏睿面色一白。

那一瞬間啊,榮景瑄身上散發出來的氣魄霸氣十足,像極了他的皇爺爺文帝,也像極了……他早逝的兄長、溫佳皇後的父親。

“陛下,其實並無前朝國庫。”

榮景瑄神色一凜,一雙漆黑眼眸仿佛璀璨的星,直直看向馮柏睿。

謝明澤默默看向他,依舊沒講話。

扶手上,交疊的衣袖中是兩個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榮景瑄剛才那一下十分用力,險些讓謝明澤叫出聲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榮景瑄只要一緊張,就會捏謝明澤的手。

曾經他們是最要好的兄弟摯友,卻也從來不做這般親密之事,可是現在,兩人牽手前行仿佛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不覺得怪異,也不覺得難過。

相反,榮景瑄的手心總是那般熾熱,讓他的心也跟著妥帖,整個人都很溫暖。

謝明澤已經說不清他對榮景瑄是什麼樣的感情了。

恍惚之間,他只聽榮景瑄冷聲道:“三舅爺,母後從來不曾騙我。”

馮柏睿剛剛還很嚴肅的表情突然柔和下來,他輕聲笑笑,仿佛在談家常。

“是,嬋娟跟你祖父很像,從不曾誑言。”

馮柏睿長嘆口氣:“舅爺也沒有騙你,你母後其實自己也不太清楚,文帝只說遠山有前朝國庫,其實那不是前朝國庫。”

榮景瑄剛剛松了的手又開始用力,謝明澤只好用拇指拍了拍他手背,叫他放松一些。

“從來就沒有前朝國庫,那是我大褚百年積累下的最寶貴的寶物。實際上,那應該叫大褚國庫。”

榮景瑄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會?為何……為何慜帝不知,我……也不知?”

馮柏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椅子上冷靜一些。

他繼續開口道:“高祖皇帝文韜武略,目光長遠。他當年費勁千辛萬苦打下大褚偌大山河,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大褚葬於子孫之手,於是他想了個辦法。”

“他在遠山設立勇武衛,讓自己的親兄弟改姓姜鎮守遠山,而遠山裡,藏了他留下的寶物?然後每一任皇帝都在傳位時告訴新帝,大褚榮氏和勇武衛姜氏得以代代延續,而遠山中的國庫,也越積越豐,我說的對嗎?三舅爺。”

榮景瑄不等馮柏睿把話說完,自己直接開口推測。

這個推論,他早就跟謝明澤討論過了。

馮柏睿眼中閃過驚訝:“文帝覺得慜帝難成大器,這件大褚最機密的事情,他半句都沒對慜帝講過,只同你母後簡單提了幾句,並且把密語告訴了她。”

榮景瑄一時間又有些糊塗,皇祖父英年早逝,難道能猜透幾十年後的事情?

倒是謝明澤旁觀者清,輕聲開口:“皇祖父大約是怕大褚葬送在慜帝手中,這樣他便成了千古罪人,只好把這件事情,當成傳說講給年幼的母後聽。而後……他又把勇武衛交給馮氏,是想從慜帝的子孫開始,讓馮氏代姜氏繼續為之?”

馮柏睿看著這兩個聰慧的年輕人,不由喟嘆:“兩位陛下當真聰慧。對,當年老臣鎮守勇武,確實是文帝親自下的聖旨。”

想起文帝音容笑貌,馮柏睿不由有些濕了眼眶,但他很快就平復下來,十分嚴肅地問:“那麼……景瑄、明澤,你們真的要動這大褚最後的依仗嗎?”

榮景瑄和謝明澤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堅定道:“是的。”

大褚已經不復存在,寶物存在庫中,早晚化成灰燼,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馮柏睿沒說什麼,起身走出大帳。

榮景瑄和謝明澤卻沒離開,一直坐在那裡。

榮景瑄突然道:“無論是高祖皇帝還是皇祖父,大褚二百余年以來,每一代祖先都這樣高瞻遠矚。如今大褚在我手裡亡了國,我還要去動他們積累百年的寶藏,瑄愧對先祖啊。”

聽到他聲音裡滿滿都是痛苦與愧疚,謝明澤心如刀割。

就連不懂朝政的百姓都知道大褚亡國不是榮景瑄的錯,他卻還總是覺得責任都在他身上。

謝明澤站起身來,有些不受控制地走到榮景瑄身邊,一把把他按在懷中。

“景瑄,那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沒有人怪你。”

榮景瑄被謝明澤修長的手緩緩順著頭發,他的臉緊緊貼在謝明澤的腰腹之間,覺得全身都溫暖起來。

他不由自主伸手環住謝明澤,五指張開,慢慢撫摸他的後背。

“晏之……”

謝明澤頓了頓,聲音依舊溫柔:“景瑄,大褚已經亡國了。先祖們代代做的努力,只為了今天。哪怕亡了國,沒了家,逃離長信,逃出永安,我們借著祖輩的寶藏,還可以再復大褚。”

謝明澤三兩句話,榮景瑄便從死胡同裡走出,心中的糾結愧疚全部消散,剩下的卻是昂昂鬥志。

“我不能讓祖先的苦心白費。”榮景瑄道。

謝明澤微微一笑,松開了他。

榮景瑄還是坐在椅上,他仰頭看著這個面容溫潤的青年,不由握住他的手。

“晏之,還好你在我身邊,有你在真好。”

謝明澤只覺得臉上一陣溫熱,他低頭看著榮景瑄,見他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自己,只一眼,卻似乎包含了太多情緒。

他有些慌張,也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別開了臉,佯裝不在意地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榮景瑄站起身來。

他個子比謝明澤只高了半寸,平時幾乎顯不出來,可此刻他這樣定定站在謝明澤身前,兩個人面對面手牽手,竟讓謝明澤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榮景瑄松開謝明澤一只手,轉而捏住他的下巴。

他手上有一層薄繭,用力捏著謝明澤,讓他不得不轉頭看向他。

又一次,他沉入榮景瑄眼睛的深海之中。

榮景瑄定定看著謝明澤赭色雙目,慢慢低下頭去。

他不知道為何,也不知可不可以,但這一刻,他是非常非常,想要碰觸謝明澤的嘴唇。

大帳之外突然傳來鐘琦的聲音:“侯爺安好。”

謝明澤一把推開榮景瑄,轉身坐回椅子上。

他面上依舊淡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好在人世間游覽一番。

榮景瑄抿抿嘴唇,淡定坐了回去。

他們兩個臉色都維持得太好了,馮柏睿根本沒看出兩個人發生過什麼,只是快步走過來,道:“走吧,三舅爺帶你去瞧瞧看。”

大褚兩百年的底氣,到底是什麼樣的?



☆、 第36章 驚喜

國庫藏匿的地點非常崎嶇難找,如果不是老侯爺帶著他們一路前行,榮景瑄和謝明澤是肯定尋不著的。

即使尋到,也打不開石洞深處那扇鐵門。

也不知先祖是怎麼造出來的,那厚重的鐵門穩穩當當豎立在他們眼前,要是沒有老侯爺手裡那串鑰匙,尋常人是根本進不去的。

老侯爺站在那裡,長嘆口氣。

“永延三十一年我親手鎖上這裡,現在,又是我親手打開它。”他說罷,也不多做猶豫,直接上前開鎖。

這裡的鐵門雖然做得十分粗糙,但上面的鎖孔卻異常精致,老侯爺連著用三把鑰匙才打開了所有的銅鎖,後退兩步道:“陛下,裡面很暗、灰塵滿布,請小心為上。”

榮景瑄點點頭,跟謝明澤一起上前兩步,使勁推開鐵門。

艱澀刺耳的聲音響起,那扇厚重的鐵門終於緩緩而開。

謝明澤點上火把,回頭看了看榮景瑄,率先走了進去。

出乎榮景瑄的意料,裡面倒真的不算太大,繞過陡峭的地道,轉眼便來到兩個洞穴之前。

老侯爺走到左邊那個,繼續開鎖。

地洞裡面的鐵門就比較單薄了,老侯爺打開門鎖,使勁一拉便打開了。

螢螢火光中,門裡的金光遙相輝映,炫煞人眼。

榮景瑄和謝明澤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裡面簡直仿若神話中的元寶山。

靠近最裡面的位置整齊擺放著一排排結實木箱,有些木箱似乎年代久遠,早就已經破敗不堪。

正是那些破開箱子縫隙裡的金光,蜇了榮景瑄和謝明澤的眼睛…

榮景瑄找了最近的一個打開,幽暗的山洞一下子便金光閃耀,火光仿佛會動的流螢,在整齊的金磚上飛舞跳躍,帶起令人炫目的光芒。

這裡,幾乎是大褚二百年所能積累的最大財富。

馮柏睿的聲音突然響起:“據勇武軍將軍手書記載,每一代先皇都曾在這裡儲銀,天年好的時候就多藏金子,不好的時候也有銀子。這裡的三百七十八個箱子,是大褚皇族榮氏的世代累積的結果。”

榮景瑄覺得眼眶都有點濕潤了。

從他懂事起,看到的就是愍帝頹敗的樣子,他不問政事,肆意妄行,君不能為君,所以國也無法成國。

先祖那些勵精圖治,那些文武兼修,那些厚德載物,那些尊禮愛民,也都只是史書中輕飄飄的幾筆。

榮氏的史書自然是他們自己書寫,說得天花亂墜也不為過。對於榮氏皇族光輝的過去,他一直覺得太過虛幻。

然而眼前這些大小不一的箱子,卻實實在在告訴他,那些傳說、那些史書中的筆墨,都是真的。

他自己雖然只當了三天匆忙皇帝,可太子實打實做了十三年,他知道一個龐大國家想要一年一年好好走下去有多復雜,有多艱辛。

能存下這些金銀,就算作為皇帝,守著偌大的國庫,也十分不容易。

榮景瑄覺得自己喉嚨有些干,他又不由自主去牽謝明澤的手,只有謝明澤溫熱的手心,才能給他安穩與平靜。

“這一間是金銀,那旁邊又是什麼?”榮景瑄啞著嗓子問。

他倒是一句都沒問這裡有多少銀錢,反而關心隔壁那個山洞深藏的另一個秘密。

這一山洞金銀連馮柏睿看了都免不了動心,榮景瑄不愧是天潢貴胄,他見過世間最好的一切,無論再多金銀珠寶,都迷不住他的眼睛。

馮柏睿長舒口氣,抖了抖手中的鑰匙:“臣猜,旁邊的東西,陛下會更喜歡一些。”

他說的也果然沒有錯,等到那扇薄薄的鐵門打開,火光照耀下,裡面黑漆漆冷冰冰的光澤瞬間點燃了榮景瑄的眼睛。

那是比金銀更寶貴的東西。

永延三十一年火器督造局所制,刻著勇武大營四字的火銃、火槍和炸炮。

除此之外,右手邊還有兩管大炮。

如果不是地方太小,榮景瑄想或許可以存放更多。

這一刻,他才真的震驚了。

“這……都是近年的……?”謝明澤疑惑了。

馮柏睿點點頭:“文帝下旨,命老臣於永延三十一年新造火器備之。”

當然,這是在能有永延三十一年這樣年景的情況下,馮柏睿猜測,文帝到底太了解兒子,知道即使到了永延三十一年,他也依舊不成氣候。

大褚火器督造局比較特殊,它並不看皇帝聖旨,而是要用特殊的火器督造令來督工。

那封火器督造令是文帝親筆所寫,加蓋傳國玉璽印與文帝私印。上方為督造物列,下方還有領旨督辦人的私章。

在下令之時,督辦人要提供私章原件以供核對。

當然,做這批火器的銀錢,自然是這山洞出的。

“有了它……無論是勇武還是寧遠,都會好起來。”榮景瑄呢喃道。

原本他和謝明澤挑燈夜讀,兩個人想了無數對策,想了萬萬種方法,可無論哪一種都是謹慎為上。

因為他們一無銀錢,二無火器。

當年他只靠六皇叔的舊部,靠著一個親王王府的府庫他都撐了一年有余,他不信靠著大褚二百年帝王基業他不能翻盤復立。

最妙的是,他現在火器也有了。

陳勝之占領永安之後,也占領了火器督造局,以冷兵器對火器,哪怕士兵武藝再好,也實在是以命搏命。

現在這些都不怕了。

火器營貴精不貴多,他最初的構想就是付彥和手裡那兩千人,到現在也依舊如此。

兩千人,能發揮的作用是難以想像的。

這裡的火器加上勇武大營的營存,怎麼也夠了。

想到這裡,榮景瑄目光銳利起來,他道:“走吧,我們要改變部署了!”

夜裡的遠山十分寒冷,今年年景特殊,也不知是不是有驚天冤情,到了六月時節豐城再次下了雪。

榮景瑄和謝明澤二人用完晚膳,一起漫步回房,鹿皮短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嘎”的響聲。

現在的日子,一點都不像是初夏。

大抵是白日裡看到那麼多金銀火器,所以謝明澤此刻心情倒是很好,他伸出雙手舉在唇邊,輕輕呵氣。

與冬日裡一樣,白蒙蒙的霧氣吹到手上,帶來些許暖意。

“還是這樣冷。”謝明澤道。

榮景瑄笑笑,隨意自然地走在他身側。

他頭上只用木簪束發,身上穿著普通的藏青勁裝,看起來修長挺拔,十分威儀。

謝明澤回頭看他。

從小到大,他總是覺得榮景瑄跟旁人不同,他們從總角相伴到束發,再到如今即將弱冠,漫長的十幾年光陰,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離過。

這個人在他眼中,卻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哪怕他穿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衣衫,他也覺得分外好看。

“怎麼?看著我發什麼呆?”榮景瑄笑著問他。

自從他們逃離長信的那一刻起,榮景瑄的笑容就越發少了起來,他身上的威儀日益深重,總是冷著臉嚴肅不語,兵營裡年輕的士兵也都很怕他。

謝明澤不怕他,卻有些心疼他。

記憶裡,他明明不是這樣的。

他會溫和地勾起嘴角,眯著漆黑的眼眸,笑容溫暖而明朗。

就像現在這樣,索性,榮景瑄對著他的時候,還是一如往昔。

不知道為何,想到這裡謝明澤的心跟著猛烈地鼓動起來。

“無事,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榮景瑄定定看了看他,溫言道:“好,我也正有事要與你商談。”

謝明澤點點頭,兩人沉默地回了房間。

他要說什麼,謝明澤大概已經有些揣測了。

屋子裡點了火盆,兩人推門而入,只覺一陣暖流拂過。

榮景瑄讓謝明澤坐下,自己取了陶壺煮水。

“鐘琦剛送來的豐寧銀葉,說味道很不錯。”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放入壺中。

謝明澤沒講話,他愣愣看著火盆上正冒著水汽的陶壺,仿佛對榮景瑄親手給他煮茶感到茫然。

榮景瑄也不介意他沉默不語,等到水開,他把茶葉泡好,才再度開口:“原本咱們聊過,想要先去廣清,在廣清屯集士兵,再去洪都。”

這一世榮景瑄的計劃跟上一世是完全不同的。

他先來豐寧,一是為勇武,二是因為豐寧要有雪災,在這裡先行屯兵,不僅不會讓陳勝之察覺,也能讓豐寧的百姓有個活路。

現在來看,他這第一步走得很對。

原本的第二步,他是要去廣清的。

上一世他是最後的時候去的廣清,那時候的廣清大營破敗不堪,大褚剩余的殘兵大多被逼著改換陳號,可即使是換了,朝廷也不管他們,還逼著廣清大營殘兵用耕種屯田來繳稅。

那稅,比普通百姓的高十倍。

他們被關在廣清大營,無依無靠,見不到父母兄弟,也不知家人是否還活著。

因為在北上“順天”的這一路上,陳勝之遭受到廣清大營最瘋狂的反抗和進攻,如果不是人數占了優勢,他很有可能就折在這裡,哪裡還能在長信舒舒服服當皇帝。

他最恨的,當然是廣清大營的這些兵士。

可他又不能殺了他們。

不能殺,他有許多手段讓這些人活的生不如死。

榮景瑄那時是最早去的洪都,後來才去的廣清,他手裡已經有了洪都的兵馬,在跟廣清看守的陳軍對抗時,還是折損了一千兵士。

所以這一次,他想在勇武大營多訓練些精兵,然後趕到廣清解救那些效忠大褚的士兵。

可那要等多久呢?

他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他現在有了金銀,有了火器,整個人便有了底氣。

他不用再等了。

“晚上他們都過來,我便派大姐夫帶著寧遠二十北上聯絡澧水騎兵,你跟我帶一隊人馬,我們佯裝押鏢,先去洪都。”

那裡,還有三千兵士在等著我們。



☆、 第37章 驚夢

榮景瑄和謝明澤離開勇武大營的這一天,突然放了晴。

躲藏在雲層中許久未見的金烏也微微露了臉,仿佛在給他們送行。

榮景瑄和謝明澤都穿著普通的書生長袍,一同站在豐城長豐鏢局的門口。

“終於晴天了。”榮景瑄感嘆一句。

謝明澤正在跟長豐鏢局的人核對箱子,聞言也抬頭看了看,笑著道:“嗯,這下你放心了吧。”

“只要不再落雪,豐城就有指望了。”榮景瑄道。

他們這一趟是為了押鏢去洪都,借了長豐鏢局的木箱和旗子,用的卻都是自己人。

正說著話,就見鐘琦和丁凱帶著幾個勁裝年輕人往這邊走來。

丁凱歸順之後,跟著寧遠二十狠狠操一月有余,他底子好,人也實在,很快榮景瑄便提拔他當總旗,手底下管五十個兵。

這一次跟出來的人,都是他那一隊的。

當時榮景瑄勸服他只用了兩句話,他很坦誠,直接說:“丁兄,在下便是廢帝榮景瑄,陳勝之無容人之量,大褚百姓難以安居樂業。”

然後他又道:“你在大陳軍中一輩子只能當牆頭兵,你甘願嗎?”

甘願嗎?他自然是不甘願的,他一路跟陳勝之打到永安,也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骨子裡,他還是大褚子民。

就跟豐寧的許多百姓一樣,說來勇武軍,便來了勇武軍。

大褚歷二百六十八年,雖然最終走至敗亡,可大褚百姓還是覺得自己是褚人,國號改成了陳,但百姓心中的姓卻不是那麼好改。

如果大陳可以延續百年或許可以做到,但現在,他實在是差的太遠了。

丁凱有一身武藝,上過戰場,守過城牆,最要緊的是他純善老實,雖然是跟著大陳造反的“叛軍”,可他卻從沒說過榮景瑄一句不是。

更有甚者,還會訓斥說了壞話的“馮安”。

這便夠了,榮景瑄一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決定用丁凱,便就相信了他。

能出這一趟軍務,說實話丁凱是相當興奮的。

他自己一開始也只認為榮景瑄是怕泄露行蹤才勸降他們十人,可後來他被編進寧遠衛,日夜辛苦操練,如今又被點名保護榮景瑄,那便說明至少在陛下心中,他是個忠誠可靠的屬下。

這在陳軍中是不可能的事情。

陳勝之是個多疑的人,他們這種後來加入的兵士從來不受重用,探路先鋒和撤退押後的事情都是他們做,死死傷傷不計其數。

所以,一開始他被點名的時候,就已經狠狠訓過屬下了。

除了他,剩下五十人都不知榮景瑄的身份,就連五個什長也並不知情,只以為要保護兩位小將軍做大事。

再來長豐鏢局之前,他已經把屬下都安排好了。

士兵們十人一組,一天三組輪換護鏢,剩下一組貼身保護,最後一組假裝成普通百姓一路跟隨。

鐘琦聽到他的報告後直接點頭同意了,帶這種老兵頭出來,就是很省心。

鏢車很快就裝好了,這次榮景瑄帶了五百兩黃金,三十管火銃,還有炸炮若干。有了這些,加上六王叔的府兵,自少可以召集萬人奪廣清大營。

等到辰時正,一隊人馬便從長豐鏢局緩緩而出。

前頭是兩輛鏢車,後頭卻有一輛馬車,幾十個短打勁裝的練家子守著鏢車往城門行去,顯然是出城押鏢。

守城的也是勇武軍,見到他們遠遠而來,不用吩咐便打開城門。

他們這一次出來,所有人都是騎馬。因為著急趕往洪都,所以幾乎買下了長豐鏢局全部矮腳馬,再湊上勇武軍僅剩的幾匹,這才勉強夠數。

這一隊人馬,一路疾行南下。

潛伏在豐城的探子是看到了這麼大的陣仗,為保險起見,夜裡特地去長豐鏢局翻賬簿。

有許君奕做賬簿,他們當然是什麼疑點都沒有查出。榮景瑄和謝明澤改扮成南下省親的書生表兄弟,家中世代為官,鏢車壓的都是金銀財寶,非常富貴。

沒有疑點自然就不用上報,所以榮景瑄他們很輕松就出了豐寧,一路往洪都疾行。

他們出來這一趟,只有兵營裡幾個親朋摯友知道,勇武軍的軍務暫時交給許君奕和馮柏睿一同主持,郁修德從旁協助。

如有急事,則請兩位公主與郁修德夫人華舜英一同商議,可直接定奪。

榮景瑄簡單安排下去之後,毫不遲疑地離開了豐寧。

對於兩位從小跟隨母後長大姐姐,他是很有信心的,她們不比任何兒郎差。

送鏢隊伍一路疾行,終於在十五日後到達崇禮郡。

過了崇禮郡,他們便能直接進入洪北郡,洪都便是洪北郡的郡都。

到達崇禮郡崇寧城時已經是午夜時分,整個崇寧城萬籟俱寂,夜黑如墨。

進不了城,他們只好在城外將就一宿,榮景瑄命丁凱就地扎營,簡單用過晚膳之後便都休息下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睡在馬車裡。

已經是初夏時分,崇寧這邊十分炎熱,兩個七尺男兒一起縮在馬車裡,自然相當擁擠。

更要命的是,他們兩個挨得極近,幾乎是抱在一起入睡的。

雖然已經日夜同眠兩月有余,謝明澤還是有些不習慣,榮景瑄身上極淡的紫極香總是縈繞在他鼻尖,狹窄的馬車裡,謝明澤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榮景瑄呼到他脖頸的熱氣。

一下一下,拂在他脖上,也拂在他心尖。

謝明澤緊緊閉著眼睛,他努力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可當世界都暗了下來,那種肌膚相親的觸感更是突出。

榮景瑄仿佛有些不得勁,謝明澤只感覺到他側過身來,一雙手突然環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摟緊懷中。

他的後背貼在榮景瑄的胸膛上,感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

嘭咚,嘭咚。

謝明澤頓時慌了,他突然發現,雖然天氣這樣炎熱,馬車這般狹窄,兩個人摟抱在一起的姿勢分外別扭,可他還是希望這一刻永遠不會結束。

寂靜夜裡,他多想他們就這樣安然待在一起,沒有迫在眉睫的戰事,也沒有那些國破家亡的痛苦。

榮景瑄睡的安穩,他似乎對摟著謝明澤這件事再習慣不過,動了動手,把他摟得更緊。

“阿澤。”他呢喃道。

謝明澤一下子就縮了起來,黑暗中,沒人能看到他猛然漲紅的雙頰。

就在剛剛那一刻,榮景瑄睡夢之中還在叫他名字,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顫栗起來,產生了十分不應該的反映。

謝明澤只覺得羞恥難耐,他動了動身體,想要遠離榮景瑄的懷抱。

可榮景瑄並不聽他的,一雙手不僅使勁把他抱了回去,還在他腰側上下安撫。

“阿澤,別鬧。”

他的手很熱,很燙,他的聲音很低,很啞。

謝明澤渾身都顫抖起來,他緊緊並著雙腿,腦中空白一片,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咬著牙,閉著眼睛,告訴自己要快點入睡。

只有睡著,才能從這樣窘迫的情況中解脫出來。

似乎過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跟榮景瑄一起在長信宮中散步,走著走著,榮景瑄就一把抓住他,把他帶進褚鳴宮中。

褚鳴宮中有個很大的暖池,年幼時他們經常一塊沐浴,還會在池子裡來回游水,好不愉快。

可是夢裡卻有點奇怪。

因為他們已經束發,算是青年人了。

霧氣騰騰的暖閣裡,謝明澤只是呆呆站在池邊,不知如何反應。

倒是榮景瑄從霧中走來,他穿著素白中衣,腰間松松系著腰帶,大開的領口斜斜開到腰上,露出他漂亮的鎖骨和結實的胸膛。

“阿澤,過來。”

他聽到榮景瑄這樣叫他。

謝明澤覺得自己不應該過去,可他的腳卻不聽他指揮,一步一步慢慢走了過去。

榮景瑄笑著看他,滿眼都是暖意。

等到謝明澤走到他面前,榮景瑄伸出手,幫他解開腰帶。

謝明澤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跟他穿著同樣的中衣,系著同樣的腰帶。

“景瑄……?”

他茫然地問。

榮景瑄輕輕搖了搖頭,在解開他中衣的同時傾身向前,用力環住他的腰。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雙唇貼上謝明澤的。

謝明澤頓時傻了,他呆呆看著榮景瑄這一些列動作,從這個吻開始,一切都變得瘋狂起來。

醜時,謝明澤從夢中驚醒,他猛地睜開雙眼,只能看到眼前模糊的車窗。

一雙結實有力的手正環住他的腰,兩個人依舊親密貼在一起,真如尋常夫妻一般。

謝明澤伸手捂住臉,此刻,他滿臉都是汗,臉頰一十分滾燙,窘迫到了極點。

十八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夢,而夢裡的另一個人,卻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兄弟。

他覺得自己太污穢了……

在他心裡,榮景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不容一絲玷污。

哪怕只做了一個夢,他都覺得對不起榮景瑄。

謝明澤輕輕拿開他環住自己的手,輕手輕腳下了馬車。

夜晚的崇寧倒是涼快了些,微風拂過,吹走了謝明澤渾身的躁動和難堪。

突然,馬車邊的草叢裡動了動,謝明澤迅速從長靴中抽出短劍,低聲喝到:“什麼人?”

一個灰暗的身影慢慢站起來,還沒等那邊開口,馬車裡突然傳來低啞的嗓音:“阿澤?”



☆、 第38章 牽手

榮景瑄的聲音是那麼熟悉,謝明澤哪怕只聽到一聲嘆息,也能馬上猜出是他。

可草叢中灰暗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裡,謝明澤不敢放松,寒聲道:“是誰?”

按理說晚上即使他們都睡了,也會有士兵守夜,可今日不知道為何大家都睡得很沉,守夜的士兵也不知道哪裡去了,竟沒發現有人在此。

身影似乎有些害怕,他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他這個我字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說出口。

謝明澤目光一寒,他握緊匕首,右腳猛然踏地,飛身撲向黑影。

只聽“嘭”的一聲,他狠狠把那人按到地上,左手利落地反鎖他的雙手,右手持刀抵在那人頸間。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只是片刻功夫,謝明澤便制住了那人,而榮景瑄也從馬車上飛身而下。

月亮從厚厚的雲層中露出羞澀的臉,如銀沙般的月光再度籠罩大地。

榮景瑄手握長劍,一個跨步便走到他們身旁,低頭看被謝明澤捉住的那人。

那人穿著一身淺灰勁裝,腰間系著略有些深的腰帶,腰帶之上配著一把長劍。

這一身打扮,倒是有些眼熟。

謝明澤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收回短劍,皺眉再問:“你是哪個隊的?怎麼不回話?”

那人似乎終於反應過來:“小的……小的,是跟著陸,陸什長……”

謝明澤一聽這話,頓時松開了手。

月亮終於從雲叢中鑽了出來,照亮了黑暗的城牆,謝明澤把那人的樣貌看得清清楚楚,又聽到他結巴回答,這才想起來陸什長手下確實有個小兵,人有點膽小結巴。

他站起身來,順手還扶了扶他:“是你守夜?”

小兵有些窘迫地捏著衣角,結巴道:“是,是屬下。剛,剛才屬、屬下是……是去小、小解。”

膽子這麼小,說話還結巴,實在不是當兵的料子,但人都跟著他們出來了,謝明澤也不好說別的,只皺眉點點頭道:“以後長官問話,直接回答知道否?”

小兵猛地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回到了守夜的位置上。

謝明澤背對著榮景瑄,沒有回頭。

榮景瑄眯著眼睛看他高瘦背影,目光從他披散在肩上的長發滑到腰間,輕咳一聲:“睡不著?”

謝明澤輕輕“嗯”了一句,輕聲道:“有些熱,你先回去睡吧。”

榮景瑄沒有聽他的,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的面前。

謝明澤低著頭,沒有看他。

榮景瑄既不催他,也不逼他,只是突然低笑出聲:“好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不要待太晚,白日裡要困頓的。”

謝明澤默默點點頭,沒有回答。

榮景瑄也沒再說什麼,直接回了馬車裡。

剛才謝明澤起身的一剎那他就醒了,或許謝明澤是真的很熱,也或許他只是做了不好夢,但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榮景瑄卻從來不曾強迫他。

他不想說到底怎麼了,榮景瑄也不問。

反正以後他總有一天會對自己坦白到底,他也總有機會把心底問題都問個清楚。

辰時初刻,崇寧城終於開了城門。

榮景瑄這一隊鏢車剛好等在城門口,城門一開就進了城。

這時候的城中空空蕩蕩,只有路邊的早點攤子三三兩兩准備出攤,帶來幾許人氣。

永延三十六年夏,叛軍北上路過這裡,跟守城的大褚軍對陣三天三夜,終於迫使兵少馬弱的崇寧府軍潰敗,攻進城來。

時隔一年,崇寧城似乎依舊沒有恢復往日繁華。

臨街的鋪子和民居看起來都有些破敗,早點攤子擺出來的桌椅也並不是很整齊,甚至腳下踩的青石板路也坑坑窪窪,走起來分外艱難。

早起操持生計的百姓們也都忙忙碌碌,他們穿著打了一層又一層補丁的衣衫,看起來單薄而衰敗。

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還給百姓們安居樂業。

榮景瑄黯然地嘆了口氣。他和謝明澤都下了馬車,跟隨隊伍步行去了客棧。

崇禮算是九蓮河沿岸以北最大的郡都,榮景瑄他們這次之所以會進城,主要是為了補給軍需以及馬匹。

馬不是給他們這一隊人馬准備的,而是要給洪都的王叔舊部。

一行人快步往客棧走去。

早他們兩日出來的哨兵已經在崇禮安排好了客棧,昨日便在城門口等著跟他們會合進城。

到了客棧安頓好後,一隊人終於松了口氣。

這一路緊趕慢趕,他們已經十幾日都不曾好好休息了,就是鐵打的人也要累壞。所以今日他們要在客棧休息一夜,明日清晨開城門後再上路。

榮景瑄和謝明澤同住一間,都是天字一號房。

剛一到屋裡,榮景瑄便吩咐小二:“上水,我們都要沐浴。”

小二麻利地吩咐去了。

從昨晚到現在,謝明澤幾乎不敢看榮景瑄的眼睛,他害怕榮景瑄從他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害怕他鄙視自己的污穢不堪。

聽了榮景瑄的話,謝明澤便趕緊拆開包袱,把他們帶的換洗衣服找了出來,整齊擺放在床上。

衣服找好之後,他又去桌邊煮茶,反正就是讓自己看起來忙碌些,顯得不那麼奇怪。

榮景瑄走到他身邊,坐到椅子上。

“阿澤,你怎麼了?”

他不說,榮景瑄也早就發現他的異樣了。

謝明澤搖了搖頭,他倉惶地抬起頭來,目光飛快掃過榮景瑄英俊的臉龐,又飛快看往別處。

“無……無妨。”

他手中不停,先用房中煮好的熱水洗了茶,又接著蓄滿了水。

榮景瑄伸過手去,一把握住他的。

“看著我,阿澤,看著我。”榮景瑄道。

他聲音醇厚,縈繞在謝明澤的耳邊,讓他耳垂不由泛了紅。

謝明澤沒有抬頭。

很難得,他沒有聽榮景瑄的話。

除了記憶裡他代替自己死的那一次,這大概是第一次他違背自己的意願。

榮景瑄皺起眉頭,心中竟有些忐忑。

“阿澤……你……”他剛想說些什麼,卻不料門外小二打斷了兩人的尷尬。

“兩位客觀,水備好了。”

榮景瑄嘆了口氣,松開了謝明澤的手:“你現在不想說,那便不說,但明日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擔心你的。”

我會擔心你,心疼你,會害怕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死去。

他起身打開門,放小二抬了浴桶進來。

很快,隔間便氤氳裊裊。

小二倒是機靈,給他們上了兩個浴桶,榮景瑄讓人都出去以後,回來問依舊低著頭泡茶的謝明澤:“阿澤,我們一塊洗吧,待會兒水就涼了。”

他說完也不等謝明澤拒絕,直接拿了兩人衣服走到隔間裡。

“哎呀,水很不錯啊。”謝明澤僵硬地坐在那裡,聽著隔間榮景瑄誇張的聲音。

他只覺得自己臉都要燒起來,沒由來想起那個荒唐的夢和夢裡榮景瑄寬闊的胸膛。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拒絕了,謝明澤猛地站起身來,直接在屋裡脫掉外袍。

反正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年幼時光著屁股在浴池裡打鬧的日子不知凡幾,又何必糾結這一時半刻?

你沒問題的,你可以做到,謝明澤對自己這樣說。

他深吸口氣,推門進了隔間。

榮景瑄正坐在靠牆的位置,在旁邊的小盆中清洗身體。

浴桶擋住了他的身體,只露出微濕的發頂,這讓謝明澤狠狠松了口氣。

聽到聲音,榮景瑄抬起頭來,一看見他就露出笑容。

“快好好洗洗,然後舒舒服服泡個澡。”他笑著招呼謝明澤。

“恩。”謝明澤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會兒的臉肯定很紅,忙慌亂地點點頭,走過來藏到他這邊浴桶的另一側。

他飛快地洗好頭發身體,趁榮景瑄沒注意的時候迅速鑽進木桶裡。

溫熱的水流一下子溫暖了他全身,謝明澤不由喟嘆一聲,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他仰著頭閉著眼,任由水流從自己臉頰劃過。

從昨夜到現在那種糾結復雜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就緩解了,他長長呼出幾口氣,把心裡的郁悶都呼了出去。

這時,旁邊突然響起水聲,謝明澤臉上的熱度不減,卻並沒有伸手捂住。

反正他泡在熱水裡,臉紅是很正常的。

旁邊,榮景瑄也舒服地嘆了口氣。

“好久沒這樣輕松過了。”榮景瑄笑著說。

因為不用看他,謝明澤心裡也松快了些,所以也跟著回答:“恩,今天好好泡泡,下一次不知要什麼時候了。”

榮景瑄輕聲笑起來,他向謝明澤伸手,道:“阿澤,給我你的手。”

謝明澤微微睜開眼睛,好半天才扭頭看向榮景瑄。

氤氳水汽中,英俊得讓人心跳不已的年輕男人正微笑著,一雙漆黑的眼眸仿若星辰,正專注而認真地看著自己。

謝明澤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跟榮景瑄的交握在一起。

榮景瑄似乎對謝明澤的回應十分滿意,他仰躺回去,淡淡開口:“阿澤,以後我們有空,再來一趟這裡好嗎?”

“恩?好。”謝明澤沒問為何,直接答應下來。

榮景瑄又笑。

他今天似乎又變成以前的那個太子殿下,清和淡然,明朗溫柔。

“以後我們年紀大了,就駕著馬車游遍大褚河山。我們把崇寧的桂花雞、豐城的風味魚、廣清的千層油糕、澧水的一口香還有洪都的牡丹水席都吃一遍,好不好?”

謝明澤聽著他溫柔低淳的嗓音,只覺得心都要跟著化了。

好啊,怎麼會不好?

我陪著你這麼久,死而復生,兩世為人,依舊不想離開你。

謝明澤有些哽咽,他努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堅定回答他:“好。”



☆、 第39章 情動

沐浴之後,兩個人安排好鐘琦差事,便一起出了客棧。

崇寧的紅玉馬非常有名,雖然比不上邊郡的矮腳馬快如疾風,卻可長途跋涉,是大褚最能負重的馬匹。

現在榮景瑄買不到矮腳馬,便想到了崇寧的紅玉馬。

他吩咐鐘琦辦的事情,就是去附近的幾家馬場,分批買下一些,讓馬場的人直接送到洪都最大的客棧。

當然,哨兵會提前到達洪都,接手這些馬匹。

馬場的事情有鐘琦,軍需的事情有丁凱,榮景瑄和謝明澤難得清閑一些,便一起出去覓食。

崇寧最出名的桂花雞香嫩清甜,要用剛滿三月的小童子雞滾水煮熟後,再用冷水激之,最後用特制的桂花醬澆在雞身上,一道名菜便成了。

這道菜宮裡的御廚也會做,但到底沒有當地風味足。

兩個人換了一身錦衣長衫,倒是有些像尋常的富家公子。

客棧就在崇禮最富饒的商街最南邊,兩人從客棧出來,一路往北緩緩而行。

臨近午時,崇禮的商街倒是熱鬧非常。

寬闊的街道兩旁,擺攤的小販們高高低低吆喝著,小販身後卻是整齊明亮的兩層商鋪,長長的幡帳迎風招展,給蔚藍的天染上五彩顏色。

榮景瑄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對這裡十分好奇。

謝明澤見他這樣,不由偏過頭去笑。

雖說他們兩個經常跑出宮裡玩,但榮景瑄到底在深深宮苑裡長大,那裡方方正正,圈著巴掌大的天。

對於宮外的世界,他總是新奇又向往。

榮景瑄似乎對每一樣東西都很好奇,走走停停在攤子前面仔細尋看。

謝明澤現在心情已經緩了回來,態度也跟往日沒什麼不同,見他似要找東西,忙問:“大哥,你要買什麼?”

這裡人多嘴雜,他自然不好喚榮景瑄的名諱。

榮景瑄回頭衝他笑笑,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說:“感覺攤子上的東西都很普通,我們去鋪子裡瞧瞧吧?”

謝明澤反正也是為了陪他才出來,自然他說什麼是什麼。

兩個人又換到街邊的鋪子裡逛。

商鋪裡面跟路邊的攤子自然是兩個樣子。

榮景瑄四下看看,直接選了一家玉器行走進去。

謝明澤也跟著他看了幾眼,這裡的玉器成色倒是很不錯了。

榮景瑄手裡正拿著的玉簪正是最上乘的甜白玉,顏色白中泛青、瑩潤細膩,遠遠看去宛若羊脂。

那玉簪一端雕刻有蓮葉清潭,刀工也是不錯的。

長信宮有整個大褚最好的東西,旁人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東西,他從小玩到大,眼力自然一等一的好。

謝明澤都覺得那簪子不錯,他自然也是一眼便看中了。

在反復跟店家討價還價之後,榮景瑄用三十兩銀子買下了它。

買到了簪子,榮景瑄心情很好,笑眯眯出了鋪子。

謝明澤同他玩笑:“大哥還會跟老板談價,小弟真是沒有想到。”

榮景瑄衝他挑眉:“大哥會的可多了,晏之要好好學習。”

兩個人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去了崇禮最大的酒樓。

這會兒正是高朋滿座,榮景瑄和謝明澤兩個人上了樓來,還要跟另一對年輕書生拼桌。

他們本來就是想聽聽崇禮民生百態,自然不會拒絕。

榮景瑄點了桂花雞與小炒河蝦,謝明澤則要了素三絲和山藥排骨湯,想到這邊季節,他又加了一道毛豆絲瓜。

主食要了兩種,一種崇禮比較有名的碧粳米,一種則是芙蓉糕。

他們兩個食量大,那桂花雞是一整只,加上旁的配菜,滿滿當當擺了大半桌。

旁邊那兩個書生幾乎看呆了,倒是榮景瑄還是不肯死心,又要了一小壇酒樓的招牌甜水酒。

甜水酒就是偏甜的酒釀,味道清淡,喝多了也不會上頭。

酒很快也上來了,榮景瑄親自給兩人滿上,舉起酒杯:“晏之,祝我們馬到功成。”

謝明澤笑笑,跟他碰杯:“恩,馬到功成。”

兩人邊吃邊喝,好不痛快。

因為是同人拼桌,所以他們除了吃飯的事情便也不談別的,反而認真聽其他百姓的說話聲。

其實百姓也說不了別的,不過柴米油鹽醬醋茶,平平淡淡生活下去才是真。

雖然沒有多少實在信息,榮景瑄也大概聽出自從戰事結束後,崇禮百姓的生活又恢復到原來那樣,只不過許多臨街鋪子都被大陳的兵士砸了貨物,今年過得十分艱難。

更有甚者,他們聽說豐寧遭了災,朝廷居然沒有減免農稅,反而讓百姓來年補交上。

這個做法,令崇禮百姓十分憤慨。

如今酒樓裡說這件事的最多,聲音也最大。

榮景瑄讓朗寧友往外省散播陳帝做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如果不是遭逢大難,或許榮景瑄也不會知道上位者應當如何行事。在他們看來,豐寧只是豐寧,跟別的郡縣沒有任何干系,然而在百姓心裡,他們卻都是百姓。

皇帝能對一個郡這樣,他就可以對所有郡都這樣,崇禮靠著九蓮河,一旦夏日暴雨發了洪水,是不是朝廷也會見死不救?

一時間,崇禮人心惶惶,都對陳帝喪失了信心。

他們原本就對陳勝之沒什麼好感,當年陳軍從崇禮掃過,留下一個破破爛爛的郡都,倒是戰敗的大褚兵士們改頭換面,幫著百姓重建家園。

哪邊更好,他們心裡自然有一杆秤。

只可惜……大褚時運不濟,走到了頭。

榮景瑄聽著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自從逃離長信那一刻開始,他已經將近三月沒有喝過酒了。

此時就算喝著清甜的米酒,也覺得有些醉意湧上心頭。

百姓們質樸的語言仿佛給了他無盡的力量與勇氣,沒有任何困難能阻擋他復國的決心。

榮景瑄長舒口氣,幫謝明澤夾了一塊雞肉,溫言道:“味道真的很好,你多吃些。”

謝明澤愣愣看著他。

榮景瑄的笑容帶著些許滿足,又有幾分遺憾,然而在這些之後,卻是旁人難以見到的溫柔。

這一桌子菜,他點了自己最愛吃的,自己點了他最愛吃的。

謝明澤自然把他放在心間之上,用力抱著捂著,生怕受一丁點委屈。而榮景瑄也如此,是不是也說明他心裡也有自己?

這一瞬間,他只覺天光雲綻,許多回憶湧上心頭。

過去十幾許人生裡,他視榮景瑄為神,把他時時放在心上,從來不曾輕慢。

他可以為他上刀山下火海,可以為他死萬次,就像之前那樣。

無論多麼痛苦地死去,他都不會有怨言,只求這個人能長長久久地活著。

然而即使是這樣,他也從來不知自己對榮景瑄是怎樣感情。

那大抵是親情,又帶著憧憬和仰慕,在那些無法言說的夢中,卻多了些曖昧遐思。

樓下絲竹聲起,有歌女輕聲歌唱:

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

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

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

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謝明澤渾身一震,險些握不住那青釉酒杯。

任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我也甘之如飴,我也心甘情願。

為了他,一心不願成佛;為了他,功名利祿且隨風;為了他,紅塵往事皆不見;為了他,身家性命皆可拋。

這一幕思凡,卻把他七竅都唱通。

原來,不知在何時,也不知在何處。

他對榮景瑄,早就一往而深了。

那些仰望、憧憬、期盼,那些離奇的夢和掙扎,已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說清了他對榮景瑄的感情。

突然,溫熱的手心握住了謝明澤放在膝上的手。

謝明澤猛地抬起頭,呆呆看向榮景瑄。

榮景瑄笑著問他:“怎麼?別發呆了快多吃些,最近實在太過勞累,你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捏了捏謝明澤的手。

謝明澤只覺得心尖都跟著他的動作顫了顫,他剛剛明白自己的感情,實在不知如何坦然面對他心裡唯一的那個人。

榮景瑄有些疑惑看著他,見他正紅著臉看向自己,手裡不由更是用力,心也跟著暖起來。

謝明澤自小聰慧,大褚那麼多世家子弟,沒一個比得上他。

他那麼聰明,對待感情卻總是十分遲鈍。

榮景瑄幾次把話說得那般清楚,他卻還是不開竅,懵懵懂懂一臉淡然。

可榮景瑄卻不急,他從來不曾懷疑過謝明澤對自己的感情。從小到大,他都只聽他一個人的,對他比自己上心萬倍,要說沒有感情,那簡直是笑話。

他們有很長的路要走,根本不用只爭朝夕。

想到這裡,榮景瑄低聲笑笑,又給兩人滿上酒。

“喝一杯吧?”他自然地掩飾了謝明澤的僵硬。

謝明澤端起酒杯,認認真真跟他碰了碰,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吃過飯後,榮景瑄又帶著他在各家銀鋪當鋪出沒,幾乎不引人注意地把五十兩黃金換成了銀子。

這事本用不著他們親自做,可在客棧等著也甚沒趣,還不如兩人親自為之,倒是妙得很。

晚上用過晚膳回到客棧,鐘琦和丁凱都回來了,等他們稟報了差事,榮景瑄和謝明澤才回到客房,洗漱換衣。

榮景瑄換了一身月白中衣,坐在床邊等謝明澤,手裡把玩那柄剛買的玉簪。

謝明澤換好中衣走過來,低頭問他:“這麼喜歡?”

榮景瑄抬起頭,突然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然後幫他把剛散下來的長發重新盤回去,把那漂亮的玉簪插在謝明澤發間。

“送你。”

謝明澤愣住了。

榮景瑄彎下腰,從背後抱住謝明澤:“難得出來這一次,我一直想找一樣好東西送你,這玉簪刻著蓮葉清潭,正配了你的名字。”

明澤,明澤。

天青明闊,碧波清澤。

確實相配。

榮景瑄貼在他耳邊問:“高興嗎?”

謝明澤只覺得耳朵都要燒起來,他沒敢回頭,只點頭答:“謝謝你景瑄,我很高興。”



☆、 第40章 春夢

明明白日裡那麼愉快,可是晚上入睡後,榮景瑄又夢到那一世的情景了。

那時候他沒有一刻不緊繃著,部署軍隊,制定計劃,他帶著幾萬人跟他奪天下,一絲一毫都不得放松。

忙碌一天之後,夜裡入眠卻總是夢到謝明澤掛在牆頭的斑駁身影。

細細的麻繩從他琵琶骨穿過,緊緊吊在城牆上,微風拂過,那傷痕累累的赤裸身體也跟著左右搖擺,讓人十分心驚。

在他的身體旁邊,是閉著眼睛的頭顱。

因為頭發太亂了,他又滿臉血痕,榮景瑄看不清他的表情。

想來……也是滿臉痛苦。

謝明澤出身豪門世家,從小錦衣玉食,別說這樣赤身裸體展露人前,便是發絲凌亂的時候都少。

他總是優雅淡定,卓然出塵。

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

前一世,榮景瑄每每夢到謝明澤,總是會半夜驚醒。

心疼得太厲害,他根本無法入睡。

他難過、愧疚,而又無法言說地思念他。

沒有他在身邊,他吃不下,睡不著,覺得眼前一切都失了色彩。

只有戰場上鮮紅的血,才能讓他的世界不那麼灰白。

那時他那麼拼命,想要趕緊回到永安,也是想給謝明澤收屍。

他替他這樣凄涼地死去,死後卻不得安寧,曾經造過重創的身體就這樣展露人前,沒留半分尊嚴。

就算被取下城牆,陳帝也不會給他好好埋葬。

他有這個心,可是最終卻沒有做到。

榮景瑄坐起身來,用中衣擦了擦臉上的汗。

夏日裡的崇禮自然炎熱,因為靠近九蓮河,晚上卻還是有些涼爽的。

但榮景瑄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裡空空落落,難受得緊。

就著淡淡的月光,他低頭看謝明澤熟睡的容顏。

謝明澤的瞳色很淡,是十分特別的赭色,看著人的時候分外柔和,他性格也謙和有禮,是永安有名的翩翩公子。

榮景瑄伸出手去,輕輕從他眉眼間劃過,最後停在他的唇上。

謝明澤的嘴色微紅,也很豐潤,手指碰到的時候,只覺得柔軟濕潤,讓人心裡也跟著軟了下來。

“阿澤……”榮景瑄無聲地叫著他的名字。

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會對這個從小一同長大的好友兄弟產生類似愛情的感情。

不……那不是類似,那是便是愛情。

他跟著自己太久了,每當回頭的時候,總能看到他在自己身後微笑。

這一路上,他喜歡上握他的手,也習慣了跟他同榻而眠,很多時候,只要看著他,他就想碰觸他的嘴唇。

他想知道,那豐潤的嘴唇是否真如想像一般柔軟。

榮景瑄收回手,緊緊攥住拳。

確實……是很柔軟的。

從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一點,他對他的感情從幼時就深如大海,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他覺得都有。

當第一次想吻他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的感情裡,也包含愛情。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驚慌,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只要看著他,他的心就沒由來覺得歡愉。

榮景瑄靠坐在床邊看了謝明澤很久,久到謝明澤翻了個身背對他繼續睡,他才終於又躺回床上,伸手輕輕搭在謝明澤腰間。

就讓他們這樣慢慢地,慢慢地走進彼此心裡。

等到大褚復立,他們再歸長信,他們便可以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想到這裡,夢中那些痛苦與驚慌仿佛都消失不見,榮景瑄又安穩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兩個人一塊醒過來。

謝明澤迷迷糊糊坐起身來,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

榮景瑄躺在他旁邊,偷偷看他難得的可愛動作。

雖然用可愛這個詞形容男人實在很怪,但在他心裡,謝明澤就是這般“可愛”。

也就是幾吸的功夫,謝明澤便清醒過來,他輕手輕腳翻身下床,先披上自己的外衫,然後又把榮景瑄的找出來,掛在架子上認真整理。

榮景瑄干脆沒醒,繼續半眯著眼睛裝睡。

只見謝明澤幫他整理好衣服,又去隔間洗漱,少卿片刻,他便拎著剛才燒好的水回到屋中,重新燙了一壺茶。

幽幽茶香散在屋中,那是榮景瑄喜歡的雪芽。

等著一切都做完,他才走到床邊,輕聲喚他:“景瑄,該起了。”

榮景瑄閉眼著眼睛,佯裝困倦搖了搖頭。

謝明澤那邊沒了聲音,榮景瑄猜他一定在笑自己。

果然,謝明澤再開口時,聲音裡就帶了些許笑意:“好了,用過早膳便要出發了,快起來吧。”

榮景瑄猛地睜開眼睛,伸手一把摟住謝明澤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懷裡帶:“哈哈,嚇了一跳吧?”

謝明澤整個人趴在他胸膛上,鼻尖是淡雅好聞的紫極香,他並不掙扎,只是悶聲說:“別鬧了。”

阿澤果然對我最有耐心了,怎麼鬧都不會生氣。榮景瑄這樣想著,松開了手。

“我錯了,看在昨天送了你禮物的份上,阿澤不要計較。”

謝明澤直起身來,有些無奈:“你啊……”

榮景瑄翻身下床,十分無賴地笑笑。

他發現,只要跟謝明澤在一起,他就總是心情很好。

兩人洗漱完畢又喝過茶,這才攜手下樓用早膳。

士兵們都已經點好鏢車准備走了,只有鐘琦等在大廳,一見他們下樓便馬上招呼小二上飯。

客棧的早膳倒是十分豐盛,有剛出鍋熱氣騰騰的肉龍,也有味道鮮香可口的梅菜肉包,配上紅棗小米粥、茶葉蛋和爽口的小菜,榮景瑄和謝明澤吃得額頭都冒了汗。

鐘琦結完賬回來,正瞧見兩位主子已經吃好飯了,忙走過來低聲問:“主子,按原定路線走?”

榮景瑄點點頭:“那條路最快也最近,就走那邊吧。”

鐘琦忙諾了一聲,又跑出去找丁凱安排。

一隊人馬很快便出了城,一路往東南而去。

從崇禮往洪都而去,要路過清治山西南一側,這邊官道修得十分平整,倒是相當好走。

這條路是距離洪都最近的一條官道,要是走清治山的另一側,便要多繞一天,還不確定山路是否崎嶇難行。

到達崇禮之前,他們就定好了路線。

這一路他們都很低調,除了崇禮別處都未停留,一路都是疾行而過,自然也沒有引起旁人注意。

只要走過最後這條通往洪都的官道,他們這一趟的任務就算完成大半。

榮景瑄對洪都的情況心中有數,所以也十分堅定。

因為已經剩最後一段路了,榮景瑄和謝明澤也沒再偽裝成書生公子,也一人一匹矮腳馬疾馳而行。

正午時分,他們便已經到了崇禮的界碑處,此地剛好也是清治山山腳下,老遠就看到一個茶攤正開張做生意。

這條官道是永延三十年修,因為鏈接洪都與崇寧,所以人來車往倒是十分繁榮。不過自從陳勝之起兵北上,破壞了這條官道之後,走這條路的百姓就少了。

百姓是少了,不過商隊還是有一些,所以這裡突然出現個茶攤,榮景瑄也沒甚在意。

謝明澤抬頭看了看天色,驅馬走到榮景瑄身邊,低聲道:“天氣太過炎熱,還是暫且歇一歇吧。”

榮景瑄推了推頭上的圓帽,遠看那茶攤客人並不多,便點頭:“喝點茶,先把午膳用了吧。”

謝明澤點點頭,招手給鐘琦簡單囑咐兩句,便看他突然快馬先行而去。

他們大隊人馬到達茶攤的時候爽口的涼茶和西瓜已經准備好了,攤主是個六十幾許的老漢,正帶著小孫兒幫他們端茶。

謝明澤謝過他,便讓士兵把鏢車放好,都進到茶棚子裡面避暑。

喝過茶,吃了用爐子考過的肉餅,士兵們又一人一塊西瓜,頓時覺得渾身舒坦。

間或有零散的商隊從這經過,要了茶水就又走了。

怕士兵們烈日趕路吃不消,午飯後榮景瑄又多休了一刻,才又繼續趕路。

過了這個茶攤,午夜時分他們便能趕到洪都城下,明日便可進城。

想到這裡,榮景瑄心情倒是越發好起來,就算頭頂烈日炎炎,也沒讓他覺得不爽。

車隊一路往前行去,不久就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這片是這條官道上唯一一段林中小道,小道兩側雜草山石凌亂散布,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一下子便擋住了炎熱的陽光。

猛地從外面進來,榮景瑄便覺眼睛有些不適,他眯起眼睛,發現視線有片刻的模糊。

就在所有人都眯著眼睛無法適應明暗過度時,幾十道身影突然從山石後飛出。

他們穿著淺青衣裳,身形敏捷有利,閃著寒光的長刀揮舞過頭頂,向他們狠狠撲來。

榮景瑄反應極快,一把抽出腰間配件,高聲喊道:“敵襲,殺無赦!”

靜謐的樹林中,瞬間滿是刀光劍影。

丁凱和鐘琦很快便趕到榮景瑄和謝明澤身邊,四人全部棄馬,直接在地面迎敵。

這一波人也不知從哪裡來,身上並無任何標示,雜七雜八穿著勁裝,似乎彼此毫無關聯。

可仔細看去,他們行動統一,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榮景瑄眯起眼睛,一個飛身劈砍劃掉對方半條胳膊,然後毫不留情一劍刺穿對方胸膛。

溫熱的血噴發出來,染紅了他手中的長劍。

然而他卻一絲一毫都不膽怯。

他的身側,謝明澤揮舞長戟,把想要圍攻他們兩個的五六個敵人一戟打殘,鮮血碎肉濺了一地。

他氣勢如虹站在榮景瑄身邊,明明是第一次殺人,卻分外淡定。

這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商量的余地。



☆、 第41章 玉碎

不過轉瞬功夫,樹林中便嘶吼拼殺起來。

溫熱的鮮血飛濺在褐色的樹皮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榮景瑄一把扔掉長劍,改換鏢車上的火銃,謝明澤倒是沒換,依舊用長戟。

他們兩人是一塊習武長大,所以彼此配合分外默契,謝明澤一套長戟舞出,敵人根本無法近身,榮景瑄在他後直接補槍,一下子便占了上風。

他們這邊的狀況還好,另一邊士兵們卻有些不支了。

漸漸,便有士兵滿身鮮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謝明澤和榮景瑄有心過去幫忙,無奈他們這邊的敵人依舊不少,簡直心急如焚。

見到手下的士兵接二連三戰死,榮景瑄目眥欲裂,他大喝一聲:“全用火銃,保命為上!”

聽他一聲號令,會用火銃的士兵紛紛改換火銃,只聽“嘭嘭”的擊打聲音此起彼伏,敵人一下子倒下一大片。

謝明澤終於松了口氣,他松了松握著的長戟,只覺得整個手都已經麻木。

他扭頭正想跟榮景瑄說些什麼,卻不料鐘琦突然閃身向前,大喊一聲:“小心。”

不知從哪裡來的弩箭帶著冷光以下子穿透了鐘琦單薄的身體,猩紅的鮮血噴發出來,濺了謝明澤一頭一臉。

謝明澤呆呆看著他胸口尖利的黝黑弩箭,來不及有更多反應。

鐘琦卻沒有直接倒下,他顫抖著站在原地,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小心,陛下。”

那是他此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弩箭巨大的破空聲音由遠及近,榮景瑄飛撲過來,抱著他就地滾了兩圈,直接滾到鏢車後方。

在他們旁邊,鐘琦單薄的身體終於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側著頭,半睜著渙散的眼,粘稠的血液在黃土地上蔓延,詔告著一個鮮活生命的終結。

謝明澤只覺得心也跟他的一樣疼,他跟榮景瑄兩個一起躲在鏢車後面,看著無數弩箭帶著勢不可擋的鋒利破空而來。

他緊緊握住長戟,抿著唇一言不發。

榮景瑄正在給火銃裝填火藥,他沒有看向謝明澤,只是冷聲道:“振作起來,我們不能讓鐘琦白死。”

那是他第一次對謝明澤說話這樣嚴厲,謝明澤渾身一震,閉了閉眼,終於清醒過來。

是的,他們不能讓跟隨他們的人,白死。

敵人這一波弓弩攻擊太密集了,大半部分士兵都中了招,還活著的也跟他們一起躲在鏢車後面,卻大多都有傷在身。

丁凱的手上腿上都有刀傷,他來不及給自己包扎,迅速清點了一下士兵。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死了三十多人。

丁凱心裡十分沉重,但榮景瑄和謝明澤還活著,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敵人的弓弩終於弱了下去,一時間林中只能聽到士兵們粗重的呼吸聲和颯颯風聲。

榮景瑄皺起眉頭,壓低聲音道:“剛才我看了一眼,弓弩手約莫十余人,待會兒聽我號令,用火銃掃射。”

丁凱點頭,不用他吩咐便重新上火藥。

林中這樣安靜,實在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們身邊,同伴和敵人的屍體倒了一地,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道充斥鼻尖,讓人緊張到了極點。突然,咕嚕嚕的聲音由遠及近,謝明澤突然反應過來,大喊一聲:“不好,是炸炮。”

他話音還未落下,便一把拉住榮景瑄往邊上飛快滾去,那炸炮在他們車邊停下,長長的信子正吐著火蛇,馬上便要爆炸開來。

只是一瞬間,丁凱便做出決定,他飛快撿起那個炸炮,往敵方弓弩手那邊扔了過去。

炸炮在半空中猛然炸裂。

耀眼的火花四下飛濺,帶起迷人眼的濃煙。

丁凱卻還不停手,他飛快拆開包著炸炮的木箱,就著半空中正燃著的火苗,一個使力便扔了兩個炸炮出去。

圓滾滾的炸炮穿過半空中的火花,一下子便點燃了信子。

趁著對方還未反應過來的一剎那,其他士兵也都反應過來,紛紛拿起炸炮點燃引信,在引信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們才全力投擲出去。

前後不過眨眼功夫,只聽那邊林中發出巨大的爆炸聲,滾滾濃煙飄散起來,幾乎遮天蔽日。

榮景瑄和謝明澤已經飛快轉身躍起,謝明澤也摸了一把火銃,跟榮景瑄一起往對面掃射。

煙霧太大,他們沒辦法看到對面情況,只聽到那邊敵軍的呻吟叫痛聲。

那些哀嚎聲持續了很久,一刻後才漸漸安靜下來。

榮景瑄停止射擊,揮手示意士兵們都停下來。

“換上刀劍。”他這樣說著,悄無聲息從車後竄了出去。

剛才在路邊山石後埋伏他們的弓弩手已經全部死了,炸的亂七八糟的身體隨意歪斜在地上,看起來十分可怖。

炸炮的威力很大,對人類而言非常危險。但它火氣卻很小,在這樣的密林中也不會燃起山火。

丁凱揮手讓士兵檢查一下敵軍的傷亡情況,自己則走到榮景瑄身側:“陛下,接下來還要如何走?”

榮景瑄皺起眉頭,他回頭想要尋找謝明澤的身影,卻一下子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鐘琦。

謝明澤順著他的目光,也望了過去。

兩個人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不約而同走到鐘琦身邊。

這個相貌平凡的青年人陪伴著他們一起長大,他是長信宮中八面玲瓏的總管太監,也是兩人最信賴的伙伴,榮景瑄以為他重活一次,這個青年可以陪他們走到最後。

可現實卻這樣殘酷。

謝明澤跪倒在鐘琦身邊,伸手幫他順了順沾滿血跡的頭發。

“小琦……”

如果是往常,他們無論誰呼喚鐘琦,他都會迅速出現在身邊,彎腰恭敬地問:“陛下有何吩咐?”

可這一次,謝明澤叫了他那麼多聲,他卻緊緊閉著雙眼,再也無法回應了。

四散的士兵迅速回來,丁凱問過情況之後,走到兩人身邊稟報:“附近的敵軍全部死亡,我方還剩一十三人,有兩個……重傷。”

哪怕丁凱這樣久經沙場的老兵,也難掩哽咽。

明明剛才他們一伙人還高高興興坐在茶攤喝茶吃瓜,轉眼之間便陰陽兩隔。

榮景瑄藏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拳頭,他強忍著悲痛,低聲迅速道:“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來不及為他們收屍,用馬革裹上藏於林中吧。”

丁凱點點頭,馬上便吩咐下去。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突然不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榮景瑄心中一驚,他猛地站起身來,見林中揚起塵埃,顯然有小隊人馬疾馳而來。

謝明澤根本不用他吩咐,迅速把鐘琦用皮革裹上,放於路邊的亂石之後,然後迅速摸了兩把火銃,飛奔回榮景瑄身邊。

榮景瑄示意他翻身上馬,自己也坐了上來高聲道:“不能往回走,跟著我進山。”

這種情況下,出現在這裡的必然不會是商隊。

以對方的馬蹄聲和揚起的煙塵判斷,很輕易便能猜出對方騎的是矮腳馬。

商人很少會用矮腳馬,因為速度太快,耐力卻不如紅玉馬,所以榮景瑄根本沒有怎麼推測,便做出了結論。

一行十幾人往林中飛馳而去。

榮景瑄大聲喝道:“全部散開,如果能到洪都,找哨兵會合,回勇武大營。”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只要士兵們能活下來,只要能回到勇武,他們便能撿下一條命。

十幾匹馬瞬間四散而去,整個密林中頓時灰塵四起,讓人看不清前路。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直接往山腳下飛馳而去。

然而他們的馬已經疾行一整個上午,這會兒又快速奔跑,很快便失了力氣。

後面的追兵漸漸追趕了上來。

熟悉的破空聲再度響起,榮景瑄只聽身側馬兒高聲嘶鳴,顯然是謝明澤的馬中了箭。

榮景瑄心中一驚,扭頭去看,只見謝明澤正努力勒緊韁繩,努力讓馬兒鎮靜下來。

“過來我這裡!”榮景瑄大喊出聲。

他向他伸出手,想要努力夠到他。

謝明澤咬緊牙關,腳下一踏,整個人飛身而起。

榮景瑄恰到好處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整個人往身後一帶,兩個人便穩穩落回馬上。

謝明澤一手環住榮景瑄的腰,一手從長靴中摸出最後的一個炸炮。

他們這次出來帶的火銃比較多,炸炮剛才用了大半,此刻只有一個了。

他往後看去。

只見五六騎兵飛快跟在他們身後,其中兩人都拿著長弓,顯然是騎兵裡的頂尖弓弩手。

謝明澤心中一橫,回身抱住榮景瑄的腰。

他整個人都趴在榮景瑄後背,用並不算太寬闊的脊背護住了他。

榮景瑄全神貫注駕著馬,密林中植被茂盛,路也十分不好走,但他自幼便騎術了得,所以倒也沒有難住他。

兩人越走越深,後面的騎兵越追越近。

突然,榮景瑄只覺得身後一震,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打擊自後而來,擊打在他們二人的馬上。

“怎麼?阿澤沒事吧?”榮景瑄急切地問。

謝明澤深深吸口氣,笑著說:“無妨,待會兒轉彎處你稍微慢一些,我還有炸炮。”

他聲音很穩,通往日沒什麼不同,榮景瑄放下身來,回到:“好。”

果然眨眼間便到了轉彎處,榮景瑄突然輕輕勒了勒韁繩,馬兒的速度十分細微地慢了下來。

謝明澤果斷點燃炸炮,掐算好時間往後狠狠擲去。

他動作的一瞬間,榮景瑄猛地狠踢馬腹,馬兒嘶吼一聲,飛快向前奔去。

大概跑了五六裡出去,身後還是沒有追兵的馬蹄聲,榮景瑄這才松了口氣,降了降速度,抬頭看四周環境。

這邊已經到了山腳下,在茂密的樹木之間,已經沒有策馬狂奔的路了。

他左手松開韁繩,放回自己的腰間。

那裡,有謝明澤環著他的手。

“阿澤,你的手怎麼這麼涼?”謝明澤的手十分冰冷,讓榮景瑄不由皺起眉頭。

謝明澤淡笑道:“沒事,剛才太緊張了。”

榮景瑄使勁握著他的手,溫言道:“我們安全了,等到了洪都跟王叔的舊部回合,就沒事了。”

謝明澤淡淡應聲:“嗯,會沒事的。”

他頓了頓,突然問:“景瑄,大婚那日,你的承諾,還算不算數?”

榮景瑄一愣,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又重新說了一遍:“瑄在此同你立誓,今日你為大褚、為我做的所有犧牲,來日定當十倍回報。”

謝明澤輕聲笑笑。

“勇武大營中,我答應你……陪你一輩子……”

謝明澤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繼續道:“陛下,可我不想陪著您了。”

榮景瑄心中猛然一痛,他剛要說些什麼,卻聽謝明澤又說:“復國之後,娶個跟母後一樣好的……皇後,生幾個……跟你一樣,一樣的皇子,多好?”

“我不要什麼皇後,我只要你阿澤,你就是我的皇後,你答應了我的……”榮景瑄猛地停下馬,他翻身跳了下來。

馬背上,謝明澤依舊撐在那裡,他身後插了三支羽箭,鮮紅的血順著他的後背落在馬兒身上,淅淅瀝瀝流到地上。

榮景瑄只覺得天崩地裂。

他輕輕碰了碰謝明澤的手,然後輕輕把他抱下馬車。

這一路,謝明澤流了太多血。

他根本無法站立了。

榮景瑄癱坐在地上,他緊緊把謝明澤摟在懷裡,反復說:“你答應我的,你不可以反悔。”

謝明澤微微搖了搖頭,輕聲笑笑。

榮景瑄的眼淚順著髒污的臉龐落。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兩個人那麼艱難走到今天,這一切都還只是剛剛開始,謝明澤卻要永遠離開他了。

“阿澤……阿澤,我愛你,我愛你!”榮景瑄對著謝明澤喊道。

謝明澤的唇角漸漸溢出血來,他努力伸出手去摸了摸榮景瑄的臉。

他的手冰冷僵硬,已經沒有往日溫暖的觸感了。

“哭……什麼……”

他說著,抬起頭來,在榮景瑄唇上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好輕,好柔,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也只是下一瞬間,謝明澤冰涼的手便劃過美麗的弧度,緩緩垂在地上。

榮景瑄緊緊把他抱在懷裡,大聲喚他:“阿澤……阿澤……求求你,別離開我。”

隨著他的動作,謝明澤發尖的玉簪悄然滑落,狠狠砸在地上。

只聽“啪”的一聲,那玉簪碎裂開來,成了無數碎片。

“求求你……”榮景瑄這一刻痛徹心扉。

然而謝明澤永遠也聽不到了。



☆、 第42章 叛徒

謝明澤就這樣死在他懷中。

榮景瑄抱著他痛哭出聲,大褚覆滅之時他沒有崩潰,聰兒亡故時他也咬牙撐了過來,然而此刻他卻十分恍惚,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了。

跟那玉簪一樣,碎得不成樣子。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瘋了,懷裡抱著謝明澤冰冷的身體,眼前是他吊在城牆的樣子。

重活一次,兩世為人,他最想與之相伴這個人,還是因為他凄涼地離開人世。

榮景瑄淚如雨下。

他多想問問蒼天,他榮景瑄到底做了多少惡事,才害得山河破滅,至親慘死。

那得是多麼大的惡報。

榮景瑄一動不動跪在那裡,他知道沒有人會給他答案。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腥甜血味。

他緊緊抱著抱著謝明澤,不停呼喚他,想要他再度睜開眼。

可那已經不能夠了。

謝明澤背後染血的羽箭已經折斷,三支箭尾突兀的伸著,仿佛勾魂的鎖鏈。

林中安靜極了,只有榮景瑄的哭聲斷斷續續,凄凄切切。

突然,他仿佛想起什麼猛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仿佛淬了寒冰,冷冷穿過幽深的樹林,直直往前掃去。

他不能在這裡崩潰。

鐘琦死的時候他就對謝明澤說過,我們不能讓鐘琦白死。

是的……他是大褚的君王,他帶領著士兵艱難踏上復國之路,這一路上他們死了幾十個人,這些人都不能白死。

而活著的人,他要保證他們都活下去。

榮景瑄伸手摸了摸謝明澤冰冷的臉,如果不去在乎唇角的血跡,他此刻的表情算得上安詳。

就跟他平時睡著一樣。

榮景瑄低下頭去,在他嘴唇上輕輕還了一個吻。

謝明澤嘴唇已經僵硬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柔軟。

“你啊,這一次怎麼就不聽我的呢?”榮景瑄呢喃自語。

他站起身來,脫掉自己的外衫包裹住他,用力抱起他,放到旁邊的山石下面。

然後他走回原處,把那個碎了的簪子一點一點撿起來,抱在手帕裡放回謝明澤的胸口。

“定情信物呢,雖然碎了,你也得帶在身上。”

他這麼說著,緩緩跪在謝明澤面前。

“阿澤,等我回來接你,你乖乖的。”

榮景瑄說完,翻身回到馬上,最後看了一眼謝明澤,頭也不回策馬而去。

剛才他們幾人四散開來的瞬間,榮景瑄回頭看了一眼,他雖不說天縱奇才,但記方位卻非常厲害。

閉了閉眼睛,把幾人大致的方向都回憶起來,榮景瑄策馬狂奔一路回到了被埋伏的位置。

此刻已經是下午時分,天上金烏依舊熱力十足,林中一縷一縷的陽光十分刺目,照到身上異常溫暖。

然而榮景瑄卻只覺得渾身冰冷,謝明澤的故去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溫度,他覺得自己仿佛行屍走肉一般,拼了所有力氣要把眼下這件事做到最好。

埋伏點還是老樣子,已經沒了聲息的屍體零零碎碎倒在地上,把這一片的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榮景瑄面無表情在屍堆裡穿行,來到鏢車處翻找起炸炮和火銃來。

剛才經歷一輪混戰,車上並沒有多少火器了,但他還是找到兩把火銃和一個炸炮。

“哈,運氣不錯。”榮景瑄自言自語道。

他把那些火銃都綁到腿上,又走過去看了看鐘琦:“等我接了阿澤回來,就帶你們一起回去安葬。”

語畢,他突然彎下腰,給那些亡故的兵士行了一個大禮。

突然一陣微風拂過,榮景瑄抬頭瞧了瞧,沒說什麼上馬快速離去。

在他們縱馬散開的附近,榮景瑄又停了下來,他記得當時丁凱和兩個兵士是往南邊而去,而另外一個什長和三個兵士走的中路,還有兩人走了最左側那條路。

榮景瑄沒有多做考慮,先去追擊丁凱。

敵人這次至少來了百人,一開始的六七個小隊埋伏,後來又有一隊弓箭手,最後的騎兵大約三四個小隊,而他們這邊卻只有十來個人。

就算他們手裡有火銃,對方也有長弓和弓弩,也有炸炮做埋伏,他們哪怕再訓練有素,都無法躲開人數多了一倍有余的埋伏。

這一刻,榮景瑄異常冷靜。

他全神貫注,努力尋找著自己的兵士們。

很快,他就找到了丁凱和兩個兵士,他們和他們的馬兒都倒在地上,身上滿是鮮血。

在他們四周,還有兩個敵人的屍身。

已經遲了。

榮景瑄憋住一口氣,努力把他們三個整整齊齊擺在一起,然後再度彎腰行禮。

做完這一切,他繼續追趕中路人馬。

榮景瑄記性很好,這樣迷亂的樹林中他也能保持正確方向,很快就遠遠看到兩個敵軍的身影。

他二話不說,一陣狂奔後直接開槍。

火銃巨大的打擊能力凸現出來,那兩個敵人還未反應過來便中槍落馬,顯然已經被他擊斃了。

榮景瑄一刻都不耽擱,繼續往前奔馳而去。

他騎的那匹矮腳馬漸漸有些不支,速度降了下來,呼吸聲也漸漸沉重。

榮景瑄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對它說:“好孩子,再堅持一會兒吧。”

之後他又找到其他幾個士兵和敵人的屍體,顯然他們彼此都經歷一場惡戰,死狀十分凄慘。

榮景瑄依舊給他們行了大禮,然後繼續上馬尋找。

還剩下最後一個兵士,還有六七個敵人沒有擊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榮景瑄突然看到很遠的地方有火光閃耀,他下了馬,湊在它耳邊輕聲道:“好孩子,等我一會兒,休息一下。”

他說完扔掉一把已經沒用了的火銃,換上一把新的。

榮景瑄貓著腰在幽影重重的密林中飛快穿行。

這一整天,他上午趕路中午惡戰,下午持續在林中搜索,沒有松懈半分。

到了現在,他卻依然行動迅速自如,仿佛根本不會累。

有一口氣撐著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借著完全暗下來的天色,榮景瑄很快便潛伏到火光附近。

那是一個被山石圍在中間的火堆,五六個身影靠坐在石頭前,正在准備晚膳。

榮景瑄不能靠近,不近不遠埋伏在一旁,努力探聽對面的說話聲。

只聽一個粗狂的聲音大聲道:“世子真是英明神武,把埋伏安排在這裡,廢帝根本想不到。”

另一把細長聲音說:“世子也是不容易,要不是夫人跟在身邊,說不定早就得手了,還用得著等現在。”

“媽的,廢帝手下忒生猛,咱們來了十三隊人馬,都他娘的死在路上了。”

“你們沒見過勇武軍訓練的場景,咱們幾個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一把似乎有些熟悉的聲音淡淡道。

這聲音平時很突兀,因為說話的人原本是個結巴的。

榮景瑄猛地眯起眼睛,心中漸漸有了結果。

有世子的夫人,原本不結巴的膽小士兵,原來……他的身邊早就有人做了叛徒,他還滿心以為對方忠君愛民,是個大大的忠臣。

真是笑話,天大的笑話。

陳勝之真是厲害,他能煽動滿門忠烈的安國候世子做內奸,相必給了他無數好處。

是啊,做個侯爺世子有什麼意思,做個世襲罔替的親王才夠本。

榮景瑄連腦筋都不用動,輕易就能想出他到底給郁修德許諾了什麼。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他以為的好兄弟,最忠心的臣子,居然是兩面三刀的叛徒。

這一刻,榮景瑄多想仰天長嘯,原來他最信任的人,想要他的命。

不……不只有他的,他身邊的那些人,說不定都要死。

榮景瑄眯起眼睛,他雙手穩穩握住火銃,瞄准對面最高大的身影,“嘭”的一聲把火藥射擊出去。

那身影只來得及發出悶哼聲便被打穿了腦袋,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六人反應十分迅速,就地一滾便藏到石頭後面。

榮景瑄右手端著火銃,左手卻握著長劍,他躲在粗壯的樹干後面,全神貫注聽著那邊動靜。

只一瞬間,就連風似乎都停了。

一把細長的、薄如蟬翼的小刀突然從他身側飛奔而出,跟它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

榮景瑄想也不想右手舉槍便打,而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左手輕輕一劃,一杆冒著銀光的長槍便破空而來。

不好。

榮景瑄暗叫糟糕,卻毫不懼怕,他仰頭往後一閃,正要迅速再給一槍。

然而這片密林中,並不是只有他們二人。

就在榮景瑄被長槍逼迫不得不後退的時候,另兩個身影迅速竄出,一人一刀向榮景瑄砍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不過眨眼功夫,榮景瑄前後都有人,已經避無可避。

可他還是使勁往右邊一閃,咬牙讓左臂擦過對方的長刀,帶出深紅的傷口。

榮景瑄已經顧不上那些了,他回身就是一槍,一下子就把最近處的刀劍手擊打在地。

跟冷兵器比起來,火器被稱為神器,不是沒道理的。

這邊被打掉一個,可另外三個卻很快趕了上來。

榮景瑄一下子陷入混戰。

少了一個還有五個,卻都不是什麼都不會的新兵,這些人一看就是跟隨陳勝之征戰多年的老兵,手上功夫絲毫不弱,殺起人來也一點都不手軟。

榮景瑄努力擊殺了三個,可他自己腰上腿上都受了重傷。

尤其是腰間的傷口,那是被之前使槍的敵人傷的,偌大一個血洞封也封不住,徐徐流著血。

這一切榮景瑄都已經不在乎了。

黑暗的夜裡,只有月光悄悄從葉子的縫隙中探出頭來,銀色的月光照在榮景瑄染滿鮮血的臉上,也照在他不停流血的腰間。

他覺得身體裡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初夏時節,他已經感受不到暖意了。

可他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倒下。

對方只剩下兩個人了,其中一個已經受了重傷,被榮景瑄砍掉兩條胳膊,顯然沒有戰鬥力了。而另一個,卻是他們這次帶出來的,那個結巴的叛徒。

榮景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低著頭,面目猙獰,仿若惡鬼。

他說:“做叛徒,這麼有趣嗎?”

說罷,他壓根不聽對方的求饒和痛呼,撿起旁邊斷了的弩箭,猛地從他心口扎了進去。

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卻毫不在意。

“有趣嗎?你怎麼不回答我?”

他一下一下,使勁扎著對方的心口,仿佛要把那人扎爛了一般,仿佛要給誰出一口惡氣。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榮景瑄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抬頭望了望月亮,自言自語道:“哦對了,阿澤還在等著我。”

他說完就站起身來,走到那個被他斷了兩臂的敵人面前,漫不經心地隨手給了他一刀,然後扔下那些零零碎碎的武器回到馬兒停留的地方。

這匹馬他也是這一路才開始騎的,卻特別聽話。

速度快,耐力好,在矮腳馬中也不多見。

他剛才沒有拴住它,它也乖乖等在原地吃草,並沒有趁機離開。

榮景瑄蹣跚地走到它身旁,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好孩子,真聽話,再送我一程吧。”

他說完,便想翻身上馬。

可他腰上的傷太重了,努力跨了兩次都沒能上去,只好苦笑著把它牽到一塊大石頭處,站在那上面勉強上了馬。

馬兒發出模糊的悲鳴聲。

榮景瑄拍了拍它,堅定地往謝明澤那邊趕去。

兩刻之後,榮景瑄還是趕到謝明澤的身邊,他只覺得身體裡的力量迅速流逝著,他下了馬兒,拍了拍它:“走吧,你自由了,走吧。”

他說著,慢慢走到謝明澤的身邊。

借著皎潔的月色,他看到謝明澤依舊躺在那裡,面目安詳。

他又湊過去親他的嘴唇:“我把他們都殺了,阿澤,我做到了。”

榮景瑄一邊說,一邊努力把謝明澤背了起來。

說實話,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腰上的傷口疼得厲害,他也懶得管它。

但是意外的是,他卻還是背得動謝明澤。

明明這個時候的他,比以前重得太多太多。

已經失血過多的身體反常地爆發出巨大的能量,他背著謝明澤,仿佛他就應該在自己背上一樣。

榮景瑄就這樣背著他,一路往前走去。

這一夜月色很美,月光皎潔,林中總有微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

榮景瑄迷迷糊糊背著他慢慢走著,他們走過小溪,走過花叢,走過梨花樹,走過從生到死的歸途。

“夜色真好,阿澤你覺得呢?”

榮景瑄回頭這樣問著,在他模糊的視野裡,一座莊嚴肅穆的道觀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道觀並不大,也似乎沒什麼香火,卻干淨整齊。

“我們拜一拜吧?”榮景瑄終於停了下來,他開始一步一步攀登道觀前長長的台階。

每走一步,他就說一句詞。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發齊眉。

三梳兒孫滿地。

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

那是尋常人家女子出嫁前,家裡的喜娘都要唱的梳頭歌。

雖然他們倆沒有女人,可這詞卻十足是他心意。

榮景瑄腳下一絆,突然從台階上滾落下來。

剛才那幾級台階,算是白走了。

這會兒,他已經爬不起來了,他回身抱住謝明澤,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還好這一次……你在我身邊。”

榮景瑄這樣說著,手上一松,徹底閉上了眼。

山中道觀前,銀月照耀下,他們兩偎依著彼此,做了一對苦命鴛鴦。

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血混合在一處,侵濕了榮景瑄胸前的衣襟。

那顆藏在他衣襟裡的傳國玉璽,突然閃過一道光亮。

月色依稀,風朗夜安。



☆、 第43章 重生

臨近九蓮河,崇寧城的夜晚安靜而涼爽。

從河面上吹來的風清清涼涼,掃去了一整天的悶熱。

崇寧城商街悅安客棧天字一號房中,一個身影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那人身材十分高大,他伏在被上粗聲喘氣的黑影,仿佛一只潛伏在叢林裡的野獸。

寂靜夜裡,只聽他一人低聲嘶吼。

“阿澤,阿澤……”他這樣叫著。

榮景瑄用衣袖使勁擦了擦臉上的汗,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夢裡跟著他們出來的士兵都死了,丁凱死了,鐘琦死了,他自己死了……謝明澤也死了。

榮景瑄僵硬地扭頭看向身旁,在他的旁邊,謝明澤依舊安詳地睡著。

月光下,客棧裡的景致一目了然,那正是他們在崇寧城的住處。

只住了一天的悅安客棧。

榮景瑄緩緩伸出手,有些膽怯,又有些彷徨地輕輕碰了碰謝明澤的臉。

他帶著薄繭的指腹觸到謝明澤英俊的側臉,在柔軟溫暖的臉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然後又隨著他手指的離開而恢復原樣。

熱的、軟的,他還活著。

榮景瑄緊緊攥著手,他彎下腰去,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還活著啊!

這幾天流過的眼淚,比過去十幾年都要多,都要慘烈。

突然,他身旁的謝明澤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囈語。

榮景瑄連忙擦干淨臉上的眼淚,俯過身去仔細聽他的聲音。

謝明澤皺著眉頭,不停說著:“哭什麼……哭什麼……”

榮景瑄如遭雷擊。

那場他不願意回憶的噩夢裡,謝明澤最後跟他說的也是:“哭……什麼……”

難道……榮景瑄心跳如鼓,他低下頭去,把正掛在胸前的傳國玉璽拽了出來。

這一方小小的,平凡無奇的黑色印章,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汗水。入手十分濕潤,潮乎乎的,如同鮮血一般……

榮景瑄把它舉到眼前。

銀色月光下,印章上仿佛流轉著朱紅色的紗,暗紅色的紋路凌亂交錯地爬在黑色石身上,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可具體哪裡不同,榮景瑄又說不上來。

就在他仔細端詳傳國玉璽的時候,身旁的謝明澤突然遲疑地叫他名字:“景……景瑄……這是哪裡?”

榮景瑄手上一松,那塊石頭落回胸膛上。

他慢慢扭頭去看謝明澤。

只見他半睜著眼睛,有些迷糊又十分費解地看著自己,暗沉的夜讓他的瞳色更深了一些,卻也更漂亮。

榮景瑄有些不受控制地靠了過去,他伸出右手從他後背穿過,小心翼翼扶起他,然後把他整個人都抱進懷中。

用力地、緊緊地,再次抱住了他。

謝明澤漸漸清醒過來,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環住榮景瑄的腰。

“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做噩夢了嗎?”謝明澤輕輕順著他的後背,問。

榮景瑄沒有說話,他抱著他,仿佛那個破碎的世界又粘合起來,重新書寫彼此的人生。

謝明澤的身上那麼暖,胸膛那樣溫熱,都在告訴他,他還活著。

真好……真是太好了。

獨自一人活下去的滋味太可怕了,他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阿澤,告訴我,你做了夢嗎?”榮景瑄跟他貼著側臉,在他耳邊輕聲問。

謝明澤突然沉默了。

他有些恍惚,又有些混亂,覺得之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噩夢。然而噩夢醒來,他還好好活著,他們還在崇寧的客棧裡,沒有走進那個奪命的密林。

可榮景瑄的態度和話語太奇怪了。

謝明澤不由仔細回想從大婚那日起的每一個細節。他突然轉變的態度,對他父母承諾般的保證,仿佛預知一樣逃出長信,得知老師死訊時的驚愕,還有……當他打開家中主宅那扇門時,他深深地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那一眼裡,包含了生離死別的悲痛,包含了劫後余生的歡喜,跟多的,則是再見他的激動與喜悅。

這一切,是不是也說明……他也做了哪些夢?

謝明澤一下子遲疑了,剛剛他真的以為是噩夢。只是可那噩夢太真實了,背後中箭的痛苦無法言說,鮮血飛速流逝著,帶走了他的體溫和生命。

這一切就跟切實發生過一般,謝明澤突然有些了悟,這是不是說明,無論是大婚那日猛然蘇醒,還是今日半夜驚夢,那些他自己死去的噩夢都不是假的?

他徘徊著,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榮景瑄這一切。

榮景瑄沒有催他,他依舊用力抱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謝明澤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他從小到大都沒有騙過他,以前不會,將來更不會。

“是……我夢到……我們走了原來計劃的官道,然後中了埋伏。”

榮景瑄全身一僵,他稍稍放開謝明澤,低頭看向他的眼睛。

謝明澤半垂著眼睛,並不看他。

榮景瑄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問:“然後……我們騎馬躲避敵軍,你身上中了箭,死在我懷裡?”

謝明澤渾身一顫。

榮景瑄的目光太用力,也太深邃,他根本不敢抬起頭,怕他一下子看透自己的情緒。

對……榮景瑄說的這一切,他都記得。

他也記得……

“那你記不記得,你最後吻了我,然後我告訴你我愛你,讓你不要離開我?”榮景瑄壓著嗓子道。

這一次,謝明澤猛地抬起頭。

入目,是榮景瑄滿懷痛苦與愛意的眼。

是的,他都記得,榮景瑄的每一個表情,他的每一句話,他都不會忘記。哪怕是在夢裡,哪怕是在前生。

榮景瑄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然後他低下頭去,毫不猶豫吻住了他的雙唇。

謝明澤的嘴唇跟記憶裡一般柔軟,帶著他溫熱的體溫,讓榮景瑄十分沉醉。

這一次的吻,再也沒有血腥味了。

他再度把他抱進懷中,讓他整個人貼近自己,然後他的舌頭十分輕易地頂開謝明澤的牙關,迅速長驅直入。

那些前生不算,這大概是他們兩個第一次真正的親吻。

唇齒交融的感覺太過美妙,榮景瑄根本不想停下來,他伸出手去用力扣住謝明澤的後頸,然後一個使力就把他壓回床上。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激起他們兩人身上所有的熱情。

仿佛過了很久,榮景瑄才抬起頭使勁喘了口氣。

謝明澤抿了抿嘴唇,他有些羞赧,但更多的卻是喜悅。

榮景瑄低下頭去,把手輕輕放到謝明澤的腰帶上:“阿澤,我說我愛你,是真的愛你。”

謝明澤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這一次榮景瑄英俊的臉上干干淨淨,沒有髒污的火藥痕跡,也沒有血。

他的臉棱角分明,皮膚光滑彈手,讓人一摸上去就不想放開。

他回:“我也真的愛你。”

如果不是幾經生死,他絕對不會打破君臣之間無形的隔閡,他永遠也不會越雷池一步。

可這世間又有誰能死而復生?三世為人,這是多麼大的恩賜?

他不想放棄這樣的福分,那似乎是老天爺給他和榮景瑄的禮物,他們帶著記憶,重新回到悲劇發生的前一天深夜。

這已經足夠了。

這一場痛徹心扉的離別,讓謝明澤終於鼓起勇氣走出最後這一步,也讓榮景瑄說出了我愛你的誓言。

榮景瑄只覺得呼吸都帶著熱力,他俯下身去,顫抖著手扯開謝明澤的腰帶。

“可以嗎?”

謝明澤沒有回答,他只是環住榮景瑄的脖頸,把他拉向自己。

然後他用力地吻住了他,用行動做了最好的說明。

一夜纏綿。

……

榮景瑄低下頭去,在謝明澤的脖頸處輕輕咬了一下:“阿澤,你當初讓我找一個皇後是不是?”

他聲音依舊很啞,低淳悅耳。

謝明澤臉上一紅,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榮景瑄鍥而不舍:“你說,我的皇後是誰?告訴我?”

謝明澤看著他的眼睛,喃喃自語:“是我。”

榮景瑄這才笑開了臉。

他不顧粘膩,跟他緊緊抱在一起,享受快樂過後的余韻。

“你記住,你只能是我的,我也只能是你的。”

謝明澤點點頭,順了順他長長的發:“好,我只能是你的。”

天光熹微時,兩個人蓋著一床薄被,偎依在一起輕聲細語。

“你為什麼也重生了?”謝明澤疑惑地問。

榮景瑄低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又跟他深吻起來。

一吻終結,他才愜意地半靠在謝明澤身旁,一手卷起他黑亮的長發,放在唇邊親了親。

“因為我向上蒼許了個願,因為心誠,所以老天爺滿足了我這個願望。”榮景瑄低聲道。

謝明澤捏著他的手,認真看著他問:“什麼願?”

榮景瑄笑著搖了搖頭。

“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些痛苦,就讓我一個人承擔便是。

謝明澤只好放棄繼續問他。

榮景瑄就是這樣脾氣,他不想說的時候,任誰也無法叫他開口。

大部分時候他都是那個催他講話的人,可現在,很明顯榮景瑄最不想告訴的只有他。

那就以後再說吧。

現在他們兩個都還好好活著,鐘琦和丁凱也還在,他們還沒有踏入那片密林,一切都還未發生。

感謝上蒼,他們又重新活了一次。



☆、 第44章 玄音

兩個人抱在一起躺了一會兒,便又一塊下床去了隔間,各自擦干淨後回到榻上。

“睡吧。“榮景瑄把手搭在謝明澤的腰上,輕聲道。

謝明澤點點頭,閉目很快便睡了過去。

榮景瑄也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飛快盤算。

明天,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次日清晨,鐘琦照例過來叫早。

他剛要敲門請安,卻不料那扇單薄的木門猛地從裡面打開。

榮景瑄已經換好了青藍色的勁裝,見了他還莫名地看了幾眼,然後徑自回到臥房裡。

鐘琦趕緊跟了進去,先行禮問安,然後才開口:“主上,兵士們都已裝好行李,用過早膳便可走了。”

榮景瑄點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隔間,然後才道:“我這有一封手書,直接讓丁凱手下的陳什長送回勇武大營。記住,要用最快的速度。”

對於他的吩咐,鐘琦想也未想,直接道:“諾,屬下這就去。”

“等等。”另一把溫和的嗓音從隔間裡響起。

謝明澤推開門,神清氣爽走了出來。

他沒同榮景瑄說話,徑直走到鐘琦面前,認真盯著他看。

說實話,他們兩個人裡鐘琦更怕榮景瑄一點,但是此刻被謝明澤盯著看,他也覺得很不適應。

“主上……”鐘琦疑惑地開口。

謝明澤輕咳一聲,他突然淺淺笑笑,自己搖了搖頭。

“這一路你辛苦了,拿去吃酒吧。”謝明澤直截了當塞給他十兩黃金,然後就揮手讓他出去了。

於是鐘琦十分茫然地捧著那沉甸甸的金子出去了,一直走到樓梯口時才終於反應過來,把那塊金子塞進懷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主上能給他這樣大的賞賜,說明他做得好。

鐘琦趁著四下無人,低頭偷偷笑笑。

被人兩位陛下肯定的感覺,還真的十分愉快。

屋裡,謝明澤正在泡茶。

榮景瑄看著他,道:“昨夜有些事情我沒有來得及同你講……”

他這般開口,後面輕描淡寫把郁修德是叛徒的事情說了出來。

謝明澤十分驚愕。

在他聽到這件事情之前,他也跟榮景瑄一樣覺得他忠臣世家出身,無論如何做不了亂臣賊子。

可榮景瑄說的話從來沒有錯,他說是,那郁修德便是。

謝明澤根本沒有質疑,直接問:“你剛才讓鐘琦辦的也是這事?”

榮景瑄點點頭:“我讓寧遠二十小心押送郁修德過來,我們便在洪都等他。”

等他來了親口問問,陳勝之到底如何舌燦蓮花,把他忽悠得叛國離德,不顧親友枉死。

修德修德,榮景瑄看他修的不是德業,而是無德無能,是來世惡報。

謝明澤點了點頭,卻有些猶豫了:“靜姝怎麼辦?”

榮景瑄:“我讓他們一道過來,等來了問她自己打算吧。”

他這話的意思,郁修德被審訊之後,便不可能活下去了。

作為他的世子夫人,華靜姝同他少年成親,感情一直很好,曾經還是永安的一段佳話。

可現在,就算可憐華靜姝,他們也不能放郁修德活下去了。

勇武大營有上萬兵士,他們在洪都還會有更多,他們不能白白讓風險留存於世。只有永遠閉上嘴,才是最好的辦法。

謝明澤嘆了口氣。

他母親也姓華,與華靜姝同出信陽候華氏,要是論說起來,華靜姝也算他遠方表妹。

榮景瑄拍了拍他肩膀:“你不用擔心她,她跟伯母性格很像,不是普通女兒。”

謝明澤也只能這樣期待了。

用過了早膳,他們便直接出發。

出城之後,還未出崇寧城界的路,還是跟上次一樣。

一直到了清治山腳下時,榮景瑄突然勒馬,叫來丁凱低聲囑咐。

丁凱有些詫異,但卻毫不遲疑地下達命令:“往左,取山道而行。”

兵士們當然不會反駁議論,為兵者,聽命也。自然將軍主帥說什麼,他們做什麼。

於是隊伍很快調轉方向,直接往清治山腳下進發。

那邊從清治山繞過,也可到達洪都,只不過路途崎嶇難行,倒是鮮少百姓會繞路而行。

越靠近山,樹林越是茂密,不多時,長長的山路前後便只有他們一支隊伍了。

榮景瑄再度停下馬兒。

他調轉馬頭,嚴肅地看著那群年輕的兵士。

這次跟著他們出來的都是寧遠衛中的好手,一隊是丁凱原來的手下,還有三隊以前隸屬勇武大營。剩下那一隊自然是因為武藝了得被帶出來磨練,結果也就是這一隊人,出了叛徒。

榮景瑄沉默地看著他們,而他身旁的謝明澤卻從腿上解下火銃,拿在手裡把玩。

“以前我便講過,不想當兵,不想跟隨我的,都可以退伍。打仗是要命的事,我不強迫你們。”

他說著,目光在每一個年輕人的臉上掃過。

說是年輕人,但裡面有一些也二十幾許,說實話比他還要大上一些的。

可榮景瑄身上的威壓卻讓這些弱冠青年喘不過氣來。

只有久經沙場的將軍,才能有這樣的魄力,也只有親手殺敵的勇士,才能有這樣威嚴。

微風拂過,兵士們頓覺得後背涼絲絲,他們都冒了冷汗。

“所以……我的隊伍裡,容不下叛徒。”榮景瑄聲音陡然拔高,帶來驚天氣勢。

他看著這群年輕人,不再開口了。

下一刻,他身邊的謝明澤卻突然笑笑。

他長相本就英俊卓絕,這微微一笑的樣子更是讓他整個人都發起光來,顯得清朗明淨。

謝明澤輕輕開口:“所以,自己走出來,便留你一個全屍。”

他笑著說,聲音似十分和煦。

但兵士們聽在耳中,卻不約而同打了寒戰。

不知道為何,謝小將軍這樣說話的樣子,他們覺得更有些嚇人。

兵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出列,也沒人當中承認。

在場的大部分士兵都問心無愧,所以他們站得堂堂正正,也毫不懼怕兩位將軍銳利的視線。

謝明澤再次輕笑,喟嘆一句:“真是,有膽子做叛徒,怎麼沒膽子站出來?”

他話音還未落下,手上卻十分迅猛,只見他起手開槍,“嘭”的一聲驚飛了樹上的雀兒。

那個總是結巴膽小的青年一下子從隊伍中摔了出來,他捂著中了槍的肩膀,倒在地上蜷成一團。

除了幾個什長和丁凱,所有兵士都驚訝地看著倒地不起的他。

似乎他們從來沒發現過,這個人居然是內奸叛徒。

榮景瑄這次接過話頭,寒聲道:“陸什長,他是你的人,你就帶下去吧。”

他說罷,又補上一句:“他自己不想留全屍,你便也聽他。”

早就黑了臉的陸什長高聲領命,走過去一劍扎在結巴的胸口,當場了結了他的生命。

很快,隊伍又繼續前進。

山路崎嶇,他們走的並不是太快,但榮景瑄和謝明澤清楚這邊並無埋伏,倒是有些放松。

過了正午,他們就已經走到山上了。清治山上有個不太出名的道觀,這條路聽說是道觀的道士自己修的,只為了有緣人偶遇罷了。

榮景瑄循著記憶裡的位置,終於在落日前找到了道觀。

這裡,跟他噩夢裡的沒有任何區別。

依舊是白牆青瓦,也依舊人跡罕至。

大概只有大門前九十九級斑駁的台階,訴說了道觀經年的歷史。

榮景瑄讓士兵們在林中暫且休息一下,他同謝明澤一路登上台階。

這一次,榮景瑄走得更是用心。

他偷偷伸過手去,使勁握住謝明澤的,然後同他一級一級,認真走到門口。

謝明澤並不知他經歷了什麼,只是安靜跟著他走。

走到道觀大門前才發現,這道觀的外牆十分低矮,不用墊腳就能看到裡面翠綠清雅的方竹,和方竹旁錯落有致的幾間院落。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伸手扣了扣銅質門環。

“叩、叩”聲音突兀響起,如暮鼓晨鐘般響徹山林。

不多時,那扇斑駁的門扉打開,裡面一個圓臉小道童笑著站在門中,恭敬向他們行禮:“兩位貴客,師父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雖然驚訝於他所說的話,卻還是點頭跟他走進道觀。

剛一進去,便只覺一陣清風襲來,門外炎熱的夏日傍晚似成了另一個世界,這邊自成方圓。

道觀並不大,約莫只有豐城顧家那般大小,裡面卻山石林立竹木清脆,干淨整潔的屋舍三兩錯落,顯然是道士們的居所。

偶爾經過開著門的屋舍時,還能嗅到裡面清清淡淡的百千香。

謝明澤十分喜歡這樣地方,他面上帶笑,低頭問那道童:“不知小師父如何稱呼?”

那小道童衝他點頭行禮,也笑著說:“這聲師父不敢當,貴客稱我清慧便是。”

謝明澤衝他微微一躬,仍舊禮貌道:“原來是清慧師父。”

兩人說話功夫,眼前景物豁然開朗,一池白蓮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撲面而來便是清清淡淡的蓮香。

一個高瘦淺青身影正站在蓮池中央的亭子裡,遠遠衝他們點頭致意。

清慧這會兒倒是不裝老道樣子,反而跳起來同他揮手致意。

等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樣子太過頑劣,便又收回了手,紅著臉道:“二位貴客,那便是我師父,法名玄音。”



☆、 第45章 還願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路跟隨清慧走到亭中,名喚玄音的青年道士正在點香撫琴。

他的琴音非常空靈,讓人聽了只覺身心舒暢,心中的陰郁無形中被帶走許多,讓人輕快起來。

等他一曲終了,榮景瑄和謝明澤才衝他抱拳行禮:“玄音大師琴技高超,聽後受益良多。”

玄音微微一笑。

一陣蓮香拂過,他整個人仿佛蓮花將開,端端一派仙風道骨。

“兩位陛下,坐。”

他這一開口,就讓榮景瑄二人怔住了。

清慧麻利地送來兩個蓮花墩,扶著他們二人穩穩落座。

玄音見他們似被自己開口驚到,不由又是一笑:“兩位陛下不用驚恐,玄音自幼生長於玄天觀中,修習觀天之術,二位的到來,已在貧道意料之中。”

大褚佛道並通,百姓多有信仰,而作為一國皇室的榮氏也並未單獨推崇哪個,而是二者皆推,對於大師們一視同仁,多有禮讓。

永安之中不僅有皇家寺院皇覺寺,也有道觀清陽觀,適逢七月十五,佛教稱盂蘭盆會而道教稱中元節,兩邊寺廟道觀榮氏都有供奉。

論說道教之中,大多修習全真,既修清靜無為,去情去欲,修心煉性,養氣煉丹。皇家清陽觀便是修的全真。

然而這玄天觀,似又修的另一種。

榮景瑄並不好道法,所以觀天之術他也只能從字面大略體會一二。

倒是謝明澤博覽群書,問道:“大師修觀天,修前世今生,天觀地向,星辰日月。”

玄音又是一笑,束手離琴,點頭示意清慧取琴離開。

等到亭中只剩三人,玄音才再度開口:“兩位陛下,實不相瞞。三月十五時貧道曾在峰頂觀星,那一日天像異變,帝星動。”

榮景瑄皺起眉頭。

三月十五正是他與謝明澤大婚,逃出長信,也是他復而重生之日。

玄音繼續道:“陛下……貧道說句實話,大褚氣數已盡,本應覆滅。”

雖然話並不那麼好聽,但榮景瑄心裡清楚,他說的確實沒有錯。

他和謝明澤此刻還活著,確實是異數了。

“陛下,玄音雖只雙十年紀,但修習觀天術已一十八載,從小到大,從未看錯天相。”玄音淡然道。

他長得確實十分年輕,又一派仙風道骨,看起來彷如十幾許的少年一般,但他說的話卻又相當霸氣,顯得十分篤定。

謝明澤見他少年老成模樣,不由輕笑道:“大師道法高超,謝某佩服。”

玄音聽了也毫不謙虛,直接衝他點頭:“陛下謬贊了。”

謝明澤:“不,大師確實十分厲害。”

玄音:“客氣客氣。”

榮景瑄:“……”

不知道為何,總覺得這個大師有點不太靠譜。

榮景瑄清清喉嚨,問道:“可否請問大師,大褚如今的氣數呢?”

玄音沒有馬上回答,他揭開博山爐的祥雲蓮花山蓋,用長針撥了撥裡面的香。

一股淡淡的青蓮香味逸散出來,聞起來便讓人心情舒暢,滿心煩惱都成空,前塵往事皆不憶。

“陛下,”玄音淡淡開口,聲音仿若春風扶柳,“大褚氣數全系二位之身,端看未來的路如何走。”

這一番話,說得倒是有趣。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都覺得他們能死而復生,才是大褚氣數是否還有的根本。

玄音見他們不開口,猶豫片刻,突然問:“不知二位身邊缺不缺個看天相風水的閑人?”

榮景瑄一驚,忙問:“大師是願入世而行?”

之前玄音玄乎乎說了那麼多,榮景瑄和謝明澤也只以為他大概是看出些端倪想要提醒他們,這個大師看起來不是壞人,相反,無論他的長相還是氣度都令人十分信服。

但他們真沒想過他要跟著他們一路復國而行。

大多道士不都是在山上道觀清修嗎?許多大師終其一生都不會入世。

玄音這樣一說,反而顯得怪異。

他聽了榮景瑄的問話,低頭摸了摸鼻子,突然微紅了臉:“師父說貧道天生道骨,但年紀太輕,必要入世走一遭才能勘破紅塵,終成道心。”

他倒也是實在,師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這次終於等來他們二人,迫不及待顯擺了一下自己的水平,想要讓二人開口請他下山。

結果他顯擺得太過了,榮景瑄和謝明澤根本一點那心思都沒動,反而驚訝於他的想法。

想到這裡,玄音不由有些垂頭喪氣。

俗世中人真是心思復雜,不好猜,不好說。

他這派天真爛漫樣子,倒是讓他心裡的“俗世中人”覺得十分好笑,謝明澤不由安慰道:“大師肯隨我們一路,我們心中感激不盡,只是恐未來路途坎坷,千辛萬苦,還望大師海涵。”

玄音還未說話,倒是一直躲在外面偷聽的清慧突然跳出來,拿著一把折扇大笑說:“我家師父不怕吃苦,能吃飽就行!”

“死小子,你給我回來。”清慧說完就跑了,玄音氣急敗壞跳起來,一邊追他一邊喊。

他這般樣子,把剛才那一派仙風道骨都散得一干二淨,竟讓謝明澤捧腹大笑起來。

榮景瑄幫他扶住蓮花墩,淡笑道:“大師一派赤子之心,靈台清明,不通俗務,倒也真是天生道骨。”

兩人也不急,等到好一會兒玄音才僵著臉把清慧抓了回來,很不好意思地說:“兩位陛下,晚上不如就在觀中用膳吧。我師弟的手藝特好,保准你們吃了還想吃。”

說起吃的,玄音一雙淡然黑眸都發起光來,完全印證了他徒兒那句“只要能吃飽就行”。

榮景瑄和謝明澤倒是沒有應下,只是起身道:“兵士還等在林中,我等不便久留,大師,我們明日一早就要啟程洪都,您……?”

玄音似乎早就知道他們何時要走,聽了也是道:“無妨,明日辰時我會同你們會合。”

榮景瑄衝他拱手,兩人便直接出了道觀。

外面,鐘琦和丁凱已經安排兵士安營扎寨,開始做晚膳了。

榮景瑄不是個會苛待屬下的人,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裡務必要做到最好,雖然此刻露宿山林,這頓晚膳卻早就備足了料。

不多時,香濃的肉湯味便飄散在林間,兵士們一人一個巴掌大的玉米餅,就著肉湯吃得正香。

榮景瑄和謝明澤坐在他們兩個的帳子前,也吃著一樣的食物。

“這火頭兵的手藝不錯,還帶了胡蘿蔔和土豆,味道倒是挺足。”榮景瑄一碗肉湯下去,直接冒了汗。

雖是夏日,夜晚的山林也十分寒涼,這一碗肉湯加了胡椒和辣椒,吃下去渾身暖洋洋的,好歹不會讓士兵凍病。

兵士們很快便吃完了飯,收拾干淨之後便紛紛歇下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反而沒什麼睡意,他們躺在帳篷裡輕聲細語。

“洪都藏了慎皇叔的三千舊部,都是王府精兵,洪都失守後他們隱姓埋名,藏進了西郊木廠裡。”

洪都以紅樟木而聞名,這種木頭不易生蟲,花紋美麗,是做家具的好材料。洪都西部郊區,幾乎遍布各種大小木廠,專做木料加工生意。

謝明澤見他侃侃而談,語言十分篤定,不由疑惑問道:“你是如何知曉?”

榮景瑄一愣,猶豫片刻,便說:“第一次……大婚當日你替我……後來我也逃出永安,來了洪都起兵。”

謝明澤點點頭,問:“那你如何復生?第一次復國成功否?”

榮景瑄不想讓他知道自己也死過兩回,於是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吻了過去。

“那些都不重要,阿澤,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都還活著,復國之路也可走下去。”

謝明澤對他的心意榮景瑄十分清楚,也正是因為清楚,他才不敢告訴他自己在他死後的遭遇。

那會令謝明澤寢食難安,痛徹心扉。

謝明澤被他一親就什麼都想不起來,等到一吻終結,他只是喘著氣說:“這是在外面。”

榮景瑄伸手摸了摸他柔軟濕潤的唇瓣,低聲笑笑:“怕什麼?你是我的皇後,我們在一起天經地義。”

對於皇後這個名號,謝明澤從來不排斥。

榮景瑄這般說,他也笑笑沒有反駁。

他們行過大婚,上了宗祠,本就是一對伴侶。名號之於他們,不過是對世人昭告關系的最好見證。

榮景瑄是大褚當之無愧的王,他是天生的皇帝,那他謝明澤便只能是皇後了。

雖說大褚二百年來並無男人當皇後,但皇後不過是皇帝伴侶的最高稱呼,是男是女又有什麼區別呢?

謝明澤想得很開,不會為這些不值得費心的事情多做糾結。

榮景瑄見他一臉理所當然,不由笑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走吧,隨我出去一趟。”

謝明澤於是就套上外袍,同他出了帳篷。

不遠處,有一小隊人馬正在守夜。

他們見了兩位小將軍從帳篷出來,連忙想要過來詢問,榮景瑄衝他們擺擺手,道:“就在附近走走,不必跟隨。”

他說著,也不等士兵糾結,直接拉著謝明澤回到玄天館台階下。

榮景瑄一個轉身背對著謝明澤,跟他說:“來,我背你。”

謝明澤一呆,笑著拍他後背:“大晚上不睡覺,這是要做什麼?”

榮景瑄沒動,固執說:“就是想背你爬台階,快點上來。”

謝明澤有些無奈,從小到大,他認定了的事情是誰都不能更改的。

“你啊,也不怕累。”低聲說著,伏到榮景瑄背上。

榮景瑄穩穩背起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登而去。

銀色月光下,九十九及台階前,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拾級而上。

榮景瑄表情十分肅穆,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默默祈禱。

希望上蒼保佑他們二人長長久久、白發齊眉,再也不受離別之苦,再也不會天人永隔。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十梳夫妻兩老到白頭。

這一次,榮景瑄把這一首歌完完整整唱完,九十九級台階緩緩而上,終於走到了頭。

一首梳頭歌,唱盡姻緣天定,百年好合。



☆、 第46章 王叔

第二日落日時分,押鏢隊伍終於趕到了洪都。

他們手中有豐寧郡守開的通關文牒,很迅速就進了城。

洪都是洪北郡的郡都,位於九蓮河以北,是大褚中南部最秀麗富饒的水鄉。

一條清澈蜿蜒的清水河貫穿洪都南北,清水河上各種小橋連綿起伏,如要細數,整個洪都正好有九十九座各種竹橋木橋石橋。

所以洪都也被稱為九橋,正是說明洪都的橋多。

因為城中有清水河,所以道路十分狹窄,蜿蜒曲折,並不如崇寧直上直下來的痛快。

榮景瑄他們進城之後就全部下了馬,直接去定好的客棧安置下來。

玄音道士到底跟著他們一起來了,他不僅自己來了,還把徒兒清慧也帶了出來,說要讓他見見世面。

無論他說話多嚴肅多清冷,謝明澤每次都要別過頭去偷笑,見過他逗趣的一面,實在是難忘至極。

他們住的客棧就在清水河旁,推開窗子就能看到月色下波光瀲灩的河水,榮景瑄和謝明澤依舊住一間,用過晚膳後就回房休息了。

水邊的屋子很涼快,靜靜躺在床上,能聽到窗外蛐蛐的叫聲,一陣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過,掃去了白日裡的悶熱。

到了洪都之後,榮景瑄情緒顯然有些不對,謝明澤傍晚時分已經瞧出來,卻等到只剩兩人在一塊時才問。

他把榮景瑄的頭摟進懷中,輕輕順著他黑長的發。

榮景瑄的頭發很軟,似是個極心軟的人。

“景瑄,怎麼了?”謝明澤輕聲問他。

榮景瑄沒有講話,他微微抬起頭,用嘴唇找到謝明澤的脖頸。

“唔,景瑄?”謝明澤突然輕喘出聲。

榮景瑄低聲笑笑,張嘴在他脖頸上舔咬起來。

兩個人的氣息很快便熾熱交融在一起,謝明澤不由捂住雙唇,就怕自己發出羞人聲音。

“怕什麼?”榮景瑄咬了好一會兒才放過他,扶著他的腰往下往下扯了扯,直接吻住他的嘴唇。

這次謝明澤不用捂住,因為榮景瑄已經嚴嚴實實堵住了他的聲音。

兩人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兒郎,又心意相通,初嘗情愛。

這樣美的景致處,少不得顛鸞倒鳳,纏綿繾綣。

這一鬧,倒是把謝明澤的睡意勾了上來,他迷迷糊糊被榮景瑄擦干淨身體,便直接睡了過去。

榮景瑄把他抱進懷中,也閉目而眠。

月色娉婷,河水瀲灩,窗角下的蛐蛐叫得正歡,便是夢裡水鄉歸處。

第二日一大早二人便醒了,外面天色熹微,顯然還沒天亮。

然而清水河上已經有烏篷船出攤做生意,帶著洪都口音的叫賣聲不絕於耳,若要探出頭去,還能聞到船上清甜的葉兒耙。

謝明澤揉了揉眼睛,笑說:“我倒是有些餓了。”

榮景瑄下床倒了些水,坐在床沿喂他。

“慎王叔一系在洪都三十余年,根基十分深厚,就算一朝敗落,王府舊兵也很快藏到西郊,當時陳勝之破門而入,卻發現王府府庫也不知去向。”

謝明澤點點頭,榮景瑄知道的事,他也十分清楚。

雖然榮景瑄稱呼慎親王為王叔,但他並不是榮景瑄的親叔叔,慜帝是文帝的獨生子,並無親兄弟。

文帝為先帝皇後所出,正統嫡長血脈,在他十歲上下,他的母後奇跡般地誕下了第二個嫡親子。

這位便是老慎親王,老慎親王是文帝一母同胞,比文帝小了將近十歲,算是被文帝看顧長大。

後來他十八歲大婚,文帝大手筆把洪北郡給他做屬地,還給他娶了九蓮鹽道的嫡長女。

洪北郡自古便十分富庶,這裡景色秀美,風光迤邐,大褚二百余年,這還是第一次作為王爺屬地。

這位榮景瑄的堂爺爺也相當給皇兄面子,不僅把洪北治理得比以前還好,每年歲貢都要往永安呈最上好的家具絲綢。

榮景瑄口裡的慎王叔,是他同王妃的嫡長子,老王爺唯一的兒子。

他年紀比文帝小上十歲,成親晚,誕下長子更晚。到了三十上才終於有了嫡親子嗣,這便是小慎王爺。

雖然他比榮景瑄長了一輩,但年紀也不過就大上六七歲,因著年年進京朝賀,同榮景瑄關系十分不錯。

所以他當時的死,對榮景瑄的打擊很大。

再歸洪都,榮景瑄放不下那三千舊部,也放不下王叔的夫人兒子。

上一次他雖然找到舊部,但是誰都不知慎王妃與小世子藏在哪裡,直到他離開洪都去了廣清,也終歸沒有尋回王叔骨血。

這簡直是他心中的一大憾事。

如今這般同謝明澤娓娓道來,他也是抱著這一次必要尋到的決心。

謝明澤認真聽了,心思一動:“我記得這位小慎王妃是青州織造的嫡次女,當時陳勝之奪取洪都,殺了王叔之後也讓人快馬青州,直接滅了沈家滿門。”

榮景瑄聽他這般說,心中對陳勝之的恨意真是如滔天巨浪。

他雖然不是個好皇帝,但斬草除根的狠辣卻一點都不少。

洪都之所以看似繁榮安樂,那是因為當年慎親王直接帶兵出城抗敵。洪都古往今來從不是戰事要道,城牆低矮,城內百姓又多雜居,要是讓陳勝之衝進去廝殺,那死傷百姓不計其數。

為了洪都一方百姓,慎親王在明知不可能贏的情況下還出城迎敵,以他的死換來了百姓的安康。

洪都這個位置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這個榮氏血脈而已。

果然慎王爺一死,陳勝之也只派人進了王府搜刮財物,並沒有傷害洪都一個百姓。

因為那時他急兵北上,想要一舉奪下廣清。

見榮景瑄面色陰暗下來,謝明澤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王叔敢這樣拼一拼,肯定安置好了王妃和小世子。我記得王妃一手繡活美妙絕倫,她沒有身份文牒,自然出不了城。洪都繡坊不知凡幾,不如等聯系好王叔舊部後我陪你慢慢找尋?”

他說的這話,榮景瑄卻從未想過。

聽罷十分激動,拉過他就響亮地親了一口:“阿澤真聰明,我果然離不開你。”

這青天白日裡,謝明澤難得紅了臉,微微把頭偏向一邊,沒有馬上答話。

兩人又在屋中繁復盤算良久,這才出了房門。

一樓大堂裡,兵士們大多已經吃好飯喂馬去了,而鐘琦則等在桌前,十分無奈地看著玄音師徒倆吃早飯。

余光掃到榮景瑄和謝明澤下了樓,鐘琦馬上站起身來,快步過去小聲稟報:“早膳已經備好,主上現在便用嗎?”

榮景瑄還沒講話,倒是謝明澤衝他點頭笑道:“辛苦你了,呈上來吧。”

他最近對鐘琦的態度可謂春風和煦,搞得榮景瑄心裡隱隱有些不快,卻也體諒他到底為何,想著過一陣便好了。

兩個人過去跟師徒倆坐到一桌。

定睛一看桌上,頓時都驚呆了。

大清早的,玄音和清慧面前已經擺了一大盤紅燒豬蹄,一大盆蓮藕花生排骨湯,旁邊的紅豆米飯盆裡已經下去小半,顯然已經被吃進肚去。

師徒倆手邊還有一碗有些微渾的酒盞,謝明澤低頭一看,卻是桂花米酒。

榮景瑄:“……”

他真的是道士嗎?

謝明澤這會兒又不由自主笑起來,等到好不容易緩下來才問:“請問大師……道家不都要修清心,不茹葷飲酒嗎?”

玄音剛啃了一個豬蹄,聽罷放下手裡的骨頭,慢條斯理擦干淨手,這才淡淡道:“那是全真所修,我們玄天不修這些。這不過是為了滿足自身口腹之欲而已,心中有便有,心中無便無。若有而迫無,反其身也。”

別看他這段話說得玄玄乎乎,似乎真是修道大家做派,可再觀其人,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一手捧著酒碗,一手又去摸另一個豬蹄,狠狠咬下一口,還要感嘆一句:“紅塵果然好,師父誠不欺我。”

榮景瑄和謝明澤:“……”

總覺得帶他出來連伙食都要加了,照這個吃法,年輕力壯的士兵也不如他們倆。

榮景瑄他們的早膳很快便來了,他們的就正常多了,兩籠小籠包,兩籠水晶蝦餃,還有一籠洪都有名的葉兒耙,配上桂花糖藕和鹹菜小魚,看起來十分豐盛。

除了這些,兩人面前還一人擺了一碗雞湯銀絲面,玄音忙裡偷閑,還指點他們:“快先把面吃了,可鮮了。”

感情……這些他已經先吃過了?

榮景瑄抬頭看了一眼鐘琦,見他滿臉愁苦地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何他也想笑了。

這一路坎坷,能有這麼兩個頑童也是不錯。

等到幾人都用過膳,榮景瑄便請玄音師徒去了雅間品茶。

他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問:“大師,請問觀天之術用以尋人可好?”

玄音聽了沒說什麼,卻認真看了看他們面色。

半響之後,他反問:“尋者何人?如是女人,那麼她就在洪都。”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笑,都有些高興。

“那她如今在哪裡?”

玄音憑欄而望,清水河水光湛湛,水中錦鯉三兩穿行,端是好兆頭。

“道德經有雲: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玄音輕聲開口道。

他扭頭看向二人,淡然一笑:“洪都有活水,順水而生,便為長生。”

謝明澤問:“大師所言,我們要尋找之人,正依河而在?”

玄音點頭:“然也。”



☆、 第47章 贖人

大陳順天元年七月十一,洪北郡大半州縣落了雨。

淅淅瀝瀝的夏雨持續一整晚,到了早晨還是沒有放晴。

洪都北郊林場,年輕力壯的長工們正在給放置木料的瓦房加蓋茅草和雨布。未上清漆的紅樟木如果染了雨水,極易生霉斑,花紋全被破壞,木料相當於廢了。

洪興林場的張工頭一手捏著旱煙,一手用錘子使勁敲鐘:“都給我麻利點,要是誰負責的倉房出了問題,這月月錢就不用領了。”

他聲音很粗,極為難聽,長工們都不搭理他,匆匆忙忙做自己手裡的活。

張工頭見沒人理他,狠狠吸了一口煙,又說:“今天你們活計輕,午飯只能吃一個饅頭。”

他話音剛落下,北面正守在倉庫門口的青年男人突然抬頭掃了他一眼。

張工頭心中一驚,險些掉了手中的旱煙。

“看什麼看,趕緊干活去。”他罵罵咧咧喊了一聲,還是回了房間。

等坐到凳子上,他才偷偷摸了摸跳動劇烈的心髒:“這渾人,忒嚇人了。”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很快便連綿成青煙薄幕,讓人看不清眼前世界。

張工頭悠閑喝著熱茶,十分愜意地看著窗外在雨中辛苦干活的工人們。

嗤,任憑你再有氣勢,不也只是個簽了契的林場長工?老子說什麼便是什麼,你奈我何?

張工頭越想越高興,不由自主笑出聲來。

然而還沒等他抒發過癮,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張老大,有貴客來,老板讓你去一趟。”

張工頭臉色陡然變了。

這晦氣的,大雨的天真有人往這鬼地方來,還說什麼貴客,想必貴不到哪裡去。

張工頭十分不情願,他身上有些贅肉,這天氣走路最是費勁。從後倉往前面去要走過一串泥巴路,來回一趟鞋子濕了不說,就連衣褲也要遭殃,忒是折騰人。

“這賊摳門,怎麼還不埋黃土哩。”張工頭嘴裡罵著老板,還是陰沉著臉開了門。

門外一個年輕的小學徒正搓著手,討好地望著他:“老大,小的幫您撐傘,撐傘。”

張工頭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他兩眼:“你快拉倒吧,就你那小身板,雨還不都澆爺爺身上。”

既然不去也得去,張工頭索性不再糾結,換上雨靴又披上雨披,這才緩慢往前走。

小學徒跟在他身後,一臉嫌棄地看著他龐大的身軀,皺眉無聲罵他:“死肥豬。”

兩個人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到前院,還沒進院子,遠遠就看到一隊人站在院門口。

張工頭這才有些慌了,急急忙忙往前跑了兩步,粗壯的小腿甩起一串泥水,濺了小學徒一身。

小學徒暗地翻了個白眼,苦哈哈跟著他跑進院子。

雨很大,離遠了也看不清,走進一看才發現院門口站的都是年輕力壯的高大漢子。

這麼大的雨,這些漢子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連眼神都不給他。

張工頭不敢看下去,直接往院裡面跑。

等到了大堂門前,抬眼就看到四個腰間掛刀的高大漢子站在屋檐下,其中一個穿的跟旁的都不同,顯然是個隊長一樣人物。

那隊長見他匆匆忙忙跑進來,皺眉喝道:“停下,來者何人?”

張工頭只得站在雨中,點頭哈腰道:“哎呀這位壯士,小的是後倉的工頭,剛才老板遣人招呼小的來的。”

他說著,一把把那小學徒扯過來往前推了推。

隊長定睛一看,確實是被派著出去找人的孩子,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轉身敲了敲門:“公子,工頭到。”

裡面一把特殊的嗓音響起:“進來吧。”

那隊長這才回頭看了看他,皺眉道:“過來把雨披脫了,弄干淨再進去。”

張工頭屁都不敢放,趕緊過去把自己倒持干淨,推門進了大堂。

因為外面陰雨連連,堂屋裡只得點起油燈,才不顯得那麼昏暗。

一片燈影裡,張工頭隱約掃到兩個英俊青年坐在主位上,而他們老板卻坐在下首。

張工頭掃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趕緊往前走了兩步,彎腰行禮。

老板輕咳一聲,道:“這兩位公子要來贖人,待會兒你好好伺候公子們去後倉,他們要帶誰走你就把誰勾了,聽明白沒?”

工頭一愣,卻也不敢反駁,只好說:“諾,小的領命。”

站在兩位公子身後的年輕男子笑著開口:“勞煩張老板了,我們要贖的人比較多,這是小小心意,還請不要見怪。”

張老板趕緊接過,低聲道:“怎麼會怎麼會,公子們請隨意。”

年輕男子又笑:“張老板真是實在人,以後生意往來,多多合作。”

他們這邊幾句定了事,這邊張工頭嚇得頭也不敢抬,心裡卻直罵老板見錢眼開,是個要錢不要命的錢串子。

他這個遠房堂哥什麼都好,就是一心掉錢眼,多給錢什麼都肯干,更不用說贖出幾個林場的長工。

剛才他偷偷掃了一眼,對方一出手就是五錠銀子,端得大方。

等到一行人出了前院來到後倉,張工頭態度更是恭敬,見他們二人站在屋檐下脫雨披,他在屋裡趕緊煮上熱茶,想要賺點賞錢花花。

等兩個公子進了屋,那年輕管事也跟了進來,張工頭已經擺好了三張椅子。

打頭那位略高一些的公子見他這樣殷勤點了點頭,終於開口:“不知可否讓我們一一見過長工?”

他們這林場只能算是偏僻的小廠子,還沒大廠一半人多,林林總總勉強有個三四百工人,已經是趁著之前戰亂簽了一批勞力,才勉強能上些台面。這四百人,後倉有一半,山上的林場還有一半,就這樣人手也是不太足的。

木工是體力活,一般人干不了,北郊又都是林場,長工可真是供不應求。

但老板都開了口,人家要帶多少人走都行,張工頭只得咬咬牙,笑著問:“哎呀公子,他們見天在外面做工,實在髒污不堪,您看名冊可否?”

另一位看起來更溫和一些的公子這次接過話茬:“唉,工頭有心了。只不過這幾位舊友不知是否換了姓名,我們只能看樣貌來找人,勞煩了。”

人家都這麼說了,張工頭還能說什麼?只得出去踢了一腳小學徒,訓他:“沒聽到貴客吩咐嗎?趕緊叫人去。”

小學徒被他踢了一腳,半條腿都青了,只得委委屈屈衝進雨中。

可他也不能白被欺負,一個一個倉庫找了去,見面就跟倉庫的工長說:“有貴客要來贖人,你們都去工頭那屋給人看看,要趕緊的,著急著呢。”

前幾個倉庫的人聽了就往工頭那裡跑,也不管腳下的泥水多髒,直接進了屋。

小學徒見計謀得逞,偷偷捂嘴笑笑,卻聽一把懶洋洋的嗓音道:“死小子,偷笑什麼?”

小學徒抬頭一看,卻是守在北倉的工長王老二,不由皺著臉過去把事情嘀咕一通,末了還說:“趕緊的,帶你手下人過去。”

王老二渾不在意地點點頭,靠在門邊一點過去的意思都無。

他身後的倉庫裡,工人們也正認真工作,似乎對他的話不感興趣。

小學徒急了,不由跳起來:“你這個人!老板說了都要去,一個都不能少。”

王老二“嘖”了一聲,回頭喊:“都聽見了?還不都給我滾過來。”

他話音還未落下,那六七十個工人便迅速站到門口,一排一排整齊站好,看起來特氣派。

小學徒哎呀呀叫了一通,然後引著他們往工頭的屋子走去:“老王,你忒會調教手下,小子佩服!”

王老二聽了這話沒有如往常一般得意,反而沉默下來。

大概天氣不好吧,小學徒想著,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緊趕慢趕才能跟上王老二的步伐。

他們在倉庫門口墨跡那一會兒,前兩個倉庫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只聽裡面一把特殊的嗓音問:“沒人了嗎?”

張工頭結結巴巴地答:“還有幾十個,等小的去催催。”

他邊說著邊出門,抬眼就看到這一隊人,不由直瞪眼,伸手就要打的那小學徒:“動作這麼慢,不想混了是不是?”

他一拳還未落下,卻被一個熾熱的手掌一把拽住胳膊。

張工頭疼得瞬間出了汗,抬頭又看到北倉的這個工長。

他見過他打架多狠,平時也很少惹他,今日被他這麼狠狠一抓,手腕跟斷了一樣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那小學徒有眼色,過去拉了拉他衣擺:“老王,算了。”

王老二這才松開手,卻還是陰狠狠盯著張工頭看。

張工頭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卻不想落了面子,只好虛張聲勢:“看什麼看,磨磨蹭蹭的!趕緊給我進去。”

王老二一言不發,直接進了屋子。

屋裡已經點好了蠟燭,隱隱綽綽有些光彩。

兩個錦衣公子正坐在椅子上,面容英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左邊那位似乎格外眼熟,跟他記憶裡的主家非常相似。

王老二心裡轉過無數心思,突然憶起主家曾經說過:“要說也是緣分,我跟殿下雖不是一母同胞,上面隔了一輩,長得卻是家中最像的。”

思及此王老二渾身一震,不由自主挺直身軀,如過去一般行了一個軍禮。

左邊那位定睛看他,突然微微一笑:“看來我們這一趟沒有白跑。”

右邊那位更是溫文,聲音裡都帶著笑意:“那就恭喜你了。”

“同喜同喜。”



☆、 第48章 既明

聽到他們這般說,王老二不知為何心中一松,他大約知道上面兩位的身份,也知自己終於有機會能脫離這鬼地方了。

榮景瑄見他態度恭敬,彎腰認真行著軍禮,不由微微點頭:“看你這樣子,似乎是認出我了?”

王老二扭頭看了一眼張工頭,把他看得轉身跑了出去,這才回身行禮:“是的,兩位大人,屬下已經猜到了。”

聽他這麼快便自稱屬下,榮景瑄十分滿意,讓他關好房門,直接問:“你是什麼職位?”

王老二一聽,直接單膝跪地:“回大人,屬下姓陸,名曰既明,是府中統領。”

“哦?”謝明澤頓時來了興趣,“那你應當是王叔手邊第一干將了。”

陸既明低下頭去:“屬下不敢當。”

榮景瑄同謝明澤對視一眼,顯然十分高興:“起來回話吧。”

“諾。”

“當年王叔在洪都內留有三千舊部,如今大多身在何處?”

其實他們在哪裡榮景瑄都知道,只不過卻要再問一問,要不然會讓旁人起疑。

陸既明站起身來,端端正正站在那裡,身形挺拔有力,可頭卻微微低著,顯得干練又謙遜。

榮景瑄當然知道他是誰,慎王府有五千府兵保衛榮氏血脈,當年王叔帶著其中兩千人與守城軍一起迎敵,大半都沒有回來。

這三千精銳,他卻是沒有動。

尤其是陸既明,他是府兵統領,號令五千人,在大營中相當於左右將軍銜。

可他卻窩在王府,甘心當一個一等統領。要知道這個跟左右將軍銜差了三級。

那時陸即明做了他手下的大將,閑聊時他才知道,因為王叔救過他的命,他便從此一心為王府效力,發誓一心效忠王爺。

聽了問話,陸既明立即回答:“當時王爺不讓屬下跟著出城,命令屬下躲進北郊林場隱姓埋名……大部分兵士都在這裡。”

他說著,不由有些哽咽:“王爺一向和善仁慈,對待我們總是十分隨和,他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跟隨他的兵士死。他甚至沒有告訴屬下如何尋找王妃和小世子,只說以後各自生活,兩不相干。”

這確實是王叔的作風。

榮景瑄嘆了口氣,雖然聽過一次,還是覺得十分沉重。

“王叔便是這樣,你們都是大褚的忠臣,他不會讓你們枉死。”

陸既明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跪地痛哭:“王爺……”

高高大大的漢子,哭起來的樣子卻那麼可憐,榮景瑄不由跟著紅了眼眶,卻沒有流出眼淚。

謝明澤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慰:“王叔求仁得仁,已經安去,我們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是對王叔的最大回報。”

陸既明哭了一會兒,跪地道:“因為我跟幾個隊長經常跟在王爺身邊,所以大林場去不了,只得來了這裡。剩下大部分兵士都藏在四大林場裡,那時正是亂世,屬下得以隱姓埋名活下來。”

榮景瑄點了點頭。

他示意鐘琦扶起他,然後鄭重問:“你既然猜出我身份,那也應當知我目的。榮氏不應落寞如斯,大褚也不應斷在此年。陸統領,我身邊的左右將軍位還空著,不知你是否願意追隨我?”

雖然他目前自己就是左右將軍,但那只是目前,等到廣清安排妥當,他便直接立旗復起,光復大褚。

陸既明見他這樣鄭重其事,不由有些激動,緊緊攥住拳頭磕磕絆絆說:“主上願意信任屬下,是屬下榮幸。屬下不才,願意為主上分憂解難。”

榮景瑄站起身來,終於笑了。

“好!”

陸既明肯定願意給他當將軍,因為慎王爺死得何其冤枉,無論是陸既明還是榮景瑄,都想親自替他報仇雪恨。

既然事情已定,便不用再多說什麼,榮景瑄直接吩咐他:“要帶誰一起離開,任憑你定。”

榮景瑄這句話,算是給了他全權信任。

陸既明如今不過二十八歲,他二十三歲就憑借高超武藝當上統領,所有不服他的人都被他打趴下了,從此對他俯首稱臣。

他帶領府兵四年,對每一個手下都很熟悉,由他來選人最合適不過。

陸既明聽了心中一喜,卻問:“不知,以前並非府兵的可否帶出?”

榮景瑄深深看他一眼,依舊道:“我說了,任憑你定。”

陸既明深吸口氣,行了一個軍禮退下了。

一個合格的將軍,要有最起碼的判斷能力,誰可以用,誰不可以用都要心中有數。

而榮景瑄和謝明澤,就要把這些將軍們的能力發揮到極致,那麼這支隊伍便可戰無不勝。

找到陸既明後,榮景瑄算是松了口氣,把贖回士兵的事情交給陸既明和鐘琦辦,他跟謝明澤則穿得富貴錦繡,整天在商街裡閑逛。

用不了幾天,整個洪都便知道有兩個青年公子繼承了家裡大筆遺產,要回洪都定居。

聽說他們倆穿金戴銀,出手闊綽,十足十的紈绔子弟做派。

第三日晚上,榮景瑄帶著謝明澤去了洪都最大的青樓紅袖招。

下午商量的時候謝明澤死活不肯去,還是榮景瑄用了點小手段讓他紅著臉點頭答應了。

他家阿澤什麼都好,就是偶爾臉皮太薄,這點有待改進。

其實謝明澤倒不是臉皮薄,他是從小在書香門第教養長大,對青樓這地方,總覺得有辱斯文。

榮景瑄捏著他軟軟的耳垂,湊在他耳邊輕聲道:“什麼有辱斯文,孟子曰食色性也,大家說得都是對的。”

謝明澤辯不過他,只好同意去了。

在去之前,榮景瑄還非拉著他換身衣服。

謝明澤一貫喜歡穿書生長衫,行軍時就是最簡單的勁裝。當年在永安的時候,他只有大典和禮節時才會換上世子服,那一身穿起來實在是端方漂亮。

一身錦繡灰紫大禮服,一頂青玉蓮花冠,腰上綴個雙鯉玉佩,腳上踩一雙踏雲鞋,這是侯爵世子的從四品朝服。

以前榮景瑄就覺得這身衣服沒人比他穿著更好看,現在更是如此。

雖然遺憾不能再穿,但找件錦繡華服還是十分輕松。

於是,謝明澤就穿著一身淺青錦繡長衫跟著榮景瑄出了客棧。

這件外衫也不知道他哪裡找來的,上面五顏六色繡了一堆繁花,簡直讓他想要扯下來扔掉。

你們都看不見我,都看不見我……謝明澤不停念叨著,轉眼就被榮景瑄拉進紅袖招。

他們兩個都年輕俊秀,一身錦衣華服,遠遠看上去好似世家公子。可近了看卻發現他們那衣衫實在有些太過金光閃閃,顯得不倫不類。

紅袖招的老鴇干了二十年,自問眼睛毒著呢,他看前面那個稍高點的正笑著拉後面那個,後面那個還一臉的不情願,馬上便知道是那種剛進城開眼界的地主家兒子。

肯定是前面的想來,後面的不敢,這麼別別扭扭,還是來了她這紅袖招。

既然來了,自然要弄夠了錢才能放他們走。

倆人剛一走近大門,那老鴇便“哎呀”一聲笑著小跑過來:“呦,兩位英俊的公子,頭回來啊?”

說實話,榮景瑄也是第一次來青樓,雖然一半為了正事,一半也是為了開開眼界。

他跟謝明澤都快弱冠了,還從沒見識過青樓,這像話嗎?

必然是不像話的。

這老鴇臉上裝不濃,畫得恰到好處,雖然看起來上了年紀,但眉眼之間清秀艷麗,年輕時肯定是個美人。

榮景瑄笑道:“正是,我帶著表弟來城裡玩,見見世面嘛。媽媽,找個你們這最會說話的姑娘來給小爺瞧瞧。”

老鴇清脆“哎”了一聲,偏過頭去問謝明澤:“這位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咱們紅袖招什麼樣的美娘子都有,保准您滿意。”

謝明澤被榮景瑄緊緊攥著手,他掙不開,又有點舍不得掙開,扭頭見榮景瑄正認真盯著他,只好配合他演下去。

“我……我隨意……就好了,跟表哥一樣吧……”他小聲說著。

榮景瑄拇指在他手臂內側輕輕摩挲兩下,顯然是滿意他的反應。

這個人,真是愛鬧。

兩個人很快便被老鴇請了進去,剛一進去老鴇就馬上道:“哎呦不巧,樓上包間可能不太夠了,兩位喜歡什麼樣的?”

榮景瑄笑笑,從袖中摸出五兩銀子:“我們喜歡這樣的。”

老鴇眼睛一亮,接過去就喊:“三樓紫雲閣,月霞還不快出來迎客。”

剛才看著她還挺正常的,怎麼這一嗓子這麼甜這麼膩,謝明澤不由自主抖了抖,惹得榮景瑄悶聲笑笑。

那叫月霞的姑娘很快出現在欄杆邊上,附身向下看:“哎呦兩位郎君,忒是俊了。”

謝明澤見她衣服還算穿得整齊,不由松了口氣。

好不容易上了樓,那月霞就領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婢站在紫雲閣的門口,見他們二人來了,立馬俯下身去:“兩位公子,裡邊請。”

榮景瑄見她禮儀十分得體,穿得也是桃紅的霞雲紗,裡面是遮得嚴嚴實實的淺粉曲裾,細腰上一條水紅腰帶緊緊束住她苗條的腰肢,層層袖口鋪展開來,還真是非常漂亮。

幾人進了紫雲閣去,趁著月霞准備酒茶,榮景瑄湊過來貼在謝明澤耳邊說:“完了,這個看起來好像是花魁,要是很貴怎麼辦。”

謝明澤白他一眼:“很貴就把你壓這裡。”

榮景瑄長袖一甩,半遮著臉,衝他拋了一個媚眼:“那奴家就等著郎君前來贖我家去,以後奴家日夜伺候你。”

日夜兩個字他念得很重,謝明澤隱約聽懂了些,頓時紅了臉。

榮景瑄調戲得夠本了,這才一本正經說:“待會兒看看她口才如何,要是不錯,我們就做一回那浪蕩公子。”

謝明澤扭頭淺淺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榮景瑄:“……”

總覺得脊背發涼,今天得少說幾句了。



☆、 第49章 圖冊

月霞看著眼前兩位公子自顧自湊一起說起話來,只好自己把琴搬出來坐一邊等。

她在紅袖招十幾年了,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

這兩位一看就對她沒什麼興趣,她還是別自討沒趣得好。

果然等那邊兩位談完了,才一起看向她。

月霞撐起笑臉,柔柔一拜:“二位公子,想聽什麼曲?”

榮景瑄給謝明澤倒了一杯酒,笑道:“我們不想聽曲。”

月霞面色不變,依舊笑道:“不聽曲那更好了,二位公子這品貌,奴家自當盡心服侍。”

無論是只有一個還是兩個一起,她都能應付得過來,媽媽總不會放過他們手裡的銀子便是了。

在青樓這麼多年,她最明白一件事,要想活下去,就不能要臉。

她不要臉,所以她在最高的這一層,所以她可以穿的端莊美麗,還有兩個小丫頭伺候。

榮景瑄見她面不改色,應對自如,又笑:“姑娘誤會了,我們二人不聽曲,想聽說書。”

說書……就算月霞再鎮定,也不由白了臉。

上青樓聽說書?真是奇了。

“不知……公子想聽什麼書?”月霞遲疑道。

“不如就講講洪都的新鮮事吧。”

榮景瑄淡淡說道。

他把酒案上的橘子捏在手裡,仔細剝著皮。

燈影下,他一雙手修長干淨,遠遠看去指腹飽滿,光華瑩潤,沒有一絲傷痕。

俗話說先敬羅衣後敬人,當衣服看不出大概的時候,其實還可以看手。

榮景瑄的一雙手太漂亮了,這樣的人必然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用他動一分一毫。

月霞不由得端坐起來,態度也沒那麼嬌柔散漫,倒是很有眼色地收斂起來。

雖說茶館酒肆也能聽世間百態,可青樓卻能打聽更多事情。

男人在床上的時候一向容易說些小話,要說誰最了解洪都的達官顯貴,必然是青樓的姐兒們。

月霞一時間有些弄不明白榮景瑄的意圖,所以只坐在那裡輕輕奏曲。

等他慢條斯理把一整個橘子都剝完放進謝明澤眼前的盤中時,謝明澤這才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扭頭衝月霞微微一笑。

“姑娘,我二人初來乍到,不通洪都俗事,不如姑娘給分說一二?”

他面如冠玉,語氣溫和,實在是風光迤邐的翩翩佳公子,月霞臉上微微一紅,這次說話更是恭敬:“諾,多謝公子指點。”

她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兩個雖然是那個氣勢十足的做主,但是這位態度溫和的也並不是附庸。

月霞聲音溫婉柔和,配著飄渺的琴音,聽起來自是比茶館的說書先生舒服多了。

到了她這個級別,客人已經是非富即貴了,比如榮景瑄和謝明澤要聽她唱曲,沒有幾兩銀子根本見不到她的面。

幾兩銀子便是幾千貫銅錢,尋常人家能過上大半年光景,誰會來青樓聽個妓娘唱曲?

所以她能講的,便是洪都富貴人家的私事了。

對面兩位公子十分安靜,一直自顧自吃點心喝酒,直到她講到北郊的四大林場,那藍衣的便突然來了興致。

問她:“哦?我只知道北郊靠著紅樟山,洪都的林場大半都在北郊是嗎?”

月霞點點頭:“紅樟山是咱們洪北郡最高的山,以紅樟木聞名,山的南部因為山勢平整,所以洪都的所有林場都是在南山山腳下置地。”

聽到她說南山,謝明澤心思一動,也問:“那北山呢?”

月霞神色一凝,道:“北山山勢陡峭,又離洪都較遠,所以沒有林場過去圈山。”

她說罷,頓了頓,還是說:“奴家聽說,其實北山有……土匪!”

榮景瑄挑眉,這下算是徹底來了興致:“哦?還有這等事?”

月霞認真點點頭,沒有說是誰告訴她的。

她這般篤定,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正是洪都郡守。還是倆人一起在帳子裡的時候他起興講的,眉飛色舞誇了自己一通,說自己跟土匪對持多麼英勇。

當然,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月霞記住了他的話。

榮景瑄笑笑,隨手就把而兩銀子扔在桌上:“這倒是件稀奇事,銀子拿去花吧。”

月霞笑得更甜,她沒過來拿銀子,想了想又說:“城裡百姓不知這事,因為這幫山匪也從不打劫過路商隊百姓,所以百姓大半不知。”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都看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他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結,而是讓她繼續說下去。

月霞捏捏衣袖,說話更是利索,簡直要把整個洪都富貴人家的八卦事都講一遍才罷休。

榮景瑄十分滿意,覺得這個說話好聽的妓娘確實有一套。

最起碼,他聽到了意外驚喜,也知道洪都最大的當鋪掌櫃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等到午夜時分,月霞終於什麼都講不出來了,榮景瑄這才罷休,拉著謝明澤起身:“姑娘辛苦了,今夜好好休息。”

月霞心中一喜,知道他們這是滿意她講的話,多付了整夜的銀子讓她下半夜不用再接客了。

其實她本來一天也只接一次,但客人大方,她也自不會拒絕。

“多謝公子寬厚。”

榮景瑄這次摸出一個荷包,遞給她:“姑娘是聰明人,能說的不能說的都很有數,如若過幾日我們白日來請姑娘,還請行個方便。”

月霞這一晚上已經得了比平時多幾倍的賞銀,此刻又有別的生意要她做,自然不會不同意:“公子說笑了,客人有吩咐的事,奴家從來不會講出去。”

這一點,她剛才說書的時候已經表現出來了。

榮景瑄點點頭,拉著謝明澤下了樓。

在跟老鴇接了銀子,一起步出紅袖招。

月色下,整條街巷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跟遠處的寂暗民居形成鮮明的對比。

榮景瑄仰頭看了看天上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一次他並不知道北山山匪的事情,只是在南山腳下買下一片山頭,讓士兵有地方操練。

只是王叔的府庫到底存銀不多,偽裝成林場的那一片地也並不很大,士兵們辛苦操練,夜裡還要勉強擠著休息,實在有些艱難。

多虧他這一次心境不同,與謝明澤感情順遂,一起出來青樓,卻恰恰發現以前沒發現過的意外之喜。

當然也要感謝謝明澤問的那一句話,他一貫比自己心細得多,有他在身邊,簡直事半功倍。

謝明澤見他一臉欣喜,不由白他一眼:“怎麼?見到漂亮姑娘這麼高興?”

榮景瑄頓時笑開了,趁著巷子裡無人便拉過他狠狠親了一口:“說什麼呢,今夜得到的信息很多,這個才讓我高興。”

謝明澤自然知道他,剛才也不過為了逗趣罷了。

榮景瑄見他笑意盈盈望著自己,終於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同自己玩笑,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阿澤啊,開玩笑都一臉嚴肅,他還以為他真的吃了不著邊的飛醋呢。

想到這裡,榮景瑄不由心思一動。

他雙手一抹腰,把腰上掛的玉佩藏進腰帶裡:“哎呀,玉佩好像掉在那樓裡了,阿澤等我,去去就來。”

巷子裡有些暗,謝明澤沒看清他的動作,聽了無奈道:“快去吧。”

紫雲閣中,月霞吩咐小婢收拾酒菜,自己則懶洋洋趴在貴妃榻上拆那荷包。

剛打開一個小口,裡面金燦燦的光芒便閃了她的眼睛,月霞迅速合上荷包,等那兩個小婢出去了,她才小心翼翼打開看。

裡面,赫然是一個圓滾滾的金元寶。

雖然個頭非常小,也不過她小指粗細,但那是實打實的金子,比銀子值錢得多。

月霞心中一驚,趕緊把那荷包藏好,這個小得讓人幾乎注意不到的金元寶,說不定是她日後活下去的本錢。

她正低頭想著把荷包藏哪裡才不會讓小婢和媽媽找到,外面媽媽尖細的嗓子又吊了起來:“月霞,剛公子落了東西,快幫著找找。”

月霞連忙把荷包往懷裡一揣,飛快跑出去倚著欄杆往下看,只見這次只有那藍衣公子折返歸來。

剛才小婢已經收拾了酒菜,並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她估摸著他有別的話要吩咐,立馬整整衣服嚴肅等在門口。

榮景瑄上了樓來,直接進了紫雲閣。

月霞趕緊跟了進去,恭恭敬敬行了大禮:“多謝公子打賞。”

榮景瑄大手一揮,也不廢話,直接問她:“不知姑娘這裡是否有……嗯……圖冊?”

月霞一呆。

她正准備聽他吩咐什麼嚴肅大事,結果他開口就問了這個。

上青樓問有沒有圖冊……為的不就是那回事兒。

月霞深吸口氣,很快就鎮定下來,笑著問:“不知公子要哪一類?”

榮景瑄想了想,努力想出一個文雅的詞:“分桃?”

月霞:“……”

難怪你們對我沒什麼興趣!

她心裡默默念,臉上卻分毫不顯,笑著說:“公子這算找對地方了,您稍等片刻,奴家去去就來。”

榮景瑄也沒甚不好意思,其實這些東西宮裡敬事所多的是,要什麼樣就有什麼樣,他見沒見過,聽可是聽得多了。

不過榮景瑄母後早逝,父皇又是那個樣子,他每天都要努力修習課業,還要臨朝聽政,等到年紀夠了的時候,上無長輩關心,下又國家動蕩,這件皇子成長過程中的大事就這樣稀裡糊塗錯過去了。

月霞動作很快,不多時就歸來了,她手中捧了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遞給榮景瑄。

“也不知公子平素喜歡什麼,奴家把不傷身的都放進去了。”

榮景瑄點頭,正要掏銀子給她,月霞卻搖搖頭:“公子客氣了。”

她這般落落大方,榮景瑄也不再勉強,直接出了房間,下樓離開了。

巷口,謝明澤還在原地等他。

月色下,他身上的織錦淡淡發著光,襯得他面如冠玉,好似謫仙。

榮景瑄心口一熱,過去把他抱緊懷中。

我的阿澤,只有你願意一直等著我。



☆、 第50章 承諾

兩日之後,一架青頂馬車停在了紅袖招門口。

鐘琦穿著一身淺青長衫,長衫外面還套了一件對襟褂子,他頭上整整齊齊束著淺青發帶,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他進了樓去,不多時就迎了一位美嬌娘從大門出來,送她上了馬車。

他們兩個此行,是為了北山半山腰那塊地。

洪都最大的當鋪名叫彙興當,除了可以典當金銀玉器,也可典當房屋地契。原本北山那塊地是一家姓何的商戶買下來的,只可惜山北陡峭,十分難行,商戶無奈典當了地,轉行做別的去了。

榮景瑄看上的便正是那塊地,除了當年的那個何家,還真沒人傻到打山北的主意。

工人上不去,下不來,木頭長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榮景瑄卻不在意這個,他身邊有謝明澤,這個博覽群書的書呆子。

謝明澤年少時對山川水利十分感興趣,曾經認真拜讀過《大褚山河志》,他跟榮景瑄兩個又在洪都的書鋪裡翻找了最近的洪北郡圖,才最終確定只要越過半山腰那塊最險的山勢,往上走反而沒那麼陡峭。

謝明澤指著圖上的標記道:“這裡非常廣闊,有好幾個平緩的位置都可以用來練兵,只是樹木難活,所以當年何家還是直接放棄了這一片林場,轉手賣給了當鋪。”

“確實如此,這裡人跡罕至,確實相當不錯。而且山上的呼吸會略微困難些,兵士們在這樣的環境下操練,在平原上作戰更是有利。”

“目前只要考慮讓兵士怎麼在山上生活才是主要的。”謝明澤一邊說著,一邊又去翻看紅樟山的植物圖冊。

榮景瑄看著他認真的側臉,不由感嘆:“還是有你陪在我身邊好,當年我孤身一人在這裡,無論多累都只能一個人撐著,也沒人跟我一起商討。”

謝明澤抬起頭,微微衝他一笑。

榮景瑄湊過去,右手環住他的腰,偏過頭去襲擊他柔軟的嘴唇。

雖然看了那些書,但是榮景瑄還是覺得兩個人之間的吻十分美好。

那種彼此信任而氣息交融的感覺太過舒服,以至於他漸漸迷戀上這個滋味,只要旁邊沒人就要過去親一下。

謝明澤起初有些不太習慣,日子長了,也漸漸放得開了些,隨他去了。

兩個人膩歪好一會兒,還是把實現放回圖冊裡。

高峰上他們可以屯兵練兵,三千多兵士有地方住也能迅速操練起來,實在是太合適了。

而且,在稍微靠西北的位置,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樣的山寨。

地方定好後,榮景瑄直接交代鐘琦接了月霞去彙興當談生意,而他則跟謝明澤一起去了城中,他們早就置辦好的宅院。

宅子是早年的進士宅,地方很大,環境清幽。為了彰顯他們紈绔子弟的身份,所以特地買了好些金光閃閃的擺件往裡送。

洪都百姓議論著這對不通俗務的表兄弟,等到彙興當傳出他們又買下了紅樟山的北山林場,百姓們更是覺得這倆兄弟又傻又敗家,買了塊沒用的山地,最後肯定什麼都產不出來。

榮景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要不讓人對三千兵士起疑,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洪都必然不比豐城,這裡的郡守是陳勝之後來換上的,榮景瑄甚至不記得這個人的樣子。還是謝明澤記性好,跟他說是永延三十一年的同進士,第幾名不太記得,只隱約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同進士一般都是從庶吉士或者翰林院編修做起,有些文品出眾的也有直接外放做官,不過也多是縣令之類。

永延三十一年的同進士,歷經兩朝,六年後坐到郡守位,如果說他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榮景瑄可十分不信。

不過無論他怎麼樣,榮景瑄也不甚在意,他們在洪都待不了太長時間,等府兵的操練結束,便要拔營離開,前往廣清。

廣清大營便以廣清城為名,是長樂郡的郡都,是大褚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一個郡府。

廣清城以西百裡都是廣清大營的屬地,背靠蒼崖山,前鄰九蓮河,是一處易守難攻的絕佳營地。而廣清上接羅平,下接鳳羽,左為合慶吉,右則是崇禮。這個位置,又讓它十分凸顯出來。

因為只要過了羅平,永安便遙遙在望,這裡也是大褚數百年來最精銳部隊的所在。

無論是西來還是南上,都要經過這裡。

榮景瑄的最終目的也是這裡。

他只有在廣清站穩腳跟,才能直指永安,重歸長信。

當然,這些都只是後話,他們如今要做的,就是先讓找尋回來的士兵陸續上山,然後保證士兵在山上的生活便可。

為此,他們又重新計劃了一下操練的方案。

這一次陸既明、鐘琦和已經當上千夫長的丁凱都赫然在列。

陸既明對他手下的這一支府兵十分熟悉,聽了榮景瑄的話便直接道:“主上,府兵裡原本就有三百後勤兵,如今大概只剩下三十左右,如果靠他們運送食材再做飯洗衣,必然是不夠的。”

榮景瑄點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

山上是挺好,別人看不見,地方大還有天然的練兵場所。只是生活不便,兵士們要吃飯喝水,要睡覺休息,總不能露宿山中。

榮景瑄正低頭思索,倒是謝明澤笑著說:“我之前問過陸將軍,這次的三千府兵雖然都是精銳,但是林場干活這大半年,有許多都生了暗疾。”

陸既明聽了不由面上一沉,顯然對這個十分難過。

謝明澤頓了頓,又說:“便讓他們先做後勤兵吧,做飯整理兵器,應該不會太累。山上樹多,便先讓兵士們都上山以百夫長帶領搭建木屋,咱們在山上待不了多久,能住人便是了。”

實在沒辦法,也只能先這樣湊活了。

兵雖然都是精兵,但也大半年沒操練了,而且府兵不配火器,他們全都不會用火銃和炸炮,這一點也不行。

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陸既明聽了立馬抱拳行禮:“諾,屬下領命。”

等他出去吩咐,榮景瑄又對丁凱道:“丁隊長,你便帶了手下精兵先去探探那山寨的究竟。小心一些,切勿被人發現。”

丁凱也領命出去了,榮景瑄這才對鐘琦道:“陸既明很忠心,他無論武藝還是兵法都十分出眾,由他做左將軍最合適不過,只是除了丁凱外其余兩個千夫長都是以前的王府舊部,你多盯著些,有問題速來報我。”

鐘琦點頭,第三個出去了。

屋裡一下子只剩他們兩個,榮景瑄放下筆,捏著眉心躺到椅背上。

謝明澤知道他心裡盤算的事情太多,微微嘆了口氣,站到他身後幫他認真幫他按摩起來。

“你說,士兵們能在山上住得慣嗎?”

“可以的,北郊林場那樣環境,他們不也都活了下來?”

“那你覺得選出來的那二百人能學會火銃和炸炮嗎?”

“到時候看吧,勇武軍不也是兩個月就讓他們會了嗎?”

榮景瑄輕輕唔了一聲,眉頭漸漸松開。

謝明澤的手他十分熟悉,帶著些薄薄的繭子,指腹柔軟卻又十分有力。他認真幫榮景瑄按壓太陽穴,確實讓榮景瑄漸漸不再那麼難受。

“阿澤,我總覺得有些事情要發生,我的心很慌。”榮景瑄猶豫片刻,還是這樣說。

謝明澤手上頓了頓,彎腰親了親他的眼皮。

“景瑄,你不要那麼緊張,慢慢來,我們會回到永安的。”他柔聲說著。

他的聲音一貫清雅,突然緩下調子來的時候更是柔和,榮景瑄原本滿腦子煩心事,被他這樣一親,卻不由自主回憶起月霞給他的那個小包袱。

那裡面的圖冊種類各異,但是每一種都描畫得清清楚楚,榮景瑄翻了兩頁便漸漸悟出妙處來,趁著謝明澤沐浴的時候加緊翻看,生怕被他抓到要扔掉。

那包袱裡不僅有書,還有兩個精致的木盒。

榮景瑄打開一個看過,裡面是香軟滑膩的膏藥,聯想到圖冊上的動作,頓時心領神會。

他從小在宮裡長大,對這些事情其實早就一知半解,現在簡單一看便迅速明了,也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白日裡事情太多,他不能再給謝明澤增加額外的負擔。

榮景瑄微微嘆了口氣,反手扣住謝明澤的脖頸,把他的嘴唇往下按了按,兩個人便維持著倒錯的姿勢別扭地做了一下唇齒交流。

因為有些衝動,榮景瑄這個吻的時間有些長,到了最後謝明澤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他這才依依不舍放開了手。

謝明澤趕緊直起身體,大口喘著氣。

“阿澤,來坐過來。”榮景瑄拍了拍自己的腿,笑著說。

謝明澤臉上還有些紅,他正用衣袖擦了擦唇角的液體,聽罷別過頭去,不想理他。

榮景瑄拉住他另一只手,微微一使力便把他按在懷中。

謝明澤有些不習慣地動了動,直到榮景瑄雙手環住他的腰把他緊緊圈在懷裡,他才安靜下來。

“阿澤,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謝明澤:“問這個做什麼?”

“將來我們回了長信,就在宮裡養幾個孩子好不好?等到我們年紀大了,就選一個最聰明的繼承大統,然後我們還是去崇禮,在那江南水鄉頤養天年。”

謝明澤眼圈一紅,他知道榮景瑄這是在對他做最最難得的承諾。

他在告訴他,他願意為了他無嗣無後。

他願意只跟他過一輩子。

謝明澤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也把他圈進懷裡:“好,你說的,以後不許忘。”

榮景瑄悶在他懷裡,輕笑一聲道:“我說的話,從來不曾忘記。”



☆、 第51章 山匪

七月十五,先被贖出來的兩千兵士已經陸續上了山。

他們以前都是精兵,後來卻去了林場做工人,這伐木的活計做得也相當出色。也不過一日的功夫,北山半山腰上已經搭好一百多個木屋。

木屋都很寬敞,裡面有兩排木板床,左右可以各睡十五人。這樣剛好夠三千兵士居住。

陸既明的動作也很快,他已經安排好了將近三百人的後勤隊伍,一百火頭兵,一百雜勤兵,還有一百腿腳麻利的專門承擔山上山下運送貨物的事。

不過兩天,北山林場豁然變成另一種樣子。

榮景瑄和謝明澤第三天的時候也上了山,兵士們在山上吃苦,他們必然不能住在城裡享福。

他們上山的時候剛好是上午時分,七月半的山上雖然太陽曬了些,但總是有微風拂過。

倒也十分舒服。

榮景瑄和謝明澤都是一身短打,一頭長發也束成髻,顯得十分干練。

幾個曾經的林場裡,兵士們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非常響亮。

榮景瑄和謝明澤挨個看了看,最後去了步兵營。

這三千人裡,有兩千都是步兵。

剩下一千由丁凱擔任千夫長的則比較龐雜,裡面有二百火器營,五百弓箭營,還有三百騎兵。

當然,這三百騎兵現在練不起來,弓弩手也是。

他們買的馬是到了,可紅玉馬在山上跑不開,只能先假裝弄了個馬場養著。

弓弩手主要是沒有兵器。

他們這次只帶了火器,弓箭只有很少的幾十支,這兩個月裡,只能讓他們鍛煉身體,增加臂力,然後輪流用弓箭射自制的木箭。

而那三百騎兵其實還好說,因為他們原來在王府也是騎兵,現在只要找回感覺就行了。

把當兵時的意識全部找回來,就輪流讓他們去馬場跑馬。

一圈看下來,榮景瑄和謝明澤頭上也略微有些薄汗。

步兵雖然看似是最普通的兵種,其實學問也很大。

他們既要單兵,也可團戰,最重要的是可攻可守,在同敵人肉搏的時候,要努力保住自己的命。

看到他們兩個站在場邊,其中一個名叫錢鎮的千夫長趕緊走了過來:“主上。”

榮景瑄點點頭:“兵士們還適應山上環境否?”

錢鎮再度行禮,恭敬道:“其實現在只在半山腰,旁邊兩側樹林茂密,呼吸也算通暢。主上自可放心。”

榮景瑄一邊聽他說,一邊往掙扎馬步的兵士那邊看。

他們畢竟在林場大半年了,身體不習慣當兵時的訓練,如今不過第三日,就能扎馬步撐到這個時候,已經說明他們原本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恩,先把身體調回來,再去做刀劍操練。對了,山上伙食如何?”

聽到這個,錢鎮立即笑了:“現在吃得都挺好,火頭兵裡有幾個以前王府的舊人,手藝十分了得。現在我們可比在林場過得好多了,士兵們都很高興。”

當慣兵的人,還是喜歡這樣的生活。

榮景瑄見他是真的發自內心,不由也跟著笑笑。

就在他們聊天的功夫,上午的操練結束了。

如果是往常這個時候,他們肯定三三兩兩往食堂去,如今卻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奇而緊張地看著榮景瑄。

他們大部分不知道榮景瑄的身份,只以為他是以前王爺的故交,所以對於把他們從林場解救出來的榮景瑄和謝明澤,這些兵士們同樣尊敬。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上了高台。

榮景瑄俯視著下面上千兵士,大聲說:“只要好好操練,便能在戰場留下性命。你們都是我的士兵,都是大褚子民,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無辜損命。”

他聲音洪亮,氣勢如虹,下面的士兵們聽得滿心熱血,恨不得現在就奔向戰場。

榮景瑄又道:“在洪都的這兩個月大家多多辛苦,等到了廣清,我們便有大褚最好的兵營,也有最新的兵器。我保證,只要戰場立功,你們便能一步步往上走,錢隊長算什麼,只要比他好,千夫長就是你們的!”

“好,是我們的。”士兵們大聲笑起來,異口同聲喊道。

錢隊長完全不放在心上,也跟他們一起笑得沒心沒肺。

要相當千夫長是那麼簡單的?

兵營裡等級分明,普通士兵上面是伍長,而後是什長、總旗、百夫長。到了百夫長以後還有掌管五百人的旗長,再往上才是千夫長。

一個士兵,如果沒有卓越的戰功,就要一步一步從底層開始,用鮮血給自己鋪一條晉級的長路。

錢鎮看著下面年輕人紅撲撲的臉,鎮定自若。

小兔崽子們,想要打敗我?也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之後一個月,榮景瑄和謝明澤都沒有下山,山下的宅子和馬場暫時由鐘琦打理,他們兩個就在山上,除了研究兵法和山川地貌,就是跟兵士們一起操練。

偶爾,他們也跟武藝出眾的年輕小兵切磋一二,但是整個兵營也沒人能贏過謝明澤,更何況是打贏了謝明澤的榮景瑄了。

輸了雖然不高興,但也不是永遠也沒希望贏對不對?小兵們從此被激起了鬥志,鍛煉得更辛苦了。

夜裡,晚風微涼。

用過晚膳後,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在林中散步。

謝明澤還在想著白日的事情,低聲與他交談。

“剛才我回宅子,大師來找過我。”

榮景瑄挑眉,問他:“大師有何指示?”

謝明澤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大師看起來面色古怪,他跟我說昨夜夜觀天像,帝星驚變,他已經看不出大褚國運了。”

榮景瑄心中一驚,面上卻強自鎮定:“那大師有沒有說,大陳國運如何?”

謝明澤一愣,仔細思索一番,喜道:“大師沒說大陳如何,但他說天星六動,是為大凶。”

他說的這個大凶,必然是針對大陳而言的。因為如今的天相都是映照大陳,一旦有變,必然是國事使然。

榮景瑄一聽不僅沒有高興,反而皺起眉頭:“不行,我們對永安消息一無所知,還好寧遠這次帶了十個暗哨過來,到時候永安和廣清一邊安插五個,總要知道些消息才好。”

謝明澤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微微一笑,用十分舒緩的語氣道:“很好,這樣一步一步,都按照我們計劃而行。景瑄,我們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無論天星如何,也無論國運怎樣,我們總要努力這一次是不是?”

榮景瑄回頭看他,月色下謝明澤的面上仿佛籠了一層煙沙,比白日裡柔和得多。

“你看,我們有這麼好的兵士,有那麼多忠心的屬下,還有大師也肯跟著我們出山,我們已經十分幸運了。”

榮景瑄不由點了點頭:“你說的都對,我太著急了,我不應該這樣。”

謝明澤伸手牽他的手,拉著他緩步往前走:“關心則亂,所以你要多跟我說,我幫你一起分擔。”

你已經幫我分擔了所有了,榮景瑄如是想著。

你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在身邊,我又會是什麼樣子。

那時在洪都,我整夜睡不著覺,每天掙扎著熬過來,不知多痛苦。

還好你在。

他靜靜看著謝明澤的背影,這些話都沒說出口,最後只是道:“好,我聽你的。”

兩個人正想繼續說些明日火器營的部署,突然一個身影竄了過來:“主上,丁隊長回來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快步往兩人所住的木屋行去。

他們兩個的木屋有些特別,比別的小上許多,一共有裡外兩間,裡面只擺了一張簡單的木床,是他們的臥房。外面則有個大大的木桌,上面鋪著洪都到廣清這一路的所有可埋伏點。

他們剛走到門口,卻看到丁凱左手受了傷,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讓軍醫包扎。

榮景瑄微微皺眉,快步走上前去:“怎麼回事?”

丁凱聽到他的聲音,立馬就想站起身來行禮,卻被謝明澤按住肩膀,直接坐了回去。

“丁隊長不必多禮,坐著回話吧。”

丁凱先是彎腰行禮,然後才道:“主上,那山寨裡少說也有一千人,我們只探了前面,發現基本上都是漢子,也有十來個年輕姑娘。不過她們很少見到,似乎都是在後院裡忙活。”

聽到還有姑娘,榮景瑄和謝明澤不由有些驚訝:“不是說這伙山匪不打劫百姓嗎?”

“回主上,他們是不打劫百姓,一切都是在寨子裡自給自足,那幾個姑娘似乎是那些山匪的親眷,總之不像是被困的人質。”

這倒是挺有趣的,這個山寨在大褚時是沒有的,也就是說,陳勝之上台之後才突然出現。

難道還有人拖家帶口上山當土匪的嗎?這也太奇怪了。

丁凱不等主上問話,迅速道:“就我觀之,這伙山匪什麼人都有,有一部分似乎確實是土匪,看起來不倫不類十分不羈,而另一些卻又訓練有素,屬下推斷,應為軍人。”

“哦?”謝明澤下意識接了一句。

軍人和山匪一起帶著家眷上了山……這真是越聽越怪。

榮景瑄看謝明澤皺眉沉思,不由笑道:“想什麼?我們過去禮尚往來,交個朋友不就知道了?”

他這話一出,謝明澤褐色眼眸瞬間就亮了,他抬頭看向榮景瑄,從他目光中找到了肯定的答案。

原來,他動了這個腦筋啊。



☆、 第52章 天意

八月十四,正是中秋佳節的前一日。

榮景瑄和謝明澤特地回了一趟山下宅子,這一個月來,除了謝明澤下山一趟,他們就一直在山上辛苦操練。

到家的時候正是晚膳時分,鐘琦和玄音師徒都在花廳裡,准備享用晚膳。

見到榮景瑄和謝明澤突然走進來,鐘琦忙放下筷子,迎了上去:“主上。”

榮景瑄點點頭,跟謝明澤去洗過手後坐到桌邊。

鐘琦已經去了先去膳房加菜去了。

玄音看到他們兩個也只是坐著點了點頭,然後就又把目光放到晚膳上了。

因為要過節,也因為有他們兩個,所以山下宅子裡的膳食一貫都很豐盛。如果按照鐘琦的性格,一菜一湯就能吃得很飽了。

榮景瑄低頭一看,見桌上不僅擺了兩葷兩素四道熱菜,還有兩道涼菜一道湯,甚至主食都是兩種,米飯花卷都有,而且分量並不是很小。

謝明澤每次見了玄音都想笑,看他們師徒兩個眼睛都要綠了,不由笑道:“大師不用客氣,先用吧。清慧也餓了。”

聽到他的話,師徒倆猛地抬起頭,感激地看了謝明澤一樣。

這一大一小眼神一模一樣,謝明澤忍不住,低聲笑笑。

榮景瑄幫他盛了一碗湯:“好了,山上也沒怎麼吃好,喝點湯。”

他盛好了湯,又去夾醬燒茄子放到謝明澤碗裡:“你最喜吃茄子,今天就多吃些。”

他們兩個吃飯一貫如此,從小榮景瑄就喜歡先給他夾菜,長大也依舊如此。

謝明澤一直也很習慣,正要拿起筷子吃放,抬頭卻發現清慧正好奇地看著他們。

他不過十歲年紀,還是個總角孩童,因為修習道法,心思單純,看上去就像個小仙童似得,很是可愛。

被這麼小的孩子盯著看,謝明澤莫名紅了臉,趕緊埋頭夾了一口米飯,一臉嚴肅吃了起來。

榮景瑄倒是沒發現清慧在看他們,又去幫謝明澤夾黃酒燒鴨:“這個不錯,挺嫩的,你嘗嘗。”

他話音剛落下,清慧就突然開口:“師父,你看榮施主都幫謝施主夾菜,你也得給我夾。”

玄音自己吃還來不及呢,哪裡有空伺候他,聽罷頭也不抬,含糊不清說:“徒兒應該孝敬師傅,應該是你伺候我吃飯。”

清慧看了看榮景瑄和謝明澤,又去扭頭問玄音:“可是他們不是師徒,為何榮施主還要伺候謝施主吃飯?”

謝明澤一口湯沒咽下去,差點噴出來,扭過頭去使勁咳嗽。

榮景瑄趕緊放下筷子,倒了杯溫茶給他,忍笑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玄音淡淡看了他們一眼,低頭跟清慧道:“不是師徒,也可以如此,你不懂。”

榮景瑄回頭望他,見他眉目清俊,面色平靜,似乎對自己所說的事情並不十分驚訝。

清慧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也不知是不是還沒吃飽,總之沒有繼續糾纏在“伺候”這個話題上,認真跟師父搶鴨腿去了。

榮景瑄和已經不咳了的謝明澤對視一眼,都有點無奈。

這對師徒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偏偏他們還對自己說的話理所當然,身處世俗之中心卻超脫在外,境界不可謂不高。

就連年僅十歲的清慧也都有些過於淡然,不過這也大抵修道之人都是如此吧。

鐘琦很快便回來了,身後跟了兩個僕人,加了兩個菜兩個點心。

榮景瑄和謝明澤都不喜鋪張,鐘琦跟了他們十幾年,自然不會辦錯事。

果然見到菜品都是兩人口味,榮景瑄衝他點點頭,表示做得好。

之後幾人安安靜靜用了晚飯,榮景瑄兩人先跟鐘琦談了馬場的事,安排每日都派五十騎兵下山操練,然後問了問洪都城裡有沒有什麼大事,這才去找玄音喝茶。

玄音和清慧都很奇怪,他們偶爾穿著道袍走街串巷,靜靜看著眾生百態,有時又足不出戶,兩個人在屋中參悟道法,除了吃飯睡覺其他的什麼都不干。

一開始鐘琦怕他們隨便出去會有危險,跑來跟榮景瑄稟報,榮景瑄卻說:“他們都是方外之人,這次也不過跟著咱們歷練而來,隨他去吧。”

鐘琦只好回去了,只不過還是在師徒二人出門時派了士兵遠遠保護。

榮景瑄和謝明澤到的時候,正看到師徒倆蹲在院子裡鬥促織。

玄音跟小孩子似得,在那裡使勁喊:“黑將軍挺住,你的敵人要死了。”

清慧則一邊跳一邊叫:“紫大帥咬它咬他,你的敵人不堪一擊。”

玄音一巴掌拍他後背:“臭小子還學會用文辭了。”

清慧笑嘻嘻閃開,趴在白瓷碗前面看得別提多認真了。

這師徒倆,也真會玩。

榮景瑄輕咳一聲,走過去道:“大師好雅興。”

玄音這才看見他們二人,忙直起身來拱手道:“施主謬贊了,二位前來,是想問明日之事?”

對於他的未蔔先知,榮景瑄和謝明澤已經不覺奇怪了,不約而同點頭道:“正是。”

玄音微微一笑,月色下,他一張鵝蛋臉仿佛發著光,飛入鬢發的黑眉似劃破月色的利刃,讓他看起來精神非常。

“那二位施主,稍等片刻。”

他說完,立馬彎下腰去跟徒兒鬥促織去了,仿佛剛才那寶相莊嚴樣子都是榮景瑄二人在做夢一般。

等到玄音的黑將軍終於贏了,玄音立馬把它從碗中夾了出來,放回籠子裡。

清慧的紫大帥並沒有被咬死,只是受了傷,倒是能養回來。

因為輸了,他有點不高興,嘟著嘴。

玄音幫他把紫大帥放回籠子,低頭道:“它是受傷了,可以為你上過戰場,所以你要好好養它,讓它早日好起來。”

他輕聲說著。

“恩,我知道師父。”清慧認真點點頭,抱著自己的大帥跑去玩了。

玄音比了個請的手勢:“兩位,屋裡談吧。”

他跟清慧是住在一起的,一個簡單的廂房,裡面除了茶壺茶杯,其余什麼都無。

“兩位,其實有些話,貧道已經越界了。”

榮景瑄一愣,回頭看了看謝明澤。

他對道教並不是太懂,但謝明澤卻看過不少書,好歹知道個一二。

謝明澤衝他點點頭,笑道:“這我確實在《天地玄經》裡讀過,觀天之術由來已久,是道家最特別的一個流派,這麼多修道之人,萬人中也不過出一二。大師自是天賦過人,年紀輕輕便已然成了大家。”

玄音微微一笑。

“觀天觀天,在山頂觀之離天更近,也更透徹。大凡玄天弟子都是在深山之中潛心修行,以此終生。我們不應接觸凡俗,也不應落入紅塵,觀天測命,不過為了參透生命本意。”

他說起道法來的時候,實在太過莊嚴,跟平時樣子判若兩人。

榮景瑄不由也嚴肅起來,謝明澤也認真道:“大師說得是,紅塵過一遭,七情六欲皆動,心境虛空,便是大凶之相。”

玄音道:“沒想到謝施主也對貧道身家道法多有參透。”

謝明澤:“不敢不敢,只不過僥幸拜讀過幾本著作。”

玄心又笑:“貧道生下來便被扔在道觀,從小是被師父用米湯養大。貧道六歲便能觀人面,十歲可測天雨風宙,到了如今,一國氣運也能窺探一二。”

他說著這麼驚世駭俗的話,可面上依舊很淡。

玄音繼續道:“師父說貧道跟旁人不同,學得太好太快,以後會動了心境。不如反其道而行,入紅塵,見俗世,說不定將來終能參破天意。”

他簡單幾句話,便讓榮景瑄和謝明澤對他師父肅然起敬。

“令師仁善,見識高遠,在下十分佩服。”謝明澤道。

玄音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貧道當時問過師父,什麼話可說,什麼又決不能提。師父只讓貧道隨心而走,以貧道如今的修為,貧道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改變不了天軌。”

玄音扭頭淡淡看向他們,他身後是大開的窗,窗外則是月上垂柳。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榮施主,大褚國運使然,天道輪回。我只不過提點幾句,更多的還要靠你們自己。”

榮景瑄只覺得心口一熱,那顆紅了一半的傳國玉璽似暖玉一般,突然燙了一下他的皮膚。

“榮施主,謝施主,有些事情即使提前知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們還想知道嗎?”

有些事情即使提前知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榮景瑄對這句話感受相當深刻。

他重活三世,故去的人還是故去,破滅的國還是破滅。

他那麼努力想要改變一切,然而天道輪回,冥冥天意,一切既定變不可更改。

想到這裡,榮景瑄突然有些憤慨。

“天道到底是什麼?天意又是如何?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參悟。但如果有可能,只要有一個機會,我會不惜一切逆天改命,許多事情是可以更改的。”

謝明澤認真看著他,目光裡滿滿都是信任,只要是榮景瑄說的,他從來都不懷疑對錯。

在他的人生裡,榮景瑄說過的話就是真理。

玄音淡然望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不講理的孩子,他沒有說話。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鐘琦的聲音傳進屋中:“主上,世子和夫人到了。”

榮景瑄神色一凜,和謝明澤對望一眼,皆從對方臉上看到殺意。

好脾氣如謝明澤,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怒火了。



☆、 第53章 靜姝

他們選的這個宅子,後院裡有一個地窖,是以前主人家用來放過冬蔬菜的。

榮景瑄和鐘琦從玄音的廂房出來,就看到鐘琦和寧遠二十站在外面。

兩月不見,寧遠二十更黑了一些,看起來越發結實有力,想必真正的軍營操練讓他成長起來。

見到二人出來,寧遠二十恭恭敬敬行了一個榮氏族禮:“主上。”

榮景瑄點點頭:“二十,許久不見,這一路辛苦了。”

寧遠二十低著頭道:“這是屬下應當做的。”

榮景瑄沒再說別的,跟謝明澤一起往後院行去。

謝明澤注意到,寧遠二十這一次沒有跟鐘琦較勁,反而錯後一步,讓他先行。

鐘琦年紀比他大,職位跟他相當,他禮讓一步才是應當。

謝明澤暗自點頭,等出了院子,便問:“剛才鐘督事跟你說了暗哨的事了嗎?”

寧遠二十抱拳道:“鐘督事已經吩咐過,屬下也命人即可啟程,一定辦好這趟差事。”

“恩,這一路他起疑心了嗎?”榮景瑄問。

“並未,屬下跟世子說要暗查敵情,請他先行過來協助陛下。”寧遠二十毫不遲疑回答。

榮景瑄沒說話,背著手一路來到後院。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重活那麼多次,面臨國破家亡生離死別,經歷了無數磨難,親眼看到謝明澤慘死自己眼前,又把重新復活的他抱在懷中。可他卻還從沒有面對過背叛自己的叛徒,這個人是他從小到大的至親好友,還是他曾經認為的得力屬下。

他沉默著,想著自己要跟他說什麼,要跟華靜姝說什麼。

他也想問問他,到底為了什麼?

謝明澤走前兩步,突然握住他的手。

“景瑄,那不是你的錯。”謝明澤突然出聲安慰道。

這是第一次他在外人面前主動握住榮景瑄的手,主動表現出最親昵的姿態。

榮景瑄心頭一熱,恨不得就這樣把他緊緊摟緊懷裡,哪怕他還什麼都沒說,謝明澤也明了他的心。

於無聲處,心有靈犀。

四人很快就到了地窖門口,外面正守著一小隊士兵,見到榮景瑄和謝明澤立即行了軍禮:“將軍。”

榮景瑄點點頭:“辛苦了,先去用膳。”

等兵士們迅速離開,榮景瑄便低頭去看那塊斑駁的木板。木板上的銅門環已經生鏽,月色下泛著橘紅的光。

“打開吧。”榮景瑄長嘆一聲,終於決定面對這個背叛自己的“舊友”。

鐘琦上前拉開了木板,遞過來一盞油燈。

榮景瑄低頭往裡面看,只見地窖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剛想下去,寧遠二十卻突然上前兩步:“主上,請讓屬下先行。”

榮景瑄沒多堅持,等他跟鐘琦都先下去點好油燈,這才緩步走了下去。

越往下走,昏暗便侵襲而來,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榮景瑄走到地下,發現這裡也不過客棧的隔間大小,而且空間十分逼仄,他生的高,如果站直恐怕要頂到發髻。

一個模糊的黑影縮在牆角,低頭不語。

寧遠二十搬了一條長凳過來,擺在他身後:“主上請坐。”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坐下來,盯著郁修德看。

鐘琦和寧遠二十沉默對視一眼,鐘琦留在兩位主子的身前,而寧遠二十則過去拽郁修德。

對於叛徒,他們從來都不客氣。

嘩啦啦一陣金屬拖地的刺耳聲響起,榮景瑄定睛一看,才發現他手上腳上都扣著鐐銬。

寧遠二十毫不費力把他拖到榮景瑄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緊緊拽著他脖子上的鎖鏈。

榮景瑄靜靜看著他,昏黃的油燈下,他曾經英俊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下破碎的影子。

在他臉上,他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值得贊美的地方。

現在看他,只剩下醜陋與不堪。

“禮正,你知道為何單獨把你壓在這裡嗎?”榮景瑄終於開口問道。

禮正是郁修德的字,和他的名字一樣,都是安國候親自起的。修德禮正,這個名字裡包含了安國候對他的所有期望。

郁修德面容晦澀,閉口不言。

榮景瑄沒有再說什麼,他突然覺得跟他說話都污了口鼻,他覺得惡心極了,心緒也跟著亂了起來。

謝明澤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卻問郁修德:“禮正兄,你這樣做,考慮過尊夫人嗎?”

郁修德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用曾經清亮溫和的眼睛緊緊盯著謝明澤。

謝明澤毫不懼怕他的視線,他淡定自若坐在那裡,腰杆挺直,仿佛一柄長劍,又似一卷長書。

郁修德漸漸顫抖起來:“姝兒在哪裡?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謝明澤抓得很准,他一句話就逼得郁修德開口,也讓他害怕起來。

一個囚犯如果沒有弱點,那他們便很難問到任何線索。

榮景瑄明白了謝明澤的意思,突然嗤笑出聲:“她怎麼樣,跟你又有什麼關系?”

郁修德咬牙道:“怎麼沒關系?她是我的發妻,陛下……看在我們從小認識的份上……”

“哈哈哈,真好笑啊禮正……兄?你背信棄義的時候怎麼不想著她是你的發妻?你給出線索讓人埋伏我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是你的發小?”

“看在我們從小認識的份上,所以第一個就要殺了我們嗎?”謝明澤接過話頭,淡淡道,“禮正兄,澤弟真不知道是罵你無恥還是齷齪得好。”

郁修德似乎被他們兩個的話刺激到,激動地掙扎起來。

他身上的鐵鏈撞擊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音。

寧遠二十狠狠踹了他一腳,低聲叱道:“老實點。”

“榮景瑄,我這麼做有什麼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既然都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了,我憑什麼不能給現在的皇帝賣命?對,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可你們每一個人都比我位高,一個是未來的皇帝,九五之尊天潢貴胄,一個是皇帝伴讀,雖然也是侯爵位,但將來必然位極人臣。我呢?我只能做個御前侍衛統領,領著一群五大三粗的傻瓜給你守皇城。”

榮景瑄和謝明澤靜靜看著他,既然他想說,就讓他自己說個痛快吧。

過了今天,他也沒機會開口了。

郁修德陰郁地看著他們兩個,仿佛他們曾經對他做過多麼罪大惡極的事情,他是迫不得已才復仇一樣。

郁修德突然怪笑出聲:“哎呦,我記錯了,謝明澤你不是世子,你是他老婆,你當上皇後啦,超品的爵位好不好啊?你被他當女人干爽不爽?”

“啪”的一聲,是鐘琦一巴掌扇到他臉上的聲音。

“抱歉陛下,沒有打斷他的惡言。”鐘琦後退兩步,走回榮景瑄身邊。

榮景瑄搖了搖頭,現在郁修德跟瘋子一樣亂咬,他居然反而不生氣了。

這樣一個人,何必跟他計較呢?

“陳勝之給了你什麼好處?”他問。

郁修德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啞著嗓子說:“他比你痛快多了,人家直接許諾了我世襲罔替的親王位,還允諾讓我當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說我為什麼不替他賣命?”

他這個說法,跟榮景瑄想得差不多。

陳勝之除了會用這個打動人,其他也沒別的了。

“我說你天真還是傻呢?”謝明澤突然笑笑,“曾經跟陳勝之出生入死的大將軍們,你看現在又有誰封了高位?”

郁修德被謝明澤這句話噎了一下,咬牙沒講話。

謝明澤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背叛景瑄,背叛大褚,是為不忠。你罔顧父命,是為不孝。你坑害同袍,是為不仁。你背離發妻,是為不義。郁修德,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都占全了,老侯爺要是知道你一輩子什麼德都沒修到,不知會不會悔恨給你起了這個名字。”

郁修德猛地抬起頭:“這都是我一人所為,跟父親和姝兒沒有任何關系,你們不許動他們,不許動他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謝明澤道,“若要大褚還在,你這樣便是叛國。你熟讀大褚律例,應該知道叛國是什麼下場。”

“那是要滅九族的。”榮景瑄在他身後淡淡道。

郁修德偏過頭去,死死盯著榮景瑄。

謝明澤不再跟他多言,回身坐到榮景瑄身邊。

榮景瑄淡然看著他,他雖然穿著一身普通的短打勁裝,但通身氣派依舊還在。郁修德每次看到他,都不由自主想要跟他跪拜行禮,口裡尊稱一句“殿下”。

“你不過投胎比我好罷了。”郁修德突然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是我自己做的孽,跟姝兒和父親無關。郁家和華家所有人都不知情,我願意以死謝罪,求陛下放過我的親族。”

榮景瑄沒在說什麼,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拉著謝明澤離開地窖。

從陰暗到明亮,仿佛走了很長,又仿佛只是一瞬間,在出了地窖的那一刻,謝明澤不由自主深吸口氣。

在那裡面,他覺得呼吸都很困難。

榮景瑄拉起他的手,兩個人慢慢往東廂走去,鐘琦跟在他們身後,低聲稟報:“華夫人在東廂,她尚不知情。”

榮景瑄擺擺手,和謝明澤走進東廂。

華靜姝正坐在窗邊做針線,她如今不過二十幾許的年紀,面容秀美,皮膚白皙,一頭烏發盤成墮馬髻,上面簡簡單單簪了一朵玉蘭。

她做針線的時候十分專心,連榮景瑄和謝明澤路過窗邊都未發現。

走到廂房門口,謝明澤伸手敲了敲門:“三表姐,是我。”

華靜姝飛快跑過來打開門,一抬眼見到榮景瑄和謝明澤,頓時笑若春花。

“一月不見,你們這兩個小子都曬黑了,人倒是俊了。”她笑著迎兩人進屋,就要去泡茶。

謝明澤真心替她難過,卻還是強撐著道:“三表姐別忙了,我跟景瑄過來說幾句話便走。”

華靜姝把針線扔進笸籮裡,也認真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要說什麼,弄得這麼嚴肅。”

謝明澤與榮景瑄對視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卻被榮景瑄搶先開口:“靜姝姐,我接下來要說的,希望你能冷靜聽下去……”

他知道謝明澤跟華靜姝一向感情好,兩個人是遠房表姐弟,又一起長大,這個口,他來開最合適。

榮景瑄說得很快,三言兩語便把事情講完了。

華靜姝整個人都呆了,她頹然地坐在那裡,默默紅了眼睛。

“其實離開永安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對勁了,他非要一個人離家來找你們,我說要跟來他還不同意。”

華靜姝慢慢說著,語氣越來越弱:“陛下,明澤,你們能不能告訴我,他這是為什麼?”

榮景瑄搖了搖頭:“靜姝姐,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時候心裡舒服一些。”

她靜靜坐在那裡,小小縮成一團,看起來分外可憐。

“他是不是……要死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都沒回答。

華靜姝突然抬頭,開口道:“我想見見他,可以嗎?”

她的眼睛雖然紅了,可目光卻十分堅定,她認真看著他們兩個,仿佛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謝明澤怕她見了以後更難過,正想拒絕她,卻不料榮景瑄問:“靜姝姐,你確定嗎?”

“我確定。”華靜姝輕聲道。

於是榮景瑄就讓鐘琦帶她過去了。

夜裡的洪都很靜,這裡沒有崇禮的水聲,卻有知了在鳴叫。

兩個人坐在東廂,誰都沒有動。

桌上的燈花跳了跳,突然一陣敲門聲傳來。

先回來的是鐘琦,他快步走過來在榮景瑄耳邊低聲說了兩句,又飛快退了出去。

“怎麼?”謝明澤問。

榮景瑄沉默良久,好半響才嘆了口氣道:“靜姝姐非要自己下去跟郁修德說幾句話,大約一刻之後她上來,寧遠二十下去一看,郁修德已經被一刀穿心,死了。”

謝明澤沉默了。

華靜姝從來都不是軟弱的女子,就像剛才,她聽到那麼大的事情,卻沒有哭哭啼啼哀怨痛苦。

東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榮景瑄和謝明澤回過頭去,見她靠在門邊,似乎整個人都沒了力氣。

她在無聲哭泣。

“靜姝姐……”

“他不是我的丈夫,我沒有這樣的丈夫,他的心被惡鬼吃了,所以我殺了他。”

她哭著說,慢慢坐到地上。

“我殺了他啊,我殺了他。”

“我的檀郎,你怎麼不見了?”



☆、 第54章 山寨

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節。

榮景瑄和謝明澤特地選在這一日,帶著賀禮與一百精兵,去拜訪了傳說中的那些山匪。

他們平日裡操練的林場離山寨其實並不算很近,加上山勢陡峭,紅樟密布,讓這一段路更難走了一些。

到山寨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中天,金燦燦的太陽掛在天際,照得密林光影依稀。

山寨大門緊閉,倒是門邊有個塔樓,上面站著兩個守衛來回巡視。

當榮景瑄這一隊人馬出現在山寨門口時,守衛立即大喝一聲:“站住,來者何人!”

榮景瑄和謝明澤並未出聲,回話的是跟來的寧遠二十。

“我們是旁邊林場的,值此中秋佳節,特地過來拜會。”寧遠二十這話回的就有技巧多了。

榮景瑄難得贊賞地看他一眼,兩月不見,他比以前成熟不少。

山寨的守衛並未立即打開大門,有一個已經飛快下了塔樓,估計是報信去了。

榮景瑄和謝明澤也不著急,他們跟山寨離得並不近,既能讓那邊的人看到,卻並不會過分防備。

“說話比以前有技巧多了,誰教你了?”榮景瑄問。

寧遠二十似乎想起很痛苦的事情,表情有一點扭曲,但他一貫面無表情,這一絲變化倒是不太明顯:“屬下不才,多虧二駙馬費心教導。”

許君奕……榮景瑄想起這個名字,又看他臉上那鮮少有的別扭,不由與謝明澤相視一笑。

這位二姐夫,榮景瑄和謝明澤可是實打實領教過。

別看他文質彬彬,好似書生大家,但若要真跟他吵架,他能罵得你眼花繚亂頭暈目眩,還找不到一個髒字。

難怪寧遠二十進步這麼明顯,可不就是被許君奕逼的麼。

這兩個姐夫也是挺有意思,大姐夫是直心腸,只喜習武,文墨糟糕得很。而二姐夫則生就一顆七竅玲瓏心,卻偏偏手無縛雞之力,他們兩個關系還算不錯,這要是關系不好,都不知道怎麼打架。

比文比武都不成,簡直憋屈死了。

勇武大營有他們兩個在,榮景瑄一百二十個放心,他們一文一武,絕對會讓勇武軍脫胎換骨,就如眼前的寧遠二十一樣。

“駙馬是有大智慧的人,他願意提點你,是你的福氣。”謝明澤溫言道。

兩位主上都這麼說了,寧遠二十還能怎麼辦,只好悶聲答:“是,主上說得對。”

榮景瑄見寧遠二十確實是虛心受教,便點頭道:“這一次你就不用回勇武了,跟在我們身邊,好好同陸將軍學習一二。你看山上這三千兵士,有哪個不聽他的話?”

寧遠二十一愣,扭頭去看站在一旁正同士兵玩笑的陸既明。

他這是第一次上山,也是第一次見陸既明。

起初對這個陸將軍的印像,只是有些吊兒郎當,他看起來漫不經心,同兵士說話也很隨意。

或許,他真有什麼過人的本事。

謝明澤道:“二十,寧遠衛的未來,在你手裡。”

寧遠二十心頭一熱,張嘴就要保證一句,陸既明那邊卻發現傳信的守衛已經回來,正在跟另一個商量:“主上,人回來了。”

榮景瑄“嗯”了一聲,跟謝明澤一起望過去。

只見那邊似乎再做什麼困難的決定,好半天都沒見他們拿出個說法來。眼看金烏越來越高,天氣越來越炎熱,這再進不去,就該到了午膳時候了。

誰走親訪友挑吃飯的時候,那不是找茬嗎?

榮景瑄皺起眉頭,淡淡看了陸既明一眼。

陸既明會意,上前兩步高聲問:“兩位朋友,大當家有什麼指示?”

其實他們並不知道這山寨裡的頭頭叫什麼名,但大當家總不會錯。

守衛沒有回答,倒是一直緊閉的大門突然開了。

陸既明退回榮景瑄身邊:“主上?”

榮景瑄微微一笑:“怕什麼?他們不會對咱們怎麼樣,直接進去。”

說罷,他率先往前走去,謝明澤一言未發,毫不猶豫跟在他身後。

主子都走了,他們自然也得跟著去,於是浩浩蕩蕩百多人就隱隱約約圍住了山寨大門口。

剛走到門口,榮景瑄就看到大門兩邊站了滿滿當當兩排人,這些人一水的彪形大漢,青衣短打,看起來一臉凶相。

榮景瑄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把折扇,“啪”的一聲展開,在自己眼前扇了扇:“大當家這待客之道,忒是霸氣。”

謝明澤應他:“好漢們一看就武藝精湛,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榮景瑄正想接下話去,卻不料陸既明突然閃到他身後,在他跟謝明澤中間位置低聲道:“二位主上,那裡面有守城軍的人。”

榮景瑄挑眉:“這倒是有意思。”

謝明澤小聲推斷:“大抵是洪都原來的守成軍,不願意被陳勝之的人驅使,竄到山上自立為王了。”

榮景瑄點了點頭:“無論怎樣,這山寨我們是都要進的。”

他即使不說,謝明澤也知道他如何想的,回頭直接吩咐:“待會兒你和寧遠你跟著我們進去,留孫百夫長在外面帶領兵士,如果我們一個時辰都不出來,便衝進去。”

陸既明自然是精兵裡的精兵,上面將領吩咐的事情,他們從來都不會反駁質疑,直接點頭傳令下去。

等他安排好,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一塊往山寨裡面走。

剛走進大門一步的距離,前面突然閃出一個高瘦身影:“幾位,速速報上名來。”

這一位青衣長衫,頭上束著凌雲冠,一看便是讀書人的打扮。

只不過他好似在山上曬了許久,一張臉黝黑黝黑的,看起來別提多別扭了。

“在下姓馮,這位是華公子,我們兄弟二人在離貴寨不遠的地方立了林場,正巧今日是中秋,趕忙過來拜會一二。”

這話是榮景瑄說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看不出來平日裡嚴肅冷漠的樣子,反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趕在這樣日子來拜碼頭,想讓山寨的好漢照顧一二似得。

寧遠二十和陸既明第一次見到他這樣一面,心裡十分詫異,卻沒表現出來。

謝明澤十分配合,聽罷拽了拽他的衣袖,往後退了半步。

這小小的半步,就把倆人的性格完全凸顯出來,跟前日裡去紅袖招的兩個新來的紈绔吻合上了。

那黑書生上下打量他們幾眼,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貓膩,只好道:“既然都在北山討生活,認識一二也是應當的,兩位少爺裡邊請。”

他倒也還算客氣。

於是四個人就這樣被幾十號大漢看著,往山寨裡面走去。

他們身後,大門緩緩關上,遮擋了外面兵士們的視線。

一路都很平順,山寨裡兜兜繞繞,道路崎嶇,一個閣樓連著一個閣樓,高低交錯的樓梯接連著整片山寨。只要上去,就別想順順當當下來。

每一個拐角都有可能有人守著,所以大當家才這麼坦蕩,直接讓他們進來了。

很快,他們就來到山寨的正中間,這邊有一個比較大的竹樓,外面正守著四個大漢,顯然是正堂一樣的地方了。

那黑書生依舊客氣,站在門邊做了個手勢:“四位,請進。”

榮景瑄衝他笑著點點頭,他們四人就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裡面很寬敞,也很明亮,四邊的窗子都大大開著,把明媚的陽光迎接進來。

一個高壯的身影正斜斜靠在最中央的大椅上,姿態十分囂張,身形也著實高壯。

他們四個剛一走進去,他只是隨意在榮景瑄和謝明澤臉上掃了一眼,等看到他們身後的寧遠二十和陸既明時,那大當家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瞪著一雙虎目張大了嘴。

榮景瑄正想問他這是如何,那大當家卻已經衝了過來,從他和謝明澤中間直接蹭過去,一把抓住陸既明的手。

“陸哥,陸哥,你還活著?!”他聲音洪亮,震得人不由退了兩步。

榮景瑄挑眉給了謝明澤一個顏色,他們兩個就默默退到一邊,專心致志欣賞起那邊兄弟情深來。

陸既明仿佛一下子沒有認出他,定睛看了許久才有些迷茫道:“你是……那個……小戴?”

瞧瞧,他的語氣還帶著疑問,似乎有些不確定。

但大當家顯然卻全然不在意,一把把他摟進懷裡,用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後背:“陸哥,你還記得我,你活著真好!”

那聲音,仿佛已經哭了。

陸既明這次確定了他的名字,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卻沒有推開他。

他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傻小子,哭什麼,我們都活著還不好嗎?”

大當家:“嗚嗚嗚嗚嗚……”

這……哭就哭了,怎麼還哭出聲音了?就連寧遠二十也面無表情退到一邊,生怕被他們染到什麼。

陸既明沒辦法,只好訓斥道:“我教過你多少次了,男人頂天立地,總哭鼻子算什麼好漢?你是軍人,聽我號令,立正挺身,行軍禮。”

大當家一聽他口號,頓時變了臉色,直起高大的身軀,認認真真衝陸既明行了個軍禮。

“守城軍百夫長戴顯,見過陸統領。”

陸既明微微一笑,終於不再懶洋洋了:“好!你現在還像那麼點樣子。”



☆、 第55章 戴顯

他們這邊感天動地的認親好不容易結束了,陸既明這才想起來自家兩位主子已經站在一邊看了很久,趕緊拍了拍戴顯的肩膀,替他引薦:“主上,這是戴顯,以前在守城軍任百夫長,跟屬下十分熟悉。”

榮景瑄還沒來得及同他問好,便見他突然面露凶光,大喊一聲:“陸哥,你怎麼可以隨便認這等人當主子?你要置王爺於何地?”

聽他提到王爺,陸既明神色一黯,嘆了口氣:“王爺若知道我跟了主上,一定會很開心的。”

謝明澤聽他這樣說,下意識覺得戴顯一定會暴跳如雷,可他卻愣在原地,神色古怪第往他們這邊瞧了瞧。

哦?還不是個魯莽無智的武夫嘛。

陸既明這說了半天,對他們兩個的身份也是閃爍其詞,戴顯這才反應過來,給那黑書生一個眼色,讓他關好房門。然後死活非要拉著陸既明的手,讓大家往正堂裡邊走。

“幾位都坐,都坐。”

他並未自己大馬金刀坐到那鋪著虎皮的大椅子上,反而請榮景瑄和謝明澤上座,自己則跟陸既明坐到邊上的凳子上。

黑書生也不管有沒有人搭理他,也自顧自坐到另一邊。

榮景瑄和謝明澤無法,只得大熱天坐到那毛皮上。

這戴顯看起來五大三粗的,這樣天氣裡躺虎皮上,也不怕熱出一身汗來。

在場只有寧遠二十一個沒坐,他固執地站在榮景瑄身側,身如刀鋒,面如鐵盾。

戴顯對他來了興趣,突然坐直身體端詳起來。

陸既明皺起眉頭低聲喝道:“小戴,不得無禮。”

戴顯還是拿余光掃他:“陸哥,這人不簡單啊,一看就是當兵的。”

陸既明微微點點頭,把目光放到黑書生面上。

在場只有這人他不認識,所以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身份暫時還不能說。

戴顯顯然跟他十分熟悉,他目光一動,馬上變反應過來:“哎呀陸哥,老裴是好人,真的。這小子是以前的洪都學案,姓裴,名慶雲,豐寧人士。”

榮景瑄淡淡往裴慶雲面上看過去,只見他一張黑黝黝的臉簡直都要反光,不由有些想笑。

他現在這樣,哪裡有從九品文官的樣子。

“不知裴大人為何身在山寨之中?”謝明澤也不含糊,張口就問。

他們信任陸既明,所以信任跟陸既明關系親厚的戴顯,戴顯本就是當兵出身,在以前還是大褚的百夫長,他們心中自然是偏向一些的。

所以即使陸既明沒有介紹,也理所當然認為他是自己人。

反而是這個長相奇怪的年輕書生讓他們不太放心,更何況這個人還是文官出身,現在卻在山寨裡當土匪。

裴慶雲雖然面上沒什麼多余的表情,但他態度一直十分和善,此刻聽了謝明澤的話,竟然站起身來行禮答道:“回大人話,在下被同僚迫害,走投無路才上了山,多虧戴兄救下一命,從此便在山中聊以度日。”

他這一張口,便能看出是何出身。

從九品官一向被稱為不入流,那是因為哪怕只有舉人功名,只要文采出眾有人推舉,也能做個學案師爺當當。

但即使是不入流,也是讀書人中的佼佼者。

榮景瑄淡然點點頭,沒有說話。

陸既明一看這樣,便知主上還是心中多有懷疑,便開口道:“裴大人,不如說得詳細些?”

裴慶雲有些猶豫。

他看了看陸既明,又看了看坐在上位的榮景瑄和謝明澤,最後看向戴顯。

戴顯這會兒面上倒是很嚴肅,他還拉著陸既明的手呢,所以毫不含糊地點了點頭。

只要是陸哥說的,那就得聽。

裴慶雲微微垂下眼睛,沉聲開口:“實不相瞞,在下是前洪北郡守鄭大人推舉做的學案,後來……鄭大人以死明志,卻被新任的江大人說是畏罪自盡。在下不忿,要上書檢舉江大人,卻被他以反賊同黨的罪名追捕。要不是在下先行躲進山中,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榮景瑄聽著,默默攥起拳頭。

洪北的郡守鄭書是個好官,榮景瑄見過他幾次,覺得此人十分有風骨,如若再過幾年,從洪北卸任之後回京任職也無不可。

如今看來,卻是以身殉國了。

實在太可惜了,榮景瑄心裡難過,卻又敬佩他的為人。

就因為有這些人鎮守一方,保護百姓,大褚才能順遂二百六十年,走過無數風風雨雨。

沒有他們,也就沒有大褚曾經的輝煌。

《大褚百官錄》上,有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鄭大人是好官,裴大人,你也是個好官。”榮景瑄鄭重說道。

裴慶雲一愣,這麼多年來,除了鄭書說過他能做個好官,這是第二次有人誇他。

這個人也不過一面之緣,聽了他幾句話,就下了這樣的結論。

裴慶雲眼眶一熱,不知道為何,他覺得自己似要哭了。

榮景瑄這句話,無意識表明態度了。謝明澤扭頭看向陸既明,向他微微點頭。

陸既明也跟著愣住了,他一向對兩位主上馬首是瞻,但這一次卻還是覺得不太放心,竟然沒有馬上說明來意。

倒是戴顯大咧咧道:“老裴,你看你都要掉眼淚了,行了行了,不就是誇你幾句麼,我見天說你聰明你怎麼不見感動的?”

裴慶雲本來感情挺豐沛的,被他這句話直接憋了回去,瞪著眼睛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陸既明見戴顯跟他關系是真的很好,本著相信戴顯也要相信他的朋友,他終於開口道:“裴大人,小戴,二位主上剛才說的名字,並不是他們兩位的本名。”

他說著站起身來,衝榮景瑄和謝明澤行了一個大禮:“給兩位陛下請安。”

裴慶雲和戴顯都傻了。

陸既明的身份戴顯很清楚,他也給裴慶雲說過這個自己最崇拜的大哥,所以裴慶雲也略知一二。

能讓陸既明叫陛下的,整個大褚恐怕只有一個人了吧?

曾經大褚的皇帝,在位三十七年的永延帝。

可眼前這兩位,無論是誰看起來都還未弱冠,那麼他們便不可能是永延帝,只可能是太子爺了。

他們躲在山上日子比較長,也不知榮景瑄大婚的事情,見到陸既明給他們兩個直接行禮請安,不由得都有些驚慌。

這……哪一位才是太子爺啊?

怎麼陛下那麼多?

戴顯看看裴慶雲,裴慶雲看看戴顯,最後還是裴慶雲反應迅速,直接下跪行了大禮:“給兩位陛下請安。”

戴顯趕緊跟著他行了禮。

榮景瑄看了謝明澤一眼,見他忍著笑,不由嘆了口氣,輕聲說:“你看,他們都驚著了。”

謝明澤點點頭,溫言道:“起來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禮。”

榮景瑄見他不肯說自己身份,於是趕緊開口:“我姓榮,名景瑄,想必幾位應該聽過我的名諱。這一位姓謝,謝相長子,現在是……我的皇後。”

戴顯手裡的刀咣當一聲掉到地上,他呆呆看著他們兩個,仔細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來哪個是女人。

哦……謝相長子?那不就是哪個名動天下的謝明澤嗎?

他怎麼變成皇後了?

不對……太子爺什麼時候當皇上了?

戴顯和裴慶雲覺得整個人都暈了,怎麼他們在山上躲了一年,外面世界變得那麼快?

陸既明見他們兩個樣子太傻了,趕緊三言兩語簡單交代了一下。

戴顯聽完,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謝明澤,然後又行了一個軍禮:“兩位陛下,十分抱歉。屬下在山中一年有余,對外面的事不甚了解,剛才無禮之處,請陛下不要見怪。”

謝明澤被他同情地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何又想笑了。

這個戴顯倒真不是個心眼多的人,說話直爽,又能屈能伸。是個當將軍的料子。榮景瑄有些頭疼,怎麼每個人知道謝明澤當了皇後,都要同情他,然後都要譴責他呢?

明明這聖旨不是他下的,而且他們兩個也算兩情相悅好不好?

這也不能怪他,誰叫謝相名聲太好,而謝大公子也聞名天下。這兩位在百姓心裡就是忠君愛民的典範,讓謝明澤當皇後,絕對是變相折辱他。

至於本人是不是在意,那就沒人知道了。

謝明澤被榮景瑄無奈地看了一眼,只好輕咳一聲,笑道:“戴將軍客氣了,不知者不怪。”

戴顯一聽他叫自己將軍,立馬傻笑起來。

裴慶雲見他已經被謝明澤短短一句話降服,不由微微嘆了口氣。

戴顯自己沒有多想,但裴慶雲卻知道,這兩位陛下來到山寨絕對不是來聊家常的。

什麼因為中秋節過來拜訪,都是找的借口。

他們恐怕有更多的打算。

裴慶雲看了看陸既明,又看了看一直拉著陸既明不放的戴顯,不由低下頭去。

如果戴顯要走,他必然也要跟著走的。

他這條命是戴顯救的,他還沒有來得及還。

榮景瑄見時機成熟,直接開口道:“陳勝之謀朝篡位,打著“起義”的幌子造反,當上皇帝之後對百姓不仁不義,朕實在心痛。還望戴將軍與裴大人這樣的能人志士能跟隨朕,復大褚往日榮光。”

他這一句話,什麼都有了。

裴慶雲猛地抬起頭,還不等他半個字吐出口,旁邊戴顯已經興奮道:“我等一定追隨陛下,光復大褚。”

“……”想要說的那句話,裴慶雲終究沒有說出口。

“能為陛下分憂,是屬下的榮幸。”裴慶雲這樣說著。



☆、 第56章

八月十六,天上月兒圓圓。

哈維塔以北的多木赫草原上,許多人都在黑暗之中忙忙碌碌。

烏鶴主城坤塞堡的大帳裡,一個單薄瘦弱的藍衣中年人正坐在窗邊望著天。

天上的月亮仿佛銀盤,圓滾滾的,散著柔和的月光。

月色下,草原上特有的圓帳此起彼伏,點綴著綠草如茵的多木赫。

“用膳了。”一把熟悉的聲音叫回了藍衣人的思緒,他回過頭來,便看到阿笙站在門口喚他。

回到烏鶴之後,阿笙就換回了烏鶴的傳統服飾。

他總是穿著一身祭師長袍,一頭長發也編成長辮,上面綴著骨珠,散散披在身後。

他回到烏鶴族中,便成了受人尊敬的大祭師。

每天他都要去尖頂帳裡幫人看病,來去匆匆,忙忙碌碌,可整個人卻輕快許多,束縛他的枷鎖似乎都不見了,他恢復了本應有的清朗。

這個樣子的阿笙,他是從未見過的。

這樣的阿笙他喜歡嗎?他自己問自己,毫不猶豫便有了回答。

那必然是喜歡的。

無論阿笙對他如何,也無論他是什麼樣子,只要他是他的阿笙,他就滿心歡喜,所有一切都可以給他。

“今晚吃什麼?”他笑著起身,慢慢往前走了幾步。

跟來時相比,此刻他幾乎形銷骨立,走起路來晃晃悠悠,似乎不良與行。

沙沙聲音傳來,仔細一看,一條長長的馬尾繩綁住他兩只腳,讓他沒辦法跑,也出不了這屋子。

他似乎渾不在意,面帶微笑走到桌邊:“哎呀,今天有烤羊肉和奶茶,真好。”

確實很好了,這些日子以來,除了烏鶴這邊有節日,他很少能吃飽。

被他喚做阿笙的男人就站在門口,他沒有進來,默默看著他抖著手吃飯。

一天只能吃一頓飯,他已經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笙,今天羊肉挺好吃的,一起過來吃吧,你晚上還忙嗎?”他一邊問,一邊慢慢吃著。

就算已經餓了一天,手腳無力,他吃飯的動作也依舊優雅。

他生來便是天潢貴胄,骨子裡流著全天下最尊貴的血,無論多落魄,一舉一動還是隱約有舊日風采。

阿笙走過來,坐到他身邊:“禮賢,昨日是中秋。”

榮禮賢一愣,他放下碗筷,又扭頭去看外面的月色。

“難怪月亮那麼圓,又是一年中秋啊。”

阿笙點點頭,幫他倒了些奶茶:“喝些吧,還是熱的。”

榮禮賢笑著同他碰杯,慢慢喝著奶茶。

說實話,無論喝多少次,他都喝不慣這個味道。

這跟他之前幾十年的飲食習慣完全不同,烤羊肉總是很辣,他每次吃多了都要腹痛。而奶茶有很濃的膻味,他聞到就想吐出來。

可這一桌子飯菜都是阿笙幫他爭取來的,他不吃就白費了阿笙的心意。

他知道為了留他在族裡,阿笙求過很多人,才讓他有個容身之所。

不能出圓帳怎樣?不能吃飽飯又怎樣?只要同阿笙在一起,就算是地獄他也願意去。

榮禮賢慢吞吞吃著羊肉,人總是這樣,在最惡劣的環境下,會慢慢適應過來。

阿笙放下手裡的奶茶,靜靜看著他:“禮賢,中秋了,你想家嗎?”

他這般問著。

榮禮賢手上抖了抖,卻沒有把奶茶灑出碗去:“唉,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

阿笙緊緊盯著他,沒有說話。

榮禮賢苦笑出聲:“在來烏鶴之前我就跟你說過,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也這樣跟我承諾過。所以我不想家,因為那裡,已經沒有我的家了。”

阿笙一愣,他低頭反復思索,似乎想到在出城之前,他確實漫不經心說過這樣的話。

可他每次跟榮禮賢說話都是假的,既然是假的,他自己也懶得去記。

尤其是他現在已經回到烏鶴,這裡是他的家,如果沒有他,榮禮賢早就餓死了。

現在是他靠著他活。

跟以前不一樣了。

阿笙見他不為所動,垂下眼眸換了話題:“也不知你的兒女,如今身在何處。”

榮禮賢手上一松,不得已把奶茶碗放回桌上。

他們當時從永安跑出來,一路東躲西藏,根本不敢打聽長信的事情。後來到了烏鶴,他被困在這不大的圓帳中,更是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對於兒女的去處,他就算再涼薄,也到底不會不顧血緣親情。

他心底還是掛念的。

他想知道他們都好不好,還在不在永安,也是否……都還活著。

可他不知道要問誰。

阿笙或許知道,但阿笙不會告訴他,他也不能問。

剩下的,整個烏鶴都不會有人理他了。

榮禮賢沉默片刻,突然擠出一個笑容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有本事,且讓他們自己去掙條出路吧。”

阿笙冷靜地看著他,藏在寬大衣袖中的雙手攥緊拳頭。

說實話,這麼多年來,哪怕他表現出一絲對骨肉親情的眷戀,大褚都不會走到這一步,他也不會狠下心這麼多年。

這個人對他是很好,小心翼翼,關懷備至。

可阿笙就是覺得,榮禮賢沒有心。

他冷眼旁觀,看著他的發妻亡故,看著他的太子病危。

他連看都不去看,只一味跟他在偏殿裡廝混。

太涼薄,也太無情了。

相反,他對阿笙越好,卻是把他推得越遠。

聽見他說這樣的話,阿笙心底裡最後的猶豫都沒了,他硬下心來,沉聲道:“禮賢,可是我們想幫你回家。”

榮禮賢一愣,他不知道阿笙是什麼意思,偏過頭去看他。

雖然在烏鶴這幾個月他過得艱難,人也瘦了許多,但他面容依舊如過去般清俊。

他眼睛漆黑烏亮,鼻梁挺直,嘴唇輕薄紅潤,端端是唇紅齒白的好面相。

他如今將近不惑的年紀,可看起來卻彷如二十的年輕郎君,跟十幾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反倒是他,這些年在榮禮賢身邊飽受煎熬,殫精竭慮,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如果仔細看,還能在他鬢發間找到銀發。

阿笙不知道這是他太費心,還是榮禮賢太沒有心的緣故。

總之每次看到他,他都覺得他不是那個被人人咒罵的妖道,而他才是。

“阿笙,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榮禮賢輕聲問。

阿笙嘆了口氣,他伸手握住榮禮賢冰涼的手,放在手心裡緊緊攥了攥:“族長說,想要助你再歸長信。”

榮禮賢驚呆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好半天之後,他才艱難地開口:“我終於懂了。”

阿笙沉默不語。

榮禮賢求救般地看向他,眼睛裡滿滿都是哀求:“阿笙,你告訴我,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這都是族長的意思對不對?”

阿笙抬起頭,同他對視。

他偽裝十幾年,對於榮禮賢,他已經得心應手。

就算直視著他說假話,他也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就像現在這樣。

“禮賢,族長……抓了我的妹妹。我沒有辦法禮賢,你幫幫我吧。”

阿笙一把把他摟進懷裡,低聲在他耳邊哀求。

跟舊日比起來,榮禮賢的身軀已經消瘦得無法形容,阿笙把他抱進懷中,只能感受他身上硌人的骨頭。

榮禮賢慢慢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然後阿笙聽到他飄忽的聲音響起:“阿笙,你這話說的,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怎麼能不管她?”

說罷,他輕笑一聲,緩緩道:“族長想做什麼,你們便去安排吧,我聽你的。”

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榮禮賢微服出巡,在正陽觀的石階上偶遇化名天治的阿笙。

他對他一見鐘情,幾乎想也不想就問:“我想讓你跟我走。”

當時二十幾許的阿笙也是靜靜看著他,然後微笑道:“你便去安排吧,我聽你的。”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

不知時至今日榮禮賢再說這句“我聽你的”,是為了回應當年那句話,還是別的什麼。

榮禮賢窩在他懷中,舒服地嘆了口氣:“等你妹妹回來,我可以見見她嗎?”

有那麼一瞬,阿笙的面容扭曲至極,而榮禮賢被他摟在懷裡,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只聽到阿笙溫言道:“好,等我們回到長信,我就帶她見你。”

大陳洪北郡洪都城,此時正是華燈初上。

榮景瑄和謝明澤安排好願意跟他們起兵的一千土匪,讓戴顯做了千夫長,直接歸陸既明統領。

多了一千人,隊伍肯定要有變化。

他們這一天忙忙碌碌,就是為了安排好每一個兵士的職位。

等這一切都忙好,已經是第二日正午了,榮景瑄和謝明澤好不容易歇口氣,坐下來吃頓飯,外面又有信兵來報。

榮景瑄無奈地嘆了口氣,按住謝明澤的手,示意他自己出去,讓他繼續吃完飯。

謝明澤點點頭,隨他去了。

他吃飯很快,不多時就把一道燉菜連湯帶菜都吃了個干淨,他剛放下筷子,就見榮景瑄一臉喜色走了進來。

謝明澤起身給他盛了一碗湯,送到他手邊:“怎麼?有什麼好事?”

確實是有好事,要不然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榮景瑄也不能笑得眯起眼睛。

“剛才信兵來報,說已經在河邊的繡坊找到了王妃和小世子。”

“哎?是嗎?那我們趕緊下山吧!”謝明澤一聽,也笑開了臉。

榮景瑄指了指湯碗:“好了,你等我吃完飯,我們再一起去。”



☆、 第57章 王妃

洪都以紅玉馬、紅樟木以及紅絲緞聞名於世。

紅絲緞是由洪都特有的赤沙蠶吐的絲紡織而成,顏色鮮艷,朱紅赤霞,最適合用來做嫁衣。

因為有紅絲緞,所以清水河沿岸的繡坊裡,也大多有手藝不錯的繡娘專做嫁衣。

慎王妃和世子藏身的那家繡樓,便是整個洪都最大的一間,這裡面出來的嫁衣,如果不是名門閨秀,恐怕還穿不到身上。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下午趕回城中,用過飯後,兩個人又把那身金光閃閃的衣袍換上,往清水河邊溜達。

繡樓一般晚上也開門迎客,不過很早便會關門,這個時候去卻是有些晚了。

這家名叫錦繡樓的繡坊已經有百余年的歷史,算是當之無愧的老字號。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路招搖過世,最終進了錦繡樓。

說真的,他們越是招搖,越不容易讓陳勝之注意。

當時伏擊他們的那一百多士兵也不知還在不在洪都城外,他們還是小心一些為上。

榮景瑄跟陳勝之打了那麼多年交道,對他的性格可謂了如指掌。他不僅心胸狹窄,還多疑自大,以前逆反的時候時候還懂得壓抑,現在恐怕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了。

在郁修德給他消息之後,他只派了一百多兵士便可看出一二。

當然也可能是郁修德給了他榮景瑄帶的兵士的實數,更多的,可能他還是不太信任郁修德。

而現在,他們成功把埋伏繞了過去,郁修德這邊卻再無其他回音。以陳勝之的性格,肯定以為他其實還是站在榮景瑄這邊,做得虛虛實實、調虎離山的打算。

以洪都的地理位置,如果是陳勝之肯定不會選在這個時候過來,既然是調虎離山,肯定是要把大部隊從榮景瑄真正要去的地方調走。

這個地點,就有些不好說了。

所以陳勝之一時間經沒有動,他只是在廣清、盧鳴兩個大營都抽調了部分兵士,想要讓他們保護永安。

就算他不通庶務,也不懂治國,但有一點他卻十分有把握。

榮景瑄對永安勢在必得。

無論他流竄到那裡,也無論他怎麼努力,他最終的目的,肯定是這座繁華古樸的永安城,還有城中金光琉璃的長信宮。

如果換做是他,他也肯定還想再歸故裡。

榮景瑄就是因為對陳勝之的排兵路數太過熟悉,才會放手一搏。

也才能理所應當除去郁修德,因為無論他是否活著,陳勝之都不會對榮景瑄產生懷疑。

他只會懷疑郁修德這個人本身是否真心實意。

從埋伏失敗到郁修德身死,這麼久了陳勝之都沒有任何動作,他的心思實在是一目了然。

他確實不相信郁修德,也不相信榮景瑄就在這裡。

洪都的兩千守城軍每日還是百無聊賴守著城門,根本沒有異常的動作。

當初榮景瑄跟謝明澤這樣分析的時候,謝明澤先是一愣,隨即道:“第一次的時候,你之後做了什麼?”

他們兩次復生,每一次都是謝明澤先行離去,之後發生的許多事情他一概不知。

他不知道為何榮景瑄性情大變,也不懂他對自己為何動了這樣的心思,可他卻知道,無論榮景瑄變做如何,他都是自己從小憧憬的陛下。

榮景瑄這樣跟謝明澤分析,只是想跟他一塊討論一下陳勝之,順便也讓他不要總是那麼擔心。

可聽了謝明澤的話,他卻發現自家的阿澤實在太聰明了,只從他簡單的一句話裡就想到那麼復雜的問題,還直接問了出來。

榮景瑄頓了頓,笑道:“沒多久,但我之後還是來了洪都立旗復國,跟他打過幾場,算是比較了解他吧。”

謝明澤若有所思點點頭:“那這一次,他有什麼變化呢?”

這倒是個好問題,榮景瑄認真想想,道:“說實話,他並沒有變化,有變化的是我們。”

榮景瑄突然沉默片刻,最終悶聲道:“第一次……你替我身死,他一直不知道我還活著,所以等到我立旗而起,他才知道殺錯了人,匆匆忙忙做了應對。這一次他直接就知道了我們都還活著,所以他更是謹慎,不想叫百姓知道真相,也不想讓我就這樣好好活下去。”

所以……陳勝之的應對,他無法根據過去經驗來預判。

他避重就輕說了這麼半天,果然把謝明澤的思路引了過來。

後來兩個人就一直討論陳勝之的幾個慣用的路數,謝明澤到底沒有再問前幾世的事情。

想到這裡,榮景瑄不由松了口氣。

謝明澤對他的感情太深,親情友情愛情樣樣都有,他懂謝明澤的心意,所以從來不會說前兩次自己是如何死的。

因為對比他自己,他會更為了他而難過。

他不想讓謝明澤為已經發生過的舊事心痛,他對謝明澤的心意,也同樣不會少半分。

被人深深愛著,自己也深深愛著這個人,都叫他覺得滿足。

榮景瑄覺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他和謝明澤,無疑是世間最幸運的人。

哪怕國破家亡,哪怕山河覆滅,榮景瑄一直滿懷希望重歸長信,也不過是因為有人毫不動搖地堅信他可以做到。

愛情的力量,可以偉大若斯。

榮景瑄正沉浸在往日思緒裡,突然一雙熟悉的手摸了摸他的後腰。

榮景瑄眨眨眼睛,扭頭一看卻發現一位十幾歲少年正站在他面前,笑得滿臉誠意。

謝明澤又捏了他一下,在他耳邊低聲道:“發什麼呆,小二問話呢。”

榮景瑄輕咳兩聲,趕忙笑著問那小二:“請問,你們這做登科服的嗎?”

結婚也叫做小登科,所以許多人家都喜歡把新郎穿的婚服叫做登科服。

那小二忙點頭,笑著說:“有的,我們家是洪都的老字號,什麼都有。雖說是做嫁衣出名,但其他的也都很好,衣服料子和繡娘手藝都是一樣的。”

榮景瑄又笑:“可否看看繡娘的手藝?”

小二倒是沒猶豫,直接請他們去了後面的雅間。

榮景瑄和謝明澤剛一坐定,便有另一個少年郎端著熱茶和點心過來:“客官請慢用,王哥去去就回。”

榮景瑄點點頭,這小二又麻利地退了出去。

謝明澤小聲問他:“王妃的手藝,你還記得?”

榮景瑄搖搖頭,好笑道:“我怎麼會記得,我連她們繡的好壞都看不出來,更別提手藝了。”

那倒是,謝明澤深有有體會地點點頭。

對於他們這些整日只知道忙碌政事的男人來說,衣服在他們眼裡只有兩種:可以穿的和不想穿的。

以前慎親王確實給過他們王妃親手繡的繡品,但長者所賜,他們是不可以用的,收到後端詳片刻就直接讓宮人收起來了,那裡會真的用。

說真的,就連這位王妃的長相榮景瑄都記得不太清楚,更何況是她的繡活了。

他都不記得,謝明澤更是不可能,不過他轉念一想就明白了:“暗哨已經找到了?”

他剛才也是被榮景瑄這一路表現帶進溝裡了,還以為他要想什麼奇招找到王妃,其實原本信兵過來報的時候,就一定找到了王妃和世子。

這次安排的暗哨本就是王府舊部,近身保護過王爺,就算顯少見到王妃,但世子他還是見過很多次的。

找王妃不好找,反過來找世子便可。

謝明澤聽榮景瑄低聲說了幾句,實在是哭笑不得,他可真是想太多啊……一件事情想得太復雜,反而忘記可以直接看臉尋人了。

其實這一點,榮景瑄以前也沒想到。

但是認識玄音大師之後,他才發現有時候簡簡單單也是真。

一開始接待他們的小二很快便回來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布料。

他把布料放到桌上,擦了把汗:“兩位客觀,是要定做還是現貨?二位身材倒是很標准,不用非常復雜的繡樣,現貨也是有的。”

想通之後謝明澤就想走了,他一開始以為他們是過來找王妃的,結果其實王妃已經找到了?那他們來繡坊做什麼?

無奈榮景瑄已經在那興致勃勃翻了起來,他也只好坐在邊上回答他的問題。

“阿澤,你說這個魚躍龍門好不好?”

“不錯。”

“這個龍鳳呈祥呢?”

“也行。”

“哎呀你別那麼敷衍嘛,過來認真看,這個百年好合不錯吧。”

謝明澤定睛一看,這個繡的確實挺好看,於是終於認真一回,答:“挺好的,紋樣也沒那麼奇怪,看起來也喜慶。”

榮景瑄這次終於不看了,他直接合上繡樣,笑眯眯遞給那小二幾個銅板:“謝謝小哥了,回頭我們訂好了再來買。”

說罷他也不等謝明澤反映,直接拉著他出了繡坊:“看看王妃這段日子的生活,也是不錯啊。我見過她幾次,雖然沒說過幾句話,但王叔是說過幾次她的。”

“她恐怕不會就這樣跟咱們離開,因為這裡,畢竟是王叔給她選的生路。”

榮景瑄說得沒有錯,當謝明澤跟他一起在繡坊後巷的小院中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安靜坐在繡架前面認真繡著紋樣。

屋裡油燈不停跳動,橘色的光在她年輕秀美的臉上閃過光華,也照亮了她烏發上的白花。

榮景瑄和謝明澤沒有打擾她,直到她繡完最後一針,才站起身來端端正正衝他行了一個禮:“陛下,經年不見,且還安好?”

她是江南水鄉裡長大的女兒,生就溫柔婉約,姿容端麗,一口軟軟的青州方言纏綿繾綣,讓人聽了便不由軟下心來。

“瑄自然安好,不知嬸嬸與玙弟如何?”

他說的玙弟,是慎親王唯一的嫡子,榮景瑄這一輩排行第十的慎親王世子榮景玙。

說到兒子,慎王妃微微一笑:“勞陛下關心,我們都很好。”



☆、 第58章 長輩

慎王妃娘家姓吳,她父親是青州織造,母親是官家閨秀,爺爺做過三品大員,甚至兩位叔叔都已做到五品州官,可謂名門世家。

在當年給小慎王爺選妃的時候,那麼多名門閨秀,是由榮景瑄和長公主看過人後一起定的。

別看那時他們兩個不過十來歲的年紀,但看人卻是很准。

長公主只見了她一面,就說她一派溫和端莊秀麗,有百雀之靈,亦有牡丹之貴。

總而言之,便是她出身足夠,氣度足夠,樣貌足夠,可堪親王妃的頭銜。

她也確實如公主侄女說得那樣,婚後把慎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把慎親王照顧的很好。

他們夫妻倆伉儷情深,後來還曾特地去永安感謝榮景瑄和長公主。

此刻看到比以前消瘦許多的慎王妃,榮景瑄想起這段往事,心裡不由更是傷感。

當年鸞鳳和鳴、鴛鴦成雙,如今形單影只,煢煢孑立。

到底這一段佳話,沒有寫到最後。

三人簡單交談兩句,慎王妃就請他們坐了下來:“嬸娘這裡也沒什麼好東西,不要見怪。”

她特地取來了家裡存的銀針,這茶雖不算名貴,但性溫軟和,味道很是不錯。

謝明澤忙起身道:“嬸嬸不必多禮,快快坐下詳談才是。”

慎王妃淺淺笑笑,沒多堅持,直接坐回繡架前面:“明澤還是跟以前一樣。”

謝明澤道:“嬸嬸也是。”

慎王妃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又怎麼可能跟以前一樣呢。”

榮景瑄見她邊說邊摸頭上的白花,心裡更是難過。

大褚對禮教並不過分嚴苛,但凡婦人失去丈夫,守孝一年便可再嫁。如今慎王叔已經過世一年有余,她身上還帶著孝,顯然是不想再嫁了。

如是平常名門世家,有這樣的媳婦顯然是最好,但榮景瑄重活三世,卻已經今非昔比。

有些時候,只有真正經歷生死,才能明白許多事情。

皇叔生前與皇嬸恩愛有加,他本身也不是個迂腐之人,想必他故去之後,皇嬸還能再嫁,有疼愛她的夫家,他也不會生氣。

“嬸嬸,瑄今日前來,便是想同您說,瑄定當竭盡全力,重復大褚往日榮光。他日事成,便會給玙弟重復親王頭銜。”

“有我在一日,就不會委屈他分毫。”

帝王金口玉言,諾重千金。

慎王妃默默看著他英俊嚴肅的面容,突然恍惚一笑:“好,那嬸娘便等你成功。”

榮景瑄鄭重點頭,然後又道:“嬸嬸,你如今不過二十幾許的年紀,等玙弟重復親王爵,您如若找到如意郎君,可同瑄說。瑄不會不應。”

慎王妃愣住了。

她抬頭看著這個同丈夫十分相似的面容,終於還是微微紅了眼眶:“不了,我嫁他那起,便是榮氏的媳婦。我們喝了合衾酒,結了長發,此生都要做夫妻。”

榮景瑄胸中一痛,不由看向謝明澤。

他們拜過天地,上過祖廟,紅衣蟒袍打馬游街,成就錦繡良緣。

然而世事難料,兩度生離死別,斷了姻緣線。

如若當時有人同他說再找一個皇後,他一定一拳還回去,不打得對方七竅流血決不罷休。

因為他心裡認定的皇後,只能是那一個人。

謝明澤回應著榮景瑄的目光,突然懂了慎王妃的那句話,他嘆了口氣,輕聲道:“景瑄說錯了話,嬸嬸,明澤替他道歉,還請嬸嬸不要怪罪於他。”

他可不就是做了那個應當被打的爛人嗎?榮景瑄覺得內疚和感動席卷而來,他愧疚於說了這樣的話給皇嬸聽,也感念謝明澤這樣懂他。

慎王妃把目光轉向謝明澤。

她其實跟這個名聞天下的佳公子並不太熟,僅有的幾面之緣,全部都是他跟榮景瑄在一起的時候。

她知道謝明澤是榮景瑄的伴讀,是他的左右手,是至親兄弟,也是後來的荒唐可笑的皇後。

當那些舊日裡的故事傳到洪都的時候,大褚已經湮滅,慎王妃聽說謝明澤做了榮景瑄的皇後,她當時竟然不覺得荒唐。

那時她只是感嘆一句:到底還是他啊。

是啊,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無論去哪裡都不分開,哪怕榮景瑄在上早朝,謝明澤也會在偏殿等他,無論多久都不會先走。

這些都是夫君對她講過的。

現在見他們兩個依舊這樣要好,慎王妃在微微羨慕的同時,又有些安心。

如今這樣,他們能相互扶持,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了。

“明澤多慮了,陛下胸懷寬廣,能對我說這一番肺腑,已經把我當做了至親。”

她衝謝明澤笑笑,又去對榮景瑄說:“陛下,嬸娘仗著年長些許,想說些心裡話。你們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後又經歷大災,能一起走到今日實在不易。陛下,到了現在他還陪伴在你左右,已經是上天給你的恩賜了,無論明澤怎麼當的這個皇後,你都不嫩辜負他。”

他們這一段姻緣,除了老師留的那一份遺書,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長輩祝福般的話。

她說不易,說恩賜,說不能辜負。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徹,面臨國破家亡,丈夫慘死,她孤身一人帶著稚兒存活於世,這份勇氣與胸襟十分讓人折服。

就算這樣,她也不會忘記勸慰晚輩。

榮景瑄突然握住謝明澤的手,抬起來給她看了看:“嬸嬸,雖然是慜帝指婚,但我與阿澤卻是情投意合。無論將來如何,阿澤會是我唯一的皇後,也會是我唯一的伴侶。”

他這一席話,把謝明澤說愣了,也把慎王妃說愣了。

雖說大褚民風開放,自從前代有男人做了王妃之後,民間偶有同性結為伴侶。

但這樣情況卻少之又少,更不用說天潢貴胄名門世家了。

大褚延續二百六十八年,也只有那一位男王妃,其余榮氏子弟,皆無此狀。

謝明澤愣愣看著他,他們私底下互訴衷情是一回事,當著長輩的面允諾卻又是另一回事。

“景瑄……”謝明澤輕聲喚他名字。

榮景瑄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笑著看他。

他的目光清澈執著,看向他的時候仿佛有星光在眼眸中閃耀。

謝明澤不知自己看他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但應當跟他沒什麼不同。

慎王妃之前那樣語重心長,也不過想讓他們相互扶持,把這段艱難的路走下去,誰知卻換來榮景瑄這樣的承諾。

她見兩個晚輩正深情對望,突然心中一動,笑著說:“嬸娘真沒想到。不過……你們這樣也好,既然認准了,就好好過下去。白頭偕老、百年好合,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

榮景瑄和謝明澤倒是沒想到她接受得那麼快,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謝謝嬸嬸。”

慎王妃長長舒了口氣,之前的那一年中,她總是對夫君舍下她跟兒子獨自故去而不能釋懷。如今看了這兩個小的,她竟然覺得沒那麼難過了。

夫君心懷天下,愛戴子民,為了洪都一方百姓他舍身而死,那是他以親王的身份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生來享有滔天富貴,從小錦衣玉食,享受世間繁華。

他被百姓尊稱王爺,受他們納稅供養,到了危難時刻,卻也要舍身而死,報答這一方百姓。

他做的對。

慎王妃很清楚這一點,看著洪都百姓安居樂業,她慢慢削去了那些不甘與怨懟。

剩下的,便只有遺憾了。

不能跟他白頭偕老,兒孫滿堂;不能跟他攜手山河,歌盡桃花;不能跟他死後同穴,相伴長眠。

那真是此生最大的遺憾。

看著面前兩個年輕人,慎王妃最終還是說了一句:“景瑄,明澤,不要留下遺憾。”

這是她第一次叫榮景瑄的名諱,卻是這般語重心長,鄭重其事。

其實榮景瑄和謝明澤過來看她,不過想知道她如今過得如何,見她精神還算好,便心安了些。

他們也沒說讓她跟著他們去廣清的話,只是留下些銀錢,讓她不要太過辛苦。

慎王妃認真接過,沒有說謝謝。

她知道,這時候說謝謝便太生分了些,如今榮氏一族,剩下的也不過就他們幾人而已。

她問了兩位公主,問了小六,聽說聰兒已經故去,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傾瀉而下。

那孩子她還沒見過,卻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榮景瑄安慰她:“嬸嬸,我們便不見玙弟了,要不然見了又走,他還會難過。有你在,他一定會好好的。”

慎王妃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謝明澤突然道:“嬸嬸,你還有玙弟,有了他便有希望。”

慎王妃破涕而笑:“是啊,他好著呢,你們放心吧。”

榮景瑄和謝明澤沒再多說什麼,叮囑她不要太過辛苦,又交代她要好好照顧自己,兩人便匆匆離開。

之後一月,他們又是在山中度過。

將近四千名兵士日夜操練,就是為了早日奪下廣清。

大陳剛剛定國五個月,大半兵力還留在永安與羅平,廣清這邊原本有一萬五千人,有五千人前幾日被陳勝之抽調走,只剩下一萬左右。

榮景瑄對廣清的策略,就是要強攻加智取雙管齊下。這一次他不是要偷偷摸摸藏在廣清練兵,他是要奪取廣清。

廣清駐守的將軍名叫孫昭,是一路跟隨陳勝之北上的得力干將,也是開國功臣。

他現在不僅被封為鎮國將軍,享一品武將俸祿,也被立為鎮國伯,一躍成為名門新貴。

伯爵位看似尊貴,但不過是中流,之上還有侯爵、公爵、郡王與親王,親王之中,還分世襲罔替與世代降等。

他一個開國將軍,竟只封了鎮國伯,哪怕榮景瑄聽了都覺匪夷所思。

“陳勝之到底怎麼想的?”榮景瑄這樣問謝明澤。

謝明澤微微一笑,給他倒了一杯清茶:“他怎麼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孫昭如何想。”



☆、 第59章 夜雨

九月初十,北山林場陸陸續續下山百余工人,這些人拉著木料,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出城。

九月十五,北山腳下的馬場又出了一批好馬,被幾百個騎手護著也出了城。

當時榮景瑄和謝明澤在北郊林場贖人是許多老板都知道的,不過他們拿了銀子,每一家贖的人又算不上太多,便沒當一回事。

九月十八,約莫兩千步兵直接繞紅樟山出城,他們這一路都是陡峭山崖,可以說是最辛苦的一隊人了。

榮景瑄只留給帶隊的陸既明一句話:“不要趕,要保命。”

陸既明本來便不是急性子,聽了更是認真諾道:“屬下遵命。”

一晃便是九月十九,榮景瑄和謝明澤終於帶著剩下的幾百人下了山,一部分留在馬場,一部分帶回宅子。

大家高高興興吃了一頓晚膳,各自回房休息,用完膳的時候榮景瑄說有急事,讓謝明澤先回房間。

謝明澤也沒多想,溜達著回了臥房。

他們住在後院中的主樓裡,此時華燈初上,寂靜安詳。

隱約的紅光從窗紙間透出來,倒是讓謝明澤有些意外。

“誰在屋裡?”他站在門前沉聲問著。

沒人回答他。

謝明澤握緊腰間的長劍,伸手推開門扉。

只聽“吱呀”一聲,鮮紅的光影便撲面而來,謝明澤定睛一看,卻發現屋裡都換成了大紅的顏色。

紅色的床幔輕輕垂在床架上,兩個鮮紅的喜字貼在牆上,床對面的桌上擺著兩個兒臂粗的紅燭,紅燭旁還放著兩個精致的酒盞。

這一切,都與普通人家的成親沒什麼兩樣。

謝明澤覺得渾身都僵了,他深吸口氣,差點紅了眼睛。

一把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氣息:“阿澤,我們再成一次親,可好?”

謝明澤伸手捂住嘴,沒有說話。

榮景瑄走到他身側,攬著他的腰把他往臥房裡帶:“阿澤,上一次我們成親那麼倉促,沒有合衾酒,沒有結長發,沒有錦被喜床,也沒有洞房花燭。”

他反手鎖上門,湊過去在謝明澤的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阿澤,這麼些日子來,我日夜都在想,那不是最好的婚禮。”

謝明澤哽咽著道:“對我來說,那已經很好了。”

怎麼會不好呢?那時他雖然不明白,但穿著跟榮景瑄一樣的喜服,打馬游街,又在大殿被文武百官朝拜,然後與他並肩而立,聽著冊封他為皇後的詔書。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覺得分外滿足了。

當時他想,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可是現在,榮景瑄卻告訴他,他們的親事可以更好。

也更美滿。

這麼多日子以來,不光士兵在山上操練,他跟榮景瑄也跟著一起扎馬步跑山路。

謝明澤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合格的士兵了,最起碼,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流眼淚。

可是不知道為何,聽了榮景瑄那些話,他還是紅了眼睛,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榮景瑄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眼皮,用手托起他的下巴,讓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臉上。

“阿澤,你看,我們一起選的吉服,我讓繡坊做了兩身,好看嗎?”榮景瑄笑著道。

謝明澤使勁眨眨眼,定睛看去,見他果然穿著一身大紅吉服。朱紅柔亮的紅絲緞上,繡著精致的百年好合紋樣,這樣一身衣服穿在榮景瑄身上,把他襯得更是英俊。

“好看……”謝明澤喃喃自語。

榮景瑄低下頭去,輕輕印上他豐潤柔軟的嘴唇。

雖然他們平時也總是會偷偷在無人的時候接吻,但此刻的感覺卻是分外不同。

謝明澤即使再不通人事,也多少知道洞房花燭到底要做些什麼。

這會兒被榮景瑄深深吻著,他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唇齒交融的美好超過一切,他不由自主扶住榮景瑄的腰,讓他帶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兩個人都有些情不自禁,外面突然雷聲動,竟是突然落了雨。

榮景瑄只覺得恍惚之間,連呼吸都被對方奪去,他微微抬起頭,終於放開了謝明澤。

燈影下,他們緊緊貼著對方,氣息交纏在一起,好似已經沉醉其中。

榮景瑄看著謝明澤迷茫的雙眼,輕聲笑笑:“阿澤,你也換上吉服吧,好不好。”

他聲音低啞,喘息間帶著澎湃的熱情,謝明澤不由微微紅了臉,竟有些不敢看他。

“好,我就去換。”他胡亂點點頭,接過榮景瑄遞過來的吉服,閃身進了隔間裡。

榮景瑄就坐在外面等他。

兩支紅燭都已點燃,跳動的火苗映著他的臉,好似謫仙一般。

他微微分神看著那扇門,一時間思緒萬千。

算起來,他們大婚兩次,加上今日,都已成了三次親。

可第一次的他帶著氣,謝明澤更多的是迷茫。第二次面臨國破家亡,他沒有半分大婚的喜悅。

時至今日,他們才算兩情相悅成一次親。

雖然只有他們兩人,沒有拜天地拜父母,沒有賓客盈門,但他依然覺得開心。

那種終於可以跟他真正在一起的感情盈滿心房,他靜靜看著隔間的房門,自顧微笑。

謝明澤推開門出來的時候,便看到他身穿大紅吉服,燈下淺笑的樣子。

一時間,他心跳如雷,熟悉的熱情竄上心頭,讓他輕輕喟嘆一聲:“真好。”

榮景瑄也在認真看著他。

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吉服,好似一對璧人,又似一對雙兒。

榮景瑄看著難得靦腆害羞的謝明澤,不由笑意更濃:“阿澤,過來,過來我身邊。”

謝明澤呆呆看著他的笑容,邁步走了過去。

榮景瑄站起身來,他把玉壺中的酒倒入酒盞之中,端起一個遞給謝明澤。

謝明澤這才看到兩個酒盞之間系著短短的紅線,把兩個酒盞連在了一起。

他心頭一動,顫抖著手接過酒盞。

榮景瑄端著另一杯,同他面對面站著。

“阿澤,我們大婚兩次,都沒來得及喝合衾酒。”

謝明澤望著澄澈的杯中酒,低聲應道:“是啊,沒有來得及。”

榮景瑄往前推了推酒盞:“所以,我們今日補上吧?無論如何,別人該有的,我們也一樣要有。”

謝明澤抬起頭,他臉頰有些微紅顏色,目光卻認真而清澈。

他也往前推了推酒盞,同榮景瑄的碰在一起。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謝明澤清雅的聲音:“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榮景瑄仰頭將合衾酒一飲為盡,然後低頭看他:“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燈影下,兩個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就連夜雨也掃不去屋裡的熱意。

榮景瑄把酒杯放到一邊,伸手摟住謝明澤的腰,他低下頭去,用牙齒輕輕咬著謝明澤溫潤的嘴唇。

“唔,疼。”謝明澤道。

榮景瑄低聲笑笑,摟著他往那滿是朱色的床榻邊走:“阿澤,我們真正在一起,可好?”

謝明澤被他一把壓到床上,仰頭看著他泛著紅的臉。

半響之後,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榮景瑄的臉,輕聲笑道:“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榮景瑄被他這句話勾出了身體裡隱藏的全部熱情,他低下頭去,重重在他脖頸上咬了一口。

“哎呀,你!”謝明澤剛要念他,卻不料被一條靈活的舌頭堵住了所有的話。

那舌頭仿佛一條靈蛇,上下左右在他口中穿梭,他仔細舔著他口中的一切,尋找著謝明澤的舌頭。

謝明澤只覺得涎液從自己唇角滑落,沒入頸間。

“唔。”他喘息一聲,左躲右閃的舌頭終於被榮景瑄抓住,纏著它翩躚起舞。

一瞬間,有什麼在他身體裡燃燒起來,謝明澤不由夾緊雙腿,發現自己已經被榮景瑄帶起了全部熱情。

榮景瑄終於放開他的嘴唇,他一邊低聲笑著,一邊把手指伸入他溫潤的嘴裡。

“阿澤,你的舌頭真軟。”他用拇指撥弄著謝明澤的舌頭,讓他根本無法閉上嘴,只能嗚咽出聲。

真漂亮,真想讓他趕緊屬於自己。

榮景瑄有一瞬間險些失去理智,可當他看到謝明澤泛紅的眼睛正可憐巴巴望著自己,又短暫清醒過來。

書裡說他們這樣的行為會讓承受一方十分吃力,所以他要溫柔對他,讓他同自己享受魚水之歡,以後日子長了,等他習慣便好了。

榮景瑄這樣想著,從他已經紅腫的唇中抽出手指。

指尖帶起的涎液落到謝明澤臉頰上,泛起濕潤潤的水色。

榮景瑄眼眸更深,他一雙手順著謝明澤的腰側下滑,很快便來到他的腰帶上。

他毫不猶豫,一把撤掉了那條系得結結實實的腰帶。

謝明澤的身體因為他這個動作微微彈起,而後又落回床中。

“景瑄……”他呼喚著對方的名諱。

榮景瑄衝他微微一笑,手中動作極快,直接扯開他交疊在一起的衣領。

這一身吉服一共有三件,最外面是罩紗,中間是最復雜精致的紅絲緞,而裡面則是潔白的絲綢中衣。

因為謝明澤十分配合,最一外面兩件脫得十分順利,只眨眼功夫謝明澤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中衣,還有頭上的烏紗冠。

榮景瑄低頭看著他,命令道:“幫我脫衣服。”

謝明澤支撐其身體,認真幫他脫掉了外衣。

榮景瑄伸手幫他摘掉了發冠,謝明澤一頭烏黑長發滑落頸間,讓他看起來竟有些別樣的嫵媚。

“阿澤,阿澤,我的阿澤。”

他這般說著,俯下身去,隔著絲綢的中衣咬他胸膛上稚嫩的紅豆。

白色中衣很快洇出一圈水跡,水跡之中,隱約透出朱紅顏色。

“啊,別,別咬了。”

那似乎是謝明澤最敏感的地方,榮景瑄突然使勁用牙齒摩擦他早就挺立起來的紅豆,讓謝明澤突然動了動腿。

他一頭長發披散在紅色的錦被上,面色潮紅,嘴唇紅腫,一雙眼睛還帶著水色,正害羞不已地望著自己。

榮景瑄只覺得腿間那物疼得不行,平生第一次,他產生了徹底占有一個人的念想。

他想進入他,狠狠貫穿他,讓他全身上下都烙上自己的痕跡,讓他徹底成為自己的人。

榮景瑄跪在謝明澤的雙腿之間,一邊摩挲著他腿間的勃發,一邊直起身體,居高臨下看著他。

然後他開始慢慢脫掉中衣,褪去長褲。

紅燭閃耀中,他一身結實的小麥色肌膚顯露出來,他練得比謝明澤更壯實一些,顯得十分健碩。

謝明澤躺在床上,紅著臉仔細盯著他看。

那身皮肉太漂亮了,他全神貫注只想看著他一個人。

謝明澤的目光從他結實的手臂滑到健碩的胸前,又來到他小腹上整齊的豆腐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繞過他腿間那物,直接去看他結實有力的大腿。

還沒等他看到小腿,榮景瑄突然彎下腰去,一雙熾熱的大手從他腰間鑽進去,直接貼在他的皮膚上。

“唔……”謝明澤不由發出舒服的呻吟聲。

“阿澤,滿意你看到的嗎?”榮景瑄貼在他耳邊,喘著氣問。

謝明澤渾身都顫抖起來。

榮景瑄一條腿正卡在他那物上,一邊說著話,一邊上下蹭動。這樣的力度正好帶動貼身柔滑的絲綢長褲,那滑膩膩的觸感整個包裹住他的物件,讓他覺得自己馬上便要勃發出來。

“景瑄……”謝明澤啞著嗓子說,“別……鬧我。”

榮景瑄微微一笑,低頭埋進他的脖頸間。

他一路往下啃咬,在他結實光滑的肌膚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另一只手也不閑著,一邊反復揉捏他腰上的皮肉,一邊扯掉了他的中衣。

“我就要鬧你。”

榮景瑄說著,把手探入他雙腿之間。

謝明澤 突然發出尖銳的喘息聲。

“啊……啊,別……”他只覺得那物舒服極了,榮景瑄帶著薄繭的熾熱大手整個握住它,讓它上面的青筋都迸發出來,顫抖著吐出些淚液。

就著那黏黏滑滑的液體,榮景瑄開始飛快上下擼動。

謝明澤根本阻擋不了這逆天的快感,他不停動著腰,隨著榮景瑄的動作上下起伏。

“景瑄,景瑄。”他只能一遍一遍叫他名字。

謝明澤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到了最高處,可榮景瑄的手卻慢了下來,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他睜開眼睛,卻發現不知何時起,榮景瑄的另一只手也正撫慰他自己的長物,然後用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掃視他赤裸的身體。

不知道為何,謝明澤只覺得另一股熱浪席卷而來,羞恥伴著刺激,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神志不清。

“景瑄,快一些。”他呢喃道。

“好。”榮景瑄嘴裡這樣答應他,可一雙手卻松開了他的那物,轉身在床上摸索起來。

謝明澤微微撐起身體,疑惑地看著他:“景瑄?”

榮景瑄很快便從床腳摸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那是什麼?”謝明澤問。

榮景瑄拿過軟枕塞入謝明澤的腰間,把他下半身整個抬起來,然後分開他的雙腿,讓他腿間的所有秘密都對自己展露出來。

謝明澤全身都紅了起來,這樣的姿勢被榮景瑄盯著看,他覺得分外羞恥。

可即使羞恥地說不出話來,他也不會反抗榮景瑄。

他要他怎樣,他就會怎樣。

榮景瑄從那盒中舀出一些乳白色的粘液,放在手心揉搓。

一股甜膩的花香蔓延出來,謝明澤微微睜開眼睛,發現他一邊盯著自己,一邊那沾滿粘液的手指放入自己的股間。

那從來沒被任何人碰過的地方突然被微涼的液體沾到,謝明澤驚叫一聲,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

可縮回去之後,他又有些後悔,雙手捂住臉,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榮景瑄啞著嗓子笑笑。

他那手根本不怕他的躲閃,十分堅持地先前挺進。

謝明澤只覺得他那細長的指尖慢慢從後庭處探了進來,他十分緊張,不由屏住呼吸。

榮景瑄柔聲說:“阿澤,看著我。”

謝明澤拿開捂住臉的手,半垂著眼睛看他。

榮景瑄的目光仿佛帶著漩渦,他似要把自己整個人吃進肚去,滿身都是強勢的侵略氣息。

“阿澤,放松些,我們真正在一起好不好?”榮景瑄柔聲說。

可他手上的動作卻一絲一毫都不放松,依舊慢慢開拓謝明澤的後庭。

只因為他這一句話,謝明澤便奇跡般地放松了身體,讓他的手在自己身體裡肆意進出,帶起滑膩的聲音。

他紅著臉,伸手去握他另一只手:“景瑄,你不用問我意見。”

謝明澤的嗓子早就啞了,卻還認真看著榮景瑄,顫抖著身體認真道:“景瑄,我說過,你的所有決定,我,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他突然動了動腰,讓榮景瑄的手推到更深的地方:“啊,唔……你想,對我,對我做什麼,都行。”

他喘著氣說。

榮景瑄只覺得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腿間那物已經激動地粗了兩圈,想要就這樣直接進入到他的身體裡。

可他不能。

即使再沒有理智,他也時刻記得不能傷害謝明澤。

他是他最寶貴的心上人,他不能受到任何傷害,哪怕傷害來於他自己。

榮景瑄突然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那物上:“乖,摸摸我。”

於是謝明澤便顫抖著手,吃力地抬起身體上下擼動他的長物。

榮景瑄微微扶住他的腰,另一手卻不緊不慢,慢慢開拓他的身體。

月霞給的藥似乎真的只是平常人用的,榮景瑄觀謝明澤的反應,見他沒有十分動情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微微放下心來。

他們畢竟都是初次做這事,還是不要太過激烈得好。

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手指,等到謝明澤後庭竟不由自主地開始纏緊他的手,榮景瑄知道他已經做好了准備。

他慢慢抽出手指,穩穩握住自己的長物。

“阿澤,我要進去了。”他這般說著,沒有給謝明澤回答的機會,直接慢慢挺入。

頭部費力地剛談進去一點,謝明澤便不住地收縮後穴,那感覺太奇怪了,有些疼,又有些脹。

然而榮景瑄還在繼續,他腰部十分有力,一直往裡慢慢探入。

“啊……景瑄……疼。”謝明澤渾身顫抖起來,剛才還沒來得及噴發的那物竟有些萎靡,蔫搭搭的不復剛才活力。

這確實是疼的,不光他疼,榮景瑄也疼。

可兩人身體相接的快感是在太美好了,榮景瑄舍不得退出來,只得一手去安撫他的那物,一邊俯下身體去親吻他的嘴唇。

“放松些,阿澤,放松些。你是我的了。”他在他唇上如是說。

榮景瑄總是知道說些什麼讓謝明澤高興,就像此刻,也不過是簡單一句話,就讓謝明澤再次放松下來,榮景瑄就著粘膩的液體,直接一挺而入。

兩個人都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剛才那一下,榮景瑄直接頂到了讓謝明澤動情的那一點,他那物又生龍活虎起來,隨著榮景瑄緩慢的抽插動作在他腰腹上蹭動。

“啊,呀,慢些……”謝明澤叫道。

榮景瑄根本不聽他的,他的速度由慢變快,仿佛得了門道,突然開始深深淺淺使勁戳刺他身體裡的那一點。

謝明澤幾乎魂游天外,巨大的快感席卷而來,讓他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跟他一樣,榮景瑄覺得那物被溫暖的軟穴緊致包裹著,就算已經失去神智,謝明澤的身體還是知道配合他,讓他舒服到了極點。

他的後庭處很軟也很緊,仿佛一張蠕動的小嘴,不停吸著他粗大的那物。

榮景瑄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有節奏地抽動腰肢,把謝明澤下半身整個帶了起來,雙腿大開,露出兩股之間被他大力抽插的密穴。

這姿勢簡直羞恥極了。

謝明澤全身都紅透了,他勉強撐住身體,任由榮景瑄在他後面大力抽插。

“唔,啊……”

“阿澤,阿澤,我愛你。”

榮景瑄突然說了一句。

謝明澤只覺得眼前一亮,腦中炸開無數煙花,隨之而來的便是那物激烈的勃發,一股一股的精水噴湧出來,濺了兩人一身。

隨著他的勃發,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後穴更是緊緊咬著榮景瑄,讓他也走上激動的邊緣。

榮景瑄大喝一聲,咬牙使勁又抽插幾十下,最終勃發出來,全部射進謝明澤的身體裡。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榮景瑄卻還賴在謝明澤身體裡,他直接趴下去壓住謝明澤,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阿澤,你終於是我的了。”榮景瑄如是說道。

謝明澤伸手撫摸他的長發,在他臉上印下一個吻:“我從來就是你的,這一點沒有變過。”

兩人凝神對望,眉目之間滿滿都是溫情。

燦琉璃,紅燭明,自是人間有情痴。醉琳琅,桃花謝,又來小樓一夜雨。

溫存之後,兩個人抱在一起很久,榮景瑄才終於放開謝明澤。

“你別動,我去弄些水。”他這樣跟謝明澤說著,一邊翻身下床直接去了隔間。

謝明澤累的動都不想動了,那地方的感覺也十分奇怪,他有些害羞,又對未來微微起了期待。

說實話,除了一開始有些疼痛,倒還真的挺舒服的。

謝明澤伸手捂住臉,覺得自己剛才實在是有些太過激動了。

可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榮景瑄,他只要看著他,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榮景瑄很快就回來了,他就連中衣都沒穿,俯過身來想要直接抱起謝明澤。

“我自己,哎呀……”謝明澤正想說自己起來,卻不料他剛一動腰間便一陣酸軟,竟是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

榮景瑄難得咧嘴一笑,還是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摟著我的脖子,別摔下去。”

他笑呵呵地說。

任誰把伴侶弄得下不了床,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榮景瑄抱著已經紅透臉的謝明澤去了裡間,他早就叫人備著溫水,這會兒一壺熱水灌下去,浴盆中的浴湯剛好可以讓他們舒舒服服泡個澡。

榮景瑄先把他放進浴盆裡,然後自己才邁進去坐在他身後抱著他。

水很熱,泡得謝明澤瞬間就困了。

榮景瑄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先幫他捏了好久的腰,又幫他把裡面的東西都清洗出來。

“阿澤,今天好不好。”榮景瑄在他耳邊問。

謝明澤困得直點頭,下意識回答:“好。”

榮景瑄低聲笑笑,問:“那我們以後都這樣好嗎?”

謝明澤依舊回答:“好。”

回答得這樣毫不猶豫,可見他是真的困了。

榮景瑄沒再打擾他,把兩個人都清洗干淨,抱著他回臥室休息了。

深夜,正是萬籟俱寂。

謝明澤幽幽轉醒,突然看到榮景瑄正背對著他,用一根紅繩纏著兩卷長發。

紅燭依舊燃著,火光跳動,不見熄滅。

燭光裡,榮景瑄面容越發英俊,他十分認真,仔仔細細把那卷長發束好,然後放到他頸間的錦囊裡。

謝明澤知道,那裡面有傳國玉璽,那是榮景瑄最重要的東西。

榮景瑄把那錦囊貼到胸口,長舒一口氣。

“那是我們的頭發嗎?”突然一把熟悉的嗓音從他背後響起,榮景瑄回頭一看,謝明澤半眯著眼睛,懶洋洋問他。

真的很少見他這樣困倦的樣子,榮景瑄回到床上,躺到他身邊。

他拉過他的手,同他的一起貼在心口。

“阿澤,我們拜過堂,祭過祖,喝過合衾酒,結過夫妻發,阿澤,我們會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榮景瑄把他摟進懷中,如是而言。

謝明澤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低聲應道:“我們會的。”



☆、 第60章 戰前

九月二十一,在他們來到洪都兩月之後,榮景瑄和謝明澤又帶著幾百兵士一塊離開了這個美麗的江南水鄉。

跟之前分批離開的三隊人馬一樣,他們這一次的目標只有一個,那便是曾經大褚最大的兵營--廣清大營。

這一次,榮景瑄手裡這四千人,是見真章的時候了。

廣清大營有一萬兵力,也有大陳的開國將軍孫昭。

榮景瑄他們最後的這一隊人馬,都是以送馬匹的名號。

所以一出城就兵分兩路,有馬的一百騎兵跟榮景瑄和謝明澤趕路去長樂郡,而剩下的五百步兵則分成百人小隊日夜顛倒趕路。

他們這些大多都是勤務兵和火頭兵,留在最後也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

一路風餐露宿自不必說,榮景瑄帶著一百騎兵到達長樂郡溯陽城的時候,也不過是九月三十。

他們沒有直接進城,而是下了官道,直接往蒼崖山行去。

早先派來的暗哨回報,孫昭那一萬兵力有兩千守廣清城,剩下八千都在廣清大營。

因著大營裡面還有幾千被俘的大褚士兵,所以他們根本不敢再撤人手,只得堅守在這裡奴役他們。

每當想起這些士兵,榮景瑄反而還會感謝陳勝之的小肚雞腸。

只因為他差點栽在廣清士兵手中,他便沒有直接取了他們性命,反而圈在廣清大營裡面折辱。

這些人如果能救出,會是對大陳威脅最大的精銳部隊。

陳勝之可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一時氣憤使然,給自己留下這麼大的禍患。

榮景瑄指揮士兵上了半山腰,然後直接安營扎寨,打算這幾日埋伏在山中。

先前過來的幾百騎兵與火器營的士兵已經到達了這裡,明日暗哨便會去他們事先指定的地點尋找,三支隊伍彙合之後,就可以進行初步的准備了。

第二日夜裡,先前帶領士兵的寧遠二十和丁凱都趕來榮景瑄這裡,跟他們一起部署戰略。

其實在來之前他們已經詳細談過了。

以四千對一萬,確實是個很懸殊的差距。

但是榮景瑄卻很清楚,孫昭這支隊伍手裡的火器,跟他們現在的差不多。

因為是為了防衛俘虜叛亂,所以他們大多都是步兵和弓兵,騎兵和火器兵並不是很多。

可榮景瑄他們不一樣,他們手裡有六百騎兵,三百火器營、三百弓箭手,除了弓箭手武器不全以外,火器營的幾本可以人手一把火銃。榮景瑄這次來洪都帶的火器很足,為的就是先發制人,一舉奪下廣清。

廣清大營的地形,也已經被榮景瑄和謝明澤反復推敲很多次了。

這裡離廣清城相距百裡,真正打起來的時候那兩千守城軍是不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收到消息派兵增援,榮景瑄也會安排弓箭手在官道和幾條小路上埋伏,不讓孫昭的信兵前去廣清城求援。

剩下的火器兵和有武器的弓箭手全部安排在蒼山上的狙擊位置,等他們先鋒騎兵和步兵把廣清大營守軍引過來一部分,直接擊殺。

他們主要進攻的就是大營的北門,這邊因為臨靠蒼崖山,守衛反而不如另外三個門人多。

榮景瑄他們之前特地在山上操練兵士,也是為了能順利在山上伏擊敵人。

這樣安排雖然看似簡單,但卻很有效,哪怕孫昭不上當,不肯派人追擊,他們也可再增加一千步兵直接攻打北門。只要北門破了,裡面的被俘士兵被放出來,戰局會是什麼樣就不是孫昭可以控制的了。

孫昭的守軍其實是前有狼後有虎,他不僅要反擊榮景瑄這一支來歷不明隊伍的進攻,又不能讓看守的大褚俘虜逃跑,在兵力的安排上就多有掣肘。雖然人數占優,但實際可用的兵力卻並不多。

榮景瑄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對他還算比較了解。

前世他手裡沒有火器,也沒有戴顯那一路人馬,卻還是靠著苦戰打下了廣清大營。雖然己方損失慘重,但最終他還是贏了。

這並不意味著孫昭就比他差,相反,孫昭當時的部署十分嚴謹。只因為他兩面受敵,在折損榮景瑄一千多兵士的情況下最終不支,還是讓他把大營中的俘虜放了出來。

只要裡面的人能出來,孫昭就沒有勝算了。

他輸了就是輸了,沒有胡攪蠻纏,也沒有讓內部的士兵就地殘殺俘虜,而是帶著僅剩的舊部往羅平逃去。

作為對手,孫昭是值得他們敬佩的。

如果不是對手,他倒是想跟他交個朋友。

把這樣的大將放在廣清守俘虜,實在是屈才了。

不過無論怎樣,他們要先把廣清打下來,才能再想別的。

帳篷裡,榮景瑄、謝明澤站在一起,旁邊是鐘琦、寧遠二十和丁凱。

寧遠二十帶領的便是騎兵,那六百人已經歸屬寧遠衛名下,由他統一調配。丁凱現在暫帶火槍手和火器營,而鐘琦手下並沒有兵,他的職務是督事,管的是整個兵營的所有事務。

榮景瑄看了看他們,直接指了北門道:“明日讓哨兵探一下,看看各個門到底有多少人,如果可能,最好掌握孫昭的位置,抓他要活的。”

寧遠二十“諾”了一聲,哨兵也是由他掌管。

榮景瑄說完,看了一眼謝明澤。

謝明澤會意,直接在地圖上用筆圈了幾個點:“丁隊長,明日讓兵士去這幾個地方先看看,如果好埋伏,藍色的是弓箭手,紅色的是火器營。注意,火器營的位置都比較陡峭,你讓兵士小心為上。”

丁凱領命,沒有提任何意見。

他們這一支隊伍裡,其實分工是很明確的。謝明澤對地圖和山脈走勢記得最好,一般由他來做埋伏與防守,而榮景瑄則經驗更豐富一些,對方位的記憶能力也最強,他多是安排前鋒,邊鋒以及大軍。

而陸既明,他則是帶領大兵執行命令的那個人。

榮景瑄很看好他,當年也是他一路伴隨左右,在危機四伏的大陳殺出一條血路,保護著他一路走到永安城門外。

雖然最終沒有成功,但陸既明的能力他是見識過的。

這些都安排好後,榮景瑄問鐘琦:“我們現在還有多少炸炮?帶長引信的。”

鐘琦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有二百六十三個。”

榮景瑄點點頭,低聲與謝明澤交流起來。

“我覺得孫昭不會那麼傻,即使他派人追過來,也不會很多,那樣效率太差。”

謝明澤點點頭,孫昭一路跟著陳勝之打入永安,當年廣清大捷就是他的傑作。

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不會輕易相信任何埋伏,而一旦信報確定後,他卻反映極快,能在片刻間就作出部署。

說實話,他真的是個很強的敵人,但榮景瑄卻覺得,曾經他們打敗過他,這一次也依舊可以。

“弓箭手和火器營在山上各留一百,再有五百步兵保護便可。你剛才問炸炮,是否想從別的大門引來敵人?”

榮景瑄點點頭,笑道:“敵在明,我在暗,天時地利都有了,我們還要人和。”

“調虎離山,虛實相交?”謝明澤小聲念叨一句,“這個人和,恐怕指的孫昭吧?”

榮景瑄大笑三聲,道:“知我者,晏之也。”

兩日之後,哨兵把消息傳遞回來。

廣清大營北靠蒼崖山,因山勢陡峭,這邊只有一千左右士兵把守,而南邊又臨九蓮河,河水湍急,所以南邊也是只有一千。

剩下的六千人東西營門一邊兩千左右,還有一千在大營內部,一千所隨機調遣。

至於孫昭在哪裡,哨兵沒有調查出來。

看似八千人的軍隊,實際上這樣一看卻薄弱下來。

榮景瑄聽了稟報,又跟謝明澤重新商討一番:“孫昭是個很謹慎的人,要想把他引入倉崖恐怕不容易。我們得做個扣子,讓他自己鑽進來。”

謝明澤點點頭,指了指地圖道:“廣清大營確實是個好地方,位置極佳,易守難攻,但孫昭每邊最少要留五百人把守營門,這一下就去掉兩千人,剩下的他又都是步兵,以步兵對騎兵勝算很低,除非他有鐵盾。”

榮景瑄道:“我覺得,我們可以更直接一些。”

謝明澤挑眉看他。

榮景瑄笑笑,指著大營正中心的位置道:“別忘了,這裡都是我們的人。”

謝明澤眼前一亮,他很快調整了思路,直接道:“我們在山上留七百人埋伏,派兩千人直接攻打北門,動作要快,剩下一千隨時伏擊。”

榮景瑄道:“炸炮是關鍵,孫昭手裡沒有這個,他們恐怕並不太清楚炸炮還有長印信的這一種。想要來北門增員,如果他們從裡往外而來,便要打開營門,如果從營外過來,我們直接在東西兩側埋好炸炮便是。而且……廣清大營並不是為了從外守裡,它是為了從裡守外,孫昭如今這樣,其實是背腹受敵騎虎難下。”

這樣談下來,仿佛事情都能辦成,明日便可奪取廣清一樣,謝明澤心中開懷,不由問他:“你我如何安排?”

榮景瑄頓了頓,想了想還是低聲道:“阿澤,你留在山上好嗎?”

謝明澤神色一變,皺眉沉默看著他。

榮景瑄嘆了口氣,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阿澤,我真的害怕。你已經在我面前死過兩次,再來一次,我會瘋的。”

謝明澤心裡難過極了,他又何嘗不想跟榮景瑄平安順遂到白頭,沒有這些危險,也沒有性命之憂。

可他們不行。

大褚的百姓還在等著他們,大褚的山河也在日夜哭泣。

他們不能拋棄大褚,所以便要以身涉險,努力奪回本應屬於大褚子民的一切。

“可是景瑄,我也不能總是在後面等著你。你是否受傷,是否有性命之憂我一概不知,那比讓我自己去死還可怕。”

“景瑄,我是可以跟你並肩殺敵的人,我不是女人,不需要你保護。”

“相反,我還想保護你。”

謝明澤一口氣說了許多。

榮景瑄神色一動,他沉默良久,終於把他抱進懷中:“好,到時你帶領一千兵士伏擊東西兩側的增員,你答應我,以自己為先。”

謝明澤終於笑了:“我答應你。”



☆、 第61章 誘降

大陳順天元年十月初五,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廣清大營北門營房處,還是如往日一樣,換班的兩百人小隊一邊三三兩兩打著招呼,一邊登上營門。

雖然已經在這大半年光景,許多大陳的年輕士兵還是為這座龐大的兵營而震驚。

就連營門的門樓也不比許多小城差,更不要說裡面營房整齊,練武場占地廣闊,就連食堂都有四個。小兵們大多都是農民出身,這樣的地方確實沒有見過。

北門外面便是陡峭的蒼崖山,所以他們這邊也不過一千人把守,門樓上守著兩百人,下了夜正休息的士兵兩百人,還剩六百人有五百都在大營外面的甕城裡面防守,一絲一毫不放松。

他們都怕裡面的俘虜們跑了。

雖然小兵們也上過戰場殺過人,可是那些俘虜身上的氣勢卻十分讓人害怕。

他們現在被陛下下令逼著縫制軍衣和軍被,白日做完了工夜裡還要研磨面粉和豆粉,做工已經很辛苦了,他們每日還吃不飽飯,一天只有兩頓稀粥。

小兵士想著那些人如狼一般的眼神,不由打個哆嗦。

他旁邊的兵士年紀稍長,低聲問他:“怎麼?”

小兵士抖著聲音回答:“大牛哥,裡面那些人,萬一出去了怎麼辦?”

那些人雖然現在面黃肌瘦,但目光卻一日比一日陰沉,小兵士曾經見過野狼,覺得那些人跟野狼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他們現在手裡沒有武器,也沒有尖利的牙齒和爪子。

被他叫大牛哥的士兵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別想了,俺們這麼多人守在這裡,沒事的。”

小兵士蔫蔫地點頭:“大牛哥,俺想回家了。”

大牛哥心裡一痛,剛想跟他說他們已經沒有家了,旁邊的兵士卻突然“哎呀”一聲,捂著胸口倒退兩步,一下子倒在地上。

大牛哥扭頭一看,只見他胸上一朵鮮紅的血花綻開,人已經沒了氣。

“敵襲,敵襲。”大牛哥到底年紀大些,見了這樣情況一把把旁邊的小士兵按到地上,厲聲喊道。

“甲區有人中槍,甲區有人中槍。”他繼續喊道。

在他們身邊,反應快的兵士都飛快趴伏在地,卻還有一二十人傻愣愣站在原地,一臉的茫然。

只聽“嗖嗖“的尖銳聲音破空而來,那些還站著的人都被擊中,血花飛濺,瞬間又倒下一大片。

一時間,平靜的門樓成了血海。

大牛哥把小士兵死死壓在身下,他飛快對他說:“待會兒跟著我,聽到嗎?”

小士兵雖然只有十五六的年紀,可當兵已經一年有余,已經不算新兵了。

他聽了點點頭,咬牙抽出腰間的長刀:“大牛哥你也小心。”

他們這邊三句話剛說完,那邊小隊長就已經飛快找到掩體直起身體:“弓箭手留在樓上,其他人隨我來。”

剛才他飛快看那一眼,已經看明白下面的形勢了。

約莫小一千人的隊伍正在對他們的甕城進行攻擊,在略微遠一些的地方,還有火器兵與弓箭手埋伏。

他們這滿打滿算才八百人,還有二百兵士已經回到後面營房休息了,現在再去叫已經來不及了。

小隊長領著士兵飛快下樓,他回頭掃了一眼,直接命令那小士兵:“去找將軍,跟他說北門敵襲,對方有火器和弓箭,沒有標志,近千人數。”

小士兵有些慌,他看了一眼大牛哥,見他微微衝自己點頭,便“諾”了一聲飛快往兵營裡面跑。

從這邊到東門孫將軍待的大帳,最少要一刻時間,他希望大牛哥可以活著等他回來。

帶著這樣的念想,小士兵飛快往前跑去。

而這邊的守門小隊已經下了門樓,直接進入甕城。

敵人人數太多,只不過片刻功夫,甕城的大門已經被破開,敵人直接湧入甕城中,他們的士兵成了罐中的螞蚱,被嚴嚴實實堵個正著。

小隊長一看形勢不好,直接帶著剩余的一百多人殺入戰團。

然而此刻的敵人卻並不戀戰,直接兩三人一組抓著他們的士兵往山上退去。

一下子被殺百多人,被擄走百余人,小隊長下來的時候,甕城只剩下二百多人,還大多受了傷。

“怎麼回事??他們是誰?”他抓著下面的百夫長問。

甕城的旗長已經戰死了,只剩下兩個百夫長還活著。

被他抓住的百夫長滿臉是血,他一只手已經斷了,正疼得渾身顫抖:“不知道,但是他們抓了好多人走,去救救他們。”

隊長沉默了。

對方比他們多了一倍人數,在剛才那場短暫交鋒中直接滅了他們將近三百兵士,而對方幾乎毫發無傷,不損一兵一卒退回山中。

他們剩下這五百人就算是去追,也是個死。

可他們又不能不追。

被抓走的有他們的兄弟、朋友,跟他們有著過命的交情,要是不去,剩下的士兵恐會心寒。

可是去了,他們也不一定能回來。

小隊長只覺得手腳冰涼,他站起身來,看著倉皇的士兵們沉聲問:“誰願意跟我去?”

士兵們看起來都很害怕,但是沒人出聲反駁,也沒人馬上站出來。

就在此刻,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走了出來,他說:“我哥哥被抓走了,我去。”

從他開始,陸陸續續出來小二百人,隊長一咬牙,對著另一個受傷不重的百夫長道:“老張,這裡靠你了,我帶人追,等將軍來了你直接稟報。”

張百夫長自然知道他這一去也就是有去無回了,他心裡無奈,卻無法阻止。

被抓去的人,也有隊長的兄弟朋友。

他只得點點頭,看著他們這一小隊人往山中跑去。

這一日天氣很好,頭上金烏燦燦,可兵士們卻都渾身冰冷,茫然不知所措。

榮景瑄倒是沒想到開場打的這樣順利,主要是陳勝之這一支軍隊當時是七拼八湊組起來的,大部分都是沒上過戰場的農戶。從永延三十五年到永延三十七年他獲勝,一共只用了兩年。

這兩年間還不斷有新兵加入,許多士兵本就沒怎麼上過戰場,也沒時間給他們鍛煉武藝。如今好不容易在廣清安營扎寨,要不是有孫昭督促他們練武,很多人都想直接去種屯田了。

可武藝上來了,他們卻心不在此。

榮景瑄他們這一支先鋒殺得太快,也太狠厲,甕城中的人還沒做好准備就被炸開大門。衝進來的士兵全部是高大健壯的青年人,他們揮舞著手裡的長劍和大刀,就好似地獄的惡鬼。

張百夫長心裡清楚今天凶多吉少,可他也沒想著跑,自顧自嘆了口氣,直接吩咐道:“二楞,把殉國的士兵都抬回營中;大虎,去把剩下的一百人叫來;三娃子跟樓上的人說,有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彙報。”

他話音剛落下,蒼崖山上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炸炮爆裂聲,百夫長心裡一痛,知道那兩三百人恐怕不能回來了。

就在這時,樓上有個小兵喊:“隊長,隊長,有敵襲!”

百夫長還沒來得及回頭看,變只覺胸中一痛。他低下頭去,看到一柄長箭直直插進他心窩之中,帶著血的箭頭烏黑油亮,看起來異常鋒利。

他想要說交代最後一句話,卻發現自己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了,最後遺憾地在士兵們驚恐的眼神中一頭栽倒在地,永遠閉上了眼。

另一位百夫長受傷過重,已經瀕死,任由士兵怎麼呼喚都沒反應。

甕城中的士兵一下子就亂了,他們看著僅剩的兩位總旗,不知道如何是好。

兩位總旗平時也不過帶領五十人的隊伍,現在放著三百人給他們指揮還真是不行,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敵人突然開始喊話。

喊話的那人是個大嗓門,氣勢如虹,鏗鏘有力:“想活命,就投降,保證不殺一人。”

他說完一遍,好像怕裡面人聽不到似的,又喊了一遍。

這一下連總旗都慌了,那兩位對視一眼,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好。

他們畢竟不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對大陳也沒有什麼歸屬感,如果不是當年種地活不下去,誰會跑來當兵?

現在陳勝之當了皇帝,他們申請回家種田還被拒絕,日夜在這大營裡操練死守,還不能回鄉尋找親人。說實話,有許多人早就不滿了。

可再不滿也只能這樣了,他們不是陳勝之,做不來謀朝叛變的事。

外面喊話響個不停,甕城裡面的士兵都縮在掩體後面,誰都不敢探出頭去。

剛才那一瞬間就被殺了幾百人的恐懼壓倒一切,他們縮著身體,蹲在滿是鮮血的地上。

終於,年紀稍長的那個總旗開口了:“等將軍來吧。”

他沒有膽量做那麼多人的主,此刻唯有等了。

可等待卻不是辦法。

將軍的大兵最快也要兩刻才能到達,從接到信報到集結隊伍,到趕來北門,兩刻已經是最快的了。

他們想等,可敵人呢?

“萬一他們衝進來呢?”有個小兵哭著說。

他壓根連戰場都沒上過,不過是附近的村民過來當兵混口飯吃,現在見平時的朋友兄弟一一慘死,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總旗,俺,俺想回家。”他哭喊著,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一時間,別的士兵被他的情緒感染,氣氛越發沉悶。

突然,另一個年輕些的總旗開口道:“將軍來了呢?我們一樣要上去拼殺……”

他皺著眉頭,仿佛做著多麼大的決定,然後見他突然大喝一聲,站起來叫:“我不管了,我要投降!”

孫昭最大的問題不是內外夾攻,也不是人手太少,他最大的問題,是手裡的兵太雜,太弱。

有一個要投降,接二連三會有更多人投降。

片刻之間,從甕城中就走出百多人的隊伍,這裡面大多是十來歲的少年郎,面容稚嫩,身量瘦弱,看起來還都未束發。

領著五百多人過來嚇唬人的戴顯見了他們也是一愣,半響才道:“都還是些孩子。”



☆、 第62章 誘敵

除了那總旗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其余年紀都不算大。

戴顯吩咐手下兩個小隊把他們押到山上,然後他就大馬金刀帶著五百人等在那裡,嚇唬僅剩的那一百多人。

他在等時機。

突然“嘚嘚”馬蹄聲由遠及近,戴顯虎目一瞪,一把長刀揮出,直接縱馬往左側奔去。

“兒郎們,敢不敢殺?”

“殺!”這一聲威勢震天。

他身後站立整齊的步兵營,一共有五個小隊,每隊一百人,皆是高大健碩的精兵。

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有木質盾牌,身上鎧甲也算整齊,一看就准備良久。

戴顯領著他們往前走了百丈便停下來,在他們身後,從林中又奔出一隊步兵,同樣五百余人,由一個二十幾許的年輕將領領著,直接往北門撲去。

那一瞬間的變故來得太快,北門甕城裡的兵士還沒來得及聽到自家將軍增員的動靜,便已經被敵人猛撲而入。

許多士兵正發呆呢,手中武器都沒舉起來便被刀柄猛擊砸暈,連反抗都沒得反抗。

這邊由陸既明二度進攻的北門眼看失守,那邊戴顯面對的守軍主力終於策馬而來。

戴顯耳朵很靈,他騎在矮小的紅玉馬上,全神貫注盯著前面暴起的沙塵。

“讓火器兵後退百步,盯主力。弓箭手後退五十,盯城牆,有人探頭進宮直接射殺。”他迅速對身邊的兵士吩咐。

那兵士領命而去,隱藏在林中的遠攻手們便迅速變換位置,往後退了出去。

就在這吩咐之間,敵方小隊騎兵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

打頭一隊約麼百人,戴顯不僅耳朵靈,眼睛還很好,他只大概掃了一眼,便迅速道:“對方來了一千人,前面一百是騎兵,後面都是步兵。”

後面的士兵一聽,直接換了防守陣型,看起來似乎很是謹慎。

那一小隊騎兵顯然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到了陣前,他們卻並不盲目靠近,隔了百丈遠高聲問:“來著何人,為何攻擊大營。”

聽聲音,那人年紀並不算太大,顯然不是孫昭。

戴顯迅速吩咐了信兵,讓他往山上回話。

扭頭卻喊:“我是你爺爺,來教訓教訓孫子。”

他身後的士兵哄然大笑。

對方的將領到底訓練有素,聽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也沒有回話。

他是在等戴顯這邊先有動作,還是有什麼別的圖謀?

一時間,就連風都停了。

就在此刻,戴顯雙耳一動,聽到背後傳來巨大的腳步聲。

他神色一慌,直接叫道:“不好!”

聽那動靜,西邊過來了將近兩千人的人馬,速度很快,聽聲音馬上便要到了陣前。

孫昭果然是孫昭,原來打的三面圍攻的主意。

以他手裡這些人,這三千人顯然已經是精銳部隊了,剩下的那些守營門的年輕小兵根本不行。怕他們迎戰,那不是上陣殺敵,那是去送死。

光是聽到對方有火銃和弓箭,他便已經大致了解敵人的實力。

所以這三千精銳傾巢而出,便是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

相當有魄力。

而且,他也大致猜到了對方的來歷。

大褚百姓或許不知榮景瑄還活著,他卻知道。哪怕鎮守廣清,他到底是陳勝之的手下大將,在朝中自然有他自己的人脈。

手裡有火器的,必然是榮景瑄無疑。

他知道這位曾經的太子殿下文武雙修,所以此刻絲毫不敢大意,直接上了最精銳的部隊。

他現在不派,難道等著被打的七零八落再來送死?

孫昭到底是個老將,他很冷靜,也毫不畏懼生死。

他這邊派出了所有精銳,而榮景瑄卻並不知道,他跟謝明澤此刻就在山上,每人身後都有兩千步兵。而在他們旁邊,寧遠衛的六百奇兵零零散散站了三片平地,也正蓄勢待發。

信兵飛快跑了上來,在榮景瑄和謝明澤身前說了兩句,便直接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榮景瑄道:“之前既明說戴顯可以誘敵深入,那我們便相信他。寧遠衛聽令,聽到炸炮響後全部下山迎敵,三百向西三百向東,挺明白否?”

寧遠衛六百奇兵無一人回答,只有寧遠二十低聲應道:“屬下領命。”

榮景瑄點點頭,他深吸口氣,還是對謝明澤道:“你帶一千人,攻西側。”

謝明澤微微一笑:“屬下領命。”

榮景瑄面容定定看向廣清大營北門:“孫昭肯定就在營中,讓我來會一會他。”

現在的局面比他們認為的好太多了,主要是廣清的守營士兵太弱,讓他們十分意外。

這樣的士兵,孫昭肯定不會讓他們上戰場,他雖然是敵人,可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軍人。

榮景瑄猜測,他三側城門還是各留了一千人,跟上一次是一樣的。

所以,他等在北門後面的,也只會是一千人,大營裡場地狹窄,他堵在那裡便斷了榮景瑄進營的路,也斷了自己的生路。

他們這邊迅速調整部署,而北門外面戴顯卻是理都不理前方那一千士兵,直接下令往後退。

以目前的局面,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他們後面有兩千人,先擋住那邊才是要緊。

大概是戴顯的演技太好,他一邊退,從東面來的士兵便一直前進。

戴顯的眼神很好,當他們幾乎要退到北門門口時,戴顯突然伸手做了一個劈斬的動作。

對面的將領表情驟變,他猛地勒緊馬頭,大喊一聲:“不好,快……”

他那退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便被一個炸炮直接掀到半空之中,他的馬兒嘶鳴著,渾身上下滿是鮮血。

剛才時間緊迫,他們趁著牆頭的士兵躲在掩體後保命的空當迅速埋的炸炮,因為太著急又怕敵人發現,所以也不過埋了十二三個而已。

可這十二三個卻組成了一個死亡之陣,一個炸開之後,剩下的接二連三一爆而起,瞬間帶走無數生命。

戴顯面無表情,他看著敵人深陷血海,呻吟痛苦,卻沒有一絲害怕或同情。

這一個埋伏,讓對方死傷超過半數。

戴顯停下了馬,兵士們瞬間換成衝鋒陣型,他身邊的隊長等到那邊爆炸聲再也沒響起之後迅速稟報:“將軍,對數。”

對數的意思就是他們埋了多少就炸了多少,要不然待會兒還有暗雷沒炸,他們跑過去不是送死麼?

戴顯剛才臉上佯裝的慌張和害怕已經全部褪去了,這會兒他眉目鋒利,氣勢驚人,仿佛一把剛剛開過刃的寶刀,正准備大展身手:“兒郎們,隨我殺。”

他話音落下,直接揮舞著長刀飛身而下,在他身後五百步兵分成兩隊,左右圍攻而上。

那一千敵人還沒來得及從被炸傷的地獄中反應過來,抬眼便看到凶惡的敵人,氣勢瞬間減了大半。

明明是五百對五百的人數,卻節節後退,顯然失去了戰鬥力。

而在戴顯身後,那兩千人敵人已經迅速就位。

領頭的兩個將領一看就是將軍銜,他們騎著戰馬,手裡揮舞著精致的武器。

其中一個略年輕一些的正要高喊出聲,卻不料一隊三百多人的騎兵從山上飛奔而下,迎面立在他們面前。

在騎兵身後,約有千人的步兵傾巢而出,也往他們這邊撲來。

步兵領頭的將領看起來十分年輕,似還未及弱冠。可他面容冷峻,身材高大,騎在馬上不怒自威,手中一把長戟泛著寒光,顯然是見過血的寶器。

“將軍們,你們的對手是我。”

他們只聽對方溫聲道。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弓箭手們百人齊發,一瞬間箭如冬雨,冷冰冰砸向敵人。

因為離得並不算近,所以這一波箭襲並未傷到對方太多士兵,卻讓對方一下子亂了手腳,許多士兵紛紛往後退了幾步,直接破了陣。

謝明澤高舉長戟,簡單利落喊道:“殺!”

他身後的士兵便如潮水般向敵人湧去,兩方士兵便如水火一般交織在一起,你不讓我,我不讓你。

謝明澤這一刻已經忘了榮景瑄的囑托,他策馬躍進敵陣裡,親自上場殺敵。

一時間血花紛飛,哀聲不斷。

因為他們這邊有將近三百騎兵,對步兵實在很有優勢,雖然人數處於劣勢,可卻直接掌控了局面。

謝明澤目標明確,他看准其中一個將領,直接勒緊韁繩一躍奔到對方面前。

他目光冷若寒潭,一言不發,直接長戟一揮,直直往將領心口刺去。

那將領用的是雙刀,手上絲毫不若,雙刀劈成十字,直接把長戟頂了回去。

只聽“叮”的一聲碰撞聲起,謝明澤側身挽出一道圓弧,反手再向那將領劈去。

那將領不甘示弱,雙手不停揮舞,一個雙花挽出,兩個人頓時鬥成一團。

這邊戰事焦灼,那邊步兵們卻一邊進攻,一邊有節奏地往後退。

兩個將領被對方全部引住,由於武藝懸殊,所以他們能勉強保命便不錯了,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就在這樣混亂的戰事裡,突然一聲烏鴉啼叫響徹山林,謝明澤目光一動,恍神間便被對方一刀擦在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旁邊的一隊騎兵,立馬高聲叫著“保護將軍”,然後護著他迅速往山上退。

可敵人這會兒已經殺紅了眼,哪裡想到有什麼詐,直接追擊而上。

依舊等在山上的榮景瑄微微一笑,在聽到烏鴉啼叫的一瞬間便知道勝利已經就在眼前。



☆、 第63章 孫昭

那聲烏鴉啼叫,便是戴顯給的暗號。

那意味著東邊的已經贏了,謝明澤和寧遠二十不用擔心背腹受敵。

而西邊的這兩千大軍卻也被謝明澤假意受傷引著往山上追去,根本不知上面有成排的火銃和弓箭在等著他們。

這一刻,勝負已經沒有懸念了。

謝明澤一邊後退,一邊指揮士兵們分散開來。他們這一路兵馬漸漸散成一個圓圈,和本就埋伏在這裡的士兵彙合在一起,就等敵人一頭栽進來。

而沒有孫昭在陣中的敵人果然如他們所料,真的毫不考慮直接往山上奔來。

將領太過年輕就是有這點不好,他們太過急躁,缺乏經驗,認為人數占優就是絕對的優勢。

當然,榮景瑄和謝明澤都不在此列。

孫昭現在手下這些年輕的將軍、千夫長和旗長,大多都是大陳立國之後平調而來,他們也不過一起磨合了大半年有余。平時兵營裡也沒什麼事,無非就是練兵守衛,孫昭看不出他們到底統帥的能力如何,卻也無法可想。

陳勝之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哪怕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大將們,一旦事成他坐上皇位,馬上便被換走了手裡的的精兵能將。

他不會讓旁人擁有比他更高的兵權,哪怕是虛的也不行。

現在廣清的兩個年輕將軍和幾位百夫長一身武藝倒也相當不錯,也是跟著別的將軍辛苦拼搏才有的今天。但臨場時沒有大將統帥在一旁指揮,還是有些問題。

眼下這情況,就把這問題凸顯了出來。

他們剛一進入山中便被迅速從中間攔斷,幾百人被對方步兵圈成一個圈,山上還十分陡峭,站立都很困難。

想反抗吧,抬頭一看對方黑洞洞的槍口這對著自己,頓時都不敢輕舉妄動了。火銃這玩意廣清也有,雖然並不算太多,但他們還是見識過火器的威力的。

火器對人的震懾,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剛才不過一瞬間的事,那一千精兵就瞬間去了五千,他們雖然沒親眼所見,卻也聽到那驚天動地的氣勢了。

但他們畢竟是孫昭的精銳部隊,不會像那些牆頭兵一樣嚇唬一下就直接投降了,所以榮景瑄也沒讓人勸降,直接動了手。

這也是對對手的尊重。

一時間山中槍聲不斷,喊聲震天,瞬間驚起無數林中飛鳥,讓還在大營中的孫昭沉下臉來。

城牆上的信兵不時探出頭去迅速張望,然後往下稟報戰況。

“將軍,東邊大軍戰敗。”

“將軍,西邊大軍追敵上山,局勢不明。”

“將軍,敵人山上恐有埋伏,有槍聲。”

“將軍,北門要頂不住了。”

孫昭每聽一句,臉色就黑一些,等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了,直接說:“對方有騎兵和火器,我們不是對手,但就這樣認輸嗎?”

他身後站的都是在廣清的親信,聽罷都紅了眼睛,大聲吼道:“不能!”

孫昭深吸一口氣,他握緊腰間的大刀,直接吩咐:“開營門,隨我殺出去。”

正死死頂著大營北門的小兵們得了吩咐,遲疑片刻還是拉開門閂,一人一邊拽開了大門。

一片鮮紅血色撲面而來。

並不大的甕城裡已經只剩下血泊中的屍體了,孫昭不忍心去看,他昂首挺胸,盡量避過自己士兵的屍首,直接出了大營。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騎在馬上,手持長劍笑著看他。

陽光下,那人面容英俊異常,孫昭眯起眼睛,突然苦笑出聲:“榮公子?”

榮景瑄作為曾經的太子,後來的皇帝,他自己從來都未親臨戰場。

他之所以會認識孫昭,還是在第二世他獨自復國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也是奪取廣清,這才知道這位赫赫揚名的孫昭孫將軍是什麼樣子。

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重新來過,孫昭自然不認識這個曾經跟他打過無數交道的年輕將領。

他卻還是直接猜對了榮景瑄的名字。

“孫將軍好眼力,”榮景瑄淡淡一笑,“便是榮某來訪,想要同將軍討教一番。”

孫昭見大營外面一片狼藉,東邊地上黑紅一片,顯然已經被炸得不成樣子。而北邊雖說地上只有血跡和稀稀疏疏幾具屍體,可他心裡卻清楚,他的大部隊已經被困在山上,只怕出不來了。

這個被顧振理親自啟蒙教導長大的天潢貴胄,又怎麼會是一般人呢?

是,他確實年輕,也確實沒上過戰場,但他腦子裡的兵法兵書卻不知凡幾。

他手下的年輕將領栽在他的手上,孫昭覺得不冤。

要知道這年輕人不僅從重兵重圍的永安逃了出來,他還在這麼短時間內組了一支這麼強勁的精銳部隊,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此刻他不過就這樣淡定騎在馬上低頭看他,孫昭卻覺得他仿佛還身處大殿,正坐在龍椅之上俯瞰眾生。

“公子心機謀略出眾,令在下折服。”

榮景瑄微微一笑:“既然折服,不如來我麾下如何?”

此言一出,孫昭身後的眾兵士一片嘩然。

榮景瑄也相當有魄力,眾目睽睽之下,在戰況還未明朗之時,他就敢公然勸降孫昭,還誘惑他叛變。

最關鍵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笑意,十分冷靜,似乎一點都不害怕面前的一千兵士。

孫昭也是被他這話說得愣住了。

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皺眉道:“一臣不侍二主,昭出身草莽,有幸得聖上賞識,才有今日成就,昭不會叛主。”

他這話說得十分干脆,態度異常堅定。

榮景瑄身後也站了一千士兵,兩邊雖然人數相當,但明顯榮景瑄這邊的氣勢更足,也顯得更有威力。

所以榮景瑄依舊一派輕松跟他說話,似乎一點都不著急。

他當然不著急了,對於孫昭來說,駐守廣清大營就是他接到的軍令,他不能跑,不能退,只能死守。

他現在手裡不過這四千人,還有三千都守著東西南三個營門,根本不能離開。那些士兵說實話也沒什麼戰力,還不如就守在那裡,好歹能保住一條命。

榮景瑄聽了這話,不由笑得更歡:“哎呀孫將軍可真是忠心,但你的忠心你覺得陳勝之在意嗎?”

“他要是在意,怎麼會只給你一個伯爵位?怎麼會丟給你一萬新兵就讓你駐守廣清?怎麼會把你手下的精兵能將都撤走,留下這個爛攤子給你?”

“孫昭啊孫昭,你還不了解陳勝之嗎?”榮景瑄說得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孫大將軍,陳勝之根本就沒有容人之量,當年你們跟他出生入死,現在又都如何了?”

“你,恐怕還是下場最好的了吧?”

榮景瑄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孫昭反駁的空間,孫昭起先還想反咬幾句,卻發現榮景瑄說得都是對的。

好不容易等榮景瑄停了下來,他卻只能蒼白地說:“說什麼都是徒勞,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主子,我們當兵的就要一路跟隨,誓死效忠。”

“啪啪啪”三聲響起,是榮景瑄在笑著鼓掌。

“孫將軍說得真好,你這樣的忠心能將,我真是想把你規勸過來。”

“良禽擇佳木而棲,良才擇賢主而事。孫將軍你對我來說就是良禽,而陳勝之顯然不是佳木。孫將軍,我大褚二百六十八年,一直到永延三十六年,依舊有開國功臣的後代位列王侯。孫將軍,我榮氏從來不背信棄義,也從來不罔殺忠臣,即使是愍帝,你也沒有見到過吧?”

榮景瑄每說一句,孫昭臉色都更白一分,一直到他話音落下,孫昭一張臉已然全部白了。

他是個死心眼的人,當年跟著陳勝之打天下的時候滿腔忠心,那時的他沒有想到今天自己會落到這個田地。他作為開國將軍,守著這個不知所謂的大營,被敵人攻擊卻無兵可用,他當年的親信大多不知去向,不知是死了還是去了別的駐地。

他當然會寒心。

陳勝之登基之後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在打他自己的臉,他當年的所有承諾全部都沒有實現,無論對自己人,還是對對手。

這兩年順天軍征戰,孫昭一直跟在陳勝之身邊,自然對他十分熟悉,再跟眼前的榮景瑄一比,那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

讀過書跟沒讀過書,到底不一樣。

孫昭站在原地,頭上烈日炎炎,他竟一瞬間產生了一個怪異的想法。

陳勝之這樣的人,是怎麼當上皇帝的?他們到底是怎麼贏的?

可他想了半天,也只記得順天軍一路都太過順遂了,他們走到哪裡哪裡遭災。活不下去的百姓索性參軍起義,實際上他們連起義要干什麼都不知道,只曉得跟著軍隊好歹有飯吃。

這難道是天意嗎?孫昭都覺得有些可笑。

再看眼前的榮景瑄,幾句話就把他說得感慨良多,可見能力不一般。

孫昭苦笑一聲,嘆了口氣:“榮公子口才了得,昭十分佩服。”

榮景瑄見他依舊不肯松口,慢慢斂了斂表情,終於正色道:“孫將軍,不如只你我單獨一站,如何?”

孫昭一愣。

他們帶著這麼多士兵站在這裡,榮景瑄卻只邀請他單打獨鬥。

榮景瑄見他有些不太明白,微微提了提嗓音,掃視了對面的士兵一眼:“孫將軍,我們手下的士兵都還年輕,如果待會兒要打起來,恐怕就要血流成河,我不希望看到這一點。”

“雖然大褚滅亡,但在榮某心裡,大褚子民依然是大褚子民,你們每一個人都很珍貴。”

榮景瑄說著突然一躍跳下戰馬,往前穩穩踏了兩步:“所以孫將軍,我們單獨比對武藝如何?如果我輸了,我便直接撤兵,不會有一絲一毫怨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相反,如果我贏了,我要讓你們加入我的麾下,復立大褚。”

孫昭一下子就動搖了。



☆、 第64章 收復

剛才榮景瑄有一句話重重說進他心裡了。

良禽擇佳木而棲,良才擇賢主而事。

如果說當初孫昭跟陳勝之打天下時有多期望,現在就有多失望。

在當上皇帝之後他的所作所為,實在難堪良主這兩個字。

可能對於陳勝之來說這個皇位來得太簡單也太快了些,但得龍椅簡單,守好龍椅卻難。

大褚二百多年基業,只因為慜帝一人亂政便葬送了,任憑榮景瑄多努力也無法力挽狂瀾,只得無奈看著山河破滅。

這整個過程孫昭都參與了,也比一般百姓看得更清楚。

孫昭覺得陳勝之並不是勝在民心,而榮景瑄也不是輸在民心。

一切都只是天意使然。

天時地利人和,最重要的也不過是天時罷了,天時之後才是地利,而排在最末的卻是人和。

曾經的太子榮景瑄沒有得到天時,他也沒有地利,可孫昭看來,他卻還是有人和。

名滿天下的大師顧振理為他死在大殿之上,武平侯也因為不肯屈從陳勝之而亡,謝懷信連宰相都不肯做去當了鴻臚寺卿,還有許許多多的大臣不滿陳勝之的政令而辭官。

榮景瑄作為一個未及弱冠的前太子,前朝末代皇帝,卻當的深得人心。

不,也許得人心的也不光光是他,還有大褚榮氏二百六十八年來的仁政。

減到無法再減的農稅,一視同仁的科考,鼓勵小商販的政令,以及強大英勇的軍隊。

大褚榮氏保護了百姓的生活,給了他們安居樂業,給了他們富足喜樂。

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深入百姓心中,就算如今已經姓了大陳,但百姓偶爾閑聊,還是會不經意說起“今年不是永延三十七年嗎?”這樣的話。

慜帝在位都已經三十七年了,他不得人心,可是他的太子卻深得百姓喜愛。

只是喜愛是一回事,活不下去想要繼續活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百姓不是學者大家,他們沒有“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覺悟。他們最高的念想,不過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有衣穿有飯吃,那便足夠了。

農稅科考和政令都沒有變,慜帝抽走了火器營,把最英勇的軍隊一下子搞得七零八落。他在接連不斷的天災裡下了那麼多昏庸無道的政令,這才終於激怒百姓。

要不然為何他安安穩穩做了三十五年的皇帝,到了年近四十才有人起兵造反?

還是天時使然。

這一瞬間,孫昭想了太多太多。

他在問自己,這一場值不值得賭?

可是久久都沒有答案,一邊是舊主與忠心,一邊卻是明主與揚志,放在任何人那裡,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決定的事。

榮景瑄卻沒有給他更多思考時間。

他只是淡淡道:“孫將軍,即使我們兩方兵馬相互砍殺,最後我贏了放你逃走,你覺得……陳勝之還會留你活著嗎?”

“我換個方式說,孫將軍,跟著我,除了戰場之上,任何人都不會要你的命,包括我自己。”

榮景瑄的這個保證無疑給了孫昭莫大的勇氣,他終於不再猶豫,直接提著長刀走出甕城。

在他身後,兵士們默默看著他,沒有人出言反對。

榮景瑄那些話是說個孫昭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他們聽的呢?

他們跟著陳勝之出生入死,打下大褚山河,然而功成名就之時沒有鮮衣怒馬,沒有封王加爵,沒有榮歸故裡,沒有平安富足。他們還要留在他鄉,守著一群野狼一樣的“俘虜”。

之前他們每日在兵營裡碌碌無為,操練完了就回營房睡覺,日子過得沒滋沒味,有家不能回,有田不能種,聖上沒有給他們守衛的期限,也沒有給他們安置家業。

這與以前的大營差的太遠了。

有兵營的地方為何會有一座城?那是因為士兵也是人,他們也有家,他們有父母兄弟,有妻子兒女,他們要養家糊口。哪怕是軍籍,也並非低人一等。

曾經大褚尊重兵士,給了他們許多優待,士兵們操練後還能隔三差五回家,他們可以幫著妻子兒女照顧農田,可以送兒子去上軍塾,將來考取功名依舊可以光耀門楣,改立戶籍。

給大褚當士兵,是有希望的。

只要戰功了得,越往上走的俸祿越好,到了正五品總旗那裡,已經跟正五品的文官享同樣俸祿了。

大褚文武並重,俸祿也一視同仁。

就算大字不識一個,靠著軍功依舊可以跟苦讀數十載的進士們一樣受人尊敬。

然而現在卻有些變了。

陳勝之是農民出身,他當了皇帝卻反而不把農民當人看。他靠著兵士們打下天下,如今卻一句承諾都未兌現。

他現在最寵信的,卻是中書省那幾個中書令。

匪夷所思,又似乎有跡可循。

他自己無法起草政令,看不懂大臣奏折,他甚至連自己的名諱都寫不好,如果沒有中書令,這個他所掌控的大陳便要亂了。

士兵們不懂那些政治上的門門道道,他們只知道自己白辛苦一番,不說加官進爵吧,好歹一人發點銀子犒勞一下也行,如今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這些心思,要是能說給榮景瑄聽,他肯定會高高興興給大家講上一課。

陳勝之如今的做法雖然並不得人心,可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在國庫空虛的前提下,提高農稅可能也並非陳勝之所願。在政令無法通達的情況下,寵信中書令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他卻失了平衡。

大褚為何文武並重?就是為了平衡二字。

政治上沒有絕對的敵人,也沒有絕對的朋友,只有平衡才是永恆的話題。

一旦平衡被打破,就如同慜帝無條件寵信天治道人一樣,滅國就是最終的下場。

榮景瑄並不知道眼前這些士兵們如何感想,他只知道自己說動了孫昭,正聚精會神面對面站著,隨時准備進攻。

他雖然年輕,卻很沉得住氣。

他畢竟已經兩度面臨生死。

如果到了此時他還沒有沉穩與淡然,那他重生一百次也不能重新建立大褚。

人總要學會不斷總結過去,然後一步一步改變未來。

他就這樣淡然看著孫昭,目光沉靜如水,氣度卓然如華。

突然一陣風吹來,卷起地上的一片葉子,那片葉子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從兩人面前一飛而過。

先動的是孫昭。

只看他長刀一揮,帶著寒光的刀刃破空而來,直接攻擊榮景瑄的雙目。

那樹葉仿若飄零的花瓣,從中間被攔腰斬斷,分落於地。

榮景瑄腰部猛地使力,整個人往後一閃,手中長劍快如閃電,反手一擋直接擊退了孫昭的第一攻。

孫昭一擊不中,肩膀一晃,卻是踩了月影步往榮景瑄左側飄去。

榮景瑄腳下輕點,直接縱身一躍,想要攻到孫昭的背部。

可孫昭畢竟是大將軍,哪裡會被這簡單一擊擊中,他反手就是舞出一道銀光,卻是在極別扭的姿勢下反手格擋了榮景瑄的背擊。

只聽“嘭”的一聲,兩人的身影仿佛只輕輕相交點了一下,然後便各自彈了出去。

剛才那一下榮景瑄用了十乘十的力氣,孫昭被他一下子刺出去老遠,快走十步才停下來迅速轉身。

而榮景瑄卻只是往後小退兩步,便負手而立笑而不語了。

孫昭默默嘆了口氣。

榮景瑄這一身武藝比江湖中人還要高超,顯然是高手從小教導,與他這個半路出家的不可同日而語。

剛才那一下榮景瑄還是給了他面子的,沒有用內勁,要不然他便要受傷吐血,哪裡有現在的淡然。

士兵們雖然看不懂那一瞬間的激戰,卻也從兩人後退步數看出了端倪。只不過轉瞬片刻,榮景瑄帶來的士兵們皆露出欣喜的表情,而守營的士兵也沒多難過。

孫昭苦笑出聲,慢慢走了回來:“公子武藝精湛,在下不是對手。”

榮景瑄抱拳行禮:“承讓了。”

孫昭這一句話,已經明裡暗裡認輸了。

他既然都認輸,這場攻營戰便已然結束了。

榮景瑄走過去大笑三聲,伸手對孫昭道:“孫將軍,瑄今日所言,他日必不會忘。”

戰事結束後,榮景瑄讓寧遠二十和鐘琦一起負責安葬殉國的戰士們。

無論他們是為誰殉國,在榮景瑄看來都沒有差別。

然後他又讓孫昭重新安排守軍,給他們說一下換了新的主人。

榮景瑄的原話是這樣的:“瑄以榮氏列祖列宗起誓,他日復國而成,各位兵士可歸復農籍,也可調回家鄉做城兵。如若不願再上戰場,直接跟隊長稟報,可留在廣清大營耕種屯田。”

這一句話,無疑給了兵士們希望與念想。

有人當兵為了活下去,有人當兵為了出人頭地,有人為了保家衛國,有人為了做個大英雄。

無論為了什麼,想當兵的便可以繼續當兵,不想當兵的榮景瑄也不強求。

他畢竟曾經是大褚皇族,他做過太子,也做過皇帝。他這一句話無疑是金口玉言,加之他以榮氏列祖列宗起誓,許多士兵便毫無反抗地直接接受了他。

甚至有些人還顯得興高采烈,因為他們終於有機會回家了。

安撫好守營的士兵之後,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進了大營,他們此行,便是要看望那些被陳勝之當做俘虜的廣清大營舊兵。

這一隊五千人步兵,在後世史書中有一個特別的稱謂。

他們史稱狼虎衛。



☆、 第65章 舅舅

榮景瑄和謝明澤領著陸既明、戴顯與孫昭一起進的大營。

為了守衛那些士兵,廣清大營的格局也略微改了改。靠西邊原本的士兵住處都被圈了起來,每一個出口都有士兵把守,廣清大營守軍的所有火器,就在這些守門的士兵手裡。

到了大門口,孫昭示意士兵打開鐵門。

那年輕士兵有些猶豫,卻不敢違抗軍令,還是抖著手打開了鐵門。

刺耳的“吱嘎”聲響起,那厚重的鐵門應聲而開。

榮景瑄毫不畏懼,抬腳就往裡走。

“小……小心些。”那士兵如是說著。

出乎榮景瑄的預料,這個類似監牢的地方實際上還挺干淨的,跟以前的廣清大營營房沒有任何區別,現在不過是正午時分,營房處空空蕩蕩,一個人都無。

孫昭抬頭望了望天,低聲回稟:“陛下,此刻人應當都去用午膳了。”

榮景瑄點點頭,讓他指了位置,抬腳便走。

因為關押的人實在太多,所以這邊的食堂也臨時增加了一個,榮景瑄他們一路走去,遠遠便能看到那邊許多身影,卻沒有聽到任何交談聲。

這裡,太安靜了些。

孫昭又道:“他們都是廣清的精兵,無論做工吃飯,從來不交談,很好管。”

榮景瑄新下感慨,這才是大褚最精銳的部隊,行如風,坐如鐘,不言苦,不喊累。五千人聚在一起,卻沒有一絲雜音。

待走近些,榮景瑄卻又看到他們排隊也很整齊,只是從背影看去太過消瘦了些。

孫昭有些尷尬,連忙解釋:“一開始他們總是往外跑,守門的士兵看不住人,連火銃都沒用,只好消減了伙食。”

是啊,他們這些人就算空手打火器兵都可行,更別說門口那些年輕小兵了。

多增加工作卻不讓他們吃飽,人一旦沒了精神,想跑就難了。

雖然有些陰損,卻不失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孫昭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幾乎在榮景瑄身邊耳語,然而排在隊末的兩個士兵卻突然回過頭來,那眼神十分銳利,仿佛帶著冬日的寒冰。

居然聽見了?榮景瑄挑眉,衝那邊淡淡一笑。

那士兵自然不認識他,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去不再搭理。

倒是挺有意思。

“戴將軍,這距離……?”

戴顯特意壓了壓聲音道:“很靈,可能是信兵。”

大褚信兵種類很多,哨兵實際上也在其中之列。他們肩負通信,聽聲辯人,觀察方位等職責,雖然是雜兵種,卻相當有用。

榮景瑄點點頭,直接走到那士兵身後。

他距離那士兵不近,約莫十步遠的距離,淡淡道:“都轉過身來。”

有些年紀看起來還小的士兵回頭瞅他一眼,沒說什麼又回過頭去。

剩下的沒有一個搭理他,依舊淡定站在那裡,等待自己中午那頓稀薄的粥水。

榮景瑄微微一笑:“在下姓榮,名景瑄,大褚開國高祖皇帝第二十世孫。”

他這句話聲音很輕,但他知道那些士兵都能聽得見。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那整齊的隊伍突然刷地轉過身來,那些如野狼般的目光扎在榮景瑄身上,讓他也不由晃了晃手。

就在這時,謝明澤微微往前踏了半步,也開口道:“在下姓謝,名明澤,大褚開國忠敬伯第二十世孫。”

一瞬間,那些扎人的目光就減去幾分,榮景瑄卻知道有一半人已經把目光轉到謝明澤身上了。

我的阿澤啊,榮景瑄有些無奈,又有些感動。

他也踏前半步,同他並肩而立:“或者,你們可以稱呼我們為,陛下。”

士兵們雖然被關在這裡,不知外面今夕幾何,但通過守門的士兵交談,他們也知道如今天下早就姓了陳。

他們當然知道榮景瑄,也知道謝明澤,可問題是,為何這個被大陳軍控制了的廣清大營裡,出現了這樣兩個人。

陪在他們身邊的,卻赫然是廣清大營的守軍將軍孫昭。

士兵們沉默地看著他們,不言不語。

他們不知道這是大陳軍的一個陷阱,或者只是為了好玩戲弄他們,他們沒有親眼見過榮景瑄和謝明澤,所以誰都不肯出來認主。

榮景瑄也不著急,他只問:“以前的將領,還在的出來。”

士兵們紛紛往兩邊退去,露出站在最後面的精壯男人。

那男人雖然也很瘦,卻不知為何氣勢驚人,他沉默地看著榮景瑄,終於走上前來。

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間,榮景瑄和謝明澤都動了。

他們不約而同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想要看清那男人面容。

站在男人旁邊的幾個年輕士兵立刻閃到前面,擋住了榮景瑄和謝明澤的視線。

只聽榮景瑄低聲叫道:“舅舅?”

被他稱呼舅舅的男人似乎也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他,不由微微紅了眼睛,他沒說話,卻點了點頭。

榮景瑄一把扯開擋在前面的那些士兵,一把抱住了他。

“舅舅,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男人溫和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目光掃過謝明澤,衝他微微頷首致意。

時至今日,他們還都活著,還能再廣清大營裡相逢,卻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榮景瑄難得紅了眼睛,他忍著淚水沒有當著這麼多士兵的面哭出來,已經相當艱難了。

那些士兵見馮義遲已經認了榮景瑄,也認識謝明澤,又聽榮景瑄叫他舅舅,便已經知道榮景瑄和謝明澤說的話分毫不差。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同袍眼中看到了欣喜。

蒼天有眼,榮景瑄還活著。

他來廣清解救他們,為的什麼不言而喻。

在這裡被關了大半年,他們早就憋著一口氣,他們一直在這裡堅持著,努力活著,就是因為有馮義遲在。

他是他們的金吾將軍,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現在,他們頭頂的烏雲終於散去,無論未來多麼艱難,他們都毫不懼怕。

士兵就是要在戰場上拼殺,男人就要靠鮮血鑄就榮耀。

他們不是圈在羊圈裡的工人,他們要做林中獵殺獵物的狼。

這一刻,在場所有士兵都熱血沸騰。

榮景瑄終於放開了馮義遲,他有些激動,語速也比平時快了許多:“舅舅,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舅舅,我現在有兵有火器,你跟我一起打回長信吧?”

馮義遲笑著看他,他目光分外慈祥,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實際上,他也不過比榮景瑄年長十歲而已。

他輕輕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依舊沒有講話。

榮景瑄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他突然扭頭問他身邊的那個士兵:“將軍怎麼回事?”

這一瞬間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嚴十分懾人,那士兵也是廣清精銳,經被他扯得說不出話來。

謝明澤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握住他的手腕:“不要激動,聽他慢慢說。”

榮景瑄松開了手。

那士兵拍了拍胸口,卻是立正嚴肅道:“將軍傷了耳朵,聽不見了。”

“什麼?”榮景瑄的表情又猙獰起來。

那士兵小心翼翼道:“只要面對將軍說話,他是能看懂唇語的。”

榮景瑄扭頭看向馮義遲,見他表情淡淡的,似乎並不為自己不能聽見而悲痛。

“舅舅你……真的聽不見了?”榮景瑄慢慢道。

馮義遲認真看著他,微微點點頭。

是的,真的聽不見了。

榮景瑄心裡難過,嘆了口氣。

可他沒有當著幾千士兵的面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讓馮義遲站在自己身邊,肅穆而立。

“各位廣清大營的士兵,陳勝之不仁不義,不是明主,你們都是大褚忠臣良將,隨我復國可好?”

士兵們顯然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他們激動地顫抖著,異口同聲高聲喊:“好!”

那聲音帶著鏗鏘力度,穿破雲霄。

榮景瑄又道:“從今日起,你們再也不是俘虜,你們將是大褚的廣清軍。孫昭將軍已經歸順大褚,以後這廣清大營,就是我們所有人的了。”

士兵們又高喊:“陛下英明!”

榮景瑄道:“今日整合完畢,明日辰時操練,有沒有問題?”

士兵們異口同聲答:“沒有!”

榮景瑄大聲笑道:“好,帶會兒食堂會有最豐盛的伙食,吃個飽飯吧兒郎們。”

士兵們這次終於紛紛笑了起來。

看著他們的笑容,榮景瑄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一下子就減輕許多。

這幾日他們便先安穩在廣清大營,把隊伍重新編制,不想上戰場的和年紀太輕的都編為勤雜兵,負責耕種糧食。

剩下的重新打散,由陸既明領五千人,孫昭領五千人,寧遠二十領一千騎兵,戴顯做游擊將軍,輔佐兩位大將軍。

而馮義遲,榮景瑄還要再問問他的意見。

至此,榮景瑄的復國大軍初見規模。

等到他們控制廣清城,控制長樂郡,便可以在長樂全郡征兵,正式立大褚名號,直接立旗復國。

而遠在勇武大營的那一萬多精兵,便可以由兩位公主與駙馬率領,一路來廣清彙合。

之後一整個下午,榮景瑄和謝明澤就在大帳安排軍事,等到晚膳時分才終於松了口氣,一同前去看望馮義遲。

聽不見聲音之後,馮義遲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如果說他以前是把銳利的尖刀,那麼這把尖刀如今卻被套上刀鞘,再也不見鋒芒。

可它卻並沒有蒙塵。

從馮義遲身上,榮景瑄看不到半點頹廢。

他依舊淡定自若,依舊冷靜自持。

榮景瑄和謝明澤進去的時候,就看到他在擦拭手中的長刀。

他以前的寶刀早就不知去向,現在這把是兵器庫裡最好的了。

同老侯爺一樣,他用的也是長刀。

雖然聽不見,但榮景瑄和謝明澤走進去的時候,他還是抬起頭來看向他們。

然後兩個青年人便聽到他干澀怪異的發音:“景瑄……明澤……”

“真好。”



☆、 第66章 立旗

陳順天元年十月二十八,褚軍攻下廣清大營,勸降陳開國將軍孫昭。次日,褚軍派兵三千,直接占領廣清城,殺長樂郡守。

陳順天元年十一月初一,榮景瑄登上廣清城鐘樓,宣言立旗復國。

次日,廣清大營重新征兵。

由於榮景瑄本就口碑極佳,占領長樂郡後第一日便宣布政令恢復大褚農稅,所以百姓對這一突兀的改變倒是沒有怨言,很自然就接受了。

他們當年接受陳勝之,其實也是相當簡單。

百姓們對誰當皇帝其實不感興趣,他們只看這皇帝是否仁德,能否讓一家老小都吃飽飯活下去。

榮景瑄有大褚兩百余年列位祖先存的國庫,倒是不缺老百姓手裡那些農稅。

他有錢,有火器,就算他不是榮氏末代皇族,搖旗造反說不定都有人肯跟隨。

所以在占領廣清之後,控制整個長樂郡才會如此簡單。

作為大褚最大的郡,長樂郡人口跟北二郡加起來一樣多,加之廣清大營名號響亮,所以征兵相當順利。

順天元年十一月初八,廣清大營已經超過三萬人,有將近兩萬人都是新征召的年輕人。

因為手下已經有了陸即明和孫昭這樣的大將,所以征兵之後的分隊、操練、趕制兵器等等事宜都不用榮景瑄他們太過操心,倒是輕松不少。

大概之前那幾個月過得太累太辛苦,這幾日榮景瑄和謝明澤清閑下來,竟有些不太適應。

趁著天色好,榮景瑄和謝明澤便從軍營出來,一人一匹矮腳馬,往廣清城急馳而去。

前段時間忙,他們便讓玄音師徒兩個和華靜姝留在廣清城,現在兵營安穩下來,倒是要去把他們接回大營。

廣清是大褚中南部最大的郡都,因為臨近九蓮河,百姓生活富足安樂,是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

它的整個建築風貌既有水鄉的雅致,又有富饒大郡的恢宏,因當年陳勝之並未進城,所以如今的廣清還是大褚時候的樣子。

廣清城一共有六座城門,從廣清大營而來的那道門是守軍最少,也是來往行人最少的一座,它名為燕回,取春燕當歸之意。

到達城門前的時候不過正午時分,跟隨他們一道出來的自然是寧遠衛的騎兵。

寧遠衛曾經是榮氏皇族的威武之師,他們身穿一身赤色交頸麒麟跑,腰掛長劍,腳踏飛雲靴,遠遠看去自是相當英武。

寧遠二十此刻正在兵營裡訓練新分給他的兩千騎兵,自然沒有跟來。

此刻跟在他二人身後打點一切的還是鐘琦。

守城軍老遠就看到一隊騎兵踏馬而來,寧遠衛的服飾太過特殊,他們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他們剛到城門便有個隊長等在門前,查看了士兵遞過去的腰牌之後就直接放行了。

一隊人馬便放慢速度,慢走進了城。

廣清城裡一派繁榮景像。

來往百姓衣著干淨,街邊鋪子生意紅火,偶爾有三三兩兩的總角孩童在巷口踢皮球,踢疼了腿也不叫疼,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榮景瑄看著他們天真的笑臉,不由也跟著笑道:“等以後我們在洪都住煩了,便過來這裡住上個一年半載,不是也挺美?”

謝明澤輕輕點頭,微微一笑:“是很美,這裡的風景我也很喜歡。”

廣清都是白牆青瓦的角樓,平時看起來便如水墨潑色一般,若是下起雨來,會讓人錯覺置身仙境。

榮景瑄往前看去,難得放松下來:“阿澤,快了。”

“嗯?”

“快了,我們很快便能回到長信,也能很快便會回到這裡。”榮景瑄道。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游遍大褚山河。”

謝明澤認真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道:“好。”

兩個人一路說著將來要去那裡游玩,便到了客棧。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客棧裡的客人們都在享用午膳。

榮景瑄和謝明澤下得馬來,只留了十個近衛,其余的士兵都叫散開自行吃飯去了。

鐘琦在客棧大堂裡看了一圈,然後十分詫異地回來稟報:“主上,大師不在,華小姐也不在。”

這倒是奇了,吃飯的時候看不到玄音師徒倆,簡直不能夠啊。

榮景瑄聽了也十分詫異,想了想才道:“或許是客棧的飯菜吃膩了,上別的酒樓用餐去了吧?”

他這還真猜對了,半個時辰後,榮景瑄一行人在廣清東邊的一家小酒館裡找到了玄音師徒倆和華靜姝。

三個人坐成一桌,一個年輕夫人,兩個年輕道士,怎麼看怎麼奇怪。

可那三人自顧自吃著飯,每個人都十分認真,仿佛在吃著什麼山珍海味。

榮景瑄進去一看,他們居然在吃牛肉面。

“幾位怎麼找到這裡來的?”謝明澤先跟三人問了好,才坐到桌邊問。

榮景瑄見他們三個吃得香,直接吩咐鐘琦一人給上一大碗,再配上店裡特有的泡菜,倒是讓幾個近衛都覺得肚子餓了。

華靜姝放下筷子,用手帕輕輕擦了擦嘴,這才笑道:“兩位大師對美食很有研究,說是饕餮也不為過,這地方是他們找到的,今日特地請我過來嘗嘗鮮。”

她說罷,頓了頓道:“確實很鮮美,陛下可試試。”

榮景瑄笑著點頭,道:“靜姝姐要是覺得廣清好,便派十個護衛給你,就住在廣清便可。這裡風景秀麗,倒是很養人。”

華靜姝正要搖頭,卻不了旁邊的玄音卻說:“還是讓華施主去大營吧。”

謝明澤心頭一跳,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廣清有難的話,結果聽他又道:“華施主的手藝不錯,貧道怕在廣清大營吃不慣。”

榮景瑄:“……”

所以說這不是算的?只是想吃好飯而已?

聽了玄音的話,華靜姝輕柔一笑:“玄音大師謬贊,我的手藝您能看得上眼,倒是我的榮幸了。”

玄音十分嚴肅,一本正經道:“華施主太謙虛了,您絕對是大廚。”

謝明澤:“……”

他看華靜姝表情淡然自若,也能笑得出來,倒是精神還算好。

他不知道郁修德那件事在她心裡留下多麼大的創傷、怨恨或遺憾,此時此刻看她表情,卻只能猜出她已釋懷。

可到底是否真的釋懷,恐怕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謝明澤知道她一向堅強,可心底卻還會擔憂,她畢竟是他最親的表姐,是母親最疼愛的表侄女。

榮景瑄見他一臉擔憂看著華靜姝,偷偷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謝明澤驚訝地回頭看他,卻見榮景瑄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她不需要同情。

榮景瑄對謝明澤比著口型。

對於華靜姝來說,她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

謝明澤瞬間就懂了,他無奈地點點頭,把目光轉回到玄音身上:“大師,今日便隨我們回廣清大營如何?”

廣清大營畢竟更安全些,他們剛剛收復長樂,陳勝之的人肯定一直潛伏在這裡。玄音和華靜姝再留在城裡恐有性命之憂。

玄音很干脆,直接說:“住哪裡都一樣,但華施主要一起去。”

華靜姝也笑:“在這總歸離著你們遠,那我也去吧。”

這邊說定之後,兩人也用了一碗牛肉面,這面做得確實十分地道。聞那香味就知道是老湯,勁道的面上鋪著一層鹵牛肉,夾起來咬上一口,頓時滿嘴都是鮮香。

榮景瑄和謝明澤現在已經練就了飛快吃飯的本領,不過眨眼的功夫一碗面就下了肚。

玄音他們在客棧也沒多少東西,當日下午就回了大營。

這一趟榮景瑄和謝明澤親自過來,也不過就是為了看看百姓如今的生活,見他們似沒受半點影響,他們便放下心來。

晚上到了大營,自然是叫上幾位將領一起用了一頓豐盛的晚膳。

用過膳後榮景瑄被陸既明叫走談軍務,謝明澤則陪著玄音和華靜姝去安頓。

這整個兵營都是男人,除了小部分拖家帶口來投軍的兵士以外,還真沒幾個女人。

但華靜姝卻一點都不在意,讓榮景瑄把她跟那些家眷安排在一起,就趕他走了。

謝明澤知道她性格要強,不會太願意接受自己的幫助,更何況剛剛發生那樣的事情,她就更想表現出自己什麼都能做好的樣子來。

謝明澤只好順著他,陪著玄音和清慧去他們的住所。

他們都是住在兵營中央的營房裡,玄音師徒自然也是。

路上,玄音突然問他:“謝施主,你們要在廣清待多久?”

謝明澤一愣,他也沒什麼隱瞞,直接答:“要等新兵練好,勇武那邊的大兵也調來,才會離開。”

玄音沉默良久,趁著清慧跑著去玩,低聲道:“謝施主,聽貧道一言,廣清不是你久留之地。”

謝明澤又是一愣,玄音說話從來都是沒頭沒尾,含含糊糊摸不到邊。可他的話卻仿佛有許多深意,讓人不由深陷其中,輾轉反側思考許久。

他沒說自己有何想法,只是問:“那景瑄呢?”

玄音默默搖了搖頭。

“謝施主,貧道是觀天,觀天之余能多少看出些個人大概來實屬難得。因為是你的氣運,所以貧道也只能同你一人講,只有你自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榮施主的命運貧道是看不出來的,因為他的命連著大褚國運,而國運又太過龐大,他自己的便微不足道了。”

玄音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說完他自己都有些累,微微喘了兩口氣。

謝明澤聽他說完,倒是淡然一笑:“多謝大師提醒,明澤感激不盡。”

玄音仰頭看天,天上星光璀璨,預示著明日的清朗。

“謝施主,多多珍重。”

謝明澤點點頭:“多謝大師。”

話聊到這裡便停了,謝明澤盯著勤務兵幫玄音師徒安頓好便回了他跟榮景瑄的營房。

他們住的自然是主帥屋,說不上好,也不算差。

謝明澤臉上十分淡定,似乎玄音那話對他沒有太多影響,他推門進屋,發現榮景瑄正坐在桌邊看書。

見謝明澤回來,榮景瑄突然板起臉來:“過來,坐下。”

謝明澤無奈一笑,走過去伸出手:“已經快好了,這麼丁點大的傷都要念我好幾天。”

榮景瑄瞪了他一眼,憋著氣說:“你就不能學學戴顯?人也是誘敵深入,怎麼沒見受傷?”

他語氣不好,手上卻十分輕柔,飛快拆開紗布給謝明澤那道已經結痂的淺紅傷口上了藥,又仔細包上。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陛下恕罪。”謝明澤還是有些不以為然。

榮景瑄見他油鹽不進,只好下了狠招:“你下次要是海這樣不顧自己,我便再也不派你上戰場。”

謝明澤哭笑不得。

“我的陛下,您都多大了?”

榮景瑄還想再加兩句“重話”,卻不料房門突然響了:“陛下,永安急報,陳勝之派兵了。”



☆、 第67章 陳帝

陳勝之反應這麼快,也是在情理之中。

榮景瑄既然能打下廣清,收復永樂。他也能進而收復羅平、鳳羽、合慶吉與崇北。只要他們打下羅平,那永安便近在咫尺了。

陳勝之怎麼可能不慌?

早朝之時,大殿之上,陳勝之面色蒼白地坐在龍椅上。

這鎏金的龍椅鑲嵌著各色珠寶,看起來金光閃耀,可坐起來卻冷冰冰的,一點都不舒服。

就算再不舒服,他也還沒坐過癮,根本不想還給榮景瑄。

陳勝之臉色很不好,昨夜接到戰報之後他輾轉反側,竟是一夜未眠。

“依眾位愛卿所見,此事該當如何?”他沉聲說。

下面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肯出來回話。

陳勝之皺起眉頭,也沒耐心等他們在那打眼神官司,直接點了名:“盛愛卿?”

中書令總令,跟隨陳勝之一路揮兵北上的盛忠孝聽令出列,微微一躬身:“陛下,依臣所見,亂賊如今尚且勢薄,根基不穩,陛下當即刻派兵,絞殺亂賊。”

陳勝之一向對他十分信服,這話也著實說到他心裡去,便不住點頭:“愛卿所言甚是,依你所見當令誰為大將軍?”

盛忠孝沉默了,他想了想,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如果孫昭在,派孫昭是最合適的。

他能打下廣清一次,便能打下第二次。

可孫昭……

盛忠孝十分了解陳勝之,這話他沒敢說。

當上皇帝之後,那些錯綜復雜的政事幾乎要了陳勝之的命,他還沒來得及享受長信宮的金碧輝煌,便被逼著沒日沒夜批改奏折。

他不識字,看不懂那些漂亮端正的館閣體,只好聽了盛忠孝的諫言立中書令。

中書令立起來後他確實覺得輕松許多,中書令的人數也從一個變成兩個,最後定為五個。

有他們五個在,政令便可以順利通達下去了。

陳勝之很高興,按照他原來計劃好的,他把不會威脅到他地位的人放到要職,而那些在軍中有大聲望的卻外遣各地,離開了永安這個帝京。

奏折有人替他批,國事有人幫他干,他似乎可以就此舒舒服服地享福了。

然而很快地戶部尚書就跟他說:“陛下,國庫已空,無半分存銀。”

陳勝之有些傻了。

在他的想法裡,大褚有二百多年的基業,他們統治這個偌大的國家那麼久,怎麼會沒有錢?

當時他有些憤怒,認為是戶部官員貪墨了銀子,就要下令處罰。

盛忠孝聽說這事,趕緊過來給他講了大褚末年的事情。

他只說了大褚國庫為何是空的,沒說別的話。

說了陳勝之也不會信,他大概以為自己能當皇帝是因為百姓都很欽佩他,所有人都站在他這一邊,他才能贏。

其實並不是。

如果不是連年賑災而未漲農稅,大褚不會走到這一步。

陳勝之聽了之後也沉默了,國庫沒有錢,他自然也沒有。

打仗時搜刮來的金銀珠寶,當時為了激勵士兵大多都賞了出去,他以為打下永安就能得到一切,所以根本沒有在意過。

後來恰逢豐寧雪災,文武百官問他對策,問他到底要發多少賑災銀的時候,陳勝之也只能說讓豐寧自己想辦法。

豐寧能有什麼辦法?豐寧自然也沒錢了。

有些許大臣想要再勸一勸他,卻聽到陳勝之冷冰冰的話:“他們自己解決不了,就餓肚子吧。”

他沒讀過書,說話從來學不會文縐縐。

這一點在當初眾人跟他打仗時顯得平易近人,可當了皇帝卻不是那麼回事了。

也並不是說不識字就要低人一等,永遠只能當下等人。只是他現在當了皇帝,舉國上下所有的進士都是他的臣子,他想要誰教他讀書識字都可以,如果有心,學一學並不是太難的事情。

不要求他像榮景瑄一樣自小便被大家教導長大,文韜武略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總歸能會寫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奏折也好。

可他卻從來不覺得不識字是個問題。

他甚至還得意洋洋,說過“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在我面前跪著”這種話。

要不是這樣,還沒那麼多人辭官。

既然覺得我們讀那麼多書沒用,那我們便索性真沒用到底。

剩下還在朝中的,有不少其實都被謝懷信登門拜訪過。

他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他們繼續在朝中撐下去。

因為那是陛下交代的。

“朝荒政亂,受苦的還是百姓,便是為了百姓,也要等朕之重歸。”

他把榮景瑄這句話原樣說出,倒是讓不少大臣落了淚。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這一對比,高下立見。

所以當聽說榮景瑄已經在廣清立旗復國時,有一小半大臣心裡是相當高興的。

只不過這種高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默默站在朝上,聽現在的這位皇帝每天發脾氣。

如果被問如何對付榮景瑄,他們就會惶恐地表示“臣魯鈍,實不知如何應對”來敷衍過去。

所以這一日的朝政,氣氛相當沉悶。

當然除了他們,也有忠心於陳勝之的出來提意見,可提的意見大多都被陳勝之駁回,最後還是問盛忠孝:“當年是誰打的廣清?現在還派誰去。”

盛忠孝錯愕地抬起頭,他不敢直面聖上,只是偏過頭去看大殿上的鎏金博山爐。

“回陛下,是孫昭。”

陳勝之的手頓了頓,他突然想起昨日那封戰報上,寫著孫昭已經投降。

“該死!”陳勝之一巴掌派在龍椅上,大喊一聲。

朝臣們趕緊跪下,異口同聲道:“陛下息怒。”

陳勝之重重喘著氣。

怎麼當初跟隨他一路打天下的忠臣將領都變了?他們有的辭官有的致士,更有如孫昭者,居然降敵叛國了?

“果然位高權重亂人心,”陳勝之難得說一句這麼文雅的話,末了又補充道,“鄉野庶民就是庶民,上不得台面。”

孫昭跟他一樣出身草莽,便如他口中庶人也。

下面大臣們都不知道怎麼回話了。

是說陛下說的是?還是說陛下不應如此鄙薄自身?

然而無論說哪一句都不對,他們只好沉默地低著頭,期盼早朝可以早點結束。

陳勝之似乎有些累了,他面無表情看著那群臣子,終於道:“行了,都散了,盛愛卿留下。”

他這話剛一說出口,站在他身後的總管大太監忙唱誦一句:“退朝。”

大臣們剛站起來,這會兒又得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謝主隆恩。”

然後便沉默地退出去了。

盛忠孝陪著陳勝之去了上書房。

這裡是陳勝之平時“批改”奏折的地方,也就是說另外四位中書令此刻都在這裡。

除了盛忠孝這個中書令總令位列正四品可以上朝,其他幾位中書令只不過是正七品,根本沒分量往大殿上站。

今日他們見陛下破天荒來了上書房,不用想就知道是為了長樂郡立旗造反的事。

哦,在他們這叫造反,在長樂那叫收復失地。

四位中書令趕緊站起來給陳勝之請安,然後便跟盛忠孝一起站在屋中默立。

陳勝之也不廢話,問:“羅平還有多少兵?誰駐守的?”

盛忠孝低頭掃了一眼身邊的中書令,那中書令立馬機靈道:“回陛下,羅平還有六萬大軍,大將軍是嚴文濤,左右將軍為姜偉、章晟。”

嚴文濤也是跟著陳勝之一路打進永安的,他跟孫昭孫昭同樣是大將軍,正一品武將,按理說應該跟孫昭一樣去隨便守個什麼大營。

然而陳勝之卻讓他安穩留在了新設的順天大營裡,守衛帝京。

為的什麼?就為他不識字,不懂兵法,跟陳勝之很像,所以他留了下來。

如果孫昭知道是這麼簡單又讓人無法理解的理由,一定會氣笑。

陳勝之一聽位於羅平的順天大營還有六萬兵馬,也有嚴文濤這個他很賞識的將軍,頓時放下心來。

“下旨,命嚴文濤率三萬精兵南下,去廣清絞殺亂賊。”陳勝之飛快下達軍令。

盛忠孝低頭微微皺眉,卻說:“陛下,臣鬥膽,廣清大營本就有萬人,加上裡面看守的大褚舊兵和廢帝的兵馬,怎麼也得有兩萬余人,派去三萬人,恐怕不太穩妥。”

他這還是保守估算的。

以榮景瑄的能耐,幾天過去肯定已經開始征兵,那個數就沒法說了。

陳勝之也不是傻子,聽了也是沉默良久。

“盧鳴大營還有多少人?”

他當年打進永安,號稱帶了二十萬大軍。可實際上也不過十五萬左右,還算上了勤雜兵。

這十五萬人有五萬去了廣清、盧鳴、金熠,一萬駐守永安,其余的四萬分散在大褚二十郡的郡府。

剩下的五萬人都在羅平。勇武大營他早就放棄了,連兵都沒派。

後來他又從廣清、盧鳴調回來一萬人,都歸羅平的廣清大營統轄。

“回陛下,盧鳴大營只有一萬人。”

一萬人的意思,就是不能再少了。

陳勝之有些煩躁,他不知道為何能用的兵這麼少,廣清那一萬人還叛變了,真是討厭。

“再征兵來得及嗎?”他又問。

盛忠孝有些無奈,他還是回答:“陛下,國庫不太樂觀,士兵再多就沒軍餉了……況且,羅平用不了留那麼多人,不如派去四萬可好?”

留兩萬人,總歸夠用吧?

陳勝之被他噎了一句,有些不太高興,可事實如此,也只能這樣了。

他只好隨意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安排吧,告訴嚴文濤,要抓到榮景瑄。”

陳勝之站起身來,整了整腰上的金鑲玉腰帶,慢吞吞往外走。

“告訴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一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 第68章 出兵

榮景瑄接到戰報的時候已經是星夜時分,此時也顧不上別的,立即下令升帳。

一刻鐘後,目前在廣清的幾位將軍全部進了大帳。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坐在主位,表情十分嚴肅。

幾個人中,掌管信兵的寧遠衛將軍寧遠二十早就知道來龍去脈,剛一進來便聽榮景瑄道:“二十,講一講吧。”

寧遠二十起身行禮,然後便道:“剛剛接到戰報,今日陳勝之下達軍令,命身在羅平順天大營的嚴文濤率四萬人南下平亂。哨兵出城前往羅平,羅平大營已經開始清點人數,做戰前准備。估計三日內便會出師廣清。”

國庫雖然沒有存銀,但剛立國時陳勝之還是有銀錢的。這些錢他大半都給了各地的駐軍,那是他還算清醒。

當時羅平駐扎五萬人,軍餉給的最多,此時還能支撐四萬南下出兵。

就算軍餉不夠,陳勝之也想了別的辦法。

同日,他又下達兩道政令,其一改全國農稅為十稅一,即日執行。其二命羅平及臨近郡府,多穆吉、業康、合慶吉與崇禮抽今夏農稅五成支援平亂大軍,以剿滅亂賊。

兩道政令一下,滿朝嘩然。

要知道大褚二十稅一的農稅已經有百余年未曾更改過了,陳勝之剛一上台五個月便更改農稅,還加了一倍之多,實在令百姓無法接受。

而被抽調農稅的郡府更為不滿,這一年本就兵荒馬亂,收上來的農稅只有往年八成,再抽了五成給平亂軍,剩下的稅收根本無法支撐全郡支用。

可他們再不滿,皇上玉筆朱批,也只能照做了。

此時此刻,整個中原地帶,便只有長樂郡百姓喜笑顏開,沒有半分憂慮。

因為這裡的首領是榮景瑄,農稅還是二十稅一,沒有多加半分。

寧遠二十語氣平淡,迅速把兩條政令也一同講完,然後又響榮景瑄行禮,這才坐下。

他右手邊是孫昭,左手邊是鐘琦。在他們對面,陸既明坐在最靠近謝明澤的位置,他下手是戴顯與裴慶雲。而馮義遲則坐在榮景瑄和謝明澤的對面,這個位置可以讓他看見所有人的唇語,聽不見也無妨。

現在裴慶雲的軍職也是督事,他跟鐘琦一起管理內勤。鐘琦負責火器、兵器與錢糧。他負責軍備、戰車、馬匹與後勤。

兩個人相互協助,倒是做的都很不錯。

寧遠二十一通話講完,各位將軍面上都很淡定,沒有誰顯出十分焦慮的樣子。

榮景瑄對他們的表現十分滿意,扭頭問孫昭:“孫將軍,嚴文濤你比較熟悉,給大家講上一講。”

孫昭起身行禮,干脆道:“回陛下,各位將軍,嚴文濤當年隨陳勝之從鳳羽起家,跟我各領左右大軍雙線而上,我走廣清一線,他走的崇禮一線,是個十分有能耐的將領。”

他頓了頓,又道:“嚴文濤此人跟陳勝之一樣不識字,以前只不過是個賣貨郎,走南闖北倒是有些見識。他不懂任何兵法,但為人狡詐,擅出奇兵。”

榮景瑄點點頭,他對嚴文濤也有些了解。曾經他雖然是死在大將軍王鐘勇手中,可之前在羅平跟嚴文濤的一戰也確實耗光了他的兵力,最後才不得不敗在永安城門外。

他確實擅出奇兵。

榮景瑄記得當時他們已經帶好攻城車准備直接猛攻進入羅平,卻不料嚴文濤卻下令大開城門,放他們直接進城。

他那時一個是有些心急,再一個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可走,只得咬牙用騎兵入城。

結果可想而知。

嚴文濤在羅平布下天羅地網,榮景瑄拼盡全力才逃出生天,一路去到永安城門外。

想到這裡,他不由微微嘆了口氣。

謝明澤忙低聲問他:“景瑄,怎麼?”

榮景瑄搖了搖頭,低聲道:“無妨,有些累了。”

謝明澤怕下面將軍們看出他的異樣,忙抬頭問向陸既明:“陸將軍,勇武大軍的一萬精兵什麼時候可到?”

陸既明答:“今晨收到來信,說大軍大約一月後可到達廣清,而先鋒急行軍大約五日後便可到達業康,十日後可到廣清。”

他說的急行軍,是偽裝成鏢車押送軍餉火器而來的一隊精兵。

由陳清逸親自帶隊,收到急報後當日出發,連夜趕路疾行而來。

他在勇武大營便是掌管火器與兵器,一看信中廣清大營的數目馬上便知道帶多少軍備,一絲都不馬虎。

不過五日後到業康,倒是個好消息。

榮景瑄放下心中感慨,道:“寧遠,密切注意嚴文濤的大軍,多派十人盯梢,務必看清動向。孫將軍加緊鍛煉士兵,尤其是步兵一定要有萬人可用。陸將軍加緊訓練火器兵與弓兵、戴將軍重新安排廣清城防衛以及督辦兵器造辦。裴督事訓練戰馬清點軍需,鐘督事清點兵器與火器。”

他一口氣說完,想想又補充道:“如果有任何事都可速速回報我與明澤,我們其中一人下令便可,無需二人一同抉擇。”

這幾條軍令裡面,並無馮義遲的任務。他卻依舊笑著坐在椅子上,沒有言語。

幾位將軍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行禮稱“諾”,然後才聽謝明澤道:“明日一早我會派人給幾位送上廣清和羅平及附近四郡的堪輿圖,請各位將軍熟悉地形,隨機應變。”

榮景瑄站起身來,面容沉靜,語氣堅定:“各位將軍,你們皆是大褚的忠臣,只要我們打敗嚴文濤,那麼永安就在眼前。光復大褚,重振山河便指日可待。”

“光復大褚,重振山河。”將軍們異口同聲道。

散會之後,榮景瑄和謝明澤請馮義遲回了營房。

謝明澤也顧不上別的,直接翻出底圖開始繪制。

他學過怎麼繪制堪輿圖,此刻倒是派上了大用場。

而馮義遲和榮景瑄卻坐在一起,榮景瑄把紙筆放到馮義遲面前,他則在一旁磨墨。

“舅舅,請你來想問問你的意思。”榮景瑄道。

馮義遲淡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他提起筆寫到:“我便在此,哪裡都不去。”

榮景瑄一愣,在他看來舅舅馮義遲是兵法奇才,如果他還能聽見,此次復國軍定要讓他做主帥,一路打回永安。

可他聽不見了。

在戰場上他哪怕缺個胳膊都無妨,可惜他聽不見任何動靜,無法從聲音辨別許多事情,此生恐怕再難上戰場了。

榮景瑄十分難過,他也十分遺憾,總覺得馮義遲太過可惜。

“舅舅……”他干澀地叫道。

馮義遲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就像幼時那樣:“景瑄,我不上戰場,一樣可以輔佐你。”

他這樣寫道。

榮景瑄心頭一暖,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畫好了,你們看看。”恰逢這時謝明澤畫好堪輿圖,拿過來給兩個人看。

他的圖畫得十分漂亮,簡潔清晰,山川水路一目了然,榮景瑄和馮義遲認真看了一會兒,馮義遲突然伸手點了點圖上的一個位置。

那地方叫燈籠鎮。

從羅平往長樂而來,最快的路便是走通過燈籠鎮的官道,如果嚴文濤大兵壓境,很有可能走這一條路。

榮景瑄會意道:“以嚴文濤的個性,不知會不會走燈籠鎮。”

這倒是個問題,謝明澤想想答:“之前他跟著陳勝之造反,走的是東線,我記得這邊的順天軍損失最少。如果孫昭說的是真的,那他確實性格狡詐。”

榮景瑄立馬作出決定:“舅舅,阿澤。三日後他便要出兵,要早作准備才恰當。燈籠鎮,要有兵馬埋伏。”

馮義遲點點頭,提筆寫道:“孫昭,他的兵一千,你們從洪都帶的兩千,兩千廣清舊兵。”

他寫字很快,也很簡單,但榮景瑄一眼就明白了。

謝明澤思索一番,也覺得便是如此:“洪都的兵埋伏在從燈籠鎮往廣清城而來的官道上,剩下的埋伏在燈籠鎮便可,倒是好主意。”

馮義遲笑著豎起大拇指,意思是謝明澤說得很對。

謝明澤被他這麼誇獎竟然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捏了捏鼻梁,又去問榮景瑄:“我們這次新兵還沒練起來,雖然人數看起來很多,但實際並不太樂觀……”

如果可能,他們不會這麼早便立旗復國。

可是如果不立旗,那麼整個長樂郡的征兵便不會樂觀。就算他們讓孫昭以陳勝之的名義征兵,也會被陳勝之看出端倪。

還不如大大方方站出來,站在鐘樓上痛斥陳勝之亂臣賊子,篡位謀逆,道自己才是正統。

他當然是正統,榮氏高祖皇帝第二十世孫,是嫡出血脈的新任家主。

這天下除了他,再沒有人堂堂正正了。

所以陳勝之才這麼害怕。

他寧可疾兵出戰,也不想等著讓他壯大。

“沒事的阿澤,沒事的。我們手裡有這麼多能臣大將,有這麼多忠心士兵,我們會贏的。”

他語氣堅定,態度坦蕩,謝明澤認真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會贏的。”

就連馮義遲也寫道:“景瑄身為正統,邪不壓正,不用怕。”

三個人又商量了別的瑣事,送馮義遲離開後,兩人便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榮景瑄便找來孫昭,問他願不願意領五千人做埋伏。

這個派兵顯然是臨時決定的,孫昭只是略微一想便明白了陛下的意圖,聽罷直接領命:“諾,屬下遵命。”

只要燈籠鎮可以守住,後面的事情便好說了。

從燈籠鎮往廣清而來要繞過蒼崖山,山路崎嶇,並不好走。

榮景瑄道:“孫將軍,你性格沉穩,不怕詭計,由你對付嚴文濤最是合適。到時只要消磨對方兵力便可,不要戀戰。一旦敵軍猛攻,便直接放棄守城保護百姓,讓嚴文濤入境。”

等他進來,路過蒼崖山,那才是甕中捉鱉。

榮景瑄手裡原本在洪都山上訓練過的士兵便能派上用場了。

孫昭眼睛一亮,他低頭思索一番,立即道:“這五千人裡,我要五百弓兵,五百騎兵。”

榮景瑄點頭:“可。”

孫昭給他行了一個軍禮:“陛下信任屬下,是屬下的榮幸。此行前去定當竭力而為,不辱使命。”

榮景瑄回了一個軍禮給他,道:“孫將軍,切記保重自身安危。”

孫昭領命,點了兵即刻便出發了。

第三日,嚴文濤果然出兵了。

他派先遣軍一萬人直撲燈籠鎮,戰事一觸即發。

然而他的大軍卻沒有往燈籠鎮走,反而取道業康。

當日落霞時分榮景瑄接到戰報,嚴文濤的三萬大軍已經離開順天大營,往業康疾行而去。

榮景瑄猛地拍響桌子,道:“糟了!”

謝明澤心中一緊,馬上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嚴文濤到底是陳勝之的手下大將,心思不可謂不深。知道走燈籠鎮一路會有埋伏,便直接派一萬大軍過去吸引守軍,反正他們人多,兵分幾路都不怕。

謝明澤皺起眉頭:“就算如此,用得著三萬大軍都壓在業康嗎?”

榮景瑄一時間思緒紛亂,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道:“那一萬大軍肯定是誘餌,八成不是精兵,這三萬才是他的精銳部隊,他去了業康,我們也不得不出兵業康,一旦離開,兵力便分散了,果然好計謀。”

他們是看穿了嚴文濤的計謀,可他們卻飛去不可。

一旦嚴文濤三萬大軍壓到廣清,他們手裡這些新兵根本不是對手。

此刻主動出擊才能有一線生機。

謝明澤道:“我們必須馬上派人去業康,三萬人都帶去,無論如何,成敗在此一舉。”

榮景瑄看他一眼,道:“我去,我只帶兩萬人,廣清必須要有守軍。”

他目光沉沉,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謝明澤默默看他良久,最終卻奇跡地沒有反駁。

“好,我會守好廣清,等你回來。”



☆、 第69章 告急

因為早就做好了備戰的准備,所以榮景瑄次日便率領大軍出發了。

他帶的兩萬人裡有三千廣清舊兵,這些精兵一個可以頂兩個人用,相當厲害。隨行還有陸既明與鐘琦,留在廣清輔佐謝明澤的是戴顯與裴慶雲。

廣清雖然有一萬人,但那都是新兵。榮景瑄知道一旦他們輸在業康,嚴文濤想要直取廣清簡直易如反掌,所以這次是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

一路快馬疾行,在第三日他們便來到長樂郡與業康郡的交彙處,信兵這幾日不停來回傳信,讓榮景瑄能隨時掌握戰事的情況。

這三日裡,嚴文濤的大軍已經進入業康,直奔山水關。

業康郡府康州城是前朝國都,在康州城以南四百裡處有一個前朝的城關,名曰山水關。

因改朝換代,這裡已經變為荒地。但山水關曲折的城關卻保留了下來,依山環繞,倒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來之前謝明澤對著地圖認認真真給他講了業康的地形,榮景瑄對山水關十分清楚,一聽到嚴文濤直奔這裡,他立即明白了嚴文濤的意圖。

這個大陳的大將軍,果然了不得。

榮景瑄立即下令讓五千精兵放下負重,跟他和陸既明直奔山水關,剩下的士兵加緊趕路,不可有絲毫松懈。

而鐘琦則早就離隊,要提前往業康東北處等候陳清逸,先把他們手裡的火器和兵器穩妥拿到手裡才是最有保證的。

一路緊趕慢趕,榮景瑄連飯都沒怎麼好好吃,這才趕在第二日落日時分來到山水關。

這時金烏已經緩緩落下,橘色的霞光染滿舒雲,榮景瑄騎在馬上,遠遠看著山水關高大的城門上斑駁的痕跡。

一個王朝的覆滅,就是這樣蒼涼與落寞。

榮景瑄咬緊牙關,他絕不讓大褚也走到這一步。

“既明,讓哨兵前去打探,看看可否有人。”

陸既明吩咐下去,回身稟報道:“陛下,這裡太過安靜,反而不同尋常。”

雖然山水關被廢了,但還是有些無家可歸的百姓聚在城門裡面聊以度日,現在他們已經到了關前,卻看不到一絲一毫人煙,十分怪異。

榮景瑄抿唇不語,他沉默地看著這個荒涼的城關,有那麼一瞬間,他可以感受到四面八方來的視線聚集在他們周圍,仿佛他們無所遁形。

榮景瑄左右一掃,直接下令:“騎兵躲進左邊山坳,步兵去那段城牆邊上,弓弩手隨我來,敵人已經埋伏在這裡了。”

他們終究是晚了。

這一次敵在明他們在黯,然而嚴文濤的隊伍離山水關更近,無論他們怎麼趕路都沒有趕上。

難道這一次地利又在對方那一邊嗎?榮景瑄咬緊牙關,迅速安排好位置,他帶著弓弩手躲在最後面。

他不信,陳勝之總能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而他卻什麼都沒有。

如果老天真要亡褚,為何一次一次讓他跟謝明澤復生?不就是要給大褚一線生機嗎?

我們可以再活一次,就是天時。

榮景瑄也取了一把弩箭,跟士兵們一起瞄准前方。

一時間,連風都停了。

士兵們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那麼靜,那麼寂。

金烏緩緩從天際滑落,就在黑夜降臨的那一瞬間,嚴文濤那邊的箭雨如大軍壓境,氣勢洶洶奔來。

不用榮景瑄吩咐,士兵們便迅速躲回掩體裡,任由箭雨在他們頭上劃過。

榮景瑄低聲對陸既明喊,先殺弓兵。

陸既明會意,帶著一小隊火器兵迅速往前靠近,伺機進攻。

他是王府兵統領,整個王府只有他一人會用火器,也是相當難得。

在這樣的迷宮裡,第一波箭襲之後隨之而來的可能是第二波,也可能是刺客暗殺。榮景瑄全神貫注看著前方,果然見對方的弓箭手探了頭。

只是那麼一瞬間,槍聲便在黑夜裡乍起。

昏暗的夜一下子便閃爍著無數火光,好似黑夜中的螢火蟲。

星星點點,帶走敵人的生命。

用火器壓制,自然是最好的,可這次他們的對手不是廣清大營守軍,而是陳勝之最精銳的部隊。

他們也一樣有火器。

果然槍聲開始此起彼伏,對方陸續傳來痛呼聲,而他們這邊也間或有士兵中彈倒下。

夜漸漸深了,士兵們的視線一片模糊,可他們誰都不敢點燈。

榮景瑄相當沉得住氣,他派人跟陸既明直接下令,讓他主動潛伏攻擊。

等待不是辦法,嚴文濤比他們人多,他們自己的一萬五千人還沒跟上,拼消耗是拼不起的。

於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相互刺殺便開始了。

榮景瑄讓近戰比較弱的弓兵躲好,自己抽出長劍和袖刀也加入了暗中互博的隊伍。

兩邊的盔甲制式完全不同,軍服顏色也略有差異,加之月光皎潔,倒是還好辨認。

終於到了天光熹微,榮景瑄靠在一段城牆邊上,用手帕捆住腿上的傷口。

陸既明湊到他身邊,他身上也受了許多上,卻都不致命。

“陛下,對方似乎所剩不多了。”陸既明道。

榮景瑄心下一驚,他自己親身上戰,所以直觀地感受到陳軍的實力,嚴文濤派到山水關的確實是精兵,並不比他們差。

除了廣清大營舊兵單兵作戰能力出眾,儲軍的其余精銳也不過是這個水平。

他們隊伍裡有三千廣清大營舊兵,所以暫時贏過對方是應當的,但不會差這麼多。

要知道哨兵傳來的信息嚴文濤是三萬大軍都派過來的。

榮景瑄突然有些心慌,他說不上為何,但就是覺得難過。

心裡仿佛有針在扎他,令他怎麼也無法定下心神。

“陛下?咱們還剩三千人,對方應當歿了五千有余。”

榮景瑄心中一跳,他驚道:“不好!嚴文濤的大軍到底去了哪裡?”

陸既明神色一變,他面色蒼白,抖著唇說:“陛下……他們不會……去了廣清吧。”

榮景瑄閉上眼睛,低聲叫了一個人的名字:“阿澤……”

“不行,我們趕緊回廣清。”榮景瑄話音剛落,對面突然傳來策馬奔馳聲。

陸既明抬頭一看,這會兒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陛下,陳軍的大軍到了。”

榮景瑄深吸口氣,他靜靜聽著對方的馬蹄聲,仔細盤算到底來了多少人。

三千、五千……八千。對方的大軍,還有八千人剛剛到達。

也就是說,此刻不在山水關的陳軍,一共有一萬五千人。

榮景瑄握緊手中長劍,找了一匹馬翻身而上,嘶吼道:“兒郎們,敵人大軍撲來,隨我拼殺去。”

現在對於他來說,唯有疾兵速贏,才能抓住最後一線生機。

榮景瑄重整隊伍,也不過才三千。

以三千對對方將近九千人數,無疑以卵擊石,不要命了。

可這些騎在馬上的廣清舊兵即使苦戰一夜,卻依舊眼神如狼,他們手中用著各色武器,大喊著朝對方奔去。

對方的將領正是嚴文濤,他冷靜看著面容猙獰的榮景瑄,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他高高伸出手,在璀璨的金烏前化下一道殘影:“將士們,隨我殺!”

一時間喊殺聲穿越山林,帶給了這個荒廢兩百余年的山水關新的生機。

雖然人少,但榮景瑄手裡有那一隊如狼似虎的精兵,所以並沒有被直接壓制,反倒跟對方打了一個平手。

兩方兵馬從清晨一直打到正午時分,還是未分勝負。

榮景瑄自然看出嚴文濤是在拖延時間,可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體驗這樣心急如焚的痛苦。

他擔憂謝明澤,不知廣清到底如何,不知城中百姓是否安好,不知他們能不能堅持等到他們回去。

他真怕自己慢一點,一切都遲了。

榮景瑄大喝一聲,一劍把對面兩個敵人砍下馬去,然後又揮舞著長劍再次上前,似乎要殺光所有敵人。

嚴文濤淡然站在戰事最後,他挑眉看著榮景瑄,大笑著喊:“喂,你是廢帝吧?喂,你的長樂就要長恨了,你著急嗎?”

榮景瑄只覺得渾身上下冰火交融,他身體是涼的,可心中的怒火卻無法抑制。

“喂喂喂,你不是顧老頭教導長大的嗎?被我騙了什麼心情?你也不過如此嘛。”

榮景瑄並不搭理他,只一味殺著敵人。

他的一身鎧甲早就塗滿鮮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則是敵人的。

嚴文濤似乎十分無聊,他就那樣騎在馬上,淡定看著眼前的修羅場,仿佛倒下的一個個生命都不值得緬懷。

“喂,你要輸了。”

榮景瑄突然抬起頭,他定定看著嚴文濤,衝他露出一個帶血的笑容。

“那可未必。”

他話音落下,從他們身後突然出現數萬大軍,馬蹄帶起的塵土仿佛仙雲,那些士兵仿佛來自仙境,為拯救榮景瑄而來。

局勢一瞬間就變了。

榮景瑄這邊頓時多了一萬五千人,嚴文濤的陳軍漸漸不支。

他跟榮景瑄不同他並無援軍。

嚴文濤暗罵一聲該死,正要下令撤退,卻突然有信兵快馬上前,迅速跑到他面前稟報:“將軍,烏鶴反了,陛下命你速回。”

嚴文濤面色刷地變了,他吃驚問:“你說什麼?”

那信兵以為戰場太亂他沒有聽清,便大聲吼道:“烏鶴反了!”

嚴文濤都來不及多想,直接大吼:“撤退,撤退。”

陳軍瞬間就往後退去。

褚軍想要追擊,卻被榮景瑄伸手攔住:“別追了,我們趕緊回廣清。”

“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廣清危險了。”

這時陸既明突然策馬跟到他的身後:“陛下,剛才信兵聽到了對方的奏報。烏鶴反了。”

“什麼?”榮景瑄大驚,然而片刻功夫他就淡定下來。

“烏鶴早就想反了,看來,這天下要亂了。”



☆、 第70章 懦夫

回程路上,榮景瑄換了三匹馬,才在第三日正午時分趕回廣清。

這會兒正是初冬時節,天氣轉寒,不耐寒的樹木早就落了葉子,光禿禿看起來十分荒涼。

榮景瑄身體十分僵硬,他已經三日沒有睡過覺了,平時甚至只來得及喝幾口水,咬兩口饅頭繼續上路。

好不容易來到城下,只見城外滿地鮮血,因為時間有些長了,已經烏黑不堪,十分可怖。

城牆上滿是火器留下的黑痕,城門已經斑駁,用新做的木板釘起被攻城車砸出來的縫隙,讓人一眼便能看出這裡剛經過了激烈的戰事。

榮景瑄突然覺得心中一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感染著他,讓他一直無法安下心來。

他抬頭看向城門上,只見舅舅傷了一只胳膊,正默默望著他。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深意,榮景瑄只覺得眼睛一紅,策馬疾馳入城。

廣清城剛剛經歷了戰亂,此刻百姓們依舊面色哀戚,顯然許多人都已失去親人。

榮景瑄一路看來,只見城內民居十分完整,也無戰事痕跡,顯然敵人並沒有攻進城來。

他想告訴自己謝明澤贏了,廣清被他守住了,可心底那些慌亂和痛苦卻是給了他相反的答案。

他還活著,他只是傷了,所以無法來城牆上接我。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榮景瑄不由自言自語,他慢下馬兒,有些茫然地在城中走著。

一把干澀的聲音喊住了他:“景瑄!”

榮景瑄回過頭來,看到舅舅被士兵扶著,哀戚地看著他。

榮景瑄問:“舅舅,阿澤呢?”

馮義遲沒有回答他,他聽不見,發音也模糊不清,這個時候,他竟然不忍心告訴榮景瑄真相。

旁邊的小攤正出攤,老板和老板娘一起往外搬著椅子,一邊還在交談。

只聽老板娘道:“謝將軍真是好人,要不是他拼死守住城,咱們家就要遭殃了。”

老板說:“是啊,回去記得給謝將軍上柱香吧。”

榮景瑄僵硬地扭頭看了看他們,他仍然不相信,又扭頭去看馮義遲。

“舅舅,這都是假的對不對?他答應我等我回來的,他怎麼能騙我?”榮景瑄說著,眼睛已然泛紅,可他並沒有哭。

還沒看見謝明澤,他不會哭。

馮義遲嘆了口氣,衝他微微搖搖頭,然後費力道:“隨我來。”

榮景瑄想要下馬,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正常走路了,兩個年輕士兵跑過來攙住他,支撐他跟隨馮義遲回到郡守府。

郡守府裡已經掛了白幡,滿目素縞。

榮景瑄緊緊咬著牙,蹣跚走到靈堂前。

那裡,已經有華靜姝、戴顯和裴慶雲在守靈了。

他們皆穿著白色麻衣,顯然是在給謝明澤披麻戴孝。

在廣清,謝明澤沒有任何近親,他死後只能由表親和下屬守靈,好歹陪他到頭七,送他好好上路。

榮景瑄猛地推開身邊的士兵,一瘸一拐往裡面走。

雖然還不到深冬,可靈堂裡卻十分寒冷。榮景瑄根本沒有注意在場的其他人,他一門心思走到棺木旁,然後趴在上面往裡看。

謝明澤靜靜躺在裡面,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喪服,顯然是臨時趕出來的。

他臉上還有些傷口,為了讓遺容好看些,所以請了收殮人給塗了些粉,顯得面容異常蒼白。

謝明澤安靜躺在棺木裡,他雙手交疊在腰間,表情安詳,就像平日裡睡著一樣。

“阿澤,我回來了,你怎麼都不去接我?”榮景瑄低聲問。

隨著他這一聲喚出口,華靜姝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嗚嗚咽咽的哭聲回蕩在靈堂裡,聽起來異常凄涼。

榮景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入手一片冰涼:“入冬了,我說咱們要做一身一樣的大毞,到時候穿著去跑馬,你都答應我了。”

榮景瑄一拳砸在棺木上,發出“嘭”的巨響。

“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謝明澤,你這個騙子,每次都騙我。”

榮景瑄說著,突然哭出聲來:“你答應我陪我一起平定天下,你答應我將來我們一起去洪都買一棟臨水的小樓逍遙度日,你睜開眼睛啊,我求求你了。”

“算我求求你,唔,阿澤,阿澤,不要這樣離開我。”榮景瑄跪倒在棺木旁,痛哭出聲。

華靜姝、戴顯他們從來沒見過榮景瑄這個樣子,可也知道他悲痛萬分,他們不上前勸阻,讓他好好宣泄悲傷。

榮景瑄就這樣在靈堂絮絮叨叨跟謝明澤說了一下午的話,戴顯和裴慶雲還要協助馮義遲處理軍務,先行離開了。華靜姝卻一直陪在那裡,跟他一塊哭。

他不走,華靜姝也不去用膳,她傷心謝明澤的離開,卻也放心不下榮景瑄。

雖然比他們兩個大不了幾歲,但她從小就是二人的姐姐,兩個人感情多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色悄悄降臨。

榮景瑄靠在棺木旁,突然低啞道:“表姐,其實我也應該叫你表姐的。”

“好。”華靜姝低聲應道。

“我跟他成了親,便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我知道,你們最要好。”華靜姝柔聲道。

“不,表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哪怕是我自己死了,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華靜姝十分震驚,她只知道兩人兄弟情深,卻不知他們真的有超過兄弟的感情。

可眼下這樣情況卻容不得她吃驚了,知道真相之後她反而越發難過。

她親手殺了郁修德,她的青梅竹馬,她的丈夫。

曾經她有多麼愛他,那時便有多麼恨他。

可越是恨他,其實她心裡也越是愛他,親手殺了他,讓她的心也跟著死去。

“景瑄,我懂你。”

她怎麼能不懂呢?失去摯愛的痛苦她嘗過一次,她比誰都清楚。

榮景瑄輕聲笑笑:“表姐,你別看他總是溫文儒雅的樣子,其實對我可凶了。”

“他會衝我翻白眼,會拿著板子教訓我,還會替老師看著我寫課業,要是寫不完,連茶水都不讓我喝,凶得很吶。”

“這家伙,除了我誰敢要他?”榮景瑄聲音裡帶著笑,仿佛回憶起過往的甜蜜來。

他不再哭了,卻換成華靜姝淚如雨下。

曾經滄海難為書,除卻巫山不是雲。

最愛的那個人一生便只有一個,他們發誓白頭偕老,發誓結發同心,卻不料最終沒有走到盡頭。

“蘇先生寫江城子,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凄涼。”

榮景瑄輕聲嘆氣,問華靜姝:“表姐,要不了十年,只這一刻我都不想活下去了,以後十年要怎麼過?”

華靜姝平靜地回答他:“你看表姐也這樣過來,難道你還不如我這個婦道人家?”

榮景瑄輕笑:“表姐不要妄自菲薄,小時候我們兩個作詩都比不過你,你可是長安有名的大才女吶。”

華靜姝低頭擦了擦眼淚,道:“我可以,你也可以。景瑄,你不只為你自己活,也不只為明澤活,你要為大褚百姓而活,你聽到了嗎?”

“你要是不在了,你要小六怎麼辦?難道這樣的重任你要讓病弱的他去承擔嗎?景瑄,你是長兄,你要堅強。”

榮景瑄沉默了。

“表姐,我好累。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一天真正放松過。慜帝無能,我就得越發勤勉,才能讓大褚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可大褚卻還是沒了。”

“表姐,只有阿澤陪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覺得無比輕松。覺得自己的努力都很值得,覺得大褚覆滅不是我的錯誤。”

“阿澤跟我說,那不是我的錯,他說的我都相信。”

榮景瑄慘淡一笑,話語裡帶著滿滿的哀傷:“他跟我說,我的決定他不會有意見,我的話他都相信,我又何嘗不是呢?曾經我多麼感謝上蒼,讓他從小就來到我身邊,我們相互陪伴者長大,無論痛苦喜悅都一起分享,沒人比我們更親密了。”

“現在他走了,不僅帶走了我半條命,還帶走了我一整顆心。”

華靜姝默默流著淚。

她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們年紀輕輕遭逢大難,相互扶持才能走到今天,那種感情是旁人無法想像的。

“景瑄,你要帶著他的份一起走下去。”最終,華靜姝也這樣道。

“他跟我說過,在他眼裡這天下便是你的,那龍椅只能你一個人來坐。那是他的心願,也是他的執念,為了他,你要把這條路走下去,然後成功回到長信。”

“景瑄,你不想念長信嗎?”

榮景瑄低聲道:“我怎麼不想呢?我現在閉起眼睛都能看到褚鳴宮東書房裡的一桌一椅,那時我們總坐在一起看書,他不愛吃杏子,每次宮人端上來他都要皺眉頭。”

“那時候他多大?是五歲還是六歲?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每次被我騙著吃杏子的表情都很可愛,圓圓的臉紅撲撲的,好像秋日裡的朝陽。”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

華靜姝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榮景瑄突然開口:“表姐,我有些餓了,你能幫我拿些吃食來嗎?”

聽到他肯吃東西,華靜姝沒由來松了口氣。

“你等我,去去就來。”她趕忙起身,快步走出靈堂。

榮景瑄扶著棺木站起身來,他彎腰從靴中摸出一把匕首,仔細撫摸著上面的紋路。

“這還是你送給我的,現在派上用場了。”他說著,翻身進入棺木,跟謝明澤躺在一起,然後伸手把他摟在懷裡。

謝明澤身體僵硬又冰冷,剛才戴顯已經跟他說過,在他們離開的第五天,也就是他們剛到山水關的那一天,謝明澤拼著最後一口氣守住城門,戰死在城牆上。

當時他身上中了三劍,腰上那一劍最為致命,血盡而亡。

戴顯道:“陛下最後只匆忙吩咐讓我接替主帥,便殯天了。”

瀕死之時他都不忘安排軍務,可見是個舍生忘死的英雄。戴顯受傷也很重,他可他卻堅持守靈,想要送謝明澤一程。

他真心敬佩他。

榮景瑄使勁把他摟在懷裡,在他冰冷的唇上親了親,然後摸出胸口的傳國玉璽。

“榮氏列祖列宗在上,景瑄以命懇求,讓我們一同重生回到過去,不再嘗陰陽兩隔之苦。”

他說著一刀扎進自己的心窩,任由心頭血浸沒那黑紅相間的傳國玉璽。

最後他對謝明澤道:“阿澤,以後再也不能騙我了。”

華靜姝很快就回來了,她端著托盤進了靈堂,發現榮景瑄不知去了哪裡。

“景瑄?”華靜姝叫了一聲,卻突然聞到刺鼻的血腥味。

“哐當”一聲,她手中的餐盤掉落地上,裡面的晚膳落得滿地都是。

華靜姝往棺木前面跑去,剛一看到裡面的景像,華靜姝便徹底崩潰了。

“景瑄!景瑄!你這是為什麼!?”華靜姝問。

“你們還當不當我是姐姐,當不當我是姐姐?”華靜姝哭得肝腸寸斷。

“榮景瑄,你是個懦夫!懦夫!”



☆、 第71章 援軍

初冬的夜晚露宿山林,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榮景瑄半夜醒來,發現手腳都有些涼。

他慢慢坐起來,還對自己此時身在何處而茫然,他掀開薄被站起身來。

為了急行軍,他們只帶了最輕便的軍需,也只有他跟幾個將領有塊薄被防寒,其余士兵都是相互偎依在一起取暖。

怕敵人發現,他們連火都沒生,湊活幾個時辰後便又要趕路,到時候就能暖和起來了。

小山坡上的士兵一小隊一小隊湊在一起,都睡得正香。

守夜的小兵看見他突然起身,忙過來問:“陛下?”

榮景瑄搖搖頭,問他:“這是在哪裡?”

小兵連忙回答:“回陛下,我們已經在業康郡裡,辰時起來趕路,大約落日時分便可到達山水關。”

榮景瑄一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出來四天了。

現在跟他一起露宿山林的這一隊兵馬,就是他們褚軍的精銳部隊,榮景瑄一下子清醒過來,他飛快道:“全部叫起,我們回廣清!”

那小兵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呆問:“陛下?”

榮景瑄已經來不及解釋了,他只道:“扔下所有負重,趕回廣清。”

於是一刻後所有士兵都被叫起,他們本就沒有帶多少負重,拋掉小部分東西之後,直接往回走。

榮景瑄叫來陸即明,迅速吩咐他:“讓寧遠二十帶一隊騎兵去接勇武軍,繞過山水關回廣清,山水關有埋伏。”

陸即明根本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卻不問,迅速吩咐了下去。

榮景瑄又道:“這一路快馬疾馳,讓廣清舊兵跟我一起先走,你帶隊剩下兩千人跟上,遇到大部隊讓他們直接掉頭回廣清。記住,不能停,務必要快。”

陸即明不愧是大將,聽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吩咐並不驚訝,他跟了榮景瑄已經幾個月了,對這位主上的預判和決策都十分信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義,他下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

靠著這樣的信念,陸即明連疑惑都沒有便直接執行了。

一隊人馬迅速往回趕。

只要一路不停,馬累了就換一匹新,那麼他們便可以趕在第二天正午時分回到廣清。

只要他們這一隊人回去,嚴文濤的攻城的兵便一個都跑不掉。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

榮景瑄面上十分嚴肅,他緊緊抿著嘴唇,心裡不停祈禱。

阿澤,等我回來,等我回來!

既然又再度重生回到過去,沒道理他救不回謝明澤。

利刃插入心頭的痛苦他嘗過一次,他親手把匕首刺進自己心間,為的不過是想跟謝明澤一起活下去罷了。

阿澤,阿澤,不可以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此時,廣清城。

謝明澤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士兵苦苦支撐。

敵人來得太多,而他們手裡的新兵又太弱,根本無法抵抗敵人的進攻。

在剛接到有敵人直奔廣清城而來的那一剎那,謝明澤就知道糟了。

他帶著八千人趕到城裡,立即讓士兵們鎖好城門,然後在牆頭布置兵力。

廣清一共有六個城門,北邊有兩座,一曰澹台,一曰藍玉。

嚴文濤能在對方哨兵眼皮底下讓這一隊人馬從羅平與業康兩郡之間的小道直取廣清,可見早就探過路,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這一招調虎離山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嚴文濤想要的居然不是榮景瑄那一隊主力軍,而是已經被大褚收復的廣清城。

謝明澤看著那些年輕的士兵,只覺得手腳冰涼。

這裡好多人都是剛從廣清征召而來,他們的父母兄弟都在廣清,此刻都用堅定的眼神看著他。

他們不會退縮。

保護廣清城,便是保護自己的家,他們即使身死,也不會離開城門。

保家衛國是每一個士兵的責任。

謝明澤看著他們年輕的臉龐,也不由動容。

他站在牆頭問他們:“怕不怕死?”

“不怕!”

“那麼廣清就交給你們了!”

“定當竭力而為!”

謝明澤點點頭,他把每一個士兵都安排好,然後手持長戟,就直挺挺站在城牆上等待敵人。

“敵人一日不退,我便一日不會離開城牆,同你們一起保護廣清!”他這樣堅定道。

他親自守了最靠北的澹台門,讓戴顯和裴慶雲去了藍玉門。

“戴將軍,裴大人,務必要守住。”

戴顯和裴慶雲給他行了一個軍禮,異口同聲道:“臣誓死完成任務。”

謝明澤望著天邊的雲,目光沉靜,淡然自若。

無論如何,他已經發誓要跟廣清共存亡;就算是死,他都不能讓敵人踏進廣清一步。

只有守住廣清,他們才能理直氣壯跟所有大褚百姓說,褚軍可以保護他們不受傷害,可以保護他們闔家平安。

敵人很快就來了。

哨兵迅速來報,說對方有萬人數,不知道將領是誰。

謝明澤迅速做下指示,讓士兵准備好火槍和長弓,敵人已出現眼前便直接掃射,能殺一個是一個。

伴隨著橘色的霞光,遠方漸漸出現大隊人馬。

號兵吹響號角,提醒士兵們敵人已經臨近。

近了,更近了,遠處黃土飛揚起的沙塵仿佛濃霧,遮擋了他們的視線。

謝明澤死死盯著前方,突然高舉長戟,揚聲喊:“放。”

他話音剛落,百余發羽箭便飛奔而出,朝敵人凶狠撲去。

那暴起的沙塵一下子慢了下來,謝明澤剛要吩咐再補一輪掃射,對面卻傳來“嘭嘭”響聲,謝明澤心頭一震,大聲喊道:“趴下!”

機靈些的士兵馬上躲回掩體,而有些還沒反應過來的確遭了秧,哀叫著被對方射中要害,身上頭上鮮血齊流。

謝明澤咬了咬牙,嚴文濤這次真的下了狠心,派過來的居然有火器兵。

留在廣清的這一萬人除了一千火槍手便都是步兵,因為火器並不好學,至少需要兩個月才能掌握熟練,所以此刻在廣清也不過他跟幾個將領會用。

不知道敵人帶了多少火器兵過來,但以剛才的架勢,至少有百余人。

以冷兵器對熱武器,他們幾乎沒有勝算。

謝明澤微微嘆了口氣,他迅速吩咐親兵讓他告知各位將軍、千夫長、總旗和百夫長,會用火器的盡管用,不用擔心數量,只要能打擊到敵人便可。

他自己也直接往身上綁了兩支火銃,又帶了幾個炸炮,這才也躲在一個掩體後面時不時探頭開槍。

如果是一般的攻城戰,此刻兩方勢力至少要相互消耗大半天才算完,然而敵人卻十分迅速,在猛烈的掃射之後,直接把攻城車開到了城門前。

謝明澤往城下大喊:“對方用了車,頂住。”

下面的士兵用長石死死頂住門,沒有一個人因害怕而離開。

攻城車開始大力撞擊城門,伴隨而來的,是敵人一波又一波爬上城牆的身影。

謝明澤趕緊讓步兵全部聚集在掩體後面,一邊讓弓箭手補箭,一邊讓步兵逐一砍殺敵人。

這樣情景,看似他們占了上風,其實並不然。

他們守城的士兵都是新兵,武藝不精,氣勢不振,好多人都第一次上場殺敵,見到凶神惡煞的敵人十分害怕。

加之敵人有火器,每當他們的弓箭手探出頭想要射殺敵人總被對方先行射到,場面一下子變混亂起來。

很快,敵人就爬上了牆頭。

謝明澤扔掉火銃,直接提著長戟殺入戰團。

平時安靜祥和的城牆上頓時亂成一團,哀嚎聲、槍擊聲、兵刃的撞擊聲不絕於耳,很快青岡岩的城牆上便布滿斑駁血跡。

謝明澤咬緊牙關,他幾乎以一敵五,還沒有落了下風,可他身邊的士兵們卻漸漸躺了下去,再也起不來了。

“啊!不要怕,殺了他們!”謝明澤大喊一聲,長戟揮舞出鋒利的弧度,一下子把身邊的敵人全部掃在地上。

他滿身滿臉都是血,仿佛地獄來的修羅,又似冷酷無情的儈子手:“殺了他們,我們就能活下來。”

他這樣對士兵們說著。

大概他的鼓勵重振了氣勢,士兵們終於堅強起來,衝上來同他一起砍殺敵人。

戰況一下子便膠著起來。

由於弓箭手對下面操作攻城車的敵人不斷射擊,所以一直到落日時分對方都沒能衝進城來。

當夕陽的余暉灑滿大地,兩邊的戰鬥才終於停了下來。

謝明澤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內的滿身是血的士兵,沒由來生出一股豪邁之氣。

“你們都很好!”他大聲喊著,“作為新兵,你們已經超過了我的期望,你們都是好樣的。”

下面的士兵雖然大多受了傷,卻不約而同高舉雙臂,大聲吼叫著。

“保家衛國!義不容辭!”

“我們會贏,我們會守住廣清,我們會光復大儲。”

平生第一次,謝明澤這樣聲嘶力竭,這樣氣壯山河。

他高聲喊著:“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那聲音直穿雲霄,似要散到大褚各地。

城下百姓無不為他這般氣勢折服,紛紛隨著他喊起來。

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鼓舞完氣勢之後,謝明澤讓軍醫趕緊醫治重傷兵,然後又讓所有士兵都原地休息。

他還沒來得及吩咐別的,卻看到四周的百姓端著自家的食物走了過來。

“謝將軍,俺們幫不上忙,做點飯食還是可以的。”

“小伙子辛苦了,來多吃點多吃點。”

“別客氣,要不是你們在城牆上頂著,俺家便要遭殃了,謝謝你們啊。”

百姓們樸實的感謝仿佛帶著法術一般,直接驅散了戰士們的疲憊和勞累。

他們不敢接過飯食,都看向謝明澤。

謝明澤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笑道:“吃吧,吃完了還要守夜。”

到底是攻城,夜裡幾乎看不清楚,爬牆頭也有難度,所以這一晚對方並未再度攻城。謝明澤胳膊上受了傷,軍醫給他包扎完後他也不肯離開城牆,直接在城樓裡鋪被而眠。

白日太過勞累,以至於他一閉上眼睛便睡著了。

午夜時分,正是萬籟俱寂,突然一聲鳥兒鳴叫劃破黑夜。

謝明澤猛地睜開雙眼,他的目光從疑惑到迷茫,最後漸漸轉為堅定。

看來我又再度活過來了。

景瑄,我等你回來。

第二日天色未明時,敵人便開始攻城了。

有了前一日的經驗,士兵們顯得鬥志昂揚,他們從不安害怕到勉勵支撐,最後到現在淡定自若,也不過是一日的工夫。

只有鮮血和生死之間的掙扎,才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謝明澤站在城牆上,看著僅剩的幾千士兵,只沉聲說了一句話:“我們只要等到主力歸來便可,到了那時,你們看著凶惡的敵人便會成待宰的羔羊,我們終將勝利。”

士兵們聽罷都激動起來。

原來將軍已經去信跟主力求援,那他們就根本不用怕了。

褚軍的主力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每日一同操練,自然比誰都清楚,只要他們能盡快趕回來,那麼廣清便一定可以守住。

站在謝明澤身邊的戴顯和裴慶雲偷偷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出言反駁。

他們心裡倒是清楚,昨個夜裡他們只來得及部署今日的安排,根本沒人往主力那邊報信。

換句話說,他們根本沒有想過問題。

榮景瑄帶走的那兩萬人是他們最精銳的部隊了,他們要面對的卻是嚴文濤的大軍。主力那邊已經凶險萬分,留在廣清的幾個將軍不約而同沒有說出求援這句話。

謝明澤也根本沒有提。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哪怕廣清最終保不住,也不能讓榮景瑄戰死沙場,也要保住他們的主力軍。

然而一夜過去,謝明澤卻篤定說主力會來增援,他到底是為了安撫士兵,還是為了別的什麼,戴顯和裴慶雲已經不知道了。

但是他們卻能清晰看到,有了他這句話,士兵們的士氣明顯被鼓舞起來。這些新兵稚嫩的臉上滿滿都是堅定和剛毅,他們身上的青澀和膽怯已經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戰火磨礪出來的堅韌。

無論怎麼樣,謝明澤這句話說的太是時候了。

謝將軍不愧是大家出身,實在太過歷害。

戴顯不由有些感慨,心中感動之余,眼圈跟著就紅了。

他一貫愛哭,屁大點的事情都要感動落淚,跟他五大三粗的漢子形像差了十萬八千裡,怎麼看怎麼詭異。

裴慶雲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憋回去,不許哭。”

戴顯使勁眨眨眼睛,終於沒讓淚水滾落出來。

謝明澤又簡單鼓勵了兩句,讓士兵各自散開,守好自己的位置。

轉頭又吩咐戴顯和裴慶雲:“裴大人,待會兒你找一小隊人去城裡的石匠鋪子看看,要是人家有剩下的拳頭大的碎料都買回來。我們弓箭不多,士兵們准頭不足,換成更大一些的石塊說不得好一些。”

裴慶雲眼睛一亮,黑黑的臉上寫滿敬佩:“陛下好計謀,屬下一定辦好差事。”

謝明澤點點頭,又問戴顯:“你一個人守藍玉可行?”

戴顯大咧咧晃了晃腰間的大刀,笑道:“陛下不用操心,昨日老裴也沒什麼用。”

裴慶雲瞪了他一眼,卻也點頭承認:“回陛下,屬下不才,武功實在不堪。”

謝明澤今日倒顯得沒那麼緊張了,他搖搖頭道:“裴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大人不通武藝,昨日是我考慮不周。今日你便做好協調工作便可。弓箭要控制好量,石頭的事情也交給你了。”

裴慶雲本就是舉人出身,又做過文官,自然對這些更擅長些,聽了便道:“陛下放心,屬下定當不辱使命。”

這邊他們三個商議完畢,便直接各忙各的去了,謝明澤回到城牆上,定定看著遠方駐扎的敵人。只要能撐過今天,他想榮景瑄是一定會回來的。

他既然得以再活一世,那就說明榮景瑄也肯定重生了,雖然不知榮景瑄得沒得到他的死訊,但……謝明澤卻十分篤定,這一次的重生,跟他的死有很大關系。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他覺得榮景瑄一定會回來,也堅定認為廣清一定會守住。

這一次,他不會再食言,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待大軍回援。

隨著金烏上升,戰鬥逐漸激烈起來。終於在辰時裴慶雲運來了三車石頭,謝明澤讓勤務兵搬上城牆,指揮著弓箭手用石頭直接往下砸。

他們都是新兵,那射箭的准度就大打折扣,還不如用石頭來得實在。

果然城下紛紛傳來敵人落地的聲音,謝明澤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藏在掩體後用火銃掃射。

原本這個方法他第三日才想到,不過既然他已經重新復生而來,現在用說不定最是恰當。

這一日,城牆上的攻勢明顯降低了,謝明澤還讓火器營的新兵點燃炸炮往遠處投擲,一下子就遏制了敵人瘋狂的進攻。

謝明澤這才松了口氣,今日的情況,比他記憶裡的那一日要輕松得多。

果然重活一世,帶著舊日記憶,便如加了金鐘罩鐵布衫,重拳難敵之。

謝明澤抬頭望了望天,苦笑出聲。

可這重活的代價,也實在太過慘烈。

就在這時,他身邊的親兵突然叫道:“將軍,又有一路人馬逼近。”

謝明澤猛地站起身來,他遙遙望向遠方,依稀在黃土漫天的風沙裡看到一抹朱色。

那朱色閃著金燦燦的流光,是他最熟的色彩。

那是大褚的軍旗。

朱紅色底,以金銀線繡的麒麟,上面一個草書的褚字,異常的霸氣。

那一隊人馬離他們很遠,卻又好似很近,謝明澤只覺得眼睛都熱了,心頭湧起難以言說的感動。

他堅定與榮景瑄會回來,而榮景瑄也確實回來了。

他還這麼快,這麼猛,那一隊騎兵如猛虎下山一般,直直插入敵人的大軍之中。

心有靈犀時,萬物皆不見。

謝明澤高聲喊:“援軍回來了,援軍回來了!!”

城牆上的士兵已經連續熟了將近三個時辰的城,此刻都已疲勞到了極點,聽到他的喊聲卻全部精神一陣,轉守為攻,竟主動出擊。

援軍終於回來了!



☆、 第72章 初勝

榮景瑄一路什麼也不顧,就這樣一門心思趕回了廣清。

到達廣清的時候還未到正午,遠遠便聽到城門處殺戮之聲。

榮景瑄這一次卻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疲累,他讓旗兵升起軍旗,直接大聲道:“兒郎們,隨我拼殺去也!”

那些廣清舊兵竟也一個個目光如炬,似乎一點都不疲憊。

他們這一隊人馬就這樣直直往敵人後方侵入,還不等敵軍留守的士兵做出反映,便直接一撲而上,以最凶狠的姿態殺如戰場。

一瞬間,戰勢驟變。

榮景瑄被騎兵們護在中間,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謝明澤正站在高高的城牆之上,低頭望著他。

兩個人沉默地看著彼此,誰都沒有說話。

這一眼,似乎劃破了生死,也把時空化為虛無。

謝明澤突然對他微微一笑,陽光下,他滿身鮮血,鎧甲斑駁,面容蒼白,而榮景瑄看了,卻覺得他美的無法形容。

只因他還活著。

躺在棺木裡的謝明澤干干淨淨,安靜祥和,可他卻一點都喜歡不起來。

他要他能對他笑,每日陪他吃飯,和他同榻而眠。他要他跟他一起討論戰事,說些舊日記憶,抑或什麼都不做,只是靠在一起各自看書。

能聽到他的心跳聲,他便滿足了。

謝明澤,你還活著,真好。

榮景瑄這樣無聲對謝明澤說著,謝明澤笑著低頭看他。

突然,他翻身出了城牆,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那裡,恰好有一匹無主的戰馬,謝明澤直接翻身而上,策馬往榮景瑄身邊奔來。

無數敵人向他湧去,好像撲火的飛蛾,又似歸巢的燕子。

謝明澤策馬疾馳,他面不改色,毫不畏懼。手中的長戟似收割生命的利刃,敵人一個一個在他身邊落下馬去,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很快便來到榮景瑄身邊,臉上的血跡還未干涸,卻笑得異常燦爛。

“景瑄,我就知道你會回來。”謝明澤堅定對他道。

榮景瑄突然伸出手來,他指尖還帶著細微的顫抖,離他的臉近了些,又往後躲開。

謝明澤笑著看他,突然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來試試,我是不是好好的?”他們緊緊握著手,彼此傳遞著溫熱的體溫。

榮景瑄死死盯著他,恨不得當著無數士兵的面,恨不得就在這戰場上吻住他。

“我真想打你。”

他這樣威脅道。

然而這到底是戰場上,兩人只簡短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謝明澤帶著一路人馬直直向敵人的火器營衝去,而榮景瑄則帶著大部隊在城下絞殺敵人。

午時剛過,喧鬧了兩日的城牆終於安靜下來。在敵人大部隊已經盡數戰死的情況下,剩下的幾百人直接選擇的了投降。

謝明澤帶著人馬回到榮景瑄身邊,城門已經打開,士兵們全部一湧而出,在城外歡呼雀躍。

勝利來得這樣艱難,他們昨日還想著自己就要為國捐軀,可不過一個晝夜,生的希望便悄然降臨。

榮景瑄高舉大褚軍旗,揚聲道:“我們贏了,廣清守住了!”

士兵們高聲叫:“我們贏了,贏了。”

不知誰提了一個頭,他身邊的人漸漸跟隨,於是聲音徹底壯大。

榮景瑄靜靜坐在馬上,突然聽到士兵們異口同聲叫到:“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榮景瑄幾乎熱淚盈眶。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和謝明澤一起舉起軍旗:“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陽光下,他們兩個如同軍神,給人無限的希望與力量。

戰事終於結束了,榮景瑄和謝明澤吩咐士兵全部回廣清大營休息,剩下的讓趕回來的大部隊清理戰場。

他們兩個則一起回到廣清城裡,去了郡守府。

原本長樂郡郡守已經正法,現在全郡的政務由謝明澤暫代,等到勇武軍的大部隊來到廣清,隨軍而來的郎寧友便可頂替謝明澤,成為新一任的長樂郡守。

而豐寧郡則由澧安郡守周岑暫代。

所以此時的郡守府空空蕩蕩,除了兩個師爺連同家眷住在這,其余也只有寥寥三四下人。

剛進郡守府大門,門口的門房便看到二人,立馬要喝:“當家的,將軍們回來了,快備水。”

他們兩個身上髒兮兮的,滿頭滿臉都是土,鎧甲上也是鮮血橫流,肯定要清洗一番才能好好說話。

很快一個三十幾許的婦人從宅子裡出來,笑道:“將軍辛苦了,水已經備好了,就在主屋,二位用過午膳沒?”

謝明澤搖了搖頭,看向榮景瑄,榮景瑄也搖了搖頭。

謝明澤道:“勞煩大嬸了,給我們做些好克化的粥食便可。”

“好,一定做得香噴噴的。”那婦人笑著答道,自去忙了。

榮景瑄跟謝明澤都累了好幾日,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兒說話,於是便快步回了主屋,直接把鎧甲往地上一扔就進了隔間。

隔間裡依舊是兩個單人的浴桶,此時浴桶裡的水還很熱,自然不是讓他們現在就下去泡的。

謝明澤讓榮景瑄坐在台子旁:“我先給你洗洗頭,看著太髒了。”

榮景瑄這一路覺都沒好好睡,別說洗澡了,就連飯都沒吃上幾口,謝明澤說他髒兮兮可是說得太對了。

臨近十一月,屋裡已經燒了地龍,兩個人就算只穿著裡衣也不覺得冷。

榮景瑄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彎下腰去。

謝明澤兌好溫水,用水瓢舀起澆到他頭上:“別睜眼啊,水熱不熱?”

他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溫柔,榮景瑄只覺得心中一片柔軟,那些訓斥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在趕回來的路上,他想了一千句話罵他,可剛一見到他的臉,他卻什麼都忘光了。

他想說什麼來著?

你再這樣不聽話,我就當著眾人的面打你屁股?

還是你要是再敢偷偷一個人死去,我無論在何處,也要隨你而去,讓你死了都不安心?

這些都不是。

他現在只想說:阿澤我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活著。

他體會過一次、兩次、三次,他再也不想有下一次了。

他的心跟著裂成無數碎片,就算祖宗顯靈,他們重新回到過去,可心底的傷痕卻依舊沒有愈合。

他記得他掛在城牆上的傷痕累累的身體,記得他後背中箭死在自己懷中,記得他穿著素白的喪服安靜躺在棺木裡。

太痛苦了,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冬日裡見不到太陽,或者黑暗裡永遠失去了光。那一瞬間,他的世界冰冷而黑暗。

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色彩和溫暖。

榮景瑄閉著眼睛,感受著謝明澤指腹的力量。

他幫自己用熱水潤過發,然後抹了些香胰,輕輕揉搓起來。

一時間,隔間裡只有謝明澤認真的揉搓聲,再也聽不到別的了。

謝明澤幫他搓了好一會兒,才問他:“我要衝了,還是別睜眼。”

榮景瑄低低“嗯”了一聲,把頭往下俯了俯。

於是,又只能聽到淅淅瀝瀝的水聲。

就在這時,謝明澤突然小聲開口:“景瑄,你……是什麼時候?”

他說得吞吞吐吐,還有些心虛,總之如果不是榮景瑄一直留意他的動靜,可能壓根就聽不到這話。

榮景瑄冷哼一聲,沒回答。

謝明澤幫他順發的手頓了頓,這次聲音大了些,但還是有限:“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可能,誰願意去……那什麼呢,你說是吧?”

榮景瑄這次連冷哼都沒了,謝明澤見他確實是生氣了,於是也沒有再解釋。

榮景瑄的頭發很快便洗干淨了。

謝明澤用干淨的巾子幫他抱住頭,然後用木簪盤好。

“好了,起來吧。”

榮景瑄站起身來,輕飄飄掃了他一眼:“坐下,我給你洗。”

“哎!”謝明澤趕緊應了一句,老老實實坐到小椅子上。

榮景瑄幫他解開發帶,點了點他的後腦勺:“低好頭,不要睜開眼,也不能說話。”

謝明澤使勁彎了彎腰,表示知道了。

榮景瑄見他這麼忐忑心虛,還來自己這瞎解釋,只覺得好氣又好笑。

這個人啊,總是知道如何讓他發不出脾氣。

他已經把他看得透透的了,不給個教訓怕是一輩子都學不乖。

溫熱的水從謝明澤頭頂傾瀉而下,他不由舒服地喟嘆一聲。

榮景瑄有點冷的聲音響起:“你知道錯了嗎?”

謝明澤被他要求不能睜眼說話,只好伸出左手攥成拳頭,下壓手腕假裝是在點頭。

“那你哪裡錯了?”榮景瑄念叨一句,不等他回答就說,“我看你根本就沒意識到錯在哪裡。”

“阿澤,你剛才問我合適知道你的死訊?我實在回到廣清見到你的遺體時知道的。”

“我從山水關趕回廣清,一路吃喝都不顧了,只怕你出事。可我回來,發現敵人已經撤了,廣清除了城牆斑駁了些,卻沒有讓敵人攻進來,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可是我剛一進城,就看到舅舅在那等我。我當時就覺得手腳冰涼。”

“真的阿澤,不騙你,你大概不知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了三次,我無能為力,救不了你,那種感覺太糟糕了。”

“哪怕我能光復大褚,重振山河,那種喜悅也無法莫名你離開我的痛苦與難過。”

“所以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以後別那麼不顧一切,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可我不希望那樣。”

“你知道你躺在棺木裡,渾身冰冷一身白衣的樣子,我看了有多難過嗎?其實比難過還要痛苦,可我表述不出來那些感受,我只覺得我想跟你一起死。”

榮景瑄的聲音很平靜,他慢慢說著這一句話,斷斷續續,時快時慢。

謝明澤漸漸開始顫抖起來,他終於抑制不住自己,嗚咽出聲:“我錯了景瑄,我錯了。”

榮景瑄哀傷地看著他,手裡卻十分溫柔幫他洗著頭發:“如果還有下次,我看見你的那一瞬間便利刃穿心,你不想活著,我陪你死。”

他最後用溫水洗淨謝明澤頭上的泡沫:“謝明澤,我說到做到。”

謝明澤猛地抬起頭,他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熱水,總之濕漉漉的,眼睛也紅彤彤。

他緊緊抱住榮景瑄的腰,把臉埋進他胸膛裡:“我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謝明澤輕柔幫他順著頭發,用巾子一段一段絞去水,然後如他一樣給他盤好頭發。

他彎下腰,在他嘴唇上印上一個溫熱的吻:“你乖乖的,從今以後,只需聽我的話。”

謝明澤的眼淚順著臉龐滑落,他哽咽道:“好,都聽你的,什麼都聽你的。”

榮景瑄衝他笑笑,突然抬起他的下巴,給了他一個異常凶狠的親吻。

等到一切都結束了,榮景瑄才說:“阿澤,我真的說到做到,所以你要乖乖聽話。”

謝明澤猛地點點頭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個人交流完畢,各自洗淨身體,才進了木桶。

疲勞了那麼多天,這會兒泡個熱水澡簡直享受極了。

謝明澤用帕子蓋住眼睛,剛才他哭得太凶了,眼睛有點疼。

他猶豫片刻,又問:“景瑄,你是怎麼重生回來的?”

榮景瑄扭頭看他一眼,漫不經心捏了捏胸口的傳國玉璽。

這枚玉璽幾乎全部都染上朱紅之色,仿佛被血沁了幾百晝夜,那顏色深深刻在石頭裡,怎麼都去不掉了。

只除了底部還有黑色紋路,任何人看了都會以為這是一枚雞血石印章。

“我不告訴你。因為你每次都是先行離我而去,所以後面的事情,我便不告訴你。”

謝明澤撤掉眼睛上的帕子,扭頭看向榮景瑄。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心疼,只好軟了聲音說:“景瑄,我真的錯了……”

榮景瑄輕笑出聲,面上看去十分輕松:“恩恩,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哦對了,”他把玉璽掛回脖子上,突然道,“烏鶴出兵,以復立大褚正統,復慜帝之皇位為口號,進軍哈唯塔。”

謝明澤驚道:“什麼?”

榮景瑄衝他笑笑,讓他安靜下來:“雖然以前烏鶴一直沒有出兵,這一次卻做了改變。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必怕他。”

“彈丸之地的游牧民族,妄圖染指我中原大國,要看他有沒有那麼大的胃口了。”

謝明澤遲疑道:“慜帝……怎麼辦?”

榮景瑄挑眉看他:“他說是慜帝就是慜帝了?你別忘了,當時陳勝之可是敲了喪鐘的。我沒死,大褚舊臣都可以作證,那麼這個慜帝的身份變耐人尋味了。”

“阿澤,我的父皇已經陪葬舊褚,沒有什麼慜帝了。”

榮景瑄漠然看向前方:“我說他不是真的,他就不是真的,所以我們不用怕。”



☆、 第73章 心意

兩個人沐浴過後,榮景瑄很快就睡著了,他連著奔波數日,還不曾好好休息過。

謝明澤躺在他身邊,睜著眼睛看帳幔。

臨近十一月,外面風聲乍起,已經是冬日落葉時了。

他有些難眠。

剛才榮景瑄說的那些話,他聽了感慨頗多,也答應他再也不這樣不顧一切拼殺到底。

可他不後悔當時的選擇,因為他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他一路陪著榮景瑄復國,便不僅僅是謝相兒子,忠敬公的世子,他更是榮景瑄的伴侶,大褚的皇後。

當他身後守著一城百姓,身邊是年輕的士兵,他除了拼殺,除了奮力保住廣清,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士兵,他們的命同樣重要,他不能為了保自己而活而躲在城內做個懦夫。

他記得榮景瑄走的那一日,玄音在城牆上問他為何不是他走榮景瑄留下時,他是這樣回答的。

“大師,你說我留在廣清會有不妥,建議讓我趁早離開,難道我領兵出征就不危險了嗎?我離開廣清就一路坦蕩?我覺得不是的。”

玄音有些怔住了,他似乎有所頓悟,又似乎還陷入迷障之中。

“大師,我跟景瑄是伴侶,我們上過祖祠,大褚未來的史書上會把我們兩個的名字寫在一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同命相生的,對嗎?”

“你可以這麼說。”玄音若有所思道。

“所以,你說我不適宜留在廣清,我認為景瑄也不適宜。如果我離開他留下,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大褚怎麼辦?長樂、豐寧、澧安三郡的百姓怎麼辦?我們有幾萬士兵,數十萬子民,有三個郡府,那都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帶領他們復立大褚,答應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就一定要做到。景瑄就像大褚的像征一樣,他從小被立為太子,後來又匆匆忙忙登基三日,他這一生都在為大褚的百姓而活,在百姓心中,他在大褚就不會亡。”

“我作為伴侶,作為臣子,作為他的子民,我選擇自己留守,就這麼簡單。”

“這不是因為我跟他的關系,也不是因為我愛他,心中把他放到最重要的位置,而是因為他是榮氏最好的表率,是大褚百姓心中的皇帝。大師,我很慶幸我跟她能相互扶持走到現在。這些日子我跟景瑄都經歷太多,我認為我有能力度過劫難,也認為他可以在業康取得勝利。”

“大師,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他記得自己這麼堅定地對玄音說過,可事到臨頭,當年輕的士兵們無法站在城牆上守護廣清,守護大褚子民的時候,他還是披上鎧甲,帶著兩千人衝出城池。

那時他沒有別的選擇,對於年輕的士兵來說,他就是他們的精神像征,只有他也在戰場上拼殺,士兵們才能穩定下來,努力守好廣清。

雖然他沒有軍籍,可他這些日子以來跟士兵們同吃同住,心裡早把自己當成了軍人。

如果那些年輕的普通士兵都願意為國戰死,他為什麼不敢?

他生來享受富貴,是大褚的貴族,天生的金枝玉葉。就跟當年的慎皇叔一樣,只有他一鼓作氣帶著士兵們拼殺出去,才能給廣清留有一線生機。

這個選擇,他做對了。

雖然最後他還是受傷身死,但他們卻贏了。廣清沒有破城,裡面的百姓無一受難。他認為以自己一條命,不,以戰死在城門上和城門前的五千多士兵的命,保住了城中十幾萬百姓,他們並不虧。

軍人死在戰場上,死得其所,毫無怨言。

如果當年在永安他是為了給榮景瑄一線生機,後來再洪都密林是為了讓榮景瑄好好活下去,那這一次,他卻是盡了自己的身為將軍,身為大褚皇族的責任和義務。

軍人保家衛國,為國捐軀,起碼他謝明澤這一輩子做過一次,他可以很堅定的說,他不後悔。

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他已經分辨不清身上的血是誰的,腦海裡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讓他們這一路艱辛白費,也不能讓跟著他們的士兵和百姓失望。

最後他受傷頗重,靠在城牆邊上,看到那麼多小兵為他哭,他才突然想要掙扎著活下去。

他答應了景瑄的,他說他會守好廣清,等他回來。

可他只完成了第一個,卻完不成第二個了。

謝明澤那時捂著傷口,匆忙交代戴顯接替他守城就不行了,後面的事情,他沒來及知道,也永遠無法知道了。

榮景瑄不會告訴他,別人也不會知道。

他雖然不後悔當日的選擇,可聽了榮景瑄一席話,他卻痛徹心扉。

因為他傷害了他最愛的人,那個人也用同樣的心來愛他,他是完成了責任,對得起士兵和百姓,可他對不起榮景瑄。

在這一點上,他錯得太離譜了。

他突然意識到,對於榮景瑄來說,他可能比大褚都要重要。

雖然這個想法是不對的,荒誕的,卻又透著些讓他心潮澎湃的暖意。

有個人把你視若珍寶,即使山河寂滅也不想失去,那種感覺讓人沉醉。

謝明澤也是凡人,他就這樣毫無條件低淪陷了。

從今以後,他會全心全意聽榮景瑄的,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雖然死而復生,他卻真的滿心為了守護百姓而死過一次,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曾經的承諾。

謝明澤俯下身去,輕輕順著他黑長的頭發,榮景瑄的頭發很軟,可脾氣卻很倔。

“對不起景瑄,”他俯下身去,輕輕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我以後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跟你一起共享清平盛世,長命百歲。”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謝明澤輕聲說著。

那聲音仿佛一縷煙,鑽進榮景瑄的耳中,睡夢中的英俊男人輕輕揚起唇角,似做了一個美夢。

謝明澤翻身拉住他的手,讓兩個人偎依在一起,也漸漸睡去了。

大抵太過勞累,兩個人都睡到日上天明還未醒來。

等到榮景瑄睜開眼睛,就看到謝明澤乖乖躺在他懷裡,睡的正香。

他臉上還有些細微的傷痕,雖然上過了藥,但是此刻還是有些紅,看著十分可憐。

榮景瑄想摸他的臉,又怕吵醒他,就安靜躺在那裡瞧他。

他昨天對謝明澤說了很重的話,其實有些過了,阿澤一向很有主張,也知道分輕重緩急,可他就是不能放下君臣身份,固執幫他守護著大褚山河。

但他實在太生氣了,謝明澤雖然愛他,可他仍舊把君臣的身份放在愛人之前,他永遠那麼理智,從來不會因為感情改變選擇。

他是雖然跟自己一樣都是顧振理的學生,可他還有一位名滿天下的宰相父親。榮景瑄知道,從謝明澤陪他在上書房讀書的那天起,謝相就教導他要忠君愛民。

那時候他們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謝明澤就能一板一眼給他行大禮,恭恭敬敬叫他殿下。哪怕之後他們兩個熟悉起來,幾乎同食同寢,他也是在十歲上才肯叫他一聲景瑄,還是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

榮景瑄想,如果他出了危險,敵人讓謝明澤以命換命,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便自我了斷。

這才是令榮景瑄不安和失望的地方。

可不安和失望之余,他又為謝明澤驕傲。

他懂他到底為何那麼做,也知道他心裡如何想,他把大褚和百姓時時刻刻放在心裡,他想守護住百姓們的家園。

這並沒有錯,相反,在這一次的復生裡,做錯了事情的是他榮景瑄。

他想,如果當時華靜姝回來看到他們那個樣子,一定會罵他懦夫,罵他不堪大任,罵他自私妄為,罵他軟弱無能。

因為他背棄了一直跟隨他的士兵百姓,他自私地了結了自己的生命,沒有去想他們未來會如何。

如果是謝明澤,那時候肯定會很快堅強起來,他可能會幫助小六走到最後,然後獨自一人自盡而亡。

可他榮景瑄做不到。

他一次次面對他的死亡,他的心已經不堪負重,對於他來說,他的死亡成為他最不能承受的那件事情。

就像拿刀子凌遲他的心,一下一下,直至酷刑結束。

可每當傷口快要愈合的時候,他又再次遭受酷刑,老話說事不過三,他已經經歷三次了。

一次又一次,他把謝明澤看得更重,也更怕失去他。

因為他知道哪一天如果再這樣,他一定會崩潰。

國破了還能再來,人死卻不能復生。

即使因緣際會他們可以重生,那種痛苦和生不如死的感覺卻折磨得人發瘋。

他沒辦法不瘋狂。

所以當時那種情況下,他選擇了用極端的方式挽回一切,他用自己的生命、他的子民和士兵的未來,他用自己帝王的尊嚴做了一場豪賭。

從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了。

雖然事到如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到底做過什麼,可在他心底,他已經犯過錯誤,有了污點。

可即使背負污點,日夜受到良心的譴責,他還是毅然決然做下這一切。

要不然他也走不下去了。

他看到謝明澤躺在棺木中的那一剎那,心便已經入魔。

死而後生,不破不立。

他那時握著溫熱的玉璽,突然想到這八個字。

從長信被攻入開始,他就一直在破而後立,他從一個猶豫不決的年輕太子,成為了殺伐果斷的帝王。這裡面的種種磨難與苦楚,只有他跟謝明澤兩個人知道。

一步一步,他可以堅定地宣下一道道命令,也可以毫不猶豫選擇自我了斷,當一個人連自己都敢殺的時候,世間已經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害怕了。

可他心底卻明白,他依舊害怕很多事。

他害怕百姓流離失所,害怕士兵戰死沙場,害怕親人骨肉分離,害怕阿澤陰陽兩隔。

然而這些害怕卻又化為他努力向前的動力。

就算如今烏鶴突然叛亂,讓陳勝之措手不及立馬撤兵,可在榮景瑄這裡,卻三世都沒發生過。

從他在褚鳴宮醒來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改變。

他之前一直不知慜帝去了哪裡,也不知天治道人身在何處,現在烏鶴的一個口號,讓他徹底明白過來。

那個天治道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大褚子民,原來是烏鶴族人。

然而無論是他要挾著慜帝去烏鶴,還是慜帝自願跟他私奔而逃,榮景瑄都不關心。慜帝這個人,在榮景瑄心裡已經死了。

他早就成了祖廟裡的一牌位,就連謚號都有了,現在再活過來十分可笑。

以他對這位父皇的了解,他恐怕還是高高興興跟人走的。

榮景瑄冷笑出聲,突然覺得這一次天時就在自己這邊。如果不是他們那邊出兵,長樂根本沒有機會發展壯大,對於他,陳勝之肯定更怕烏鶴。

烏鶴手裡有慜帝,便是在位三十七年的永延帝,比榮景瑄這個太子,百姓對他更是熟悉。

畢竟年年都以他的年號來紀年,想不記得都不行的。

這一次烏鶴大軍來勢洶洶,榮景瑄想十年前天治道人就來到中原,進了長信。那麼烏鶴恐怕已經蟄伏十年,就等如今大褚風雨飄搖,他好趁機占領中原。

端是好計謀。

榮景瑄漠然地看向床棱,淡淡笑了。

可是我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榮景瑄腦中正反復思索之時,旁邊的謝明澤突然動了動。

他翻了個身,小聲打了個哈欠,然後又翻過身來。

榮景瑄認真盯著他看。

謝明澤漆黑的睫毛上下動了動,然後便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眸色不深,有著漂亮的赭石色,半睜著眼睛困頓的樣子十分可愛。榮景瑄不由湊了過去,單手環住他的腰。

“親愛的,早安。”

謝明澤有些懵,他茫然地看著榮景瑄,反應半天才意識到這聲親愛的是在呼喚自己。

一瞬間,晚霞的橘色染紅他的臉頰,榮景瑄偏過頭去,輕輕吻住他柔軟的嘴唇。

“阿澤,睡得好麼?”

謝明澤下意識地“哼”了一聲,道:“我很好,你沒有多休息嗎?”

榮景瑄來回奔波好幾日功夫,回來不過休息一個晚上,可他到底年富力強,現在看起來倒是十分精神。

“我睡得很足,倒是你居然睡這麼沉。”

謝明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沒跟他說昨夜輾轉不成眠,也不說自己想了許多事,只問他:“餓不餓?我們出去用膳吧?”

榮景瑄點頭,捏了捏他的手:“好,我們去用膳。”



☆、 第74章 序幕

一夜過去,當金烏照耀大地,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廣清城中早就熱鬧非凡,百姓們帶著劫後余生的喜悅,開始一天的生活。

褚軍的主力已經回來,從這一日開始便要打掃戰場,安葬死去的士兵們。

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曾經都是大褚子民,榮景瑄特地吩咐過領命辦事的幾個百夫長,務必要一視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因為這一次謝明澤守城得當,榮景瑄歸來及時,所以他們並未失去太多士兵,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三日之後,榮景瑄和謝明澤回到廣清大營,召集所有在大營的將領開了一個短會。

除了孫昭已經奉命去接鐘琦和勇武軍的車隊,其余幾位皆在座。

大帳裡有大褚的山河圖,榮景瑄坐在主位上,認真道:“這次守住廣清,諸位將軍都盡了全力,瑄在此感謝諸位保護大褚子民。”

他說罷,輕輕彎腰致意。

兩邊圍著坐的將軍們趕緊又站起來,向他行禮:“陛下言重,都是我等分內之事。”

榮景瑄道:“現在形勢緊迫,瑄也只能以金酬謝,他日復國之時,必定加官進爵,決不食言。”

將軍們異口同聲道:“多謝陛下,臣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榮景瑄點點頭:“坐吧,現在有件緊迫之事,要同你們一起討論則個。”

“前日收到戰報,說烏鶴以慜帝名義出兵哈維塔,陳勝之已經抽調主力大軍西北平亂了。”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除了本就知道的寧遠二十和謝明澤還算冷靜,其余幾位都有些震驚。

他們遲疑片刻,卻誰都沒有馬上回話。

世人皆知慜帝是榮景瑄的親生父親,無論事情到底如何,都不是旁人可以決定的。

謝明澤和榮景瑄對視一眼,開口道:“三月時永安正亂,陳勝之的叛軍潛入長信宮,那時父皇便已經殉國,烏鶴的慜帝必定是假的。”

謝明澤面色坦然,看起來十分冷靜,這話一說出口,在場將軍們頓時松了口氣。

潛意識裡他們不敢直接跟榮景瑄的父皇作對,可又覺得慜帝實在不是個明主,大褚如果要復立,只能由榮景瑄來做新帝。

這一點,他們每個人都很堅定。

謝明澤起身,在山河圖上指了指:“現在陳勝之的兵力都集中在順天大營和盧鳴大營,在永安也有一萬多的精兵,他要想打敗烏鶴,肯定要把羅平的主力抽調過去。”

陸既明道:“烏鶴來者不善,我沒記錯的話,過去十年裡,每年三四月他們都要去哈維塔搶掠,但去年卻停了,也不知是何因由。”

他作為一個王府府軍統領,倒是對邊關戰事也很關注。

戴顯也說:“正是,按理說永延三十六年春正是大亂之時,他們居然沒有動作,顯然是為了這個後手。”

“你們說的不錯,我剛接到戰報時也有些驚訝,不過轉念一想就了悟了。恐怕那個天治道人就是烏鶴族人,大褚末年那些動蕩,也都是烏鶴一手促成。”榮景瑄道。

將軍們再度睜大眼睛,都是十分驚訝。

裴慶雲斟酌片刻,便說:“陛下,哈維塔如今正是荒蕪時,隆冬正寒,百姓吃穿都很艱難。曾經大褚在哈維塔有數千守軍,烏鶴也多在深春時節進犯,有士兵保護的百姓還能抵抗一二,現在這個時節怕是難了。”

陳勝之立大陳之後,邊疆的守軍便沒有換,只不過軍旗從大褚麒麟旗換成了大陳的海升朝陽旗,對他們來說倒是沒什麼區別。

雖然陳勝之還沒傻到去提高三個邊境--哈維塔、多穆吉和合慶吉的農稅,也還額外給了守軍軍餉,可每年朝廷都有的救濟糧卻取消了。

他大概覺得不提農稅已經是他天大的恩賜,再倒著給錢給糧就不太應該了。

邊境苦寒,白日裡炎熱難耐,夜裡又寒冷逼人。夏日還好一些,到了冬日夜裡幾乎無法安眠,最重要的是哈維塔干旱少雨,種不了什麼糧食。百姓大多都是靠沙棗、駝羊和犛牛來和臨郡交換糧食,冬日裡牛羊都要靠毛皮御寒,而沙棗也不生長,所以日子過得便緊巴巴的。

大約從武帝時便定下每年冬日給哈維塔救濟糧的政令,一直延續到永延三十七年,總有一百五十六年都這樣延續下來,讓哈維塔百姓的生活逐漸好轉,再沒舊日的艱難。

可是這一個年景本就不好,山河動蕩,天災人禍,哈維塔的百姓就盼著救濟糧熬過冬日,結果陳勝之大手一揮說不發了,他們不說晴天霹靂也差不多了。

不過這也是陳勝之的好運到了盡頭。永延三十六年大褚大褚一直跟他打仗,耗費了那麼多軍餉,最後還失敗了。雖然去歲年末榮景瑄讓人用國庫僅存的那些庫銀買了些米糧送到哈維塔,但畢竟不如往年多,不過百姓也知日子不好過,能有些便知足。

他們也並不是不知國家危難,說實話到了這樣時節,太子殿下還能想著發了糧食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到了今年,陳勝之作為打了勝仗當皇帝,又是大封後宮,又是給那些有從龍之功的人加官進爵,整個永安風生水起熱鬧繁華,讓本就生活不如往年的大褚百姓看到了希望。

而且從秋日開始,農稅就加了。

加了農稅,卻抹掉了救濟糧這就說不過去了。

收上來的那些農稅哪裡去了?他們不知道,也沒地方問。

他們只知道家裡就要沒米下鍋,而臨近的烏鶴卻兵臨城下。

哈維塔的百姓惶惶不能終日,生怕烏鶴一舉破城,毀滅他們的家園。

這裡雖然苦寒,什麼都沒有,日子過得艱難,可那也是家。

他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這裡有他們的祖祖輩輩,有他們的親人朋友。

看著城牆上那些嚴肅緊張的士兵,哈維塔的百姓確實是害怕了。

可那些士兵卻跟他們說,只要他們還有一個人在,絕不會讓烏鶴破城。

這話他們是信的。

這些士兵守了哈維塔許多年,來來去去,總有些士兵娶了哈維塔的美麗姑娘,留在這個雖然艱苦,卻很美麗的沙漠之城。

可是他們畢竟勢單力薄,烏鶴來得太快,陳勝之的大軍還未來得及北上,就在一個北風呼嘯的逢魔時,烏鶴攻城了。

百姓們聽著城牆邊傳來的殺戮聲,害怕地躲在窗邊往外看。

外面天空中,烏鶴的蒼鷹劃破星空,長鳴著尖利的鳴叫。

與此同時,榮景瑄和他的大將軍們也正在大帳中繼續討論烏鶴的來勢。

他們都對哈維塔如今的局面不樂觀,謝明澤道:“哈維塔就那幾千士兵,根本抵擋不了烏鶴的大軍,之前收到信報說烏鶴至少有三萬大軍。而且沙漠裡的烏鶴族人一向人高馬大,力拔山河,肯定不好對付。”

陸既明點頭,他難得表情這樣嚴肅,整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些:“哈維塔撐不住,陳勝之的大軍又沒有那麼快。合慶吉或者多穆吉,這兩個邊郡烏鶴肯定要選一個進攻,只要嚴文濤選對了,那邊還有一戰之力。”

榮景瑄和謝明澤早就討論過,他們不是從烏鶴的角度,反而是針對天治道人這個人。

榮景瑄道:“你們沒跟天治道人打過交道,他來大褚這麼多年都一心要回烏鶴,在烏鶴肯定有相當高的地位,不是貴族就是他們的大巫。我跟阿澤淺淺跟他接觸過幾次,我認為他是一個很直接的人。這一點,你們可以從慜帝曾經的政令裡窺見一二。”

他這麼一說,在場將軍們只得尷尬地點頭。

慜帝的那些政令,簡直就像是大褚敵人書寫的一樣,沒有一條不在激怒百姓,卻也做的坦坦蕩蕩,仿佛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瞧出來。

謝明澤確實也見過他,不過沒講過話。說起來,他不覺得那個天治道人有傳言中的那麼妖異,他覺得他不過就是個普通人面相,大概有些書卷氣,僅此而已。

這也是他不理解慜帝的原因。

反正他是死活看不出來這天治道人有什麼好,讓慜帝一往情深,甚至帝位和國家都不要,也要跟他在一起。

他每每想到這裡,就會覺得還好,景瑄這一點不像他。

如果榮景瑄你知道他如何想,大概會笑出聲來。他跟慜帝唯一相像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這裡了。不過他比慜帝眼光好,他看中了全大褚最好、最忠心、最可愛也最英俊的那個人。

謝明澤想想道:“我認為,天治道人恐怕會選多穆吉。”

將軍們抬頭看他,謝明澤卻不再說話,扭頭看向榮景瑄。

榮景瑄笑道:“他們想要的都一樣,那就是大褚的長信宮。只有立於長信,才能光明正大號令天下。而多穆吉,便是從哈維塔到永安最快最短的選擇。”

“天治道人等了那麼多年,他肯定等不及了。”

將軍們若有所思點點頭。

榮景瑄又說:“烏鶴來勢洶洶,這場大戰肯定一觸即發。在這段時間裡,我們要做的就是好好練兵,然後把周邊幾個郡府奪取回來。”

謝明澤接過話來:“這幾日內,請陸將軍與戴將軍一同操練步兵和弓兵,裴督事從旁協助。等到孫將軍帶著勇武的車隊回來,便可以開始操練火器營。到時寧願將軍統領寧遠衛,舅舅統領火器營,鐘督事從旁協助。”

他說罷,所有將軍都站起來點頭稱諾,榮景瑄擺手,讓他們各自去忙。

倒是馮義遲沒有走,依舊坐在原位。

他認真看著榮景瑄和謝明澤,無聲嘆了口氣:“你們……”

聽不見之後,他就幾乎不怎麼言語了,他知道自己現在說話音調很怪,所以輕易不開口。

他雖然並不介意自己耳聾,可也不想看到旁人同情的目光,當世界都安靜下來之後,目光所帶來的含義便更重了。

榮景瑄站起身來,拉著謝明澤走到他身旁坐下,笑道:“舅舅本就槍法卓絕,瑄也是私心想請舅舅幫忙。別看那些年輕將軍一個比一個勇武,可手上功夫還是略差了些。再說火器營是大褚的根本,交給別人瑄還不放心的,舅舅便幫我這個忙吧。”

他語速不快,讓馮義遲能看的清楚些,馮義遲有些無奈地擺擺手,只好點了點頭。

“臣,自當……盡力。”他啞著嗓子說。

大陳順天元年十一月二十八,烏鶴攻破哈維塔北城門。

大陳順天元年十一月三十,烏鶴占領哈維塔,強迫哈維塔百姓為下等兵,一同進攻多穆吉。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初四,大陳主力軍四萬士兵到達多穆吉,以嚴文濤為主帥,在多穆吉北部鷹丘攔截烏鶴大軍。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初六,鷹丘大戰正式打響。同日,褚軍進攻崇禮。

這一日,拉開了三國混戰的序幕。



☆、 第75章 當歸

再回崇禮,榮景瑄有恍然隔世之感。

他身邊的謝明澤恐怕也是,兩個人策馬行在城中,目光所及皆是民宅緊閉的門窗。

他們歷經五日,終於攻下了守軍不多的崇禮。大褚士兵武器精良,人數也比郡兵多了數倍,這一仗打的十分輕松,要不是為了怕損壞城牆,恐怕兩日便成功了。

傷亡也並不很多。

指揮攻城的是孫昭,而陸即明依舊留在廣清,訓練兩萬精兵。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路往郡守府行去,這條曾經走過的巷子失去了往日的繁華,顯得十分清冷。

百姓不敢出門,商人們不敢出攤,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到底還是對戰爭十分恐懼。

榮景瑄嘆了口氣。

山河動蕩、戰事繁多的時候,百姓日子便難過。生意沒得做,田也種不好,所以越是打仗,國家越是貧窮。

窮兵黷武,大抵便是如此。

讓百姓過不好日子,跟榮景瑄的期望背道而馳,可他卻不得不這麼做。

一代人的苦難,可以換來後世的平安喜樂,他有勇氣承受千古的罵名,也願意為了把大褚重新推上繁榮而努力。

跟他榮氏列祖列宗一樣,他看的不是現在,而是那遙不可及的未來。

謝明澤望著他,輕聲道:“會好的,我們的軍隊紀律森嚴,絕不會騷擾百姓,過幾日他們便會知道,大褚還是那個大褚。”

榮景瑄點點頭,道:“但願如此。”

兩個人說著話進了郡守府,崇禮的郡守還是原本榮景瑄立的那一個,他鎮守一方,是從二品大員,自然面過聖。

當榮景瑄從大門策馬而入的那一瞬間,四十幾許的郡守居然突然跪地痛哭。

“陛下,您回來了。”他嗚咽地說著。

榮景瑄翻身下馬,走到他身前親自扶起他:“許愛卿,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許郡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在場士兵們簡直都看不下去,紛紛扭過臉去。

在他們心裡,這郡守昨日還是大陳的官,今日見到陛下卻又哭又叫,十分做作。

許郡守叫道:“老臣等候陛下多時,也好好守住了崇禮,陛下他日重登大寶,老臣也可安心致仕。”

大褚定年五十致仕,他現在也確實沒幾年了。

雖說做到郡守總要被朝廷再三挽留,干到六七十才回家的大有人在,可許郡守卻很清楚,年輕的榮氏皇帝一旦能重歸長信,必定會撤換大半朝臣。

被人趕走和自己主動要求走,那是不一樣的。

榮景瑄笑著看他,以前就覺得這位許愛卿很有意思,現在看更是有顆七巧玲瓏心,要是放他致仕,恐怕還浪費了人才。

“許愛卿多慮了,朕見你身體康健,過陣子崇禮的任期滿了,換地方還是一方父母。就煩請你多多操勞,為大褚百姓謀些福祉吧。”

他說罷,跟許郡守寒暄幾句,便讓他繼續掌管一郡事物,便臨時在郡守府開了個短會。

跟在他和謝明澤身邊的一直是寧遠二十,他也掌管斥候,吩咐起來十分便宜。

原本他們預計崇禮至少要打十天半月才能攻下,結果沒想到崇禮的郡守就沒認真打,意思意思,五天就開了城門,這令榮景瑄十分意外。

倒是謝明澤出身忠臣世家,多少懂些大臣們的心思。

“我的陛下,這是很簡單的事。現在北邊烏鶴與大陳打了起來,到底最後如何誰都不知,中部和南部除了幾個有兵營的郡府換了郡守,其他都還是大褚原來的臣子。”

“既然以前便被你看重當了郡守,未必不願意繼續給大褚效勞。跟著你,總比跟著陳勝之強,陳勝之從來都看不上讀書人,你覺得他們心裡能服氣?”

那必然是不服氣的,學子清高,不容半分鄙薄。寒窗苦讀幾十春秋,官場沉浮數十載才熬到如今這地位,陳勝之一句話便抹殺了他們的辛苦,誰能甘心?

榮景瑄十分吃驚,他想了片刻,倒是有些釋懷:“如果硬要說他們是因為忠心大褚,我恐怕還不太信的。你這樣一說,才是合情合理。”

謝明澤笑道:“這也是人之常情。”

他們這邊說完,那邊招來寧遠二十和孫昭。

“孫將軍,加緊安頓士兵,我們在崇禮休整五日,五日後進攻洪都。”榮景瑄道。

洪都的郡守並不是大褚舊臣,那是塊硬骨頭,要好好啃一啃。

孫昭領命而去,榮景瑄又對寧遠二十道:“多穆吉有什麼消息?廣清那邊如何?”

經歷這麼多場戰役,寧遠二十已經迅速成長起來,他現在已經是個相當合格的將軍了。寧遠衛的士兵們都跟他一樣,身姿挺拔,身手敏捷,都是精兵之中的精兵。

“多穆吉那邊沒有結果,雙方都是互相試探,斥候一直潛伏在周邊,一有動靜馬上放信鴿飛回。廣清的陸將軍和戴將軍一直練兵,弓兵營不日可建。”

榮景瑄現在最主要的是把幾大營重新建立起來,火器營自不必說,那是重中之重,而弓兵營也相當重要,這兩個大營穩定下來,榮景瑄便能所向披靡。

烏鶴沒有火器,而陳勝之並不重視它,如果是他榮景瑄造反奪位,第一件事便要建立一個最強悍的火器營。

就像《大褚志·文帝本紀》裡文帝所言,只火器可戰天下。

文帝雖然在位時間極短,卻是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遠山國庫裡那些火器,大多都是他下旨造辦。

榮景瑄雖然從未見過他,但愍帝那樣的情況下,他便只能從史書的只字片語裡學習皇祖父的風采。

為帝者,當以民為天,當心胸寬廣,澤被萬物,當知國事。

這一切,文帝都可以做到。

榮景瑄對他十分崇敬,他的本紀和《榮氏宗譜·帝王書·文帝卷》也一度手不釋卷,直到他全部都記到心裡為止。

他曾跟謝明澤言:“欲效曾祖也。”

所以對於火器,他臨朝後便一直十分上心,甚至讓不可觸政事的大駙馬付彥和進了督造局。那時候大褚還是他的,他一心想讓大褚比以往更加強大,所以對火器從不放松。

他親自學習如何打火銃,如何扔炸炮,就連大炮他都會發,而這一切也有了用處。

勇武那兩千火器營,廣清那三千火器營,便成了他翻盤的根本。

想到勇武,榮景瑄突然道:“讓多穆吉的斥候務必一天發回兩次戰報,讓廣清大營准備,五日後直接攻打鳳羽,讓戴顯領兵,試一試弓兵營。”

謝明澤一愣,他跟榮景瑄說話從來不那麼拘謹,只道:“一起打?”

榮景瑄點頭:“一起打!你別忘了,鳳羽的郡守,是我親自選出來的。”

謝明澤立馬反應過來,會心一笑:“那邊應當穩妥了,但他到底年輕些,不如許郡守老練。便讓戴將軍多帶五千步兵,五百火器營,盡量不要傷亡太過。”

寧遠二十諾了一聲,這就要轉身辦差去了,倒是榮景瑄叫住他:“原本預定讓勇武軍中旬來廣清,現在去信告訴他們,原地等候,做好守城的准備。”

讓勇武軍守城?守的自然是豐城,豐寧郡是北上要道,想要踏入北二郡,便一定要攻破豐城。

那邊勇武大軍兩萬,有兩千火器營與三千弓兵營,勇武的士兵訓練時間最長,又有以前勇武大軍的老兵,顯然是一支勁旅。

讓他們守豐城,自當萬無一失。

謝明澤很快便了悟,等寧遠二十走了,便抬頭看向榮景瑄:“你的意思是,陳勝之頂不住了?”

榮景瑄點頭:“他手裡有武器也有火器,卻一直跟人數更少的烏鶴試探,顯然烏鶴的騎兵並不那麼簡單。”

“烏鶴人本就高壯,他們吃慣牛羊,力氣也更大。再一個,他們手裡有愍帝,這讓他們看起來出師有名,而陳勝之就成了某朝篡位的亂臣賊子。”

“這一仗,陳勝之如果輸了,會比我還慘。”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他從一屆農民成為皇帝,一下坐擁萬裡江山,膨脹的權欲壓倒一切,讓他亂了陣腳。一路北上的時候他或許還很清醒,懂得分寸,然而當了皇帝之後,那些理智便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長信金碧輝煌的大殿。

這江山美麗多嬌,這帝京繁榮喧鬧,這國家是他的,他擁有一切。

所以他毫不畏懼,肆意妄為,終於嘗到痛苦的滋味。

他到底沒有看過那麼多史書,不懂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他不知大褚兩百六十八年風雨飄搖,也曾一度國破,也曾停朝亂政。可他們到底及時斧正,成就了後來的輝煌繁榮。

除了三字經和百家姓,榮景瑄學的第一本書不是別的,便是《大褚志》。

臨淵閣中幾十冊史書作為他的啟蒙,讓他永遠記住當皇帝是多麼艱難。

他擁有天下,可享無邊富貴,卻是最不能肆意妄為的那個人。

“他到底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如果孫昭還在,他有兩路大軍,烏鶴未必就敢動。”

謝明澤抬頭望向外面西斜的夕陽,道:“時也,命也。”

“那是他的選擇,便是他的命。我們先不用操心他,只要鳳羽和洪都打下來,這局面便穩了。”

榮景瑄笑道:“是,我們也從南往北,就當南巡而來,不日便要歸矣。”



☆、 第76章 連勝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十二,孫昭率兵到達洪都。

洪北郡自古便不是兵家必爭之地,城內小橋流水琳琅秀麗,城外綠草如茵山巒疊翠。

當初慎王爺為一方百姓出城抗敵,就是因為洪都的城牆並不十分高大,臂力好一些的士兵根本不用梯子都可徒手攀岩而上,更不用說孫昭足足帶了三架攻城車。

那攻城車上的原木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再厚實的城門也經不住它沒命地撞擊。

現在洪都西城門的士兵都緊張地看著大褚數萬兵力來勢洶洶,飛揚而起的灰沙幾乎遮天蔽日,讓人不寒而栗。

洪都的士兵在陳勝之勝利之後便全換了,現在守城的都是原來的順天軍,陳勝之在各城的守軍方面還算用心,無論人數和能力都不算太差。

就拿並不是要地的洪都來說,這裡都派了三千士兵守城,可見陳勝之剛當上皇帝的時候,確實是想好好守住他的大陳的。

無論是他還是洪都的士兵們,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大陳順天元年的第一個新年還未來臨,這天就要變了。

孫昭如今已經是不惑的年紀,在褚軍裡,他跟陸即明都是大將軍,但他到底年長一些,所以很少兵行險招。

不過這一次的攻城卻是十分迅速,他的大軍上來便直接用了攻城車,後面跟著一排弓箭手,城牆上的士兵想要往下還擊都不行。

“咚咚”的聲音一直在洪都上空回響,城裡,洪都的百姓們閉門閉戶,人人都躲在家裡,誰都不敢出去。

繡坊後的小巷裡,慎王妃正淡然繡著花,這大概是她今年最後一幅作品了,繡的錦繡山河,朝陽璀璨。

一株紅梅在繡布上蜿蜒而行,綻放著冬日裡最耀眼的赤芒。

一個總角孩童正安靜坐在他邊上,認真讀著書。

須臾之後,他放下書本,乖乖湊到慎王妃身邊:“娘,真好看。”

慎王妃衝他溫柔一笑,正待說些什麼,突然外面傳來驚呼聲:“褚軍入城了!褚軍進城了!”

慎王妃一愣,她沒想到這麼快褚軍便進了城來,聽見這話一點都不驚慌,反而滿臉喜悅。

“好看嗎?這就是我們大褚的萬裡山河。”慎王妃道。

榮景玙認真盯著那繡面,突然抬頭問母親:“娘,是皇兄來接我們了嗎?”

慎王妃想了想,回答道:“快了,我們很快便要回家了。”

巷子外,一隊士兵正在狹窄的小道上穿行,他們身穿大褚的絳紅軍服,步伐整齊,神情嚴肅。

有那愛看熱鬧的百姓趴在窗邊張望,邊看邊跟家人講:“瞧那精神的,洪都只怕也就這兩天的事。”

“你個長舌怪,快給我滾回來,”他媳婦走過來擰他耳朵,連人帶凳子拖回屋裡,“你可別出去胡咧咧,現在上頭那位可不是個東西。”

她說的是現任洪北郡守,可是半點不被百姓待見。

漢子揉著耳朵呲牙咧嘴:“哎呦,哎呦你這手勁嘿,我那不是跟你講麼?就巷子裡這群懶漢,你見我搭理誰?”

婦人坐回屋裡,把笸籮中的針線拿出來認真做起活:“你是比他們強些。”

漢子嘿嘿一笑,坐到一旁編竹筐去了:“看他們這方向,必定不是城西來的,估摸著是從東邊來,要往北去。”

婦人白他一眼:“好好好,就您火眼金晶。”

漢子笑笑,手裡活計卻麻利得很。

那一隊大褚士兵不過百人,果然如那漢子所言一路往城北行去。

領隊的是個年輕的百夫長,看起來不過二十些許的年紀,可周身卻滿是戾氣,他板著臉,瞪著眼,倒是有些嚇人。

他指揮著那一隊人快速往城北郡守府行去,一路上都未碰到半個行人。這座有數十萬百姓的富庶城邦如今卻仿佛空城一座,除了城門處偶有嘶吼聲傳來,再無其他動靜。

不久,他們便到了郡守府。

如今這座城裡,士兵最多的當然是在城牆上,其次卻是在郡守府。

遠遠看去,並不算很大的郡守府外面守了約莫四五十的士兵,把大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褚軍的百夫長揮手讓大家停下,看了看前面,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士兵們。

因為從城東潛伏進來並不算容易,所以他們這次只有一小隊人馬,卻都是目光如炬的精兵。

“都拿起刀,隨我衝殺進去。”他低聲道。

士兵們並未說話,卻不約而同握住刀柄。

百夫長又道:“弓兵斷後,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幾支箭凌空而起,往敵人處急速奔襲。

如今正是戰時,敵人各個精神緊繃,這十幾支羽箭出現的一瞬間,對方的總旗便喊:“趴下,都趴下!”

褚軍這邊頓時就聽到噗通噗通的落地聲。

百夫長毫不遲疑,抽出長刀大喊:“走,隨我殺。”

那邊的敵人全部都趴在地上,見勢直接滾身而起,紛紛從腰間抽出刀槍劍戟,跟褚軍拼殺到一處。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影彌漫。

風聲、哀號聲不絕於耳,給隆冬時節奏響了另類的樂曲。

很快,局勢便分明開來。

褚軍這邊只受傷三人,而陳軍卻只剩下十人還勉強能站著。

百夫長走過去,低著頭瞪著眼睛盯著那總旗看。

那總旗也是硬氣,挺著脖子回望,他早就被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百夫長根本不跟他廢話,讓手下把他們都捆了帶進郡守府關上大門,一路便廝殺過去,見到陳軍一個都不放過,全部敲昏了了事。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便來到了郡守府的主屋。

洪都的郡守府很有洪都特色,裡面小橋流水,花團錦簇,雖然是冬日時節,竟還有火鶴點綴花園。

褚軍士兵們卻無暇欣賞,直接踹開房門走了進去。

那個剛剛上任一年有余的洪都郡守正手忙腳亂換著衣裳,士兵們一擁而入,嚇得他雙手一松,褲子應聲落地。

“你們,你們要干什麼?!!!我是洪都郡守!!”

百夫長寒著臉一步邁到他跟前,低頭說:“嗯,抓的就是你。”

他上下看了一眼哆哆嗦嗦的洪都郡守,回頭對士兵說:“綁走……記得給他穿好衣服。”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十二,正午時分,洪都西城門上打得正歡。

陳軍的將領是個旗長,這會兒正焦頭爛額在城牆上來回走著,看著下面馬上要被攻破的城門一言不發。

孫昭也是黑,帶了一千弓兵蹲盾牌後面放箭,前面又用攻城車死命撞門,他們的士兵只能躲在城牆後面,保命就不錯了根本無法干擾敵人。

完了這還不夠,他還讓後面的步兵使勁喊:“投降吧,陛下下旨不許虐殺俘虜!”

這話他們來回喊,反復說,搞的好多年輕小兵眼神閃爍,一看就知道動了心。

旗長也是跟孫昭並肩作戰過的,見識過他穩重大氣的行事風格,如今乍一換了反而有些不適應。

正在他急得不行的時候,褚軍推了個高架子出來,上面綁著一個不停扭動的身影。

旗長定睛一看,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這個蠢貨,怎麼被對方抓到手的?

綁在架子上的人,赫然是洪都郡守。

這會兒又有個大嗓門出來喊:“陳軍聽著,你們郡守被我們抓了,已經沒人能為你們做主了,快投降吧!”

什麼叫沒人能為你們做主了?當我是死的嗎?!

陳軍旗長頓時火冒三丈,站在牆頭大喊:“那人是假的,別信他們!”

褚軍並不反駁,反而一直把他往前推了推,讓陳軍士兵們能看清他的樣貌。

洪都郡守這個人有個要不得的小毛病,平時就喜歡穿著華服招搖過市,洪都百姓大多見過他,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這人也不知得了陳勝之什麼眼緣,大陳還未立國時便命了郡守。他運氣也好,大陳定年末十二月考校百官,結果他招搖到十二月,大陳根本沒工夫管他了。

他被綁在架子上,身後那麼多長弓對著他,前面又是陳軍旗長火冒三戰的臉,嚇得稀裡嘩啦,直接濕了褲子。

推著架車的士兵立馬捏著鼻子後退,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什麼東西。

城牆上的陳軍旗長根本不管副將們如何說,直接拽來一把長弓,對著他就當空一射。

那郡守一句“救命”還未說完,便被一箭穿心,當場沒了氣。

就在這時,孫昭慢慢策馬而出,他略微往前走了兩步,毫不畏懼站在對手的射程範圍之內:“老張,跟陛下干吧。”

張旗長罵罵咧咧:“去你媽的孫昭,別以為你叛國了大家都要叛國,我還是有忠心的!”

孫昭微微一笑,指著死在架子上的郡守說:“你當眾射殺大陳從二品大員,這叫忠心?老張我還不懂你,你能服氣這種窩囊無賴當大官而你給他賣命?”

張旗長有些撐不住了,還是嘴硬道:“我忠心的是陛下,陛下會懂我的!”

孫昭哈哈大笑起來:“別逗了張大山,陳勝之什麼樣的人這麼久了還看不出來嗎?看看我的下場,你就是下一個我。”

張旗長沉默了。

他身邊的副手早就不想抵抗了,人家帶了他們三倍的人馬,還打什麼打?不是死就是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再說,從一開始孫昭也沒過分攻城,沒有殘忍地奪取他們的命。

要不然以洪都這麼低矮的城牆,幾個炸炮扔上來便是血流成河,半天就能攻進來,何苦跟他們在這周旋。

“老大,要不咱們……投降吧,太子,我是說陛下……是個仁義明主,跟著他我們不會吃虧的……你看孫將軍還是領軍一方,太子的胸襟……”

張旗長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還是微弱反駁一句:“我發過誓,我要忠於陛下的……”

孫昭道:“可他卻肯定不記得你是誰了。”

張旗長抬頭看了看陳軍的海升朝陽旗,終於松開了手中的劍:“開……開城門……”

他用干澀的聲音道。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十二,褚軍攻下洪北郡。

大陳順天元年十二月十三,褚軍攻下鳳羽郡。

同日,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起在崇禮的郡守府打開戰況,相視一笑。

突然一把聲音從門外響起:“陛下,多穆吉急報。”

謝明澤道:“進來。”

鐘琦推門而入,利落向二人行禮,然後把手中的紙卷遞給榮景瑄。

“陛下,陳軍大敗於鷹丘,嚴文濤戰死。”

榮景瑄下意識看向謝明澤,見他斂了笑容,嘆息道:“陳勝之,完了。”



☆、 第77章 記起

大陳元年十二月二十,烏鶴占領哈維塔及多穆吉全境。次日,烏鶴大軍逼近永安,陳勝之從長信宮中倉皇而逃,一萬多大陳精兵護送他到達羅平順天大營。

十二月二十二,褚軍收復除鳳羽外其余南方三郡,正式以中部及南方四郡為根基宣布復立大褚。

同日,烏鶴破永安西城門澹台門,三萬大軍就這樣毫無阻攔進入了永安這座千年古都。

永安歷經六朝,自古便繁榮富麗,直到大陳順天元年的這個寒冷冬日,她卻彷如年幼的孩童般被異族鐵騎欺凌。

何其可悲。

榮景瑄和謝明澤此刻已經回了廣清,正在清點士兵和軍備,先不去管逃往羅平的陳勝之,現在以榮景瑄的大褚勢力最大,兵力最強。

這一日清晨,他便收到了這樣兩封戰報。

其一是陳勝之以羅平、業康及海州三郡為勢力,改大陳國都為羅平,繼續稱帝。

其二則是烏鶴立愍帝榮禮賢為皇,復永延年號,以十二月二十四為大褚永延新歷元年,以永安為國都,以長信為皇宮,重立大褚。

同日,內宮下發第一道聖旨,先以愍帝榮禮賢舊病纏身為由立烏鶴族長阿木爾為攝政王,執掌朝政。再立烏鶴大巫阿笙為大褚國師,次年於永安北修建祭天台,以便國師為大褚祈福祭天。

此舉一出,滿朝嘩然。

大褚百姓都知道這是怎麼個事,卻十分不甘願就這樣被異族統治。

雖然國號還是大褚,年號還是永延,但百姓卻巴不得永延帝趕緊死了,好讓這群西北蠻子再也找不到借口統治這泱泱大國。

這個大褚永延三十七年,或者是大陳順天元年,又或是現在的大褚永延新歷元年,注定是多事之秋。

榮景瑄打開戰報,迅速上下看了一遍,氣得直接把那冊子扔到地上。

“無恥!荒唐!”

他低聲咒罵著。

鐘琦和寧遠二十頓時跪到地上,口稱:“陛下息怒。”

謝明澤坐在他身邊,卻沒有動,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你們起來吧,這次消息來得及時,很好。”

兩人依舊不太敢動,還是直挺挺跪在地上。

榮景瑄掃了他們一眼,深吸口氣道:“行了,都起來吧,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要堂議,所有人都來。”

鐘琦和寧遠二十這才趕緊起身,退著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榮景瑄和謝明澤了。

謝明澤見他低著頭半天不說話,想了想,站起來坐到他腿上。

“景瑄,別生氣了,那不值得你這樣。”謝明澤環抱著榮景瑄,輕輕順著他的後背。

榮景瑄被他難得的主動驚呆了,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記那些糟心事,只是緊緊摟著謝明澤的腰,把頭埋進他懷中。

“阿澤,我不想要一個這樣的父親,那簡直是榮氏的恥辱。”

謝明澤順著他的長發,低聲道:“景瑄,父皇已經殉國,現在長信宮裡的那一個不是真的,這是你說的不是嗎?”

榮景瑄嘆了口氣:“我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從他有記憶以來,便對愍帝不抱有任何好感,隨著他學識越豐,見識越廣,他就越覺得愍帝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更不是個稱職的皇帝。

他以愍帝為恥,當他甩手把大褚交給榮景瑄並失蹤的時候,榮景瑄甚至是很高興的。

就這樣不見了吧,不要再回來了。

他當時是那麼想的。

然而愍帝從來就沒讓他真正高興過,失蹤還沒滿一年,他就又回來了。

卻是以這樣恥辱的、敗壞榮氏列祖列宗的方式回來了。

“就算史書說我不忠不孝,我也要打回長信,把那群蠻子趕出永安,讓他們再也不能在大褚作威作福。”榮景瑄咬牙切齒道。

“好,”謝明澤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好,這樣才對,我會陪著你,無論去哪裡都不會離開。”

榮景瑄抬起頭,准確地捕捉到他的柔軟的唇,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吻住他。

“大褚是我們的大褚,長信是我們的家。”

“阿澤,我們會一起回家的。”

十二月二十五,攝政王阿木爾令北二郡郡守歸朝,北二郡抗旨不遵,同日關閉豐城城門,守城不出。

十二月二十六,褚軍正式對陳氏宣戰,以平國亂為號令,直接進攻羅平。

三日後,便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褚軍大將軍陸既明率四萬大軍直撲羅平郡。

陳勝之原本有兩個大將軍,其一便是孫昭,其二是嚴文濤。

現在嚴文濤戰死,孫昭歸敵,他只好命一直率精兵鎮守永安的左將軍司馬寧任大將軍,率兵抗敵。

大陳只剩不到兩萬士兵,兵器也所剩無幾,大多數還都是鷹丘大戰中死裡逃生的傷兵,根本上不了戰場。

而羅平的順天大營是四月才開始修建,到十二月也只堪堪造了一半,只有外牆算是修的周正一些,裡面的營房許多都無法住人。

陳勝之來到羅平之後根本就沒進城,直接去的順天大營。

這裡好歹有他全部的精銳部隊,從盧鳴大營抽調的人馬也大多都在這裡了,說句不好聽的,榮景瑄先把業康和海州打下來也費不了幾天的事,但榮景瑄卻直指羅平。

他不想讓陳勝之活過這一年的冬天,他要讓大陳徹底從大褚的版圖上消失。

所以榮景瑄給陸既明下的軍令是:“不計較兵器耗費,最快速度破營。”

他的意思很明白,火器可以敞開用,雖然他們如今的大炮只有兩門,可這兩門的威力卻不小。

所以陸既明也根本就不含糊,一路到了順天大營前,毫不猶豫兩發大炮直接打過去,只聽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耳邊,前方是順天大營倒塌了一半的營門。

榮景瑄和謝明澤就站在最後的戰車上,遙遙看著順天大營炮火連天,片刻間成了火海。

兩輪大炮打過,大營中一片狼藉,倉促搭建的兵營盡數倒塌,大半士兵都被震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陳勝之呆呆站在那裡,他身邊是他最信任的中書令盛忠孝,而就在剛剛炮彈打進來的那一瞬間,大將軍司馬寧也受了傷,正坐在一旁讓軍醫包扎。

盛忠孝看著陳勝之蒼白的臉,悶聲道:“陛下,這裡不安全,我們要趕緊撤退。”

陳勝之回身看了看他,見他確實十分焦急,是真心實意為自己擔憂。

“忠孝,為何你還願意跟著我?”他低聲問。

他從長信倉皇逃出的時候,除了盛忠孝和司馬寧沒人願意跟著他。先不說大褚原來的文武百官本就對他沒多少忠心,可原來隨著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開國忠臣們也都沒有站出來。

從那一刻起,陳勝之才終於從長信金碧輝煌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可那已經太晚了。

他的大陳頃刻間便倒塌,到頭來卻讓外族進了長信,在中原大地上耀武揚威,欺凌百姓。

陳勝之不甘、怨恨,卻也無計可施。

他真正能用的兵只有一萬人,也不能讓傷兵再上戰場,他沒有人可用了。

明明盛忠孝可以留在永安,隱姓埋名保住性命,明明司馬寧可以帶兵直接投靠榮景瑄,像孫昭一樣繼續做大將軍。

但他們都選擇跟隨在自己身邊,無論他一身布衣從村子裡走出來時,還是一身華服狼狽逃出永安,他們都沒有離開。

盛忠孝默默看著蒼白無力的主上,淡然道:“陛下可能不記得了,當年您路過我們村子,救過臣跟家母的命。”

陳勝之一愣,他回頭看他,往日記憶慢慢復蘇。

那時他剛領了幾千兵,正是雄心壯志時,路過遭了災的小村莊,總會幫助那些百姓找些食物。所以他一路壯大起來,最終把坐在龍椅上二百多年的榮氏皇族趕下台。

遇見盛忠孝是什麼時候呢?好像是那個江邊小鎮,盛忠孝是久考不中的落寞學子,而他則給了家中無米無炊的盛家一袋糧食。

當時盛忠孝感激涕零,表示願意跟在他身邊為他效力,他還記得他當時跟盛忠孝說過什麼。

他說:“我想讓百姓都能吃飽飯,願望就是這樣簡單。”

那真是他的夢想,也是他的夙願。

他的妻兒父母都因為沒有糧食而餓死,他也是為此揭竿而起,立旗起義。

陳勝之突然淚流滿面,他已經記不得發妻的樣貌,也想不起兒女稚嫩的笑臉了,卻還記得一家人曾經的和美。

他看著渾身是血的司馬寧,又看了一眼依舊冷靜自持的盛忠孝,突然道:“我們不走了,司馬將軍,讓士兵們都不要出去,褚軍進來的時候只要不抵抗,應該不會沒了性命。”

盛忠孝心中一驚,失聲喊道:“陛下!”

陳勝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忠孝,這大半年辛苦你了。你跟司馬將軍留在這裡,褚軍也不會為難你的。”

現在的他,臉上還帶著憨厚的笑,跟當年那個一身布衣的統領沒有什麼兩樣。

為了那句話,盛忠孝跟著他刀山火海,最後來到永安。

雖然永安的榮華富貴迷住了陳勝之的眼睛,但盛忠孝總是還抱著希望,希望他有一天能清醒過來,實現他當年的那一句諾言。

“陛下……忠孝三生有幸能做陛下臣子,既跟隨您一路到了這裡,便讓忠孝陪您走到最後吧。”

陳勝之愣住了,他認真盯著盛忠孝看了許久,終於伸手擁抱住了這位大陳的中書令總令。

他是大陳的忠臣,也是他陳勝之的忠臣。

“忠孝,換上鎧甲,跟我出去迎接榮景瑄吧。”

司馬寧正要起身阻攔,卻不料陳勝之強硬地命令小兵攔住他:“司馬將軍,勝之望你能跟隨褚帝,把那群北邊來的蠻子打出永安。”

“我泱泱大國,不能容外族踐踏。”



☆、 第78章 陳滅

在兩輪的炮轟之後,陸既明就揮手讓士兵停下了。

現在的順天大營已經一片狼藉,無論待會兒有多少士兵從大營中出來迎敵,都不是褚軍的對手。

很快,大營那扇已經倒塌大半的大門被從裡面拉開,兩個鎧甲將領從裡面策馬而出,緩緩前進。

這兩個人都是中年男子樣貌,前面的那個還魁梧些,後面的那個就略顯蒼白無力,松松垮垮的鎧甲套在身上,顯得不倫不類。

他們兩個出來之後,大門並未合上,卻也再無人出現。

那兩個人慢慢行到褚軍的射程範圍內,坐在馬上沉默不語。

陸既明正站在榮景瑄的身邊,見此忙問:“陛下,拿下否?”

榮景瑄搖了搖頭,眯起眼睛仔細看。

說起來有些可笑,這麼多年他跟陳勝之你來我往,拼的你死我活,竟然從未見過一面。

對他來說,陳勝之還沒他那些手下大將熟悉。

在他的印像裡,陳勝之永遠都是卷軸裡憨厚老實的畫像,真人這還是他第一次見。

比他記憶裡的蒼老許多,也沒有畫像上那樣魁梧,顯得十分疲憊。

這個時候陳勝之親自出來迎敵,顯然不是來投降的,榮景瑄對於他的這一舉動十分驚訝,可驚訝過後,卻又有些了然。

畢竟,把他們榮氏趕出永安的人,並不是一個懦夫。

這大半年裡,陳勝之的一道道政令令他的的手下十分心寒,也讓榮景瑄十分痛苦。如果他輸給一個興才大略的梟雄他也認了,可陳勝之所作所為,實在擔不上那個名號。

沒有什麼比打敗你的對手十分不像樣子更讓人難過的了。

但是現在,榮景瑄見他一身鎧甲,一臉坦蕩騎在馬上,終於覺得這個人真的曾經帶著數萬大軍打進永安。

榮景瑄衝陸既明微微搖頭,下了戰車換上戰馬。

謝明澤站在車上看他,顯然他也認出了對方是誰:“做什麼去?”

榮景瑄整了整腰帶,回頭衝他笑:“我去會一會這位陳帝。”

謝明澤皺起眉頭:“我陪你去。”

榮景瑄擺擺手:“不用,他不是來找茬的,你放心便是。”

他態度十分堅決,周圍又都是大褚士兵,是以謝明澤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沉聲道:“你小心些。”

榮景瑄笑著頷首,隨即雙腳一夾馬肚,慢慢往前踱去。

謝明澤看著他的背影,面色有些不愉。

當著這麼多人面前,他從來都謹記自己的身份。榮景瑄是君,他是臣,這世上沒有臣要求命令君的道理,他即使心裡再擔心,都不會在眾人面前反駁他。

作為一個皇帝,他要的是百姓大臣的敬畏和尊敬,而這個尊敬,最首先要來自他這個副將與輔臣。

榮景瑄往前行去,兩邊的兵士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順利走到陳勝之面前。

陳勝之默默看著他,終於開口道:“陳勝之。”

榮景瑄十分嚴肅,沉聲道:“榮景瑄。”

他本就比陳勝之高,加之青年人挺拔如青松,氣度如長虹,無論怎麼看都比陳勝之更勝一籌。

陳勝之突然笑了笑:“大陳已經走到了最後,我也不會苟活逃命,只望閣下可以善待俘虜,他們也曾經都是大褚子民。”

榮景瑄道:“大褚一向仁治,從不苛待子民。”

陳勝之認真看了看他,突然慘然一笑:“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閣下應允。”

“請講。”

“我想同閣下最後戰一場,生死不論。”

他說生死不論,就是想最後死的光榮些。雖然將來書寫史書的是榮景瑄,但以剛才兩人交談,陳勝之卻知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他不會胡亂篡改歷史。

作為一個皇帝,一個曾經一窮二白,全家老小的都餓死的農民,陳勝之這一生經歷了很多次幸福的從無到有,也體會了許多次痛苦的從有到無。

現在,該是他去追隨妻兒父母的時候了。

榮景瑄定睛看他,灑脫一笑:“好!”

他解下披風,一把扔給旁邊的士兵,然後便伸出手去:“給我長刀。”

他的一套刀法,都是幼時馮義遲親自教的,這些年來他勤加練習,自然使的相當穩健。

謝明澤見他握住長刀直接飛奔到陳勝之身邊,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胸膛。

他緊緊捏著戰車上的扶手,死死盯著前方看,那裡,榮景瑄跟陳勝之打得正歡。

陳勝之一個農民,從小沒修習過武藝,後來他領兵造反,也只靠著蠻力取得幾場勝利。之後他手下大將越來越多,他便從此再沒親自上過戰場了。

他手上那一套功夫實在不太夠看,不要說刀法了,就連刀他都用不太好,根本無法與榮景瑄相提並論。

榮景瑄都沒有用全力,策馬上前一個斜劈過去,便在他的鎧甲上擦出一朵火花。

陳勝之堪堪往邊上躲了躲,才沒被削下去半條胳膊,面上倒是十分冷靜:“我武藝不精,閣下見笑了。”

榮景瑄笑著轉身,直接用長刀刺了過去:“閣下客氣了。”

兩個人言語之間,刀光劍影好不暢快,陳勝之很快便敗下陣來,胳膊和腰上都被捅了口子,正緩緩流著血。

榮景瑄卻安然無恙。

他們一個從小習武,武藝精湛,一個半路出家,還沒認真修習。從一開始,這一場比試的結果便已經注定了。

可謝明澤依舊十分緊張,他相信榮景瑄的武藝,也確實能理智判斷出兩個人的差距,可刀劍不長眼,誰知道會出什麼意外。

他有些生氣榮景瑄的自作主張,卻也告訴自己榮景瑄這樣做才是對的。

作為一個統帥,作為一國之主,只有他親自上前打敗另一個國軍,才能令士兵士氣大振。

只要看到大褚士兵那些崇拜的目光和吶喊,他就知道榮景瑄的選擇再正確不過。

他親自打敗這個奪取了他們國家的對手,把他從馬背上刺下去,讓他再也起不來,那種感覺,讓士兵們渾身熱血沸騰。

他們一路收復了崇禮、鳳羽等等,雖然也覺得高興,覺得興奮,可這一次卻令他們渾身都顫抖起來。

打敗了陳勝之,就仿佛過了那一道坎。

陳勝之還在苦苦掙扎。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鎧甲漸漸成了朱色,可他依舊沒有求饒,咬牙支撐這一切。

這是他應當做的,為了陳氏一族的尊嚴,也為了那些曾經為他賣命的將士們,他在戰場上死去,拼殺到最後一刻,才不辱沒他們曾經為自己流過的血。

陳勝之終於從馬背上倒下去了。

他身上很疼,茫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耳邊是大褚士兵興奮地歡呼聲。

他們在說。

“殺了他,陛下殺了他。”

“陛下萬歲,大褚萬歲!”

陳勝之慘淡一笑,他最後的視線裡,是榮景瑄寒光閃現的刀鋒,以及一把微弱的哭聲。

那個人哭著叫他:“陛下……”

有那麼一瞬間,陳勝之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他甚至是有些快樂。

他這樣的人,臨走還有人為他哭,也算是沒白活一遭。

榮景瑄刀起刀落,干淨利落地了結了陳勝之的命。

他高高舉起長刀,衝自己的士兵們揮舞著雙臂:“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士兵們激動地臉都紅了,聲嘶力竭跟著他喊:“復我大褚,國泰民安!”

謝明澤站在戰車上,終於松了口氣。

“景瑄……景瑄……”他沒有跟著旁人喊出那個還是由他說出來的口號,只是呆呆靠著欄杆默念榮景瑄的名字。

時至今日,他終於體會到榮景瑄當時得知他有危險時的心情了。

那一天在廣清郡守府,他罵得對。

榮景瑄就算沒有受傷,他也覺得手腳冰涼,心跳快得像難以克制。

害怕就像是一顆種子,埋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裡。

他們不怕自己死亡,怕的是最愛的那個人離開自己。

“我錯了景瑄,我真的懂了。”

在前方,榮景瑄就站在陳勝之的屍體旁,盛忠孝跪倒在地上,顫抖著手幫他合上雙眼。

他脖頸間都是血跡,看起來十分可怖。

“陛下……陛下……忠孝會來陪著您的。”盛忠孝低聲呢喃。

他飛快從陳勝之腰間抽出匕首,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

利刃入心的那一瞬間是那麼疼,他痛苦地喘著氣,任由血水從他喉嚨裡噴湧而出。

他父親也是個老秀才,一輩子沒中過舉,給他起名字卻十分大氣。

他叫忠孝,忠於君主,孝於父母,也不過是父親對他最簡單的期望。

盛忠孝一頭栽倒在陳勝之冰冷的屍身上,徹底沒了氣。

他大概,並沒有辱沒他的名諱。

三日後,便是十二月二十八,褚軍於羅平大勝陳軍,陳帝戰死,中書令盛忠孝殉國,大將軍司馬寧歸順大褚,成為驃騎將軍。

從這一日起,這個短暫的朝代徹底成為了歷史。

從此,再無大陳。

十二月二十九,因北二郡郡守三召不歸朝,攝政王大怒,下令大將軍兀束領兵兩萬,直取豐城。

同日,榮景瑄的褚軍大軍壓境,直指永安。

永延新歷元年的這個寒冷冬日,即將要被赤色籠罩。

百姓們全都躲在家中,想要挨過這個兵荒馬亂的春節。

當年三十的鐘聲響徹永安,城外褚軍的號角便緊隨其後,拉響了永安大戰的序幕。



☆、 第79章 傷痕

時間倒回十二月二十八這一日的夜裡,當榮景瑄和謝明澤安排好所有大陳舊兵的事情後,才頂著星月回到營房中。

連日趕路,他們住的也簡單,不過是一頂帳篷撐起來,鋪上毯子便能睡人。

他們倆的帳篷自然比士兵們的好一些,現在又占了順天大營,終於能有床可以安眠了。

想到過兩日便要去攻打永安,榮景瑄便吩咐將軍們讓士兵這兩日好好休息,都把自己打理得干淨些,人也能精神一點。

他跟謝明澤這邊自然已經有勤務兵給燒好洗澡水,剛一進營房便看到兩個木桶放在那裡。

他們一路行軍,顯然不可能帶著浴桶,這一看便是大營中原本就有的。勤務兵倒是很勤快,用熱水和皂角燙過又刷,來回洗了好幾遍才抬上來,此時看起來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剛一進屋裡,撲面而來便是一股熱鬧水汽。

外面天寒地凍,此時營房中還燒著炕,自然是十分暖和的。

榮景瑄一步跨進去,頓時長長松了口氣:“洗了早些睡吧,累不累?”

他笑著問謝明澤,而謝明澤仿佛沒聽見一般,呆呆坐到炕邊不言不語。

榮景瑄以為他累了,自顧自脫下大毞,過來幫他解開系繩:“屋裡熱,別捂壞了。”

謝明澤這才反應過來,抬頭看他一眼。

“哦,我知道了,你先去洗。”他這般說著,一邊慢悠悠解下大毞,彎腰脫下軍靴。

榮景瑄見他面色還好,不像是病了的樣子,邊脫衣服邊問:“是不是累了?明天便多歇歇,哪裡都不用操心了。”

謝明澤換上軟鞋,低頭淺淺應道:“沒事,剛才有些困。”

榮景瑄點頭,麻利地脫掉衣裳,直接在旁邊的屋裡洗漱起來。

他跟謝明澤從小錦衣玉食養大,沐浴的步驟一向十分繁瑣,如今哪怕出來,兩人也會先把頭發身上洗干淨再進浴桶。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了。

榮景瑄洗完以後,一邊把頭發束好,一邊歪頭往外看:“阿澤?”

只見一片氤氳水汽裡,謝明澤穿著中衣半躺在炕上,不知是不是已經睡了。

榮景瑄披上中衣,走過來叫他:“阿澤?困了嗎?洗了再睡。”

他聲音很溫柔,還帶著笑意,謝明澤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他。

榮景瑄只穿著中衣,腰間並未系上,散開來的領間是他結實的胸膛。謝明澤微微有些臉紅,只覺呼吸都有些難了,他半垂下眼睛,有些慌亂地從床上爬起來。

“沒有,我這就去洗,你趕緊回去泡著,別凍著了。”

謝明澤說著,推著他回了隔間。

榮景瑄只當他困了,笑著脫掉中衣,直接泡進水中。

“唔,真舒服啊,阿澤,等我們回了長信,還住在褚鳴宮好不好?我記得你一直很喜歡那溫池。”

褚鳴宮是他當太子時的寢宮,並不如皇帝正殿乾元殿寬闊宏大,卻是他跟謝明澤的家。他們從小便在這一起長大,再沒有比那裡更令他們感到舒適的地方了。

謝明澤正在洗頭發,聽了只道:“好,都聽你的。”

榮景瑄笑笑,往臉上撩了撩水:“我記得你小時候可不喜歡玫瑰香,宮女們要是准備了玫瑰香胰,你准要發脾氣的。”

雖然謝明澤從小對他恭恭敬敬,說什麼都聽,但他天生就是就是公子少爺,下人們辦事不力,他也要訓人。

想到那時小豆丁一般的謝明澤一臉嚴肅跟二十幾許的宮女分辨對錯,榮景瑄便不由的笑出聲來。

謝明澤洗完頭洗干淨身體,便過來想要進浴桶泡著,路過榮景瑄的時候,他淡淡一掃,突然發現榮景瑄心口上有個淺色的傷痕。

謝明澤頓時瞪大眼睛,他直接走到榮景瑄身邊,伸手摸上他的胸膛:“景瑄,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他的手很抖,聲音也有些顫,顯然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榮景瑄低下頭去,見自己心口處確實有一道淺色的傷痕,那像是刀傷好了十幾年,只留著淡淡的一條線,一點受傷的痕跡都無。

他不由也呆了,這傷口的位置……

謝明澤湊得很近,他恨不得整個人爬到榮景瑄身上,想要把那痕跡看得清楚些。

大冬日裡,他就裸身站在那裡,幾近痴傻地盯著他的心口看。

榮景瑄嘆了口氣,他大約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然而謝明澤顯然也多少猜出來了。

他伸手摸了摸謝明澤有些冰冷的臉,嘆了口氣:“阿澤,進來桶裡,外面太冷了。”

謝明澤仿佛沒聽到一般,依舊呆呆看著他。

榮景瑄伸手撫摸他的脖頸,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他的嘴唇:“聽話,進來。”

謝明澤終於清醒一些,他摸了摸被咬疼的嘴唇,踩了凳子進了浴桶。

他身上沒穿衣服,當著榮景瑄的面這樣做,實在是有些羞恥。

若是平時他定然不肯,但今日他一直有些恍惚,所以便乖乖照做了。

溫熱的水很快席卷他的身體,浴桶很小,容納兩個人有些費勁,榮景瑄分開他的腿,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一瞬間,滾燙有力的身體便包圍住自己,謝明澤不由得長舒口氣。

“阿澤,看著我。”榮景瑄道。

他們兩個緊緊貼在一起,榮景瑄聲音低沉,還帶著氤氳水汽。若是往常那般,謝明澤定然會紅了臉,或起些別的欲念,可現在他卻一門心思都在榮景瑄的心口上。

他慢慢抬頭看向榮景瑄,視線交疊在一起的那一瞬間,謝明澤渾身一顫。

那一刻,他仿佛真真切切看到榮景瑄一劍刺心的畫面。

“阿澤,我很愛你,所以,我也不想讓你離開我。”榮景瑄輕聲說道。

謝明澤抖得更厲害了,他緊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豆大的眼淚順著他英俊的臉龐劃過,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漩渦。

“榮景瑄。”他叫著對方的名字。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謝明澤哭著說。

榮景瑄衝他淡淡一笑,抓著他的手貼在那傷痕上:“我怎麼不能?我那天告訴過你的,我說到做到。”

“你離開我的時候毫不猶豫,我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謝明澤頓時崩潰了,他嗚咽出聲,整個人趴在榮景瑄身上死死抱著他。

“我錯了景瑄,我再也不會那樣了。”

榮景瑄伸手順著他的後背,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這一次,你一輩子也忘不了了吧?

不過……他身上為何會有那道傷?榮景瑄扭頭看向放在一旁的傳國玉璽,又把視線調回到謝明澤身上。

就算是能復生,那些留下的傷痕還會存在,因為他是以那種極端的方式了結生命的嗎?

這個問題榮景瑄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用擔心謝明澤不聽話為了他一味拼命了。

算是,因禍得福吧。

時間倒回十二月二十八這一日的夜裡,當榮景瑄和謝明澤安排好所有大陳舊兵的事情後,才頂著星月回到營房中。

連日趕路,他們住的也簡單,不過是一頂帳篷撐起來,鋪上毯子便能睡人。

他們倆的帳篷自然比士兵們的好一些,現在又占了順天大營,終於能有床可以安眠了。

想到過兩日便要去攻打永安,榮景瑄便吩咐將軍們讓士兵這兩日好好休息,都把自己打理得干淨些,人也能精神一點。

他跟謝明澤這邊自然已經有勤務兵給燒好洗澡水,剛一進營房便看到兩個木桶放在那裡。

他們一路行軍,顯然不可能帶著浴桶,這一看便是大營中原本就有的。勤務兵倒是很勤快,用熱水和皂角燙過又刷,來回洗了好幾遍才抬上來,此時看起來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剛一進屋裡,撲面而來便是一股熱鬧水汽。

外面天寒地凍,此時營房中還燒著炕,自然是十分暖和的。

榮景瑄一步跨進去,頓時長長松了口氣:“洗了早些睡吧,累不累?”

他笑著問謝明澤,而謝明澤仿佛沒聽見一般,呆呆坐到炕邊不言不語。

榮景瑄以為他累了,自顧自脫下大毞,過來幫他解開系繩:“屋裡熱,別捂壞了。”

謝明澤這才反應過來,抬頭看他一眼。

“哦,我知道了,你先去洗。”他這般說著,一邊慢悠悠解下大毞,彎腰脫下軍靴。

榮景瑄見他面色還好,不像是病了的樣子,邊脫衣服邊問:“是不是累了?明天便多歇歇,哪裡都不用操心了。”

謝明澤換上軟鞋,低頭淺淺應道:“沒事,剛才有些困。”

榮景瑄點頭,麻利地脫掉衣裳,直接在旁邊的屋裡洗漱起來。

他跟謝明澤從小錦衣玉食養大,沐浴的步驟一向十分繁瑣,如今哪怕出來,兩人也會先把頭發身上洗干淨再進浴桶。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了。

榮景瑄洗完以後,一邊把頭發束好,一邊歪頭往外看:“阿澤?”

只見一片氤氳水汽裡,謝明澤穿著中衣半躺在炕上,不知是不是已經睡了。

榮景瑄披上中衣,走過來叫他:“阿澤?困了嗎?洗了再睡。”

他聲音很溫柔,還帶著笑意,謝明澤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他。

榮景瑄只穿著中衣,腰間並未系上,散開來的領間是他結實的胸膛。謝明澤微微有些臉紅,只覺呼吸都有些難了,他半垂下眼睛,有些慌亂地從床上爬起來。

“沒有,我這就去洗,你趕緊回去泡著,別凍著了。”

謝明澤說著,推著他回了隔間。

榮景瑄只當他困了,笑著脫掉中衣,直接泡進水中。

“唔,真舒服啊,阿澤,等我們回了長信,還住在褚鳴宮好不好?我記得你一直很喜歡那溫池。”

褚鳴宮是他當太子時的寢宮,並不如皇帝正殿乾元殿寬闊宏大,卻是他跟謝明澤的家。他們從小便在這一起長大,再沒有比那裡更令他們感到舒適的地方了。

謝明澤正在洗頭發,聽了只道:“好,都聽你的。”

榮景瑄笑笑,往臉上撩了撩水:“我記得你小時候可不喜歡玫瑰香,宮女們要是准備了玫瑰香胰,你准要發脾氣的。”

雖然謝明澤從小對他恭恭敬敬,說什麼都聽,但他天生就是就是公子少爺,下人們辦事不力,他也要訓人。

想到那時小豆丁一般的謝明澤一臉嚴肅跟二十幾許的宮女分辨對錯,榮景瑄便不由的笑出聲來。

謝明澤洗完頭洗干淨身體,便過來想要進浴桶泡著,路過榮景瑄的時候,他淡淡一掃,突然發現榮景瑄心口上有個淺色的傷痕。

謝明澤頓時瞪大眼睛,他直接走到榮景瑄身邊,伸手摸上他的胸膛:“景瑄,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他的手很抖,聲音也有些顫,顯然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榮景瑄低下頭去,見自己心口處確實有一道淺色的傷痕,那像是刀傷好了十幾年,只留著淡淡的一條線,一點受傷的痕跡都無。

他不由也呆了,這傷口的位置……

謝明澤湊得很近,他恨不得整個人爬到榮景瑄身上,想要把那痕跡看得清楚些。

大冬日裡,他就裸身站在那裡,幾近痴傻地盯著他的心口看。

榮景瑄嘆了口氣,他大約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然而謝明澤顯然也多少猜出來了。

他伸手摸了摸謝明澤有些冰冷的臉,嘆了口氣:“阿澤,進來桶裡,外面太冷了。”

謝明澤仿佛沒聽到一般,依舊呆呆看著他。

榮景瑄伸手撫摸他的脖頸,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他的嘴唇:“聽話,進來。”

謝明澤終於清醒一些,他摸了摸被咬疼的嘴唇,踩了凳子進了浴桶。

他身上沒穿衣服,當著榮景瑄的面這樣做,實在是有些羞恥。

若是平時他定然不肯,但今日他一直有些恍惚,所以便乖乖照做了。

溫熱的水很快席卷他的身體,浴桶很小,容納兩個人有些費勁,榮景瑄分開他的腿,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一瞬間,滾燙有力的身體便包圍住自己,謝明澤不由得長舒口氣。

“阿澤,看著我。”榮景瑄道。

他們兩個緊緊貼在一起,榮景瑄聲音低沉,還帶著氤氳水汽。若是往常那般,謝明澤定然會紅了臉,或起些別的欲念,可現在他卻一門心思都在榮景瑄的心口上。

他慢慢抬頭看向榮景瑄,視線交疊在一起的那一瞬間,謝明澤渾身一顫。

那一刻,他仿佛真真切切看到榮景瑄一劍刺心的畫面。

“阿澤,我很愛你,所以,我也不想讓你離開我。”榮景瑄輕聲說道。

謝明澤抖得更厲害了,他緊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豆大的眼淚順著他英俊的臉龐劃過,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漩渦。

“榮景瑄。”他叫著對方的名字。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謝明澤哭著說。

榮景瑄衝他淡淡一笑,抓著他的手貼在那傷痕上:“我怎麼不能?我那天告訴過你的,我說到做到。”

謝明澤頓時崩潰了,他嗚咽出聲,整個人趴在榮景瑄身上死死抱著他。

“我錯了景瑄,我再也不會那樣了。”

榮景瑄伸手順著他的後背,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這一次,你一輩子也忘不了了吧?

不過……他身上為何會有那道傷?榮景瑄扭頭看向放在一旁的傳國玉璽,又把視線調回到謝明澤身上。

就算是能復生,那些留下的傷痕還會存在,因為他是以那種極端的方式了結生命的嗎?

這個問題榮景瑄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用擔心謝明澤不聽話為了他一味拼命了。

算是,因禍得福吧。

榮景瑄輕輕拍著謝明澤的後背,道:“好了,多大人了,還哭鼻子。”

謝明澤微微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他眸色本就不深,微紅的樣子更是可憐,榮景瑄倒是有些意動,卻沒有主動做些什麼。

過兩日便要苦戰,他還是舍不得讓謝明澤太過勞累。

然而正當他想要放開謝明澤時,對方一順手卻滑入水中,准確捏住了他那已經微微抬頭的巨物。

榮景瑄猛地抽了口氣,目光一下子就變了:“阿澤,別鬧。”

謝明澤低下頭去,在他那道傷痕上輕輕舔著,復又整個人貼了過去:“我想讓你上我。”

榮景瑄幾乎被他這麼大膽而露骨的言論驚呆了。

謝明澤這人一輩子守禮,榮景瑄從未聽他說過一句過分的話,聽了不由有些吃驚:“阿澤……”

謝明澤動了動腿,主動夾住他的腰,也讓自己那物蹭在榮景瑄小腹上:“景瑄,我們做吧,好不好?我想要你。”

榮景瑄被他看得渾身更熱了,索性也不再堅持,一雙手早就慢慢往下探去,直接摸到他兩股之間的縫隙裡。

“唔,”謝明澤輕輕一顫,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主動親上他的嘴唇,“景瑄。”

借著水流,榮景瑄的手慢慢探了進去。

些許日子沒做,謝明澤有些不太適應,但他卻總是懂得配合。一邊跟榮景瑄細致親吻,一邊努力放松自己,好讓對方對自己做些更過分的事情。

榮景瑄呼吸急促起來:“怎麼辦,那藥用完了。”

謝明澤微紅著臉,舔了舔濕潤的嘴唇:“沒事,水裡還好吧?”

他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兩個人雖然血氣方剛,得了那藥更是方便,便時常胡鬧一些。

不過他們從小被禮數教養長大,再過分也是床幃之間,這樣在浴桶裡的還是第一次。

倒是有些別樣趣味。

浴桶裡很狹窄,謝明澤只得跟榮景瑄緊緊貼在一起,浴桶裡的水也很熱,一波一波滾在兩人周身,倒是十分舒服。

榮景瑄的手控制不住地探了進去。

謝明澤輕輕喘著氣,盡量放松自己,讓他進來。

榮景瑄輕聲笑笑,張口咬住他的耳垂,深處舌頭反復舔弄。

謝明澤呻吟一聲,不耐地動了動腰。

因為那藥沒了,只能借助溫水做些潤滑,所以榮景瑄很有耐心,擴張了許久才抽出手。

謝明澤知道他要忍不下去了,他自己其實也是。

他抬起腰往前湊了湊,好讓他進入的更方便些。

榮景瑄探過頭來,先同他深吻在一處,然後在他最沉醉的時候,才扶著他的腰慢慢探入。

“嗯……唔……”謝明澤不由呻吟出聲。

戰事吃緊之後,他們許久都未做過了,此時自是久旱逢甘霖,一發不可收拾。

一開始還是有些疼痛,不過那點疼跟榮景瑄心口上那道傷痕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謝明澤深吸口氣,動了動腰直接往下坐了下去。

“啊……”

“唔……”

兩人一起叫出聲來。

還未等榮景瑄說話,謝明澤便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前後擺動起來。

他那裡十分緊致溫熱,緊緊裹著榮景瑄的巨物,兩個人隨著水波在浴桶裡蕩漾,桶裡的水時不時潑灑出去,濺到地上。

那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榮景瑄見他面色潮紅,似並不十分痛苦,終於不再那樣淺淡,握住他的腰狠狠往上撞了去。

“啊!啊……”他這一下可謂又狠又准,直接往謝明澤最敏感的那處頂去,謝明澤頓時渾身一顫,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他每次被頂那裡,後面就會軟軟一縮,仿佛小嘴般吮吸著榮景瑄,令兩個人都十分舒爽。

“爽嗎?”榮景瑄在他耳邊吹氣,把自己那物整根抽出,然後又迅速使勁插了進去。

謝明澤根本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狹窄的個隔間裡只聽水波不斷蕩漾的聲音,和聲音下掩蓋的呻吟。

謝明澤眼角不由自主滑下眼淚,他嘴裡發出無意識叫聲,聽在榮景瑄耳中卻仿若天籟。

也不知過了多久,榮景瑄動作越來越快,手勁也越來越大,謝明澤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顫抖著全部釋放了出來。

“景瑄,唔……景瑄……”他輕聲叫著對方的名字,身體依舊在不停顫抖。

舒服過後的余韻太過醉人,他後面不由自主地使勁縮著,而他身體裡的榮景瑄還沒有停下來。

他越動越快,最後終於全部抽了出來,直接釋放在溫熱的水中。

“呼……呼……”隔間裡此刻便只剩下兩個人粗粗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謝明澤突然動了,他低下頭去,輕輕吻著榮景瑄那道傷痕。

他眼角還帶著淚,看起來是那麼虔誠,榮景瑄嘆了口氣,把他緊緊摟進懷裡。

“阿澤,我愛你。”

謝明澤偏過頭去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我也愛你,景瑄。”

這一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家家戶戶都早早燒了炕,以扛過冷風呼嘯的深夜。

臨近年關,可卻還從未落過雪,永安城裡的許多百姓都染了風寒,只得節衣縮食求醫問藥。

雖說馬上要過春節,百姓們卻門窗緊閉,許多人家連年畫對聯都不敢貼,只簡單在家中擺了紅燈籠,意思意思應個景。

希望這個新年過去,那些西北來得蠻人能滾回家去,不在永安耀武揚威。

拜祭先祖的時候,百姓們不約而同這樣祈求著。

年三十的清晨來得特別透亮,約莫辰時的時候便已經蒙蒙亮了,晨鐘馬上便要敲響,站在城牆上的士兵打了個哈欠,終於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守在澹台門的都是烏鶴人,他們不懂那些暮鼓晨鐘的規矩,只知道鐘聲響過後他們就能換崗回營睡覺,所以都還勉強撐著沒有睡去。

自從他們進了城,除了連接多穆吉的西門還開著,其他八個城門已經全部關閉了。

守城士兵不用管百姓進出城的事,每日就是站在城牆上守衛,士兵們一日比一日松懈,倒也不再如剛從烏鶴起兵時那樣緊張。

然而這一日,當想要趕緊回去睡覺的士兵正打著哈欠往城牆下走的時候,他卻依稀聽到遠方有號聲傳來。

那聲音隱隱約約,沒有曲調,只是單純的鳴奏聲,聽起來卻有些熟悉。

這會兒澹台門上面還有兩小隊共二十人,他們或睡或醒,大半都聽到那聲音了。

“怎麼這麼熟?”其中一隊的什長低聲念叨。

旁邊的伍長道:“前一陣老聽見……”

他們兩個還在這猜測,旁邊的年輕小兵突然大叫:“伍長,什長,快看!!是敵襲,敵襲!!”

什長大驚,一把推開他,撲到城牆上使勁往前張望。

之間遙遠的地平線上,一片赤紅身影悄然出現。

什長頓時目疵欲裂,他拽過剛才那個小兵,大聲跟他叫:“去宮中奏報,請殿下指示。”

那小兵領命而去,這什長叫來另一隊的什長低聲問他:“肯定是大褚那太子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看榮景瑄如此輕易就殺了陳勝之,打羅平只用了四日便成了,他們還能怎麼辦?當然是迎敵了。

另一位小隊長低聲道:“我們只有五百人,一旦敵人攻城根本防守不了,這時候只能請雁衛了。”

自從烏鶴進了永安之後,永安挨著羅平的南門澹台門和挨著豐寧的東北門沾化門就全部換成烏鶴的士兵,他們這次起兵帶了將近三萬人,其中一萬五都是騎兵,烏鶴的騎兵兵強馬壯,十分不好對付。

那一萬五鐵騎,是烏鶴最精銳部隊,名叫雁衛。

陳勝之輸也就輸在了他們手中。

大褚以步兵、弓兵及火器兵見長,當時陳勝之起兵造反時,大褚的火器營早就不行了,這才讓他以人數取勝。然而當他面對烏鶴一萬鐵騎,立馬就潰不成軍,只得逃亡羅平後戰死。

而現在,能跟榮景瑄一戰的,也只有這烏鶴的精銳之師--雁衛。

小隊長看著那數不清的身影由遠及近,直接下令:“去南邊大營請雁衛,說有敵襲!”

這個節骨眼上,再等攝政王聖旨就是傻子。

這一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家家戶戶都早早燒了炕,以扛過冷風呼嘯的深夜。

臨近年關,可卻還從未落過雪,永安城裡的許多百姓都染了風寒,只得節衣縮食求醫問藥。

雖說馬上要過春節,百姓們卻門窗緊閉,許多人家連年畫對聯都不敢貼,只簡單在家中擺了紅燈籠,意思意思應個景。

希望這個新年過去,那些西北來得蠻人能滾回家去,不在永安耀武揚威。

拜祭先祖的時候,百姓們不約而同這樣祈求著。

年三十的清晨來得特別透亮,約莫辰時的時候便已經蒙蒙亮了,晨鐘馬上便要敲響,站在城牆上的士兵打了個哈欠,終於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守在澹台門的都是烏鶴人,他們不懂那些暮鼓晨鐘的規矩,只知道鐘聲響過後他們就能換崗回營睡覺,所以都還勉強撐著沒有睡去。

自從他們進了城,除了連接多穆吉的西門還開著,其他八個城門已經全部關閉了。

守城士兵不用管百姓進出城的事,每日就是站在城牆上守衛,士兵們一日比一日松懈,倒也不再如剛從烏鶴起兵時那樣緊張。

然而這一日,當想要趕緊回去睡覺的士兵正打著哈欠往城牆下走的時候,他卻依稀聽到遠方有號聲傳來。

那聲音隱隱約約,沒有曲調,只是單純的鳴奏聲,聽起來卻有些熟悉。

這會兒澹台門上面還有兩小隊共二十人,他們或睡或醒,大半都聽到那聲音了。

“怎麼這麼熟?”其中一隊的什長低聲念叨。

旁邊的伍長道:“前一陣老聽見……”

他們兩個還在這猜測,旁邊的年輕小兵突然大叫:“伍長,什長,快看!!是敵襲,敵襲!!”

什長大驚,一把推開他,撲到城牆上使勁往前張望。

之間遙遠的地平線上,一片赤紅身影悄然出現。

什長頓時目疵欲裂,他拽過剛才那個小兵,大聲跟他叫:“去宮中奏報,請殿下指示。”

那小兵領命而去,這什長叫來另一隊的什長低聲問他:“肯定是大褚那太子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看榮景瑄如此輕易就殺了陳勝之,打羅平只用了四日便成了,他們還能怎麼辦?當然是迎敵了。

另一位小隊長低聲道:“我們只有五百人,一旦敵人攻城根本防守不了,這時候只能請雁衛了。”

自從烏鶴進了永安之後,永安挨著羅平的南門澹台門和挨著豐寧的東北門沾化門就全部換成烏鶴的士兵,他們這次起兵帶了將近三萬人,其中一萬五都是騎兵,烏鶴的騎兵兵強馬壯,十分不好對付。

那一萬五鐵騎,是烏鶴最精銳部隊,名叫雁衛。

陳勝之輸也就輸在了他們手中。

大褚以步兵、弓兵及火器兵見長,當時陳勝之起兵造反時,大褚的火器營早就不行了,這才讓他以人數取勝。然而當他面對烏鶴一萬鐵騎,立馬就潰不成軍,只得逃亡羅平後戰死。

而現在,能跟榮景瑄一戰的,也只有這烏鶴的精銳之師--雁衛。

小隊長看著那數不清的身影由遠及近,直接下令:“去南邊大營請雁衛,說有敵襲!”

這個節骨眼上,再等攝政王聖旨就是傻子。



☆、 第80章 氣節

當榮景瑄的軍隊一路來到永安城下時,已經是天光熹微。

挨著羅平的澹台門,他一共帶了兩萬人圍攻,不可謂不用心。

另一邊的東南玖和門,則是陸即明和戴顯帶了一萬五大軍,一起兵臨城下。

對付烏鶴,從這兩個門來便已經足夠了。

兩處攻城,一處一門大炮,一千五火器營,兩千弓兵營,還有寧遠衛輕騎兵與新設立的廣清衛重騎兵。榮景瑄這次攻城是帶了最全的兵力的。

跟他死在澹台門那次是完全不同的。

那時他沒有火器營,沒有弓兵營,兩個騎兵衛也還沒立起來,帶著步兵當然沒有什麼勝算。

要對付的敵人,也並不是現在這一個。

現在,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榮景瑄跟謝明澤一身鎧甲,兩個人被無數士兵圍在中間,遙遙看著澹台門高大的城牆。

那一幕是這樣熟悉,又那樣陌生。

隆興元年,開國高祖皇帝榮旻建國,以永安為國都,以長信為皇宮,國號為褚,從此開啟了榮氏一族統治中原的清平盛世。

永安城很大,城牆約三丈高,站在旁邊,要使勁抬頭才能看到天。

高祖皇帝在位四十三年,到他殯天前一年才終於建好這座氣勢宏偉的永安城。永安城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傾注了榮氏一族的心血,榮景瑄哪怕這樣遙遙看上一眼,都覺得心緒起伏,難得有些激動起來。

澹台門上三個飄逸霸氣的大字,是高祖他老人家親筆所寫,一直刻在門樓上,在風雨裡飄搖了二百余年。

榮景瑄輕輕嘆了口氣:“我回來了。”

是的,他回來了。

那時他倉促離開,發誓說自己一定會回來,現在他來實現自己的諾言了。

謝明澤在他旁邊,也是有些激動。

永安之於他的意義雖不如榮景瑄那樣深刻,卻也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兄弟都還在城裡,九個月未見,他自是十分思念。

“景瑄,我們一定會贏的。”他堅定道。

大軍已經集結完畢,榮景瑄叫來孫昭和寧遠二十,直接吩咐道:“烏鶴的騎兵很厲害,他的精銳也是那一萬五雁衛,步兵跟我們的精銳差不了多少。等到騎兵出城,讓步兵保護火器營,以最大的火力直接打擊,弓兵對付城牆上的弓箭手,步兵掩護。”

孫昭迅速領命而去,榮景瑄又對寧遠二十道:“二十,寧遠衛重振大旗,就要看今日一戰了。”

寧遠二十嚴肅點頭,策馬離開。

寧遠衛和廣清衛的軍服自是與旁的士兵不同,他們一為赭色一為藏藍,看上去更是威武。

隊伍迅速重新整合,等到全部各就各位,榮景瑄一聲號令:“鳴號!”

號兵立馬舉起沉重的圓銅號,使勁吹了起來。

只聽巨大的“嗚”聲穿破浮雲,直射入永安城裡。

那聲音十分醇厚,低低沉沉,叫醒了永安城的每一個人。

下一刻,從遠處另有一聲號聲一同響起,那是陸即明的隊伍。

兩邊號聲交纏在一起,給了敵人最初的震懾。

烏鶴的核心便是那一萬五騎兵,他們一直都是草原上的馬背民族,根本不懂如何守城,所以一旦榮景瑄兵臨城下,他們勢必要放騎兵出城作戰。

而榮景瑄兵分兩路,兩邊都大兵壓境,他們只有一萬五的騎兵,根本不足以兩邊全部照顧周全。

當烏鶴攝政王阿木爾收到消息的時候,眉頭皺成川字,扭頭看向一旁淡定的國師阿笙。

阿笙抬頭看他,道:“我說過,他兒子比他強一百倍,你們偏不信。現在大兵壓境,如何?”

阿木爾的臉立馬就黑了:“呼牙,注意你的態度。”

烏鶴名為呼牙的阿笙冷笑:“我們人太少了,我告訴過你的,靠雁衛能打過陳勝之,因為他不是個英雄,可是榮景瑄不一樣。”

“我是看著他長大的,陳勝之錯就錯在當時攻城時沒有找到他殺了他,留下這麼大的禍患。我們也是,他只要活著,就一定會回來。”

當時榮景瑄在廣清立旗,言要復國,這邊烏鶴族人便坐不住了。

他們雖然計劃大陳順天二年奪取中原山河,但現在提前也無不可,主要是陳勝之跟榮景瑄對上,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則漁翁得利,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大巫呼牙畢竟在大褚皇宮待了十年,他對榮景瑄也算是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一個輕易便做出決定的人,他從小被大褚最好的大家教養長大,是大褚最合格的繼承人。

他既然要立旗復國,那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所以在族裡開長老會的時候,呼牙便直接提出要再訓練一年騎兵,等到他們有三萬騎兵再來進犯大褚不遲。而且那時榮景瑄和陳勝之肯定已經相互消耗掉大半兵力,是他們最好的時機。

可是長老和族長沒有人聽他的。

烏鶴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了,他們在這草木不豐的鬼地方待了幾百年,早就想染指中原的大好山河。

中原山川秀麗,物資豐盈,瓜果梨桃甜潤多滋,牛羊雞鴨肥碩鮮活,綾羅綢緞美不勝收,這才是理想中的家園。

看看一望無際的光禿禿的草原,烏鶴的族人們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

再一個,就算想要多訓練一萬五的騎兵,他們有那麼多年輕勇士,卻也沒有那麼多馬。

在這樣的情況下,烏鶴很快便決定進犯中原。

一開始他們確實十分順利,大陳的士兵仿佛不堪一擊,奪取哈維塔還算費事,等到了多穆吉便真的輕松多了。即使陳勝之的精銳全部大軍壓上,還是被他們的騎兵打得落花流水。

沒有用一個月,他們居然便直取永安,占領了這個富麗繁榮的都城。

烏鶴的族人全部沸騰了,他們歡聲笑語,一路暢通無阻進了金碧輝煌的長信宮。

這裡實在太美了,朱紅的宮牆上是金燦燦的琉璃瓦,每當朝陽升起,皇宮就仿佛被籠上一層金色,璀璨奪目、熠熠生輝。

一旦來了這裡,沒有任何人想要回去。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享受長信的富麗榮華,榮景瑄的褚軍卻已經打了過來。

烏鶴的族長和長老們都見過瘦弱蒼白的榮禮賢,在他們的印像裡,中原男人就是那樣柔弱,仿佛一馬鞭就能要了他們性命。

當榮景瑄攻打羅平的消息傳來後,呼牙就跟攝政王阿木爾建議過,要他趕緊在永安征兵,多些兵總歸更有把握。

可阿木爾卻說:“中原人有什麼用?他們都是不信長生天的下等人,放他們去打仗,還不如我們被保佑的勇士親自上場。他們中原人是贏不了的。”

除了呼牙,其他烏鶴族人接觸最多的就是哈維塔的百姓,還有年復一年派往哈維塔的駐軍。

既然他們能每年都破城而入搶掠食物,哈維塔的駐軍也確實強不到哪裡去。

所以烏鶴族人從來不把中原人放在眼裡,他們認為對方只不過是占著大好河山的下等人,中原人不信長生天,他們沒有信仰。

可是呼牙卻知道,中原人也有信仰。

他們的信仰很多,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卻也更純粹。

學子文官以忠為信仰,武將將軍以義為信仰,平頭百姓以溫良恭儉為信仰,毛頭小兒以孝順守禮為信仰。不一定非要信長生天,只要堅定以願景活下去,那便是信仰。

呼牙無法對烏鶴族人解釋這些,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他不懂那些朝臣為何願意為君主而死,也不懂年輕軍士如何能以身殉國。

在烏鶴人眼中,人能活下去便是了,管他誰當族長,又或者生活多麼艱難,只要能活著就行。

他們信奉長生天,不會輕易了結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們即使能統治中原幾百年,都將無法馴服這個國家的百姓。

如果他們問一問還在宮中的文武百官,很快他們便能得到答案。

他們最不懂的那個信仰,叫氣節。

文人學子有氣節,文武百官有氣節,普通百姓有氣節,就連深宅婦人也有氣節。

華靜姝可以親手弒夫,因為他背叛了自己的君主,因為他失去了氣節。

這些烏鶴人永遠的都不會懂的。

呼牙嘆了口氣,對阿木爾道:“澹台門進來便是長平道,一路能通到長信宮宮門前,榮景瑄在這裡肯定有精銳部隊,我們要對付的也是他們。”

“一旦讓他們進了城,我們便抵抗不了了。”

呼牙靜靜地說。

阿木爾沉默了。

因為呼牙雖然給了他最好的意見,但是阿木爾卻沒有信心可以贏。

剛才戰報發來,他才知道榮景瑄手裡有幾千騎兵,還有幾千火器營,他們烏鶴雖然占領了長信,可是督造局卻早就被陳勝之破壞,他們沒有得到任何火器。

就算他是倉惶逃出永安,卻也不想給烏鶴這個外族留下一丁點中原文明最傑出的作品。

阿木爾雖然看不起中原人,但他知道火器有多重要。

如今兵臨城下,他們不得不面對榮景瑄的火器營和大褚開國時最勇武的寧遠衛。

呼牙又道:“陛下,趕快做出選擇吧。”

阿木爾迅速道:“讓一萬騎兵和五千步兵出城守澹台門,剩下的一萬五兵力全部去玖和門,剩下的人在城內找年輕男子,外面步兵頂不上時,把他們派出去。”

他的意思是……讓永安百姓出去當肉盾。

呼牙沉默片刻,這一次他沒有反駁,安靜地退了下去。

對於他來說,中原人都該死。

所以他不會覺得阿木爾的命令殘忍,相反,他覺得十分有快意。

他等這一天,已經二十五年了。



☆、 第81章 苦戰

當一萬鐵騎從澹台門傾巢而出時,那場面確實極為震撼。

強健有力的矮腳馬踏著鐵蹄,載著身上的高大勇士一躍而出,迅速集結在褚軍陣前。

他們身上的鎧甲十分有特色,跟大褚的常規軍服完全不同,一個個揮舞著大刀長鞭,自是相當凶惡。

帶兵出來鎮守澹台門的正是烏鶴大將軍兀束,他是個十分彪悍的將領,最擅長急兵突圍。

他雖然很急,卻並不盲目,來之前大巫已經反復叮囑他褚軍有火器,所以他也十分小心,並不輕舉妄動。

一旦他們進入褚軍的射程裡,那一段距離便會成為勇士們的死亡地帶。

兀束讓士兵列隊集結,然後便直接大聲吼道:“對方是誰,報上名來!”

烏鶴並不說褚語,所以他這句話說得十分怪異,孫昭費了好半天勁才聽懂。

他根本不用榮景瑄吩咐,便讓手下將領答他:“奉褚帝之命,前來剿滅偽政蠻人!”

這將領會說些烏鶴語,先用褚語講了,復又用烏鶴語重復一遍,嗓門之大,幾乎回響在澹台門上空。

烏鶴的士兵頓時就怒了。

因為在烏鶴語中,蠻人這個詞並不是好話,褚軍這樣說他們,顯然把他們看成了下等人。

兀束迅速吩咐下去,讓士兵老實一些,又道:“我們守護永延皇帝坐鎮皇城,是正統。”

那將領迅速回他:“先帝早就殉國,你們的皇帝是假的!果然是草原蠻人,舍得下一身人皮。”

他這樣連番又用烏鶴語講一遍,這次對面直接炸開了鍋。

就算他們草原人不興讀書那一套,也聽的出來“舍得下一身人皮”是在罵人。

就連兀束也有些生氣了,他明明態度已經相當友好,對方居然得理不饒人,那便只能打了。

兩軍交鋒,大約都是一觸即發,話不投機半句多,講兩句意思意思便完了。

但是兀束卻依然不動,只重新調整列隊,站在原地耀武揚威。

榮景瑄並不怕他,更有甚者,他看到對方只派了一萬五千人便已經松了口氣。

烏鶴的兵也就這麼多了,他們倉促打進永安,還沒來得及征兵便被他打到城門口,只能把自己全部精銳派出來抵抗。

他們這邊一萬五千人,那麼玖和門便也是一萬五千人,北邊的沾化門應當只有五百到一千守軍,再多便沒有了。

雖然他們比對方多了五千人,但烏鶴的雁衛並不是白叫的,這一場定然是苦戰。

但……也並不意味著他們就非要在澹台門和玖和門跟他們苦戰,榮景瑄低頭跟謝明澤飛快交流幾句,謝明澤便吩咐寧遠二十:“派人速去豐寧,請大駙馬和老侯爺出兵。”

寧遠二十面上十分淡定,飛快下去吩咐,眨眼工夫便回到兩位陛下身邊守護。

在隊伍的最後面,兩個布衣青年騎著紅玉馬,一路往豐寧急馳而去。

而最前方的兩軍還在對持,來回已經敲過幾次戰鼓,卻都不見對方行動,榮景瑄雖有些意外,但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作為烏鶴的大將軍,要是兀束隨便一激便沉不住氣,烏鶴也不能打進永安。

但永安城已經近在咫尺,榮景瑄又怕久等有變,叫來孫昭、寧遠二十和其他幾個將領迅速商議起來。

“為今之計,便還是要誘敵深入了。”孫昭道。

這些他們來之前已經反復推敲過,根據敵人的反映來做不同的部署,誘敵便是其中之一。

榮景瑄點頭,也認為可。

“是寧遠衛還是廣清衛?”孫昭又問。

寧遠衛是輕騎兵,行軍速度塊,鎧甲不如廣清衛厚重,擅長刀劍弓弩。而廣清衛卻是重騎兵,雖說馬上速度不快,卻十分穩健,進攻防守都很了得,加之他們都是廣清大營的舊兵,一個一個跟狼虎一般,是榮景瑄特地單獨設立出來的一隊鐵騎。

榮景瑄看了看謝明澤,謝明澤道:“讓廣清衛去一千人,只要讓烏鶴士兵興奮起來便可以了,他們會追的。”

烏鶴是草原上的民族,他們以牛羊為生,也會去深山打獵。

對於獵物,他們自然是窮追不舍,從來不肯放棄。

只要激起他們的鬥志,就不怕烏鶴士兵進不了射程,他也相信他們加緊訓練了幾個月的火器營,即使在亂陣之中,也能准確擊中對手。

孫昭領命而去,果然下一輪戰鼓震天,褚軍這邊出來一隊千人騎兵。

這一隊騎兵看起來並不算十分高大,但一身厚重鎧甲卻分外惹眼,在兵臨城下之前,榮景瑄根本沒讓他們出現在外人的視野裡,所以外人只道他有寧遠衛,卻不知廣清衛。

兀束一開始也以為對方是寧遠衛,待對方剛一靠近,便一千人直接上前迎戰。

很快,兩軍就激烈打了起來。

烏鶴的士兵揮舞著大刀縱馬而來,直接跟廣清衛纏鬥在一起。一瞬間,血花飛濺,兵甲長鳴,大褚新歷元年大年三十,便被這股滲人血味所籠罩。

烏鶴士兵全部都在後面高呼吶喊,他們叫著“啊冊那,啊冊那”,滿臉興奮,牽動馬兒不停踱步。

啊冊那是烏鶴語“殺了他”的意思,可見這幫烏鶴士兵有多嗜血了。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他們卻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這一幕。

只見他們以為不堪一擊的大褚騎兵竟然勉強抵抗住了,雖然還是節節敗退,卻並沒有潰不成軍。

這不可能!

他們烏鶴雁衛有長生天的恩賜,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

雁衛們十分不滿,他們叫聲更是響亮,馬兒們也不停噴著白霧,顯然有些躁動。

前面這伙雁衛更是煩躁,他們也想趕緊殺了對方,可卻發現這一隊大褚騎兵可不那麼好對付了。

他們比大陳的士兵要強一些,主要是手上功夫不弱,騎術也十分了得,他們打了半天,也只能把他們往後驅趕一丈有余,並沒有討到什麼便宜。

就在兩邊膠著之時,突然從褚軍隊伍裡奔出另一隊騎兵,他們手拿長弓和火槍,以飛快的速度往陣前奔來,直接舉弓便射。

這一下,便讓烏鶴士兵炸開了鍋。

更不用說對方還叫著難聽的話。

大褚士兵喊:“雁衛是笨蛋!”

這話他們是用褚語說的,雁衛卻依稀能聽得懂。

這一下將領們都不好控制,只得眼睜睜看著憤怒的士兵們往前衝了過來,場面一下字就亂了。

他們畢竟是勇武的雁衛,這次過來的兩千人直撲而上,“嚇得”剛才那一隊輕騎兵掉頭就跑。

雁衛也有擅長弓箭者,在飛快追趕的同時不停往前射箭,便有後方的褚軍中箭追落馬下,一瞬間,血染黃沙。

榮景瑄皺起眉頭,雁衛確實不一般,烏鶴能有這一萬五的兵力,再多等些年月他們肯定要狠費一番工夫的。

幾千人的隊伍一路往褚軍這邊狂奔,卷起的黃沙漫天,孫昭死死盯著前方,突然高高舉起手:“放!”

下一刻,一隊人突然從後方的鐵盾處鑽出來,他們每人手中都有一管黑洞洞的火銃,直直指向烏鶴雁衛。

只聽“砰砰砰”的聲音響起,空中飄過一股硫磺味道,烏鶴剛才還英武無雙的雁衛身上臉上紛紛濺出鮮血,直接摔倒在地。

火器出,局勢逆轉。

這第一波火器營的攻擊十分迅速,雁衛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倒下數十人,他們有的只被擊中了胳膊鎧甲,卻因保持不住平衡墮下馬,瞬間就被自己的鐵騎淹沒。

慘叫聲蜇得人耳朵痛,血光閃了眾人的眼。

這便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時我活,沒有猶豫,也沒有退路。

火器營一旦跟上,先前被追跑的寧遠衛卻突然轉身,直接殺入戰團。而一直被雁衛壓制的那一千廣清衛卻仿佛換了一個人,刀劍齊發,直接反撲回去。

兀束眼看自己這邊竟然被片刻功夫壓制,再也無暇去訓斥不聽話的士兵,趕緊又加派了三千雁衛進了戰場。

他這邊有將近六千騎兵,而榮景瑄卻只有四千,可他卻並不擔心,命步兵立盾保護弓兵營和火器營,兩邊的局勢便膠著起來。

雁衛騎兵多卻要時刻防著對方的火銃長弓,而褚軍騎兵人少卻有遠攻兵種支撐,於是一場苦戰便在澹台門前打響。

這一場戰從日出打到日上中天,午後停戰一個時辰,又換了步兵兩軍對壘,直到落霞絢爛,才終於都停了手。

這一天的攻城戰,雙方沒有分出勝負,可人數的差距卻在擴大。

雁衛的鎧甲並不是銅鐵,根本防不住火銃和火槍,往往受了傷便要跌落馬下,被趕上來的褚軍步兵補刀而亡。

到了夜裡兀束在大帳中清點兵力,簡直暴躁的差點沒有一腳踹死跟著他的親兵。

“為什麼死了那麼多人!?你們都是干什麼吃的?”他用烏鶴語大罵。

他不知道褚軍到底傷亡如何,但是他們這邊雁衛去了三千,步兵去了一千,不算重傷的士兵,便只剩下一萬人了。

兀束臉色十分難看,他如果守不住澹台門,烏鶴就完了。

他不僅無法跟族長交代,也無法跟族人們交代。

他粗粗喘著氣,外面突然有士兵報告:“將軍,陛下聖旨到。”

兀束黑著臉接過聖旨,打開一看,臉色卻乍然和緩下來。

“妙,還是陛下和大巫英明。”他拍著腿哈哈大笑。



☆、 第82章 敗勢

大褚永延新歷二年元月初一,正是闔家團員的新春佳節。

然而對於永安的百姓來說,這個新年過得卻心驚膽戰,外面烏鶴的士兵正在家家戶戶搜查,見到青壯男人便直接抓了,說要讓他們參軍保護永安。

大過年的,誰願意離開妻兒父母給外族蠻人賣命?再說外頭攻城的可是當年的太子爺,他們寧願他回來再次登基,也不願意被外族欺凌。

人就是這樣,窩裡鬥得再凶,也不能被外人欺負分毫。

所以當烏鶴士兵十分強硬地要拉青壯男人走的時候,當場便有個八尺漢子激烈反抗,他嘴裡大喊著“蠻人滾出永安”之類的話,一邊試圖掙脫逃離。

烏鶴士兵冷冰冰地看著他,一個小隊長模樣的將領策馬而來,二話不說直接手起刀落,大漢那顆血淋淋的人頭便落了地,咕嚕咕嚕滾了老遠。

周圍的百姓們嚇得尖叫,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烏鶴將領冷冷掃過剩下的人,用還滴著血的刀指向屋檐下的婦孺老小們,用生硬的褚語含聲問:“還敢不敢?”

被壓著的漢子們都沉默了,這些烏鶴蠻子根本不把褚人當人看,萬一他們激烈反抗,受傷害的說不定就是自己的妻兒老小。

他們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對於他們來說,親人的性命更為重要。

見他們都老實了,那烏鶴將領輕蔑笑笑,指揮著士兵們把他們抓走。

在他們身後,是妻兒父母哀傷的哭泣聲。

等到士兵們的身影消失不見,剩下的百姓們才漸漸回過神來,有的人一臉絕望地回了家,剩下的卻湊在一起,幫被殺的那個漢子收殮屍身。

他合家上下就只剩下一個人,在這永安城裡無親無故,大過年的,總不能叫他就這麼走了。

百姓們心裡惦記被抓走的親人,卻也默默幫他找了口棺木下葬。

到底街坊鄰裡一場。

澹台門外,又是一天大戰伊始。

休息了一夜,士兵們精神頭養了回來,一個個穿上鎧甲精神抖擻。

對於褚軍來說,過不了三日,他們便能贏了。

烏鶴的士兵越來越少,雁衛也在慢慢消耗,只要他們這邊能撐住,那最後失敗的肯定不是他們。

就在早膳時,榮景瑄還特去看望了士兵,跟他們講:“羅平和廣清的守城士兵也正在調集,不日便會到達永安,我們能撐住一天,便多了幾分希望。”

因為他這句話,士兵們個個滿懷信心,仿佛勝利就在眼前。

列隊、擊鼓、鳴號,褚軍一輪下來,已經把氣勢又提了上來。

然而這一次烏鶴的士兵們卻都沒動,他們列隊站在原地,默默看著對面的敵人。

就在榮景瑄想要下令突襲之時,烏鶴軍突然變陣,前後兩隊士兵交換而站,在烏鶴的最前方突然多了一排布衣漢子。

這些人高矮不一,穿著各異,身無鎧甲,手無利器,就這樣一個挨著一個站在烏鶴士兵前方,仿佛肉盾一般。

孫昭眯起眼睛一看,頓時怒從心生。

那些明明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烏鶴用永安城的百姓做人盾,這樣整整齊齊擺擋在他們身前,讓褚軍根本無法用遠攻武器打擊。

看明白這一切後,榮景瑄的臉頓時就黑了。

“卑鄙。”

確實也是太無恥了。

就連謝明澤也忍不住在旁邊咒罵:“這些草原來的畜生。”

或許是氣急,他這輩子都沒說過這樣難聽的話。

榮景瑄冷冷看著對面那群耀武揚威的烏鶴士兵,咬牙切齒道:“他們不會把永安百姓當人看,但我們會,這一點掐的太准了。”

謝明澤深吸口氣,道:“似是天治道人出的主意。”

“不是他便是阿木爾,這兩個人巴不得褚人都死光了才好。”

兩個人正想對策,對面的烏鶴士兵突然動了。

只見雁衛全部退到最後方,然後便由弓兵推著被綁成一排的百姓往前走。

這是要用人做肉盾遠攻?榮景瑄皺起眉頭,吩咐孫昭:“組盾防守,讓弓箭手遠攻,切勿傷害百姓。”

孫昭領命,迅速讓步兵搭起兩層鐵盾。

兩層鐵盾的縫隙之中,是褚軍的弓兵營和火器營,他們一同往前推進,很快便與烏鶴軍交鋒。

烏鶴的弓兵並不比大褚的差,他們常年打獵,手上功夫自是不弱。

況且身前還有反抗不能的肉盾,烏鶴士兵第一次覺得打仗這樣毫無顧忌,這樣暢快,看敵人那畏手畏腳的樣子,他們就覺得把昨日的怨氣都出了。

“長生天在上,卑微的褚人是贏不了的。”有的士兵用烏鶴語這樣大聲說著。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火彈擊中,額頭上迸出鮮紅的血液。

就算前方用人牆防守,褚軍的火器營也能在縫隙中殺敵無形。

他旁邊的士兵一下子就憤怒了,他無法衝出陣中,便舉刀一揮,直接把他前面的那個百姓砍掉一條胳膊。

那百姓不過是個二十幾許的年輕人,猛然受到重擊,痛的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這一下子,不僅被他們綁成肉盾的百姓們驚了,就連榮景瑄也憤怒的差點沒掰斷手中的令箭。

謝明澤冷臉看向前方,他覺得他們一定要想個辦法。

大褚百姓的血不能白流,烏鶴的囂張總要有一個終結。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陣中掃過,突然看向最後面角落裡的一個帳篷。

那裡並不是讓士兵住的,而是藏了他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一門火炮。

先前他們並未用火炮,是因為他們對付烏鶴不是單純的攻城,烏鶴的騎兵雁衛很是了得,他們出城迎戰,兩方士兵廝殺在一起,用了火炮便不成了。

謝明澤看向那邊,榮景瑄也仿佛心有靈心,同他一起回過頭去。

“如何?”謝明澤扭頭看他,輕聲問。

榮景瑄遠遠向澹台門高大的城門處看去,由於雁衛後退,所以此刻離城牆並不遙遠。

他在算火炮的射程,他們這火炮是虎蹲炮,射程最遠達三十丈,是大褚末年能制造的最厲害的火器。

著一門虎蹲炮的非常貴重,榮景瑄手裡也不過只有兩門。原本大褚國庫還有十門,後來全部被銷毀了。

既然有三十丈,那麼只要把大炮推到褚軍陣前,一個炮彈過去便能到城牆根下,先不管城牆到底會如何,前面的那些雁衛總歸是抵抗不了的。

榮景瑄看著對方節節逼近,迅速招來親兵下令:“命孫將軍用火炮打擊地方後防,不計較城牆損毀,務保百姓及我方士兵性命。”

親兵迅速傳旨,孫昭領命直接讓火炮一側的步兵也列盾陣,擋住了地面上敵人的視線。至於城牆上的,要看他們傳話的速度了。

謝明澤又叫來另一個親兵,讓他迅速去傳信給玖和門攻城的陸既明和戴顯,讓他們可動用火炮,城牆損毀不用關心,只要百姓命保住便可,城牆還能重修。

這一系列命令傳達下去之後,火炮已經移到相應位置,孫昭這次倒是十分迅速,他直接下令點燃火線,然後便撤開前方遮擋的盾兵。

盾兵移開的一瞬間,只聽城牆上的哨兵大喊:“大炮,大炮,快躲開。”

兀束一驚,抬頭果然看到褚軍在角落裡放著一門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准確無誤地對准他們。他正想命令士兵趕緊躲開,可話還沒說出口,耀眼的炮彈便直接射入半空之中,直接往烏鶴大軍後防襲來。

只聽“嘭”的一聲,火光衝天,灰土蔓延,高大的城牆都在跟著一起顫抖。

城牆根下,士兵們倒在一片火海血水中,他們捂著身上的傷口不斷哀嚎。

兀束使勁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迅速大聲喊道:“快往前方撤離,快往前方撤離。”

可是剛才的爆炸聲太過懾人,許多士兵還頭暈目眩,根本來不及仔細聽將軍到底說了什麼。

匆匆一看,後面至少有兩千雁衛被火彈潑及,死傷不計其數。

兀束震怒,他抓過小兵命令道:“讓前面的殺掉俘虜,殺掉俘虜。”

小兵迅速跑去傳令,然而還未等他接近己方隊伍,突然一隊輕甲兵從大褚的盾陣後面一躍而起,直接舉著大刀落入烏鶴軍的陣營裡。

烏鶴軍剛才都被震天的大炮驚呆了,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只這轉瞬功夫便被褚軍抓住,跳入陣營的這五十輕甲兵是褚軍最精銳的先鋒步兵,近戰能力出眾,他們落入陣中便直接舉刀就殺,毫不猶豫。

而盾兵們則趁著這慌亂功夫,一下子拆掉盾陣,迅速接近百姓砍斷繩索。

烏鶴只微微領先了一個時辰的優勢,徹底被打破了。

然而事情遠遠不止停留在這裡,還沒等兀束下達新的指令,火炮的第二發炮彈卻又緊隨其後。

火炮威力巨大,爆炸時有地動山搖之感,在永安城中,長信宮裡,阿木爾與呼牙正在商議對策。

突然,牆上掛著的清供圖晃了晃,帶起細微的塵土。

呼牙皺眉看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看堪輿圖:“陛下……兀束守不住的。”

阿木爾十分煩躁,聽了直接罵道:“還沒到最後,你怎的知道守不住?莫非真看上那不中用的老頭,被他上了這麼多年上爽了?”

呼牙面色一變,厲聲道:“阿木爾,不要惹我。”

阿木爾憋的臉都紅了,最終把更不敬的話憋了回去。

雖然他是烏鶴的族長,但是呼牙是大巫,他能直接聆聽長生天的聖音。很多時候,雖然他的權利不如族長,族長對他卻不得不尊重。

“那你說如何?”

呼牙緊緊皺起眉頭:“如果不行……我們便……回烏鶴!”

阿木爾臉色越發難看,他們廢了那麼多功夫,准備十幾年才打入永安,這一路死去多少勇士?又有多少族人滿懷希望來到這片富庶的土地生活?

如果他們就這樣灰溜溜回去,他也沒有顏面再當這個族長了。

“你就甘心?這十幾年你是怎麼過來的,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

呼牙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的屈辱與苦悶,那種無邊的恨意又折返上來,他咬牙切齒道:“待會兒我便把他抓來,把他扔到城牆上給他兒子看看。”

“榮景瑄想做皇帝,他不敢弒父。”

就在他們商量怎麼對付榮景瑄的時候,勇武軍的大軍已經來到沾化門城門下,他們由大駙馬付彥和帶領,直接在沾化門前列隊。

金吾緩緩落下,這一日的激戰即將要過去,澹台門和玖和門的戰事漸漸和緩下來的時候,從東北處傳來的鼓聲又把眾人的心激了起來。

榮景瑄和謝明澤對視一眼,臉上滿滿都是欣喜:“勇武軍趕到了。”

一萬五勇武軍趕到了,而沾化門卻只有五百士兵防守。

大褚永延新歷元年的元月初一,成為烏鶴最難熬的一天。



☆、 第83章 心死

勇武軍擊鼓鳴號,偏偏選在落日時分。

鎮守沾化門的旗長一下子就慌了,他讓哨兵看看對方的人數,當聽說攻城的最少有一萬敵軍時,他簡直都要說不出話來。

哨兵見他臉色慘白慘白的,仿佛見了鬼一般,心裡也有些害怕,不由問:“旗長……趕緊請援兵吧。”

旗長回過神來,眼睛裡是濃的化不開的絕望。

他們上哪裡請援兵?如果族裡還有兵,在這樣兵臨城下的境況裡斷然不會讓他們這少得可憐的五百人守在沾化門。

沾化門挨著豐寧,在豐寧郡什麼態度一目了然,別的門不增守軍,他們也應當增加人手。

最起碼,兩千人是應當有的。

然而朝廷卻依舊沒有增兵。

這很能說明問題了。

這旗長年紀輕輕做到這個位置,手下管著五百士兵,顯然不是個沒腦子的莽夫。

他已經十分清楚現在烏鶴的窘況了,如果勇武軍不派兵還好些,一旦他們來了,那烏鶴這個沾化門基本上是守不住了。

旗長臉上一片灰敗,他吩咐士兵:“速去宮中請示族長,勇武派兵,請求增兵。”

他話音剛落,那年輕小兵領命便要離去,旗長突然又道:“你只要把話帶到便可,無論族長如何決斷,你都不用回來了。”

那小兵一愣,有些不太明白,可旗長不打算再說,只衝他揮手:“去吧,我們還等著援軍。”

小兵大概是第一次被委任這麼重要的任務,於是興衝衝下了城牆,一邊往前跑,一邊回頭跟戰友們揮手致意。

城牆上的士兵都沉默地看著他,就算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來都不行,他們衝他揮了揮手,便轉身離開了。

那是小兵最後一眼看到他們鮮活的樣子。

兩刻之後,小兵趕到長信宮門口,他有信兵的號牌,說明來意後很快便被迎了進去。

令他驚訝的是,召見他的不是將軍也不是大官,卻是族長和大巫。

小兵戰戰兢兢站在大殿上,他連頭都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大巫呼牙溫和的聲音響起:“沾化門有何情況?”

小兵結結巴巴道:“回,回大巫,方才落日時分,突有大批人……很多人圍在城門前,約有一萬人眾,屬下來報之時正在擊鼓。”

兩方交戰,擊鼓以示將要進攻,他這個意思便是說突然有一萬人圍城馬上就要打了。

聽完這話,呼牙笑著道:“我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辛苦了。”

小兵以為他馬上便要派兵,頓時笑開了臉,高高興興下去了。

他走後,呼牙讓宮人關上大殿的門。

大殿深廣,關門之後裡面黑漆漆一片,呼牙點亮宮燈,沉著臉看阿木爾。

他不高興,阿木爾更是坐立不安,他猛地站起來,在御座前來回踱步:“怪不得豐寧和澧安兩郡郡守都不聽召不歸朝,原來早就跟榮景瑄串通一氣。”

“早知道先把他們打下來,就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了!”阿木爾在那不停抱怨。

呼牙臉色更是難看:“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現在勇武軍兵臨城下,我們手裡卻沒有兵了!”

阿木爾粗粗喘著氣:“要不然再去抓些百姓?”

呼牙猛地扭頭看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以為城裡還有那麼多人可以抓嗎?要知道沾化門可不比玖和與澹台,那邊只有五百咱們的人,你往那派幾百個百姓,是讓他們幫助敵人還是逃跑?”

這兩天呼牙對他的態度十分糟糕,阿木爾心裡非常不高興,可事到臨頭,他卻離不開呼牙給他出謀劃策。

阿木爾憋著一口氣,寒聲問:“這也不對,那也不行,那你說如何?”

呼哈回頭往後面看去,好半天道:“我去把他叫來,我們去澹台門。”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叫他們坐在宮裡更是度日如年,還不如親臨戰場,倒要看看榮景瑄如何弒父。

兩人這邊說著,那邊很快便吩咐兩個親兵去偏殿把榮禮賢壓來,自從回到長信之後他就被關押在偏殿,腳上拴著長長的鐵鏈,除了在那屋子裡吃喝拉撒,哪裡都不能去。

這個皇帝當的,可真是清閑。

榮禮賢自嘲一笑,他正在慢慢吃著晚膳,一口一口,吃得無比認真。烏鶴人可能是怕他死了,給的伙食比在烏鶴還要好一些,總歸他能吃的舒服一些,不至於日日腹痛。

這裡,總歸曾經是他的家。

現在他回來了,名義上又登基為帝,卻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榮禮賢已經不想去想大褚的子民、他的兒女會如何看待他了,原本他們便瞧不上他這個軟弱無能的父親,現在只怕都不願意他還活著。

那也無所謂了。

榮禮賢喝了一口湯,終於放下筷子。

只要每日阿笙還能來看他,便足夠了。

他現在也只剩阿笙了。

大概是烏鶴族人管得嚴,阿笙每次來去都匆匆忙忙,跟他說不上兩句話,而榮禮賢還是覺得開心。曾經在烏鶴的時候他以為阿笙都是在騙他的,可是現在他還能來看他,讓他黑暗的生命也有一絲亮光。

阿笙大概,是迫不得已吧。

他也不想這樣對他的,但他身為烏鶴族人,也只能如此了。

榮禮賢這樣想著,突然“牢房”的大門從外面猛然打開。

刺目的光從外面照進來,一下子點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他眯起眼睛,吃力地往門口望去。

只輕輕掃了一眼,他便立馬滿臉驚喜:“阿笙!今天怎麼這麼早?”

呼牙走進來,臉色難得和緩下來:“我求了族長同意,想要帶你出去轉轉,回來這麼久,你還沒好好逛逛皇城吧?”

榮禮賢十分吃驚,差點打翻桌上的盤碗:“阿笙……你說真的?”

阿笙走過來幫他打開腳銬,扶著他緩緩站起身來。

“我說的自然都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阿笙輕笑道。

榮禮賢有些無措,又過分開心,他努力讓自己走得順當些,不要那麼顫抖搖擺丟了阿笙面子。

阿笙也一直體貼地攙著他,說話輕聲細語,與曾經他們在這裡時沒什麼兩樣。

榮禮賢高興得滿面紅光,他現在比在烏鶴時強了一些,看上去沒那麼骨瘦如柴,卻還是十分單薄。

呼牙沉默地看著他,扶著他上了馬車。

上了車後,榮禮賢仿佛想起來什麼,問呼牙:“阿笙,你說過回到永安便讓我見見你妹妹,什麼時候見?”

呼牙突然低下頭去,輕聲道:“快了,過幾天便送你去見她。”

榮禮賢笑笑,顯得十分開心。

馬車一路飛快往前駛去,一路上倒是十分平淡,一點都不顛簸。雖然宮中的馬車定然比外面的強一些,但還是要路好才行。

在永安城裡,只有貫穿東西和南北的兩條主路最是平坦,都用大塊的青石板路鋪成,走起馬車來自然十分順暢。

榮禮賢雖然面上淡然,可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

他在永安住了將近四十年,雖然鮮少出宮,但宮外面的世界他還是相當熟悉的。

他們走的這條路,自然是去澹台門的。

這個時候,為何帶他出城?榮禮賢想問一問阿笙,可看到他半垂著的臉,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無論去哪裡……都無所謂了。

馬車很快便停了下來,呼牙抬起頭,突然道:“禮賢,待會兒要聽話。”

榮禮賢一愣,他已經隱約聽到城外的刀槍之音,阿笙叫他要聽話……聽誰的話呢?

呼牙根本不等他回答,直接下了馬車。

榮禮賢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跟著下去了。

他剛一下去,便被兩個雁衛挾住,推著往前走。

榮禮賢有些慌,這些雁衛高大威猛,一臉凶相,掐著他的手十分用力,讓他分外疼痛。

而阿笙卻頭也不回走在前面,仿佛根本就不在意他的處境。

榮禮賢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很快,他就被壓上城樓。

冬日裡的夕陽時分異常寒冷,城牆上冷風蕭瑟,帶來濃重的血味。

榮禮賢不小心被嗆了一口,使勁咳嗽了兩聲。

身後的兩個士兵便狠狠掐了他一把:“老實點。”

榮禮賢不敢再咳嗽,一張平素蒼白的臉憋得通紅。

他被直接帶到了城牆邊上,由於有掩體遮擋了視線,下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被壓著的。

呼牙就站在他的邊上。

榮禮賢往城牆下面一看,頓時驚得瞪大眼睛。

只見下面已經成了一片血海,原本泛黃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染紅,無數士兵的殘軀斷肢橫在地上,在城牆跟前暈成鮮紅的花。

他依稀可以分辨,城牆下的是烏鶴的士兵,而跟他們打的……榮禮賢抬頭望去,一眼就看到大褚那赤紅的軍旗。

霞光裡,軍旗上的金繡麒麟瀟灑帥氣,一個大大的褚字落在上面,彰顯著大國無與倫比的威力。

軍旗之下是主帥位的戰車,榮禮賢眯起眼睛,很容易便在上面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那是他的兒子!

雖然他們一直就不親,從小到大他甚至都沒有抱過他,但他到底是個做父親的,這麼遠的距離還是能認出兒子的身影。

認出來之後,榮禮賢的心徹底涼了。

他終於知道為何烏鶴願意讓他出來了,因為他還有最後一個作用。

榮禮賢手腳冰涼,他呆呆看向前方,少頃片刻扭頭看向阿笙。

然而阿笙正一臉怨恨地看向遠方,壓根沒有感受到他的視線。

下面的戰事似乎停了下來,烏鶴這邊已經沒有多少士兵,而榮景瑄那邊還有整齊的隊伍。

榮禮賢這樣淺淺一看,便知勝負已分。

烏鶴已經沒有勝算了。

榮禮賢愣愣站在那裡,在他過往四十年的人生裡,這是第一次體會到心如死灰的感覺。

母後和父皇殯天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只是懵懵懂懂覺得失去了親人,後來他的皇後也先他一步而去,他也不過是覺得痛心難過。

從沒有像今天這樣……

在他身邊,阿笙正一臉嚴肅,大聲喊道:“榮景瑄,你父皇就在這裡,他才是大褚正統,是當今永延帝,你這樣兵臨城下,難道不是逼宮叛亂嗎?”

榮禮賢覺得耳中翁翁直響,這個人似乎不是他認識的阿笙了,他是誰呢?

“榮景瑄,我要求你馬上撤兵,否則我便殺了你的父親。”

阿笙又喊:“榮景瑄,你怎麼不出來?他要是死了,都是你逼的,你怎麼敢謀逆弒父!?”

弒父?他的兒子什麼時候弒父了?他還好好站在這裡,他還活著!

榮禮賢僵硬地看著阿笙,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出來了。

過往人生在他眼中一一閃現,有痛苦的,有快樂的,更多的都是這個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他為了他甘願屈居人下,為了他不顧兒女,為了他連皇位都可以舍去,為了他幾乎違背了榮氏列祖列宗的祖訓。

他為了這個人活的連人都不像了,更何況他是九五之尊,大褚萬萬人之上的皇帝。

為什麼呢?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喜歡這個人。

喜歡的落到這個田地,喜歡到活著還不如死了,喜歡到肝腸寸斷,喜歡到撕心裂肺。

他覺得有一把鋒利的剪子正在他心口裡扎,攪得他五髒六腑都血肉模糊。

他呆呆看著遠方的兒子,視線漸漸模糊,腦中亂成一團。

阿笙,你真的是在騙我嗎?

好慘啊阿笙,你騙了我十幾年,原來我在你心裡一丁點都不重要。

說殺就可以殺了,說利用就利用。

那麼過去你對我說過的話,到底還有幾分真假?

榮禮賢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呼牙聽到身旁士兵的驚呼聲,扭頭看過去,只見榮禮賢面色慘白,滿頭是汗。

如果不是胸膛微弱起伏,他幾乎以為這個人呼吸都停了。

有那麼細微的瞬間,呼牙的心微微地緊了一下。

可是很快的,城下士兵的驚呼再次傳來,從東邊城牆突然跑來一個年輕士兵,他滿身是血,表情驚恐:“大巫,勇武軍破城了!他們進了城!”

呼牙驚呆了,難道榮景瑄沒有看清榮禮賢的臉嗎?他怎麼可以毫不顧忌親生父親的生死,也豪不懼怕未來史書的刁難?

他無視了自己的要求,居然讓勇武軍就這樣攻進城來。

一旦讓他們進城,那長信宮中的阿木爾便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了,他們所有的精銳都在城外,城裡空空如也,不過只有幾百親兵還在宮中守衛。

而勇武軍足足有一萬人……

平生第一次,呼牙絕望了,當年那樣的情況下他還懷著一顆將要報仇雪恨的心努力活下去,而現在,似乎一切都結束了。

榮景瑄根本沒有給他喘息和掙扎的機會,他再度下令發射火炮。

呼牙淺灰色的眼眸裡,只剩下天際耀眼的火焰。



☆、 第84章 重回

那一顆火彈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澹台門高大的城牆裡,只聽巨大的爆裂聲響起,城牆猛烈地搖晃起來。

呼牙只覺得一下子頭暈目眩,他幾乎無法站穩,只得磕磕絆絆往後退去。

他身邊的其他士兵也大多亦是如此。

“嘭”的一聲,他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徹底失去意識。

因為勇武軍及時趕到,所以榮景瑄並沒有下令收兵,而是加緊進攻。烏鶴士兵人數越來越少,抵抗越來越吃力,幾乎是強弩之末了。

就在剛剛,當勇武已經破城而入的消息傳來之後,烏鶴的士兵終於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他們一路順順當當打進永安,覺得中原男人不堪一擊,然而他們還沒在永安過幾天逍遙日子,就有另一波中原人打了過來。

他們有一萬五雁衛,那是烏鶴最勇猛的勇士,當時幾乎所有士兵都在想,中原人真是自不量力。

來了不就是送死嗎?

可當戰爭開始,烏鶴的士兵卻有些傻了。

這一隊中原士兵才應當稱得上精銳之師。

他們一個個武藝精湛神勇無雙,更不用說他們手裡還有那麼多令人聞風喪膽的火器。

這東西烏鶴研究十年都沒研究出對策,他們把陳勝之打的落花流水,以為大褚自己也沒多少火器,然而卻並不是如此。

看看這一隊褚軍那上千人的火器營,烏鶴的勇士們只能盡力拼了。

他們拼了兩天,死傷不計其數,到了現在,眼看便沒有多少人了。

可他們還是沒有人投降,在烏鶴語裡,沒有投降這樣的字眼。

要麼贏,要麼死,人生便是這麼簡單。

攻城戰漸漸進入尾聲,榮景瑄招來孫昭,讓他務必在落日前攻入永安,而他們另一隊步兵也已經從另一側開始攀爬城牆。

城牆上的烏鶴士兵大多已經被火炮震暈,根本無人反抗。

就連兀束,也親自揮舞著大刀殺入戰團。

他身邊的勇士們一個個滿身鮮血倒了下去,兀束終於被激怒,他大喝一聲,毫無章法地拼鬥起來。

榮景瑄和謝明澤騎上矮腳馬,他們一同來到陣前,一人手裡一把火銃,不約而同對准他。

兀束已經殺紅了眼,根本不知道不遠處已經有黑洞洞火銃指向自己。

他一刀砍掉對面褚兵的胳膊,用褚語大喊:“你們都該……”

然而他的死字終究沒有說出口。

兩枚子彈衝他額頭飛奔而來,只聽“嘭嘭”兩聲,那兩枚子彈一前一後從他眉心正中直穿而過,留下一個鮮紅的血洞。

兀束大睜著眼睛,直直墜落馬背。

他身下,是蔓延而開的血花。

這個烏鶴百年來最勇猛的勇士,也終究死在異國他鄉。

他死之後,烏鶴大亂。

榮景瑄下令大軍壓上,全面進攻,一時間刀光血影,城郭動蕩。

突然一隊騎兵從東邊飛馳而來,他們身上背著大褚令旗,一看便是褚軍旗兵。

那隊士兵越來越近,還未等下馬請安便大聲喊道:“陛下,玖和門破,大軍進城了!”

“陛下,玖和門烏鶴守軍全部戰死。”

旗兵的嗓門極大,又處於剛剛勝利的喜悅之中,那語氣裡的興奮與自豪根本無法掩飾。

褚軍聽見自然是十分高興,打起來更是有勁,而烏鶴士兵大多數聽不懂褚語,有那麼一兩個能聽懂的頓時紅了眼睛,大吼著往前殺去。

可是褚軍人太多了。

不斷有烏鶴士兵倒下,也不斷有人慘叫著往後退去。

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刻不是戰爭,卻是無法逃離的地獄。

一刻鐘後,澹台門前的所有烏鶴士兵全部剿滅。

榮景瑄深吸口氣,讓號兵再次吹號,然後擊鼓歡慶。

城門從裡面被打開,迎接他們的,是剛剛攀牆而入的大褚士兵。

榮景瑄和謝明澤騎馬並進,一路來到澹台門前。

重活兩世,他們終於又回到了這裡。

雖然澹台門已經被大炮炸的破敗不堪,而榮景瑄還是覺得它異常高大巍峨。

永安九門,保住了大褚二百余年的平安喜樂。

此時此刻,謝明澤就是在他身邊,而孫昭、寧遠二十和鐘琦都跟在他身後,他們每個人都紅著眼睛,從幽深的門洞裡探看永安城裡的民宅屋脊。

這是大褚的皇城,是榮景瑄和謝明澤的故裡。

在外飄搖這麼久,他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榮景瑄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扭頭看向謝明澤,對他說:“走吧,我們回家。”

謝明澤點點頭,紅著眼睛笑道:“好,我們回家。”

他們輕夾馬腹,慢慢走進城門洞。

夕陽的余暉在他們身後漸漸淡去,一輪皎潔的明月掛上星空,預示著大年初一的結束。

然而,對於他們來說,屬於他們的朝代才剛剛開始。

從他們重新踏入永安這一天起,風雨飄搖的永延三十七年便已經成為了過去。

榮景瑄和謝明澤進了城去,他們身後跟著滿身是血的大褚士兵。

時不時有百姓從自家院中出來,借著星光遙遙看過來。

他們都不認識榮景瑄,卻有那麼幾個見過謝明澤,再看他們身前的騎兵,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大褚紅底繡金的軍旗,上面的褚字霸氣威武,是他們最熟悉的模樣。

突然有個婦人喊道:“太子回來了!”

於是百姓們紛紛激動地踮腳張望,在看清榮景瑄身邊的謝明澤後,都有些激動起來。

他們哽咽著,眼中滾落熱淚。

“太子回來了,大褚有救了。”

他們喊著笑著哭著歡欣著,這個新年的開始是那樣憋屈,結束的卻這樣歡喜。

在他們心裡,榮景瑄依舊是那個慈善仁德的太子,他會重新帶給大褚平安和樂。

榮景瑄和謝明澤一路走得很慢,他們逐一跟百姓們揮手致意。聽著他們質樸的語言,看著他們激動的笑臉,剛剛獲勝的激動慢慢褪去,榮景瑄終於冷靜下來。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要當個好皇帝,重新帶領百姓過上平安富足的生活。

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家,都是他的責任。

長信宮的紅牆琉璃漸漸出現在他們眼前,雖是夜晚,但榮景瑄卻覺得眼前景致有難以言說的美。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年輕士兵從後面趕上來,在孫昭耳邊低語兩句,復又退到最後。

榮景瑄往後面瞥了一眼。

孫昭上前,低聲道:“陛下,城牆上只找到那位,呼牙沒有找到。但士兵說他們正在搜查,有幾個城門洞裡討生活的小學徒抓到了歹人,帶著他們認領,正是呼牙。”

榮景瑄挑眉,對於呼牙會自己逃跑並不感到意外。

但是他逃跑卻被小孩子抓了,卻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感嘆他時運不濟。

榮景瑄道:“帶他們一起進宮,把呼牙看好,不能讓他死了。”

不能讓他死了,就是讓他活著。

孫昭領命,迅速下去吩咐。

這幾句話的功夫,他們已經來到宮門之下。

這是長信宮的正門,名叫赤雁,曾經榮景瑄便是從這裡出宮,“迎娶”元後謝明澤進宮的。

此刻,他們停在紫金河前,靜靜望著這座肅穆巍峨的皇宮。

有寧遠衛早早過來這裡,先行打開了宮門。

從他們這個角度看去,能看到內宮門上朱色大字--赤雁門。

榮景瑄深吸口氣,舉手示意:“隨朕,回宮!”

他一聲令下,便跟謝明澤一起策馬上前,直接從中門進入,一路奔至內宮門裡。

勤政門依舊還是靜靜立在那裡,它身後便是高大的勤政殿,作為長信宮的正殿,它巍峨雄偉,高高矗立在三九二十七及漢白玉台階之上。

榮景瑄和謝明澤再勤政門前下馬,一路從中央神道走入勤政門。

宮中士兵們都留在甕城之中,誰都沒有跟隨他們進入皇宮。

勤政殿兩側的回廊處全部點亮了宮燈,給黑漆漆的夜裡帶來些許色彩。

榮景瑄和謝明澤沉默地往前走著,這個空空蕩蕩皇宮,似還是舊時模樣。

他們終於走入了勤政殿。

殿裡點著宮燈,明晃晃直照人眼。

兩人剛一進去,抬眼就看到正上方端方肅清匾額處空空如也,那個匾額是大褚高祖皇帝親筆所寫,在勤政殿裡二百年都沒動過分毫。

如今,因長信幾易其主,終是不見了。

榮景瑄不由嘆了口氣。

謝明澤見榮景瑄有些落寞,拉著他走到御座前:“景瑄,我們能回來,已經是對列祖列宗最好的繼承。匾額沒了不要緊,我們把大褚治理好,真真正正做到端方肅清便可。”

“等我們年紀大了,書法好了,也來寫上一句掛在上面,不也很好?”

榮景瑄被他這樣安慰,不由微微一笑。

“好,將來我們一人寫兩個字,就掛在這裡,讓後世子孫日日看著,保我大褚山河永安。”

兩個人也不過就在勤政殿感嘆片刻,便叫來臣子們安排政事。

鐘琦和寧遠二十要嚴查皇宮,把所有異族與陳氏舊臣都清找出來,而孫昭和陸既明便要去安頓剩余的三萬多士兵,讓他們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城中穩定之後再做打算。

之後,榮景瑄連下幾封詔書,請謝相、安國候、韓斌等等大褚忠臣重招回宮,連夜商議國事。

在等他們進宮之前的時間裡,他們兩個就在勤政殿裡,讓士兵把那幾個抓住呼牙小學徒請了來。

幾個孩子小的才十來歲,大的也還未束發,見了榮景瑄和謝明澤還以為是大官,哆哆嗦嗦就要跪下。

榮景瑄趕緊道:“不用多禮,你們立了大功,是大褚的功臣。”

最大的那個這才好奇地抬起頭來,剛看了他們兩個一臉,便突然道:“我記得二位恩人,你們給過我們食物和銀子。”

謝明澤仔細盯著他看,終於模模糊糊想起來當年在沾化門城牆根下面那個單薄瘦弱的小乞丐。

“是你?現在看起來周正多了,我還真沒認出來。”

小乞丐眼圈紅了,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多謝兩位大人,我們後來拿著那銀子把自己打理的干淨些,在澹台門的城門洞找了學徒工干。現在我們不當乞丐了,靠手藝養活自己。”

謝明澤和榮景瑄聽了也不由覺得命運多變,造化弄人。

看著這幾個衣著干淨健康結實的孩子,很難想像年初見他們時卻是一副活不下去的樣子。

他們兩人當時一個小小的善意,卻花開結果,不僅改變了這些孩子的人生,還終於沒讓呼牙跑掉。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榮景瑄心裡頭五味雜陳,最多的便是感動,他問:“你們怎麼敢去抓人?”

小乞丐挺直腰杆:“他從城牆上偷偷跑下來,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們雖然不是士兵,卻是大褚百姓。我們要保護國家,不能放壞人逃跑。”

榮景瑄覺得喉嚨有些堵,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倒是謝明澤說:“好,你們說得好,都是好孩子。”

隨後榮景瑄叫來隨侍,讓他們帶幾個孩子下去休息,無論他們是想要做什麼,都要達成他們的心願。

無論是做商人、學子或兵士,又或者只是普通的手藝人,只要他們想,便幫他們實現。

他們離開之後,榮景瑄平復思緒,開口道:“老師說的一點都沒錯,只有我們心系百姓,百姓定不會相負。”

深夜的冷宮十分寒冷,這裡門窗大多殘破,任由呼嘯的風肆虐而來。

呼牙是被凍醒的,他醒來的時候覺得身上軟綿綿沒什麼力氣,整個人都癱在地上,被冰冷的地板刺得後背生疼。

他還有些迷糊,慢慢坐起身來,抬頭就看到在他對面,榮禮賢正靠在牆邊默默看著自己。

他們就這樣在屋中的兩邊遙遙相望,誰都沒有講話。

突然一串腳步聲響起,呼牙一驚,扭頭向門邊看去。

兩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呼牙只覺得眼睛一痛,一陣明亮的光便點了起來,照亮了破敗的宮殿。

來人正是榮景瑄和謝明澤。

榮景瑄進來後也不去看自己的父親,只是看著呼牙:“國師大人,別來無恙。”

呼牙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榮景瑄也不介意,只說:“相必國師大人已經知道烏鶴的結局了,還需要我再跟你講一遍嗎?”

呼牙心中一痛,他們三萬多將士大多死在了永安,對於烏鶴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留在草原的多半都是婦孺老少,一旦這些戰士客死異鄉,大褚進犯烏鶴,滅族不過是一兩天的事。

他緊緊咬著牙,還是不吭聲。

謝明澤突然道:“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說什麼都沒用?不,我告訴你,你也不一定要死的……”

呼牙吃驚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謝明澤笑道:“您跟這位偽慜帝,有一個人可以活下去,陛下您覺得如何?”

榮景瑄也笑,摸了摸下巴:“甚好,甚是有趣。”

他們在這邊說著話,那邊的“偽慜帝”根本就沒有反應,對於兒子這樣稱呼自己,他居然也沒有反駁。

他睜著眼睛,只是默默看著呼牙,一言不發。

呼牙終於出聲了:“榮景瑄,你要弒父?你簡直豬狗不如!”

榮景瑄冷笑道:“什麼弒父不弒父的,朕早就說過,朕的父皇已經殉國,早就已經不在了。”

呼牙大聲道:“真是笑話,他明明就是你父親,當年我們一起出的宮,又一起回來,我怎麼能認錯人?”

榮景瑄的面色終於變了,他低聲呵斥道:“怎麼?你們做了這麼多喪盡天良的事,還有臉說?大褚如何滅國的?我母後怎過世的?我想你們比我更清楚!”

呼牙大聲笑著,邊笑邊流出眼淚:“呵呵呵,我就是故意的,你當我如何?你不知道我的父母還有妹妹,當年是怎麼被大褚……”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榮景瑄直接打斷:“夠了,無論你有什麼理由,我們都不想知道也沒必要知道了。”

他頓了頓:“因為你,大褚數十萬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烏鶴也死了那麼多將士,終將成為歷史。你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足以殘害他人性命,傷害無辜的百姓。”

“你的那些理由,不過是強詞奪理的狡辯。”

他說完,拉著謝明澤站起身來:“我說了,明日天明之前,你們兩個可以活下來一個,至於是誰,就看你們誰的功夫更好了。”

謝明澤跟他一道走到門口,身後突然傳來慜帝微弱的聲音:“景瑄,我沒有害你母親。”

榮景瑄腳步一頓,他淡淡回頭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呼牙,只留下一句話:“縱惡也是惡,兩者之間並無區別。”



☆、 第85章 完結

榮景瑄和謝明澤就這樣走了,仿佛他們根本不在意在冷宮裡到底會發生什麼一樣。

屋裡,呼牙和榮禮賢默默對望。

榮禮賢仿佛被帶去了三魂七魄,他茫然地看著前方,燈影裡的那個人是這樣熟悉又是那麼陌生。

他們認識多少年了?是十二年還是十三年?榮禮賢已經數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對他一見鐘情,再見難忘。

他愛他,愛到忽略了所有至親,愛到無視了一切朝政。

嬋娟如何死的?他恍惚地想了想,還是沒有答案。

他害怕知道真相。

呼牙突然輕聲笑笑:“呵,你想問我皇後的事嗎?”

榮禮賢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他問:“嬋娟……真的是你?”

“哈哈哈!”呼牙放聲大笑,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你的皇後比你聰明多了,有她在宮中一天,就會有無數人盯著我。我無論想做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榮禮賢啊榮禮賢,你還不如一個女人。”

榮禮賢艱難地掙扎起來,搖搖晃晃撲到他身上,使勁掐著他的脖子:“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害嬋娟?她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她甚至默許了你的存在!!”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拼命過,也是第一次做出傷害呼牙的舉動。

然而他一向手無縛雞之力,掐著呼牙的雙手顫顫巍巍,根本無法對對方造成傷害。

呼牙冷笑一聲,雙膝一彎,狠狠把他踹到一邊去。

“我為何要傷害她?因為那是你們大褚欠我的!”

榮禮賢趴在地上,已經起不來身來。

他身上疼,心裡更疼。

呼牙猛地紅了眼,深深喘著氣:“再說,你別告訴我你其實不知道,真惡心榮禮賢,你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把那些罪孽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可你別忘了,那些事情都是你縱容的,如果你不把我帶回來,如果你不事事都聽我的,一切將會不同。”

“榮禮賢,你比懦夫還不如,連你兒子都不願意見到你,你這一輩子真可悲。”

榮禮賢咳嗽兩聲,唇角溢出鮮血。

“我想問你,到底是為何?”榮禮賢掙扎說道。

呼牙長長出了口氣,他仰頭看著剛才榮景瑄點亮的宮燈,終於道:“我父母都是哈唯塔的普通百姓,因為父親長相更像烏鶴人,所以從小便受欺負。在我十三歲那年,烏鶴又來進犯哈唯塔,父親下工回家,被大褚士兵當成烏鶴人直接射殺。”

他語氣很淡,仿佛說的是別人家的故事,榮禮賢沉默聽著,連表情都沒有變。

呼牙又道:“父親死了以後,母親一病不起,沒幾日就走了。我帶著年幼的妹妹在街頭討生活,受盡欺凌,最後眼睜睜看著妹妹餓死了。”

“第二年烏鶴又來了,他們偶然見到我,以為我是烏鶴人,便把我帶了回去,讓我跟著大巫學習,好吃好喝養到大。”

呼牙說:“大褚害死了我所有親人,你說,我到底是為何?”

榮禮賢糊塗了一輩子,卻在臨死之前突然清醒過來,他慢慢爬起來,晃晃悠悠坐到呼牙身邊。

燈影下,他唇邊的血絲仿佛胭脂,帶著妖異的美。

明明已經人到中年,卻依舊讓人覺得怦然心動。

呼牙緊緊攥住拳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榮禮賢突然開口了:“所以你恨大褚,恨不得它滅亡,對嗎?”

呼牙點頭:“對,所以我對你做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榮禮賢面容灰敗,就連眼眸都黯淡下來,可他還是認真盯著呼牙看,問他:“阿……不,呼牙,我想問問你,這麼多年,你真的從未喜歡過我嗎?”

他這一輩子過得糊塗,對妻子兒女糊塗,對國家百姓糊塗,對呼牙的做所作為也糊塗。

可有些時候,他卻又有著狡猾的精明。

他們在一塊十幾年,他從來都沒問過呼牙是否喜歡他,是否愛他。

仿佛那時候即使呼牙回答了,也都是騙他的。

在他心底,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可他還是想問一句。

要不然這輩子他為了他犯了那麼多錯誤,害的大褚山河覆滅,害的百姓顛沛流離,到了沒個答案,他也著實有些不甘心。

他已經是千古罪人,不應當再苟活於世,所以臨死之前,就讓他明白一回吧。

無論呼牙的回答如何,他總歸有了答案。

呼牙默默看著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榮禮賢的嘴唇。

榮禮賢一雙暗淡的眼眸突然閃起點點星光,比寶石琉璃還要璀璨。

呼牙突然撤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真惡心,我這輩子最恨的便是你,每一次碰你,我都想換一層皮,要不然連飯都吃不下去。”

榮禮賢眼中的光終於黯淡了,他呆呆坐在那裡,終於死了心。

他突然覺得跟自己相比,兒子榮景瑄才可堪當大任。

他沒有讓自己千刀萬剮,也沒有萬箭穿心,他只是把他跟呼牙關在一起,就讓他痛苦的幾乎死去。

只有最愛的那個人,才能把他傷到如此。

榮禮賢終於不再問了。

那些答案,對於他來說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榮禮賢突然變了臉色,他一下子撲到呼牙身上,伸手就想要掐他的額頭。

呼牙被他的攻擊搞得猝不及防,微微往左閃躲,而後便揮拳使勁打中了榮禮賢的臉,把他擊倒在地。

榮禮賢大聲咳嗽著。

呼牙被他吐出的鮮血激紅了眼,翻身壓在他身上便是一陣拳打腳踢。榮禮賢絲毫不反抗,他甚至連痛呼聲音都無,只是咬緊牙關,任由對方這樣傷害自己。

一時間,血花紛飛。

榮禮賢只覺得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也沒一處完好。

他口鼻處都滲著血,視線也漸漸模糊,再也看不清壓在他身上的那個人。

兒子可真是狠。

這屋裡連個瓷片都無,他們要想殺死對方,只能親手肉搏。

被最愛的人毆打致死,大概沒人比他更悲慘了。

終於,呼牙沒了力氣,而榮禮賢也漸漸沒了聲息。

呼牙跪坐在他旁邊,用衣擺擦著手上的血跡。

榮禮賢撐著最口一口氣,突然對他說:“阿笙,如果……烏鶴……不去進犯呢?”

呼牙一愣,他呆呆看著榮禮賢嘴邊露出一個笑,然後閉上眼睛沒了氣。

如果,烏鶴不去進犯呢?

呼牙突然大喊一聲,突然哭著撲倒在榮禮賢身上。

“榮禮賢,你夠狠,你夠狠!”

呼牙抓著他的衣裳,使勁搖晃他。

他即使到死,也要讓他痛不欲生。

是啊,他從未想過,烏鶴如果一直不侵犯邊境,哪還有這麼多家破人亡?

呼牙哭了許久,終於擦了擦眼淚。

他伸手摸著榮禮賢已經看不出相貌的臉,突然低聲道:“禮賢,我……”

他的聲音很小,仿佛除了他自己誰都聽不到,他說完這句話便直直往牆上撞去,在雪白的牆壁上留下一個紅艷艷的血花。

外面風聲突然大起來,零星雪花從天空飄散下來,在這個大年初一的深夜,永安終於落了雪。

瑞雪兆豐年。

第二日清晨,鐘琦去褚鳴宮跟榮景瑄和謝明澤彙報,言冷宮的兩位皆故去,請陛下指示。

榮景瑄沉默片刻,淡淡道:“都化了,異族撒到亂葬崗,剩下的那個……撒進東海吧。”

便讓母後一個人安安穩穩睡在皇陵裡,誰都不可打擾。

元月十五,正是上元佳節。

這一日,永安城中張燈結彩,慶祝佳節。

這一日,榮景瑄在長信宮再次登基為帝,國號為褚,即日起改元為開盛元年,同日立謝明澤為帝君,位比皇後,廢六宮。

開盛元年二月,榮景瑄立謝懷信為宰相,設理閣,以閣臣為輔,輔佐宰相理政。以韓斌、郎寧友、周岑為首批理閣閣臣。同日,追封顧振理為文淵公,以其長子顧廣博承爵,世襲罔替。

同月,榮景瑄立六皇子榮景珩為康親王,世襲罔替。立慎親王世子榮景玙為慎親王,世襲罔替。立嘉月公主為大長公主,大駙馬付彥和為定國公,追封長公主長子付聰為平郡王,配宗廟之享。立柔然公主為次長公主,二駙馬許君奕為清國公。立勇武侯馮柏睿為勇武公,立世子馮義遲為勇武侯,待國公百年後承爵。

次日,榮景瑄立陸既明為鎮國將軍、孫昭為輔國將軍,皆封國公位。升武平侯陳清逸為武平公。立華靜姝為安陽郡主。

開盛元年四月,榮景瑄重設督造局,以勇武、廣清、盧鳴三大營為根基,增設火器營。

開盛元年十月,榮景瑄命陸既明為征北大將軍,率領五萬大軍討伐烏鶴與令氏。

開盛元年十二月末,烏鶴戰敗,令氏滅族,自此大褚邊境再無來犯。

從此,新褚復歸繁榮。

榮景瑄在位四十七年,開創新褚開平盛世。

山河永安,海晏河清。

開盛元年十二月三十,正是合家團員的除夕夜。

榮景瑄和謝明澤開完宮宴,並肩往褚鳴宮行去。

他們如今還是住在這裡,前後殿全部擴建,從此成為大褚皇帝的寢宮。

月色很美,宮燈搖曳,榮景瑄牽住謝明澤的手,笑著往前走。

“阿澤,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謝明澤笑道:“怎麼會不記得?”

那一年恰好也是除夕,長長的宮道兩旁是明亮的宮燈,謝明澤不過五歲,從沉悶的宴會裡跑出來,一路溜達在宮道裡。

突然,一把稚嫩的嗓音叫住他:“站住,你是誰?”

謝明澤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粉雕玉琢俊秀孩童正笑嘻嘻看著他。

“我叫謝明澤,你呢?”謝明澤居然也不害怕,笑著回他。

那孩子跑到他身邊,衝他伸出手來:“我叫榮景瑄,我們交個朋友如何?”

或許是他的模樣太過漂亮,又或許他笑容異常真誠,總之謝明澤毫不猶豫伸出手,同他的交握在一起。

“好,我們交個朋友。”

“一輩子哦。”

“恩,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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