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個話嘮受 by故園懷瑾

文案
(原名:小竹,閉嘴)
深深的崖下有個小屋子,
西間住著一個穿過兩次的話嘮樂觀小郎中,
東間住著一個身負血仇的冷漠呆萌小劍客。
“溫離報仇不用那樣報的,從崖下出去以後咱就去氣他,轉磨磨氣死他,看他生氣咱在旁邊聽曲兒吃瓜子兒,再摟美人兒親親嘴兒......”
“肖小竹,閉嘴!”
講述兩個小哥談談情報報仇手拉手過逍遙日子的故事。

☆、第一回
“回去你便要走?”

客棧二樓臨街的桌前,李鏢頭略帶驚訝的問道。

“是,師父年紀大了,之前的約定又已經解除,所以打算回老家養老,我自然是要跟著師父的。”

說話的是位相貌平平的年輕人,此刻正坐在對面豪放的嚼著餅子,手裡還端著個茶碗。

“程老醫術好人品又貴重,我真是舍不得,不過……也是好事。”李鏢頭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復又調笑道:“不過大當家怎麼肯放了你走?前陣子不是還張羅著要把青娘配給你,那可是夫人的干閨女。”

“嗤,”青年喝了口水:“李大哥你就逗我吧,那青娘是何等人物,我可消受不起,自然是要鏢局裡那些青年才俊才配得上。”

李鏢頭無奈的搖搖頭,到底還是有些擔憂:“之前走的那幾個人,下場你也是知道的,你這一走,還是要萬事小心,畢竟你要靠醫謀生,名聲是很重要的。”

“我也不過是一小小醫徒,又沒啥身家背景,與他也沒有契約,不像師父因為當年莫名其妙的恩情簽給他十年,不值得他動什麼腦筋。”青年嘻嘻一笑:“只不過以後便不能跟李大哥你一起走鏢了,你可不要太想我。”

“你這臭小子,”李鏢頭笑罵:“你怎知我不會也辭了這差事去找你?”

“咦~”青年一臉嫌棄:“你不怕嫂子打,我還嫌你長得糙呢。”

李鏢頭哈哈大笑站起身:“是,岳父岳母對我恩同再造,我自不會離了中州帶著她獨自遠走的。你吃著,我去方便一下。”

青年隨意的擺擺手,兀自邊吃邊聽外面街市的熱鬧,斜前方的攤子前有對男女在吵架,一看便是走江湖的,那風格恁彪悍。

青年悠著腿,埋頭夾了口菜,樓下忽然一陣驚呼,青年下意識抬頭,噗!一抹亮紅色迎面穿到他的頭上。

“啊~不好啦飛鏢傷了人啦~”

“快去找郎中啊~”

“三弟!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啊……肖小竹頂著鏢正穗紅的銀鏢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無聲的吶喊,上輩子就是實習趕上醫鬧不小心被飛濺碎片割了頸動脈不治而死,穿過來才幾年怎麼又炮灰?不是穿越的都是主角嗎,明明剛要擺脫舊環境奔向新生活,下一步應該就遇到絕佳伴侶才對啊。

他無比怨念的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

耳畔,是潺潺的流水聲。

鼻息間,充斥著山野特有的迷人味道,清爽,微涼。

肖小竹轉了轉干澀的眼球,輕輕掀了掀眼皮,待適應了外面的光線後,方小心翼翼的睜開雙眼。

衝目而來的,竟是一片狹小的空茫天空,雲霧朦朧間,兩座伸入雲層的陡直危崖巍峨聳立如擎天之柱,岩壁上,青苔遍布山草叢生,生機盎然。

倒不失為一處雄渾險峻撼人心胸的崖底好風光。

肖小竹暈暈乎乎的喟嘆了一聲。

嗯?原本的動作一頓。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好像之前還被飛鏢穿腦來著……

肖小竹呼啦一下坐起身來,抬手胡亂的摸了摸額頭,沒有!連忙低下頭去打量自己的身體,難以置信的緊緊閉上眼睛又睜開。

還是一樣。

是不是負責送魂的系統出問題,總這麼被砍號重練他承受不來啊……

肖小竹百味陳雜的站起身,剛剛還文藝兮兮的清爽微涼,自己全身光溜溜的,下半身一直泡在水裡,那裡的毛毛都能養蝌蚪了,不微涼才怪。

不過,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穿越人士,一定要冷靜、冷靜,肖小竹平復一下情緒,低下頭,認命的打量起自己映在潭水中的臉,只看了幾眼便暗自竊喜的偏開了頭,這次穿的竟是個唇紅齒白的翩翩少年郎,潛力無限吶,不知道這具身體有沒有十五歲?他捋了捋被潭水泡濕的頭發,不管了,還是先離開這裡再說。

然而他僕一轉身,打算細致探查一下周遭的情況,一團青影忽然如風一般迎面衝來,不待他反應,自己已然被掐住脖子挾離原處,死死的按在了水潭邊的柳樹上。

“你……是誰?怎……怎麼……到……這裡……裡的?”

冷冽如冰的嘶啞聲音自他頭頂急促響起,只是磕絆的語句令原本的逼迫意味衰減不少。

肖小竹掙扎著攥住來人如鷹爪般狠厲的手,勉強透些氣出來,艱難的看向來人。

然,只一眼,便不由怔在原處。

那是一雙冷厲如刀陰郁如墨的眼。

那是只有長時間生活在仇恨中毫無歡欣毫無希望的人,才會有的一種眼神。

他曾經見過這雙眼。

在哪裡呢?

是了,就在上一世,他穿越後的第二年,跟師父一起去參加大當家岳鵬宴會的時候,一青年單槍匹馬闖入大堂直奔岳鵬夫婦而去,十余位江湖高手都擋不住他的入骨仇恨,終是重挫岳夫人,輕傷岳鵬老鬼,卻在緊要關頭走火入魔,被群起而攻之,當他不支飛摔在自己面前時,自己看到的,就是這個眼神,沒有身受重傷的覺悟,有的,只是大仇未報的不甘。

岳溫離。

岳鵬的第一個兒子。

“快……說!”對面的少年厲聲催促,掐著脖子的手微微用力。

肖小竹竭力晃頭,呼扇呼扇他那對唬人的大眼睛:“你…..你松開,松開……我才好說話啊~”

少年微微遲疑,手到底是松了松,只是依舊沒有離開肖小竹的脖子,大有說慌便一把擰斷的意思。

肖小竹驚天動地的咳了咳,咽了好幾次口水後,方滿腔誠懇道:“我,不記得了。”

“你……!”

少年大怒,作勢便要掐,肖小竹終於眼疾手快一回鉗住了他的手,連忙補充說道:“我說真的不騙你,醒來的時候就在潭水裡泡著了,我自己猜測,應該是從上面摔下來的。”邊說邊努力抬抬頭示意旁邊的危崖。

“騙人!”少年的頭偏都沒偏:“那……那麼高,會……摔死,一定!”

可不就摔死了嘛,肖小竹腹誹,面上只得再加一百二十分的誠懇:“我說的是真的,我脖子在你手裡,說謊有什麼好處,可能頭先入了水,受了衝擊,如今別說怎麼下來的,就是我是誰,來自哪,家中還有什麼人,都不記得了。”

少年的眼神愈加銳利,似在分辨話的真假,但肖小竹能感覺到,手中鉗著的手已然慢慢的卸了力道。莫名的便覺得有些心酸。

那次刺殺引得江湖上議論紛紛,雖說有些不好聽的傳言,但到底沒有什麼證據。岳鵬又滿口無辜的宣稱,說一直以來失蹤的長兒雖瘋,但到底是岳家血脈,將岳溫離的屍體收入了祖墳,又好生安撫了當日略受輕傷的幾位朋友,此事便漸漸作罷了。而實際上,後來岳夫人竟悄悄的派人把屍體挖出扔到了亂葬崗,還親自跟過去啐了好幾口,岳鵬心知肚明卻恍若未聞。他無意撞見,原本因為那日的情形對岳溫離便有些介意,見到此狀更是心有芥蒂的著意打聽了一番,只是,無論聽到了多少當年秘辛,卻都沒有人知道,本應該在九歲的時候便橫死在外的岳溫離,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那些年又是怎麼過的。

所以,眼前的一切便是答案了吧。

然而,岳溫離即使因為當年那場意外黑化成那般模樣,卻還是在大家都以為他會挾擄自己退出包圍時,選擇了轉身獨自御敵。

狠厲,卻又單純。

就好像現在,三言兩語便相信了自己的說辭。

少年岳溫離徹底的松開了鉗制的手,他意味難明的深深看了肖小竹一眼,利落轉身頭也不回的疾行而去。

肖小竹怔愣片刻,習習的山風卷起幾片落葉,在他面前打著旋兒飛過。

“……”

“喂喂,既然相信了我說的,能不能賞件衣服啊親~”

眼瞧著岳溫離的身影已然繞過了前方的拐角看不見了,肖小竹雙腿緊倒騰連跑帶顛的跟了上去,前方山路漸敞,到拐角處時約有六丈寬度,繞過拐角再找岳溫離的身影,哪裡還能看到,只是,卻也不必著急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依舊是一座高山,與那兩座幾乎呈三角之勢,猶如一個巨大的牢籠讓人插翅都難飛出去,不過不同於那兩座純粹的陡如斧削,這山從山腳到半山處略緩,再往上角度忽陡,就好像被斧子劈了一半一般。

而就在那略緩處,影影叢林間,若隱若現著一座孤零零的小院。

想必岳溫離就一直住在那裡。

果然,一抹青影在樹叢間忽閃而過,到那小院後便不見了。

不知這裡是否還有其他人呢?

肖小竹搓了搓滿是雞皮疙瘩的胳膊,裸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他縮著脖子像剛會雙腿跑的孫悟空般順著山路追了過去,越往上走小徑越崎嶇,將將有個二人寬,徑旁山樹林立,鳥語聲聲,倒是個隱居的好地方。

眼瞧著前面就看到小院了,肖小竹心下暗喜,不求別的,有件布單遮體也行。但事實往往是樂極生悲,就在他蹦著高往前竄時,不妨腳下一軟,下一秒腳踝便被套住,他只覺得皮膚一緊,整個人便如被釣起的魚般嗖的扯向了半空!

“啊……”

眼前的景色好像坐過山車,白花花光溜溜的身體倒吊在十米高的楊樹上,恁個閃光。

他手忙腳亂的咋呼:

“岳……那個誰!那個誰!我被吊住了~救命啊~”

正處於變聲期的粗嘎嗓音野鴨般在山林中回響,而在前方的一棵柳樹之後,岳溫離正盯著迎風招展的肖小竹,默默無語。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有一定存稿,可跳。

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兩只啦~



☆、第二回
肖小竹手舞足蹈的蕩阿蕩,拼命的呼喊那個誰。

“真,吵。”樹下響起岳溫離毫無起伏的聲音。

對於肖小竹來說彷如天籟。

他努力的招手:“太好了你來了,快放我下來~”

岳溫離仰頭靜默。

“把我放下來吧,被別人看到影響多不好,你看我這……”肖小竹賠笑,縮手捂了捂瑟瑟發抖的小弟弟。

“沒有,別人。”

“嗯?”肖小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森森山崖下,果然只有這少年一人。怪不得說話這個樣子,應是長久沒人跟他說話的緣故吧。

他記得上一世的時候見到岳溫離時要比現在大些,如今更像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聽說他九歲時獨自離開書院遇到了劫匪橫死,所以,他是獨自在這裡生活了五六年嗎?

“想什麼,呢?”岳溫離忽然有些不悅。

“哦,想怎麼能讓你放我下去啊。”

岳溫離冷冷的盯著他,忽然強調道:“這山中沒有任何出路,出不去。”

“啊?哦。”怪不得他消失了那麼多年。

“你既知道,為何如此平靜?”

因為我知道你早晚會找到出路,肖小竹暗想,雙眼卻先是流露出些痛苦意味,然後又無比認真正經的盯向岳溫離的方向,深情款款的喊:“因為,有你在啊。”

岳溫離面容一緊。

“那個誰,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這茫茫山中只認識你,你又是一個人,你把我放下來,我給你做伴可好,我會很多事,做飯,洗衣,燒水,洗碗,”

“你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

“基本常識還是知道的~”

兩個一上一下遙遙相望,一時間但聞鳥語響。

終是肖小竹頂不住,狠狠的打了個冷戰,岳溫離皺了皺眉,走到樹旁解開了系著的藤條,牢牢的拽住,將肖小竹一點一點的放了下來。

肖小竹腿軟噗通一下坐在了地上,又瞬間彈跳起來,揉了揉屁股,自股【】縫裡摳出兩顆不知名的帶刺豆豆,疼得直咧嘴。

岳溫離怪異的哼了一聲,轉身便往小院走去。肖小竹連忙跟上,這一次小心翼翼的踏著岳溫離走過的路,不敢亂踏一步,邊走邊跟前面的岳溫離搭訕:“那個誰,為什麼要在那裡設陷阱啊,自己不小心踩上怎麼辦?”

“以前,用來,套兔子。”

“我看你身手蠻厲害,自己逮不是更快嗎?”

“遇到笨的,套住,不吃,白不吃。”

“……”

兩人再無交談,走了不遠便到了小院門口,院落依山而建,外面是用樹枝藤條圈成的柵欄,從幾根枝條綁成的院門進去,便是一座用小塊山石和泥土壘成的小屋,看上去很結實,想必當年建房時也費了很大一番心思,屋前一個石桌,兩墩石凳,在這皚皚山間,頗有些遺世獨立的意味。

岳溫離一言不發的拉門進了屋內,肖小竹緊緊跟了進去,一進去便覺得溫暖了許多,全身的毛孔都蘇展開來,他愜意的呼出一口氣,見岳溫離轉身進了西間,忙小聲提醒:“那個……衣服~”

岳溫離未理,布簾啪嗒一聲落下,肖小竹訕訕一笑,只得轉頭打量起屋內的陳設來,正中是張八仙桌,兩側各設一椅,後設一張翹頭桌案,上面空無一物,正對的牆壁牆紙已然泛黃,仔細看中間的地方略略淺些,想來原本應是掛了幅畫的,除此之外,廳內便無一點裝飾,冷清得很。

真不知道這些年這小孩是怎麼過來的。

肖小竹感慨間,岳溫離挑簾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疊灰色的舊衣物,抬手扔給肖小竹,肖小竹連忙接住。

“換了,有話說。”岳溫離交待,徑自走到桌旁坐下,抄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

肖小竹有衣萬事足,三下五除二的將衣服換好,裡衣還好,灰色外袍很是寬大,衣腳處還被折起幾層用針線厚厚縫了一圈,想來袍子原本更長,像是給成年男子穿的,這裡,曾經還住過什麼人嗎?

肖小竹將腰帶打了幾圈系牢,抬頭看向岳溫離。

岳溫離正端著茶碗淺淺嘬著,發髻梳得很緊,露出他那張原本應是溫雅清秀的臉,只是如今冷峻狠厲已深入骨髓,讓人懼而遠之,看他身上的那件青袍也已然很老舊,洗得都有些發白了,衣腳同樣被縫得發皺,看上去倒比他的薄些。

“穿完了?”岳溫離放下茶碗,雙手隨意搭在扶手上。

“多謝贈衣,不然真是羞煞我了。”肖小竹抖了抖略長的袖子,哈哈笑道。

“沒,看出來。”

“……”

“寒屋簡陋,東間,我住,西間,原放了東西,須得我,慢慢收拾。”岳溫離吐字緩慢的說起正題,語句已通順不少:“這期間,你,住廚房,不願意,就,自己出去找地方,外面地方大,山洞多得很。”

“……”

“為你著想,沒事別靠近我。早中晚飯菜放在,這裡即可,換洗的衣物,我會放在,東間門口竹籃內,你自取便可,聽清楚了?”

岳溫離說罷,微掀眼皮掃了肖小竹一眼。

肖小竹此時腦海中閃過的,是灰姑娘和田螺姑娘在圓月前婀娜多姿的合體變身,一個勤勞賢惠甘為影子的肖小竹便兵鈴兵鈴的手拿掃帚華麗誕生了。

“不願意嗎?”岳溫離盯著眼前目光呆滯的肖小竹問。

“……願意。”不就是干活嗎,兩個人的活又累不死:“不過打個商量,給床被子行不行?”

肖小竹答得痛快說得謙卑,岳溫離倒有些意外,他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起身回屋了。

屋外的光線漸漸暗了,肖小竹抱了被子枕頭繞到後面的廚房,廚房依據山勢建成了長條形,進了門靠裡並排設了兩個灶台,右側放了個壁櫥,左側是處理食材的石台,正中放了一張長桌,肖小竹估摸著他微蜷腿躺在上面應該勉強還能睡,他簡單的收拾收拾,在墊被下面還鋪了一層燒飯用的枯草,如此窩在上面,再蓋上岳溫離給的厚棉被,卻也暖和得很。

岳溫離之前說了晚上不用飯,肖小竹樂得省事,自己在壁櫥裡摸了幾個山果吃,便早早的上桌窩著了。

屋外的山風嗚嗚的吹著,肖小竹團成一團只露個鼻子在外面,一時便想起上一世,擅長外傷處理的師父因為意外欠了岳鵬的一個人情,稀裡糊塗的定了十年之約,被岳鵬差遣著免費為鏢頭們看病,有時還不得不跟著鏢師去走鏢,只到年末時才分到些微薄紅利,岳鵬竟還對外稱是對師父的多加照顧。師父老實又人微言輕,如此數年,受了不少窩囊氣,自他穿過去後,因心疼師父,少不得許多事就落到了他身上,岳鵬那人道貌岸然欺軟怕硬,剛開始真是沒少受氣,若說岳鵬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到底也是商人性質,可以理解,可是……

肖小竹翻了個身,想起了那次刺殺。雖然岳溫離當時放了他一命,但怎麼說弒父之行還是讓他難以釋懷,後來聽了傳言,加上平時對岳鵬的了解,對岳溫離便有些了唏噓之意,直到亂葬崗岳夫人走後,他悄悄的將岳溫離的屍身裹了,移到了別處安葬,之後才有意無意的打聽當年的事情,卻也沒什麼大收獲,可巧後來游歷群山時腳受了傷,被一個山間的啞巴農婦救了回去,養病期間為了報恩治好了她的啞病,沒想到那人竟就是岳溫離當年的侍女,結合之前他打聽的事情,這才真正的了解了當年的原委。

原來這岳鵬年輕時也是個俊朗青年,又讀過些書,入了老當家的眼,臨終前將女兒許配給他,但隨著岳鵬逐漸擴大鏢局,性格也漸變粗野,且喜玩樂愛金錢,而正妻蘇氏溫文怯弱,不喜交際,兩人性格並不合拍,岳溫離出生時又恰逢岳鵬走鏢受了傷,岳鵬便更不喜這母子,後來娶了現任岳夫人林鶯兒做妾室,林鶯兒長袖善舞,常陪岳鵬出去應酬,甚得寵愛,沒幾年又得了個兒子,岳鵬對蘇氏母子便愈加冷落。蘇氏卻也不欲與岳鵬親近,只一心呆在院裡,還特意請了先生要把兒子教育得溫文俊雅,不似岳鵬般粗鄙。那林鶯兒又豈是安分的主,某日果然攛掇著岳鵬相攜去看蘇氏,正正巧便撞到了蘇氏與那先生同床而眠,岳鵬大怒,將那男子拿下,不由分說對著剛醒的蘇氏幾巴掌扇下去,蘇氏不巧觸了柱,當場便死了,林鶯兒見狀,以分憂為由幫助岳鵬處理後事,將那先生毒殺,蘇氏婢女一律杖斃,對外宣稱蘇氏失足而亡。而眼睜睜看了全程的岳溫離,不久便被送到鄉下的書院讀書。

據那啞婦說,那陣子岳鵬手頭緊,又找蘇氏借錢,蘇氏的嫁妝雖豐,但不願都借與岳鵬,兩人幾次不歡而散。蘇氏去後,岳溫離在小廚房角落發現了一些蒙汗藥的粉末,岳鵬和林鶯兒後又威逼利誘迫著岳溫離交出了蘇氏的嫁妝,這一切還有什麼不清楚的。而啞婦,原本因為岳溫離憐憫,才留在岳溫離身邊做個隨行侍女,岳溫離被攆到鄉下後,只帶了她和另一個貼身小廝,沒想到林鶯兒竟派了殺手來趕盡殺絕,他們三人各自奔逃,也只有啞婦逃了出來。

肖小竹想到這,輕輕嘆了口氣,沒來由的,想到岳溫離便覺得有些心疼,他沒有機會看到旁人口中那個小時唯唯諾諾但害羞可愛的少爺了,而如今上天既讓他穿到了這裡,是不是想要給他個機會,給予這孩子一些幫助,讓一切都得以改變呢。這樣想著,便忽然想到竟然忘了互通姓名,轉念又意識到,也許岳溫離就是不想跟他扯上關系,山中的孤獨艱苦,正把他歪曲成那個以復仇為終點的無望青年。

弒母之仇,追殺之恨,亦不是三言兩語便可化解的。

只能從長計議了。

第二日肖小竹起了個大早,屋外山風清爽,晨鳥出巢,嘰嘰喳喳甚是熱鬧,肖小竹心情不錯的開始翻騰廚房裡的食物,只是屋內所有的櫃子翻騰了一圈,也就找到了幾個山果,幾塊硬邦邦的烤肉,還有一罐不知道什麼動物煉出來的油。

肖小竹捏了捏烤肉,他早該想到,岳溫離被困在這裡這麼久都出不去,能吃的食材一定很有限。他從那塊烤肉上費勁撕下來一口嘗了嘗,皺著眉咽了下去。

只有肉腥和外皮烤焦的味道,仔細看,裡面還沒有烤熟。

岳溫離就是吃這些東西活到現在麼。

肖小竹默默的將肉放了回去,攥著櫃門的手,緊了緊。
作者有話要說:
首日二更,字數都很足的。以後依舊是每日一更哦。

希望能看到你們的評論,愛你們~



☆、第三回
前屋靜悄悄的,沒有人。

肖小竹抱著被褥站在東間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走進了房間。然而僕一進去,便愣住了。

房間裡,除了一張能容二人的床鋪外,僅有一床頭小幾,一靠窗書案,空蕩異常。

和岳溫離其人一樣,冰冷得跟整個世界都要劃清界限。

肖小竹緩緩的走到書案前將被褥放下,此時才注意,在書案與牆壁之間,還並排放著兩個小瓷缸,瓷缸後面放著一塊石板,石板上依稀用石子刻著幾個豎,肖小竹俯下身數了數,共六條,再看小瓷缸內,分別放著半缸的小石子,鵪鶉蛋大小。表面比較光滑,像是經常被人撫摸的樣子,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肖小竹拿起一塊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眼見著天色漸亮,肖小竹回到了廚房,將烤肉用水汆了,待肉質變軟後撈出,用刀切成肉排狀,下油鍋小火煎,外焦裡嫩後夾出。

沒有調料,肖小竹切了一個山果,果片夾於兩個肉排之間,就當是沒有面包的漢堡了。

將早飯端到了正廳,岳溫離還沒有回來,肉冷了便不好吃了,肖小竹走到屋外,略略清了清嗓子:

“那~個~誰~,吃~早~飯~啦~”

變聲期的嗓音粗嘎,在空曠的山崖中回響,一時間驚起野鴨一片。

然而等了一炷香時間,仍不見岳溫離出現。

這小子跑哪練功去了。

肖小竹撇了撇嘴,放棄的轉身往回走,但走到門口時忽又停下,他回頭望了望,總覺得剛剛山下好像有些異樣。

如果他的預感在上兩輩子這麼靈驗就好了。

當他試探的來到潭邊尋找岳溫離時,岳溫離正捂著胸口斜倚在柳樹下,光裸的胸膛劇烈的起伏,其上血星點點。

岳溫離雙目緊閉,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唇角沾染著一片血色,幾縷發絲早被汗水打濕,凌亂的貼在頰邊。

肖小竹緊跑幾步到岳溫離身邊蹲下,手指搭上岳溫離的手腕,不妨岳溫離忽然扭手攥住,眼皮強掀透出受傷的惡狼般戒備的光芒:

“你,干什麼?”

肖小竹無暇在意,他仔細觀察岳溫離的臉色,心下回憶剛剛接觸到的脈像,越想越心驚,他緊緊盯住岳溫離的眼睛,厲聲質問:“你血脈逆行,脈像大亂,正是走火入魔之後的反應,剛剛若不是我那嗓子碰巧驚破你的魔障,後果不堪設想,你到底在練什麼功?怎麼如此不知小心?!”

岳溫離手勁驟緊一把將肖小竹拽到面前,眼露凶光:“你到底,是誰?來此有何目的?又是來,殺我的嗎?還是來看,我的笑話,嗯?!”

兩人的臉貼的很近,肖小竹可以輕易的感覺到岳溫離沉重的呼吸,從那青紫的雙唇中吐出的陰冷話語更讓他覺得心疼,他放低了嗓音一字一頓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在我看來,如今傷害你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岳溫離的瞳孔猛然一縮,肖小竹卻不待他反駁,他干脆順著岳溫離的勁道背過身去,腕間那只手一瞬間有些松動,肖小竹順勢拉著岳溫離靠過來,另一只手反手向後示意:“上來,我背你回去。”

身後沒有回應。

肖小竹扭頭回看,岳溫離正神色復雜的瞪著他,那眼神中,有猜疑,有憤怒,有不屑,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委屈,然而即使那麼一點點,肖小竹依舊發現了,他輕嘆了一聲轉回頭,脊背愈加彎了彎:“雖然你也可以在這裡慢慢調息,但山風陰寒,未免意外還是回去的好,你現在不宜走動,我背你不是更快一些?”

說著手又向後招了招。

許久之後,身後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肖小竹感到岳溫離的雙手虛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用回頭都能想像出岳溫離梗著脖子強作無事的樣子,他唇角微挑,兩手用力托住岳溫離的大腿站了起來。

這具身體實際上應該比岳溫離要小,且原主應該是個從不鍛煉的主,干瘦干瘦的,肖小竹背著岳溫離走了不遠便覺得有些吃力,但背上的人兒不穩的呼吸隨著步伐時遠時近的在耳畔吹拂,令他仿佛又看到上一世發作時的青年。

上一世調查的時候才知道,岳溫離那個樣子,必是為了快速增進功力走了邪性的路子,功力越強對身體的傷害便越大,如今傷害尚輕,只要他回去,幫他施行推穴之法,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肖小竹托著岳溫離的手緊了緊,咬著牙一步一個腳印兒的呼哧呼哧走上山去。

而背後的岳溫離,定定的盯著肖小竹纖細白皙的脖子半響,方緩緩的閉上了眼。

岳溫離的房間一如早晨那般清冷。

肖小竹小心翼翼的將岳溫離放到床上,此時才注意到原來這床倒比正常的要寬許多,兩個成年男子撒歡睡都綽綽有余。岳溫離正兀自調息,氣息沉重雙目微閉,□□的上身滲滿了密密的汗珠。肖小竹連忙去廚房取了之前燒的開水,此刻水溫漸涼倒正好適宜,又取了帕子浸濕,推穴之法在受傷後半個時辰內施行最好,但在那之前需幫他好好清理一番。

溫熱的帕子沾碰到胸膛的那一刻,岳溫離受驚一般的睜開眼,左手下意識攥住肖小竹的胳膊:

“做什麼?”

肖小竹連忙安撫:“我幫你擦擦,若不小心著了風寒就更加麻煩了。”

岳溫離虛弱的欠了欠身,將肖小竹的手推開:“不需要,我好得很,你出去。”

沒拿穩的帕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肖小竹嘆了口氣撿起來,看了看,抬手扔到盆中,水嘩啦一聲濺出了許多。

“通過某些野蠻刁邪的方式確實能夠強行提高自身的功力,但是相對的,走火入魔的幾率也會增加,一旦發作反噬會尤其嚴重。我不知道你是第幾次這麼做,,也許你覺得無所謂,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不可控的情況萬一在不利的時候發生,導致你不但沒有如願,反而連自己都搭了進去,豈不是得不償失?”

肖小竹原本並未動氣,只是說著說著腦海中又浮現出當年那個在自己面前艱難爬起決然轉身的孤獨刺客,想起最後那抹被一卷殘席包裹扯拽的破敗身體,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難以壓制的酸澀和火氣,他盯著瞬間戒備起來的岳溫離:“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所作所為非常可疑,但哪個人會傻到為了刺殺你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我醒來後,忘了很多事情,是事實,但對於傷病本能般的了解也是事實,也許跳下來之前我是一名大夫,那已經無法知曉了。但此時,此刻,我卻知道,在這個毫無出路的崖底,我所能期待的,僅有你而已。只這一點,就足夠讓我為你傾盡所能了,難道你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嗎?”

岳溫離如劍的眼神緊緊鎖住肖小竹,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半響,冷冷回道:

“你期待誰,不期待誰,跟我無關。”吐出這樣語句的雙唇蒼白如紙,讓這話語更顯得冷酷無情:“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用不著你管。”

“你……”肖小竹一邊為岳溫離獨自笨拙的調息感到心疼,一邊又檢討自己是不是關心過當,一時間立在原處,眼見著岳溫離挪動手臂復又躺下,仿佛覺得他礙眼般還轉身朝內躺去。

然而當岳溫離的後背毫無遮攔的顯露在自己面前時,他的糾結登時便消失不見了。

原應是光滑的裸背上,幾道猙獰的刀疤縱橫交錯,即使相隔許久,也能想像得到當年凶險的情境,想必這傷痕,便是當年那個所謂的山匪所為了。

那時岳溫離也不過九歲。

肖小竹暗暗咬了咬牙,轉回身將盆中的帕子洗淨攥緊,復又回到岳溫離身邊,蹲了下來。

“我這個人偏偏就賤的要命,你不讓我管我就偏得管管。”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將岳溫離扳回來,盯著岳溫離陰雲密布的臉:“你如今真氣亂行精神過於緊繃,溫水拭身可起舒緩之效,我現在是要幫你擦身子,還得防著你一不高興擰斷我脖子,怎麼算都是我吃虧,所以能不能請您別動氣,勉為其難忍一忍?”

體內亂竄的真氣依舊囂張,衝撞得岳溫離周身都酸痛難當,這種情況是第二次,第一次發生時的手足無措他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那一次他在床上靜躺了一天一夜,方勉強理順了體內的真氣,原打算這次照舊,沒想到……他盯著眼前看上去比自己還小的少年,狀似無賴的眼中透出的濃濃關懷讓他無法忽視,而貼在肩膀上的手溫熱濕潤,他可以清晰的感覺得到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傳送過來的汩汩暖意,也是他這六年來,從未感受到的關懷心意。

岳溫離微微向外挪了挪,調整了一下位置,緩緩的閉上了眼。

無聲的默許讓肖小竹松了一口氣,反過來又愈發覺得自己還真是賤的可以。手中的帕子涼的很快,肖小竹重新浸過,小心翼翼的幫岳溫離擦拭起來。

溫水帶來的暖意讓岳溫離逐漸放松下來,肖小竹觀其面色,一邊擦拭,一邊暗暗的探查脈絡的凝滯所在,在又一次的浣洗帕子之後,肖小竹的手,狀似無意的放到了中脘穴上,手中的力道也不著痕跡的加深。

岳溫離身子一顫,睜開雙眼瞪向肖小竹。

“你的體內如今有多個凝滯之處,此穴為其中之一,”肖小竹一邊施力推拿一邊快速說道:“你胡亂調息或單單靜等它自己疏散吸收是不行的,長此以往必成大患,我現在做的推穴之法必能幫你,你信我。”肖小竹手中的力道並未因岳溫離的灼灼目光減弱,他相信岳溫離可以感受得到,體內的真氣正隨著他的力道慢慢順通。

岳溫離沒有動,他嘗試著控制自己去相信眼前的少年,逐漸穩定下來的真氣證明了這個少年所言非虛,他是真的,懂得如何去疏導真氣。

如果以後練功的時候有他協助……

屋內的光線漸暗,放在床邊的水早已冰涼,肖小竹示意岳溫離翻過身去繼續。

頭舒適的埋在了軟枕裡,岳溫離繃緊的精神也慢慢放松,只是隨著精神的松懈,感受著肖小竹逐漸向下的手力,另一種感覺卻自下腹處油然而生。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回
岳溫離初到崖底時才九歲,因為成長環境的關系,他對於很多事都很懵懂。

第一次發現身體發生變化的時候,是去年,那個玩意莫名其妙的自己就豎了起來,他費力往下壓了好多次都壓不下去,後來竟然還……,簡直難以啟齒。

再後來,他翻閱了西間存有的醫書,才知道這種情況對於男人來說,是正常的。

可是說歸說,他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對像,無法確認自己這個樣子是不是真的和別人一樣,說到底,還是覺得是件不能與外人道的事情。

而這樣一件事情,如今竟然就這麼毫無預兆的在一個剛認識了兩天,而且正在幫他治療的比他還小的少年面前發生了。

按壓在後背上的手掌柔軟而有力,偶然劃過那粗糙的傷痕時,心中麻癢得仿佛被羽毛輕輕撩過一般,這種感覺,和之前自己的時候,完全不同。

岳溫離感到,身下被壓住的那個位置,幾乎在意識到的同一瞬間,便迅速的頂起了。

肖小竹現在很累。

這具身體跟上一世的不同,體力實在是不能再差,而推穴又是個非常挑戰體力的活計,力道不夠對效果的影響很大,為了達到最佳的效果,肖小竹只得盡量將力量都灌輸到手上,這樣一趟下來,滿身滿臉的汗,他抬臂胡亂抹了一把,不經意間,便有幾滴汗珠滴落在了岳溫離的背上。

岳溫離仿佛被燙了一般狠狠顫抖了一下。

肖小竹一愣,一時間搞不懂情況,以為是岳溫離打冷戰,不過不應該啊,自己那麼揉搓,不熱就不錯了呀,他抬手著意摸了兩把岳溫離的後背,挺熱乎的嘛。

然而下一秒岳溫離忽然轉身,右手拽起床裡的被子,左手一把將他推開,肖小竹本就半坐在床沿邊,這一推猝不及防,他腳下一拌一個趔趄滑下腳榻,揮動的右臂正好打到斜後方的水盆上,一盆涼水兜頭蓋臉潑灑而下,銅制的水盆咣當一聲扣在了肖小竹的頭上。

真真是一個身上透心涼,頭上響叮當。

靠,搞什麼鬼!?

肖小竹一把摘下嗡嗡作響的銅盆,撲凌撲凌滿頭滿臉的水,氣急敗壞道:“好好的你又干什麼,好受了是不是?!”

床上已然坐起的岳溫離滿面通紅,右手緊緊抓著蓋在身上的棉被一角,可能也沒想到自己會造成這樣的效果,難得窘迫的梗了梗脖子,情急之下說話也不利索:“你,你,你出去。”

“再有一會就完事了你這又著哪門子急?”肖小竹拍拍屁股站起身,澆濕的衣服粘在身上難受得很。

“已經好了,沒事了,你出去。”岳溫離偏過頭不看肖小竹,只低頭盯著床鋪看。

“你……”肖小竹是真不知道這別扭家伙在想什麼了,左右治療也差不多了,他甩了甩袖子轉身就撩簾而去,只是走到門口又想起沒有換的衣服,狠狠吐出一口氣,還是得回去跟岳溫離要件衣服,他復又轉身回去,一邊撩簾一邊喊:“我說,弄了我一身水你……”

剩下的半句話都被他噎進了肚子裡。

只見岳溫離正擰著眉掀著被子往裡看,手在裡面噗嗒噗嗒拍著什麼,見他進來立馬噗啦一聲壓下被子,手藏在裡面,面紅似血的盯著肖小竹,惱羞成怒道:“你再糾纏,小心我,我擰斷你脖子!”

然而閱盡千“片”的肖小竹早已看穿了一切。

他噗嗤一笑,啪嗒一下挑開簾子,邁著流裡流氣的步子晃到岳溫離面前,兩手拄在床沿上,彎腰對上岳溫離的雙眼,深情道:“梢年,這個年紀容易衝動是很正常的事,何必這麼激動。”

岳溫離沒工夫注意他的發音問題,肖小竹輕緩溫熱的呼吸夾雜著那句“很正常的事”如羽毛般吹進他的耳中,直令他從耳廓麻癢到心裡,自己難以釋懷的疑惑終於得到了確認,一直以來刻意控制的想往就好似放開了閘門一般,而一想到帶來這個消息的少年此刻正目光灼灼的望著自己,身體便仿佛猛然注入了溫泉般熱(和諧)漲難(和諧)耐。

“嗯……”岳溫離忍不住泄(和諧)出一聲呻(輕輕的)吟。

眼前的少年微仰起頭緊閉雙眼,汗濕的鬢發凌亂的粘在頰邊,自那刻意抿緊的雙唇中輕泄(點點)出來的壓抑聲音如風鈴般驚醒肖小竹的心。

他忽然意識到,此刻,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然而盡管如此,自己的手卻鬼使神差的壓向了棉被鼓包的地方。

“呃嗯……”

岳溫離猛然睜開雙眼,身體從未有過的衝擊令他整個上身都繃成了一條直線,奔騰的血液仿佛一顆顆水球般炸裂在周身各處,眼前一片迷霧,什麼都無法看清。

肖小竹只覺得隔著厚厚的棉被感到了一抹隱隱而出的溫熱,他愣愣的盯著眼前的少年微仰的失神的面龐,盯著那難得水汪汪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在清屏的腦海中不斷彈出。

靠,我……我不是故意的……

手底的棉被漸漸轉涼,棉被覆蓋著的人終於有了動作。岳溫離抬手輕按住額頭,手再放下時,剛剛生動的面容就仿佛只是一個錯覺。

肖小竹怔怔的盯著岳溫離面無表情的臉,看著他稍帶些血色的雙唇輕啟:“我剛剛說,你出去。”

“呵,呵呵。”肖小竹直起腰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兩步:“我,我衣服濕了,想找你再借一套。”

岳溫離的眼神追著肖小竹的動作,半響,偏頭看向棉被:“你也會這樣嗎?”

“啊?”全身戒備的肖小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岳溫離的意思,忙道:“會當然會,我們年紀輕,速度快經不起刺激也是正常的,等我們再大些,自然就持久了。”

“持久?”岳溫離疑惑的抬頭:“什麼持久?”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的樣子。

肖小竹語塞的盯著岳溫離,諾諾道:“那些咱們以後再討論吧,你現在真的不需要起來清理一下嗎?”

“……”

岳溫離偏頭愣了愣,呼啦一下扯開棉被,抬身便站了起來,一個不穩連忙扶著床柱站好。

前面潤濕的痕跡直直的撞進了肖小竹的眼中,雖說都是男人但到底還很陌生,肖小竹連忙錯開眼:“你提前打聲招呼啊喂。”

“你不是說這是正常的嗎?”岳溫離雙眉一豎。

“是正常沒錯……,雖然我幫你治療後情況好了很多,但畢竟身體有損,你坐著吧,告訴我衣服在哪,我去給你取來就是了。”

岳溫離抿唇站了一會方緩緩坐下,沉聲道:“在西間立櫥裡。”

西間並沒有想像中的凌亂,只是空間局促很多,肖小竹蔔一進門便看到靠牆的一整排書櫃,櫃格裡滿滿的碼著各種各樣的書籍,中間一排有幾本書參差不齊,他走近抽出兩本看了看,一本《山河游記》,裡面圖文並茂看上去甚是詳盡,一本《蘭言集》,是本詩集,兩本書書角處都略有破損,想來岳溫離是時常翻閱的。

肖小竹盯著那本山河游記半響,又默默把書放了回去。

書櫃的左側,靠窗放著一案一椅,案上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瓷瓶,一副文房四寶,占據了案上大半空間,可見這書案並不常使用。肖小竹掃了一眼,決定還是先找衣服,立櫥並排放在書櫃的右側,分為上下兩部分,肖小竹把上面的拉門打開,裡面分了三層,不同季節的衣服分層而放,非常整齊,肖小竹想起自己原來的衣櫥,不禁小小的心虛了一下。

在中間層裡抽了兩套衣服出來,肖小竹一眼掃到了衣櫥右側的羅漢床,床上堆疊著幾床被褥,依舊是分類而放。床尾後,靠牆的位置,摞著兩個儲物的大木箱,讓整個空間顯得局促了很多。

肖小竹三下五除二的把自己的衣服換好,想到剛剛岳溫離的被褥應該也弄髒了,又抽了一張被子出來。如此收拾妥當回到東間,岳溫離正叉著腿倚著床柱坐著,見肖小竹抱著被進來,兩腿不自在的動了動。

這種情形實在是不宜做什麼深談,肖小竹徑自把被和衣服放到床尾,一邊團起床上皺皺巴巴的被子一邊囑咐:“你趕緊把衣服換了,我回去把吃的熱一熱。”

說著抱起被子轉身就要走,岳溫離卻忽然叫住:

“名字。”

肖小竹腳步一頓。

“你有名字嗎?”岳溫離微微仰頭,目光冷冽的望向肖小竹。

肖小竹心下一跳,少了仇恨戒備的干淨目光如此專注的盯著自己,莫名的令他湧上一股怪異的緊張感覺,恍惚間竟忘記了回答。

“不記得了?”

“……對。”

“是嗎。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岳溫離說著,眼中閃過一絲仇恨。

“沒錯。”肖小竹觀其面色,爽朗一笑:“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不喜歡也好,忘了也罷,再取就是了,你既然問我,我現在就想一個。”他狀似思考的看向窗外,片刻便打了一個響指:“你我身處這幽幽山崖下,相對於天地,不過就是區區小卒,我的名字,便叫小卒。不過“卒”字不夠文雅,換成青“竹”的“竹”正好,至於姓就更簡單,直接從小字音,取肖便可。”

肖小竹說畢咧嘴一笑,衝著岳溫離拱了拱手:“不才肖小竹,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岳溫離有些怔愣,似是沒想到肖小竹竟能如此草率的便定了自己的名字,半響,他輕哼了一聲,幽幽答道:

“溫離,岳溫離。”

肖小竹注意到,說到岳字時,岳溫離不自然的停頓了一下,想是對這個姓氏都有些抵觸,遂笑道:“溫離,好名字,那日後我便稱你溫離可好?”

岳溫離皺了皺眉:

“你比我瘦。”

“……嗯?”

“還比我矮。”

“呃……”

“嗓音也比我粗。”

“……”

“來的也比我晚。”

“……”

“怎麼看,都是我大,年輕人,不得無禮。”

“……”你又哪裡像大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回真的是很單純的想要描寫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少年懵懂無知的心理狀態。求通過~~

話說親愛的讀者們,有沒有感受到小溫離的一點呆萌屬性呢。



☆、第五回
屋檐上的宿雨漸漸滴盡,月余以來少有的陽光,又重新灑向了這座孤獨的山中小屋。

肖小竹背著背簍從廚房轉出來,走到院門口時,順手拿起放在柵欄邊的藥鏟扔進背簍裡,推門走了出去。

山中天氣喜怒無常,到這裡的一個月中倒有半個月是在下雨的,剩下的日子,日照又少的可憐,像今日這般燦爛的更是少見。

肖小竹心情不錯。

自那日互通姓名之後,他與岳溫離並沒有更進一步的交流,岳溫離依舊早出晚歸的練功風雨不誤,有時連吃飯的時候都遇不到,交流的機會就更是有限。對於這一點,他倒是覺得無所謂,他至今還住在廚房裡,想來便是岳溫離對他還有些疑慮。少年經變,又獨居甚久,對於忽然冒出來的異客,一定是有所抵觸的,他若過於冒進,反而不好,倒不如順其自然,潛移默化的滲入岳溫離的生活,再談之後的事。

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岳溫離不開口,他便沒有再進西間,下雨的時候,或蹲在正廳,或窩在廚房,其他的時候便出去小範圍的轉轉,研究研究山中的可食之物,岳溫離曾提醒他東山多陷阱,他便甚少踏足,只在西山尋覓。

今日他打算走得再遠一些,之前曾發現了一些野栗樹和青梅樹,因岳溫離提起過後院埋著幾壇酒,所以肖小竹幾乎是立刻跑去挖了一壇出來,將青梅收拾妥當泡起來。許是地勢奇特的原因,這崖下倒是全年都有野果吃,只是天氣冷的時候少一些,但打一些野兔野雞,或去潭下撈些魚,兩個人倒也不怕餓死。而且走得越廣肖小竹越發現,這山中其實隱藏著許多之前只能在書中看到的稀有草藥,對於他這個醫者來說,簡直像是挖到了寶藏。

就像現在,肖小竹輕輕放下藥簍,躡手躡腳的俯到一塊山石後面,興奮的吞了吞口水,眼睛緊緊的盯著前方的草地,只見那青草叢叢間,一團圓滾滾胖乎乎的灰色毛團正在那悠閑的晃動著,要不是它偶然露出來的耳朵被肖小竹無意看到,肖小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肉球便是書中記載的“尋藥聖物”梅花貂!

梅花貂因左耳上有一梅花斑紋因此得名,與正常的貂類喜肉不同,梅華貂生性喜食草本植物,尤其是藥用性強的植物,若訓練得當,必有大用。

雖然眼前的這只跟書上描述的纖瘦體態有些出入,但那斑紋不會看錯。

若是能跟這只貂建立長期友好的合作關系就好了。

肖小竹的手輕輕的扒著石塊,唯恐發出聲音驚嚇到小貂,但不妨腳下踩動石子磕噠一聲,梅花貂的雙耳一顫,揪著草啃的前爪迅速落地,轉瞬便靈巧的向山中逃去。

肖小竹抬腿就追,說來也怪,這小貂起初像是在逃,可是就在肖小竹要放棄的時候,又停下來蹲在樹干上回頭瞧,待肖小竹追上又繼續跑,好似在跟肖小竹玩耍,肖小竹本就想和平招降,如今這情境更覺是個機會,遂悠閑的跟著小貂跑跑停停,眼見小貂竄上前方一顆大樹,四爪艱難的抱住一根樹干趴下不動了。

所以說保持身材在動物界也是很重要的吖。

肖小竹松了一口氣,一邊撥開前方的草叢往前走,一邊仰頭對小貂露出一抹安全無害的笑:“小貂賢弟別怕,為兄只是想跟你打聲招……啊~!”

腳下的土地傳來熟悉的感覺,肖小竹下意識回手撈草,可惜沒抓住,失重的身體隨著泥土伴著尖叫仰面朝天栽進坑中。

肖小竹最後的意識,便是看到那小貂竄到坑邊,閃動著耳朵朝坑裡看,吱吱的哼了幾聲。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黑,偶爾還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凄厲叫聲。

肖小竹扶著坑壁站起身,艱難的活動活動酸痛的四肢,還好都還能用,這都要感謝前些天的降雨,身下的土地很柔軟,當然,也非常的濕潤。

當貓頭鷹叫聲再次響起的時候,肖小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自從穿了兩次之後,雖然不信,但他對鬼神之說,還是抱著敬畏的態度,此情此景,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從這裡爬出去。

這坑大概有兩米多高,肖小竹抬手將將能碰到坑邊,他試著蹦了幾下,但腳下泥土太軟,稍一用力就會陷進去,他又用腳去蹬坑壁,試圖找個借力點,但是坑壁實在太滑了,蹬了幾次都滑了下來。如此反復試了幾種方法都不行,肖小竹忍不住衝著坑頂大喊道:

“岳溫離……”

“岳溫離!”

粗嘎的聲音在坑間嗡嗡回響,也不知道能傳多遠。

這會岳溫離應該已經回去了,有沒有發現他不在了,會不會來找他?會不會找不到他?

能被岳溫離救出的幾率應會很小吧。

肖小竹懊惱的踢了一腳,堅硬的觸感讓他一愣。

泥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立刻蹲下去摸索,沒過腳踝的泥水下,竟然嵌著幾塊巴掌大的石塊。肖小竹三下五除二將石塊摳出來,用尖利面在坑壁上挖出小洞,將石塊嵌了進去。

坑內的空間逼仄,肖小竹向後退了一步,一個猛力踏上對面的石塊,雙手用力扒住坑的邊緣往上一竄。

“嘿!”

借力的石塊被狠狠的踏進了土裡,肖小竹雙臂緊緊的扒著坑緣往前挪,整個人貼著坑壁掛著,好在是竄了上來。

他略略松了一口氣,抬頭打算再用用力爬出去。

“喝!!”

沉沉暗夜下,瑟瑟山風中,一雙晶晶亮透心涼的冷冽雙眼正灼灼盯著他。

遠處適時響起一聲鳥叫。

肖小竹嚇得手臂一松差點沒掉下去,蹲在坑口的岳溫離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一個用力往上拉,肖小竹一晃神的功夫已然被岳溫離拎了出去,他下意識的摟住岳溫離的腰,唯恐被甩出去。

岳溫離的手臂緊緊勒住他,溫熱的手熨帖著他冰冷的後背,很舒服,但在肖小竹穩穩著地後,便迅速的將他推了出去。肖小竹往後趔趄了兩步,狠狠咽了咽口水平復一下忽上忽下的心情,還不待他說些什麼便聽岳溫離冷道:

“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嗎?”

肖小竹自知理虧不該亂走,但還是忍不住分辨了幾句:“我本是采了些可以幫你強勁筋脈的草藥,偶然發現一只梅花貂,若得此貂可有機會找到很多珍貴藥物,於你於我都很有利,所以激動了些,忘了陷阱的事。”

“於你我有利的,梅花貂?”岳溫離偏頭,面色有些奇怪:“可是長得很肉,耳朵上有一朵梅花的那種?”

“正是。”肖小竹點頭:“怎麼,你之前也見到過?”

“……”岳溫離抿了抿唇,轉身便走。

“喂,有什麼問題嗎?還有,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啊,怎麼找到的?”肖小竹趕緊跟上,並沒有發覺他們正朝與小屋相反的方向前進。

“我之前見它很肉,本想捉來吃。”岳溫離忽略掉後一個問題,邊走邊甕聲甕氣道:“可是它太狡猾,捉了好久都沒捉住。”

“......所以,我剛剛掉下的坑是?”

“這裡長了很多它愛吃的草,所以我在這挖了很多坑。”岳溫離頓了頓,轉回身,微抬下巴盯著肖小竹的眼:“有什麼問題嗎?”

“……”肖小竹無語的錯開眼神看向前方,瞳孔猛的一縮,張了張嘴僵僵的說道:“有一個。你能告訴我,前方那個,是什麼嗎?”

岳溫離絲毫沒有轉身的意思:“墳墓,不認識嗎?”

“所以說你大半夜的帶我來掃墓?”肖小竹往後退了兩大步,想了想又往岳溫離處小步湊了湊:“說起來,你在這位先人墳前挖那麼多坑真的好嗎……”

“無妨。”岳溫離說著轉身向前走了兩步,前方不遠處,建著一座孤零零的墳墓,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依稀有些字跡,夜間看得並不清楚。

“我不過是為了果腹,若能堅持到出去的那一日,也算是通過了蘇前輩的考驗。”

“蘇前輩?”

“六年前在山林中救起奄奄一息的我,並把我帶到這裡的人。”

岳溫離竟然會忽然主動講起以前的事情,肖小竹毫無准備,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不過,讓他有那麼一點欣喜,他試探的問道:“六年前,那你不是才九歲,為什麼會在山林裡奄奄一息,得病了還是受傷了?”

岳溫離回頭深深望了肖小竹一眼:“我以為你會先問別的,比如蘇前輩的身份,或者……別的什麼。”

肖小竹微愣,但岳溫離並沒有等待他的回應,轉而陰測測答道:“因為沒了利用價值又礙了別人的路,自然要被踢開,但踢開還有滾回來的可能,所以便要被碾碎。但是他們不知道,碾碎的石塊飛射過去,必會讓他們體無完膚。”

與那啞婦說得一樣,肖小竹默默繃緊了嘴角。

“蘇前輩本是要跟他的伴侶在這裡隱居,”岳溫離轉換話題道:“然而就在他獨自准備生活事宜時,他在外的伴侶卻不幸中毒,蘇前輩拼盡全力也解不了的毒。於是傷心欲絕的他帶著命不久矣的晉前輩回到了這裡,路上順手撿了我帶過來,為了,幫他們兩人合葬。”

“兩個人??”

“是的。這是蘇前輩救我的條件。雖未同生,但求同穴,我傷好不久之後,晉前輩病逝,蘇前輩也殉情而死,這崖底,便只剩我一人。”

被人救了性命,但相對的,便要忍受這山中的清苦孤獨,和仇恨日夜噬心的痛苦。

肖小竹雖早有所覺,但真的親耳聽到岳溫離的述說,心中尤感酸澀翻騰,不過此時此刻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便轉頭道:“你說這裡原是前輩隱居之處,那便是有出口?”

“你才想到這一點嗎?”岳溫離抬臂向斜上方指了指:“在那邊的山洞裡,有一個機關,扣下機關打開隱門,便能從另一邊的山洞中穿出去了。”

夜晚的山林聚簇著團團暗影,遠處的山洞看得並不真切,肖小竹稍望兩眼便收回目光,隨口問道:“所以那個機關打開的方式是?”

岳溫離並未馬上回答他,他審視的看著肖小竹,半響方緩緩問道:“你這孩子真奇怪,為何剛剛說到我時那麼激動,如今說到出去的方法反而如此淡定呢?剛來的時候也是,你,不想出去麼?”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小家伙日漸熟悉了,過一陣子逍遙日子咱們再出山搗亂去~



☆、第六回
——“你,不想出去嗎?”

肖小竹雙腿隨意交疊,枕著雙臂躺在西間的羅漢床上,出神的望著屋頂。昨晚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還是那個理由。因為有你,雖然環境陌生,但有人陪伴,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何況我又想不起來別的事,出不出去何時出去都無妨。至於說,為什麼說起你時那麼激動,當然是因為我很好奇什麼樣的環境才能導致你現在這麼怪異的性格啊——不願意交流的時候沉默得像鬼,開口說話就毒舌得要命,出來進去沒早沒晚,練起功來沒深沒淺,玩失蹤又很擅長,叫吃飯都找不到人,明明之前生肉都吃得,現在稍有不對就皺眉頭……”

“肖小竹!閉嘴。”

岳溫離冷聲打斷,轉身向墳墓行了個禮,便往山下走去。

肖小竹跟著行了禮後連忙跟上,岳溫離多年習武,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下山也毫不含糊,他絆絆磕磕的跟在後面,片刻後便發現岳溫離的步伐小了許多,不由心下一暖,試探問道:“你剛剛還沒說,那機關,該怎麼打開?”

腳下的草葉沙沙作響,半響後岳溫離方答:“若我的功力達到七層,機關可解。”

“那你如今練到了幾層?”

“……三層。”

原來如此。

肖小竹望著意外坦誠的少年挺直的後背,資質平平,又無人指導,所以干脆胡練一氣,簡直是掩苗助長。

草木間偶有幾只螢火蟲飛過,在兩人身旁劃過星星點點的綠光。

“你……說這些話的理由是?”肖小竹難得的沉聲。

岳溫離腳步一頓,他轉過身,盯著肖小竹,忽然唇角一勾,露出自從相逢以來的第一抹笑容,冰冷的表情瞬間打破,仿佛穿破冰層的一汪春水。

肖小竹覺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起來,然而岳溫離的下一句話,又如一潑冷水當頭澆下:

“蘇前輩畢生所結的一些醫書就放在西間,我可以讓你看那些書,但相對的,如果發生那天那種情況時,你必須幫助我恢復正常,怎麼樣,答應麼?”

“……你這是在跟我講條件嗎。”肖小竹失落的抿抿唇,狠狠嘆了一口氣:“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幫你,但,不是幫你傷害你自己,練功也需講究方法,你若信我,讓我看看你的心法,我們一起琢磨,怎麼樣?”

——半開的窗外吹進股股和暖的山風,肖小竹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看向對面的書案。

那原本放著瓷瓶的地方,此時放著兩本練功譜,分別是岳溫離的《冰靈劍法》,和另一本功法《追雲決》。

他沒想到岳溫離真的就這麼坦誠的把劍法交給了他,還附贈了另一本適合他練的功法讓他練習。

僅僅一個月時間,他簡直要扒著岳溫離的腦袋問 “你干嘛這麼相信我”。

人就是這麼矛盾的動物啊。

肖小竹站起身走到正廳,說起來這山中沒有任何計時工具,岳溫離又不理睬,於是他這月余來計日基本靠劃,計時基本看天,現在瞧天色應做晚飯了,肖小竹來到廚房,弄了鍋魚肉榆葉湯,又將中午的兔肉熱了熱,端到正廳。

岳溫離已然回來,正坐在那裡喝水,腳邊放著一個瓷壇,依稀能看到幾尾活魚。

“又打了這麼多,萬一沒了可怎麼辦?”肖小竹把托盤放到桌上,坐到右手邊。

“那深潭連著外面,不會吃淨。”岳溫離將茶具推到旁邊,順手將碗筷從托盤中拿出來。

“說起來你有沒有試過,從那潭水裡能不能游到外面去?”他記得第一世的許多武俠小說都是這麼寫的。

“試過,不行,山體太寬,下面水流較急,呼吸也很吃力。”岳溫離舀了一碗湯,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肖小竹:“你這樣的,就更不行了。”

對於岳溫離這種抽風式的毒舌肖小竹已然習慣了,只當沒聽到,他撕了一塊兔肉道:“明天帶我去練功可好?我想看看你是怎麼練的。”

岳溫離喝了一口湯,微微點了點頭。

兩個男孩的晚餐很快就吃完了。此時天色已黑,兩人像往常一樣各自回房休息,肖小竹昨天驚魂一夜,今日便早早的上床睡覺了。

但肖小竹睡得並不安穩,一會夢到被梅花貂追著屁屁咬,一會夢到順著坑直接掉到了穿越前,一會又夢到有阿飄在頭旁嗑瓜子,磕噠磕噠,嚇得他忽悠一下坐起身來。

屋內一片漆黑。

肖小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氣。

“磕噠,磕噠。”

肖小竹剛服帖的汗毛又重新豎起來。

“磕噠,磕噠。”

清脆的響聲緩慢而有規律的響著,在這暗夜中顯得尤為滲人。

肖小竹緊扒著羅漢床的扶手豎耳傾聽。

仿佛,是從東間傳來的。

肖小竹猶豫了一番還是下了床,大著膽子掀開簾子出去,聲音瞬間變得更加清晰,聽上去像是石子的撞擊聲,他順著聲音走到東間門口,心中已經隱隱約約的意識到了聲音的來源。

門簾輕挑,在東間幽暗的書案角落,身著白色中衣披頭散發的岳溫離正蹲在那裡,將其中一個瓷缸中的石子一顆一顆的揀出來,聽到門口的響聲,他抬起頭瞥了一眼。

肖小竹心下一凜。

那是和兩人相遇時同樣的眼神。

肖小竹挑著門簾沒有動。

岳溫離又把頭低了回去,探到瓷缸內的手緩緩扶上邊緣,幽幽道:“不是讓你,晚上不要靠近我嗎?”

肖小竹抿了抿唇,噗嗤一樂,幾步走到近前蹲下,抬手搭上岳溫離的脖子:“我還以為你夢游,可嚇死我了。咱算日子能不能起早算,兄弟我膽小,大半夜的你看看,昨兒才剛拜祭了前輩們……”

“肖小竹……”

“噯!”

“閉嘴。”

肖小竹嘿嘿一笑。

“還有,爪子,拿開。”

肖小竹訕訕的抽回手,見岳溫離轉盯他的腳,又自覺的往旁邊挪了挪。

見兩人之間已有半臂寬度,岳溫離方轉回頭,手裡摩挲著一顆石子,半響還是有些氣餒的扔回了缸裡。

肖小竹探頭看了看缸裡:“怎麼,讓我打亂了?”

岳溫離一道眼刀。

“那……那我跟你再算一遍嘍,兩個人算肯定比一個人准。”說著將地上放的石子一一撿到一邊:“這個缸裡的石子是今年過去的日子嗎?”

岳溫離沒言語。

肖小竹當他默認了。

“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些石塊上刻字?這樣不就比較好記?早知道你這麼計時,我就不在廚房裡畫道道了。你怎麼不白天數?晚上失眠啊,我跟你說,失眠的時候……”

“肖小竹!”岳溫離撿起石子一摔:“再絮叨信不信我砍了你!”

“喂喂……”肖小竹趕緊竄起來躲:“你別扔啊,弄亂了怎麼算日子~”

“我用你骨頭算!”岳溫離說著真要過來掐,肖小竹連忙往後退,幾步便退到了床邊,他一屁股坐到床上,一手撐著後仰的身子一手擋在前面:“你你你你想清楚,沒了我你沒魚湯喝!”

岳溫離兩步跟過來一腿跪上床沿,抬手便將肖小竹推倒,肖小竹料想他不會下狠手,遂撒歡般踩著節奏兩手上下揮舞:

“沒魚湯喝!“

“沒肉丸吃!“

“你得自己洗衣服!練完功臭臭的衣服!”

岳溫離雙手撐床懸在肖小竹上面,看著肖小竹嘮嘮叨叨耍猴一般,小腦袋左晃右晃,就是不敢看他。

倒才有些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岳溫離心下莫名一松。這六年來每個夜晚數石子時的壓抑心情仿佛被撬開了一條縫,有絲絲清風拂過。

岳溫離遲遲沒有動靜,肖小竹偏頭透過手縫瞄去,那人正一臉深沉的盯著他,見他轉過頭來,方開口道:“你……”

卻又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肖小竹忙將手放下,嘿嘿一笑:“就知道你沒那麼小氣。”他往上拱了拱,甩掉鞋子挪進床裡坐起身,盤腿仰頭對岳溫離道:“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你練功是為了報什麼仇吧。”

岳溫離面色一沉。

“我比你幸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掉下來,反倒輕松自在,你每日這般受仇恨折磨,練起功來想必也心緒不靜,心緒不靜自然難有進益,明日我與你一同去,咱們拋去雜念痛痛快快練一趟,怎麼樣?”

肖小竹勾著一抹笑認真的盯著岳溫離,只見他的面色變了又變,最終站直身子,冷哼一聲道:

“我每日寅時便起,如今已將近醜時,你賴在這,一會可還起得來床?”

“嗯?”肖小竹身板一挺:“你怎麼知道時辰的?這裡不是沒有更漏嗎?”

岳溫離站直身子,側身指了指床尾,肖小竹爬到床尾探頭看去,只見床尾靠牆的角落,竟放著一個小木架,木架上掛著一串木珠,一個帶刻度的沙漏,此時正緩慢的漏著細沙,若那沙漏漏盡,幾根繩索牽扯便會翻轉重頭計時,翻動時還會將旁邊掛著的串珠撞下一顆來,以此計時,甚是機巧。

“噯?這東西一直在這?我之前怎麼沒注意?”肖小竹抬腿下床,蹲到沙漏前研究。

“平時用布蓋著。”

“怪不得,說起來這翻轉做得還真是好,蘇前輩留下來的?”

“他只留了沙漏,其他的是我做的。”

“咦?好厲害!”

岳溫離嘴角微微一抿,轉身去撿地上的石子。

“對了,我記得之前好像還問你有沒有計時工具來著。”肖小竹嘟囔著走過來蹲到岳溫離身邊。

岳溫離面無表情的瞅了他一眼。

“……我幫你把石子撿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竹:通關秘寶 武功秘籍成功get,下回要開始打怪啦~



☆、第七回
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只有習習清風,吹得人身心舒暢。

肖小竹騎在梅花貂的身上,唇邊橫著一管玉笛,在山谷間自由的穿梭著,笛曲悠揚,怎一個愜意了得?

然而天空風雲驟變,轉瞬便陰雲滾滾。肖小竹手忙腳亂的收起笛子,還不待他降落,暴雨便傾盆而下,不一會又轉為了石子雨,劈.裡啪啦的往他身上砸。

“啊!”肖小竹滿頭大汗醒轉過來。

眼前依舊是西間的屋頂。

還好只是一個夢。

肖小竹長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喝!”

他嚇得使勁往後一仰。

岳溫離蹲在他的床邊,雙手扒著床沿,面無表情的盯著他。

“大,大清早的,不帶這麼嚇人的。”肖小竹拍胸脯指控道。

“膽子真小。”岳溫離冷哼一聲站起身:“要練功就趕緊起床,晚了就別去了。”說完拍了拍衣擺轉身出去了。

“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肖小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認命的起身收拾。

山中清晨的露水頗重,透著股潮濕的清新氣息。肖小竹特意換了身短打,將劍譜心法揣進懷裡,背了個小竹簍,裡面放著幾個昨晚烤好的土果(類似現代的土豆),見岳溫離已在門口等候,連忙緊走幾步跟上去。

岳溫離待他上前,方拎起門前的兩個土袋,轉身朝外走去。

“我們這是先去哪?”

“沿著西山跑步。”

肖小竹抬頭瞧了瞧。

“跑多少?”

“來回跑幾趟,大概十多裡地吧。”

也就是說接近晨跑七公裡……,肖小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細腿。

“不行就回去睡覺。”岳溫離頭也不回的大跨步的向山上走。

男人不能說不行!

肖小竹聳了聳背簍,咬著牙踩著岳溫離的足跡跟上去。

岳溫離雙手平舉著土袋跑得並不快,不知是否是照顧肖小竹的原因。不過即使如此,待三公裡跑完,回到水潭邊的柳樹下時,肖小竹也已經累得癱在那裡了,他靠著柳樹,隱忍著陣陣的惡心感,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一方浸了水的帕子忽然遞過來,他筋疲力盡的抬頭瞥了一眼,岳溫離彎腰將帕子塞進他手裡“浸了潭水的,擦擦吧。“

肖小竹接過帕子胡亂的擦了擦,清涼的潭水透過肌膚沁入心脾,浮躁的身體也因此平復了許多,他看向走到潭邊去洗臉的岳溫離,自從那日被他救起之後,這孩子對他,似乎和軟了些。

他從背簍裡拿出兩個土果,遞了一個給岳溫離。

岳溫離似是沒想到他背的是吃的,微微愣了一下才接過去。

“吃飯要按時吃,不然時日久了胃會犯毛病,你犯病還得我來治,麻煩死。”

肖小竹說著啊嗚咬了一口,涼的果然不好吃。

岳溫離沒有答言,他拿了土果席地而坐,盯著潭水默默的不說話。

因為他平日裡沉悶慣了,肖小竹也不以為意,兩人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土果,岳溫離便起身拿起樹旁的寶劍,起式。

肖小竹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坐下,手裡拿著劍譜,仔細的盯著岳溫離練劍。他上輩子在鏢局常看鏢師們練武,耳濡目染也了解些裡面的門道。

這冰靈劍法包括劍譜和心法兩部分,劍譜共三十六式,招式雖簡卻可演變無窮變化,便是所謂的靈。心法共十層,層層遞進,所修劍氣冷利果絕,便是所謂的冰。而如今觀岳溫離之勢,三十六式劍式已運用嫻熟,但行動間總有一股急躁之氣,與心法精髓格格不入,據他自己所言這心法才修到三層,想來便是這個緣故。

岳溫離自己也應該清楚才對,明知症結卻無法解決,歸根到底還是心結的原因吧。

肖小竹默默的看著已然沉浸於劍式之中的岳溫離,怎樣才能讓他打開心結呢?

陽光穿過雲層,漸漸灑向這清潭綠樹邊一靜一動的少年。本是安逸和諧的畫面,肖小竹卻忽然站起身來。

岳溫離不對勁。

那劍招越來越快,劍氣也越來越凌厲,只是岳溫離的表情開始變得猙獰,整個人仿似被劍招束縛,急欲解脫出來般煩躁異常。

“岳溫離!”肖小竹大喊,他不會武功,情急之下只能通過這種拙劣的方式妄圖破除魔障。

岳溫離果然立刻扭頭盯向他,只是哪還有平時的清冷模樣,那雙眼紅的似血,提劍的手腕扭出一朵劍花飛身便向肖小竹刺來。

肖小竹大驚,一邊撿起身旁的土果朝岳溫離扔去一邊往後倒退,可哪裡是岳溫離的對手。土果幾乎在瞬間便被岳溫離劈成兩半,轉瞬間岳溫離已到近前。肖小竹退無可退抬手便抱住了岳溫離的左臂,岳溫離甩臂掙扎,右臂提劍亂刺,肖小竹抱住不撒手,腳步凌亂間使出全力將岳溫離往懷裡一拽!

“噗通!”

清潭中激起一朵大大的水花,岳溫離被肖小竹擁在懷裡狠狠的跌入水中,冰冷的潭水瞬間包裹住兩人,岳溫離只覺得原本奔騰欲裂的血脈剎時被冷卻下來,發熱的頭腦漸漸清明,他掙扎了一下,肖小竹的手臂立刻松開,他下意識回手一拉,攥住肖小竹的手臂,兩人撲騰片刻相繼浮上來,岳溫離扶著潭邊的石塊,抬手抹了把臉,轉頭查看肖小竹,原本平靜無波的雙眼猝然大睜。

肖小竹緊皺眉頭倚著石塊輕輕的咳嗽,右手緊緊攥著左小臂,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淌下來,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岳溫離抬手便將肖小竹橫抱起來運氣提足竄上岸去,將他輕輕放到柳樹旁,撥開攥緊的右手仔細查看。

只見原本白嫩的小臂上,斜愣愣劃出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好在傷口不深,但鮮血不斷湧出,看上去也甚是滲人。

“不打緊,不過是劃了一下,回去敷些草藥就好了。”肖小竹坐起身,抬手打算把發帶解下來綁一下。岳溫離已然先一步解下了自己的發帶,低頭小心翼翼的幫他纏起來。肖小竹看不到他的雙眼,只是透過抿成一條線的雙唇和繃緊的下巴,也能推測出他現在的心情有多糟糕。

“其實我剛才是騙你的,那一下真挺疼的。”

岳溫離的手一頓。

“你肯定得說誰讓我自己要跟來的呢,也是有些不自量力。所以我決定明天開始跟你一起練功,那個追雲決是個好東西,練好了以後逃跑就方便了。”

岳溫離略帶詫異的抬頭:“你還要來?”

“不來不行啊,實在不放心,我這操心的命,你看看你剛才那劍練的,毛躁的像十三四的毛孩子,哪有十六的人該有的樣子。”

“……”

“嘖嘖,還好這次發現的早,不然還得像上次那樣廢我半天勁兒,”肖小竹支起一條腿擔住手臂,放松下來:“我跟你說啊,練功就得好好練,不能想其他有的沒的,就像我熬藥,走神的話藥肯定得熬糊,藥熬糊了事小,身體熬壞了事大啊,到時候還談什麼復仇,直接就讓人兵不血刃了。報仇得怎麼報呢,當然傷天害理的事咱不干啊,咱可是純情小少年兒,咱就氣他,轉磨磨氣死他,看他生氣咱在旁邊聽曲兒吃瓜子兒,再摟美人兒親親嘴兒,嘶,輕,輕點……”

岳溫離黑著臉將發帶繞幾圈緊緊系上,抬身撿起劍便往回走。

肖小竹見狀趕緊跟著起身,撿起旁邊的竹簍挎上,顛顛兒跟著上山,不妨岳溫離忽然停住轉身,差點沒撞他肩膀上,肖小竹趕忙退後兩步,見岳溫離擰著眉頭瞪著他,直到快把他瞪毛了,方冷冷道:

“我問你話你需如實回答。”

肖小竹乖乖點點頭。

“你到底有沒有失憶?”

點點頭。

“你若說謊信不信我砍了你?”

點點頭。

“很好,那你之前那堆絮絮叨叨是怎麼回事?!”

“天,天□□。”肖小竹無辜的望向岳溫離。

“……”岳溫離轉身便走。

肖小竹蹦跶蹦跶跟在後面,見岳溫離衝進院裡重重摔上門才放慢腳步,手臂上的傷口隱隱發疼,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事情。

岳溫離其實並不是一個冷酷決絕的人。

他只是缺少牽掛。

上輩子因著孤家寡人又身負血仇,所以萬念俱灰只想著要與岳鵬夫婦同歸於盡。這輩子他來得早,待到過兩年出去之後……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小屋的門咣當一聲打開,岳溫離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個藥瓶:

“還不回來敷藥,在那傻站著做什麼?”

“哦~”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回
手臂受傷後的某天清晨,肖小竹在正廳的翹頭案旁邊,發現了一個木盒,木盒分兩層,每層用木板分成六格,每格中仔仔細細的碼著刻了字的小石子,正是岳溫離臥室的那些。這個簡易的日歷做得很精致,岳溫離似乎對於這種動手的活計很是感興趣。

肖小竹那日很高興,給岳溫離做了許多他最愛吃的烤魚。

岳溫離木著臉把盆中的二十多條烤魚一條一條吃了下去。

待到手臂完全好了之後,肖小竹也開始了自己正式的學武之行。每日背綁上土袋跟著岳溫離繞山跑步,按照岳溫離的指示站樁蹲馬步做基礎練習。

岳溫離則在旁邊自行修習冰靈劍法,大抵是肖小竹的話起了些作用,浮躁之氣減了許多,兩人各自修煉又互為指點,一時間和諧了許多。

這日午後,肖小竹站樁完畢走到樹下,見岳溫離還需等會才能練完,便隨手折了一條柳枝,搓搓扣扣弄了段柳笛出來。第一世他便從小練笛,上輩子為了江湖行走的時候拉風,還特意買了管玉笛充場面。此刻沒有趁手的樂器,便拿這柳笛聊解技癢。

柳笛的聲音略微尖細,不過真正高手吹起來,還是別有一番情趣。

便見這楊柳依依金陽碎影,肖小竹盤腿而坐低眉橫笛,鬢間青絲伴著婉轉笛聲隨風輕舞,難得的乖順安靜。

岳溫離的劍慢慢停了下來,他呆呆的盯著肖小竹,眼中前所未有的流露出一絲迷離悸動,但漸漸的,他又皺起眉頭,走到肖小竹身邊。

肖小竹察覺到他的靠近,眼含笑意的抬頭看了一眼。

“不好,別吹了。”

“……”

活了兩輩子,沒遇到過這麼直接撅他的!肖小竹翻了個白眼,嘟嘟囔囔的揣起柳笛,拍拍屁股就往回走,連裝吃的的小背簍都沒拿。

岳溫離略微意外的偏偏頭,張了張嘴想要叫住,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收拾起兩人的東西,尾隨著肖小竹上了山。

待兩人完全隱沒在山林中後,潭邊的樹叢裡,一抹白色身影方偷偷鑽了出來。

肖小竹笛子吹得很好,且三輩子都覺得自己吹笛子的姿勢特帥,今天竟然被岳溫離那麼嫌棄,回屋便拿了銅鏡左照右照,最終得出的結論便是:岳溫離嫉妒。

他對著鏡子撫了撫微亂的鬢角,哼,等出去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公子世無雙。

這廂正不斷的心理暗示臭屁調節,那邊門簾一動,岳溫離背著手走了進來,肖小竹將銅鏡一扣:

“干嘛?”

岳溫離繃著臉瞟了眼放在案上的柳笛,背在身後的手遞出來,將一柄通體晶瑩的白玉笛放在柳笛的旁邊。

“呃……”肖小竹雙眼瞪得溜圓,一把將笛子拿起來小心撫摸:“你還有這好東西?從哪裡翻出來的?”

岳溫離沒回答,兀自說道:“那個,扔了吧。”

原來剛剛是誤會了,不過那話說得也太不清楚,肖小竹衝著岳溫離調皮的哼了一聲,橫笛便要試試音色。

他吹的是前朝樂師李修文寫的一首“清江月”,笛聲悠緩,寧靜綿長,岳溫離盯著肖小竹毛茸茸的頭頂,再次露出那個眼神,不過轉瞬便收了回去,他沒有再聽下去,轉身便走,只是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正心花怒放吹曲的肖小竹道:

“這笛子是蘇前輩的遺物,你若喜歡就留下吧。”

“……”

肖小竹晃悠悠的小腦袋一頓,艱澀的抬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舔了舔嘴唇,手裡的笛子頓時不知道是該吹還是該供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岳溫離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肖小竹拿著笛子對著山上拜了三拜最終還是收下了。這樂癮一經勾起便一發不可收拾,每日練功都帶在身上,閑暇時便吹上一曲,或許是因為這樂聲甚是平和,連帶著岳溫離練起功來也沉穩許多,如此安逸和諧的渡了數月,肖小竹便發現了一個問題。

每當他坐在樹下吹笛的時候,在那潭邊樹叢中,便有一抹白色身影悄悄蠕動,起初他以為是兔子,後來仔細觀察才發現,竟然是另一只白色的梅花貂!

這只梅花貂就苗條的多,看上去也更精神靈動,蹲在那裡聽曲的時候認真的很,大大的滿足了肖小竹的虛榮心。

起初岳溫離倒沒什麼反應,肖小竹以為他是放棄了想吃梅花貂的想法,可後來他發現,那日害他掉進坑裡的灰色梅花貂也跟著跑了過來,遠遠的蹲在白貂後面,白貂動,它就動,白貂坐,它也坐。有時候靠的近了,白貂便回頭呲牙恐嚇,灰貂便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竟然是在求偶,但從沒成功過。

肖小竹表示朕心甚慰。

用一盆烤魚打發了看到灰貂滿臉食欲的岳溫離,肖小竹開始實施他漫長的招安計劃:每天跑步的時候順便采摘小貂們愛吃的草藥,晚上回去後,將不同的草藥按藥性混合,搓成一顆顆口味各異的藥丸,第二日練功時撒到白貂常呆的地方供它食用。

一開始白貂並不靠近,只是用鼻子嗅嗅便躲到一旁。灰貂跟在後面,啪嗒啪嗒的漏口水,見白貂回脖鄙視的看它,便立刻用爪子捂住露出來的尖牙。肖小竹也不氣餒,每日照舊搓了藥丸來,直到有一天,白貂嗅了嗅,用爪子撥了撥,猶豫的看了灰貂一眼,灰貂立刻上前,撥了一顆進嘴,白貂瞪著豆眼偏著小腦袋巴巴的觀察,不想灰貂忽然全身一僵,眼睛瞪的老大,前爪抽了抽就翻了肚皮。

白貂嚇得全身的毛瞬間豎了起來。

一旁觀察的肖小竹也嚇了一跳,趕忙蹲下身查看,白貂尖叫一聲跳到灰貂身前對著肖小竹呲牙,肖小竹忙抬起雙手解釋:“你別急你別急,不應該有事的,就是幾味你們常吃的草藥,不是□□啊……”

白貂懷疑的偏偏頭,忽然抬起前爪照著灰貂的肚皮猛力一壓。

“嗷嗚~!”灰貂尖叫著竄起來,立刻意識到自己露餡了,趕緊團成一團在白貂面前打滾賣萌求原諒。

白貂氣的又抬爪在灰貂身上撓了幾下,可惜毛太多皮太厚撓不動,氣得白貂把旁邊所有的藥丸都扒拉到一堆,往嘴裡惡狠狠的塞了幾顆。

想是藥丸的味道對了它的胃口,白貂眼睛一亮,把剩下的藥丸攏了攏,前爪捧著蹦跶蹦跶的就跑了,灰貂可憐巴巴的望著白貂可愛的背影,不敢追上去。

“噥,這還有些,你拿著,哄你女朋友吧。”肖小竹滿面聖光的將手裡的小布袋遞過去。

灰貂果然感動得星星眼,張嘴叼上小布袋,揚爪在肖小竹身前挖了個小淺坑。

肖小竹表示看不懂。

灰貂傲嬌的揚揚頭,轉身將肉肉的屁屁對向肖小竹,揚起尾巴晃了晃。

肖小竹暗想還好岳溫離先回去了。

灰貂忽然狠狠的“嗯”了一聲。

“……”

肖小竹好像知道了什麼。

只見一顆熱乎乎圓溜溜鵪鶉蛋大的小糞蛋兒從灰貂身體中擠了出來,滴溜溜掉進小淺坑裡。

灰貂舒服的嗚了一聲,揮揮爪,一副不用謝我的架勢後,叼著小布袋嗖嗖的直追白貂而去。

肖小竹的下巴要掉了。他是知道梅花貂的糞便藥用價值極強,不過這種表達感謝的方式……還能不能再直接點。

經此一事,兩只小貂和肖小竹的關系逐漸熟稔起來,喂食的地方也逐漸由潭邊轉移到了小屋,岳溫離因吃了幾次肖小竹給的藥丸後經脈強勁許多,又聽聞是灰貂所覓的草藥,方很是遺憾的放棄了吃掉小灰貂的想法。

時光荏苒,轉眼間木盒中的小石子已經翻到了這一年的最後一顆。這一天肖小竹利用了山中能用的所有食材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他一邊收尾准備往廳裡端飯菜,一邊交代岳溫離去把後院的青梅酒拿過來。

可等到肖小竹把飯菜都布置妥當了,岳溫離才姍姍來遲,仔細看,面頰上還帶著點淺淺的羞紅。

“你偷著喝了?怎麼才拿過來?”肖小竹接過酒壇放到一邊,打趣道。

岳溫離輕掀眼皮瞥了一眼,沒有答話。

肖小竹也不過是順嘴問問,見岳溫離不答,便張羅著開壇喝酒。說起來,這算是這輩子兩個人第一次喝酒。肖小竹是肖想已久,岳溫離則是單純的好奇,且這還是第一年在年末能有個人陪著一起吃飯喝酒,難免會有些感慨。

新釀的青梅酒酸甜微辣,肖小竹狠狠的咂了咂舌:“嗯~好酒!”

岳溫離皺了皺眉:“不好喝。”

“你那是沒喝慣,若讓你先喝埋著的那壇酒,你就知道這酒的好處了。”

肖小竹說著,吃了一口菜。

岳溫離不置可否的喝了一口,品品,又喝了一口。

肖小竹看他這孩子氣的樣子心裡憋著笑,一邊幫他滿上,一邊天上地下的胡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回
這頓酒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個多時辰,兩人都有些醉了,肖小竹左臂掛在椅背上,右手端著個酒杯,長聲道:“溫離啊,等過兩年咱們出去了,我就帶你四處走走,天南海北咱們都去逛上一逛,無拘無束的不知道有多好~”

岳溫離雙臂伏在桌面上盯著酒杯默默出神,聽到此話凄諷一笑:“出去?出去,我自然要找那老匹夫算一算總賬,還有那個賤婦!”岳溫離說著說著怒從心起,抬手又走了一口酒。

“老……匹夫?你說誰?”肖小竹悠蕩著腿,慢半拍的意識到岳溫離在說些什麼。

“岳鵬。”

“你爹?”

“他算什麼爹爹?” 岳溫離冷哼,有些迷離的雙眼看向前方,仿佛在回憶當年的事情。

地上的酒壇不知不覺的少了大半,肖小竹盤腿坐在椅子上,拄著下巴聽完岳溫離斷斷續續的回憶,與那啞夫說得並無不同,有些細節甚至更加清晰。

那岳鵬竟真的狠心到如此地步!

肖小竹欠身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溫離,不怕,有哥哥在,定不讓你受委屈!”

岳溫離暈乎乎的抬頭很是不悅的瞪了他一眼:“直呼長者名諱,沒,沒家教,還有,誰是哥哥?”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來,干杯!”

肖小竹拿起酒杯與岳溫離的一撞,仰脖干了。

過往一經揭開,隨之而來的話題便不住的展開,等到岳溫離發現酒壇見了底時,肖小竹已然伏在了桌面上,呼呼睡著了。

夜晚的小屋很涼,肖小竹穿的不多。

岳溫離揉了揉眼睛,起身將他的手臂挎在自己肩膀上,幾縷發絲滑落到岳溫離的頰邊,癢癢的,他晃了晃頭,覺得有些熱。

扶著肖小竹歪歪斜斜的進了東間,將他順手扔到床裡,岳溫離自己也撲到床邊閉上了眼。

床裡的人無意識的扯掉外袍,剩下裡面的中衣,又扯了扯衣領,嘟嘟囔囔的說些什麼。

岳溫離頭腦有些游離,他隨手將肖小竹甩在他臉上的袍子扔到小幾上,自己也脫掉衣服,剛剛覺得還好,如今躺在床上,只覺得酒勁股股的往上湧,腦袋沉沉的發漲,渾身都熱的很。

晚飯前肖小竹似乎問了他為什麼去那麼久。

為什麼來著。

對了,是他取酒的時候看到了小白和小灰躲在後院的草叢裡那樣那樣,發現他偷看,小灰還衝他呲了呲牙。

他真不是有意的,何況動物之間的事,看上去實在也不是很美好。這半年多以來,肖小竹給他講了不少事,還畫了幾幅鬼畫符給他看,他並不喜歡,想到女人就會聯想到那個賤婦,便一點興趣都沒了。他倒是,很羨慕蘇前輩和晉前輩的感情。若說以前報仇是他的全部,那麼認識肖小竹之後,一切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報仇的方式也好,生活的態度也罷,還有剛剛喝酒聊的那些。無論哪一條,他的未來,似乎都跟肖小竹有了關系。

難以言說的悸動往往不期而至,此刻洶湧的酒勁好似給他加了一把火,他朝裡翻了個身,肖小竹正四仰八叉睡得深沉,中衣因為剛剛的撕扯露出光潔的胸口,嚴重刺激著岳溫離的感官。

“沒關系吧。”

“之前他也說過這樣是正常的。”

岳溫離迷迷糊糊的想著,他朝上躺平,一只手向下隱忍的解決問題,只是片刻後,另一只又緩緩的伸向了肖小竹那邊。

第二天的晨鳥叫的非常歡欣,不知是有什麼開心的事情。

肖小竹撓了撓鬢角,拱了拱身下柔軟的床,慢慢睜開惺忪的睡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沉靜的睡顏,嘴角還銜著淡淡的笑意,乖順的很。

“要是平時也這樣該多好。”肖小竹暗自嘟囔的閉了閉眼,兩秒後猝然睜開,手腳壓著的地方,傳來的是人類特有的柔軟。

他呼啦一下坐起身,岳溫離像嬰兒似的蜷著腿面朝自己躺在外側,睡得很沉,而自己剛剛,簡直是把他摟在了懷裡。

昨晚喝多了。

肖小竹懊惱的敲敲發沉的頭,岳溫離終於跟他吐露心聲讓他太高興,有些放浪形骸,下次一定得控制。

他拉了把中衣,覺得手上身上都黏得很,還是先起身燒點水,一會可以洗洗澡,蔔一動身,咦?

他摸了摸不知何時松開的中褲,裡面同樣黏黏的熟悉觸感頓時令他整個臉都紅起來。

第一次在岳溫離床上睡,怎麼就這樣了!他趕緊瞄了一眼岳溫離,好在還在睡,立刻把褲帶系起來,系到一半動作一頓,床上有沒有弄到?哭喪個臉又低頭檢查被褥,結果不看還好,一看心立馬涼了半截。

只見自己和岳溫離之間的床褥上,赫然點綴著幾塊干涸了的痕跡,用手摸起來硬邦邦的,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弄的。要是被岳溫離發現會怎麼樣……

他心虛的瞥向岳溫離,嗯?眼睛瞬間瞪的溜圓,這小子的褲子怎麼也這樣?俯下身仔細觀察,那個痕跡是什麼?!

肖小竹的嘴驚成O字形,不,不急,趕緊想想,昨,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他喝多了,岳溫離把他扶回來,他好像自己脫衣服來著,對,自己脫的衣服,還扔他身上了,然後勒?然後怎麼來著?

他倆喝多了各自發泄了?青春期也不是不可能,不然還能有什麼情況?不不,明顯岳溫離比他清醒得多,平常又正經無趣得很,之前畫畫給他都沒什麼興趣呢,怎麼會由著自己亂來。

可不是這種情況的話……難道是自己酒後亂來了?

肖小竹冷汗都下來了,說起來確實是有一陣子沒那個了,昨晚又喝了那麼多酒,這家伙又情傷難抑,受傷小獸似的,還體貼的把自己扶回來睡,會不會自己……,不不會,雖然兩世都沒交到過女朋友,第一世無聊時跟著是gay的哥哥看過鈣片,自己沒事也找過相關小說看,也開解過失戀了的男同學,上輩子後來對岳溫離的事一直有些耿耿於懷,可就算這樣,喝多了咱也不是亂來的人吶。

他的視線又轉移到岳溫離身上,但為什麼這家伙睡姿都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要不,檢查看看吧。如果後面沒事,前面,就無所謂啦。

肖小竹打定主意,躡手躡腳的從床尾下了床,繞到岳溫離身後蹲下來,岳溫離弓著腰,中褲很松,肖小竹扒著床沿,瞄一眼,安全,再一點一點探頭往裡面瞧。

“誰!”

原本熟睡的岳溫離一坐而起,手刀迎頭劈來。

高度緊張的肖小竹反射一躲竄到床尾:

“是我是我!”

“肖小竹?”岳溫離猶疑,慢半拍的反應過來他在這裡的原因,只是:

“你做什麼?”

“我,我穿鞋,”他隨手抓起一只鞋:“昨晚對不住喝多了,那個,沒給你惹什麼麻煩吧?”

“那只是我的。”

“啊?啊,你看我這,宿醉,宿醉。”

肖小竹哼哼哈哈穿上鞋站起身,又問了一遍:“昨晚,沒給你惹什麼麻煩吧。”

岳溫離的視線下意識的掃向肖小竹下面。

肖小竹雙手趕緊一提:“哈,褲帶有點松,系了幾次都沒系上。”

岳溫離臉上平靜無波,平平道:

“外面的碗盤還沒收拾。”

“嗯?”

“不過是把你扶回來睡,也算不上什麼麻煩,難道你是想讓我去收拾碗盤?”

“不,不過幾個盤子,用不著。”肖小竹哈哈一樂:“那我去收拾,你准備起床吧。”說著欲走,嗖又回來把床上被褥一卷:“一股子酒氣怪難聞的,我拿出去洗洗。”瞬間消失在門簾後。

岳溫離盯盯瞧了一會飄動的門簾,一直繃著的臉才稍稍的放松。

一朝酒醒,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昨晚的行為有些過了頭,若是讓肖小竹知道,不知他會不會不愉快。不管會不會,他都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感和擔憂感。可是為什麼一想到是肖小竹,自己便會莫名的興奮呢,那種沒來由的征服感,到底是什麼?

那一日,除了肖小竹蹲在院中呼哧呼哧的洗被單,岳溫離跑到了蘇前輩的墳前掃墓,其他的事情與平時無異。

只是兩人都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些事,變得不一樣了。

但感情上的變化,就如植物一樣,從幼芽開始每天每日微妙的變化生長,不易察覺,只有歲月的流逝,是明目張膽的匆匆不等人的。

轉眼,便是四年過去,這一日,小白和小灰帶著一窩小小貂圍在半山腰的山洞前,肖小竹滿含熱淚的蹲著跟他們告別:“小灰你要好好照顧你媳婦兒和你娃娃,千萬不能再貪吃了,不然小白承不住了。我做了一些丸子放在屋外瓷缸裡,你們想吃去抓就是,千萬別忘了蓋蓋子啊,還有……”

“小竹,這些話你從上個月就開始說了。”岳溫離陰測測提醒道。

“好吧,總之我們有機會就回來看你們,你們要幫我看家啊。”

小灰滿臉不舍的轉過去搖了搖屁屁。

“嗯,那些我都做成藥丸了,有這些傍身出去沒問題的,你們放心。”

岳溫離的嘴角抽了抽,知道它的藥效和看到它的制作過程是兩回事。

“總之就這樣吧,我走了,哦,對了,”肖小竹忽又想起什麼,岳溫離薅起他衣領就走:

“再說就把你扔這。”

“唔……”
作者有話要說:
停電了。鼓搗半天才手機發上來。汗。

兩個小哥要出山啦



☆、第十回
“這是個”客棧是個客棧,是個從名字看就不普通的客棧。

它的地點也不甚普通,開在了距京城不到半日路程的大道旁,趕路的人會加快腳程直奔京城而去,不急的行客大抵會住在更遠一些的小鎮上。

所以,這是個客棧平時的住客並不是很多。

然而這一日,這是個客棧卻出奇的熱鬧,鼎沸的人聲堪比外面瓢潑的大雨。

它熱鬧,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店內躲雨的人群,也不僅僅是因為人群中有不少達官貴人,它熱鬧,起因卻是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釘子。

這根店柱上的釘子,不小心勾開了一位壯年鏢師的背包,從背包裡,掉出了一個樸實無華的紅木盒子。

原應鎖住的木盒,可能是不結實,也可能是偏巧,總之就是摔得很慘,連裡面的暗格都掉了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盒內的東西,就那樣毫無遮攔的展露出來。

兩個手掌大小的普通青瓷藥瓶,瓶身上各一紙條,上寫“事前”,“事後”。

此外,還有一小堆,用料精良巧奪天工的“房中物”。

那一刻,店內靜默,死一樣的靜默。

臥……槽……,那鏢師。

臥~槽?鏢師的同伴。

臥槽,臥槽?臥槽!眾圍觀群眾。

就在店內上空一片臥槽的時候,距離最近的飯桌邊,一個剛剛學會認字的孩童,好奇的撿起一個棒形“玩具”,從上面摘下一張紙條,他炫耀的用奶聲奶氣的童音念道:“此次又尋得新的樣式,敬請伯父大人享用,愚侄昌明。”

嗡!

這句話就像一顆火種,鴉雀無聲的店內瞬間被引爆。

“天吶,妹妹快別看!這是哪裡來的狂徒,大庭廣眾之下竟宣露如此隱晦(諧音)之物!”

“咦,那人的同伴我認識,不是戶部侍郎府上的邱管事嗎?”

“對對對,你一說確實是,不過那個背包的是誰啊?沒什麼印像。”

“你沒聽那孩子念嘛,愚侄昌明,陳侍郎家那個在中州做生意的侄子,可不就叫這個名!”

“天,那這東西真是給陳侍郎的,還說“又”,那就不是一次兩次了,陳侍郎平時那麼不苟言笑,沒想到私下裡……嘖嘖嘖。”

“嘖嘖嘖,話說那樣式還真心新穎啊。”

“嘖嘖嘖。”

位於風暴中心的壯年鏢師在一片嘖嘖嘖中,連劈裡啪啦的大汗都來不及擦,手忙腳亂的把東西撿起來,求救的看向身旁的邱管事。

那邱管事原只是路過中州,順路去那府上拜訪了一下,帶了些孝敬物品回京,哪裡想到裡面還有這貓膩膩,簡直是啞巴吃黃連,也不知道誰家的敗家孩子,那麼小認什麼字!他幾乎是怨毒的瞪了那孩子一眼,抬手要把紙條搶過來:“頑童不可瞎念,還不快快把東西還給我。”

那小孩不干了:“誰說我瞎念,不信你問我師父。”說著仰脖看向身邊,邱管事這才注意到,那旁邊似笑非笑看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翰林院的張翰林,平日裡才名遠揚他的徒弟能差到哪去,最重要的是他的岳丈工部侍郎王良跟他家老爺最是不對付,到嘴的把柄不知道到了朝堂上怎麼擠兌呢。

邱管事又暗自把這幾個人罵了一遍,面上尷尬一笑連忙施禮:“原來是張翰林,小人眼拙還望見諒,只這東西孩子拿也不合適,還是還與小人,這東西莫名其妙混到我們行李裡,我們也得回去調查到底是何人搞鬼。”

那張翰林轉了轉眼珠,低頭對孩童慢聲細語道:“這撿來的東西不干淨,快還回去。”

“可這玩具我之前沒見過……”

“那玩具你若喜歡回去讓你父親買給你,如今快還回去。”

“那好吧。”

小孩不高興的將手裡的東西遞到邱管事手上,邱管事連忙接過道了聲謝,也想不起那孩子父親是誰了,哪裡還有臉留在這,匆匆揚聲說了句“今日之事不知是何人陷害,若查明原委還請各位做個見證”,拽起那個鏢師,叫上剛剛整頓好行李進門的侍衛們便狼狽離去。

滿店的人在他們走後都嗡嗡哄笑起來,只恨不得外面的雨快些停,好趕緊回京城將這事跟家人朋友分享,戶部侍郎的作風問題桃色新聞啊,太勁爆了!

便在那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一身灰袍的相貌平平的青年對著身旁同樣大眾臉的同伴小聲笑道:“看吧看吧,你看到剛剛那個鏢師的表情沒?還有那個什麼管事,笑死我了,哎呦不行了我肚子疼。”

那同伴瞥了他一眼:“你不小心把那瀉藥吃了?”

“哪能,那麼無色無味無形的金貴藥當然跟那金貴的鏢師更配啊,你沒看這兩天把他腿肚子都跑軟了,所以剛剛才沒精力注意那根釘子啊,說起來還是你厲害,怎麼弄的那盒子看上去很好其實那麼不禁摔的?”

“不過小把戲而已,哪比得上那盒子裡的東西機巧。”

“盒子裡的東西再基以後也基不起來了,咱還是趕緊回中州,估摸著這消息半個月後也能傳回去了,護鏢的鏢師出了這麼大紕漏,咱們去看看那位松山鏢局岳大當家的臉色有沒有那位鏢師好看~”

同伴冷冷一笑,復又挑了挑眉:“七天?”

年輕人先是一愣,後胸有成竹笑道:“五天。”

五天後,距離中州城半日路程的樹林裡,小溪邊,摘了□□的肖小竹將烤架上的烤魚翻了個面,撒了些他的秘制調料,看了一眼靠在一邊休息的岳溫離:“怎麼樣?服不服,說劍法你在行,論輕功,還得是我這個來無形去無蹤月下無影踏雪無痕的追雲決傳人。”

岳溫離抱著臂閉目養神,沒搭言。

肖小竹得意一笑,將烤好的魚往他面前一遞:“噥,好了。”

岳溫離鼻子動了動,睜開眼,坐起身來接過,啊嗚一口咬下去。

“嘶……”

“喂小心燙。”肖小竹趕緊把水囊遞過去:“在家裡吃那麼久烤魚你都不膩的。”

“沒調料。”

“也是。”肖小竹認同的點點頭,回身將未烤的鮮魚放到架上,拿起熟了的也開吃,正值夏日蔭蔭的午後,在溪邊的樹下跟志同道合的伙伴吃烤魚,拋除此行的目的不談,真的是人生之幸事,想到這肖小竹又若有所思的看向岳溫離,輕喚道:

“溫離。”

岳溫離滿嘴魚肉抬頭看他。

“我們說好的,出來之後,既然承了當初蘇前輩交托給你的遺產,那麼便照那最快活最自在的方式活去,順便找大當家報報仇,萬不會因為他置自己於痛苦決絕之地,你可記得?”

岳溫離嚼著魚肉斂住目光,半響輕輕點了點頭。

肖小竹咧嘴一笑:“這便好。”

“你……”岳溫離吞下口中的魚肉,抬頭盯向肖小竹:“你沒想過去找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沒有,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如今這麼多年過去,該高興的該傷心的估計都已經過勁兒了,我如今也過的很好,何苦再去找麻煩,就當以前的那位已經死了,如今活著的,只是肖小竹而已。”

原主的死必也是因為一場恩怨,不是他自私,不知恩怨從何起,又讓他從何去算計。說到底,他與岳溫離都不是那種機關算盡的人,就拿眼前的事來說,也是偷偷的仗著他上輩子知道的事去使些手段而已,他目前的目標,就是幫著岳溫離出了氣,讓他過上正常的生活,也算對得起他活的這第三世了,只求之後別再哢吧一下讓他中個什麼暗器,他就阿彌陀佛了。

肖小竹在那裡徑自天南海北的想著,落在岳溫離眼中便成了難得的沉默。

對於以前的事,小竹到底還是心有介意的,他如是想著。也許,小竹根本就還記得以前的一些事,只是不願回想或者不願與他說罷了。可這麼多年一起走過來,他想讓小竹一直留在身邊的想法越來越強烈,為了這個,他要變得更強大才行。

岳溫離想到這,堅定的望向肖小竹。

我去這家伙眼露凶光又想什麼呢,肖小竹連忙錯開眼,故作不覺的翻動架上的烤魚。

兩人各懷心思,一時便只聽到溪水汩汩的溫潤流淌聲,不過很快,這難得的靜謐便被一陣嘈雜聲打斷。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出來啦~,先搗個小亂~



☆、第十一回
從樹叢外側的大路上傳來兩聲驚亂的馬嘶聲,隱隱還有人聲低喚。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的拿起行李前去查看。

只見大路旁的樹蔭下,一個一身青色騎馬裝的年輕男子正神色緊張的懷抱著一個少女,少女身著藍衣,雙目緊閉,神情痛苦,似乎得了什麼急病。

肖小竹一看清那男子的臉便立刻跑了過去,不是別人,正是他上輩子的好友,中州城外霧泉山莊的少莊主,文景之,那少女,便是文景之的妹妹,名喚愉之。

兩人幾步趕到近前,文景之聞聲戒備的摟住文愉之,喝道:“什麼人?”

“兄台放心。”肖小竹和氣道:“我們兄弟倆剛剛在那邊歇腳,聽到這邊的聲音所以過來看看,這姑娘是不是身體不適?我是個郎中,兄台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幫你看看。”

文景之上下打量了一番兩人,許是見兩人雖風塵僕僕粗布麻衣,但神態坦然不似奸邪之輩,遂猶豫了片刻後,稍稍放開女子,平聲道:“那就麻煩小兄弟了。”

肖小竹連忙掏了手帕出來墊在文愉之右腕處細細診脈,片刻後,他輕出一口氣,皺眉道:“姑娘這風寒已有幾日,怎麼不早些服藥,正因耽誤了病情現在才如此來勢洶洶,險些釀成大禍。”

文景之神色一緊,看著肖小竹的眼神多了幾分信任:“小兄弟說的沒錯,前幾日只是咳嗽,妹妹說不打緊,也是我疏忽,打算到家之後再找郎中瞧瞧,沒想到剛剛突然就從馬上跌了下來……”

肖小竹點了點頭,從包袱裡掏出針具和一個青瓷藥瓶,仔細的幫姑娘行針之後,又倒出了兩粒藥丸遞給文景之:“這清風丸是我備著以防不時之需的,倒能緩解一二,你先給這妹子服下,等到了前面中州城,再尋醫館抓藥。”

文景之接過藥丸:“多謝小兄弟贈藥,只是隨身的水囊系在了馬匹上,剛剛驚馬跑掉了……”

肖小竹看了眼岳溫離,岳溫離了然,將隨身的水囊解下來遞過去,冷聲道:“不嫌棄的話,就用這個。”

文景之連聲稱謝,就著水將藥丸給妹妹服下,見妹妹雖然依舊昏迷,但許是喝了水的緣故,似乎好了一些。

“藥效還需一會才會起效,短時間內應不必擔心,只是畢竟不是絕對對症的藥,兄台還是盡早想辦法進城才是。”肖小竹關切道。

“今日多虧遇到小兄弟,”文景之稍稍放了點心:“在下文景之,還不知兩位兄弟尊姓大名?”

“我叫肖小竹,這位是我兄弟蘇和。”肖小竹指了指岳溫離。

“肖兄弟,蘇兄弟,”文景之抱了抱拳:“今日多蒙兩位相助,不知兩位是否也去中州?若是定要告訴我住哪,改日等妹妹好了,我請二位喝酒。”

肖小竹哈哈一笑:“文兄客氣,不是我不告訴你,我倆到現在都不知道晚上住哪呢,我們游歷至此,本打算進了城先找個客棧住一住再說的。”

“哦?”文景之目光閃了閃:“既如此,兩位若不嫌棄可以到我家來住,也算聊表我感激之情。”

“舉手之勞而已,不必掛懷。”肖小竹倒是想去的,只是不好太急切。

“在兄弟看是舉手之勞,在我看來卻是及時之雨,兄弟定要給我這個機會。”文景之懇切道。

肖小竹看了眼岳溫離,岳溫離面無表情,一副隨你便的架勢。

肖小竹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如今之際,還是先送妹子進城要緊。”

三人商議妥當,因著尋不回文景之那走脫的兩馬,只得徒步上路,文景之背著妹妹,故意施展功夫一路上健步如飛,卻不想肖蘇二人緊緊跟隨絲毫不見倦態,心中便更加一番思量,如此不到半日便進了城,直奔醫館而去,此時姑娘已然醒轉好了些許,又買了藥熬了吃,因醫囑吩咐需多多休息,那藥吃完又極易犯困,加上從中州城裡到霧泉山莊還需一日的路程,幾人商定當晚便在城內找了家客棧住下。

簡單的吃飯閑聊後,因著白日裡趕路辛苦,文氏兄妹早早的便各自休息了。

肖小竹睡不著,問小二要了壺酒倚在窗邊的小榻上,一邊想著上一世那個愉之妹子嫁了個騙婚斷袖,這輩子怎麼幫一幫好,一邊自斟自飲,正喝著起興,便聽房門響動,岳溫離拎了壺酒走了進來,見肖小竹自得其樂的架勢,不由一愣。

“你也睡不著?快過來坐。”肖小竹笑著用腳尖點了點身旁的位置。

岳溫離皺了皺眉,依言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壺給兩個杯子慢慢的斟滿酒:

“ 沒想到竟會遇到他們。”

“所以說是天隨人願,”肖小竹嘻嘻一笑:“過幾日文莊主過壽,五湖四海的江湖朋友都會到,大當家當然不會錯過這麼個好機會,如今有這機緣,也省得我們再費心思混進去。”

“到時便要看看他聽到那個消息會怎麼樣。”岳溫離望著窗外幽幽接道:“既然不能一舉斬了他,那便讓他嘗嘗一點一點失去的滋味。”

肖小竹默默抿了口酒,道:“笑話自然要看,但朋友也是要交。既然你娘當初與你說過文莊主的好處,這幾個月走過來,又聽到不少他的俠名,今日看他的一雙兒女也都是豪爽之輩,與他們相交想必也會多有裨益,而且雖說原本我們並沒有想要借助誰的力量,但是既然如今機緣巧合,那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可以探探文莊主的態度。”

岳溫離深深看了他一眼,未搭言。

“怎麼?我哪裡說的不對嗎?”

“你失憶前不是郎中,是教書先生吧。”

“喂,你見過十四五歲的教書先生嗎?”

“我也沒見過十四五歲的江湖郎中。”

“我這是天賦異稟!”

“也不知道是哪裡掉下來的妖怪。”

“臭小子你見過哪家妖怪長這麼俊?”

“我家的。”

“……”肖小竹預想好的接詞都堵在嘴邊,一時間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只覺得腦袋轉不過來臉熱的發燙,他努了努嘴,半響才擠出一句:“我就不是妖怪,你少廢話,罰酒罰酒。”

說著端起酒杯就往岳溫離嘴邊湊,岳溫離來者不拒,兩人說著話拌著嘴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肖小竹酒量不如岳溫離,到最後不可避免的先行睡著了。

屋內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毫無保留的灑在肖小竹的身上,柔柔的,亮亮的。

岳溫離伏在小幾上,默默的端詳肖小竹的睡顏。

少年的面龐已經比剛遇見時長開了許多,少了些稚氣,多了些沉穩謙和。

就是這個人,陪他走過了最孤獨難熬的山中歲月。

就是這個人,明知兩人無根無倚,僅因相信他的黑暗過往,便毫無怨言毫無畏懼的與他辛勞奔走,只為幫他報仇雪恨。

長久以來的點點滴滴在心中彙成一股熱流,他不知小竹的過往,不懂小竹的內心到底將他擺在什麼位置,不敢輕易破壞當前的關系,但他知道,他想讓小竹對他的這種關注,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睡夢中的小竹不知遇到了什麼,動了動毛茸茸的小腦袋。

岳溫離盯著他微微翹起的雙唇,情不自禁的探過身去,沾碰到的唇角溫熱柔軟,一如本人一樣,能讓他從身體暖到心裡。暗夜幽謐,耳畔只有心髒劇烈的跳動聲,仿佛要把他那壓抑多年的悸動都震蕩出來,呼吸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沉重,急欲找到一個發泄的出口。

肖小竹忽然抬手一個巴掌扇過來。

岳溫離閃電般退了回去。

那巴掌啪嗒一聲,打在了肖小竹自己的臉上。

“嗯?”肖小竹醉眼迷蒙的坐起身,迷迷糊糊的嘟囔道:“有蚊子嗎?”

岳溫離倚著榻望著窗外,聞言深沉的轉向肖小竹:“沒有。你做夢了吧。”

“哦。”肖小竹揉了揉臉,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第二日清早,文景之雇了一輛寬敞的馬車,載著四人踢踢踏踏的往霧泉山莊而去。

文愉之氣色好轉不少,此時靠坐在車廂的裡側,再次道謝:“昨日聽那郎中說再晚一些就要轉為肺癆了。虧我運氣好遇到了你們,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文姑娘客氣了,只不過下次卻真是要注意,不能因為小病就疏忽大意。”坐在對面的肖小竹道。

文愉之點了點頭,俏皮一笑:“昨日哥哥還說呢,他因為心急走得快了些,沒想到兩位兄弟到地兒時竟面不改色,所用步法也非同一般,不知師承何處?”

肖小竹頓了頓,淡淡一笑:“我們倆要說有師父也有,若說沒師父,也真是沒有。”

“怎麼說?”

“幼時機緣巧合被一位前輩所救,可惜不久之後前輩便遺憾辭世,名字生平我們一概不知,只是臨終前他將畢生所學交托給我們,我們沒有機會拜師,所以沒法說他是我們的師父,但一身所學卻又真的承於前輩,所以只能在心中自認罷了。”

“原來是這樣。”文愉之悵然道:“我原看兩位兄弟年紀雖與我相仿,行事卻成熟許多,心中很是敬佩,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

“不知兩位,是何時被那前輩所救?”文景之忽然插言道。

“十年前。”

“十年前?”文景之面露驚疑。

“怎麼?文兄知道些什麼嗎?”肖小竹心下微動,兩位前輩的生平他們並不清楚,所以昨日故意在文景之面前使用了追雲步法,便是想看看他是否認識。

“十年前,曾經有人遍尋雲醫蘇涯而不遇,自那年起,便再沒有人見到過蘇神醫。”

“雲醫,蘇涯?”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二回
“雲醫,蘇涯?”

“是。因為蘇神醫不僅醫術精湛,一身輕功更是難逢敵手,那套追雲步法,我卻無幸得見,只聽家父說起過。”

文景之說罷,便見對面的兩人臉色一變。

“怎麼,果然是嗎?”

姓蘇,善醫,最重要的是追雲決,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定是那位情深決絕的蘇前輩。只是竟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消失,難道沒有人知道他那位伴侶的存在嗎?那麼那位曾前輩曾經又是怎樣的身份?為什麼又會中了連神醫都解不了的毒?下毒的又是誰?

兩人相視一望,心底的疑惑與想法便已互相了明。

“沒想到我們有幸遇到的,竟是這樣一位前輩。”肖小竹嘆。

“大哥,你說的,是老爹曾說過的,救過他一命的蘇神醫嗎?”文愉之後知後覺的驚叫。

“正是。”

“所以你們真的是蘇神醫的弟子?”文愉之瞪大眼睛。

“不是。”肖小竹忽然正色道。

“可明明……”

“文姑娘,”肖小竹打斷道:“還有文兄,今日所知之事我們也很震驚,因此我們不得不更慎重,雖然我們是初相識,但可以看出兩位都是赤誠之輩,所以還請聽我一言。一來,當年年幼,我們只知道蘇前輩是重病而亡,具體情由都不清楚,若真有人問起來,實在是無法解釋;二來,除了最開始說的原因,我們學藝不精也實在擔不起弟子之名,徒使蘇前輩威名蒙灰;三來說來慚愧,這世上雖凡人千萬,與我等有關系的也僅有彼此而已,行走江湖不易,我們雖不懼,卻也不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雖說日後也許不可避免的會被人看出招式,但在那之前,還請兩位予以保密。”

肖小竹言辭懇切,兄妹二人神情俱是一肅,文景之道:

“肖兄弟即如此坦蕩,我等又豈是那多嘴之人。只是家父曾受蘇神醫之恩,雖說江湖傳言蘇神醫已經辭世,但多年以來時常記掛,如今既得消息,可否允我告訴家父?”

肖小竹征求的看向岳溫離,岳溫離點了點頭:“文莊主俠名遠播,我等信服。”

“如此就最好了~”文愉之一拍掌:“家父若知,也能了卻一段心事。沒想到我這一病竟引出這麼多故事,還認識了兩位好兄弟~”

少女開朗,說說笑笑便將沉重的話題翻了過去,幾人年紀相近,脾氣相投,即便是少言如岳溫離也能不時的插上幾句,如此等到馬車到達霧泉山莊的時候,幾人已經相談甚歡,愉之甚至吵鬧著要結拜,讓景之哭笑不得,好在愉之也知道此時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與他老爹說,又恐她老爹呵斥她在外貪玩多日,遂自己先去莊主夫人馮玉那裡撒嬌賣萌求安慰了。

此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文景之得知父親正在練功,便一邊告知下人父親練完功後立刻通知他,一邊安排與肖蘇二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等到填飽了肚子之後,文莊主那邊也派人來請,肖蘇打理一下衣裝便隨景之去了書房。

文愉之仗著生病在娘親那很是撒嬌了一番,最後還是被文夫人推著攆著去給她爹請安。

文愉之小心翼翼的走到書房門口,原本尋思著有外人在老爹應該不會太過苛責她,沒想到剛欲敲門便聽到裡面老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怎麼證明,你剛剛說的,便是真相?”

文愉之心下一驚,她知道大哥雖然也覺得和那兩人投契,但對他們的過去到底還是有些疑慮的,老爹對此必有些計較,只是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她遲疑的沒敢進去,卻聽接下來說話的不是肖小竹,而是那一直不愛言語的蘇和:

“外祖父生前一直遺憾沒有贏來你手裡那支老玉煙嘴,但每次與我母親說起時總會補充說那個掉碴的煙嘴他也不稀罕。”

只這一句,文愉之便聽到屋內響起一聲茶碗打翻聲。

“我唯一一次來府上的時候,文夫人送了我一個雕花鏤空的小玉鼠,尾巴可以動,我很喜歡,可惜後來不小心掉進了後面的池塘裡,碎了。如果要證明我是岳溫離的話,就這兩件事吧。至於後來的事,我沒法證明,母親被他推倒觸柱而死後,知道真相的幾人便都被抹殺了,與我一起的那兩個隨從想必也凶多吉少,即使活著也找不到了。我是想找岳鵬報仇,但絕無意煩擾前輩您,這次是偶然幫到了文姑娘,機緣至此別無他想。而既然前輩問起我們被救起之前的事,我不想隱瞞,所以才如實告知,前輩信與不信都不要緊,只是還請勿與岳鵬提起此事,全做小竹那兩顆藥丸的藥費了。”

文愉之震驚得一動不動,她記起了兒時似乎有一次,娘親將她喜歡的小玉鼠送給了別的孩子,她一生氣追過去搶,不小心弄掉了。那個小男孩的臉一點一點的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與屋內那張慣常冰冷的臉,恍惚真的有些重疊之處。

“你,竟真的是他的外孫。”

屋內沉寂了近半個時辰,就在她忍不住要推門進去的時候,聽到老爹難得傷感的嗓音:

“岳鵬有頭腦也善交際,只是後來行事逐漸偏頗變得讓我不喜,你母親可能是不想我們為難,每次來的時候絕口不提當年的情誼,如此一來唯利而言我跟岳鵬就好打交道很多,後來你母親來的次數便少了,我雖聽到些傳聞,但終究是夫妻之事無法插口。”他停頓了一會,重聲道:“你母親去世時我跟你嬸子正在外地,數月後歸來時卻接連聽到兩個噩耗,我們再追問調查已經為時晚矣,岳鵬又一臉的傷心欲絕……還是我太低估岳鵬了,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文愉之怔愣得往後退了數步,然後干脆的轉身回了內院,此時,並不是請安的好時候。

當日深夜,霧泉山莊專用來款待貴客的天水院,迎來了兩位素不相識的年輕客人,院中的侍人銀星、銀漢等在門口,眼見著他們的大少爺親自將客人送至屋內,臨走時還拍了拍那兩人的肩膀,一臉的嚴肅真誠。

據說,兩位客人是救了大小姐的命。

古人那句“英雄出少年”說的果然不差,瞧這兩位客人的年紀,應與大小姐差不多大,長得也都是儀表堂堂,身上又有本事,不知是哪家的後人。

銀星銀漢八卦的對視了一眼,悄悄的退了下去。

肖小竹盤腿坐在岳溫離的床上,看著岳溫離整理簡單的行囊,感慨道:

“文莊主看著倒是真的很傷心。”

“聽我娘說他與外祖父是忘年交,只是我娘年輕時內向,不常與他來往,”岳溫離抖了抖手中的衣服,坐到肖小竹旁邊:“後來我娘更是刻意的疏遠,這才漸漸淡了那段交情,即便如此,剛剛聽他說起後來調查的過程,有些事聽著,真的也是用過心的,他能做至此,確實不負他的俠名。”

“無論如何,這也算是好事。”

“文莊主有義,我卻不能肆意依仗,哪有自己的仇仰賴別人去報的道理。岳鵬雖然如今看著顯赫,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個花架子,開鏢局講究的一是人脈二是功夫,他的後台是戶部侍郎連街上說書的人都知道,只要斷了他跟官府的聯系,便是功夫再好,想要順遂行鏢也不是易事。”

肖小竹噗嗤一樂:“這次也是該他倒霉,原本一直負責的人正好趕上有事無法去,才另派了個可靠人去送,讓我們有機會下手。若這層關系可以砍斷,江湖上的事,江湖了便可。”

岳溫離點點頭,身子稍稍往床裡挪了挪,看了看肖小竹的架勢:“怎麼,晚上要與我同睡嗎?”

肖小竹掃了眼收拾整齊的房間,干脆往床上一躺,蹭啊蹭:“哎呀這兩天折騰的這個累,動都不想動了,”他偏頭看向床尾的岳溫離,耍賴:“要不你去我屋睡?”

岳溫離片腿上床,掀腳對著肖小竹的腰輕輕踹了一下:“要不就回自己屋,要不就睡裡面,別廢話。”

肖小竹估計了一下形勢,長嘆一口氣:“唉,還是得爬山涉水回去睡覺啊~”

說著懶懶的拱起身,見岳溫離的腿橫在外側毫無要動的意思,便故意從他腿上蹭過去准備下床。

岳溫離的腿快速的頂了一下。

“哎呦喂~”肖小竹此時屁屁貼著床,大腿壓坐在岳溫離腿上,正欲往床下跳,岳溫離一動瞬間顛兒了他一下,順著岳溫離的大腿就滑了下來,投懷送抱一樣,他趕緊張臂保持平衡,岳溫離揚手摟住他脖子便拽了過去,牢牢鎖進懷裡。

肖小竹的後背緊緊貼著岳溫離的前胸,耳廓被他的呼吸吹得癢癢的,肖小竹掙扎著要站起身,岳溫離用力勒住他的脖子,雙唇若近若離的貼著他的耳朵,低沉問道:

“壓我的腿?怎麼補償?”

肖小竹一個肘擊,趁岳溫離躲閃連忙竄了下去,使勁兒撓了撓癢得要死的耳朵,指著岳溫離跳腳:“你,這麼暴力又小氣,小心找不到媳婦兒!”說完也不管岳溫離,一邊回手搔撓發癢的後背,一邊嘟嘟囔囔的逃了出去。

岳溫離慢慢的坐起身,盯著門口飄飄忽忽的紗簾,若有所思的撫了撫被肖小竹擊中的胸口。

“媳婦兒……”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的親們莫要在潛水啦,讓我看到你們的手好嗎O(∩_∩)O~



☆、第十三回
文莊主的壽辰很快就到了。

當今的武林可以稱得上是群雄割據,能人輩出,但好在各家之間都能保持一個相對的平衡狀態,所以雖然小打小鬧仍有,但大體上,還是很和諧的。

霧泉山莊在中州一帶的地位絕對是數一數二,即使放眼整個武林也不遑多讓,於是隨著日子的臨近,除了無法脫身或路途遙遠的送了賀禮外,余下的或是交好幫派如瓊山派,或是想趁機巴結的如松山鏢局都派了使者前來祝賀。

到了壽辰這天,霧泉山莊早早在練武場邊搭了棚子,設席款待各家賓客,不時有些劍舞表演,有想要切磋的,還可以直接下場或者找地方單練。

“你們瞧,那邊那個個不高的大胡子,便是祁倉派的王掌門,特意從南邊過來的,他的一手撥風掌特別厲害。還有那個瘦瘦高高的,是長山派的宋掌門,別看人長得慈祥,下手狠著呢。”文愉之拉著肖小竹和岳溫離躲在暗處,一個一個的點評到場的賓客:“啊啊你們看,那邊剛過來的便是瓊山派的付豐付掌門了,我覺得他們的瓊山劍舞起來特別帥氣。”

“你其實是想說,瓊山派的大弟子付嗔舞的瓊山劍更帥吧。”

一把調侃的嗓音從三人身後響起,肖岳兩人倒沒怎麼樣,倒是一直聚精會神直播的文愉之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我就知道說話這麼刻薄的也沒誰了。”她沒好氣的跟另外兩人介紹:“噥,這位大公子就是漣水閣的連頌閣主……那個不成才的弟弟連旭,不知道幫他哥打理打理各地的客棧事務,整天東串西串的,游手好閑說的就是他了。”

“喂,我這叫巡查,你不要每次都敗壞我名聲好不。”這位文愉之口中游手好閑的年輕公子收起搖著的扇子,笑眯眯的對兩位拱了拱手:“初次見面,在下連旭,不知二位……”連旭說到一半頓了頓,仔細打量了一番肖小竹:“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肖小竹暗驚,不管是不是真見過,原主的身世都並不適合現在去追究,他剛欲敷衍,便聽文愉之道:“你聽他胡說,見到誰都這句話。”

肖小竹心下略松,哈哈一笑:“想必是在下這大眾臉的緣故吧,在下肖小竹,這位是我兄弟蘇和,幸會。”

“肖小竹……那是我記錯了,”連旭也不糾結,施禮後又繼續調侃文愉之:“愉之小妹啊,這次文叔壽辰可有不少青年才俊來,你也別只盯著那個付嗔,天下青草那麼多,別只單戀那一根蔥啊,聽說你病了我可是專程來看你,那個付嗔可曾問過?”

“付師兄在跟各位前輩打招呼,哪像你這麼閑!”小丫頭沒好氣的回嘴。

“好吧好吧我閑的,”連旭無奈扭了扭頭:“咦?那邊那幾位是誰?穿衣倒頗具風格。”

文愉之好奇,順著目光看去,臉色不禁一沉,在瓊山派的棚前,此時正站著三人,前面的是一對夫婦,男的四十多歲,身高體壯,一身藏青色鍛袍,用料講究,許是天氣熱的原因,領口扯拽得有些開,腰間掛著一枚玉佩,看不清圖案,臉上雖然一團和氣,但眉宇間隱隱透著股倨傲;身側的婦人一身淺藍色衣裙,早二十年也許還得宜些,腰帶略緊,盡顯她已然發福的身姿,再往上看是朱唇雲鬢,耳上墜著碩大的赤金雕花耳飾尤其醒目,原本挎著男子的手臂,後因為男子的暗示才戀戀不舍的松開。跟在後面的少年十五六歲年紀,一身灰色長袍倒是三人中穿著最得體的,只是一直繃著臉,不情願的樣子。

“那是松山鏢局的當家和當家夫人,後面跟著的是他的兒子岳溫瓊,早幾天就過來了,一直聯絡這個,拜訪那個的。”

“松山鏢局?那我就知道了,是前兩年開始給中州陳府做護院那個吧,偶爾去店裡的時候遇到過他家走鏢的鏢師。今日一見,倒蠻符合他家一貫的風格。”

愉之哭笑不得:“你這嘴就損吧,早晚有你好受的。”

連旭聳聳肩,轉頭問岳溫離:“怎麼,蘇兄弟認識那一家人?我見你一直盯著他家看。”

岳溫離收回沉沉的目光,平聲道:“不認識。”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覺得他家的穿著,頗具風格。”

“噗。”文愉之忍不住笑,這話連旭說沒覺得怎樣,但看岳溫離繃著臉說,總有一種莫名的喜感。不過轉念又想到那天聽到的事,見岳溫離已然將視線轉到別處,便體貼的轉移話題道:

“你這扇子怎麼還拿著,上次差點傷了自己你忘了?”

連旭一臉感動:“愉之妹子你果然還是惦記我的,可惜我哥不答應給我換,我又不敢去找做的人算賬,所以只能把裡面的針都摳出去,現在這就是把普通扇子了。”

經兩人一說,肖岳二人才注意到這扇子的與眾不同之處,那竹骨比一般的要粗厚些,在每根的頂端都有一個針孔,想必在手柄處設有機關,一旦按下,裡面的毫針便會連根發射。

岳溫離向來對這些機巧的小東西很感興趣,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連旭見狀直接遞了過去:

“你喜歡?拿去看。”

他又放眼望了望周遭:“我們去棚子裡聊吧,人也漸多了。”

人確實陸陸續續的多了起來,因為壽宴正式開始的時間設在了傍晚,如今時過午後,暑氣漸褪,怕熱避在屋內的客人便都來到了練武場,一時間人聲鼎沸。

文愉之被叫走招呼各幫派來的女客,剩下三人便呆在連旭的棚子裡,岳溫離饒有興趣的研究那柄扇子,肖小竹和連旭坐在旁邊,倆人一個絮叨一個貧,碰到一起聊得天昏地暗,正侃到畫美人的肚兜時是鴛鴦好還牡丹好,便聽到旁邊的棚子響起一陣騷動。

連旭抻脖子往外瞧了瞧:

“呦,好像是鯤鵬鏢局的李夫人跟松山鏢局的岳夫人。素聞倆家生意上有競爭,私下關系也不太好,文叔怎麼把他倆家排在一起了?”

他說著又四下張望:“愉之妹子這會兒跑哪去了?”

肖小竹跟著一顆腦袋抻出去:“吵什麼呢?”

岳溫離擺弄扇子的手一頓,面無表情的放下扇子,無聲的蹭到肖小竹身邊。

便見這武場一角的棚子裡,齊刷刷抻出三顆漂亮的腦袋,神情各異的旁觀隔壁的現場直播。

站在林鶯兒對面的鯤鵬鏢局李四娘一身紫色勁裝干淨利落,看著眼前穿著不倫不類的女人一臉不屑:

“我平日確實要陪著當家走鏢,所以在穿著配飾上自然比不上岳夫人你,就像你身上這件藍裙,我當姑娘的時候都不曾穿過這麼嬌嫩的顏色,何況現在,都人老珠黃了呢。”

李四娘說到後面,著重的狠咬那幾個字眼。

林鶯兒呵呵一笑:“李妹子言重了,我也不過是勸你多穿點好的而已,李大當家那麼能干,怎麼不想著體貼體貼自家媳婦呢,姐姐也是為你好。說到這裙子,原本是那陳老爺家得了幾匹上面給的料子,便記掛著分出了些送給我家當家,這才做了衣裳給我穿,我家當家的一片心,到底也得珍惜不是。”

“呵,”李四娘不怒反笑:“我當是什麼,原來是陳老爺賞的,說到這我才想起件事,怎麼岳大當家還忙著在那邊跟別人搭話,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大當家都不在乎嗎?當真是家業大了呢。”

“出什麼事?”林鶯兒一愣。

四周豎起一片小耳朵。

“原來岳夫人還不知道?我剛從京裡回來,可都傳遍了,說戶部陳侍郎的外甥送了他一箱子的房中物,”

李四娘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眼見著原本一臉虛偽笑意的林鶯兒僵了臉,得意的說下去:

“據說都不是一次兩次了,要說這等私密事遮掩過去也就罷了,沒想到這次不小心在半路跌壞了箱子,弄得滿城人都知道了,言官直接上堂參了幾本,皇上就算想維護都不好維護,到底下旨讓陳侍郎閉門思過,怎麼陳老爺沒跟你們說嗎?看不出你們關系倒是真好,砸了鏢這麼大的事都能揭過去。”

這一席話不要緊,現場猶如被扔了火藥般哄的就炸開了,林鶯兒臉氣的快要跟衣服一個顏色,她心知房中物的事情是真,如今聽李四娘說得有鼻子有眼,急得耳上的赤金墜子左晃右晃,偏偏在這麼多人面前還得撐面子:

“無憑無據,妹子你可不要信口胡說,咱們江湖人不打緊,官家,可忌諱著呢。”

“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敢,”李四娘狀似嫌棄的掃了掃袖子:“我也是為陳侍郎不值,誰不知道現在的戶部王尚書年邁呢。”

說完痛快的欣賞了林鶯兒五彩斑斕的臉色,扭身干脆走了。

房中物這東西放在陰暗處誰都不在乎,甚至有人還沉浸其中,但一旦擺到台面上,難免會讓人尷尬難堪。

當然了,是令當事人尷尬難堪。

對於看熱鬧的人,尤其是嗓門向來沒控制的江湖人,那八卦傳播得跟打雷一樣,咚咚鏘鏘的幾裡外都聽得見。

林鶯兒哪還有心思管這些,更別提跟別的女客炫耀耳飾了,簡直要吃了人似的撥開人群急急的去找忙著交際的岳鵬。

臨棚的三顆腦袋齊刷刷的收了回去。

“好戲……好戲啊。”連旭打開不存在的扇子,扇扇。

“不過癮,不過癮啊。”肖小竹搖頭晃腦看岳溫離。

岳溫離陰測測冷笑一聲,站起身便往外走。

“咦蘇兄弟你去哪?”

“看戲。”岳溫離冷冷拋下一句。

肖小竹蹦跶蹦跶跟了上去。

“喂你們兩個大男人有這麼八卦嗎?”

連旭抄起岳溫離留在棚裡的扇子:

“倒是等我一會啊喂。”
作者有話要說:
岳溫離一邊弄扇一邊偷瞄:臭小竹,遇見個人就巴拉巴拉,還那麼親密,有很熟嗎?還不給我閉嘴~~



☆、第十四回
那位已經掛在眾人嘴邊的大當家如今還不清楚狀況,此刻正帶著兒子坐在文莊主的待客廳中,與眾位掌門相談甚歡。

文忠坐在主位,聽著岳鵬侃侃而談他走鏢去西海的見聞,話裡話外隱隱的炫耀著他的經歷與財富,還間或提拔提拔自己的兒子。

若放到以前他聽聽也就罷了,畢竟同城而居,雖然不喜他的作風,但到底也沒有什麼衝突之處,何況他的背後還連著官府。可如今,一想到這位道貌岸然的鏢局大當家曾經竟那樣對待自己的妻兒,還虛偽的對著自己痛哭流涕過,便覺得無比的厭惡惡心。

他強壓下心中湧上來的不悅,想起那兩個少年說過這兩日也許會有好戲看,他只需稍稍配合便可,也不知是耍了什麼把戲,正暗自琢磨著,便聽家丁入內通報:

“莊主,外面有位鏢師求見,說是松山鏢局的,想找岳大當家。”

岳鵬聞言一笑:“文大哥壽辰我特意從西海那邊訂了兩顆夜明珠,來的時候還在路上,這會應該是家裡人給送過來了。”

“哦?岳老弟何必如此破費,快請。”

家丁聽命下去,便聽長山派宋掌門笑道:“岳老弟的鏢局如今真是蒸蒸日上,據說前陣子還護了秦州一個大活,如今江湖上風雷掌岳鵬的名號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啊。”

岳鵬志得意滿的靠坐在椅子裡,撫了撫腰間的玉佩,剛要客氣幾句,門外的年輕鏢師已然走了進來,只是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衣著還有些凌亂,面露為難之態,一看便不是過來送東西的,廳內的幾位都是老江湖了,互相對視了一番,都沒有多言。

岳鵬微微坐起身:“同安?怎麼回事?你不是該在陳府護院嗎?”

同安先按規矩向各位行了禮,才遲疑的對岳鵬稟道:“大當家,家中突發了些急事,薛掌櫃請您即刻回去一趟。”

鏢局那麼多人,怎樣的急事能讓一個一直不在鏢局的鏢師過來送信?肯定不會是因為有人去鏢局砸場子,多半是因為……陳府出了事!

岳鵬蹭的站了起來,身旁的岳溫瓊跟著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文忠目光閃了閃,關切道:“既然家中特意叫人來找必有要事,岳老弟不必顧慮這裡,快去解決才是,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直說。”

其他眾位掌門也紛紛客套,只有鯤鵬鏢局的當家李昆微微勾了勾嘴角未說話。

岳鵬並未注意到他的反應,只是不露聲色的向眾人道謝施禮告辭,並囑咐岳溫瓊留下來參加壽宴,隨後便帶著同安出了待客廳,文忠攜眾人一直將他送到院門口,還不等岳鵬再次開口告辭,就見文愉之呼哧呼哧的跑了過來,邊跑邊焦急的喊:“老爹,岳叔叔,李叔叔,你們快去看看吧,李嬸子和岳嬸子打起來了!”

“什麼?!”眾人大驚,兩人的年紀加起來都快一百歲了,怎麼會無緣無故打起來?

“怎麼回事?”文忠問。

“我也是後到的,聽大家說好像是倆人先起了口角,李嬸就說起前幾日陳府托岳叔叔給陳侍郎走的鏢半道摔壞了,掉了很多難以啟齒的物件出來,岳嬸就有些生氣,後來李嬸要來找李叔叔,岳嬸正好也要來找岳叔叔,半路碰到了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小丫頭連珠炮似的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信息量太大眾人都忙著消化一時都做深沉狀,等到反應過來時岳鵬的臉已然跟他媳婦衣服一個顏色了,岳溫瓊臉漲得通紅,到底還是擔心母親,強忍著羞憤問愉之:“不知她們現在何處,大小姐引我們去看看可好?”

文愉之點了點頭,掃了眼自己的父親,文忠咳了咳:“不管怎麼樣我們先過去再說吧。”

打鬥的地方離待客廳不遠,是個小花園,花園裡疊石碧塘繁花翠草,景致原是很美的,只是此刻原本很美的池塘邊,一堆人正圍著兩位心情外表都非常不美麗的女人。

文夫人無奈的站在兩位剛從塘裡拉出來的客人身邊,勸說道:“兩位妹妹不管有什麼誤會,都先隨我去後面換身衣服再說吧。”

李四娘抹了把臉上的水,利落拱了拱拳:“抱歉了嫂子,給你添麻煩了。”

林鶯兒掉進塘裡時嗆了口水,此刻忙著咳嗽,來不及插嘴。

文夫人沒再深勸,喚了人拿披風給兩位披上,正打算走的時候,文莊主一行便到了。

林鶯兒一見到岳鵬也顧不得咳嗽,趕緊跑到岳鵬身邊,剛欲分辨幾句,岳鵬抬手,

“啪,”

照著林鶯兒的臉就一個巴掌,打的林鶯兒差點摔到地上。

岳溫瓊驚呼連忙扶住:“娘!”

又轉頭對岳鵬,半是求情半慍怒:“爹!”

岳鵬狠狠瞪了這母子一眼,回身跟在場的各位抱了抱拳,看著文忠嚴肅道:“文大哥,各位兄弟,抱歉,今日因一些家事驚擾了各位,岳某慚愧,本應留在這裡任憑眾位處置,但無奈家中事急還需我趕回去處理,等到此事了結,必親自登門謝罪。”

說著又深施一禮。

這一席話說的聲情並茂,不管眾人心中作何想,表面上都不好再說出什麼調侃的話來。

李昆冷眼看著岳鵬這一系列動作,輕哼一聲,低喚:“婆娘,過來。”

李四娘將披風打了結干脆走過去,抿了抿濕噠噠的頭發,微微低了低頭:“抱歉了,昆哥。”

李昆未言,只幫她把披風緊了緊,拽過她的手拉到身後,方揚聲對眾人道:

“各位,雖不知剛剛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我家的婆娘我最清楚,定不會做上趕著討人嫌的閑事,要說錯,便是錯在不應該忍不住把松山砸鏢的事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擾了文莊主的壽宴,折了岳當家的面子,說到底,還是我管教婆娘不夠,若文莊主岳當家心有不快,李昆在這,打罰隨意。”

最後的四個字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大有要把剛剛岳鵬的話語砸到地下的氣勢,引得圍觀的幾位少女眼冒桃心。

余下的眾人左看看右瞧瞧,到底不過是看熱鬧的,於是最終都望向了文莊主。

文莊主輕輕摸了摸下巴,淡淡一笑:“兩位兄弟都言重了,不過是小口角而已。玉娘,快帶兩位弟妹下去換身衣服。”

文夫人點頭道好,上前牽起李四娘的手,見林鶯兒站在岳溫瓊旁邊想動不敢動,輕嘆一口氣,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拉著李四娘便走了。

“岳老弟,既然你家有急事,我自不便留你,”文莊主看到岳鵬眉間透出些不悅,只做不知:“若回去後江湖上有需要我幫忙的,還是那句話,不必客氣。”

說罷又回身吩咐家丁:“快去幫岳當家准備車馬,天色漸晚,多備些燈油在車上,再給岳夫人多備一條毯子,暖些姜茶帶上。”

便有家丁上前道:“稟莊主,剛剛岳莊主說要走時,車馬便已備好,姜茶剛好後廚煮了些,都是現成的。”

文莊主滿意的點點頭,和藹的看向岳鵬。

雖然字字句句簡直已經關懷備至了,但岳鵬還是強烈的感覺到了裡面逐客的意思,往日來拜訪的時候雖然不是很熱絡,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過,難道僅僅就因為自家的鏢局惹了點麻煩?

呸,什麼狗屁大俠!

岳鵬暗自將文忠罵了一通,口上依舊連連道謝,在眾人的關懷目光中叫上林鶯兒和岳溫瓊,跟著家丁走了。

那岳溫瓊全程繃著個臉,只在走的時候抬頭跟文忠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但就在他偏頭不經意的掃了眼人群時,一張依稀熟悉的面容一閃而過,待他定睛仔細查看,卻又消失不見了,好像剛剛的那一瞥,只是一個錯覺。

當晚的壽宴雖然稍稍晚了些,但依舊賓主盡歡,松山鏢局的離開並沒有影響大家歡聚的心情,反而為一些人增添了下酒的談資。

肖岳兩人原本跟連旭坐在一起,後來因為有不少人過來跟連旭寒暄,而文莊主對外介紹說兩人救過文愉之的命,所以少不得連帶著喝了不少酒,等到後來大家隨意暢飲的時候,便找機會溜了出來,在池塘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小酌對飲。

文景之在敬酒的間隙找到了這裡,為兩人斟滿酒,輕輕碰了一下,見二人均面色如常,

放心笑道:“我是受我父親之托來問問你們,到底是耍了什麼手段弄了這麼一場大戲?”

肖小竹一攤手:“我們倆動的手腳真的不多,無外乎就是用幾味藥分天分時放倒了幾位關鍵人物,讓他們“非常無奈”“難以與命運抗衡”的摔了東西,至於遇到朝中政敵真不是我們的錯啊,要說今天,我們也只不過是拜托文莊主將鯤鵬和松山的棚子排在了一起,因為你們也說過,他們兩家素來不太和睦,前一陣又剛去京城走了鏢。後來又麻煩愉之妹子去報了信兒,僅此而已。至於怎麼就發展到那種程度,只能說是岳鵬夫婦的性格一手促成,跟我們的關系,真的不大啊。”

肖小竹一臉的得了便宜賣乖,文景之看得不住搖頭:“你就貧吧,怎麼不去找連旭聊,看看你們倆到底誰厲害。”

“這你要問文大小姐啊,為什麼跟那位瓊山大師兄聊得那麼開心?就因為他舞劍帥?”

文景之被提醒著回頭張望了一下:“確實。我還是去那邊找找,那臭丫頭瘋起來可不得了。”說著仰脖干了手中的酒,不見外的告辭而去。

肖小竹舉杯示意,目送文景之走遠,回頭看向剛剛收回酒杯的岳溫離:

“怎麼樣?還喝嗎?”

岳溫離點點頭,將酒杯斟滿,順手撿起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裡。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五回
“咚。”

池塘內的月影應聲打碎,星星點點的悠悠蕩蕩,片刻後又歸為一處。

下午林鶯兒挨的那一巴掌,跟當年母親所受的一樣。

岳鵬,果然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狠辣絕情。

如今,便從這裡開始吧。

松山鏢局不過是一個二流的鏢局,沒了它,陳府照樣能找到別的鏢局做護院。但松山得罪了陳府,從此便斷了官府方面的依仗,中州城再難有他容身之處。就不知他這個向來喜歡挾恩求報、以財色換交情的小人,在義氣至上的江湖,到底能走多遠。

岳溫離抄起酒壺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長久以來生長在心中的那顆仇恨毒瘤,仿佛被那一巴掌連根拔起,雖然牽扯出噴薄的鮮血,卻痛快得很。

“小竹,笛子可帶在身上?”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晶瑩清亮。

肖小竹無聲嘆了口氣:

“哥們,喝多了吧,你看我身上哪裡有像放笛子的樣,再說莊主過壽我帶笛子做什麼。”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向岳溫離伸出一只手:“笛子在屋裡放著呢,這裡也不是吹笛子的好地方,走吧,咱們回去。”

眼前的手白淨修長,指肚和手掌上還帶著厚厚的劍繭,練劍的時候,他曾無數次的劈打過這只手,但現在,他卻特別的,特別的想要拉住它,握緊它,將它的主人拽進懷裡,狠狠的抱一抱。

但那只手卻在他剛剛欠起身時收了回去。

“我先把東西收一收。”

肖小竹渾然不知的彎腰將酒杯酒壺收到托盤內,沒有看到身後的岳溫離緊緊握了握拳。

天水院多半的家丁也被叫去參加壽宴,余下個別人看守院子。兩人簡單涮洗一番,跟侍者要了壺茶,便讓他們各自休息了。

肖小竹從自己屋裡取來笛子,見岳溫離坐在床邊,倚著床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你准備睡覺了?”肖小竹走上近前,將笛子放到小幾上。

岳溫離慢吞吞的揉了揉太陽穴:“今天喝得有些多,上頭了。”

肖小竹早有所料的在懷裡掏了掏,弄出一個小瓶,他倒出兩粒黑色藥丸攤手遞到岳溫離面前:

“噥,醒酒的,吃了吧。”

岳溫離眼神有些迷離的抬頭瞥了眼肖小竹:“你多長時間沒洗澡了?”

肖小竹哭笑不得對著他頭頂扇了一下:“我又不是濟公,快點吃了。”

岳溫離愣了愣,撲棱撲棱腦袋,看著肖小竹手心中的兩粒藥丸,忽然低頭湊到肖小竹的手邊,近乎虔誠的伸出舌頭貼著手心將兩粒藥丸卷入口中,溫熱的舌尖在手心上留下一圈晶亮的水漬,他淺啄一下指尖,抬頭目光沉沉的望向肖小竹。

肖小竹微張著嘴保持著遞藥的姿勢一動不動,小心髒好像被連續拍打的皮球似的砰通砰通的跳,半響才像碰到火似的收回手,胡亂在身上抹了抹,手都不知道該放到哪裡,眼神亂飄就是不敢再看岳溫離:“我靠,你喝多……”

話音未落,只感自己的腰間一沉,慌亂回頭時,岳溫離已然摟著自己的腰,呼呼睡著了,毛茸茸的頭頂默默的對著自己,從未有過的安靜乖順。

肖小竹的心反而跳的更加厲害。

這麼多年以來,他不是感覺不到岳溫離對他越來越多的關注和依戀,但,不管他對岳溫離是怎樣的情懷,他都不敢也不能去回應。因為雖然每一世活得都不長,但他卻實實在在的活了三世了,而岳溫離,一切都才剛剛開始,這些年的閉塞和相依為命,很大程度的局限了岳溫離的選擇,也許不久後在這塵世走一圈,他的想法就自然而然的改變了。到那時,也許,他就不再像現在這樣,需要自己了。

肖小竹輕輕扶起沉睡的岳溫離,小心翼翼的放回床上,睡夢中的岳溫離不經意的用臉蹭了蹭肖小竹的手,小貓一樣。

肖小竹一愣,緩緩坐到床邊。

這幾個月來一直為了松山的事奔波,如今暫告一段落,且看看陳府對松山的處置再說。這段時間,看來也應該讓溫離接觸接觸旁人,尤其是女孩子,這家伙一直沒與女孩子親密接觸過,也許有了經驗,想法就會改變呢。

至於自己……誰知道會不會哪一天又中了什麼暗鏢呢。

肖小竹嘆了口氣,拿起床邊的笛子摩挲了半響,緩步走了出去。

紗簾滑落,響起沙沙的摩擦聲,原本沉沉睡著的岳溫離,輕輕睜開了眼。

第二日再見的時候,兩人都相處如常,仿佛前一晚的事情從沒有發生過,霧泉山莊的客人因主人的挽留並沒有全部離開,更有像連旭之流,毫不見外的大有常住之態。那把扇子在岳溫離連著幾日的研究下終於恢復正常,連旭高興得拿著修好的扇子到處蹦跶,導致那幾天肖小竹看到他都繞道走,不為別的,自己那吸引暗器的魂質,還是離得遠些保險。

如此過了大概七日,客人陸陸續續踏上了歸程,但因文莊主說起年輕人應該多些機會交流切磋,於是長山派的女徒弟何湘、瓊山派的大弟子付嗔、三弟子陸懷方被各自的師父留了下來,幾個年輕人時而在練武場交流武藝,時而到莊外縱馬游玩,相處得頗為投契。

又過了三日,中州便有消息傳來,說陳府解了與松山的合約,將松山所有的護院都攆了出去,因為造成了陳侍郎巨大的名譽損失,岳鵬還不得不賠了大把大把的銀子。眾所周知京中的陳侍郎雖然閉門思過,但陳妃娘娘依舊地位穩固,所以陳侍郎復職也只是時間問題,陳府,依舊是不好得罪的。所以原本打算交給松山走鏢的幾個官商人家也都轉找了鯤鵬鏢局,市井間更是將松山砸鏢的事情說得惟妙惟肖,就差寫成話本說書了,松山一時間聲名掃地,只靠著這些年來交到的一些江湖老主顧,再加上平頭百姓的普通小鏢,才沒立刻關門。

當文忠談起此事,問岳溫離有何打算時,他也不過冷冷一笑:“這算什麼,雖然砸了鏢局,但他們依舊可以坐享這些年聚斂的財富,依舊可以等著愛財的女人投懷送抱,我做這麼多,可不是讓他養老的,享受了這麼多年,他也該吃吃齋了。”

文忠聽罷後欲言又止,這切膚之痛入骨之仇他無法評判,只是不想眼前這個頗為喜歡的年輕人做得太過,毀了自己,但看到陪在一旁的肖小竹時,又莫名的放了心,似乎有他在,岳溫離就還是那個,外冷內熱的孩子。

隔日,肖岳二人便跟文景之打了招呼去了中州,原本連旭也要跟著去,文景之用一條裙子賄賂了文愉之,將連旭留在了莊內。

第二天清晨,中州城某個乞丐慣常聚集的破宅外來了兩個相貌平平的年輕人,喚來了兩個年紀不大的孩童交代了一些事情,給出了幾片黃澄澄的金葉子之後便無聲離去。

當天傍晚,陳府的大書房書案上,憑空出現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封。

杏紅街,是中州城最有名的“紅燈區”,街上盡是秦樓楚館,每到夜裡從頭到尾一片姹紫嫣紅鶯歌燕語,甚是好看。

而在這一晚,在街口綠葉蔭蔭的桃樹下,出現了兩個挺拔俊朗的年輕人。

岳溫離的臉陰沉如墨:“你說要帶我來看的熱鬧,就是這裡?”

肖小竹嘻嘻一笑,合上剛從路邊攤買來的紙扇,抬手去拉岳溫離的袖子:“之前一直紙上談兵,怕你沒有實際經驗,所以今天哥哥帶你來□□,走啊~”

岳溫離用力扯開自己的袖子狠狠一甩:“肖小竹!”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直呼肖小竹的全名了,肖小竹不由呆了一呆。

岳溫離牙關緊咬壓抑自己的憤怒。那晚,幾乎要控制不住的衝動在看到小竹的反應時,被他生生壓了下去,越珍惜越怯懦,沒有十足的把握,他終究是不敢說出心中的秘密,但他不相信小竹一點感覺都沒有,他一直隱隱期待著,也許小竹是有些別的考量。

可眼前這些又算什麼?明明白白的告訴自己他喜歡女人?告訴自己死了這條心嗎?

“溫離,你不要這麼激動,我們也可以什麼都不干,反正今日無事,進去坐坐喝杯花酒也……”

“好啊。”岳溫離從牙縫裡一字一頓的擠出這兩個字,恨恨道:“喝花酒?一般的花酒我可不喝,我喝的花酒,不知你喝不喝得下去呢。”

說罷甩袖便往街裡走去。

“溫離。”肖小竹遲疑的叫了一聲,見岳溫離沒有絲毫停步的意思,攥著扇子的手緊了緊,狠敲了一下大腿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回
沿著杏紅街走下去,越往裡,站在門口翹盼的女子越少,肖小竹雖在中州住過幾年,這裡卻只聞其名從未來過,此刻跟著岳溫離,越走便越遲疑,他上前一步拉住岳溫離:

“溫離,你這是……”

“怎麼?”岳溫離回頭,眼裡是許久未見的冰冷和絲絲輕蔑:“不敢了?還是惡心了?如你所見,自始至終我都對環肥燕瘦沒什麼興趣,我就喜歡喝這裡的花酒。”岳溫離隨手一指旁邊的店門。

素淨店門上,一塊非常普通的楠木招牌,上面幾個隸書大字:蔦蘿館。門裡沒有之前的嬌聲笑語,倒隱隱能聽到一些低沉的男聲和絲竹聲。

雖然看上去雅致清幽與別家不同,但肖小竹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因為很顯然,這是一家男風館。

岳溫離抬腿便要進,肖小竹攥著他的袖口不撒手:“溫離,對不起,我知道了,我們回去吧。”

岳溫離回眸冷笑:“怎麼,怕進去玷污了你的鞋子?”

肖小竹肅容:“溫離,我從始至終,都不覺得,斷袖,有什麼可恥的。”

岳溫離的冷笑凝固在臉上,雙眸晶瑩的閃了閃,半響微微低下頭:“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

肖小竹輕輕嘆了口氣,松開了他的袖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館內,才發現裡面竟然別有洞天,供人談天喝茶的桌與桌之間都用常青植物隔斷,賞心悅目,廳內正中還有微型的假山清溪,山頭上掛著幾個鳥籠,清新盎然。此刻前廳的客人倒不多,零星有幾個喝酒聊天的,聲音也都不大。

見有客登門,一個身材高挑纖瘦的年輕人迎了上來,一身月白長袍以青竹相綴,雅到極致,走到近前不卑不亢的施禮:“客官請進,看著面生,可是頭回來這?”

岳溫離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年輕人不著痕跡的打量一番,謙和一笑:“那您若是想隨意喝酒聊天,可在這前廳,若需要我們這的公子相陪,可以去樓上的雅間,或者隨我到後面去。”

岳溫離微微昂頭傲嬌的瞥了肖小竹一眼。

肖小竹哭笑不得,對那人客氣道:“那便幫我們開個雅間吧。”

年輕人了然一笑:“請隨我來。”

兩人說著隨著年輕人上了樓,許多房間的燈都亮著,房門有開有關,可以影影的聽到男男特有的呻(勿)吟聲。

兩人的臉頓時都有些紅,尤其是岳溫離。不過雖然頭一次接觸有些羞窘,但卻並沒有什麼不適感。

肖小竹故作自然的隨便看看。

“咦?”那邊那個剛進雅間的人看著挺眼熟。

岳溫離聞聲低問:“怎麼了?”

肖小竹微微一笑:“沒什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咱們先回去吧。”

岳溫離皺了皺眉。

前面的年輕人聞言停住腳步,也不惱:“客官是要回去了?”

“抱歉,想起了件急事。”肖小竹答,見岳溫離瞬間冷了臉,又補充道:“你若想來,改日咱們再來。”

岳溫離嘴動了動,面色又紅了一層,干脆偏頭看向旁邊。

“無妨,有意再來即可。”年輕人笑道,客客氣氣的又將兩人送至門口。

岳溫離走到門檻前忽然停住腳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轉身問年輕人:“可否引我去趟廁屋?”

年輕人點頭,示意肖小竹到旁邊的茶桌等候,帶著岳溫離穿過前廳從後門出去了。

時間不長,也就一杯茶的功夫,岳溫離便回來了,衣服可能是因為出恭的關系有些凌亂,肖小竹不疑有他,兩人徑自出去,直等走到無人的街道上時,岳溫離才問道:

“怎麼忽然要走?”

“看到了兩個熟人。”

“熟人?”

“瓊山派那位大弟子和他的三師弟。”

“什麼?”岳溫離腳步一頓:“在蔦蘿館?”

“對。雖然他們特意改了行裝做了掩飾,但逃不過我的法眼,就是他倆。”

岳溫離無語,頗有一種不留意的時候沒感覺,一旦留意周圍都是同類的錯覺。

“他們也去找公子?”

“我看他們是去找個能二人世界的房間。”

岳溫離黑線臉,之後想到了什麼又大紅臉。

好在天黑,肖小竹沒有注意,繼續說道:

“愉之妹子一直傾心於他,這件事我們須得管上一管。”

岳溫離也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皺了皺眉:“可那付嗔明明也有結親之意,你確定你剛剛沒有看錯?”

“非常確定。”上輩子就是他,婚後竟然還與那陸懷方廝混,後因為陸懷方於心不忍告訴了愉之,愉之大鬧了一場跟他和離,但到底還是傷了心冷了情。不過溫離說得沒錯,空口白牙是沒有什麼說服力,肖小竹眼珠轉了轉:“中州的事還得過些日子才看出效果,我們明天回去,咱們想想辦法。”

兩人回到霧泉山莊的時候,那兩人果然不在莊內。考慮到兩家的關系一直不錯,他們也沒有證據,說出來反而容易引起誤會,所以肖小竹並沒有直接告訴文景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讓他自己去發現比較好。

但怎麼能讓他發現呢?

“不用想那麼復雜,簡單粗暴的方法最好。”岳溫離看不過,如是說。

“怎麼個簡單粗暴法?”

“文愉之不是說,過幾天想帶我們去溫泉別院嗎?”

他們口中的溫泉別院位於距離山莊半日路程的霧泉山上,因為溫泉常年的蒸發水汽如雲似霧,所以才起名“霧泉”。霧泉山莊的名字也是來源與此。此處遠離人煙,山莊的人並不常來,只留了少許人維護看管,上山可打獵娛情,山下別院內還特意開辟了“氤氳院”,將溫泉水引入其中供人浴享。

總而言之,是非常適合肖小竹搞破壞的地方。

幾人到達別院時是晚上,走了半天的路都有些疲憊,於是吃完了晚飯便各自休息了。

文愉之和何湘住在朝露院,幾位男子為了溝通方便,一同住在了與其相近院落頗大的春雨院,肖小竹與岳溫離一間,付嗔和陸懷方一間,連旭勉為其難的跟文景之住了一間,當然,他更想跟文愉之一起住。

是夜自然安然無事。

肖小竹早早的便臥床休息了,不為別的,只因那日說了不歧視斷袖之後,岳溫離對他的態度便有所轉變。舉個例子,放到從前,岳溫離是從不會在他休息之後還會跑到他的屋子來,盯著他看個沒完的。

肖小竹背朝外裝睡,他其實完全可以干干脆脆坐起來說“你回去吧,我雖然不歧視斷袖,但我也不想成為斷袖”,非常簡單的一句話。

但他就是說不出來。

尤其是,在那日岳溫離憤恨的甩開他的手走向男風館之後。

那麼干脆決絕的告訴他,他喜歡男人,用不著自己給他介紹女人。

其實岳溫離一直是這樣啊。

完全不似自己這般優柔寡斷,瞻前顧後。

身後的矮凳微微動了動,是岳溫離起身離去的聲音。

肖小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將頭深深埋進被子裡面。

沒有想法才會果斷,現在自己這樣猶豫……唉,如果哪天又被飛鏢穿了可怎麼辦。

第二日依舊是風清氣爽的好天氣,幾人吃過了早飯,按著原來的安排上山打獵,山上的野物不少,但卻精怪得很,幾人追捕了大半天,也就打到了兩只兔子一只野雞,文愉之很不盡興嚷著改日再戰。

結果回去當夜陸懷方就發了熱,躺到床上起不來床。還好有肖小竹在,三下兩下看了診開了方,只是這幾日想要再上山是不能了。

陸懷方其人長得文文秀秀的,人也隨和得很,不小心得了病最不希望的便是掃了大家的興致,反復的強調不要顧慮他。但高高興興一起來的,有人病了自然不好就扔下他一個人去玩,於是大家商議妥當,第二天便自在別院內取樂。

氤氳院的溫泉常年通著,每個房間都有獨立的湯池,男池和女池之間還設了一個小花園,雅致得很。兩個姑娘閑著沒事,便跑到氤氳院泡湯。

男人們便沒那麼閑。

得知肖小竹善醫後,便有幾個莊內的侍者靦腆的托宋管事求醫,肖小竹自然不會拒絕。而文景之如今負責多半的山莊庶務,這次跟來本就是因為不放心幾個年輕人,陪了他們一天後便窩進書房查看賬冊了。

付嗔陪著陸懷方。

余下的連旭實在無聊,便拉岳溫離上了山,想要打幾個獵物哄文愉之開心。

如此過了兩日,陸懷方身體雖好卻不精神,總是懶懶的,文愉之只當他是得病傷了元氣,安慰他好好休息,便拉著何湘跟連旭岳溫離兩個上了山。

這一天,別院裡便剩下了肖小竹、文景之、和付嗔、陸懷方四人。

肖小竹送走了岳溫離,坐在窗口看著對面付嗔的房間,把玩著手裡的小藥瓶,惋惜一笑:

“兄弟,不是我要害你,實在是你做的事,略渣啊。”
作者有話要說:
溫離的小隨筆:

發現小竹有個習慣,每次裝睡快挺不住時左腿就會抽一抽,然後梗脖子,撓耳朵。那時他心中百分百念叨了千百遍“個死溫離怎麼還不走”,這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都說睡前想的人一定會入夢的嘛。



☆、第十七回
付嗔最近心情不太好。

原本是想借這個機會跟文愉之溝通溝通感情的,但是沒辦法,陸懷方病了。

他們兩個十來歲就認識了,後來順其自然的發生了關系,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但是,他沒辦法光明正大的跟陸懷方在一起。

瓊山派不能接受一個有斷袖之癖的大弟子,他父親更不能。

而他,現在還不敢違逆他的父親。

如果他能按部就班的娶了文愉之,就能給瓊山派,給他爹一個交代了,而懷方……只要他們兩個的感情不變,其他的都沒有關系不是麼。

他這麼說的時候,懷方什麼都沒有回答。但他能看得出來,懷方不開心,所以文愉之在的時候,懷方總是沉默不語。

今日姑娘們都不在。

吃過了午飯,付嗔看著陸懷方喝了藥,建議道:“今日大家都不在,我們去氤氳院泡一泡怎麼樣?病了這麼久,你都還沒去過,聽景之說,這裡的溫泉水很不錯的,對你的身體也有好處。”

陸懷方沉默的看了付嗔一眼,他總是沒辦法回絕他。

正午的氤氳院內,很安靜。

因為來的這些人都表示不需要服侍,所以這裡零星的幾個家丁吃過午飯後,便都兀自躲懶納涼去了。

房內的湯池很大,長約九尺,以大理石壘築而成。兩人寬衣解帶下了水,溫熱的泉水令兩人忍不住都喟嘆了一聲。

陸懷方雙臂伏在大理石台上,下巴輕輕貼著台面,這麼長時間以來心中的壓力仿佛一下松懈了下來。

難得的閑適。

如果不用考慮文愉之的事情,能跟付嗔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他默默的想著。

那些與付嗔在一起的甜蜜過往一段一段的閃過腦海,尤其是,前幾日偽裝後在中州城發生的那些事。

身體,誠實的反映出他心中的想法,只覺得自己的體溫比這溫泉水都要熱上許多。

旁邊的付嗔忽然附身過來,溫熱的肌膚緊緊的貼在他的後背上,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熟悉的位置對他的肖想。

“付嗔……這裡不行……”

“沒關系的,大家都不在,我剛剛,把門鎖上了,不會有人進來。”

“可是,”

“懷方,懷方,我忍不住了。”

陸懷方對這樣的付嗔沒有辦法,這麼多年了,如果他能拒絕他,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樣尷尬的境地。

直到日漸西沉,兩人才從湯池旁邊的軟榻上爬起來,仔細的檢查一番對方,確認沒有任何痕跡之後,才一前一後的打開房門走出去。

付嗔的腳步猝然一頓。

房門外,游廊邊,文景之正背對著他們坐著,脊背挺直雙拳緊握,不用走到前面,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憤怒。

聽到房門響,文景之身體震了震,緩緩的轉回身,一雙虎目灼灼看向兩人:

“兩位,休息得可好?”

綠波亭位於溫泉別院花園的東南角,因亭上爬滿了葡萄藤而得名。

此時此刻肖小竹正拉著連旭將處理好的獵物上爐烤制,岳溫離站在一側,一邊幫忙遞東西,一邊瞄著肖小竹手裡特意為他准備的鮮魚。

肖小竹有些心不在焉,氤氳院那邊不知道談得怎麼樣,成年人談話應該不會衝動吧。

文愉之跟何湘擺弄瓜果,隨口問:

“大哥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肖小竹剛欲搪塞,就見遠處有個家丁跑了過來,抱拳稟報:“大小姐,各位公子,少莊主跟付公子和陸公子起了爭執,剛剛陸公子氣得跑出去,付公子跟少莊主去追了。還請快過去看看。”

“怎麼回事?”文愉之一愣,噌的站了起來看向肖小竹:“你不是說他們出去了嗎?”

肖小竹嘴角直抽抽,那兩位丫的在演於媽劇嗎?還一個跑一個追?

他暴漫式尷尬笑笑:“呵呵。”

岳溫離瞟了他一眼,幫忙解圍道:“咱們跟著去看看再說吧。”

文愉之猶疑的看了看肖小竹的臉色,沒有再問。

霧泉別院後面就是霧泉山,當眾人穿過密林匆匆趕到時,卻見文景之和陸懷方正蹲在一個坑前,薅著一根藤條往外拉。

“那個地兒怎麼那麼眼熟?”連旭問。

“好像是蘇兄設陷阱的地方。”愉之答。

兩人相視一眼:“不會吧。”

滿身是泥的付嗔灰頭土臉的從坑裡冒了出來。

文愉之連忙上前:“大哥!怎麼回事?付師兄你怎麼會掉進陷阱裡?你的腳怎麼了?!”

文景之黑著臉不發一語。

付嗔尷尬的扯了扯嘴角,低聲道:“腳扭了一下,不礙事,也不知道誰做的陷阱這般毒辣,我本來想要跳開,不想是個連環套,一時不察就掉下去了。”

連旭默默的看了眼岳溫離。

“我是做來套野狗的。”岳溫離板著臉。

付嗔:“……”

肖小竹又氣又樂,終於有人體驗他當年所受的待遇了。旁觀簡直不能更棒。

文景之現在正在氣頭上,剛剛是與小竹相約去泡湯時撞上的事,小竹體貼的幫他出去搪塞,剛說了沒幾句,陸懷方竟然就受不了跑出去,現在又弄出了付嗔為情負傷,這都是什麼爛事?

他看了眼滿目擔憂的妹子,這個蠢丫頭還在那擔心個屁!

那邊文愉之卻已經在拜托肖小竹幫付嗔診治了,肖小竹暗自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文景之告訴她實情後,她會有什麼反應。

但傷還是要看的,看在瓊山派掌門的面子上。

肖小竹蹲下身使勁捏了捏,付嗔疼得直咧嘴。

“斷了。”肖小竹干脆拍了拍手。

“什麼?”小丫頭立刻著急了:“好好的你們跑這來做什麼?算了那些回去再說,小竹你能不能先幫他簡單包扎一下?”

肖小竹挽了挽袖子:“非常願意。”

岳溫離配合的遞過兩根新弄好的木條,由於“著急”毛刺處理得不是很干淨。

肖小竹滿意的點點頭:“嗯,長度非常合適。”

簡單粗暴的幫付嗔包扎完畢,肖小竹抬頭看向文景之:“唯恐留下病根,還是馬上回去處理一下比較好。”

文景之死死盯著付嗔:“懷方,你背付嗔回去。愉之,跟我走。”說完不由分說拽起文愉之就走。

“大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小丫頭一步一回頭。

“你閉嘴。”

陸懷方苦笑,默默背起疼得說不出話的付嗔:

“我背他走得慢,你們先回去吧。”

在場都是識趣的人,這種狀況自然不會多問,於是幾人先行一步,留下那位家丁陪護。

“你一定知道些什麼。”連旭邊走邊無比八卦的追著肖小竹問。

肖小竹頭偏向一邊。

“告訴我,是不是付嗔把文景之得罪了?”連旭跟著湊過去。

肖小竹偏向另一邊。

“到底是怎麼得罪的?”

另一邊。

“把文景之打了?還是出去偷情了?”

還真猜得差不多,肖小竹想。

岳溫離不著痕跡的擠到兩人中間,用尋常的眼神非常平淡的看了連旭一眼。

連旭默默的退後兩步,衝何湘笑了笑。

何湘:“……”

等到付嗔的腳被徹底處理完畢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可惜大家現在都沒有心情去吃。

屋內死一般的沉寂。

肖小竹坐在渣男床邊的小凳上,揪著藥箱的手環,暗搓搓汗顏,果然簡單粗暴的方法結果也很簡單粗暴。

他抬頭看了眼坐在對面八仙桌旁的文愉之,不愧是霧泉山莊的大小姐,在眾人面前,即使她的哥哥那般坦誠相告,她也沒有哭鬧、跑開,只是怔怔的呆愣片刻後,眼圈泛紅的盯著無地自容的付嗔,凄美一笑:

“想來想去,我發現我竟然都無法質問你。因為你從來沒親口跟我說過什麼承諾,一直以來好像都是娘親他們給我的錯覺。事到如今我根本怪不了別人,只能怨我自己傻。”她掩飾的瞪大眼睛妄圖逼回漸漸泛出的淚水:“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付師兄,龍陽之癖不可恥,也不可悲,可恥可悲的是你,罔顧“無關緊要”的人對你的情意,卻連堅持自己感情的勇氣都沒有!”

“不是的!”坐在床裡的付嗔忽然崩潰的大聲反駁,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令他神情有些狂亂:“不是的,我也想堅持我的感情,可是,可是你不懂,如果被我爹知道,他會殺了我的!他一定會!而且,不歧視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詞,別人會怎麼看?堂堂瓊山派的大弟子,未來的掌門,是個斷袖,以後該如何面對世人!瓊山派還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渣男還渣出理了嗎?”一直站在肖小竹身後默默無聲的岳溫離忽然輕蔑的插嘴:“可不是所有的斷袖都像你這麼膽小怕事。”

“你什麼意思?”

“不過是伴侶的選擇而已,與你的身份有什麼關系?如果做不到讓無關的人在你面前閉上嘴,只能說明你的能力不夠。淪落到找一個毫不知情的女人去解決困境,不是懦弱又是什麼?之前竟然還在文兄面前意圖撇清,難怪懷方會跑,連堅守感情的心志都沒有,說你膽小怕事錯怪你了嗎?”

岳溫離難得一口氣說出這麼一大段話,而且句句戳中要害,眾人都有些意外,連旭看他的目光都變得有所不同。

付嗔被堵得無言以對,最後只能不斷的重復:“你不懂,你們不懂,不是真正的身在其中怎麼能懂?都是說得輕巧,難道你能眼睜睜的看著父母以命相逼以孝相壓?如果你是斷袖,你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的癖好不在乎別人的鄙視嗎?”

“我沒有父母,所以前一個假設無法回應你。”岳溫離緩緩道:“不過後一個,我現在就可以。”

話音一落,就在大家還在不明所以時,岳溫離已然抬手撈過肖小竹的臉,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猶豫的俯身吻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溫離的小隨筆:

辛辛苦苦做的陷阱,被個渣男拱了,不能原諒。



☆、第十八回
岳溫離的吻毫無預兆又霸道熾熱,肖小竹覺得自己的頭頂在冒煙。

好在岳溫離還知道此情此景不宜太過分,略停了一會便站直身。

肖小竹大腦當機中。

連旭一直端在手中的茶碗嘩啦一聲摔到地上,旁邊的何湘被濺濕了鞋都沒有查覺。

岳溫離忽視掉文氏兄妹還在狀況外的迷茫臉,面不改色的掃了眼一臉震驚的陸懷方,看向付嗔:“如你們所見,我就是斷袖,伴侶還在追求中,夠簡單明了嗎?”

這叫做簡單粗暴!重點是粗暴!肖小竹當機的大腦終於蹦出來一句話。

付嗔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哆嗦嗦的發不出一個音節。

一旁的陸懷方似乎終於被觸開了開關,他遲疑的張了張嘴,轉向文氏兄妹,細聲細氣誠懇道:

“意圖騙婚,是我們不對,欺騙了你們這麼久,很抱歉。”

文愉之在眾人擔憂的注視中緩緩站起身,雖然痛楚的心情被岳溫離的突襲和肖小竹快開鍋的大紅臉衝散了些,但,坦誠道歉不容易,痛快的接受道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時間不早了,你們休息吧。”

她沉吟良久,還是只能說出這麼一句。何湘站起來扯了扯她的衣袖,貼心的挽起她的手,相攜款款而去。

見今晚的主角終於走了,肖小竹目不斜視的站起身,直愣愣的飄了出去。

剩下一屋子的男人面面相覷,最終不發一語的各自散了。

肖小竹回到自己臥房裡還有一種躺著中槍的錯覺,他抄起桌上的茶壺整整灌了一壺涼茶壓壓驚。

“昨天聽說這邊的廁房,以前有人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你確定要喝這麼多?晚上萬一起夜怎麼辦?”

身後響起岳溫離幽幽的聲音。

肖小竹一口茶水噴出去,摸著脖子轉回身,岳溫離身子微微前傾,略低著頭,剛剛說話時氣息剛好吹到他的後頸。

明明前幾年身高差不多,為什麼現在變成這種角度了?

“別胡鬧。”他抬手推了推,拉開兩人的距離。

“不是胡鬧。”岳溫離灼灼盯著他:“喜歡剛剛我做的嗎?”

“……”肖小竹黑線臉,這台詞怎麼這麼耳熟?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岳溫離繃著臉繼續靠近,只是微紅的臉色明顯的泄露出主人的心情:“放輕松,把自己交給我就好。”

肖小竹果斷阻止,汗:“你最近看什麼了?”

岳溫離動作一僵。

“說起來上次去蔦蘿館你好像離開了一會。”

岳溫離的臉迅速漲紅。

肖小竹扶額:“要了幾本?”

岳溫離咳了咳,挺了挺脊梁:“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肖小竹嘆了口氣,低下的頭微微抵著岳溫離的肩膀:“溫離,你真的不喜歡女人嗎?”

“不喜歡。”

“真的只喜歡男人?”

“……喜歡你。”

肖小竹緊緊握了握拳,盯著岳溫離肩膀上的布料:

“你,給我些時間吧。”

岳溫離的眼睛瞬間一亮,抬手攥住肖小竹的胳膊。

“喂,別隨便動手動腳啊。”肖小竹敏感的撥開。

岳溫離挑了挑眉,手一用力就往懷裡拉,肖小竹迅速出招隔開,兩人你來我往小打小鬧瞬間變成了真招實式。自從離開崖底之後因為不欲過分暴露就再沒這樣打過,兩人越打越認真,戰場乒乒乓乓的從屋內轉移到了屋外,門口放著的兩株盆竹慘遭褪毛,兩人人手一根竹枝打得昏天暗地。

同院的其他幾個男人其實都沒有睡,院裡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聽不見。

很快,連旭便跑了出來:

“你們兩個,打情罵俏也要有個限度!沒看見隔壁正愁雲慘霧呢嗎?大半夜還讓不讓人睡覺。”

然而並沒有人回答他。

院中兩人的劍招越來越快,且,並不是他們慣常在眾人面前使用的普通招式。

連旭很快安靜下來。

這個劍式他沒有見過,比尋常的要狠辣許多。

“這個劍式,”文景之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他們倆之前一直沒有用過。”

“你認識?”連旭嚴肅問。

“不認識。”文景之嚴肅答。

“……”

“若是你哥在,他肯定會認識。”

“那我不想知道了。”連旭打了個冷戰,轉身回屋去了。

文景之目送他回屋,還欲回頭看看劍招。

岳溫離正摟著肖小竹猛親。

“……”春天明明早就過了啊喂。

是夜,肖小竹披頭散發,撅著紅腫未退的嘴,穿著慘白慘白的中衣施展高大上的追雲步法跑了廁房三趟。

據說,那一夜的巡夜人撞了鬼,三天三夜沒有起得來床。

但這些大家已經無從知道了,他們在第二日便駕車回了山莊。

文景之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的父親,文忠雖然氣憤,但到底還是要以大局為重,並沒有說什麼重話。而付嗔,原本打算直接雇車跟陸懷方回瓊山,無奈腳傷未愈,瓊山又路途遙遠,在文莊主一番教育安撫下,不得不厚著臉皮留了下來。

文愉之著實消沉了一陣子,何湘不放心,邀她一同回長山散心。連旭自然不會錯過這麼好的機會,自告奮勇的護送兩位姑娘離了山莊。

原本投契玩鬧的幾人轉眼間便各奔東西。霧泉莊內也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就在這個時候,山莊內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文忠掃了眼客位上坐著的岳鵬,斂目喝了口茶。

岳鵬繼續說道:“這次來,除了為上次壽宴給您添的麻煩道歉,還有一件事想要麻煩文大哥你。”

“哦?岳老弟但說無妨。”

“想必文大哥也聽說了,最近松山遇到了一些麻煩事,當然這些事對於我來說都可以解決,但內人想不開,急火攻心病倒了。”岳鵬說到這頓了頓,不著痕跡的觀察文忠的面色。

文忠神色如常。

“我聽說,前陣子莊上來了位神醫,”岳鵬緩緩道:“醫術甚是高明,如今還住在莊上,所以今天來就是想拜托文大哥,能不能讓那位神醫跟我過府一看?”

文忠目光閃了閃,捋了捋最近新留的小胡子,遺憾的皺了皺眉:“他住在我府上不假,不過今日卻不湊巧,隨我兒子出去了,弟妹的病要緊,老弟你還是先找別的郎中看看,等他回來我自然拜托他,看他能不能去你們府一趟,你看這樣如何?”

岳鵬心中一陣冷笑,面上連忙道謝:“如此就麻煩文大哥了。”

因為托言家中事多,岳鵬很快便別了山莊回城,只一離開霧泉山莊的範圍,那臉上掛著的笑容便卸了下去,暗暗咬了咬牙。若是那人真是自己那個生來犯衝的兒子,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岳鵬走後,文忠遣了下人,自己背著手溜溜達達的去了後花園。

肖小竹正跟文景之在涼亭裡下棋,岳溫離旁觀,三人俱是聚精會神,他們還不知道岳鵬來過的消息。

要說這岳鵬為什麼會突然造訪,文忠大抵能猜得出來。

半個多月前,就是松山被陳府逐出之後不久,中州城內便陸陸續續出現傳言,說岳鵬這麼多年暗中殺害過許多人。如果說是因為一些江湖紛爭也就罷了,常言道江湖事江湖了,江湖恩怨造成的死傷,江湖人一般不會找官府理論,官府也不會自找麻煩。但傳言說那些人都是些無辜的百姓,比如岳府的婢女,或者楚館的娼妓,這問題就嚴重了。

當然,如果憑空說某個人殺人,那任誰都不會隨隨便便相信的。但這個傳言出現的時間卻很微妙,松山剛受了重創,陳府又放出話來說那些東西都是岳鵬主動找工匠加工進獻的,因為岳夫人為妾前曾做過秦樓的頭牌有的是門路,如此種種都讓百姓們發現,這原本道貌岸然的岳大當家似乎還有另一個面貌。

這個時候傳出來他殺人,雖然有些人會嗤之以鼻,但有些好事之徒還是會傳一個言,添一把火,漸漸的就扯到也許那些年都是因為陳府關照,所以才會逍遙法外。

面對這樣的傳言,陳府卻表現得很淡定。只是遣人去了趟州府衙門,之後就一直保持著事不關己的架勢。

但衙門暗查松山的消息,隨後卻“非常不小心”的泄漏了出來。雖然沒有證據最後也是無疾而終,但是岳鵬的名聲卻在這次的風波中徹底掃地了。

老百姓可以不在乎你跟官家的關系,但卻不能不在乎這個鏢局的人品。

松山的生意因此一蹶不振,過去的一些江湖老朋友也漸漸貌合神離,畢竟對於真正的江湖人來說,仗著武功欺凌弱小,是弱者所為,不屑與之為伍。而那些只與利益相關的人,又豈會雪中送炭?

果然不久後松山走的散鏢便陸續出了問題,官匪兩路都漸漸不再買他的面子,岳鵬因此又賠了大把大把的銀子。

生意上的客源基本斷絕,名譽上又慘不忍睹,沒有經濟上的支撐,松山的鏢師們更是走的走,遣的遣,最終只能關門閉戶了。

岳鵬非常的窩火,原本以為砸鏢的事情或者是意外,或者是陳府的政敵所為,與自己的關系不大。但這次風波發生之後,他便清醒地意識到,很有可能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得罪了人,才引得事情至此。

想到這一關節的那一天,他曾經親自跑到陳府,好說歹說見了陳府的大管事,將這個可能告知,妄圖借助陳府的手一同打擊那個暗中的敵人。

但大管事干干脆脆的告訴他,主人說了,無論發生何事,松山跟陳府都再無關系,不用再來往了。

岳鵬回去氣的吐血,忍不住找了個婢女泄火,林鶯兒知道了氣不過跟他鬧,岳鵬一個不順心又打了她幾巴掌,岳溫瓊在旁實在忍不住了,攔住岳鵬的手大吼:“你要找原因先找找你自己,前陣子在霧泉山莊恍惚看到了大哥,說不定就是大哥回來找你報大娘的仇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離的小隨筆:

要小冊子時那個侍者真討厭,不就是要幾本男男小冊子嗎,有什麼好笑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冊子上的樣式真多啊,要是小竹也這樣子,這樣子,再那樣子......簡直不能再忍!



☆、第十九回
“想來如你所料,那日岳溫瓊真的認出了你。”文忠坐在石凳上,笑著對岳溫離說。

“那日他曾看到我。他不像他母親,從小愛粘著我,雖然我不常搭理他,但說到府內對我最熟悉的,也就是他了。”

“那這次邀約,你會與小竹去嗎?很顯然,他的來意不善。”

“去。”岳溫離冷笑:“他若想撕破臉,那便做個了斷。”

文忠點了點頭:“為防不測,我派幾個人跟著你們。”

“不用了文伯伯,”肖小竹笑著插言道:“想必他現在也不確定,所以才要我過去看,即使到那認出來,他想動什麼手腳,我們也能應付的。事實上我們並不想拿溫離的身份做什麼手腳,日後行走江湖,也不想跟他岳鵬扯上什麼關系。而且文伯伯能仗義相助,我們已經很感謝了,實在也不想給您帶來什麼麻煩。”

文忠笑:“怎麼會給我帶來麻煩?我女兒的救命恩人,我維護又有什麼不對?”

“文伯伯你就別說了,就那兩丸藥而已,一直擔著救命的名我都快鑽地底去了。”肖小竹捂臉。

岳溫離看他的眼神一閃。

文景之在旁玩味一笑:“這件事解決之後,你們倆可有什麼打算?”

“自然是出去走走,出來這麼久,我們還沒敞開來玩一玩呢。所以大概從松山回來之後,我們就會暫時跟你們告別了。”

這個答案文氏父子早有心理准備,此時也不驚訝,這麼長時間以來早已了解彼此,也沒什麼好客氣的,文景之便道:

“既如此,到時可別忘了與我們聯系,有事你們也可以找連旭,你別看他吊兒郎當的,人還是很靠譜的,他的大哥就更不用說,不僅武功深不可測,單論漣水閣如今的產業能遍布各地都是多虧了他,有什麼消息通過他們傳與我們很方便的。”

肖岳二人點頭稱是。

如此一夜無話。

第二日上午兩人拜別文氏父子,在隔日清晨到達了中州城。

雖然前一夜直接休息在了馬車裡,不過車內布置舒適寬敞,並沒有影響兩人睡眠質量,尤其岳溫離能夠正大光明的跟肖小竹擠在一處,心情非常好。

將馬車寄放在附近客棧,當兩人溜溜達達到達松山鏢局的門口時,心情變得更加微妙的愉悅。

松山鏢局位處中州城非常繁華的榮盛街,六進的院落綿延數裡,艷陽高照下,院牆上的琉璃瓦閃閃發光,典型的高門大戶。

只是如今門口兩座石獅子周圍正圍著一群人,湊上前去看才發現,圈內兩個鏢師打扮的壯年正與鏢局的守門小鏢師理論:

“同喜,不是我們要為難你,你讓我們進去,我們直接跟大當家談,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有什麼好阻攔的?”

“宋大哥,不是我想攔你,我的難處你也是知道的。”年輕的小鏢師一臉無奈。

“我們知道,不就是你跛腳後大當家讓你繼續在這做工麼,可是這腳是因為他傷的,他本就該對你負責的。這些天發生些什麼想必你也看到了,鏢局倒了,他什麼表示都沒有就把我們都趕回家,老子前陣子豁了老命才把鏢送到的,稍有差池就回不來了,他幾句話就想把哥幾個攆走,天下有這個道理嗎?他有錢去妓院,怎麼就沒錢給我們?”

周圍的人聽了,又是一頓唧唧咋咋:“聽到沒,那個岳大當家還欠手下錢呢,手下那麼多莊子,怎麼好意思?”

“你還不知道?他之前攬的活都是大主顧,現在走不了鏢,為了賠人家錢,那幾個莊子都賣了,還哪有錢給這些手下。”

“還有這事?”

“你以為,現在也就剩個空架子了。”

肖小竹在人群外抖了抖在杏紅街買的那把扇子,看了眼岳溫離:“怎麼樣?准備好沒有?”

岳溫離仰頭望著門上碩大的松山鏢局牌匾,深深道:“走吧。”

於是,便在那人聲沸沸中,一把清亮又中氣十足的嗓音慢悠悠響起:

“上門看診,借過借過,上門看診,借過借過啊。”

眾人疑惑回望,只見人群外並肩站著兩位年輕人,俱是十八九歲年紀,說話的是左面稍矮那位,一身灰色長袍,身材偏瘦,左手拎著個藥箱,右手轉著把折扇,圓圓臉上一雙圓圓的眼睛,看上去精神又隨和。相比之下,右面那位雖然同樣裝扮面容也同樣清秀,但氣勢卻冷厲很多,只是背著手隨意站著,就叫人俱而遠之。

同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撥開眾人一瘸一拐迎上,抱拳:“可是霧泉山莊來的肖神醫?”

肖小竹嘻嘻一笑:“神醫不敢當,本來也只是因為祝壽才在霧泉山莊盤亙了一段,沒想到岳當家前幾日去尋我,說是跟貴府上的岳夫人一言不合打了她幾巴掌,岳夫人氣的吐血起不來床了,所以我才趕過來看看,也不知道趕不趕趟,還來得及不?”

四下頓時興起一陣嗡嗡聲。

同喜原本和善的臉歪了歪,當家只告訴他在外迎神醫,他以為真是來看病的,怎麼聽這話更像找茬的?他尷尬的抽了抽嘴角:“夫人是得了些小病,當家記掛,所以特意請肖神醫過來,兩位請進。”說著揚手示意兩人,不管怎樣趕緊把這個看著就不是善茬的迎進去,他任務就完成了。

肖小竹自然不客氣,抬腿就跟上,走到那幾位鏢師面前時故作不知:“這幾位也是來看望岳夫人的?”

那宋鏢師有些眼色,聞言立刻接話:“自然,我們在鏢局干了那麼久,當然要來看望一下。”

同喜剛要回絕,肖小竹扇子一擋:“哎呦喂今天這太陽真曬,這位小哥咱快點進去吧,都大老遠來的,堵在門口外人還得以為是岳當家因為最近鏢局運營不暢,唯恐仇家找上門誰都不敢讓進呢。你瞧那邊看熱鬧那胖大嬸眼睛都亮的跟星星似的了,再不進去指不定大嬸聽成什麼樣呢。”

肖小竹的嘴兒張開就沒合上過,同喜實在受不了了,摸不清門道又不敢得罪,左右也攔過愛咋咋地吧,於是睜一眼閉一眼就當沒看見引著眾人就進了鏢局,將幾人安排到正堂就坐,轉身叫人去請岳鵬。

正堂的兩側各設了四把交椅,肖小竹和岳溫離坐在左側,另外兩人坐在對面。肖小竹認識這兩人,上輩子也打過些交道,為首的叫宋林,年紀稍大那個叫曹峰,兩人平時的作風稱不上壞,只不過有些自私自利,對鏢局的幾位管事也常常阿諛奉承。

果然出了事最先找麻煩的也是他們。

對面的宋林也同樣在打量他們,沒想到這麼年輕就被稱為神醫,不知是何人門生,另一位氣勢一看便是不善之輩,岳鵬這個時候找他們來是做什麼?若說是看病他們是不信的,那兩位的關系哪能好到讓岳鵬專門去請人的程度。

宋林問詢的看向曹峰,曹峰快四十了,有資歷,在這裡年頭也夠久,有事的時候他都習慣先問問他。

曹峰抿著嘴不說話,他總覺得對面那個冷面少年有些眼熟。

就在幾人暗自揣測時,家丁送信兒回來,對著曹宋客氣道:“當家請宋哥和曹哥去偏廳稍候,他陪著夫人看完診後就到。”

曹宋互視一眼,這次沒再找麻煩,道了聲告辭後便跟那家丁走了。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位曾經志得意滿的岳大當家才姍姍來遲,一身墨綠色錦袍,腰間依舊掛著那枚玉佩,臉色灰暗,神情少了些倨傲多了些陰郁,後面跟著的林鶯兒一身粉色襦裙,依舊是朱唇雲鬢,金釵翠點,只是再濃烈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本身的虛弱和疲態。

肖小竹用扇子輕輕敲了下岳溫離的手,禮貌的站起身打招呼:“想必是大名鼎鼎的岳大當家吧,在下肖小竹,這位是我的朋友,聽說岳夫人身子不舒服,所以過來看看。”

岳鵬卻沒有答言,自打進了正堂之後,他的目光便牢牢的釘在了緩緩從座位上站起的,岳溫離的臉上。

林鶯兒觀其反應臉色一變,回手將大門咣當一聲闔上。

肖小竹玩味一笑:“怎麼,大當家不在乎岳夫人的病體,倒對我的朋友感興趣嗎?”

岳鵬放在身側的雙拳緊握,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卻不知肖神醫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蘇眉的蘇,和離的和,我叫,蘇,和。”岳溫離嘴角銜著一絲冷笑,毫不退讓的迎著岳鵬快要洞穿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嘲諷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掉落些評論收藏把岳鵬砸暈好不好~

扭扭~



☆、第二十回
“蘇……和。”岳鵬切齒復述,目光乍閃抬臂亮爪向岳溫離直衝過去,只是還沒等靠近岳溫離的身體,一把折扇便迎面擋住了他用了七分力的虎爪。

肖小竹收起玩世不恭的笑,眼中難得的露出陰狠:

“岳當家,無視我可以,但,傷我的朋友,卻不行。”

被扇子隔開的手腕隱隱發疼,岳鵬輕撫自己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肖小竹,皮笑肉不笑:

“因為聽聞兩位不僅醫術高明還身懷絕技,一時技癢所以才想試一試,果然不同凡響。”

“是麼。”岳溫離輕輕拉開肖小竹,微微側過肩膀將他讓到後面:“我還以為我說蘇眉,讓大當家你想到觸柱身亡的夫人,和在外被殺的大兒子呢。”

“你!”岳鵬陰冷一笑:“果然是當年那個沒死的小畜生,枉我生你養你,竟然回過頭來坑害自己父親!”

岳溫離背著手稍稍向後退了退:“可不敢當,我姓蘇,不姓岳。”

岳鵬恨得直咬牙,林鶯兒趕緊拽住,柔聲道:

“溫離,你別鬧脾氣,雖然你現在長大容貌有了些變化,但我們畢竟是你父母啊,哪有父母認不出孩子的道理?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形態舉止是騙不了人的。我知道你可能還在怨當年的事,所以前陣子給你爹惹了那些麻煩,先不說當年咱們之間有多大的誤會,只說這松山鏢局,是你外祖父留下的呀,你怎麼能狠心壞了他老人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呢,你娘泉下有知也不會瞑目的。你聽我話,去陳府賠個禮道個歉,你爹自然會給你求情,不會讓陳府為難你的,我們年紀大了,說到底松山鏢局還得靠你和溫瓊兩人發揚光大,這麼大的鏢局,你忍心讓它名譽蒙灰嗎。”

肖小竹站在岳溫離身後,拍了拍他背在後面緊緊握住的拳頭,對著林鶯兒一笑:“岳夫人,您說的這些我怎麼聽不懂,什麼溫離?什麼外祖父?我只聽說你們把陳府托的鏢撒的到處都是啊,這樣名聲的鏢局我們可不敢承,而且還有人知道我要來,專門讓我問問您,聽說您以前在瀟蘆院的時候最是擅長弄這些玩意兒的,現在還有沒有新樣式了?”

林鶯兒生平最恨別人提起她之前在妓院的事情,她冷冷一笑:“這位小兄弟,話這麼說就沒意思了,你們否認又有什麼意義,血脈是斷絕不了的,如果讓外人知道當兒子的竟然坑害老子,走到哪都會被戳脊梁骨的!”

“哦,是嗎,那還真可憐。”肖小竹嘖嘖兩聲:“我是不知道你口口聲聲說的溫離是誰,戳不戳他不知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一個死因成謎的兒子忽然回來坑害老子,還是個脊梁骨最近一直不太舒服的老子,任誰都會想一想為什麼吧,你覺得到時候天平會往那邊傾?萬一天平沒放穩傾錯了,你覺得江湖上的英雄們會是什麼反應?”

若放在從前顯赫時,自然不會有人站出來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說公道話,但現在不同了,松山名聲已倒,岳鵬就差沒被過街喊打了,說出去誰還會偏幫他?萬一被別人知道了他們當年做的肮髒事,後果,不堪設想。

岳鵬下意識的撫了撫腰間慣常帶著的玉佩,這個虎頭形狀的玉佩是他松山的標志,他顯赫的像征,時過境遷,如今玉佩還在,那些功名卻全都被毀了,定是被眼前這兩個小鬼毀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有可能繼續毀下去。

此等大恨,此等孽障,此等隱患,豈能再容他們存世!

緊握的雙手展拳成掌,以迅猛犀利成名的風雷掌上下翻飛直奔岳溫離。

肖小竹上前欲護,被岳溫離一把扯開:“既然岳當家想試試身手,那咱們便走一趟。”

刻骨的仇恨正愁沒有宣泄之處,岳鵬此行豈非正好!

無須更多贅言,這段沾滿親人鮮血的仇恨,這段從出生之日起便牽動的孽緣早該做個了斷。

交鋒的兩人很快從正堂打到院前,下起手來都毫不留情,任誰都看不出場中玩命的是流淌著共同血脈的親父子。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岳鵬的雙掌縱然狠辣無情招招致命,卻難以傷到岳溫離分毫,他邊打邊暗暗心驚,這孽障的招式不知是哪家的秘技,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眼下單打獨鬥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何況還有那個肖小竹在旁,怎麼辦?

岳溫離自然不會退讓,那風雷掌雖在江湖上有些名號,但被岳鵬耍的不過是三流招式,對付對付尋仇山匪也就罷了,實在不是冰靈劍的對手。如今只拿一根樹枝相應,便已足夠。

松山僅剩的十幾號鏢師和四處的家丁三三兩兩的圍攏過來,宋林曹峰自然不會錯過這樣一場精彩的爭鬥,他們站在角落,低聲議論。

“大當家下如此狠手,不知跟這年輕人有何仇怨?且那年輕人用的什麼招,怎麼不曾見過?”宋林問。

曹峰搖了搖頭。這位矮個的干瘦鏢師此時並沒有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那年輕人的容貌。不熟的人也許不會在意,但他在這做了這麼多年,稍稍研究得仔細點便會發現,這人的臉與岳鵬竟有六分相似,越看,就越像當年那個頗招人疼的大少爺!說起來大少爺死的頗為蹊蹺,大家私底下都有些議論,現在再看到場中的狠鬥,由不得他不去亂想。

但他並沒有功夫再深想了,因為場上的局面已經急劇變化。

岳鵬佯敗,一個趔趄亮出後心,岳溫離順招向前本欲橫刺,岳鵬猛然翻身右掌虛晃直擊岳溫離肋下,左袖輕抖,一枚飛鏢瞬間脫手直奔岳溫離咽喉!

“小心!”岳鵬動作太快距離太短,肖小竹根本來不及出手。

卻見岳溫離不慌不忙,追雲步法輕點虛晃身形躲開暗鏢,右手抖腕相擋,小指粗的枝條閃電般直挑岳鵬的右手手腕。

岳鵬匆忙撤手躲閃不及,只覺得手筋劇痛,手腕上赫赫一條深紅血痕。

“啊!”

他捧著手腕跪倒在地,顫抖的左手死死按壓已斷的手筋,風雷掌向來以右掌為主左掌為輔,右筋一斷簡直就是廢了他的武功要了他的命,他抬頭怨毒的瞪向岳溫離:“你個畜生!畜生!”

岳溫離居高立下蔑視岳鵬,枝條隨手扔到一邊,不發一語。

旁觀的林鶯兒終於返過了勁兒,她瘋了般跑過來,手忙腳亂的扯出手帕捂蓋岳鵬的手腕,一開口已帶哭腔:“當家的,當家的,你怎麼樣?”慌忙轉向旁邊:“來人,快叫郎中啊!”

“你給我閉嘴!”岳鵬切齒呵斥,抖著還能動的左手指向岳溫離:“你們聽著,就是這個人毀了我們松山鏢局,現在誰能殺了這個人,我給他半副身家!”

一片嘩然。

剛剛岳鵬的陰損招式大家都看在眼裡,縱然那些鏢師早就知曉自家當家的品行,但面對一個小自己那麼多的年輕人竟然還發暗鏢,實在是讓人不齒的。

但話說回來,如今還能留在松山的人,也不是對松山忠心耿耿,多半都是武功平平不太好找去處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下便有二十余人不顧是是非非衝了上去,將兩人團團圍住。

肖小竹與岳溫離背對背站在圈內,見此情景不怒反笑:“我說岳大當家,我們本是初次來,還是大當家特意請來給你看病的,說什麼松山因我們而倒?這罪名我們可擔不起,難道那房中物是我們讓你送的嗎?還是砸鏢是我們讓你砸的?就算你想找個擔罪的,也得找個靠譜點的吧,我們兩個無名小卒,你說出去誰信?也算是堂堂鏢局大當家,跟小輩切磋還發暗鏢,真讓我大開眼界,一個打不過還打群架,十幾歲小孩都不屑這麼干。不過你不仁我們不能不義啊,一會肯定手下留情,遠日無怨今日無愁不是,打疼了你們說一聲,兄弟我給你們配藥啊,跟郎中打架就這點好,心情好了你們就少遭罪,還有……”

“小竹,”岳溫離終於忍不住了:“閉嘴。”他冷眼看了看周圍還算講究沒有馬上撲過來的鏢師們:“請吧。”

圍攻的鏢師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橫刀立式便衝殺上去。

岳鵬被林鶯兒攙扶著躲到一旁,去找郎中的同喜還沒有回來,林鶯兒灑了些金瘡藥粉幫他草草包扎一番,岳鵬此刻恨不得將岳溫離挫骨揚灰,但見場內的形勢實在不容樂觀,論武功,他岳鵬便是松山的一把手,縱使場內人多,但實力實在相差太懸殊了。

林鶯兒看在眼裡,心知今天是留不住人了,當下湊到岳鵬耳邊說道:“這兩人有些功夫,當家的何必急於一時,不如放了出去,另尋辦法。”

岳鵬未傷的左手攥得咯咯響:“你是說?”

“當家忘了,咱們跟佛手樓,還有那麼點交情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回
烈日灼灼。

場中打鬥的形勢逐漸清晰,圍攻的眾人傷胳膊斷腿,只得繞成一圈將兩人困在其中,投鼠忌器的不敢再貿然進攻。

所有人都明白,實力懸殊,也許不消片刻,這場打鬥便會有結果,有個別膽小的人已經悄悄退出了圈外。

岳鵬不甘心,雖然知道這些手下資質平庸,但竟不爭氣到如此地步,在那兩個小子面前簡直丟盡了顏面,他抖著手吊嗓喝道:“怎麼了?區區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你們就怕了?就這樣的水平以後去了別家鏢局也是被攆的命!松山鏢局雖然敗了,但這麼大的家業還怕我拿不出來給你們那些錢?還不給我上!”

然而不待場中眾人有什麼反應,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住手!爹,你到底在想什麼?!那是大哥,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這句話無異於在即將燃滅的火堆上直潑一盆熱油,整個院內轟的燃炸開來。

“那不是溫瓊少爺嗎?他在喊什麼?什麼大哥?”

“不清楚,大當家不就這一個兒子嗎?”

“不不,好像之前有一個,聽說小時候不小心被山匪殺害了。”

“哦?什麼什麼?還有這種事?夫人以前還育過一子嗎?不能吧,剛剛可是往死了裡弄這倆小子啊。”

“哪啊,不是這個夫人生的。”

岳鵬哪還管得了別人議論些什麼,本就身負重傷失血過多,如今看到冒冒失失衝過來的岳溫瓊氣的更加眩暈,他緊緊掐住林鶯兒的手腕,咬牙切齒道:

“什麼大哥?你看清楚,他是害得你家鏢局身敗名裂的人,還挑斷了你爹的手筋廢了我的武功,你哪只眼睛看出來他是你大哥了?你大哥早就死了!”

岳溫瓊幾步跑到近前,此刻才發現岳鵬的手傷了,血順著手臂淌了滿地,深紅的血色如三九寒冰般猛烈的刺激著他的感觀,他惶然的看了看場中已經收勢冷冷不語的岳溫離,看了看退到一旁神情各異的鏢師們,嘴巴張的大大的就是說不出話來。

林鶯兒恨鐵不成鋼瞪著眼前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兒子,呵斥道:“不是讓你去清點莊子上的物品嗎?怎麼回來了?快給我出去,這裡沒你的事!”

岳溫瓊機械的轉頭看向自己的親娘,看著她咆哮的猙獰的面目,忽然像被觸動了開關般,顫抖著嗓音惶惶說道:“怎麼會不關我的事,那是我大哥,如果說之前我不敢肯定,那麼今天,現在,我非常的確定那是我的大哥,溫離哥!”他越說越激動,噗通一聲跪坐在岳鵬面前,與岳溫離有五分相似的臉上溢滿悲憤:“ 夠了吧,你們當年做得還不夠嗎?你們以為這些年我不知道?這個身份,這個鏢局,原本就該屬於大娘,屬於溫離哥的,你們當年用那麼卑劣的手段搶過來,如今不償還也就罷了,怎麼還能再重蹈覆轍?”

他的目光掃向岳鵬的手腕,又於心不忍的降下聲調:“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好不好,松山鏢局雖然敗了,可是我們還有這個家,一切都有可能啊,我們可以和溫離哥談談……”

啪!

林鶯兒抬手一個巴掌呼下去,瞟了眼四周驚呆的眾人,又氣又怕的咆哮:“你瘋了麼,在說什麼瘋話,還不給我滾?”

岳溫瓊的臉瞬間腫脹起來,他本欲還嘴,可飽受身體心靈摧殘的岳鵬終於抵不過自己兒子這段自挖牆角的刺激,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當家的!”林鶯兒不妨岳鵬忽然後仰差點沒扶住,她手忙腳亂的摟住岳鵬,胡亂喊道:“還愣著干什麼,先幫你爹看傷要緊,同喜那個沒用的,郎中怎麼還沒來?”

岳鵬暈倒,事情自然無法再分辨下去,岳溫瓊趕忙攔腰將岳鵬抱起,神情復雜的望向一直冷眼旁觀的岳溫離,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被林鶯兒厲聲打斷:“還不快將你爹送進去!還有你們這幫沒用的,還看什麼熱鬧,都給我滾!”說著扯拽著岳溫瓊便進了屋,咣當一聲甩上了房門。

扔下了滿院莫名其妙一臉匪夷所思的鏢師們。

肖小竹與岳溫離並肩站著,愣愣的看著岳溫瓊離去的背影,干巴巴的說道:“千算萬算沒算到他會出現,大當家怎麼會養出這樣品性的兒子。”

岳溫離一言不發,扔掉手中作為兵器的枝條,干脆轉身:“走吧。”

肖小竹連忙跟了上去,經過身旁呆愣的鏢師們時,不忘從懷間掏出一個藥瓶扔給最近的鏢師:“兄弟我從來不說空話,這是上好的去傷藥,絕沒有半點欺瞞,哥幾個拿著吧。”

院中眾人眼巴巴的看著這兩個奇怪的少年擺了擺手干脆的離開,沒有做任何解釋,也沒找任何麻煩,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間竟都說不出話來。

終是一直隱在暗處,此刻才緩步走出來的曹峰開口,這位干瘦的長者一站在院中便引得所有人關注的目光,只聽一把嘶啞的嗓音沉聲述道:“沒想到,當年老前輩們的那些猜測竟然是真的。”

正午的中州城,街道上的行人絡繹不絕。

肖小竹默默的跟在岳溫離的後面,看著前方兀自穿行的背影,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雖然岳鵬的表現並不出他們所料,可正是這種意料之中,才更傷人,不是麼。

且原本設想的了斷最終竟變成這個樣子,接下來溫離會選擇怎麼做呢?還會繼續算計,將岳鵬折磨至死嗎?

前方的岳溫離好似聽到了他的心聲,忽然停了下來。

街角的垂柳裊娜依依,與崖下的那棵特別的相似。

岳溫離回首,目光沉沉:

“小竹,接下來,你打算去哪?”

“啊?什麼去哪?”

岳溫離的目光閃了閃。

肖小竹終於慢半拍的意識到這句話暗含的意思。

溫離,這是決定今天這樣便算了斷了。

也好。

他不會去追問這樣是否報復得徹底,因為復仇,原本就無法真正的得到對等的補償,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籌謀算計,不過是去拔除自己心中的那些毒瘤,抹平自己心中的不平衡罷了。

那麼既然溫離已經想通,那是不是意味著,前世那場噩夢一般的經歷,自此刻起便灰飛煙滅了?而他重生的價值,是不是也因此得到了實現?如果是的,那他,會不會又來個暗鏢徹底的功成身退,接下來獨自遠走會不會比較好?

肖小竹覺得自己的額心莫名的隱隱發疼。

“你,在擔心岳鵬會報復嗎?”

長久的沉默後,岳溫離緊緊盯著肖小竹,忽然謹慎的問道。

沒錯,岳鵬非常有可能會報復啊,那樣睚眥必報的一個人,即使現在落魄了,但誰能預料他會使出怎樣的陰暗手段來反擊呢?

而岳溫離,縱然結交了一些朋友,可一旦出了事,有誰會不顧一切的站出來維護他?

有誰?

肖小竹抬手摸了摸額頭,如釋重負的開懷一笑:“去他的吧。說,你想去哪,咱們一起去便是,管他岳鵬還是日鵬呢。”

岳溫離嘴角動了動,逐漸彎起一個從未有過的燦然弧度,明亮的雙眸欣意閃閃,回復的嗓音格外的明快輕松:

“那走,去蔦蘿館。”

“你,你說哪?”

“蔦蘿館。”岳溫離盯著肖小竹滿是黑線的臉,臉色一沉:

“怎麼,上次你說的話,難道只是敷衍嗎?”

“並,並不。”

蔦蘿館,二樓雅間,檀香裊裊,上次接待兩人的侍者安靜的倒茶。

肖小竹尷尬的衝他笑笑:“不好意思,上次剛來了就走,這次大中午的就跑過來。”

侍者莞爾:“客官客氣了,難得碰到投緣的客人,早些開門又有什麼關系。我叫青竹,兩位若有什麼吩咐,喚我就是。”說著站起身,向兩人略施一禮,安靜離去。

肖小竹眼見著青竹小心闔上了房門,無語的回頭看向進門後便直奔著床睡去的岳溫離。

誰能來告訴告訴他,一個堅決果決狠決的決定來男風館的人,到了屋裡倒頭就睡是什麼鬼?

既然這樣去客棧不好嗎?

難道是因為周圍都是同類人星座比較和?

不過話說回來,莫非他自己是希望溫離不睡,在男風館裡跟他發生些什麼嗎。

肖小竹使勁兒撲棱撲棱腦袋。

不不不,一定是蔦蘿館的茶水酒精度數太高的緣故,一定是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回
第二日的天氣從清早起就透著股燥熱。

考慮到松山發生的事還需與文莊主詳細交代一番,免得給霧泉山莊帶來麻煩,兩人駕著馬車復又踏上去往霧泉山莊的道路。

肖小竹坐在車裡,瞄了眼前面駕車的岳溫離,又偷偷的上下檢查一番自己的身體。

真的是一點異樣都沒有。

昨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岳溫離還在睡,那叫一個香甜,好像要把過去睡眠不安的部分都補回來似的,可是今早他睜眼的時候,確確實實看到躺在裡側的岳溫離赤紅著臉雙眼放光的盯著自己來著,就算他立刻轉過去也是無法否認的。

這小子昨天晚上是不是起來過?是不是又偷偷干什麼壞事了?尤其是那個青竹早上送他們出來時那個笑,肯定是發生過什麼事!

可岳溫離並沒打算告訴他。

肖小竹直到霧泉山莊都沒想通,只能作罷。

原本,兩人是打算與文莊主交代完畢後便起身上路的,沒想到竟遇到了前兩日剛剛回來的文愉之,小丫頭的精神比走之前好了許多,雖然沉靜時還是有些情傷後的傷感,但擰不過骨子裡帶來的樂觀爛漫,跟肖小竹兩人談笑時,依舊是那個朝氣蓬勃的調皮少女。

“我跟你們說,你們沒看到,那天我們剛出客棧門口,就見一輛黑蓬馬車擋在前面,連旭一看到車前掛著的那個藍色水紋流蘇就蔫兒了,”涼亭中的少女站起身,面對著肖岳和景之,學著連旭縮手縮腳的畏懼樣子:“連頌大哥都沒有出來,只在車中低低的叫了一聲‘連旭,上來’,那個家伙就老老實實的收起扇子鑽進去了,臨走還悄悄對我哭喪臉呢。”小丫頭咳了咳效仿連頌的說話聲調,逗得眾人大笑。

“連旭這麼怕他的哥哥?對他很嚴厲嗎?”肖小竹笑問。

“大名鼎鼎漣水閣的閣主啊,那氣質才叫做不怒自威。”文愉之心有余悸的回道:“不過話說回來我是很敬佩連頌大哥的,當年單靠他自己將漣水閣發展成現在這樣的規模,現在說要打聽什麼情報,都知道去找漣水閣,而且連頌大哥的那把銀鞭真的很漂亮啊,耍起來像流星似的。”

“好了,”文景之笑著打斷:“你真這麼喜歡下次我帶你去見他。”

“那還是算了。”小丫頭拍拍胸口:“我還想多活幾年。”

“出息,“文景之忍不住損了嘴自己的妹妹。幾人正在這說說笑笑,便見陸懷方扶著一瘸一拐的付嗔自遠處慢慢走來,這兩人一個溫文有禮,一個沉穩持重,又俱是挺拔俊朗,若無斷袖之情,走出去定不愁沒人喜歡的。

文愉之略略收起上揚的嘴角,復又莞爾打招呼:“付師兄的腳看起來好多了。”

說話間兩人已到近前,因為這兩天跟文氏兄妹懇談過一次,所以交流起來還算自然,倒是面對肖小竹二人時有些尷尬,只點頭示意了一下,待眾人重新坐好後,付嗔才鄭重對文景之道:“我們來,其實是辭行的,現在腳傷沒有大礙,又在這叨擾了這麼久,也是時候回瓊山了。”

前幾日聊天時便已提到了這個話題,所以文氏兄妹並不意外,文景之看了眼付嗔的腳,問道:“你腳傷還沒完全好,可真的准備好了?”

“是,家母之前就來信問過,也不好讓她一直擔心。而且,”付嗔看了眼岳溫離:“我和懷方之間的事,也想盡快回去面對。”

兩家的親是肯定做不成了,付嗔也終於鼓起勇氣面對,所以文景之也不再挽留,但瓊山路途遙遠,付嗔的腳又不方便,到底是從霧泉離開的,還是有點擔心,他看向肖小竹:“你們可想好接下來要去哪裡?”

肖小竹心思通透,當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們也沒什麼非去之處,付兄腳不方便,我們可以同行做個伴,就不知兩位是否願意?”

原以為陸懷方還好,付嗔未必會答應,沒想到他怔愣了一下並未拒絕:“你們的好意我們明白,那也好,瓊山在毫州,中途會路過秦州,秦州與毫州相近,你們如果不介意,一同到秦州便可。”

肖小竹無聲的詢問岳溫離,見他並無不悅之意,便痛快答應了。

付嗔兩人想通了最好,想不通,那也不過是同行一段而已,少不了幾兩肉。

四人當下商量妥當,隔日便起身上路了。

從中州到秦州原本需要□□日的路程,但一來都是年輕人禁得起折騰,二來這幾位在一起,由於性格和之前的爭吵使然,到底還有些尷尬,付嗔又常常心事重重沉默不語,所以在能照顧到付嗔腳傷的前提下馬車行駛得很快,在第六日上午的時候,載有四人的馬車,已然踢踏在秦州城外的白楊林內了。

因為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雨,道路有些泥濘,空氣裡蒸騰著薄薄的霧氣。

此時正輪到陸懷方駕車,車內的三人看書的看書,靜坐的靜坐,肖小竹正看到“王生輕輕的扯掉鶯鶯肚兜的綢繩”,吸著口水暗搓搓的色笑。

“兩位,進了秦州我們就要分道了,所以,有些話,想要與你們說。”付嗔忽然打破沉寂說道。

岳溫離緩緩睜開眼,見付嗔一臉嚴肅,似乎真的有正經事要談,便暗暗調息好游走的真氣,靜靜等待。

肖小竹慢了半拍才從“鶯鶯的肚兜下”回過神來,趕忙掩口咳了咳,不著痕跡的抹掉嘴角的口水:

“啊?什麼事?”

付嗔頓了頓,低頭組織了一下語言:“騙婚的事,確實是我不對,不過,我卻並不想對你們那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表示感謝。”

他看向岳溫離:“因為你沒有牽掛,所以才能那麼肆無忌憚的做出那樣驚世駭俗的舉動,如果我們兩個易地而處,你未必還能那般灑脫。”

岳溫離皺了皺眉。

“我這麼說,也不是為自己開脫,事實上也沒什麼好開脫的,我之前說過,我有負擔,我擔心瓊山的聲譽,擔心父母不接受,其實說到底,是我自己懦弱。我沒有你那樣的勇氣,我的實力也還不充沛。所以這次回去,也許我還沒辦法立刻解決問題,但我會盡量用正確的方法去努力,為懷方和自己掙一條出路,我希望能將瓊山劍法發揚光大,希望能跟懷方一起站在瓊山的頂端。這是我的目標。”

付嗔說到這釋懷的笑了笑,放下了那些負擔,他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謙謙君子,但眼中已多了從前沒有的堅毅:

“我今天說這些,目的不是向你們坦白,而是有問題想問問你。岳溫離,你雖然有我無法比擬的勇氣,不用擔心生存的艱難,也不存在那些親情帶來的羈絆,但,你想沒想過你未來要做什麼,你會成為怎樣的人?”

岳溫離的瞳孔猛然一縮。

“小竹的醫術高明,他未來也許會成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醫,擁有無數的追捧者,那麼你呢,你會怎麼樣?像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邊,當旁人介紹時,只能淪為一個類似護衛的角色?還是干脆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你呢?”

岳溫離緊抿起雙唇,瞪著眼睛不發一語。

肖小竹張了張嘴忙欲解釋,付嗔直接打斷道:“我在山莊時聽說過你們身世坎坷,也許小竹你想說你不在乎,你只希望他過的輕松就好了,但你可不是他,他如果想要追求你,這些事,他總要想想的,難道不是麼。”

付嗔略帶狡黠的笑了笑,彎著腰站起身:“生存不是那麼容易的,總有些問題是會困擾到你的,好好想想吧。”

說罷,他拉開車門,剛准備瀟灑干脆的鑽出去,忽然猛的側身一縮同時大喊:

“你們倆小心!”

車內的兩人原本還在怔愣,聽他呼叫下意識往旁邊一閃,一根利箭穿過幾人之間的縫隙噗的一聲釘到車板上,車廂劇烈的晃動起來。

“轟!”

沿著被箭穿透的地方整個車體霎那間分裂,一股嗆人的輕煙從箭尖處擴散開來,拉車的黑馬揚啼驚嘯,瘋了一般竄了出去。

“阿嗔小心!”陸懷方同時發現不對,縱身攔腰抱住腿腳不便的付嗔一躍而起,然而不待他落地,輕煙已經不可避免的吸入口鼻。

“唔!”不好!陸懷方腳下一軟,待想屏住呼吸已來不及,手臂上的付嗔身體一沉,他極力的瞪大雙眼想要保持清醒,但下一秒便不可控制的墮入黑暗之中。

塵埃四起。

肖小竹和岳溫離飛身跳到一丈開外,飄散的輕煙嗆得兩人止不住的咳嗽。

“咳咳,喵了個蛋,哪個缺德的給我出來!用迷藥能不能用高檔點的!無色無味的不好麼,這麼沒品嗆人快過期的藥拿出來現眼自己不覺得掉價嗎?吸出毛病來誰負責?”

話音還未落,自路旁繁密的枝葉間鬼魅般閃現五個手持利劍的黑衣人,仿似著意甩落的墨滴般呈五角星狀俯衝過來,將兩人牢牢圍在當中。

肖小竹心下一凜。

眼前的五人一水兒的黑紗覆面看不見真容,除了為首的看上去是個成年人外,其余四個身量相仿,竟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

便見那首領稍稍向後退了幾步,眼中些許的意外一閃而過,用溫柔至極的聲線綿綿吩咐:“目標一二,刺殺。”

伴隨著那聲輕如蚊囈的“殺”字,四個少年如離弦之箭般舉劍飛射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因為換了電腦沒來得及轉存存稿,結果更晚了,鞠躬~

話說看文的親們,昨晚我遇到觀音菩薩,她說想讓你們跟我聊會天,留個評,收個藏啥的(星星眼)



☆、第二十三回
林間的光影灑落在凌厲而來的劍上,刺目、冷冽。

然而再冷冽,也比不過執劍者那誓要斬殺一切的眼神。

只有殺手才會擁有的眼神。

肖小竹和岳溫離,手無寸鐵。

無暇多言,兩人默契的互視一眼,陡然縱身分為兩路衝殺出去,無劍在手卻也不怕,彈指折枝便於那少年們戰在一處。

殺手的本事是不能根據年齡去衡量的。

兩人很快便意識到這一點,這些身高剛到他們腋下的少年靈巧詭譎仿似裹挾著利劍的黑霧,肖小竹一個晃神衣袖便被削去了一角!

“大膽!”

岳溫離冷目暴睜,原本普通的劍招瞬間收勢,樹枝輕抖一股冰厲殺意破枝而出直奔那少年的手腕!

少年大驚,足尖輕點向後連退數步,但已經喚起的殺氣豈會如此簡單了結,平靜無波的楊林仿似平地卷起一股殺意的旋風,楊葉簌簌,衣袂獵獵,岳溫離手持樹枝凌空劃過一條冰厲的弧線,冰靈劍法破空而出以一敵四,如虹劍氣橫掃!

四少年大驚失色,剛剛還一身平和之氣的目標仿似忽然脫去了硬殼散發出濃烈的殺意,仿佛那人,那枝條,那劍氣,原本就是為了殺意而活!

肖小竹心驚肉跳,上輩子那場刺殺是他此生永遠的噩夢,他不能容忍一絲能誘發岳溫離走火入魔的行為,二話不說追雲決默念便殺入戰局。

四年與世隔絕的山中歲月,早已將兩人的劍招鍛造得爐火純青,那四位少年殺手眼看就要無法招架,一直無情旁觀的殺手首領終於出劍相擋隔開岳溫離,身形交錯間,只聽那首領壓低聲音如毒蛇吐信般問道:“‘冰柳’晉平,是你什麼人?”

岳溫離猝然回眸橫眉立目,然不待他問些什麼,半空中忽然響起一串清脆的風鈴聲,那鈴聲叮叮咚咚猶如水波流轉,殺手首領聞聲大驚驀然停手跳出圈外。

霧氣迷蒙中,一輛樸實無華的黑蓬馬車正靜靜的停靠在不遠處的林間路上,車的前後各站著兩名魁梧的灰衣壯漢。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在這眾多高手身邊無聲無息的出現的。

但殺手首領的眼神已然變了又變。

馬車上的風鈴依舊叮叮咚咚的回響,和風鈴系在一起的藍色水紋流蘇悠悠蕩蕩。

“漣 水閣……”殺手首領警惕的握緊劍柄,目光牢牢的鎖在緊閉的車門上。

“看招式是佛手樓菩提的手下吧,”馬車內應聲響起不疾不徐的磁性聲音,隱隱透著一絲疲憊:

“在下漣水閣,連頌。”

簡單至極的自報門戶,但其人卻並沒有走出來的意思。

即便如此失禮,那位佛手樓的殺手首領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怨氣,相反的,他猶豫了一會,干脆的收起了手中的劍。

“在下菩提座下果一,不知連閣主到此,有何指教?”

“即便我今日不來,經此一戰,想必你也不會立刻下殺手了吧。”

果一瞟了眼旁邊的岳溫離:

“是。”

“那好,還請回去轉告菩提,人,我今日會帶走,若之後想要尋人,來我閣中便是。”

果一皺了皺眉:

“不知閣主與這兩人是何關系?”

“關系麼,”連頌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若菩提想知道,便讓他親自來問吧。”

果一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顫,被黑紗蒙覆的雙唇抿了抿:“既如此,告辭。”

說罷向後退了一步,給那四個少年一個手勢,五人如來時一般消失在樹林之中。

從頭到尾肖小竹和岳溫離都沒有機會插上一句話,見人走了,肖小竹略松了口氣,趕忙跑到付嗔和陸懷方處查看,見兩人只是被迷暈過去,稍稍放了點心,自懷中掏出個小藥瓶,倒出兩粒丹藥塞到兩人的口中。

岳溫離緊緊盯著車的方向,傳說中的漣水閣閣主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說起他們倆與漣水閣的關系,勉勉強強可以通過連旭扯上那麼一點,就這麼一點關系,值得他這樣大張旗鼓的跟殺手組織佛手樓叫板嗎?且,他怎麼就篤定,自己和小竹會乖乖的跟他回漣水閣呢?

車內的連頌似乎並沒有想要對他們解釋,也不需要聽他們的介紹,僕一開口便篤定的說道:

“肖小竹,你的右肩上,有一塊指蓋大小的青色胎記,對吧。”

正忙著喂藥的肖小竹身體猝然一震。

岳溫離捏緊手中的枝條,眼中的警惕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級。

“看來,是真的有了。”連頌似乎長長的喟嘆了一聲,再張口時聲音明顯的透出壓抑的興奮:“阿波,阿濤,給我拿下。”

“是。”隨著命令的下達,站在車前的那兩位彪形大漢斂衣起式衝將上來,肖岳兩人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縱然有疑慮也不曾想過連旭的哥哥竟然二話不說就對他們拳腳相向,但哪還容得他們去考慮,眼前的兩位大漢與剛剛的實習殺手可完全不同,出手老到拳拳帶風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肖小竹氣得心裡罵娘,扯嗓門吆喝:“我說連大閣主你能不能,靠,你他媽輕點,”他險險躲過一拳:“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我身上長胎記礙著你什麼了,你還不興,靠,不興別人長胎記啊!”

連頌沒有回應只言片語,只是場中的阿波阿濤卻心驚膽戰的對視了一眼,像是下了什麼決定,那阿波虛晃一招伸手向懷中一掏,大喝一聲:“著!”

阿濤應聲退後,肖小竹和岳溫離只覺得眼前一片白霧,胸腹中頓時像被打入了一大股空氣般充漲,壓抑感直衝大腦,身體立刻有些不聽使喚。

“他媽的!”肖小竹狠咬下唇穩住身形:“什麼狗屁漣水閣,打不過就放迷,迷藥,迷藥高級就了,了不起啊,那也放不倒小爺我!”下唇應是咬出了血,口腔中充盈著一股血腥氣,但注意力能夠集中了些,他往後退了兩步,感受到背後靠著的溫熱但真實的身體,稍稍定了定神。

“小竹,少說話。”岳溫離低低囑咐。

阿波阿濤似是沒想到兩人竟然沒有被立刻放倒,不由得愣了愣。

“太慢。”

然而有人已經等不及了,只聽“噗啦”一聲,一團白色身影如閃電般從車內破門而出,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只見一條銀光閃過,岳溫離已然轟然掛在了車棚之上,昏迷不醒。

車門慢悠悠的合上,仿佛從來沒有開啟過。

車內,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的捏住毫無知覺的肖小竹的臉,另一只手目標明確的扯開他右肩的衣衫,看到胎記的那一刻,手指攥緊發出的脆響在安靜的車內顯得尤為清晰。

“走吧,進城。”那雙手的主人低聲吩咐道。

“是。”阿波聽令,抬頭看了看險險掛在上面的岳溫離,默默的找出根繩子將他固定好,一切整理完畢後,和阿濤一起躍上馬車,正准備甩鞭啟程,便聽車內又傳來命令:

“阿波,去趟蜂尾谷,告訴蕭意,籌碼已經備好,咱們的帳,也該清一清了。”

“是。”車外的阿波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不敢有半分耽擱的將馬鞭交給阿濤,一陣微風吹過,車前,便只剩下了阿濤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少了點,明天盡量多點好不好~~看在連大閣主的面子上~

岳溫離:竟敢把我扔車棚上!你竟然把男主扔車棚上!

故園:天氣熱車頂好涼快的撒~~



☆、第二十四回
在每個江湖傳說中,都不可避免的存在一個享譽江湖的情報組織。

漣水閣,便是這樣的一個。

收集情報,最好的地方便是客棧、茶館和妓院等人群密集場所,這些,漣水閣的名下數不勝數。

拋開這些不談,漣水閣更被外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它的閣主,連頌。

十多年前,他以少年之姿在京城開創漣水閣,一柄銀蛇鞭更是名動天下,令全京城的未婚女子魂牽夢縈。他本人卻不勝其擾,也許是因為這樣,也許是別的原因,總之,之後的這些年,連頌的行蹤便開始變得神秘起來。只有親近的人知道,只要沒有必須他出馬的大事,大多數的時間,他都呆在秦州城西郊外的雲起別院內。

雲起別院不大,也沒有傳聞渲染的那般富麗堂皇,不過是個普通的三進院落,人員組成也簡單得很,家丁婢女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來個。

即便如此,這裡,仍舊是江湖人不敢輕易擅闖的禁地。

這不僅僅是因為連頌本身的超然武功,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這別院,設置著足以讓蜂尾谷最厲害的匠師頭疼的機關。

說到蜂尾谷,不得不說,它一直是個矛盾的存在。

它能給你起死回生的機會,也可以制出最致命的□□,它能幫你鍛造最安全最趁手的機關武器,也能用小小一個暗器便讓你身首異處。

因為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屬性,蜂尾谷在江湖上沉沉浮浮近百年,十多年前在上一任谷主手裡受到了重創之後,靠著年少的現任谷主蕭意,用他的鐵血手腕硬生生又殺出一條血路,到如今再無人敢輕易得罪。

但就是這兩個舉足輕重的江湖大派,卻不知因何結了梁子,只聽說自從當年蕭谷主一怒之下,一掌拍斷漣水閣秦州最大客棧的房柱後,兩家的關系,就再沒和諧過,也多虧了各自門規森嚴,才沒有惹出大的亂子。

也許是基於以上原因,連頌常住的幾個別院便都設置了非同一般的安保系統,裡裡外外如鐵桶一般。

而就在此刻,主屋書房的地下室內,響起一陣清脆的潑水聲。

肖小竹一個激靈醒轉過來,還沒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順著額頭流下的水便毫無遮攔的滑進眼中,他下意識閉上火辣的雙眼,想要抬手揉一揉,但四肢上沉重的禁錮感和叮當的鐵鏈聲如一記重錘般提醒他如今的處境。

肖小竹瞬間清醒過來,昏迷前的一幕一幕如電影般閃過腦海,他狠狠甩了甩頭,勉強睜開眼,眼前的環境還有些重影,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在他的前方坐著一人。

“醒了?”對面的人開口問道,自然的語氣如同嚴肅的兄長每日對弟弟的清晨問候。

但那聲音打死他都記得。

“喵了個蛋的連頌,小爺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要把我這樣鎖在這?”他掙了掙呈“大”字將他吊住的鐵鏈,扭頭掃了眼周圍,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除了他的左前方還有一坨龐大的身影外,別無他人:“溫離呢?你把溫離怎麼樣了?你到底想干……你妹的!”頭頂被重重的抽打了一下,雖然火辣辣的疼,倒是把視野打得通透了不少,他憤恨的一眼掃射過去,果然見到那個被喚作阿濤的漢子正雙手抱著一根半人高的雞毛撣子面無表情的立在一旁,視他的眼神攻擊於無物。

“我問你話,你要如實回答。”

肖小竹回頭,使勁兒眨了眨眼擠出裡面的淚水,這才看清連頌的真正樣貌。只見他一身白衣,身材修長但並不文弱,隨意的歪坐在太師椅上,右肘支著旁邊的檀木方桌虛撐著臉,牆壁上昏黃的燭光在他臉上打下灰暗的陰影,看不清表情,不過,只是這樣家常的坐在那,就讓人心底忍不住透出絲絲寒意。

喵了個蛋,本來屋子裡就昏暗暗的,穿那麼白嚇唬誰,肖小竹沒好氣的撇撇嘴:

“你讓我答我就答,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啊,那我叫你一聲連頌,你敢答應麼。”

阿濤手中的雞毛撣子抖了抖。

連頌虛撐著臉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表情平靜無波:“蕭喻,你應該知道,我並不喜歡跟人開玩笑。”

蕭喻……是原主的名字嗎?

明明從未聽過,肖小竹卻覺得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就好像是這具身體對原名的本能反應。穿到這裡這麼久,也曾設想過遇到原主的舊相識會怎麼樣,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開端。

但不管原主惹過怎樣的禍事,既然借了這個身體活下去,那麼承擔他的過往,便是無可厚非的。

肖小竹收起無理取鬧的架勢,認真的看向連頌:

“蕭喻是誰?”

連頌輕點面頰的手指頓了頓:“你真的,失憶了?”

“從我再次醒來的那刻起,我便只是肖小竹,從前的事,確實都不記得。”

“這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

“是。”

連頌的手復又活動起來:“說不記得,卻取了與從前同音的姓氏。”

“只是巧合而已。不知道之前這具身體怎樣得罪過你?竟然能讓大名鼎鼎的漣水閣閣主如此興師動眾的來抓我。”

連頌又安靜了下來,但肖小竹卻開始覺得不安,因為昏暗中牢牢鎖住他的那個眼神,如寒針般刺骨。

“這些年,你過得好麼。”連頌忽然冒出這樣一句看似噓寒問暖的話語。

但肖小竹卻聽不出半分暖意,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想不通,倒不如誠實以對。

“想必是連旭跟你說起我們的事來的吧,那他應該告訴過你,這些年雖然只有我跟溫離相依為命,但過得還不錯。”

“他只是忽然想起在我這裡見到過你的畫像而已。”連頌似乎並不想自己的弟弟被人誤會,他放下手臂,隨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透過肖小竹,仿佛在看另一個人:

“忘了往事,重新開始,學了功夫,又遇到了一個追求自己的伙伴,可真是不錯。可惜,”扶手上的手指猝然握緊:

“我過得很不好,非常不好。”

肖小竹暗道不妙,剛欲開口追問,眼前一花,連頌已然站在了自己身前,下巴被他毫不留情的捏起,要被捏碎一般:

“你惹出的禍,總得給我些補償。”

“補,補償可以,但你總得告訴我是什麼事對吧。”肖小竹梗著脖子扯嘴問。

“不急,”連頌松開手,毫無起伏的聲線莫名的讓人感到危險:“再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說罷,他的指肚輕輕的在肖小竹臉上摩挲了一下,被捏過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紅暈,他冷冷的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喂你把話說清楚再走!”肖小竹胡亂扯著身上的鏈子,眼見著連頌穿過右側的石門轉身就不見了身影:“喂你搞毛啊,抽冷子似的冷一下熱一下還不說正題你神經病啊!”

石門的背後沒有任何回應。

連頌,是真的就這樣走了。

肖小竹喘了口粗氣,轉頭掃到阿濤,笑:“阿濤兄弟,一看你就是連大閣主的心腹,跟著他好多年了吧,你看連閣主都走了,你也別站著了,大熱天抱著那麼厚的雞毛撣子多辛苦起痱子怎麼好,去那邊坐會兒咱們聊聊天怎樣,比如說跟我一起那個人現在在哪啊,連閣主說的那個蕭喻是誰啊,我們之間有仇怨啊,這麼多話題隨便聊那個都行。”

阿濤瞟了他一眼,一動不動。

“阿濤兄弟,我剛剛那也都是氣話,你們家連閣主簡直人神共……敬,就是說話比較愛埋伏筆,將來退休回家寫話本肯定是一絕,好了我們還是不談他了,現在也算是你的休息時間,咱就不聊你上司了,咱們返回剛才的話題好不好,之前跟我在一起那個人現在在哪,怎麼樣了,連閣主是不是主要找我?跟他沒什麼關系應該不會難為他吧,你看阿濤兄弟怎麼說咱們也是一起打過架我還被你一迷藥悶過,關系都這麼讓人神魂顛倒了你稍稍透露點消息也不會有事的。”

阿濤眼觀鼻鼻觀心不為所動。

肖小竹晃蕩晃蕩吊得酸痛的手臂,無奈的垂頭嘆了口氣,猛然抬頭:

“我說阿濤兄弟之前跟你在一起那個……”

“啪!”

杆兒長毛兒厚的雞毛撣子敲木魚一樣在他腦袋上狠狠抽了一下。

肖小竹覺得一個跟剛才對稱的紅痕正在以光速鼓起。

“阿濤兄弟你再怎麼敲我也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所以最省勁的還是你……”

“啪!”

又一下。

“阿濤……”

“啪!”

肖小竹扁扁嘴。

果然大話西游裡的橋段是不可復制的。

想要套話行不通,他只能四下張望,九尺見方的一個暗室,對面一桌一椅,左側靠牆一個櫃櫥,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擺設,右側洞開的石門外幽深一片,看不清外面是否還有連通的暗室,鎖著自己的鐵鏈深深嵌在牆裡,長度僅夠他往前走兩步,鐵鏈有成年女子小臂粗細,材質看上去結實得很,輕易損壞不了。

肖小竹轉了轉被鐵環扣著的手腕,細細的回想樹林中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殺手首領對溫離,確切的說,對晉前輩的劍招似乎心有忌憚,他是怎麼說來著?

對了,“冰柳”晉平。

菩提……冰柳……

似乎,都是與佛教相關的樹。

難道說,晉前輩,原來竟是佛手樓的殺手麼。如果是的話,他跟菩提的關系又是怎樣的呢?

肖小竹甩了甩頭,不管怎麼說,從這點來看,在佛手樓有所表示之前,溫離應該不會有大礙,連頌的主要目標,還是自己。

兩天,兩天後,會發生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岳溫離:女人,上一回把我扔車頂,這一回干脆不讓我出場,很好,你已經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故園:乖兒子說話要小心哦,否則下一章虐你哦。



☆、第二十五回
兩天後。

連頌,等我出去的,看我怎麼喵喵你一臉。

肖小竹耷拉個腦袋昏昏沉沉的咒罵,因為本身被“大”字型鎖著,雖然腳可以小範圍活動,但手臂放不下來,整個身體晃晃悠悠的墜著,酸疼脹麻各種感覺混雜在一起,難受的很。

而且重點是,他從被抓起到現在,除了每天喝一次水,就沒吃到飯!

肖小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無力的抬頭看向旁邊。

阿濤還在。

但並沒有坐在前面的椅子上,而是貼著牆根坐著,閉目養神。這幾天除了出去吃飯,這位老兄就一直陪他呆在這裡,在他保存體力不再嘮叨的前提下,阿濤便不打也不罵,定時給水,他需要方便的時候竟然拎了個便桶給他用,還要全程服務,嚇得他立馬憋了回去,簡直不知道該謝還是該怨。

肖小竹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喉嚨裡的粘膜已經干得像粘在了一起似的,他清了清嗓,嗓音干啞得不像話:

“阿濤兄弟。”

阿濤聞聲抬頭,面無表情。

“今天的水能不能提前點給,好渴。”

阿濤木木的盯了他一會,真的站起身來。

肖小竹暗喜,剛要說聲謝謝,從門口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阿濤抬頭一看,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

“阿波?”

來人正是阿波,跟阿濤一樣,是個大塊頭,只不過阿濤長得憨一些,他就彪悍很多,依舊穿著那邊那件灰色長袍,風塵僕僕。

“蕭谷主午後便到,我提前回來打聲招呼,閣主讓你出去一趟。”

阿波並未寒暄,進來便開門見山。

阿濤面色一肅:“果然親自來了麼?”

“是。”

阿濤聞言,看了肖小竹一眼。

“什麼,什麼蕭谷主?”肖小竹仿似打了一針強心針:“姓蕭?跟我有什麼關系?我爹?我叔?我哥?還是我弟弟?”

阿波疑惑的眨了眨眼,無聲的詢問阿濤。

阿濤沉重的點了點頭。

阿波看向肖小竹的眼中,頓時多了兩分同情。

“喂喂,你們倆在打什麼啞謎?喂喂,你們別走啊,話還沒……說完呢。”

眼瞧著那兩人干干脆脆的相攜而去,肖小竹可憐巴巴的吧嗒吧嗒嘴:“好歹把水給我再走啊。”

他垂下頭,雙腿蹲也不是,不蹲也不是,實在是難受得很。不知道溫離是不是也像這樣被關著,是不是也跟他一樣一直沒有吃的。

這次是他連累了溫離。

溫離。

自從穿到這一世之後,還從來沒有跟溫離分別這麼長時間過,一直以來都是一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簡直像老夫老妻一樣。

之前自己還說需要時間想想,其實有什麼好想的,人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只跟一個人這樣相依相伴共同成長呢。

再沒有人像他們這樣了解彼此了。

看阿濤的態度,他總覺得自己不會有性命之虞,連頌也就是因為某些事拿他出出氣吧,等到出去之後,就跟溫離說,說以後不用再帶他去蔦蘿館熏陶了。

他懂了。

而且比岳溫離更懂。

缺水和飢餓帶來的眩暈如波濤般漫卷著他的身體,沉沉浮浮間,好像看到了溫離站在自己身前,焦急的叫著他的名字。

都已經出現幻覺了麼。

溫熱的觸感從雙唇上傳來,有冰涼的液體順著唇角渡入他的口中。

是水!

肖小竹急迫的吸吮住渡水的來源,想要喝到更多,但很快那帶著體溫的水便沒有了,隨之而來的,是如暴風驟雨般猛烈的吻。

肖小竹終於從那短暫的眩暈中清醒過來,岳溫離的臉真真實實的湊在自己眼前,他能看到那緊閉的雙眼下明顯的黑暈,能感受到那牢牢擁住自己的有力手臂,能體會到火熱的雙唇間傳遞給他的,失而復得的欣喜和心疼。

竟然是真的!

肖小竹簡直想要立刻抬臂擁住他,摟緊他,用上所有能將他壓緊身體的力氣,再也不分開。

可是他的手臂吊著。

被鐵環扯拽的真實痛感如抽筋般提醒他現在的窘態,也讓他立刻回到現實。

為什麼溫離會出現在這裡?

怎麼到這裡來的?

發生了什麼事?

他向後縮了縮腦袋,交纏的舌輕輕的安撫急躁的岳溫離:

“溫離,溫離,聽我說。”

岳溫離漸漸的和緩下來,他松開唇,雙手溫柔的捧住肖小竹的臉,抵住他的額頭,呼吸交融,喃喃道:

“小竹。”

心裡難以抑制的湧上一股酸楚,肖小竹側頭摩挲岳溫離的手,又向後退了退拉開些距離:“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能到這裡來?”

岳溫離心知此時不是談情之時,蹲身將放在旁邊的水壺拿起來,讓肖小竹就這壺嘴喝了幾口,又幫他擦干了嘴角後,方沉聲說道:

“我今早才醒過來,被關之處是個臥房,不知道他們在我昏迷的時候給我灌了什麼藥,我現在一分內力都使不出來,守衛很厲害,我跟他們過了幾招,都是內力深厚之輩,只是還不等我多問什麼,來了個人跟他們交代了幾句,他們就把我蒙上眼帶到這來了,那個那天交手的阿濤還在門口塞給我那個水壺,說是你要的。”岳溫離說著小心翼翼握住肖小竹磨得通紅的手腕:“沒想到他們竟把你這樣鎖在這!”

手腕上的手環設計得很精細,在端頭處有一個筷子粗細的小孔,不透光,不知裡面是什麼樣的機關。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肖小竹抖了抖手:“我覺得那連頌不會真的把我們怎麼樣,聽說今天來了一個什麼蕭谷主,可能是我的家人,也許他們談完後,就會放我們出去也說不定呢。”

岳溫離正恨不得替肖小竹鎖著,聞聽此言握著手環的手一顫:“你的,家人?”

“可能是。”肖小竹喝了水,精神好了些,說話也有了點力氣:

“你放心。別忙了,你如今沒有內力,咱倆的東西又都被搜走了,就算把我放下來咱倆也出不去,我都吊習慣了,不差這一會,你坐那邊歇歇吧,屋子這麼小,又不太通風,你不熱麼。”

沒有工具,想要弄開這鐵鏈確實很困難。岳溫離非常不甘心的收回手,又上上下下給肖小竹檢查了一番,從自己內襟上撕下一些布料,幫肖小竹纏在磨破的手腕腳腕處。

但許是因為肖小竹剛才的話語,原本不覺得,此刻,倒真的感覺身上熱了許多。

雲起別院的主院中空無一人。

所有的家丁婢女都悄無聲息的呆在前院的倒座房內,三三兩兩的做著能在屋內處理的活計。

阿波和阿濤一左一右坐在門檻內,偶爾互相對視一眼,都沒有交談。

偌大的院內,只能聽到屋外不識歡愁的蟬聲。

“知了,知了,今年的蟬,還是跟去年一樣讓人惱火,你說,是不是。”

連頌站在書房敞開的窗邊,看著外面沙沙搖曳的梧桐,沉聲問道。

“小喻在哪?”

“小喻?什麼小喻,”連頌轉回身,似笑非笑的看向書櫃的方向。

在那裡,此刻,正站有一人。

這人一身青衫,衣袂飄飄,身材消瘦,似一杆青竹。頭間以玉簪束發,面容跟肖小竹,竟有七分相似,只是原應是和氣的面相,卻被那左眉眉間的傷疤破壞,憑空多出了三分陰狠。

這人背著手,看向連頌的眼神閃過一絲倦意:

“連頌,你確定,要在這件事上,跟我開玩笑麼。”

“為什麼不能。”連頌驀地收起笑容揚臂一揮,窗扇應聲闔上:“也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讓你現身,不是麼。”他幾步走到那人身前,抬手撐在書櫃之上將那人牢牢罩在其中,低頭輕聲道:“如果我說,我找到了蕭喻的屍骨,你會有什麼反應?”

話音未落,頸間已被對方鷹爪般的手狠狠掐住,身形交錯將他推撞到書櫃上,幾本放在高處的線裝書撲撲啦啦的掉落下來,散落一地。

“連頌,”那人的眼中透出的殺意像要把他凌遲:“我說過,不要拿小喻開玩笑!”

被掐住的脖子有些喘不過氣,但連頌卻似乎毫無所覺,他貪婪的盯著眼前人生動的怒意,輕飄飄的開口問道:“蕭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蕭喻活著,但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會怎麼樣?”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他也是我的弟弟。”

“這麼肯定麼,”連頌勾起唇角,透出一絲慣常的冷意:“那好,不開玩笑,咱們來談談條件,我將蕭喻給你,你,過來做我的禁luan,怎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晚了,鞠躬。

因為存稿木有了/(ㄒoㄒ)/~~

所以之後每天更新的時間會晚。

但因為故園是個強迫症患者,所以會堅持日更的!

哥哥們出來了,有沒有搶戲?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地下暗室裡異常的悶熱。

岳溫離脫掉了外衫,只著一件中衣,背對著肖小竹坐在他的腳邊,一言不發,氣息有些不穩。

肖小竹開始意識到不對勁。

“溫離,你轉過來我看看你。”

岳溫離沒有動。

“溫離。”

“你別吵。”岳溫離沁著頭,聲音壓抑的吼道。

肖小竹怎能不擔心。

“岳溫離!”

他抬腿踹了一腳,岳溫離往前趔趄了一下,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他趕忙就勢抬身要往前走,肖小竹立馬喊住:

“這裡就這麼大空間,你能躲到哪去?哪裡不舒服?”

“娘的那幫人肯定趁我不注意給我下了藥!”岳溫離煩躁的踢倒了旁邊空了的水壺,心有不甘的轉過身來。

滿面赤紅。

充血的雙眼目光游離,就是不敢看肖小竹。

“你過來,我給你把把脈。”

“不用。”岳溫離扭回頭,抬腳往石門方向走:“你別碰我,我去門外蹲會。”

然而就像是為了回應岳溫離的話,石門嘎嘎吱吱響了兩下,轟然落下!

岳溫離的面前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他娘的混蛋!”岳溫離抬腿憤恨的踹了門一腳,雙拳緊握,指甲快要嵌進肉裡。

對方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你現在什麼感覺?”肖小竹在瞬間的衝擊過後反而冷靜下來。

“沒事,能忍。”岳溫離轉身蹲到牆角,隱忍的用頭抵著牆壁。

“是不是只中了迷情藥,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其他不適?”

“……沒有。”

“你過來。”肖小竹再次要求,多了身為醫者與生俱來的嚴肅。

岳溫離的動作一頓。

“岳溫離!你在顧慮什麼,我一個大男人他娘的有什麼好顧慮的!”

岳溫離呼啦站起身來大踏步過去抬起左臂遞到肖小竹手邊,眼睛死死瞪著肖小竹的手臂,緊抿雙唇。

肖小竹冰涼的手輕輕搭在岳溫離的左腕上,岳溫離明顯顫抖了一下。

“是相思散。盼君不見,相思入骨。不紓解出來,原本普通的迷情便會轉化為致命的□□,毒素入骨,大羅神仙也難救。”

岳溫離一把握住肖小竹的手,手心火熱的溫度簡直能將肖小竹融化。

“用手吧。”肖小竹輕描淡寫。

“我怕我,控制不住。”

“無所謂,我吊在這難道是做擺設的麼,任君處置。”

岳溫離猛的抬頭看向肖小竹,那人唇角間輕銜的笑意仿似只是再說“烤魚做好了,來吃吧”那麼簡單,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如今正逼近極限,身體仿佛充滿無數個蠕動的水球,熱脹的麻癢感一旦找到出口那後果他自己都不敢設想,更何況,眼前的這人,自己肖想惦記了這麼多年,一旦碰觸到怎麼會放過?

他還笑成這樣看著自己!

可是,縱然心已經被擰成一束般糾結掙扎,

手,卻已不受控制的垂向了自己的下面。

“連頌,別再拿你那套惡心的欲望做籌碼,”蕭意松開扼喉的手,但右臂死死逼住連頌:“告訴我,他在哪?”

“惡心?四年前在秦州客棧的床上時,我可看不出身下的你有半絲覺得惡心,”連頌抬手輕撫蕭意無意間垂下的一縷發絲:“怎麼,你只記得因為我死纏爛打把你困在床上,失防導致那個呆呆傻傻的弟弟被人劫走,卻忘了自己當時有多麼沉迷?”

蕭意凌厲閃身躲開連頌的手,右拳毫不留情擊向他的腹部:

“連頌,管好你的嘴!“

連頌絲毫不躲,硬生生接下一擊捂著腹部矮下身形,哈哈大笑:“蕭意,我說過,你注定要成為我的人,不管是四年還是十年,你再怎麼否認都沒有用。你們蕭家,你們蕭氏兄弟,注定都是斷袖!”

“你說什麼?”蕭意一把薅住連頌的衣領:“你什麼意思?”

“蕭意,”連頌的嘴角滲出一絲血絲,嘲諷的看著對面的人:

“你知道,我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能把你關起來鎖起來,讓你哪都去不了,只能臣服在我的身下,任我擺弄出我想要的任何姿態。為此,我早在建房之初就在這間書房下開辟了一個獨立的空間。但是,”連頌退後一步靠在書櫃上:

“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最先使用這間密室的,不是你我,而是,你的弟弟,蕭喻。”

那聲“蕭喻”叫的極輕,連頌緩慢的說出這個名字,享受的欣賞著蕭意看到他的嘴型時猝然變白的臉色,回手在書櫃木格的角落裡按下機關:

“讓我們來看看,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弟弟此時此刻正在做些什麼。”

岳溫離終究無法忍住。

肖小竹微仰著頭,眼睛失神的盯著黑黝黝的屋頂,縱然他知道岳溫離正用他微薄的理智控制著傷害他的力度,但身上不斷增強的疼痛無法忽視。

他開始懷疑,也許鎖住他的鐵鏈一開始的用途就是這個,讓人無法逃脫,只能乖乖的任由別人擺布,或者忍受,或者享受。

對連頌的怨恨,對溫離的縱容,對自己難以描摹的觀感,種種感情折磨著他的大腦,脆弱的神經仿佛馬上就要承受不住。

磕噠。

只有喘息聲的暗室中,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機關鎖響。

肖小竹微眯的雙眼驀然睜大,難以置信的瞪著上方。

原本黑黝黝的頂部,忽然嵌開了一條三尺多長的縫隙,刺眼的光從縫隙中傾瀉下來,像一只無形的手將頂板不斷的擴大,擴大,直到形成一個三尺見方的狹小天幕,明晃晃的罩在他們二人的正上方。

毫無遮攔的光亮令肖小竹下意識的緊閉雙眼,岳溫離緊緊的貼到他的身上,將肖小竹紅果的身體完全包覆其中,他微眯著眼抬頭,通紅的雙眼簡直要噴出火來:

“連,頌!”

肖小竹第一世看過很多片子,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穿越了兩世的自己竟然還有機會成為其中的主角,就好像原本黑暗的空無一人的舞台上忽然射下一道光束,讓他成為所有旁觀者的焦點。

他小心翼翼的適應眼前的光線,緩緩的睜開雙眼看向頭頂。

透明的擋板外,有兩個人逆著光。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到,那個此刻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盯著他的人,長得跟他非常的相似。

原來是原主的哥哥麼。

他看向連頌。

那個一臉出離快意的連頌。

處心積慮的安排一切,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那麼你想要從我臉上看到什麼表情?想要通過我給那位初次見面的哥哥什麼樣的刺激?

希望我驚慌失措嗎?希望我羞憤欲死嗎?

怎能如你所願!

原本為了壓抑口申口今死死咬住的雙唇輕啟,咧出一個無所顧忌的笑容,肖小竹緊緊盯著連頌的雙眼,一字一頓的做出口型:

“滿,意,你,所,看,到,的,麼。謝,謝,觀,賞。”

連頌哈哈大笑。

透過透明擋板看到的一切都讓他非常滿意,他看向震驚得無法動作的蕭意,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那堵高牆好似終於被推開,這四年來從他那裡受到的一切冷遇仿佛都得到了補償,從心底裡湧動出來的快意令他簡直有些放浪形骸:

“看到了麼,蕭意,這就是如今的蕭喻,這就是你那個曾經呆呆傻傻只知道跟在你身後的弟弟,怎麼樣?你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了,即使被那樣鎖在那裡,即便無法動彈,依舊能跟別的男人毫無羞恥的做那些你覺得無比惡心的事,即使被你看到都無所謂!現在,你還能說,無論他變成什麼樣,他都是你的弟弟嗎?他比當年的你我都更加惡心!”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哥哥繼續搶戲中。

岳溫離:為什麼我有成為背景板的感覺,你就忍心這麼對待你呆萌的男主嗎!

故園(委屈臉):做背景板,或者這章被鎖掉,你選一個。

岳溫離:......



☆、第二十七回
書房的空氣像靜止般凝結,只有那聲“惡心”在不斷的回響。

蕭意卻沒有像連頌預想中那樣對他大打出手,相反的,他跪坐在那塊擋板之上,盯著擋板與地面連接的縫隙,良久的怔愣不語。

就在連頌打算開口再說些什麼時,蕭意終於偏過頭看向他:

“打開。”

他抬眸看向蕭意身後的書櫃:“把擋板打開。”

“條件。”連頌松了口氣般斜靠到書櫃上,似笑非笑:“是說答應了我的條件麼。”

“連頌,”蕭意站起身,逼近他:“小喻一直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這些你我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故意挑釁,嗯?”

連頌目光沉沉的盯著他,沒有回答。

“用了我谷中的相思散,以為我看不出來嗎?相思散看似凶險,但在有情人之間,反而會成為助情之物,你把它用在那少年身上,想讓我看的,是什麼?”

連頌的目光閃了閃,嘴角上揚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連頌,”蕭意邁步插到他的腿間,不出所料的聽到連頌的呼吸一滯,他湊到他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語調說道:“我們倆的事,想要解決,其實很簡單。不過你應該知道,身為蜂尾谷的谷主,如果這麼長時間都看不出這裡的機竅,那我,也不必在這江湖上混了。”

隨著話音,便見他傾身靠緊,抬腳在連頌腳後書櫃的櫃腳支撐處,用力一踏。

透明的擋板應聲開啟,一寸一寸的向兩人所站之處縮去。

“鑰匙。”蕭意的腿有意無意的頂上連頌的那裡,低頭鎖住連頌的雙眼:“鎖鏈的鑰匙。”

擋板縮進的嘎嘎聲越來越近,連頌挑釁的向上拱了拱,毫不躲避的迎視蕭意的凝視,左袖間嘩啦掉出一串鑰匙。

蕭意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握住他的左袖,瞬間便將鑰匙掏入

手中,沒有一絲停頓的跳了下去。

一地黏膩。

岳溫離草草的幫肖小竹披搭上已然撕扯得破爛不堪的衣服,正打算用干淨的布片簡單的清理了一下他身上白濁的痕跡,便聽上方衣袂獵獵之聲,他迅速轉身將肖小竹護在身後,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深愛,此刻不可避免的略喘著粗氣,警惕的審視剛剛跳下的人。

“你是……小竹的哥哥?”

“小竹?”

蕭意目光一沉,瞟了眼岳溫離向後相護的手臂,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後面的肖小竹身上。

肖小竹的狀態並不好。長時間的飢餓、缺水、禁錮和岳溫離過分的擷取令他整個人已經到了虛脫的極限,雙腿虛軟得要命,站都站不穩,他無力的踉蹌了一下。岳溫離連忙轉身扶住,見他面無血色二話不說將他的手臂攬到自己肩上,焦急道:

“小竹,你怎麼樣?”

肖小竹實在是沒了力氣支撐,他將大半個身子都依靠在了岳溫離身上,然還不待他出口安慰,蕭意已然緊步上前三下五除二的幫他解開了鎖鏈。

禁錮多日的四肢終於得解,肖小竹只覺得四肢像灌了鉛似的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來。

岳溫離來不及稱謝,一把將他抱起來,眼見著懷中的人神色恍惚已經幾近昏迷,趕忙抬頭看向蕭意:“不知石門能否幫忙打開,他需要趕緊診治!”

蕭意一眼瞟到岳溫離牢牢抱住肖小竹的手,莫名的覺得非常的礙眼。

“那邊只有連頌能開,只能從上面走,我先帶他出去。”

岳溫離面露猶疑。

“我是他哥。”蕭意冷冷道:“你也沒有選擇。”說著不由分說,仗著內力深厚岳溫離猶豫一把將肖小竹搶了過去,足尖輕點便竄上屋頂,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他好之後再來接你,這段時間,靜思己過吧。”

透明的擋板嘎嘎吱吱的闔上,之後又恢復了黝黑一片。

“……”

耳畔,是陣陣惱人的蟬聲。

肖小竹皺了皺眉,猛然從沉睡中驚醒。

眼前,是陌生的床頂,陌生的臥房,房內,空無一人。

難道又穿了麼?

他抬臂看了看。

還好。

還是這具身體。

他艱難的坐起身,身上還很虛弱,但感覺精神好了很多。

溫離呢?

微闔的房門從外面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是那個跟他很像的人。似乎是發現他醒了,這人的目光瞬間溫柔了許多。

“醒了?”

蕭意把食盒放到床頭小幾旁邊,自己貼著床沿坐了下來。

“感覺怎麼樣?”

“哦,挺好的。”肖小竹大方的打量眼前的人,微微一笑:

“你是我哥嗎?”

蕭意神情微怔。

“我沒猜錯吧。”肖小竹稍稍向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坦誠道:“真的很抱歉,四年前醒來後,我就再也想不起來從前的事了,後來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我現在,叫肖小竹。”

“蕭?”

“是肖。”肖小竹用手比劃了一下:“這個筆畫少。不過也許是巧合,也許本身對原來的姓氏還有執念吧,所以當時竟然找了個跟原來一樣讀音的字。”

連頌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完全變成另外的人?

“這四年來我一直跟岳溫離,就是剛剛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人,我們一直呆在深山裡,所以可能因此,錯過了些重要的事情。”肖小竹察言觀色,試探的問道:“不知道溫離,現在在哪?”

醒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問那個人好不好麼,在那人那麼欺負他之後?蕭意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一臉和氣的弟弟,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到一絲當年呆呆的影子,這人,再也不是需要花費自己大量精力去照顧的弟弟了。

他甚至,記不起任何兩人共同的過往了。

“你的病,是怎麼治好的,聽說,蘇涯很早就去世了,不是嗎?”

蕭意並沒有理會肖小竹的問題,徑自問道。

“什麼病?”

蕭意怔怔的愣了會,低聲答道:“你小時候,為了幫我,喝掉了仇家遞過來的□□,自那以後,就一直,不太通世事。”

原來如此。肖小竹恍然,如果是真的,那豈不是撿了個便宜哥?而且,一看就金光閃閃的,抱住肯定不會吃虧。

“我是從一個水潭裡漂上岸的,應該是從旁邊的懸崖掉下去的,有可能是頭部朝下,醒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子了。,所以可能,是受到了重擊的緣故吧。”

“懸崖?”蕭意面色一緊:“當年因為我的疏忽,不小心讓你被青羽幫劫走,青羽幫卑劣,將你……”蕭意說到這似有所瞞的頓了一下:“將你綁在幫門前示眾,待我到時又將你藏了起來,我尋你不著,只在懸崖邊發現了你的衣服,他們說你是自己偷跑出去不慎墜崖的,我不信,一怒之下滅了他們全幫,但是你,我卻再也找不到了。”

他記得剛醒來的時候自己是白花花紅果果的,肖小竹忍不住回想,所以當時示眾時,是......

怪不得這位老哥頓了一下。

肖小竹釋然一笑 :“我這些年有時候也會想以前到底是個什麼境遇,為什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原來如此。今日終於得以解惑了,不過現在也不晚,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岳溫離待我很好,我們倆相依為命倒也自在快活,說起來,我這個忘了一切的,倒比你過得輕松得多,”他欠身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老哥。話說,我叫蕭喻,那你呢?”

蕭意抬手,輕輕的攥住肖小竹放在他肩膀的手:“蕭意,意喻的意。”

聽著好像抑郁,肖小竹腹誹。見蕭意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趕忙嬉皮笑臉的問道:“那,老哥,岳溫離,怎麼樣了?”

蕭意面色一沉,將肖小竹的手拿了下來:“聽連頌說,你們練的,是冰柳晉平的冰靈劍?”

“是,晉前輩和蘇前輩辭世後,給溫離留了劍譜。”

“你們可知晉平是誰”

“大概,可能,是佛手樓的殺手”

“佛手樓首領佛手,座下四大護法,均以樹名為稱。據說當年蘇涯與晉平交好,晉平欲脫樓歸隱。佛手樓歸隱,有兩條路,一條是喝下“孟婆湯”,忘卻與佛手樓有關的一切;一條是通過“十八府”,打敗所有府內關主之後,方能放行。不知當年是怎樣情形。但事情一旦跟佛手樓扯上關系,避免不了會有一些麻煩,而岳溫離,”蕭意話音一轉,嚴肅道:

“背景低微武功平平,行勢幼稚自控力差,與你並非良緣,還是早些放手,隨我回蜂尾谷去。”

“……”肖小竹眨巴眨巴眼睛望著蕭意,所以便宜老哥你其實是個弟控麼。
作者有話要說:
岳溫離:女人,這章一點顏色都沒有,為什麼還要給我關小黑屋!

故園:關小黑屋或者出來被蕭意揍,你選一個。

岳溫離:你怎麼知道我就打不過他!

故園:據我所知你好像現在一點內力也沒有,還因為那啥那啥腳軟得很,確定不會在未來大舅子前丟臉嗎?”

岳溫離:......對手指飄走。



☆、第二十八回


肖小竹掩飾性的咳了咳,自己身體還沒好,如果現在反駁的話,一不小心被他帶走就不好辦了,便宜老哥一臉很不好惹的架勢。而且就目前來看,這件事主要還是因為老哥和連頌之間有些不得不說不好說的故事,如今正主已到,他們兩個炮灰,應該能功成身退,沒有大礙了吧。他眼珠轉了轉,轉移話題道:

“蜂尾谷?是咱家嗎?在什麼地方?咱家是做什麼的?”

蕭意似乎對於肖小竹口中的“咱家”很滿意,氣勢稍稍緩了緩:

“從這雲起別院走,大概兩日的路程,秦州城東羅山腳下。至於做什麼……”蕭意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略有好奇的問道:“聽說你盡得蘇涯的真傳,現在是個神醫?”

肖小竹連忙擺手:“饒了我吧老哥,沒那麼厲害。之前碰巧幫霧泉山莊的文姑娘治好了風寒,因為借住在那裡辦事,所以才宣稱救了她的命。至於你弟弟我的醫術,雖然自認不錯,但還遠沒到神醫的地步,都是大家謬贊罷了。”

“原來是這樣。”蕭意沉吟片刻:“不過即使是謬贊,也說明你有一定的天分,到底不負是我蜂尾谷的後人。”

“所以……?”

“我蜂尾谷,向來熟醫術、擅機巧,你小的時候特別喜歡跟著谷中前輩鼓搗那些小暗器,當時眾人還說,你日後必會在谷中的蜂機堂有所成就,但中毒之後,雖救回了一條命,但人到底還是傷了根本,”蕭意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沒想到你歷劫之後,不但恢復了身體,還在醫術上有所建樹,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時不得不說在冥冥之中真的有些注定之事。”

肖小竹端著一臉深有同感的微笑,心中卻早就炸開了鍋:喵了個蛋他剛剛聽到了什麼?機巧?暗器?原主的老家竟然是個暗器生產窩點,阿不,暗器生產總部!如果跟了他回去,那豈不是在拿自己的繩命開玩笑?

他無意識的抬頭,頭上的虛空中好像有漫畫式的對話框蹦出:

場景一:他正在跟岳溫離你儂我儂,噗!一柄飛刀正中眉心。

場景二:他正在撩著小水洗花瓣澡,噗!一根淬了毒的銀針穿過紙窗射進他的腦後。

場景三:他正在銷魂的便便,轟!腳下的踏板忽然翻轉,變成一個黝黑的深洞。

呃……

肖小竹拼了命的晃了晃頭,搖散那些越來越恐怖的想像。

“怎麼了?”蕭意不明就裡,有些擔憂的問道。

“啊,哈哈,沒事沒事,就是想像了一下自己呆呆傻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蕭意笑了笑:“你那時雖然不懂事,但是卻也很可愛,整天跟在我身邊,不哭也不鬧。”

肖小竹想像了一下,趕忙打住了念頭。

不過,也許是身體本身的反應,也許是兩人的性格使然,總之雖然與蕭意剛剛認識,但聊起天來卻相當的投契,當阿濤奉命來找人時,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兩個時辰過去。

蕭意聽說連頌找他,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

肖小竹雖然跟蕭意聊得暢懷,但也巴不得他離開一會,自己好能想些辦法去找找岳溫離,遂“非常大度”的勸說道:

“老哥,連閣主既然找你,想必有事,你自去,不用擔心我。”

“怎麼,連頌做得那麼過分,你不記恨?”

“事出有因嘛,再說,”肖小竹湊到蕭意耳邊,笑嘻嘻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吶。”

蕭意莞爾,在他頭上摸了一下,轉身隨阿濤走了。

肖小竹長長呼出一口氣,見旁邊的食盒裡,還有剛剛邊吃邊聊剩下的綠豆酥,隨手撿起一個吃,說了這麼久,又有點餓了。

正當左手一個茶碗,右手一個綠豆酥的補充體力時,門又被打開了。

阿波將門推開,向他行了一禮,之後回頭對後面的說:

“岳公子,請。”

肖小竹看到隨後走進的人,嘴裡的綠豆酥,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岳溫離一身月白色長袍,不是他之前穿的那件,應是事先清理過一番,看上去清爽得很。

阿波將人帶到後就退了出去。

雖說分開的時間不長,但這幾日的衝突傷苦,還是四年多來的頭一次。如今終於塵埃落定,再次相見,難免都各自生出一些恍然如三秋的感慨。

岳溫離在門口踟躕了片刻,方緊步上前坐到肖小竹的床邊,肖小竹正忙著胡亂抹臉,他忙抬手阻止,小心翼翼的幫小竹理順略微凌亂的鬢發,又輕輕的擦掉肖小竹唇角的殘屑,見肖小竹精神尚好,一如他之前習慣的那般開朗暖笑,稍稍放了點心。只是從前小竹再餓,也從沒有在床上吃東西的習慣,如今……他看向小竹薄被遮蓋的地方,低下頭,甕聲甕氣的問道:

“還好麼?”

其實不好。

剛剛蕭意在,肖小竹不好意思開口,實際上,後面的那裡初次承歡便受到那麼猛烈的對待,雖然不知這府上的哪位郎中給他上了藥稍稍緩解了裡面的疼痛,但周圍的一圈現在依舊火辣辣的,好像被塞進了一根麻椒似的又麻又癢又疼,重點還撓不到。

肖小竹沒有立刻回應,岳溫離馬上意識到了原因,他自懷裡掏出一個藥瓶遞了過去:“剛剛阿波給我的,說是專用的藥,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如果沒有的話,我給你塗上。”

肖小竹臉上難得現出一絲紅暈,他抬手接過去,倒出一些聞了聞,用手捻了捻:“這次倒是正經的好藥,想必連頌現在也沒心思搞我們了。”

“為什麼這麼說?”岳溫離把藥拿回來:“昨天你們走後我就一直呆在那裡,剛剛才把我放出來,而且換完衣服我發現,我現在又可以使用內力了,連頌行事這般陰晴不定,也不知到底出於什麼目的。”

“他跟我老哥,大概有些不得不說的二三事吧。”

“什麼?”岳溫離沒聽懂。

肖小竹抿嘴一笑:“你別管他們了,總之就讓我那個便宜老哥跟他談好了,我們倆就看熱鬧就好,你既然內力恢復,那我們行事也能方便許多,實在不行咱們就三十六計走為上,不陪他們過家家了。”

岳溫離一愣,手無意識的握住小竹的手腕:“你,既然已經知道那是你哥,不跟他回家嗎?”

“蜂尾谷啊,你知道干什麼的麼,專門倒騰暗器的,我那麼怕暗器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就算去,咱倆不愛待也可以跑嘛。”

岳溫離心下一松,仿佛從小竹被蕭意帶走之後,一直存在心中的那絲不安感終於得到了撫慰,他抬手握緊肖小竹的手腕:

“小竹,雖然不想承認,但之前付嗔說得沒錯,這次的事更映襯了這一點,我,”他鄭重的望著肖小竹,毫無保留的坦誠道:“我還差得遠呢,我保護不了你,甚至於傷害你最深的就是我,這樣,你還要跟我在一起嗎?”

肖小竹收起原本調笑的笑容,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很不安,也許是成長經歷使然,岳溫離的不安全感較正常人來說要嚴重許多,而這種深入骨髓的缺失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抹平的。

他抬手,在岳溫離的頭上輕輕一敲:“個笨蛋,不跟你走你想讓我去哪?說好了要一起行走江湖的你見我什麼時候反悔過?”

岳溫離怔愣,摸了摸頭上被打的地方:“你說的是真的?”

肖小竹無奈轉身趴下:“是真的,你別廢話了,是不是跟我呆久了比我還嘮叨,”他把臉埋進軟枕中,不好意思的說道:

“你手裡那藥幫我塗一塗吧,我自己,塗不到。”

岳溫離呆呆的盯著眼前的人,半響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因為轉動的關系,肖小竹身上的薄被有些翻折,露出他下面光果的小腿。

小竹,竟然沒有穿褲子!

後知後覺的想到這一點,岳溫離的臉騰的通紅起來。

他忙不迭的無聲點點頭,意識到肖小竹看不到,又立刻補充道:“好。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嗯。”肖小竹抬頭透了透氣,頭歪在軟枕上,感覺到岳溫離撩開了身下的薄被,發出一聲輕微的抽氣聲。

“怎麼了?”

“對不起。”岳溫離的手小心翼翼的搭在他的屁屁上,羽毛一般:“小竹,下次,我肯定會輕輕的。”

“……”我說過會有下次麼!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九回


時近傍晚,夕陽透過碧紗窗,在屋內灑下一片溫柔的光影。

肖小竹伏在軟枕上,有些難耐的皺了皺眉。

身下,傳來清爽的涼意,膏狀的藥物透過肌膚融入身體,好像在炎熱的夏季吃了一個冰果一般舒服,但隨著藥物的消融,岳溫離的溫柔對待,前日那種熟悉的麻癢感又油然而生。

“嗯……”肖小竹一把捂住嘴,將臉埋進軟枕中。

“怎麼了?碰疼了?”岳溫離的動作一頓,不敢再輕易動作。

“沒,沒事,”肖小竹甕聲甕氣道:“可以了,拿出來吧。”

“可是還沒抹勻。”岳溫離說著,又動了動。

“嗯……”肖小竹覺得自己的臉熱得能蒸蝦:“差不多就好了,我自己動一動就勻了。”

“你自己怎麼動?”

“像拉屎那樣。”

“……”岳溫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後知後覺道:“你,是不是……”

“不是。”肖小竹連忙否認,可身下的變化騙不了人,岳溫離又著意去看,立刻便發現了。因為自己的動作小竹竟然就變成這個樣子。

岳溫離心中立刻蒸騰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俯身貼到肖小竹的背上,朝著他的耳邊輕輕吹氣:“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肖小竹一個激靈:“你,別鬧。”

然而岳溫離的手已經毫無停頓的伸向了下面:“放輕松,交給我就好。”

肖小竹逃避的挪了挪:“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麼書了?”

“上次青竹給我的,我看了好幾遍。”

“……”喵了個蛋那種書有什麼好看的!

肖小竹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日上午,屋內很靜,岳溫離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展開雙臂痛痛快快的抻了個懶腰,身下竟然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了,真是好藥。肖小竹忍不住贊佩,不知道這藥是何人所配,真想跟那人討教討教。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吃飯,他揉了揉咕咕響的肚子,發現床尾處放了件嶄新的青色長袍,當下便利落的換上,出門找吃的。

這院子竟不大,正房門前種著兩棵梧桐樹,樹蔭斑斑,溫馨的很。

游廊上都沒有人。

肖小竹張望了一下,也不知道該叫誰,干脆往後院走,看能不能找到廚房。

“肖公子。”身後傳來憨憨的叫聲。

肖小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阿濤。他轉回身,果見阿濤一身短衣襟小打扮,黑塔山似的走了過來。

也不知道從哪移出來的。

“肖公子,看起來好多了?”阿濤走到近前,友好地打招呼。

所以我那裡受傷所有人都知道了麼,肖小竹無語的盯著阿濤。

阿濤上下打量他一番,接著問:“可是來尋岳公子的?”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啊。”阿濤一臉的理所當然,就是不往下說。

“所以呢,他在哪?”肖小竹只得問下去。

“哦,清晨的時候,佛手樓的菩提到訪,岳公子就被叫去談話了,此刻,客人已走,岳公子應是在跟蕭谷主切磋。”阿濤輕描淡寫道。

“你說什麼?!”肖小竹瞪圓了眼:“在哪切磋?”

“後面的練武場啊。”

肖小竹大驚,哪還顧得上吃飯,抬腿就要走。

“哎哎,”阿濤一把拉住他:“在院中不能亂走,我帶你去。”

肖小竹抬手便拽住他的袖子:“那趕緊的!”

兩人到達練武場的時候,比試剛剛結束。

連頌坐在場邊的太師椅上,一臉莫測高深,阿波隨侍。待蕭意走到近前時,連頌親自給他倒了杯茶。蕭意挑了挑眉,初接過,便見肖小竹拽著阿濤一前一後跑了進來。

蕭意的目光閃了閃。

肖小竹一眼就看到了一臉嚴肅立在場中的岳溫離,依舊是昨天那套裝扮,只是鬢發凌亂,腳邊散落著發絲,一看就是被劍挑落的。

“老哥,溫離!”

肖小竹顧不得蕭意,趕忙跑到岳溫離身前,上下查看一番:

“怎麼回事?怎麼會跟他打起來?”

場邊的蕭意皺了皺眉,“他”?

岳溫離目光一亮,安撫式的按捏住肖小竹的手,鄭重道:“小竹,我會跟你們回蜂尾谷。”

“啊?”

“我已經答應蕭谷主,入谷之後,三年內,我不會再見你。”

“啊??”

岳溫離將手中的劍蹡踉一聲入鞘:“我會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人,到時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肖小竹無語的轉向蕭意:“老哥,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蕭意喝了一口茶,顯然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

連頌自然不會屈尊去幫他解釋這件事。

肖小竹無奈看向阿波。

阿波咳了咳:“佛手樓菩提來過。”

“這我知道。”

“他只是來看看岳公子,打聽晉平的下落,得知他已去世後,便走了。”

“這麼簡單?!”肖小竹轉向蕭意:“你不是說會很麻煩?”

蕭意端著茶杯的手一緊,把手哢吧一聲,竟然還質疑老哥的結論!

“菩提前輩跟晉前輩在樓中關系很好。”岳溫離接過話茬:“當年晉前輩脫樓選擇了“十八府”,原本晉前輩已經通過了,但因為後面過於筋疲力盡,不小心中了別人的毒,其毒無解。蘇前輩趕到時晉前輩就已毒入骨髓時日不多,樓主便放手讓他們走了。”

所以宮裡有宮鬥,樓裡也有樓鬥麼。

“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當年下毒的殺手靜心已被佛手樓主處置,此次菩提前輩來,也只是想了斷他一番牽掛,畢竟自那之後他就再沒有晉前輩的消息。除此之外,他當場把岳鵬下給他們的生意單子毀了。想必之後岳鵬再想動手也不再是那麼容易的事。前塵已斷,之後,我會努力,就像付嗔說的那樣,跟你並肩站在這江湖之巔。”

大早上的能不能不說這麼官方的話,你是搞傳銷麼……肖小竹遲鈍的消化中。

“蜂尾谷的蜂機堂也不是誰都能進的,你就這麼肯定你進得去?”蕭意將茶杯輕輕放到茶桌上,把手叮鈴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連頌瞄了一眼。

阿波阿濤裝看不見。

肖小竹一身汗,溫離啊你要去蜂機堂那以後我怎麼辦,繞著你走麼。

“我會。而且三年之後,我保證,任何人做的暗器,都無法迫近我身,我會讓小竹周圍,再無暗器可尋。”

肖小竹怔愣,這番話讓他猝不及防,心好似被什麼東西猛的撞了一下似的,酸酸的。其實自己懼怕暗器,無非是怕不能再陪伴在溫離身邊,如今這樣,好像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可是,可是,真的要在那裡呆三年麼。

蕭意冷冷一笑:“那得看你的表現再做評論了。既如此,三天之後,我們啟程回蜂尾谷。”

“三天?”連頌語帶不悅,放在腿上的手輕輕敲了敲。

“這裡離蜂尾谷只有兩日路程,怎麼,你有什麼意見麼?”

連頌莫測高深的掃了蕭意一眼,微微一笑:“沒有。”

蜂尾谷叫谷,其實是個小山村,山村依谷而建,在村外按五行種植了許多樹木,外人進村,若無向導,必死無疑。

穿過重重樹林,再走不到一射之地,便會看到一個一人多高的山石,其上斧鑿 蜂尾谷三個大字。

三年後,肖小竹一身英姿煞爽的月白長袍,手裡拎著一個包袱一邊走一邊翻翻找找:“唉?奇怪,昨晚明明放在這裡的,溫離又把它藏哪了?”前面,便是那塊嵌著谷名的山石,肖小竹余光掃到,腳下自然而然的向右拐了一下。

“噗。”草木輕微的松動聲。

“不好!”肖小竹連忙變換腳法打算飛身而出。

自坑下瞬間射出數枚碎石,肖小竹飛腳應付之際,前方樹上已“嗖”的飛下一團黑影,肖小竹一晃神,腳下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繩索一把拴住他的腳腕。

“啊!”肖小竹像被拽住的小鳥般噗通一聲栽入坑中。

坑卻不深,肖小竹站起時將將能露出頭,腳底下還墊著厚厚的草墊,非常松軟。

肖小竹揉了揉磕到的膝蓋,抬頭往外看。

果見坑口慢悠悠出現一人,原本的凌厲刺頭已退去,剩下一身的冷靜沉穩。

“岳溫離你個混蛋,不是說什麼三年之後不再讓暗器近我身嗎?這是什麼?!”

“岳溫離蹲下身,看著坑中的肖小竹,莞爾一笑:“別人不行,只有我可以。”

他款款伸出右手:“走吧,咱們再去江湖上走一遭。”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到這裡就暫時完結了。也許之後還會寫他們的後篇,不過還沒想好,經過蜂尾谷三年的歷練,岳溫離會成長成什麼樣子呢,這些還需要我在想想。也許之後會有他們的後篇,也許到這裡就是個終點。

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下一篇准備寫現耽,正在籌備大綱中。大家覺得隨身空間怎麼樣,喜不喜歡呢?

話說寫了三篇文,都沒有超過十萬字,所以下一篇向突破十萬做努力。

那就意味著是更多的劇情orz。容我再想想。

敬請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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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不幹
主干=主幹
假發=假髮
傾復=傾覆
公干=公幹
公裡=公裡
兼並=兼併
剃發=剃髮
削發=削髮
剪發=剪髮
卷發=捲髮
卷須=捲鬚
反復=反覆
合並=合併
吞並=吞併
回復=回覆
干事=幹事
干勁=幹勁
干員=幹員
干啥=幹啥
干嘛=幹嘛
干完=幹完
干掉=幹掉
干活=幹活
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干麼=幹麼
幾只=幾隻
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采下=採下
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復述=復述
復上=覆上
復亡=覆亡
復信=覆信
復命=覆命
復沒=覆沒
復滅=覆滅
貴干=貴幹
軀干=軀幹
開采=開採
只身=隻身
顛復=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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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民=饑民
飢渴=飢渴
飢荒=饑荒
飢餓=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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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髒=骯髒
發型=髮型
發夾=髮夾
發妻=髮妻
發廊=髮廊
發指=髮指
發絲=髮絲
發膚=髮膚
發髻=髮髻
發際=髮際
胡子=鬍子
胡須=鬍鬚
須根=鬚根
須眉=鬚眉
鬢發=鬢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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