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好淡定 by古玉聞香[宅鬥.溫柔腹黑攻x冷淡忠犬受]

文案
一個冷血刺客,重生成嫁人的男妻。丈夫看起來紈绔風流,但是為什麼想害他的人不是被陷害,就是被曝光,有的還離奇失蹤?
葉裴青重生歸來,除了報仇還要救人。上一世的男妻溫和柔順,進門沒多久就被人害死,如今為什麼性情大變?本來想休了他,叫他另尋幸福。現在看來,要再考慮考慮……
溫柔腹黑攻 X 冷淡忠犬受 (注:攻前期很不討喜,霸道大男子主義,後期才慢慢討喜一點,大家受得了才看)
某一日,攻納悶:昨晚明明不小心留下了證據,怎麼今天被清理干淨了?誰在幫我?
答讀者問:攻和上一世的男妻沒有感情和身體糾葛。

☆、第1章 一切的開始

月明星稀,一個黑影悄然無聲地在黑沉沉的林間小路上飛馳。

十三施展輕功,面無表情直視前方,卻無時不在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一路上,他發現了幾具倒地的屍體,卻沒有發現他要找的人。亂石間血跡斑駁,隨處可見打鬥之後的凌亂,十三時不時蹲下來悉心察看,又閉上雙目扇動鼻翼。十年的訓練已經讓他的嗅覺比狗還要靈敏。

終於,沿著重傷者留下的血痕和味跡,他向湖邊追去。

自從八歲被收攏於組織之下,如今已有十二年。原本是個連飯也吃不飽、經常被人毒打的小要飯的,現在能健康長大,還學了一身本領,十三對組織心存感激。

在他的認知裡,組織對他有恩。所以,他傾力回報,忠心不二。

十三天資好,武功高強,做事又沉得住氣,從來不會因為情緒波動而影響任務,頂頭上司對他十分欣賞,派給他的任務越來越重要。

於是,一年之前,他被正式收攏到組織的核心裡來了。

山林間起了夜霧,月色下的一切朦朧如煙,給人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十三的腳步放緩,在枯葉遍地的湖邊慢慢查探,仍舊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這一次的任務有些特別。

目標人物喚作葉裴青,年十九,是天國從一品穆國公葉正勤的嫡生世襲長子,地位高貴。

組織似乎對這個人非常拿不定主意。

四個月前,十三接到的任務是刺殺這個人。

當時他沒白沒黑地往天國京城趕了幾天的路程,想不到半路上收到命令:任務取消,不殺了。

十三愣了一下,原路返回。

過了半個月,他睡到半夜時被人叫起來,任務再一次下達:刺殺葉裴青,刻不容緩。

於是,他又一次連夜向京城拼了命地趕,結果剛剛到達,任務又被取消。

就算好脾氣如他,也經不住被人這麼折騰。於是他在組織內部悄悄托人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負責傳遞消息的信使小聲道:“還不是三刃和二刃意見不同麼?三刃要他死,二刃要他活命,兩人正在較勁呢。”

十三:“哦。”

信使道:“葉裴青武功高強,三刃身在睿國不方便親自解決,才非要你出面。”

好吧。

他就駐扎在睿國和天國的邊境,本來就是誰都可以差遣的。

三刃在組織裡排行第三,負責睿國的事務。二刃排行第二,負責天國的事務。葉裴青是天國人,那麼這場較勁最後誰會勝利,十三的心中已經有了數。

再過半個月,刺殺任務又一次傳下來了。這回他學聰明了,慢慢在路上遛馬,並不著急趕路。果不其然,任務又被取消。

他不清楚三刃為什麼敢越權干涉天國的事務,也不明白為什麼二刃同三刃明明交好,卻要鬧成如此田地。從此之後,三刃和二刃似乎終於達成了某項協議,刺殺葉裴青的爭執就此結束。

但是,這麼翻來覆去幾次,葉裴青這個名字在十三心中總算扎了根。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能得到組織裡兩個大人物的青睞?

一天前,十三再一次聽到了他的名字。

這一次的任務信封上用紅筆標上了“加急”二字:火速趕往停悲湖附近,救葉裴青的性命。

……救,不是殺。

好吧。

任務是二刃安排的,十三離停悲湖只有一天半的路程,於是他什麼行李也沒帶,輕裝上陣。

十三站在岸邊閉上眼睛,認真傾聽著湖裡的聲音。寂靜的夜裡寒風陣陣,幽然飄來一個人虛弱的呼吸聲。他緩緩睜開雙目,身形如黑豹般靈敏,沿著湖邊向聲音的來源飛去。

蘆葦叢中,幾具屍體靜靜地浮著,月亮的倒影在遠處碎了一片。十三踏入湖中找了半天,終於把一個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男人從水裡拉了出來。

十三將他放在岸上,撥開他頭上的濕發,月光下男人的面色慘白如紙,容貌卻精雕細刻,正是他幾月前在京城暗中看過的葉裴青。

只可惜,當時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現在卻比一具死屍好不了多少。

他探著葉裴青微弱的呼吸,將他一個翻身背在身上。

任他如何身份高貴,現在也不過是一個落魄之人。

……

披星戴月飛馳了一整夜,十三趁黑來到附近小鎮裡的一間小平房。

他將葉裴青安置到床上,為他擦拭身體,清理傷口,又塗上金瘡藥。

葉裴青臉色慘白,體冒虛汗,神志迷糊不清。身上交錯的傷痕有的深入骨髓,有的傷及脾髒,每一道傷口都訴說了那一夜是怎樣一場惡戰。富貴人家多是非,葉裴青是國公世子,想必很多人想要他的性命。

十三心道:二刃命令他救葉裴青,現在這人死不死,活不活的,他不好回復二刃。

於是,他坐在床頭仔細侍候著這個傷重的病人,百無聊賴。

葉裴青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接下來只能看他自身的求生意志。十三想:他能活下來最好,不能活也請盡快給個准數,大家好各自忙各自的,才不耽誤時間。

昏迷了一天一夜,正當十三喂他喝水的時候,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葉裴青一身冷汗,咬牙切齒:“我殺了你……”

手中碗裡的水灑了出來,十三默默無語地盯著他。

他明白葉裴青必定夢到了所恨之人,恐怕與這一次的刺殺分不開,也不說話,繼續喂他喝水。

過了許久,葉裴青面上的悲哀之色不減,反而越發激動,口中喃喃著“殺了你”“不孝的東西”,神志不清難以自制。

握著他的手似乎要將他的手腕捏斷,十三恐怕會扯裂葉裴青的傷口,不想用力拉開,索性坐在床頭調整好姿勢,讓他捏個痛快。

到了半夜,一雙手臂突然緊緊抱住他。葉裴青痛苦地將臉埋在十三的懷裡,淚水把他的衣衫打濕。他的情緒一直不太穩定,直到深夜也不放開,不住地亂蹭。

十三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他想把葉裴青敲暈,又恐將他敲死,讓葉裴青抱了自己一宿,渾身被汗水浸得濕透,睜著雙目直到天明。

這人究竟怎麼了?

第二日清晨,十三舒展著發僵的身體,床上的男人突然一動,氣喘吁吁地翻身坐了起來。

正在下床的十三動作微頓,再一次默默無語:竟然……能坐起來。

……恢復得太快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人/皮/面具,向葉裴青遞過一碗清水。

葉裴青頭發散亂,狼狽不堪,似乎剛剛經歷過恐懼之極的事情,卻在強自鎮定。他往十三臉上看了一眼,突然有些茫然:“……是你?”

十三的眼皮跳動:“……”

他非常確定,即使帶著面具,自己也從來沒有在葉裴青的面前現身過。

這個人絕壁不應當認識自己。

葉裴青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似乎十分不解。他又環視四周一會兒,面露驚異之色。他馬上垂下頭,表情復雜地不知在思索什麼,突然低聲緩緩道:“……現在是德政元年?”

……腦子壞了麼?從沒聽說過這個年號。

十三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敬昭十六年。”

葉裴青微微皺眉,卻不說話。

十三將那碗水往他手中推了推。

“九月?”

“嗯。”

葉裴青眯了眼睛,情緒似乎有些激動,卻咬牙壓抑著:“……多謝救命之恩。”

這人似乎忘記了時間。

十三端詳著葉裴青的神色,心中慢慢擬定著回復二刃的措辭:啟稟二刃,葉裴青已無性命之憂,可惜頭部受傷,不知思考可有大礙。

葉裴青沉默地抿著十三遞給他的清水,終於冷靜下來,恢復平時儒雅的常態,坐在床上思索著不發一言。

一天都平穩地度過,二人除了必要的交談絕不多話。到了晚上,又是十三為他換藥的時間。

安靜看著十三為他准備好熱水,又要為他脫衣,葉裴青俊逸的臉有了點尷尬:“我自己換就好。”

十三:“……”

竟然在不好意思麼?

十三不以為意,把金瘡藥遞給他,轉身出了房間去買晚飯。

葉裴青身體恢復得出乎意料得快,已經沒有大礙,他明天就可以去回復二刃的交代了。

回到房間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窗外殘陽似火,房間裡已經亮起了蠟燭,在昏暗裡暈起一團溫暖的光,映著葉裴青滿是傷痕的身體。

葉裴青坐在床上,光著膀子試圖在背上抹藥,卻拉扯著傷口,疼得臉色發白,不吱一聲。

十三默不作聲地把一個熱包子遞給他,一手接過金瘡藥,坐在葉裴青的背後,用濕布沾著熱水為他清理傷口。

葉裴青的手中捏著包子,默默地吃了幾口,突然溫聲笑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十三手上的動作一停。

他沒有名字。組織也不允許他們說。

於是他繼續沉默。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你畢竟救了我的性命。”葉裴青的聲音低沉,“告訴我你的名字,也讓我將來有機會報恩。”

十三沉吟著。他救人是為了完成任務,不用他報恩。

但是這點也不能說。

葉裴青安靜地等了半天,又溫聲道:“不告訴我名字也無妨,去哪裡可以找到你?”

十三低著頭為他塗藥,不出一聲。

葉裴青笑著,聲音裡卻有一絲落寞:“……你果然還是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十三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太奇怪,為什麼一副之前曾經見過自己的樣子?再怎麼說,這也是首次相逢。

這一夜,十三盯著葉裴青的睡容,腦中有些奇怪的想法掠過,卻抓不清楚是什麼。

第二日清晨,十三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向葉裴青告辭:“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葉裴青坐在床上笑著,似乎早有預料:“你保重。”

十三往外邁開步子,只聽葉裴青在他身後溫聲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你可以隨時來京城穆國府尋我,到時必定報答你今日的恩情。”

十三:“……”

報恩就不必了吧,聽起來好麻煩,反正他是奉命行事。

葉裴青看他要走,又笑著說道:“若有時間,一個月後我成親,請你來喝杯喜酒,也算聊表心意。”

十三默然不語。

葉裴青要娶的是男妻,如果自己當時剛好在天國京城有任務,到時候在大門外看看熱鬧也不錯。

他向葉裴青微微頷首,道了聲“恭喜”,邁步走了出去。



☆、第2章 隋夫人懸梁自盡

剛交付了二刃救人的任務,不過三天,三刃又命他去刺殺睿國丞相白承修。十三早已適應了這樣的節奏,即刻馬不停蹄地趕往睿國京城。

他接過的刺殺任務不多,但目標都是大人物,需要嚴密計劃,多次演練,尚未必能成功。

這天夜裡,天空像潑了潑墨一般,星月全無。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然無息地落到白府裡,避過巡邏的兵士,准確地向丞相的臥房移動。

突然之間,閃電如利劍一樣劃破天空,從雲頭一路奔下,直到天際的邊緣。變化來得毫無防備,十三猝不及防,頭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劍出鞘,卻映上寒光,頃刻間,天空中落下驚雷數道。

心中喊著不妙,他的眼前一黑,身體輕飄飄地浮起,耳邊盡是呼呼的風聲。

……

歡快的嗩吶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逐漸清晰明了,十三的頭隱隱作痛。他抬起手腕扶住額頭,終於緩慢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鮮艷的大紅色,他的身體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晃晃悠悠。他低頭查看,身上的衣服層層疊疊,錦緞泛著柔光,繡著白鶴蒼松,清雅又有風骨。

……白鶴蒼松?

十三的眼睛微微一眯。

很明顯,他正坐在一頂轎子裡面。而四國之中可以在大紅色衣料上繡白鶴蒼松的,只有世族在娶男妻時才會用。

娶——男——妻——

十三默然不語: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艱難地從沉重的袖子裡抽出胳膊,十三有些呆愣地看著自己消瘦的手。那明顯營養不良、如同枯枝般的模樣讓他噎住。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怎麼全身的油水像被抽光了一般?

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十三覺得有點不對勁,臉雖瘦弱,皮膚卻比以前細致,連嘴角下方那塊習慣撫摸的小疤也不見了。

他連忙運功調息,額上突然滲出一絲冷汗,臉色終於有了一點幾不可見的陰沉。

經脈裡沒有任何內力,武功竟然消失殆盡。

身體隨著轎子的搖擺而輕微晃動,衣料的觸感舒適順滑,響亮的嗩吶吹著喜慶的調子不絕於耳——

十三卻沉默著,似乎時間已經靜止。

自己正坐在一頂花轎裡,身著盛裝准備出嫁給一個世家公子。

四國之中,只有天國有娶男妻這個奇怪的習俗。

更重要的是,自己似乎換了一個風一吹就倒的身體,修習了十年的武功無影無蹤。

不是他心理素質不好,這個打擊實在太猛烈。

心情在持續下沉中,十三搖搖晃晃著,沒出息地頭暈起來。

事情實在匪夷所思,他有些不解:瞬間之前他還在睿國執行任務准備行刺,為什麼突然來到了千裡之外的天國?

組織頗有些神秘色彩,十三也曾聽說過一些玄幻之事。難道這是組織給他的新任務?為什麼一點准備也沒有?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目前事情蹊蹺,尚不明朗。自己武功盡失,不能逃脫。他只能見招拆招,靜觀其變,就算想要走,也要等到晚上夜深人靜時再做打算。

周圍的敲鑼打鼓一刻不停,十三沉靜地坐著,臉色紋風不動。

正在這時,轎子穩穩當當地落了下來。

他甩甩頭,屏息等待著即將打開轎門的新郎官。失去了武功和自保能力,他就像一塊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咚咚咚——

轎門被踢了三下。

終於,大紅色的轎門被拉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探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新郎官的胸前綁著大紅綢花,身材修長筆挺,一雙鳳眼似笑非笑。

十三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微微愣住:……竟然是他。

葉裴青。

這算是有緣份還是冤家路窄?

前不久這人渾身是血、落魄可憐的模樣掠過他的腦海,十三的心中突然有一絲希望。

……這個人的品性似乎不錯,就算自己是這副任人宰殺的模樣,暫時不能暴露身份,說不定也不會有危險?

葉裴青看了他一會兒,修長的眉微微一皺,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

“瘦成這樣,還不如陪嫁的丫鬟好看。隨便做個暖床的就算了。”

十三心中一沉:“……”

……真是看瞎了眼了。

果然,什麼人也依靠不得,凡事都應當自食其力。

調整好心情,十三把手搭在新郎官的手上,緊緊攥著低頭走出來,他跨過朱紅漆的“馬鞍子”,站在直鋪到“穆國府”大門口的紅氈上。

他已經累得有點氣喘。

兩隊騎兵肅然而立,四班八音齊鳴,穿紅戴喜的婆子、小廝和丫環數不勝數,圍觀的平民百姓不得距離太近,卻在遠處早已經把這條道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男妻嫁娶,不著蓋頭。此時十三一出現,吹嗩吶的更是鼓著腮幫子鉚足了勁,卻擋不住周圍沸騰一般的議論聲。

“果然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可惜太瘦了啊。”

“幾個月前還沒這麼瘦,怎麼回事?”

“四個陪嫁的丫鬟倒是一個比一個漂亮。”

十三額上的青筋微浮,眉目低垂,眸中聚煞。

他實在很不喜歡像牲口一樣被人評頭論足。

葉裴青打量著十三,臉上的笑容張狂,卻滿是不屑。

兩人握著的手同時松開。

“請吧,梅二公子。”葉裴青微微笑著。

十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對這人的印像正在一落千丈。

正要被眾人簇擁著進門,幾個人卻慌慌張張地從府裡跑了出來,臉青唇白著,似乎出了大事。他們向葉裴青行了禮,便急忙向周圍的下人低聲吩咐“裡面出事了,你們先別進去”。

一個小廝滿頭大汗,在葉裴青的身邊輕聲說了幾句話,結結巴巴地有些害怕。

十三眯著眼睛看著那小廝。

他習過讀唇術,只從唇型便能辨認那小廝說了什麼。

——“世子,隋夫人在房裡懸梁自盡了。一炷香前發現的,春穗剛才瘋了似的在府裡哭叫,池夫人正命人收拾。”

十三挑了挑眉毛。娶親第一天就死人,這府裡倒有些意思。

葉裴青看著小廝慘白的臉,卻對隋夫人的死不予置評,反而似笑非笑地說:“你怎麼說也是我身邊的人,有點城府好不好。不指望你穩如泰山,但也要學著處變不驚。否則將來如何叫你辦事?”

小廝被他看得發毛,低著頭應了,冷靜下來。

葉裴青又溫聲對十三說:“府裡出了點事,下人們在處理,不必掛心。既有時間,不如我們聊聊。”

十三不可置否。

葉裴青說:“我長年在外極少回家,聽聞梅二公子艷冠京城,怎麼看起來與傳聞中有些不同?”

又在變著法說他醜了。

十三不動聲色。

他從來沉靜寡言,不喜歡在言辭上針鋒相對。葉裴青的挑釁未曾觸到自己的底線,他並不在意,卻也不想理他。但他卻忘記了,現在他是人家的夫人,丈夫問話,他豈有不答之理?

身邊一個婦人悄悄戳了戳他的胳膊:“公子,世子在問你話。”

十三不得不敷衍了一句:“傳聞多有不實。”

葉裴青又笑著說:“夫人金口難開,說句話也如此珍貴。相貌雖比不上傳聞中的,好在為夫重德不重貌,照樣會讓夫人盡享雨露。”

也就是說,雖然你醜,但是夫君我情操高尚,還是會上你的,放心吧。

要是刺殺的任務對像是葉裴青,那不知該是一件多麼舒爽的事情。

十三閉上嘴巴,再也不同他說話了。

“公子忍著,今天至少要撐過拜堂。”婦人穩重的聲音在十三耳邊輕聲提醒。

婦人所說不錯,十三站了一會兒,的確有些頭暈。他偏頭一看,婦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插珠帶翠,風韻猶存,應該是有身分的陪房。她身後站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穿著卻低了一個檔次。最後一排是四個丫環,明眸皓齒,年方妙齡,低眉順眼地站著。

男妻嫁人,會帶上幾個陪嫁丫頭供丈夫挑選為妾室。天國男妻雖然地位超然,在律法上不可動搖,卻不能延續子嗣。於是,妾室為丈夫生子後,他們可抱來親自養育,是為嫡子。

十三從小在男人堆裡打架鬥毆,現在卻要深陷深宅大院,和一群女人爭風吃醋,實在莫名其妙。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才滿臉堆笑地跑出來:“已經准備好了,請世子和夫人進府。”

葉裴青不再管他,率先走了進去。

穆國府一片披紅掛綠,喜氣洋洋,似乎剛才的死人之事只是謠傳。十三沉著氣、面無表情地被眾丫環們扶著走入黑漆大門,暈暈乎乎地被人帶著進行冗長復雜的婚禮程序,如同做夢般混亂。

他默不作聲,同這個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拜天地,拜高堂,對拜成親。穆國府裡人多,關系錯綜復雜,十三雖然認得一些,卻仍有些眼花繚亂。

終於,硬撐到雙雙送入洞房的那一刻,十三心道:拜堂也就算了,葉裴青今夜千萬不要硬來,否則就算魚死網破,他也要搏上一搏。



☆、第3章 脫?脫你奶奶。

世子夫人的臥室分為內外兩間,外間兩張小床,讓守夜侍候的婦人們睡覺。裡間一張大床,此刻堆滿喜糖喜餅,鋪著十二床繡被,是世子同夫人休息的地方。

男妻身份特殊,隨侍的不能有年輕丫鬟,必須是年紀在三十歲以上的婦人。十三的陪房叫趙晴雪,正是剛才提點他的穩重女子,眾丫頭們都喚她“趙姨”。此刻她同三個婦人垂首站在門口,等候吩咐。

葉裴青同十三對視,嘴角帶著略顯狂妄的笑容。

窗外忽然一陣銀白閃光,照亮了十三消瘦的臉,轉瞬間又恢復黑暗,緊接著,天邊傳來一陣天崩地裂的聲響。

“下雨了!”幾個婦人見狀連忙四處關窗。臥房裡本來燭火通明,卻突然紛紛搖曳一下,一陣強風灌進來,帶著濕潤之氣,立刻吹熄了幾根蠟燭。

屋外狂風暴雨,洞房溫暖飄香,對照之下,氣氛尤其曖昧旖旎。

即使夫人身體虛弱,畢竟是新婚之夜,總要做點什麼的。

葉裴青揮手摒退眾人,又沉吟了好一會兒,終於向十三笑道:“*夜短,夫人自己脫,還是為夫幫你脫?”

……脫你奶奶。

十三冷冷看著他,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落空。

那天療傷,葉裴青衣服被解開時有點羞澀,十三以為他品性純情,現在看來也不盡然。

“夫人如此害羞,還是讓為夫幫夫人寬衣吧。”葉裴青帶笑走過來。

十三的心中不免有絲緊張。攤上這種窩囊事,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若葉裴青硬來,他難以自保。被人砍殺還是小事,但若受如此奇恥大辱,就算事後報仇也無濟於事。

他一邊維持冷靜,一邊不著痕跡地四處環視。

葉裴青往前走了幾步,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啟稟世子,葉林在院外候著,傳話說時辰不早了,老爺請世子出去陪賓客喝酒。”

“知道了。”葉裴青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半眯著眼睛向著門外散漫地呼應一聲,語氣聽不出是遺憾,還是什麼別的情緒。

十三的神色依舊冰冷,像一只緊張的、防備的、蓄勢待發的豹子。可惜他的身型如此孱弱,並不讓人恐懼,反而虛張聲勢得叫人可憐。

葉裴青目光中的懷疑一閃而過,慵懶地笑道:“今日大婚太累,等下為夫還要去喝酒。不如等明日休息好了,再與夫人大戰。”

十三:“……”

葉裴青不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一出院子,小廝葉林從長廊裡迎上來,一邊用手擋著亂飄的雨,一邊討好笑道:“世子辛苦。”

葉裴青不答話,緩步而行。

兩人走了一會兒,葉林知道沒人聽得到二人說話,才小聲道:“小的沒用,世子讓小的注意的男子,今天找了好久也沒看到。”

葉裴青看向茫茫雨夜,摸了摸下巴,神情有絲寂寥:“……嗯。”

葉林又小心道:“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剛才他來打斷洞房花燭,正是葉裴青的命令,並非穆國公的吩咐。世子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這些日子他心事重重,今夜又不想洞房,只怕是壓根看不上這位新婚夫人。

葉裴青說:“可抓到了那老尼姑?”

“抓到了,世子料事如神。今天一早我用隋夫人的名義請她過來,她果然隨我出了庵。沒想到快到府的時候,我們在街上聽說隋夫人上吊了,她嚇得混在人群裡要逃,被我用麻袋裝著鎖在府外一個小院子裡。”

“有人看著?”

“我讓小木看著。”

“今日沒空,明晚去審審她。”

“是。”

葉裴青又說道:“時間不早,我去喝喜酒了。今夜叫你找的男子是我的恩人,你繼續給我注意看。”

葉林不知道該怎麼答復:世子爺讓他找人,既不告訴他相貌,又不告訴他身份,連名諱都沒有,只說“此人沉靜少語,有種讓人安心的氣質”。叫他怎麼找啊?

他看著葉裴青的臉色小心道:“是。”

……

葉裴青一出門,十三調息定心,先端起了桌上的銅鏡。

兩根一尺長的喜燭火焰猛烈,小小的火花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又變成黑煙消散在空中,燭焰映著十三僵硬的臉。

容貌的確比之前俊雅不少,卻也書生弱質了許多。

十三沿著脖子摸了一圈,沒有摸到臉部被人皮蓋著的痕跡,沉默下來。

果然換了身體了。

看這副樣貌和眾人的反應,自己現在無疑是葉裴青從小便定下的男妻,梅尚書家的嫡出二公子梅郁,今年剛滿十七。

暫且不管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自己原本練了十年的武功就此消失,十三心中難受。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他慢慢摸索著自己的根骨。

摸著摸著,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心中燃起,帶給他一絲興奮。

梅郁雖然體弱,根骨卻極為適合練武,和自己之前的資質差不多。如打通脈絡,再苦練幾年,也能小有所成。

十三歪著腦袋發一會兒呆,推開了窗戶。

一陣強風伴著夜雨狠命向自己的衣服上抽,遠處風雨呼嘯,隱隱傳來賓客的笑鬧聲。他心中合計:自己尚未摸清楚穆國府的地形,又有瓢潑大雨,他今夜一定走不了。逃脫不得被人抓回來,下場只怕不堪設想。

這場婚事若是組織安排,他應該會收到消息。不管怎麼說,他要想方設法聯絡到信使。

狡兔三窟,十三在各國的京城都有隱蔽之所,藏匿了一些暗器和劇毒,以備不時之需。只要能出門將它們帶回府來,到了迫不得已要出手的時候,他至少可以自保。

所以,最關鍵的是如何安全度過接下來的幾天。

再不喜歡,他也要同葉裴青周旋。

把窗戶關上剛要四處查看,卻聽門外輕聲扣了三下,一個女人和緩的聲音傳來:“公子可餓了?奴婢准備了宵夜,請公子墊墊飢,順便將今天的藥喝了。”

十三只好讓她進來。

趙姨一邊在桌上布置碗筷和粥品,一邊低聲道:“今天懸梁自盡的那隋夫人,公子可還記得她是誰?在梅府我可是向公子提過的。”

十三說:“只記得她是穆國公的側夫人。”

趙姨看了十三一眼:“公子一向不喜歡這些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以前奴婢不敢說什麼,但是現在既然在這府裡生存,今後就不能不多花點心思。否則哪天公子被人暗中算計了,我們這些下人保不得公子的周全,喪命事小,辜負老夫人的期望事大。”

十三只能答應著:“知道了。”

趙姨這才把門關好,一邊盯著十三喝藥,一邊低低講述。

隋夫人是穆國公三年前收的小妾,如今不到二十歲,姿容嬌艷又會寫詩作賦,寵愛盛極一時。她出身貧寒秀才之家,本來只是個姨娘,卻因兩年前為穆國公生了一個兒子,升為側夫人,與池夫人和明夫人平起平坐。只是她有些小性,又難免恃寵而驕,聽說平素喜歡動不動摔東西,拿頭釵扎人,不甚得下人的喜愛。

池夫人向來大度,明夫人性格恬淡,倒都不與她計較,幾年來把她當妹妹一樣讓著,百般寵愛。連穆國公都經常誇贊家中和睦,賢妻美妾,羨煞旁人。

所以誰也不清楚,為什麼今天這隋夫人突然要懸梁自盡。

剛才趙姨和幾個婦人在門口聊天,狀似無意,卻在打聽這件事的始末。其中一個婦人說,原來隋夫人這段日子一直心神不寧,脾氣更大了不少,經常因為一件小事,就將丫鬟們打得遍體鱗傷,聲音大得隔著院子都能聽到。最近幾天也整日不見人影,半夜時常聽到她的院裡傳來哭泣的聲音。

十三喝完了粥,又低頭喝藥。他對這樣的女孩一向不敢恭維,寧可敬而遠之,更不想討她們做老婆。

趙姨小聲說:“聽人說,下午池夫人請了個大夫察看隋夫人的屍體。”

十三挑眉:“人都死了,請大夫做什麼?”

趙姨也意有所指地說:“可不說呢?人都死了,請大夫來做什麼?若懷疑她不是自盡,不應該通知衙門?”

十三把碗裡的藥舔干淨:“不清楚,不能妄加猜測。”

這穆國府似乎有點深。

趙姨也說:“現在穆國府雖然有老太太,卻是池夫人當家。公子沒有根基,少不得暫時要委屈求全。老太太和各位夫人的禮物都已經准備好,打點下人的也已經備好,公子看看若是不錯,我明天便吩咐下去。”

十三說:“這事著落在你身上,明早我看一下。”

趙姨又低聲囑咐一會兒,叫他今夜聽話,好好服侍世子爺,不要衝撞了他,這才收拾碗筷走了。

今夜聽話?

十三在房中搜了半天,找到一柄粗大的喜剪和十幾根鋼針,在手中掂了掂。他又挑選幾樣看起來無害,分量卻夠沉重的物品,擺在房間各處。

失去武功,只能在敵人猝不及防之時先發制人。葉裴青無論想在房間哪一處對他行凶,他也能隨手撿起一樣東西,直劈他的腦袋。

將臥房裡間的門閉好,十三舉著蠟燭研究所有的家具和桌椅。檢查了很久,他找到兩根略松的長釘,用喜剪硬拉出來收好,放置在床的縫隙之中。

這些長釘足有五寸,插入脖子就能使人斃命。葉裴青若敢在床上對他動手動腳,這裡就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不是他不“聽話”,但他已經習慣了做好萬全的准備和最壞的打算。

他痛恨那種受人所制、不能翻身的感覺。

床邊藏了長釘、桌下裝好鋼針、衣櫃裡一把喜剪、房間裡到處安置好了可以擊碎人頭顱的重物。

經過十三一晚的忙碌,這新婚洞房總算布置得像模像樣了。



☆、第4章 (捉蟲)大鬧洞房

葉裴青來到喜筵,被賓客和至交好友輪番灌酒,不必細說。過不多時,幾個豬友喝得盡興,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架著他回到新房中。

世子成婚,大家本來應該收斂,可是穆國公的部下多是武將粗人,葉裴青盡管性格細密,卻也從小練武,一直不拘小節。此刻眾人都有些醉意,興致一來,便吵著要鬧洞房。

十三已經在裡間躺下,門外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個男人的吵嚷:“夫人快快起身,我們把新郎官送回來了!”

又有人醉叫道:“男人沒回來睡什麼覺!”

十三的緊抿著嘴唇,他最忍受不了被人一口一個“夫人”“你的男人”地喚,卻不得不同葉裴青周旋。

門被敲得嘩啦嘩啦響。

“夫人,開門!”

“孤枕難眠,我們把給你暖床的送回來了!”

十三/反倒冷靜下來,慢慢披上一件單衣下床。他將房門打開,用平靜的目光掃過門前的每一個人,也不說話。來人有五六個,大約都在二十歲左右,本來正在借酒裝瘋、嬉皮笑臉,此刻卻如同在炙熱的天氣裡被挨個撒了一身雪,安靜了下來。

不是個弱質書生麼,為什麼會有種壓迫感?

其中一個已經喝醉,暈乎乎叫道:“怎麼了?有刺客?!”

葉裴青沉著臉把眾人撥開,看了十三一眼皺眉道:“都出去,不許鬧。”

他這麼一說,幾個人想起自己是來鬧洞房的,頓時一樂,興致又起,連忙七手八腳地抬著他來到裡間,不由分說將他扔在床上,又過來拉扯十三。

“夫人不好意思什麼?”

“鬧一下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來來來,夫人的馴夫術使出來給我們看看!”

自從昭義帝背棄祖宗規矩立男後之後,天國嫁娶男妻的風俗已經有五六百年,大家習以為常。洞房之夜無大小,國公世子平素又和他們交好,只要不出人命,怎麼鬧這對新人也無所謂。

十三雖然氣勢驚人,奈何武力不足,立刻被這些人拉著丟上床,與葉裴青面對面坐在一起。他沉著臉想掙脫,卻被人摁著肩膀壓下腦袋,與葉裴青額頭相抵。

“世子上啊,振夫綱!”

“親啊!”

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眾人看他們沒有親密動作,急得火燒火燎,恨不得把世子撥開,親身上陣演示。

兩人的呼吸交錯,臉上肌膚相貼,讓十三恨得牙根發麻,差一點背過氣去。他把臉向旁邊一歪,原本想抽離,卻措手不及地刷過葉裴青的嘴唇。

他們的身體俱是一抖,怒意在心中節節攀升,同時將對方推開。

葉裴青抹了抹嘴唇,雖然不發一言,心中也惱怒萬分。兩人不再掩飾真正情緒,望著對方的目光盡是不善。

瞬間之後,葉裴青的神色有些古怪起來,懷疑逐漸加深。

……梅郁性情溫和靜謐?

幾個鬧洞房的卻十分興奮:“扒下兩人的衣服,開始鬧!”

天國風俗,成親當夜,若娶的是女子,新郎官要被脫得只剩一條褲子,讓夫人在身上咬十口,意思是從今往後的一生要為你做牛做馬了,先咬上十口泄憤。

這只不過是個噱頭,目的也是讓新人身體接觸。新媳婦自然不會較真,通常被人逼著在新郎官身上羞答答咬上十口之後,氣氛也就差不多了,可以入洞房了。成婚之前二人還不熟,新婚當夜卻要做最親密的事情,許多新人適應不了,而鬧洞房的意義也在於此。

然而若娶的是男妻,鬧洞房的便更加肆無忌憚了,新人被逼著做出種種露骨舉動,難以贅述。

葉裴青被幾個人壓著胳膊大腿,不由分說被人將大紅婚服拉扯下來,上衣散開,下身只剩一條褻褲,臉色發白地被人架著單膝跪在十三面前。

十三也被人壓著肩膀,披著的外衣被拉到一旁,同葉裴青半裸著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幾個人拼命撮合他們,這兩人卻無動於衷,反而掙扎抗拒。

其中一個急起來:“今夜不看世子洞房我還不走了!”

“世子不好意思什麼?洞房花燭夜,人生極樂啊!”

“夫人給世子吹簫怎麼樣?”

“來來來!夫人別不好意思,這吹簫是夫人要學的第一件事。今晚一定要學好!”

十三的頭被壓向葉裴青的大腿,二人都惱怒之極。葉裴青心想這人如此反感,真要讓他給自己吹簫了,只怕自己的東西這輩子也不用再使了。他不顧十三的掙扎,一把將他困住抱起,把正在吶喊助威的幾人踢開,叫道:“都給我出去!本世子要洞房了!”

話音未落,腹部便被胳膊肘狠狠一頂,頓時吃痛。葉裴青氣得面色鐵青,這梅郁看起來弱不經風,出招倒狠,也頗懂得人體的弱點。他撥開十三的胳膊肘,強制性地將他半壓在床上,一字一字威脅道:“不許打我。”

十三的手腕被鉗制住,掙扎不開,卻垂著頭不發一言。

眾人不明所以,看到十三將頭埋在葉裴青胸前,葉裴青又雄風大振,以為二人的火候差不多,擠眉弄眼道:“走走走,別打攪世子和夫人休息!”

“世子大戰三天別歇著啊!”

“別累著夫人啊!”

啰嗦了半天,幾個人才意猶未盡地推搡著出門。門一關,葉裴青尚未來得及松口氣,十三突然將頭猛地一揚,葉裴青猝不及防,下巴頓時受了重創,牙齒硬生生合在一起,將舌頭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口。

唇舌間一陣鹹味泛開,葉裴青陰沉著臉把十三松開,嘴角已經流下了鮮血。

他此刻真的被十三氣瘋了。自己怎麼說也是這病秧子名正言順的丈夫,論家世、品貌、能力,自己有哪一樣委屈了他?這種要同歸於盡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十三在掙扎中似乎也受了傷,默不作聲地垂頭抹著嘴角的血絲,臉色泛白,呼吸不順。他的手指劃過床角,手中不著痕跡地握了一根長釘,目不轉睛地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這人若還要撲過來,今晚勢必要魚死網破。

葉裴青緘默著整理衣服,從床上輕輕躍下,撂下一句狠話出了門:“本來不想上你,現在上定了。你等著瞧。”

舌頭傷得不輕,一碰到牙齒就痛,葉裴青有點吐字不清。

剛邁出裡間,身後的門被“砰”得一聲關上,又從裡面上了鎖。

葉裴青也眯著眼睛,合衣躺在外間的小床上。

他原本就對梅郁沒意思,也沒興趣同他過一生。既然這場政治婚姻無法避免,他便不打算碰他,將來同他和平分手。但如今看來,梅郁的性格竟然與預料中的大相徑庭。

葉裴青自認是個愛惜生命的人,絕不願意自尋死路,也不會強加與人,但是到了這樣的田地,誰都落不下風來。

床鋪又硬又冷,葉裴青摸著嘴角的血痕,翻來覆去睡不著。在新婚之夜被夫人打得流血,又被趕出房間睡覺的男人,他只怕是天國第一個。



☆、第5章 (捉蟲)惹不起也躲不起

天剛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還鑲著幾顆殘破的星。

門邊傳來悉索的聲音,十三緩緩睜開雙目,慢悠悠地向門口看了一眼。昨夜十分霸氣地摔門又冷笑之後,他的力氣用盡,終於眼前一黑暈在床上,四腳朝天直睡到清晨。

手中還緊握著一枚長釘不放。

“開門。”門外的聲音低沉緩慢,卻聽出來心情非常不好。

十三有點吃力地坐起來,慢慢打理自己的衣服,卻不答話。

“下人要來服侍梳洗了,你想讓他們看笑話?還是想讓我把門踢開?”聲音仍舊慢悠悠的,卻帶了些威脅。

十三默然地看看門口,終於道:“……世子稍等。”

他從小練武,學習暗器、劇毒、陷阱、機關,通曉天文地理、熟悉各地風土人情,連各國貴族家的大小規矩都粗懂,卻從來不曾學過如何放下身段、委曲求全地同一個男人周旋。

他也根本不屑於放下身段。

昨夜將葉裴青得罪了徹底,十三明白今後在府中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只怕眼前就有吃不了的虧。只是不知道他會如何整治自己?

葉裴青站在門口,只著單薄的褻衣,冷冷地看著十三。兩人對峙半天卻不肯說一句話,葉裴青終於冷漠道:“你昨夜好本事。”

十三低著頭說:“不敢。”

葉裴青說:“嘴上說不敢,打起人來倒毫不含糊。學過武?”

“不曾。”

看氣力的確不像練過,只不過招式實在不錯。難道是湊巧而已?

葉裴青陰沉著臉:“昨夜之事你若敢傳出半句,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府裡會怎麼對付你。”

十三點了點頭。

昨夜他讓葉裴青這麼沒面子,若傳出去的話,葉裴青被人笑話不說,自己也要被家法伺候。一進門就要受家法,接下來的日子就要難過了。

葉裴青慢慢踱進房間裡,環視一周,又掂量了一下茶幾上擺著的玉麒麟,突然一笑說:“這東西似乎不應該擺在這裡。你重新布置過了?”

昨夜醉酒,沒有特意防備梅郁,今天才發覺房間有些不一樣。

幾件擺設布置得有些意思。

十三低著頭說:“按照家裡的擺設布置的。世子若是不喜歡,我現在就換回來。”

葉裴青把玉麒麟放下:“你喜歡這麼擺就這麼擺放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梅郁。

十三被他看得有點心亂,不動聲色地為給葉裴青倒了一杯水,雙手奉上:“昨夜衝撞了世子,並非有意。請世子見諒。”

葉裴青笑著接過茶杯:“你初來乍到,昨夜被那幾個莽人驚嚇,情緒難以控制,此事暫且揭過。今夜再圓房不遲。”

一聽說要“圓房”,十三垂下頭咬了咬牙說:“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世子可否應允?”

“說。”

十三:“我夜間氣喘難耐,怕惹世子不快。短時間內只怕圓不得房。”

葉裴青笑著說:“身體不好,卻也不需要你出力。若整日拿身體不好當借口,我也不用娶老婆了,買個菩薩供著好了。”

十三又說:“世子爺不如看看我帶來的那四個丫環?隨便哪一個先收在房中,等我身體好些了,再……服侍世子爺。”

葉裴青就沒見過這麼著急為丈夫納妾的,心中冷笑。

他葉裴青是什麼人,喜歡哪個,什麼時候納妾,也要別人多管閑事?

他也不見得想圓房,但這事也要自己說了算!

他喝了一口水,笑吟吟地站起來,臉色忽然一沉:“你倒是賢惠,自己還沒沾雨露,就想著為你男人塞丫環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以雷霆之勢向十三伸出手。十三雖然反應得夠快,擋格的速度卻有些遲緩。他躲避不及,手臂上一痛,當即被葉裴青拉著胳膊拖到床邊。

身體被猛地一推,十三被扔在床上。

葉裴青的臉色冰冷無情,十三心中暗叫不妙。他剛要掙扎站起,雙腕卻一陣被扭斷般的疼痛,被人鉗制在背後。

“嗤拉”一聲,胸前的衣服被撕了一大片,露出光裸的胸膛。

十三的膝蓋立時朝葉裴青的□□踢過去,他的招式雖然流暢,速度和氣力卻不足,葉裴青腹部著道,悶哼一聲卻沒有松手,雙腿隨即壓上。

十三的身體被葉裴青緊緊鎖著,如同泰山壓頂,要動不行。

他咬牙盯著葉裴青,額頭滲出絲絲冷汗,當真有些心驚。

昨夜得手是因為葉裴青醉酒沒防備,現在這人清醒又有戒心,自己豈能輕易脫身?

該怎麼度過這一關?

葉裴青還在笑:“還要我納妾麼?”

十三知道葉裴青已經惱了,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只好啞著嗓子說:“不納妾了。”

身下的人臉色慘白,呼吸急促。葉裴青知道他身體不好,再這麼嚇他只怕他要暈過去,終於將他放開,笑著說:“梅郁,既然已經嫁了人,就要好好想想怎麼當好人家的老婆。連吃醋都不會,你只怕還有好些要學。”

十三暈暈乎乎地坐起來,心中憋得難受,卻絲毫不動聲色。

葉裴青又輕描淡寫地說:“你把褲子脫下來。”

十三差點噎住,心想這葉裴青不知又要怎麼整治他,警惕地望著他,暗中盤算。

葉裴青就喜歡看十三與他對抗的樣子,故意說一半話嚇他,笑著說:“昨夜鬧洞房那麼大的動靜,若是今早什麼痕跡也沒有,下人們會說什麼?去弄出點東西來。”

十三怎麼想得到葉裴青說的是這個?他一想也是。要是什麼痕跡也沒有,整理床鋪的必然當成笑話說,要麼編排葉裴青不行,雷聲大雨點小,要麼編排他管不了自己的夫人。

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葉裴青畢竟還要顧及自己的面子。

他低著頭反駁說:“世子金身玉體,味道想必也與我這凡夫俗子的不一樣。還是世子親自上陣好。”

葉裴青說:“胡說八道。”

兩人對峙了半天,以猜拳定勝負,十三終究輸了。他把葉裴青請出外間,自己留在房中釋放了一次。他本就身體虛弱,剛才又受了驚嚇,好不容易弄出來之後,嘶聲喘息著差點暈倒在床上。

練武的事情,刻不容緩。梅郁這身體的虛弱有些蹊蹺,但是若早日打通經脈刻苦練習,應該會慢慢強健。

葉裴青進屋看了看他的“作品”,笑著說了一聲“份量不足”,又說:“你先出去,在外間等我。”

十三不想再與他多話,披著衣服走去外間,順手把門關好。

不知過了多久,葉裴青低頭走了出來。

葉裴青感受著十三沉靜的氣息,莫名地有種熟悉的安心感,卻不是他所認識的梅郁。一個月前重生後,事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卻唯獨梅郁的性情變化太大,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上一世成婚後,梅郁似乎一直有心事,郁郁寡歡,毫無歡樂。兩人的身體都不算太好,一個病情加重,一個傷勢加重;一個睜開眼睛了,另外一個又暈過去,昏昏沉沉的,連同時清醒著見面的機會都不多。

而且,過門不到一個月,梅郁便死了。

失足墜湖而死。

梅郁死得可憐,也適應不了穆國府的生活。重生之後,葉裴青決定與他劃清界線。

天國男妻的地位超然,自己只要不碰他,兩人分開之後也不會有深仇大恨,梅郁可以繼續他的人生,葉裴青也可以去尋找自己的恩人。

他所有的計劃都已經展開,卻萬萬沒想到,這一世的梅郁,竟然如此不同。

難道上一世只是他裝出來的樣子?現在的梅郁才是他本來的性格?

葉裴青有種人算不如天算的感覺。

天色放亮,四個婦人敲門魚貫而入,各自端著臉盆毛巾等物,收拾房間,服侍二人梳洗,不到半個時辰便打理完畢。

一個婦人笑道:“老太太昨天半夜就睡不著,今早一直在嘮叨著問世子怎麼樣了。池夫人和雲溪姑娘要來請世子,老太太又說新婚燕爾,叫世子多睡點,不必打攪。”

葉裴青問道:“老太太昨天身體如何?”

婦人面上露出有些悲傷的神色:“昨夜又咳出來幾口血,把池夫人和雲溪姑娘擔心得……”

葉裴青拿布擦了擦臉:“先不用飯了,先去向老太太請安。”



☆、第6章 我只希望孫子娶個好老婆

葉裴青的的祖父出身於沒落的世族,卻天生好武。他在戰場上立下汗馬功勞,一身浴血保得先帝的性命,斷了一條腿,卻也封了穆國公。

祖母荊氏是武將之女,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隨夫出征,先帝誇獎“巾幗英雄”。

葉裴青的父親葉正勤則是仰仗祖宗庇蔭、含著金湯匙出世的天道寵兒。

他少時也曾跟隨父親上過戰場,是個不可多得的武將,卻隱沒在父親的光環下,有驚無險,不曾經過大風大浪。

盡管如此,先帝臨終時,還是將掌握京城兵權的上將軍一職給了他。

過了十年,老穆國公過世了,葉正勤世襲爵位,官職卻沒有卸下。

如今皇帝身體不好,太子、皇後、雲妃和朝中各大勢力蠢蠢欲動,穆國公手握兵權,他要偏向哪一方就顯得極其重要了。

朝中人人都在急,卻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同穆國公拉關系,唯恐落下結黨營私的罪名。

穆國公自己也沒弄明白皇帝到底打了什麼主意。太子十八歲,親生母親吳皇後十年前就死了,宮裡沒人幫他說好話,全仗著娘家的勢力才能活到如今。

當今的齊皇後是原來的麗妃,生有一個十六歲的兒子,這些年來她為讓這兒子成為儲君操碎了心,卻還是沒能如願以償。

至於雲妃,作為這幾年來皇帝寵極一時的妃子,她自然沒能讓人失望,天天抱著五歲大的兒子在皇帝跟前轉悠,皇帝笑稱他“性情與寡人有幾分相似”。

皇帝喜歡哪個兒子倒是十分明顯,但最終繼位的是哪個卻難說。

朝廷裡最緊張的就是太子、皇後和雲妃的親戚們。別人還可以挑主子,他們倒是完全沒得選,只有一條路走到黑。

這些,對於葉裴青倒是沒有太大的關系。

至少他前一生是這麼認為的。

這一世重生,葉裴青卻已經明白了。到底自己為什麼會家破人亡,為什麼會鋃鐺入獄,全都早就在暗中醞釀著,只等時機一到,便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所以,他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自己生病的祖母。

荊老夫人的房間裡站了一大堆丫環婆子,穆國府家眷裡重要的人物全都濟濟一堂。因十三和葉裴青都是男的,眾人只吃吃地笑,並不多話,也並不敢十分親近。

十三心想這倒也方便了,一一見過族中的長輩,客套一番。

雖然有新人進府,卻也同時出了人命。眾人都不敢穿得太新鮮,臉上只著淡妝。一個婦人穿了一身樸素的深藍,款款大方,樣貌端莊,叫人一看難忘。

十三認得,這穿著樸素之人,便是府裡掌管中饋的池夫人。

且說這池夫人是個側夫人,為什麼能掌握穆國府的中饋?

原來這葉裴青的生母是皇室宗女,死後穆國公為表敬重,一直沒有再娶正室。但是就算沒了嫡夫人,這國公府大大小小的事總要有人管吧?池夫人在這嫡夫人過世時便負責喪事,打理得井井有條,頗有才能。她為穆國公孕有一子,父親池之寓這些年來的官又越做越大,池夫人與有榮焉,穆國公也慢慢有了升她為正室的念頭。

接下來,以池夫人為首,眾人將十三的相貌從頭到尾恭維了一番,只不過他是男人,眾人也不敢說得太過,最後卻又扯到趕快生孩子身上。

十三實在不明白他現在應該是什麼表情。怎麼生孩子?從哪裡生,胃裡生麼?

葉裴青仍然在笑著,十三卻知道他已經不耐煩了。

終於,荊老夫人笑著說:“抱孫子倒是不急,他們剛在一起,不急著納妾。我就想裴青能過上舒坦日子。”

池夫人一看老太太乏了,忙說:“昨日那件事還沒處理,老太太先同孫媳婦說話,我們先去了。”

老太太笑著擺擺手,眾人連忙紛紛退下散了。

房中只剩下幾個貼身服侍的丫環,荊老夫人笑著朝十三招了招手:“過來。”

老太太今年六十幾,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這幾個月來竟然開始偶爾吐血。

太醫私下告訴穆國公,老太太只怕胃裡得了病,時日不久了。

府裡烏煙瘴氣,祖母心疼葉裴青。她最想看到的,是有個對他知疼著熱,還能在各方面幫得了他的賢內助。

終於,葉裴青的老婆進門了。

荊老夫人骨瘦如柴的手緊緊抓著梅郁:“昨天喜宴上看不清楚,讓我好好瞧瞧。”

十三第一次被老人這麼拉著從頭到尾地瞧,只好直直地站著。

她上下打量了半天,嘴角帶笑:“這梅尚書家的二公子真是眉清目秀。”

十三只好說:“老太太過獎。”

荊老夫人愛不釋手地摸著,似乎有無限懷念:“裴青的爺爺和你的爺爺當年最是要好,早就想結親。結果兩邊都只生兒子,不生女兒,最後就說笑著,沒女兒嫁兒子一樣,就把你給嫁過來了,想不到竟然是個天姿國色——真是姻緣天定。”

十三郁悶地說不出話來。

荊老夫人對身邊的丫環玉溪說:“去把那一個紅木盒子拿過來。”

雲溪笑著說:“老太太念叨了好久了,這禮物是專門為夫人准備的,誰都不讓碰。”

紅木盒子拿來一看,裡面卻是一柄匕首,刀鞘鑲滿寶石,價值連城。

荊老夫人笑著說:“你是新人,本來不應當送你這種有殺氣的東西,但咱們是武將世家,你又是個男的,這柄匕首不過是拿著玩的,不必有那麼多忌諱。今後裴青若欺負你,你大可拿這匕首嚇唬他。”

葉裴青尷尬地笑著:“老太太要疼孫媳婦也不用欺負孫子。梅郁最是溫柔體貼識大體,我倆如膠似漆。老太太就放心吧。”

十三在心中冷笑。

這葉裴青倒是孝順,為了不讓祖母操心,什麼謊話也說。

荊老夫人卻喜歡地不得了:“那就好。那就好。新人剛到府裡,什麼也不熟悉,你可多花點時間陪他,別冷落了他。”

說著她又握住了十三的手,低聲囑咐著:“我看你這孩子挺好,話雖不多,卻老老實實的。裴青今後就托付給你了,好好幫著他,我也就放心了。”

十三只好點了點頭。

荊老夫人又轉頭向葉裴青說:“雲瑞怎麼樣了?還是不肯招?”

葉裴青低聲勸道:“老太太別擔心,我正在想辦法。這雲瑞房中有那麼多贓物,她又什麼也不肯說,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得想辦法給她解開心結,才能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荊老夫人默然了一下,又說:“聽說隋丫頭懸梁自盡了?”

葉裴青笑著說:“今年的確不太順,老太太不必掛心這許多。我已經在徹查此事,過幾日再帶著梅郁去寺裡上香求平安。”

荊老夫人說:“別人我倒還不會掛念,只不過這雲瑞是我的貼身丫環,從小在我身邊長大,我就不相信她會偷東西。你可千萬查清楚。”

葉裴青點著頭:“是。老太太別擔心。”

荊老夫人垂頭笑著:“人老了就是想得多。常聽說年紀大了若還死皮賴臉地活著,身邊的人就會遭罪。我這……”

葉裴青連忙打斷她,又使了個眼色讓梅郁勸。

十三連忙同葉裴青勸了半天,說了好些私房話,老太太這才眼圈不紅了。

荊老夫人疲倦地半躺在床上說:“去吧,去拜見你的家翁。我也乏了,要休息了。”

葉裴青和十三請了安出門,兩人一路上都安安靜靜。十三本來就不想同葉裴青多話,現在知道他心事不少,更加不想煩他。

來到穆國公處請安敬茶,穆國公剛死了側夫人,同梅郁倒沒什麼話說,只問:“你可還想做官?”

十三不知怎麼回答,不著痕跡看了葉裴青一眼,卻見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十三說:“任憑國公定奪。”

穆國公沉吟了一下:“讓我看看朝中有什麼空缺,再讓裴青知道。”

葉裴青說:“多謝父親。”

十三心想:怪不得有些人搶破了頭也要做貴族的男妻,想不到有這許多好處。可惜他是一介刺客,當官的癮一點沒有,白白浪費了這好機會。

回到院子裡已是下午,葉裴青撂下一句“我要出門辦事,晚上才回來”,也即刻走了,只留下十三在房中。

十三巴不得自己一個人待著,胡亂吃了一點午飯之後,便緊縮房門,對外只說身體不適,按照自己以前學過的武功心法,開始嘗試打通經脈。

他想要逃出去,想要活命,就一定要練好功夫。

夜已二更,葉裴青和葉林拐彎抹角地來到城中一個僻靜的院落裡。小屋十分雜亂,葉裴青一開門便塵土飛揚。遠處什麼也聽不見,細聽卻聽到隱隱約約的悶喊聲。

葉裴青好整以暇地站在陰暗的角落裡。葉林將柴房門一關,打開角落裡一個不斷扭動的麻袋,露出一個人來。

那裡面正是一個老尼姑,雙手雙腳都被綁著,光溜溜的頭在月色下發亮。她看樣子四五十歲,臉上的肉哆嗦蒼白,雙目大睜像見了鬼一樣,尖著嗓子嚎叫,嘴巴裡卻塞了一塊破布,發出悶悶的吼聲。

終於,老尼姑越喊越無力,知道叫也沒人來救她,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葉林又讓她哭一會兒,笑著說:“這兩天把師太留在這裡,是有幾件事要問。師太可願意賜教一二?”

老尼姑連忙撥浪鼓一樣的點頭。

葉林說:“那我現在把師太嘴裡的布取出來,師太可別吵鬧。大家都是良善人,我平常連宰只兔子也要哭一陣,最是不喜殺人的,師太莫要逼我。”

老尼姑哭也不敢出聲,只哽咽著點頭,淚流滿面。

口中的破布取出來,老尼姑果然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只驚恐地看著葉林。

葉林按照葉裴青所教,笑著說:“師太受驚了。這次就是想問問隋夫人的事。請師太把關於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

老尼姑的身體如同篩子般發起抖來。



☆、第7章 (捉蟲)師太都不問我有什麼病

老尼姑說:“隋夫人經常在庵裡上香,我知道她是穆國府的側夫人,有心巴結,便認識了,常留她在庵裡吃齋。隋夫人長得貌美啊,她一來庵裡,所有人有盯著她看。沒想到半年前,有一位小施主便看上她了,非要我想個辦法搭橋。我是個出家人,一心向佛,哪敢做這種事?結果那小施主日日軟磨硬泡,說若得不到隋夫人便要死了。我推辭不過,心想這種事也要兩個人都願意才好,便向隋夫人試探了一下。想不到隋夫人貪圖那小施主長得俊俏,半推半就地竟然願意。所以隋夫人每次來上香,都是同那小施主……廝混。”

葉林心中中早已經沸了鍋,卻不動聲色地笑道:“師太倒真是慈悲,菩薩必定歡喜你給人當媒人,將個佛門淨地弄得污穢不堪。”

老尼姑頓時低了頭,又哭著說:“都怪我一時糊塗啊,望爺饒我一命!”

葉裴青在角落裡輕描淡寫地說:“那個姘頭叫什麼名字?”

老尼姑為難道:“這個……我不知道啊……”

葉裴青又說:“隋夫人雖然不見得是貞節烈女,卻也不會如此不堪。你有事情隱瞞。”

老尼姑抬了頭,義正言辭地叫喊道:“句句屬實啊爺,一句話也不敢亂說!”

葉裴青一聲冷笑:“葉林。”

葉林取出一把匕首,慢悠悠地在月光下晃著。那匕首閃著寒光貼到老尼姑鼻子上,葉林溫柔又難過的聲音在小屋裡響起:“師太你知道麼?我有病……”

老尼姑已經嚇得臉都白了。

葉林的聲音痛苦,手中的力道加重:“師太都不問我有什麼病……”

老尼姑慌得大叫:“爺有什麼病!”

葉林一副要哭的樣子:“師太……我最討厭人家騙我。上一次也是有個小孩說謊話騙我,我一生氣,就把他的鼻子割了,根本控制不住。師太你知道麼?那個小孩才九歲,鼻子被我割了之後,兩個窟窿一直淌血啊,我著急地想把他的鼻子重新安上去,但是我怎麼放回去,那鼻子還是一直掉下來……”

說著說著那刀刃已經開始架在老尼姑的鼻梁上往下壓。

老尼姑恐懼地歇斯底裡:“爺放過我!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葉林聲音凄然:“師太……咱們一開始說什麼來著?說好的不大聲叫呢?我留下你的鼻子,你又不想要命了?”

老尼姑淚如雨下,對葉林怕到了極點,放低了聲音哽咽著:“爺……真的,我什麼都說!都說!”

葉林仍往下壓著匕首,老尼姑的鼻梁上已經見了血:“果真什麼都說?沒謊話了?”

“沒謊話了!”

葉林將匕首收起,又笑著說:“師太,咱們一開始就老老實實的不就好了?我最不喜歡折磨人,也不喜歡殺人,師太何必要我難做?”

老尼姑滿臉被淚水和鼻涕掩蓋,嗚嗚哭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師太說吧。我聽著呢。”

“……老尼再也不敢在爺面前耍花樣了。”

原來這小施主姓紀名偉,是個富家子弟,長得十分俊俏。他不知從何處見到了隋夫人後念念不忘,便幾次三番來到庵中求這老尼姑幫忙搭橋,還送了老尼姑不少財物。老尼姑見錢眼開,一股腦地答應下來。兩人細細商議之後,覺得難以勾搭,便將紀偉給她的迷藥摻在齋飯裡讓隋夫人吃了,強做了她一次。

隋夫人醒來之後十分惱怒,哭哭啼啼地要報官。沒想到那紀偉是個知情識趣的人,當即就軟語溫存地安慰她,又細細解釋若是報了官,穆國府豈能容下她?那隋夫人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紀偉看她不敢聲張,又將她哄到床上,使出渾身解數討好。隋夫人只有二十歲左右,穆國公雖然對她寵愛,但是平時也有眾多妻妾,年紀也大,長相和床上的功夫都大不如紀偉,她的心中自然喜愛紀偉多了些,幾番*之後竟然罷不了手,便這麼偷偷摸摸地交往了一段時間。

老尼姑說:“沒想到這紀偉近來忽然消失,再也不在庵中出現。隋夫人幾次打發人來問,我都只能回復沒人。她心中焦急,幾次問我怎麼找他,我說老尼也不知道啊,就這麼撂下了,我也沒再管。”

葉林說:“這紀偉究竟是什麼來歷?”

老尼姑說:“只知道家裡是京城富戶,不知做什麼買賣。”

葉林又笑著說:“那紀偉的床上功夫果真好?”

老尼姑忙說:“好啊!”

說完卻又恍然大悟,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老尼……猜的……猜的!”

葉裴青手中一粒石子打向老尼姑的頭顱,登時將她打暈了。他說:“將這老尼姑送回庵中,叫她對今夜的事情只字不提。將來我們若要問她什麼,她隨傳隨到,不得推辭。”

葉林笑著將老尼姑塞進麻袋裡:“這老淫婆活著也沒用,送官府又辱沒我穆國府名聲,倒也真難處置。”

葉裴青不語。

葉林說:“這老尼姑做得如此順手,這些年不知已經做下這等藏污納垢之事,只怕知道不少秘密,以後還有用處。世子放心,我叫她一句話也不敢亂說。”

葉裴青說:“加緊打聽這紀偉的下落。”

“是。”

卻說葉林將這老尼姑送回尼姑庵之後,讓她親手寫下自己做下的淫穢之事,卻只字不提穆國府和隋夫人,還讓她簽字畫押。老尼姑的把柄從此捏在葉林手中,對葉林為首是瞻,再不敢輕舉妄動。此是後話。

葉裴青回到穆國府,慢悠悠的吃了晚飯再踱回自己的院子裡。剛到門口,裡面突然衝出來一個人,不由分說地撞到葉裴青的身上。

葉裴青將她扶住,就著院門掛著的燈光一看,卻是梅郁一個陪嫁的丫環,畫著淡妝,一頭珠翠,俊俏的臉上滿是羞澀。

葉裴青笑著將她扶正,不說話。

丫環低著頭說了一句“奴婢衝撞世子”,又紅著臉跑了。

葉裴青來到院中,趙姨和另外一個孫婆子正坐在葡萄架下聊天,一看到葉裴青回來,連忙站起來行禮。

葉裴青說:“夫人在裡面?”

趙姨忙說:“夫人身體不適,正在休息。世子稍等,我去把夫人叫醒。”

葉裴青連忙叫住她:“不必。夫人連日勞累,我去給他蓋蓋被子。”

趙姨一聽,心中頓時不知是什麼滋味:“是……”

葉裴青又把趙姨叫到一旁,輕聲說:“剛才從這裡跑出去的那個丫環叫什麼名字?”

趙姨的心中“咯噔”一下,心想世子第一天就看上了陪嫁丫環,這也實在不妙。她卻不敢怠慢:“叫做紅翠。世子莫非有意思?我去稟告夫人——”

葉裴青笑著說:“我自己去和他說。”

“是。”

來到房間,裡間的門卻鎖著,葉裴青拍門叫了半天,十三才從裡面開了門,恭敬地說“不知世子歸來,有失遠迎,抱歉”雲雲。葉裴青知道他對自己就是這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倒也不慍不惱。

葉裴青笑著說:“天色不早,昨夜夫人沒有陪我,今夜應該圓房了吧。”

十三臉色一冷咬了咬牙,就要把門關起來睡覺,卻被葉裴青一手拉住。

葉裴青笑著說:“晚上陪著男人睡覺是份內之事,怕什麼羞?”

當即就將他抱起來往床上扔。

十三大怒,本來想不動聲色地同葉裴青周旋,混亂之中卻被他生生撕下一件衣服。他知道再不反抗不行了,便隨手舉起一個琉璃球往葉裴青的腦袋上扔過去。葉裴青差一點躲不過,往後躍了好幾步才將那琉璃球抱在懷裡,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須知這葉裴青最喜歡挑戰,若是十三柔柔順順的,他倒覺得沒意思,偏這人一副不屈服的模樣,反叫他覺得欲罷不能。

十三被葉裴青玩得順不過氣,哆哆嗦嗦扔出了好幾樣東西後,終於力氣不支倒在床上,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枚長釘。

葉裴青看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模樣,笑著為他蓋上被子:“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吧?”

十三沒好氣地說:“什麼事?”

葉裴青笑著說:“我奶娘的兒子至今沒老婆,前幾天來跟我求好姻緣。我身邊哪有適合的丫環?就一直拖著。今天我看你的丫環紅翠不錯,不如送給我,讓我賞了他?”

十三冷冰冰地說:“看上了,你自己要不是更好?”

葉裴青笑著說:“夫人還沒上,哪輪得到那些丫環?你當我不懂規矩?”

十三憋氣說:“我倒沒聽說過這樣的規矩。”

葉裴青又正色說:“你現在便聽說了。你若把紅翠賞給他,我就三天不來騷擾你。”

……一個丫環才換三天?他才帶來四個丫環,那不是半月不到?

葉裴青又說:“就這麼說定了。你若是丫環不夠用了,我再討幾個婆子過來給你使喚。”

十三閉上眼睛睡覺,不再理他了。

葉裴青又說:“今天算是第一天。”

十三心想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正色道:“我不給你這個丫環了。”

葉裴青笑著說:“今天不算。明天開始算。”

他說完,也不等十三回話就連忙出去了,將趙姨叫到一邊吩咐道:“夫人打算將紅翠許配給一個小廝,你去安排一下。”

說完將那小廝姓甚名誰告訴她。

趙姨暗自心驚:“是。”

男妻出嫁,勢必要靠陪嫁丫環生育子嗣,梅夫人特意挑這麼四個容貌出眾的丫環陪著梅郁過來,用意不言而喻。

但就算要爬床,也要梅郁親自授意,不可目無主子擅自行事。這紅翠心比天高,相貌也是四個丫環中最為拔尖的。她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意圖勾引世子,的確其心可誅。

但是梅郁性情溫軟,一向不管這事,現在怎麼突然要打發了她?

剛才世子分明對這丫環有意思,難道是要人不成反惹得夫人吃醋?

葉裴青不動聲色地說:“此事就交給你了。”

“……是。”



☆、第8章 世子的新夫人很厲害

葉裴青將回到房間,裡間已經鎖上了門。他微微一笑,在桌前坐下來,取出一個小布球。

這是師父從華陽山送來的消息:

——徒弟:最近師父一個極好的部下不見了,心情不太好,想找你聊聊天,不日就到。還有,師父想順便看看你的新媳婦。——

師父要來了啊。

葉裴青將小布條放在燭火之上,黑色的窟窿吞噬著詭異的如同畫符一樣的字跡,慢慢消失。

……

接下來幾日平淡無波,不過早上起床之後到老太太處請安就好。葉裴青的幾個弟弟妹妹想要設宴款待十三,也被葉裴青婉言謝絕,只說新婚燕爾不方便,等回門之後再說。

那一日紅翠被告知配給小廝之後,丫環住的院子裡卻是炸了鍋。紅翠看上葉裴青的長相和身份,已經芳心暗許。她覺得世子對她有意思,正在心喜,卻傳來這樣的消息。她自然接受不了,尋死覓活地說十三葬送她的一生。

趙姨哪容得她亂說話,當時就扇了她兩個嘴巴子,說:“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欺負主子溫軟,不等主子吩咐就擅自行事。要是換個厲害點的主子,打斷你的腿都有。現在不過是配人,還不感謝主子恩寵,還敢胡言亂語,撕爛了你的嘴!”

當即命人將紅翠按著,掌嘴三十。

紅翠被打得嘴角流血,哭著昏了過去,趙姨叫人將她鎖了起來好好看著,不讓她自尋短見,過幾天就被拉去配人了。

從此之後穆國府上下都悄悄地說世子的新夫人厲害,其他幾個丫環心有余悸,不敢再輕舉妄動。府中那些早就對葉裴青存了心思的丫環們也被唬住了,靜悄悄地隔山觀望。

紅翠欺負梅郁性子好,又有了梅府夫人的授意,本來有恃無恐,錯只錯在碰上葉裴青這樣的姑爺,要幫著夫人立威,實在合該倒霉。

十三後來才把這件事想明白。葉裴青身為世子,一定有不少人想往他身邊塞人,偏偏這人自視太高,不輕易看得上人。他不想得罪人,又不想納妾,那該怎麼辦?於是他出此下策。依照十三對葉裴青的了解,這人決不會好心幫自己立威,八成是要自己做他的擋箭牌。

只不過紅翠擅自行事的確是自己不察,十三便也沒有再提,此事就此揭過。

沒想到老太太聽說了這件事,當即就把池夫人和十三叫到面前,吩咐池夫人說:“梅郁是世子的嫡夫人,將來這府裡的大小事都是要交給他的。你看看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接手,回門之後便交付給他。”

池夫人不敢怠慢,連連點頭稱是,直誇梅郁做事雷厲風行,是一把好手。

十三想要拒絕,老太太卻說他“太謙虛了”,將他駁了回去。

十三心想,葉裴青玩得一手好把戲,他這麼一擺弄,自己的事情是越來越多了。不過他反正要逃了,也不必再管這許多了。

終於到了第三天回門的早晨,正是十三計劃逃脫的重要日子。他本來對這天充滿期待,卻在前一夜又和葉裴青打了一架。

原來葉裴青在外喝了點酒,回房間時忘記自己是住外間的,直接回了裡屋的床上睡覺,還將十三抱在懷裡玩。

十三哪受得了這個,當即便揍了他一拳,不是太重,卻也把葉裴青的肋骨頂得生疼。於是葉裴青摸著自己疑似裂了縫的肋骨,清醒了。

他自知理虧,但畢竟是堂堂一個世子,怎麼受得了被人這麼三番四次地挑釁,因此他點上蠟燭,眯著眼睛要把十三綁在床上。

十三免不了一陣掙扎,但是在床上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在一起,十三越是抗爭,卻越把葉裴青的火硬生生地挑了起來。葉裴青本來也沒想真的要做什麼,火一上來自己反倒惱了,把十三丟在床上便走出去睡覺。

所以兩人起床時都面無表情,冰冷著臉一句話不說。

趙姨早已經把什麼都打點好,待到拜別了老太太和諸位長輩們出門,十三收斂心情暗中等待時機。他將轎子的窗口拉開一道小縫,像豹子一樣往外注視著。

偏偏葉裴青的馬就在自己轎子的周圍晃悠,時不時擋住他的視線。

終於,路過一處僻靜小巷,十三沉聲朝外喊道:“落轎!”

趙姨從窗口問:“公子什麼事?”

十三解釋說自己需要方便。

葉裴青沒有異議,喊了一聲“落轎休息”,叫一個小廝跟著他去。十三說:“我不喜歡給人聽到方便的聲音。”他下了轎子,一個人不慌不忙地朝小巷深處走去。

他曾經在天國京城混過一段時間,這個地方的巷子縱橫交錯,很有些復雜,而且離自己藏暗器□□的地方隔不太遠。

他徑直走了一段時間,知道自己已經在眾人的視線之外,提起步子跑了起來。



☆、第9章 又和你多了一筆帳

十三一邊跑,一邊注意身後的動靜,盡量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他知道這時候葉裴青應該已經發現他失蹤了,低著頭更加小心謹慎。

穆國公世子夫人回娘家時不見了,這個罪名誰都擔不起,一定會大肆地找。

小巷裡刮起了小風,還夾著幾絲細雨,干瘦的身體縮了縮,感到一絲秋日的寒冷。十三躲來避去,迂回著在小巷裡穿梭了大約半個時辰的功夫,不聲不響地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子前。雨絲越來越大,街上的行人也越少,他縮著腦袋四周看看終於無人,蹲下來從牆角的石頭縫裡掏出來一把鑰匙。

鑰匙有些鏽跡斑斑,十三用衣服擦了擦,將布滿塵土的門鎖打開,躲了進去。

這院子是他在天國京城做任務時住的地方,只要他在這院子裡躲著,葉裴青便一時半會兒尋不到這裡來。

就算要穆國府的侍衛們挨家挨戶的查,也需要幾天的功夫。

院子已經許久沒人來住,結起了蜘蛛網,看起來有些凄涼。十三也不嫌髒,背靠著大門輕輕舒了一口氣。

穆國府不是不好,但那不是他習慣的生活。他也不想做什麼人的老婆。

一路上過於緊張,十三有些頭暈氣喘,連忙鑽進被窩裡睡了一覺。醒來時已到下午,他將小院打掃干淨,不緊不慢地在臥房衣櫃裡取出一張人/皮面具套上,又換了一套家常樸素的衣服。

現在就算他走在大街上,葉裴青也認不出他了。

他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計劃。進入穆國府長達三天,組織都一直沒有聯絡自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組織並不知道他已經變成了梅郁。現在自己已經失去武功,對組織來說差不多算是沒有用了。十三不敢肯定組織會如何處置他。

他有不少錢,下半輩子不愁吃喝,可以買幾塊地隱姓埋名度過一生。如此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躲過這幾天,想個辦法去溜出京城,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心中打定主意,十三覺得事不宜遲,明日就動身。

秋雨淅淅瀝瀝的,夜風寒冷,十三把身體縮在被窩裡,從懷裡掏出來兩塊糕點充飢。現在外面找尋自己的人一定到處都是,他還不能出去。

只要能捱到明天出城,他就會如同針沉大海,蹤跡全無。

……

終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十三將自己用的順手的一些毒藥和暗器貼身藏好,打開門往外瞅了瞅。

一抹斜陽掛在天邊,幾家住戶幾個小孩三三兩兩地在門口玩耍,幾家住戶的院子裡升起裊裊青煙。

這正是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的時候,景色平靜而怡人,叫人心安。

十三背著一個小包,打扮成出門的旅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一路上遇到了幾個巡查的兵士,十三也不回避,迎面而上。

他不著痕跡地觀察著,一些衙役們在挨家挨戶地敲門盤查,雖不敢罵罵咧咧,卻也有些抱怨,說“人家跑了新媳婦,卻不讓我們回家吃飯”。十三算算他們巡查的速度,心中只慶幸自己走得早。葉裴青連官府的人也叫來找人,看來壓力不小。

這讓十三心中只是發笑,有種“你也有今天”的感覺。

彎彎曲曲走了差不多兩柱香的時間,十三終於拐出小巷來到大街上。

夜幕就要降臨,街道上十分熱鬧。做小買賣的吆喝摻合在一起,酒樓上傳來歌女的賣唱和客人的連聲叫好,絲竹聲聲聲悅耳。除了幾隊來來回回看人找人的兵士們,這京城的傍晚與平常沒什麼兩樣。

十三自然不管這些。城門就要關了,十三現在心中只有一件要緊事。

天黑之前,走出北門。

他心無旁騖,一徑地往前走。

北門不算太遠,十三心想,不到半個時辰時間之後,他便能出城了。

可惜,人都說好事多磨。

就在十三志得意滿作最後衝刺的時候,他一抬頭,突然在遠處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見到的人。

那人一身藍色長衫,頭戴藍色鑲玉冠,正騎在馬上慢悠悠地晃。

十三雙目一垂,腳步沒有停,鎮定自若地朝前走。

此刻他戴了從未用過的人/皮面具,葉裴青認不出自己。倘若他心理慌張,讓葉裴青注意到自己,察覺到不對勁,那便大事不好。但他只要裝作若無其事,這人就一定會和自己錯過。

他如今想要的,就是錯過。

十三為了不引人懷疑,連鬥笠和鬥篷也沒有戴。

他本來就是一個刺客,最擅長的,就是不讓人注意。混在人群中,他就像白開水一樣無色無味,多他一個少他一個,都沒人會看得出區別。

至於葉裴青,從此再無交集。

他十分有自信。

自己在他眼裡絕對只是普通的路人一個,就像旁邊要飯的一樣,是個背景。

十三不急不緩地走著,心情十分平靜。

慢慢的,他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從遠處射過來的那一道目光實在太不容忽視,他忍不住抬頭望過去。

正對上葉裴青直直望向他的冷光。

十三忍不住一抖。

怎麼回事?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楚葉裴青的表情。但是那個人明明就是在看自己,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十三只覺得如芒在背,心中幾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

為什麼?他認得自己?

這張臉他還從來沒用過。要說身材,梅郁這種身材大街上到處都是。

他憑什麼認得自己?

十三心中有點亂了。他這次小心謹慎,化妝、表情、動作都沒問題,到底哪裡引起了他的注意?

事到如今,多想這些無益。十三正在盤算應該怎麼辦,遠處那人手中的馬鞭一揚,黑色的駿馬立刻撒開了蹄子,向自己飛奔而來。

十三知道自己今天必定是出不了城了。

葉裴青認得自己,所有的計劃便全部泡湯,自己功虧一簣。

他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十三使出全身力氣往回跑,跑不過幾步便往旁邊一轉,彎進了一個小巷子。他心中暗罵著這該死的身體,氣喘吁吁地將幾堆籮筐一倒,在身後小販的叫罵聲中瘋狂衝進小巷深處。

這地方馬匹進不來,小巷縱橫交錯十分復雜,葉裴青若想下命令徹底清查,也需要好一段時間。

不遠處果然傳來葉裴青陰沉的命令聲:“把這一帶所有的出口全部堵住,今晚給我,一家一戶地查!找不到他不用回去。”

十三已經逃不出去了。

他現在只能乖乖跟著葉裴青回去。

事不宜遲,十三瘋狂跑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他把臉上的面具往地上一扔,將自己的小背包裡能夠貼身藏的東西藏好,換上梅郁本來的衣服。他在地上滾了幾滾,弄得渾身髒兮兮的,又用幾塊石頭在身上劃出了幾條血痕。

然後,他躺在床上,用牙齒將自己的雙手綁住,又蠕動著頭將一塊破布含在嘴裡。

……

一直等了一個多時辰,門外傳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開門開門!都給我出來!”

一個人驚惶的聲音說:“官爺,這家沒人住啊,您看這門口的蜘蛛網。”

“沒人住?沒人住更有問題!”

“進去查!”

聽到“嘩啦”一聲踢門的聲音,十三拼了命含糊著叫起來:“嗯!嗯嗯!”

“有人!”

“快去裡屋看看!”

一群人湧進冰冷的房間裡,十三害怕帶點哭腔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黑暗裡聽起來尤其可憐:“嗯嗯!嗯——”

侍衛們七七八八慌亂的叫喊聲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夫人!”

“夫人在這裡!被人綁架了!”

“快去稟告世子,夫人找到了!”

眾人躁動起來,兩個人留下來照看十三,幾個四處追查,一個趕緊去稟報世子。

終於,當葉裴青衝進房間時,十三像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發抖著喊著:“世子,你終於來了……”

到底大驚之後應該怎麼表現害怕,十三不太清楚。這樣應該差不多吧?

葉裴青抬起他髒兮兮的臉,在火光下擦了擦他臉上疑似淚痕的東西:“夫人受驚。”

十三點點頭,忍住想把他的手甩開的*。

逃不出去了,又和他多了一筆帳。

問題是他到底怎麼認出自己的?!



☆、第10章 世子夫人面子好大

葉裴青揮了揮手,讓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十三不善言辭,也不會抑揚頓挫,斟酌著解釋說:自己去小解時,腦袋被人從後面敲暈了。醒來之後他被綁在這裡,看到了一個男人。

葉裴青捏著院子裡撿起來的人/皮面具:“沒看到這人長什麼樣?”

十三搖頭:“沒看到。”

葉裴青又說:“他一句話也沒跟你說?”

“沒有。”

葉裴青斟酌著梅郁每一句話的准確性。

依照他的說法和這裡留下來的各種證據,綁架了梅郁的正是自己尋找已久的恩人。

剛才一瞬間看到了恩人戴過的面具,他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快馬加鞭火速封鎖整片地方,挨家挨戶地搜查。沒想到查到最後,自己想找的人失蹤了,反倒把這個男妻又撿了回去。

自己的恩人究竟為什麼要綁架梅郁?

更重要的,他和梅郁有什麼關系?

葉裴青將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查看,又將屋中的物品仔細檢查了一番。他回想著方才見到恩人的那一霎那,又抬頭看看梅郁,心中猛地升起一個不太很好的想法。

剛才大街上的人究竟是誰?

真的是恩人?

事情真是越來越詭異了。

十三也在觀察葉裴青。他習慣將房間收拾得非常干淨,不留一絲痕跡,葉裴青絕對不應當看出什麼,但這人卻掌燈觀察了許久,還將東西全都細致地收拾好。

十三心想:這房子有處暗格,藏了兩封二刃和三刃的信,不過那些信件藏得隱蔽,又是以組織特有的暗語來寫的,別人看只不過是普通信件,就算發現也沒問題。

葉裴青把葉林叫進來,低聲吩咐說:“找十幾只狗將這些衣物嗅聞一下,在京城內轉幾天,看是否可以找到今日那個男人。我們走後,把這間房子細細查找一番。”

葉林連忙領命走了。

葉裴青半垂著眼睛在十三身邊坐下來,輕聲說:“你被一個男人囚禁兩天一夜,此事非同小可。為了彰顯你的清白,我要好好檢查一下。”

十三聽他一本正經的語調,本以為他要說正事,正在認真地聽,沒想到又扯到那種事情上面,便沉下臉倒頭裝睡。

葉裴青說:“不想叫我檢查麼?那要如何證明你的清白?難道叫這裡的侍衛們檢查?”

說著竟然有點不爽。

十三說:“那你休了我吧。”

葉裴青說:“我們一個是穆國公世子,一個是尚書之子,要說休妻談何容易?這種話也就是在心裡想想罷了。”

說著,葉裴青彎下身體,將十三小心扶了起來。

淡藍色干淨的衣袖挽著自己肮髒的身體,鼻間盡是葉裴青常用的冷香,讓人有些心安。十三暈暈乎乎地站起來,意識不清地靠上他,生出那麼一絲若有似無的眷戀。今天忙碌又緊張,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的體力,昏昏欲睡。

這是十三第一次主動的靠近,葉裴青竟然覺得胸中一窒。

他不經意地發問:“梅郁,你練武多少年了?”

十三心想:他只不過是頭暈,還不至於白痴。他所受過的訓練,讓他就算在受了強烈迷藥的時候,也不會透露任何秘密。

對於這種自以為是的引導性問題,他向來不回答。於是他沉默著瞄了葉裴青一眼。

葉裴青笑著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十三身體虛弱不能行走,葉裴青將他用被子包裹起來,抱著上了馬。

回到府中自然驚動了一群人,各個院子都派了人來探望,葉裴青說“夜已深,梅郁又受了驚,明日再向老太太和各位長輩請安”,將眾人都打發了回去。

葉裴青把十三放在床上,挑著油燈說:“你被人擄走兩日,一定有人借機鬧事,壞你名譽。我雖相信你的清白,但也要仔細檢查一番,才好服眾。”

說完似笑非笑地看著十三。

十三不知如何應對葉裴青的無賴,又不想打架,假裝頭暈倒了下去,怎麼搖都昏睡不醒。

葉裴青作勢要脫他的褲子,十三卻又清醒了過來,咬牙切齒地揍了葉裴青一拳。葉裴青趁機欺身而上,兩人在床上拳打腳踢地翻滾一番,直到十三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瞪著他,葉裴青這才遺憾地下床,為他蓋上被子。

他笑吟吟地語帶雙關:“要想辦法讓你的身體好一點,我們才能玩久一點。”

十三氣惱說:“你還玩得不夠?”

葉裴青說:“不到一炷香都要暈過去,我怎麼同你盡興?難道你以為隨便應付一下便了事?”

十三知道多說無益,翻身睡覺不同他說話。

從此之後,十三在穆國府中靜養,對外只說:那一日梅郁小解時暈倒了,被附近一個五十歲寡婦救了放在家中,卻一直沒醒,第二日才發現他是世子夫人。

這說法倒也混得過去,那五十歲的老寡婦也高興了,到處嚷嚷說“從未見過如此俊俏的小公子,把我心癢癢的,卻不敢碰”。此事越傳越真,老寡婦的幾十個街坊鄰居也都開始紛紛作證,梅郁暈倒時穿的什麼衣服,頭戴什麼發冠,哪條胳膊扶住了牆,又是轉了多少個圈才倒地的。言之鑿鑿,仿佛沒看到那一幕便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那條小巷混的,連葉林都說“世子夫人面子好大,暈一下都有整條小巷的街坊幫忙抬進門”。

……

這天荊老夫人把先前服侍過自己的一個婆子叫到跟前敘舊,那婆子趁機向荊老夫人說:“聽說世子夫人是被一個男子擄走的,而且還沒抓到人,現在下人們的傳言都不好聽呀。”

荊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池夫人呢?她沒管?”

那婆子就不說話。

荊老夫人就不痛快了一天。

晚上老太太問雲溪知不知道這事,雲溪回說“奴婢不知道”,又說了一句“池夫人也許事忙”,老太太就火了,罵道:“我還沒死呢,就替你新主子說話。事太多就該分點出去,管不好就別管。以前出更大的事也不見得有人敢多嘴,還傳到我這裡來。梅郁出事有世子擔著,再不濟還有他爹和我呢,也輪得到下人們多話?你叫她過來,我當面問問她還管不管得住下人了?”

雲溪豈敢怠慢,連忙出去叫了,池夫人放下洗腳水就來到老太太跟前跪著。

也不知老太太和池夫人談了什麼,過了幾日,池夫人在下人中抓了幾個以儆效尤,當眾狠狠打了一頓,眾人們看了心有余悸,從此不敢亂說,這事才算平靜下來。

葉裴青心道:當時他們都知道此事嚴重,嚴令吩咐了屬下不能透露一絲一毫,不知道是誰又亂說話。



☆、第11章 美麗的感情能保質幾年?

五日後是個黃道吉日,世子夫人再次回門。

老太太年紀大了掛念的事多,特地派人囑咐十三上轎前一切都准備好,去一趟茅廁,別再半路下轎了,不安全。葉裴青笑著說:“你說你多不孝順,讓我們祖母連這個都掛念。”

十三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吱聲。

葉裴青吩咐四個貼身的婆子說:“為了免讓老太太擔心,上轎前每人都盯著夫人上一次茅廁。”

眾人要笑不敢笑,說:“是。”

於是,十三被四個婆子陸續提醒著,去茅廁轉了幾次。

這要求實在無理,但這事本來就是自己理虧,葉裴青既然在下人面前發了話,十三就不得不聽。房間裡怎麼跟葉裴青打架無所謂,人前他卻無論如何也要給葉裴青面子。

況且上茅廁算什麼難事?只要不是上床,十三都不怎麼計較。

於是,帶著穆國府二十個步兵侍衛和幾個服侍的丫環婆子,再加上風姿卓絕的世子,十三這一次順順當當回到了梅府。

自然,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梅府。

十幾個小廝在門前候著,將一行人迎進府,引著葉裴青和梅郁來到長房,拜見了父母。梅尚書從小便和梅郁沒什麼話說,起身之後簡單問候了幾句,便同葉裴青談起了朝中之事。

十三被秦夫人叫到後院敘舊。

紅翠的事情才過去不久,十三還歷歷在目,知道這位掌管梅府的秦夫人正是暗中授意丫環們的幕後之人,不可小覷。

他也大略對這位秦夫人有了一些了解。

秦夫人叫做秦韻芳,是梅郁父親梅書謹的表妹,家族淵源。母親帶著她以親戚家的情分在梅府住著,秦韻芳和梅書謹雖不住在一起,卻也看過彼此不少次。

人到了一定年紀,便會生出一些心思。他們都是郎才女貌,年紀相當,眉來眼去了幾次之後便各自存了一段心事在懷,卻如同梗刺在喉,無法傾訴,只相對無言,默默飲恨。

可惜,這麼美麗的感情,自然叫人給破壞了。

兩人早就各自定下了親事。梅書謹十七歲那年娶了睿澤侯的嫡女進門,這便是梅郁的親生母親。秦韻芳心碎,梅書謹也十分痛苦,兩人有時見面卻不能在一起,真是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於是,成親不到半年,梅書謹和秦韻芳作出了苟且之事,且海誓山盟,不離不棄。梅書謹因相思病倒在床上起不來,秦韻芳也整日哭得如同淚人一般,滴水不進。梅書謹的母親一看心疼啊,便來說服梅郁的母親,把秦韻芳娶進來作二房。

梅書謹和秦韻芳那點心思,梅書謹的母親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她貪圖睿澤侯的家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肯點破罷了。

於是,梅郁的母親挺著四五個月身孕的肚子,坐在房間裡一邊照顧心碎的丈夫,一邊讓老夫人勸說自己為丈夫納妾。

她低頭想了想說:“既然婆婆這麼說了,豈有不照辦之理?”

梅郁的母親是什麼人?那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大方無比。她不但張羅著把秦韻芳娶了進來,還同時為梅書謹納了三房妾室。

一時間家裡十分熱鬧。

秦韻芳開始高興,但是她當時已經許配了人家,梅郁的母親動用了關系才逼著她那未婚夫把婚約取消,嫁進來時自然不能大張旗鼓。進門時偷偷摸摸,還是和另外三個女孩子一起嫁進來的,自然和期望中的有了一點落差。

梅書謹一下子有了四個妾,病立時好了。他和秦韻芳如膠似漆了幾天,指天發誓說心中只有她一個,絕無二心。但禁果吃起來最香,秦韻芳也不過就是他看在眼裡吃不著的一盤香噴噴的燉肉,梅書謹新鮮勁頭一過,心中不免生出一絲“也不過如此”的乏味,嘴上卻不承認。另外那三個女孩子整日衣衫不整在他面前晃悠,他便開始有些魂不守舍了。

梅郁的母親那時便就一邊養胎,一邊照顧丈夫的閨房生活,還好心地勸解丈夫說:“那三人既然已經嫁進來了,若不能分得丈夫的雨露,豈不傷心?”

梅書謹是讀聖賢書長大的,一聽此話果然有些心疼那三個女孩子。他堂堂七尺男兒,怎麼能讓女孩子難過?便享起了齊人之福。

秦韻芳進門不到半個月便被扔在一旁,驚怒之余,心中悲苦卻無處可訴。此情此景,年少的那一段愛戀也看起來十分可笑。她向梅書謹哭鬧,說他有負於她,但她為人處事比不上梅郁的母親,溫柔小意和床上功夫又比不上那三個妾室,有什麼資本鬧?梅書謹開始還勸慰她,後來反倒有些煩了,不再往她房裡來。秦韻芳尋老夫人哭訴,老夫人卻叫她“知足吧,別生事”,將她打發了回去。

再過幾個月,梅郁的母親生下了家中第一個男孩,全家上下包括梅書謹都喜不自勝。他這時已經嘗過了甜頭,對幾個妾室的興趣逐漸減弱,反而愛上妻子的溫柔大方,處事有度,時常在妻子房中停留,逗弄孩子,享受天倫之樂。

不多時,梅郁的母親再度懷孕,這次便是梅郁。

其他三個妾室中也有兩個懷了身孕,家中喜氣洋洋,唯有秦韻芳的肚子不太爭氣,一直沒有動靜。

她只有暗自垂淚。

須知婚嫁之事若把握不好,說到底還是女人吃虧。她當年的未婚夫也是個有才華的官宦子弟,雖不如梅書謹家世顯赫,自己嫁去起碼是原配正室。如今自己卻成了什麼?盡管被稱作二房,卻連個有了身孕的妾室都比不過。

終於,她放下身段,向梅郁的母親低頭認了錯。

梅郁的母親倒也沒再說什麼,在梅書謹面前說了幾句秦韻芳的好話,安排他們同房。從此秦韻芳不敢大意,在梅郁的母親面前小心伺候,陪笑承歡,直到生出一個兒子,在梅府的地位才算搖搖晃晃地保住了。

梅郁的母親在梅郁十二歲那年生病過世,梅書謹看秦韻芳精明懂事,便慢慢將府裡的一切交給她打理,倒也井井有條。秦韻芳終於熬出了頭,哄著梅書謹將自己扶成了正室,又擺弄了幾個自己看不慣很久的妾,終於獨攬大權。

十三不知道秦韻芳的心裡對自己究竟是什麼態度,他卻馬上就要知道了。

秦夫人抱著十三哭了幾聲,口中念著“郁兒可回來了”,哀哀切切,情真意切。滿地的丫環婆子連忙勸“回來不是喜事麼,夫人小心身子”,又是笑臉又是唏噓。十三自然是哭不出來的,他也不想假裝,便低頭站著任人抱。

秦夫人終於收了哭聲,轉悲為喜。

眾人紛紛落座,秦夫人喝著茶,對旁邊一個紅著眼睛的女孩笑著說:“君華,整天找你郁哥哥,此番你郁哥哥回來了,卻又躲在一邊不說話。”

梅郁不禁多看了那女孩兒一眼,她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細長白淨臉,削瘦身形,面容清秀,觀之可親,穿戴於丫環婆子們大不相同,是個小姐。

秦夫人笑著說:“你們都下去吧,我先跟郁兒說說體幾話。你們想說話還得排隊呢,都在外面等著,一個一個來。”

眾人連忙行禮散了,屋裡只留下梅郁、秦夫人和她的兩個貼身丫環。

秦夫人笑著說:“世子對你看起來不錯,這幾日關系還好?”

十三說:“不錯。”

秦夫人笑著說:“我本擔心你適應不來穆國府的生活,現在看你住得好就放心了。”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話鋒一轉說:“聽說你把紅翠打發配人了?”

十三心想這秦夫人的消息倒靈通,也沒什麼隱瞞的,便說:“是。”

秦夫人臉色一沉:“郁兒,你平時最聽話,怎麼這次如此行事?這四個丫環都是我安排的,怎麼說打發就打發了?你是個男妻,別忘了這其中的利害,要趕緊給世子納妾生子,地位才能得以穩固。你這裡不趕緊的,是想讓別人占先,咱們功虧一簣?”

十三心想:不是親生的就是看得出來,敷衍了一句之後,就開始興師問罪了。

但是他現在已經出嫁了,這秦夫人還想管著他?以前他剛被納入組織核心的時候,也有人不服,意圖插手他的事,被他砍斷了手腳。

現在總不至於要砍了這秦夫人的手腳吧?不像是這個世界的規矩。

十三從心底覺得自己之前那個世界的規矩要簡單許多。雖然都是一樣的弱肉強食,卻簡單明了,比不上這裡這麼多的彎彎道道。

於是,他想了想說:“世子和我感情不錯,也不急在一時。這幾個丫環既然已經給了我,要什麼時候給他納妾還是我們兩個商量著來吧。”

秦夫人笑著說:“你平時性子溫軟,我也是擔心你思慮不全,給人欺負。多少人急著給世子塞人呀,你若不塞也有別人塞,還不如掌握在自己手裡好。”

十三說:“多謝夫人教導。”

秦夫人說:“我又准備了兩個姿色不錯的丫環,明日你便帶著走吧。這次別再像處置紅翠那樣了,憑白落下妒忌的名聲。穆國府這一層的關系有多重要就不必我說了,不要整日把自己那點情愛放在心上,要以大局為重。”

十三待不要那兩個丫環,卻轉念一想自己反正都已經嫁出去了,能從梅家拿一點就拿一點,葉裴青就算不要,到時候拿那兩個丫環當下人使也好,難道還找不到活給她們做了?便說:“謝夫人。”

秦夫人一看梅郁還像以往那麼溫順,和收拾紅翠表現出來的雷厲風行大相徑庭,便說:“你懂事就好。去看看你的兄弟姐妹們吧。”

十三這才行禮走了。

出了房門又出了小院,十三心中正在嘀咕該怎麼走,長廊柱子後面卻怯生生地探出一個人頭。十三一看正是剛才紅著眼睛看他的清秀女孩,便大方走過去說:“君華,你等我呢?”

梅君華,梅郁同父異母的妹妹,雖然是個庶女,卻和他的感情很好——趙姨曾經提起過的。

小女孩待要說話,卻兩頰暈紅,眼睛裡泛起了淚光。十三等了一會兒,小女孩才似乎終於將要哭的感覺忍住,說:“郁哥哥,你這麼久才回來,我好想你呀。”

十三是決不會說“我也好想你”的,便尷尬地點點頭。

君華把一雙鞋交到梅郁的手上:“好不容易見哥哥一次,以後就見得更少了。這是我親手縫的,哥哥收下吧。要是穿破了就托人來告訴我,我再給哥哥縫。”

十三連忙收下來,卻覺得無功受祿,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在這時,趙姨從遠處走了過來,笑著說:“公子在和小姐說話哪?公子給小姐帶的禮物,我已經著人送去小姐的房間了。”

君華果然是個藏不住情緒的小姑娘,臉上成了一朵花,連忙笑著道謝。

十三又說了幾句話才與她分開,對趙姨說:“找我什麼事?”

趙姨說:“家宴要開始了,老奴來為公子打理換衣服。”

“走。”



☆、第12章 葉裴青後來為這件事後悔了很久

十三換好一身家常衣服來到家宴的小廳,卻見葉裴青已經換了一身冰藍對襟窄袖長衫,衣襟和袖口處用寶藍色的絲線繡了雅致的竹葉花紋,正姿態嫻雅地欣賞牆上的字畫。

畫上山霧迷蒙,著墨不多卻似乎有些意境,字卻是其醜無比,歪歪曲曲地幾乎看不出寫的是什麼,十三也不大懂得這些,便沉默著站在一旁。

葉裴青看見十三,也不同他說話,轉頭向梅書謹笑道:“岳父大人想必與李濟真大夫交情匪淺,竟有他千金難尋的墨寶。”

梅書謹捋著胡子說:“李大夫與我是點頭之交,怎能得他親手送畫?實不相瞞,此畫是太子送我的。”

十三的耳朵一動。似乎聽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了。

梅書謹又笑著說:“時間不早,家宴要開始了。世子請入席。”

梅府的家宴設了兩個房間,外間坐了葉裴青、十三、梅尚書連同他的幾個兒子和侄子外甥,都是在朝為官見過面的,裡間則坐了家中女眷。梅尚書吩咐人擺了六張卷腿長幾,長幾上各色菜類、瓜果、點心一應俱全,地上鋪好了灰鼠墊和軟枕。梅尚書笑著說說:“還有三個兒子不在家,就剩這些人了。家宴不拘小節,咱們今日都開懷暢飲,喝到盡興為止。”

席上的都是自己人,說話逗趣詼諧幽默,倒也不乏味。梅尚書家中有歌舞班子,也叫來奏樂湊趣。此時酒過三巡,眾人有些放得開了,輪番在廳中表演,打拳的打拳,舞劍的舞劍,實在不濟地便說了一個笑話頂事,興致高昂。

酒喝到七八分的時候,一個嘆著說:“咱們這家宴算是盡興了。你們可聽說,中秋那天皇宮裡也設了家宴,皇上正領著群妃皇子們喝酒,結果又鬧得好大一個不痛快。”

另外一個說:“怎麼回事?”

“中秋那天,楊侍郎不是參表晉王奢侈嗎?皇上被他說得很沒有面子,晚上晉王又打破了一個杯子,皇上就發作了,說他身為皇子卻不能為人表率,讓人大失所望。皇太後被皇上說得頭疼,就說‘一年到頭就這幾個節,中秋不能讓人安生嗎’,皇上說‘要教訓兒子’,皇太後就發怒說‘你哪個兒子不犯錯呀,偏要今天教訓。要教訓一起教訓’,把太子去年修靈塔沒修好的事翻出來講,又說其他幾個皇子怎麼怎麼不是。皇上生氣,又不能衝太後發火,把幾個皇子全都叫到跟前罵了一頓,說‘這麼多兒子,沒有一個中用的,將來這祖宗基業能托付給誰’,又說‘還不如五歲大的睿王’。皇太後一聽又不高興了,說‘娘得寵,就連帶兒子也得寵,以後選太子不用選賢了,只讓嬪妃們比美就是了’。一頓好好的家宴,最後不歡而散。”

幾個要笑又不敢笑得太厲害,說:“真是帝王家事啊。”

一個說:“我也真服了這楊潑婦,每天三本上奏,什麼人也敢告,皇上過中秋也不讓安生。他真是不怕死。”

梅尚書說:“皇上聖明寬厚,才容得楊侍郎如此直言不諱。”

一個喝得半醉的說:“皇上這是明顯喜歡睿王啊……”

梅尚書馬上打斷他們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皇上的家事也是你們可以隨便亂說的?還不趕快閉嘴。”

大家連忙用酒堵住了嘴,又是行酒令,又是說笑話地混過去。

……

新婚回門,照理十三不能與葉裴青同住。他心中有些迫不及待,晚宴後恭順地告別了葉裴青,便要跟著趙姨去自己的房間過夜。

葉裴青拉住他的干瘦的胳膊,笑著說:“夫人急著回房呀?”

十三說:“時間不早,世子也忙碌了一天了。”

葉裴青說:“第一次與夫人分開過夜,現在就開始寂寞了呢。”

十三咬牙說:“明早就能再見到世子了。”

葉裴青說:“那是明早的事了。今晚見不到怎麼辦?受不了的相思呀。”

十三心想:你若受不了就去自殺好了。

隨即冷冷地站在原地不說話。

此時眾人已經散了,葉裴青看四周無人,便把他頂在長廊柱子上:“梅郁,你可聽過越不讓吃越想吃?我現在就是如此。”

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他的下巴。

趙姨忙低著頭避開了。

鼻間傳來陣陣酒氣,十三知道方才眾人輪番向葉裴青勸酒,他喝得有些醉了,便僵硬著身體讓他摸。埋在頸項間的喘息越來越粗重,耳下傳來濕熱的觸感,是緩慢的舔吻。

待要掙扎,卻被葉裴青的手臂扣得死緊,十三回身一轉以胳膊肘頂了他一下,用了八成力,立刻將葉裴青頂得發痛。

他悶哼一聲抬起頭,陰雲逐漸在面龐上聚攏:“你打人是越來越順手了。”

他一手將十三的手腕合起來鉗住,撥開阻礙著兩人的衣物,不讓他掙扎。

有力的肌肉狠狠擠壓著自己的腿,十三不能動了。

葉裴青說:“梅郁,今夜不許打我。否則我不知道會做什麼。”

十三沉默地望著他。

今夜的威脅比平時要真。

葉裴青低下頭吸吮他的頸項和喉結,又拉著他的下巴,強硬地將舌頭塞進他的口中。

葉裴青後來為這件事後悔了很久,但也已經晚了。

這一晚,他在這根柱子上,向十三翻來覆去地索吻。深秋的夜風寒冷,這人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雙腿哆嗦著卻不肯求饒,直到力氣不支暈了過去。



☆、第13章 要我吹簫,等你做皇帝再說吧

天微微亮,十三悠悠轉醒。

身邊似乎有人的身體輕輕動了動,喚了聲“梅郁,你醒了?”十三睜眼,昨夜的景像歷歷在目。他的胸中頓時泛起一陣狂暴的怒意,卻冷然不動聲色。

葉裴青似乎一宿沒睡好,頭發凌亂,面色暗沉。他半坐起來,撫了撫十三的額頭說:“昨天強迫你同我接吻,正盡興的時候,你突然暈了。”

十三沒好氣地諷刺說:“梅郁的身體虛弱,給世子添麻煩了。”

葉裴青低頭看看十三緊抿的嘴唇,又試探著說:“昨夜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十三裝傻,順著話茬兒說:“從喝完酒之後便什麼也不記得了。”

葉裴青無語了一會兒,說:“我對你做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十三沒好氣地說:“世子對我做過什麼好事?想讓梅郁記得?”

葉裴青瞄了他一眼:“……忘了就算了。咱們隨時可以再做。”

十三掙扎著要坐起來,葉裴青將他抱著一起下了床。

十三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世子昨夜不是不能和我同房,怎麼睡到這個房間裡來了?”

房間裡仍是黑沉沉的,十分靜謐,葉裴青低頭替他穿著衣服說:“我一回房就看到兩個女孩子,一團兒雪白地在床上等著,未著寸縷,想必是你那秦夫人送來的。我待要和她們同房,又想到你只怕要難過地紅眼睛,於是又跑過來了。”

十三說:“世子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梅郁受不起。”

葉裴青笑著說:“誰不知道你善妒?你要是受不起,幫我吹吹簫也就罷了,我就不委屈了。”

十三狠狠瞪著他,只覺得這人無賴得叫人聽不下去。他一想到昨夜葉裴青對自己做出的事情,就有些咬牙切齒,心想著怎麼也要整他一頓才好。

葉裴青又笑著逗他說:“夫人的舌溫香軟玉,甜美可口,回味無窮,想必用來吹簫好得很。為夫這裡先謝過了。”

十三恨恨地說:“要我吹簫,等你做皇帝再說吧。”

黑暗中葉裴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笑著說:“夫人怎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皇帝豈是人人都能當的?”

十三說:“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我替你吹簫。”

葉裴青樓著他說:“若有朝一日能黃袍加身,定要坐在那金鑾寶殿上的龍椅讓夫人吹簫。”

十三“哼”了一聲,穿衣出門,不再理他。

拜別梅府眾人啟程回府,又免不了一陣悲悲戚戚。梅郁的親生大哥在外省任職,這次沒有見到,引以為憾。葉裴青不動聲色地站在十三身旁,像往常一樣扶著十三上轎,隊伍中帶著秦夫人新贈的兩個漂亮丫環,浩浩蕩蕩往穆國府而去。

回到穆國府自家院子,葉裴青說:“今日你休息一會兒,不用去請安了。明日一早再去看老太太。”

“嗯。”十三十分沉靜,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兩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葉裴青終究忍不住,又傾身壓過去,十三往門外叫道:“趙姨,進來我同你商量點事!”

“是!”

趙姨正在旁邊房間裡收拾東西,一聽十三的呼喊便連忙趕來院內長屋,卻到門口時被葉裴青冷著臉喝住。

“不許進來。”

“砰”的一聲,門被關在她的臉上。

趙姨被葉裴青弄得納悶不解,一轉身卻看到三個丫環偷偷張望、滿是好奇的臉。趙姨冷聲道:“看什麼看呢?都干活!”

一個名叫黃鶯的陪嫁丫環笑著將她拉到葡萄架下的凳子上坐好,說:“趙姨來歇歇。”幾個丫環又是端茶又是捶背,圍著她坐好:“趙姨貴人事多,平時整天跟著夫人跑,我們想討教都不行。”

趙姨喝口茶說:“討教什麼?老老實實地服侍,別像紅翠那樣自作聰明,總有出頭的日子。”

三人笑著說:“我們哪能比得上紅翠啊?人家長得和天仙似的,我們這長相,套上個犁,就能耕地了。”

趙姨說:“姑奶奶們得了吧。要不是你們故意捧著她,她會變得這麼沒數?一個一個都等著看她的好戲。”

黃鸝說:“趙姨這話說的。我們跟她真不是一路人。我們說她,她聽嗎?”

黃鶯小聲說:“這次不是又新來了兩個麼?剛才就一直往夫人房中探頭。她們看著世子那副樣子,就和一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

另外兩個丫環紅桂和黃鸝掩嘴笑著說:“說得好像你見過多少男人似的。”

黃鶯笑著說:“打死你們兩個小蹄子。我也就是打個比方。”

趙姨說:“在梅府自然是聽秦夫人的。但現在你們是夫人的丫環,要是分不清自己的主子是哪個,將來吃苦的可是你們自己。”

三人都笑著說:“聽趙姨這麼一說,什麼都明白了。”

黃鸝說:“就算哪一天做了世子的妾,主子還不一樣是夫人?難道能指望世子了?現在就得罪夫人,真真一點算計也沒有。”

紅桂說:“要我說,嫁給世子做侍妾有什麼好的,還不如像趙姨這樣,做夫人身邊的第一人,見那麼多世面,又讓人敬重。”

趙姨得意道:“那就好好干活,我們做下人的,選不得主子。主子軟和也好,厲害也好,都是咱們的命。咱們呀,只有‘忠心’這一條路可以走。主子有臉面,咱們才能有臉面。”

丫環們連忙點頭稱是。

幾個人又聊些細小瑣事,卻聽見“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了,葉裴青穿一身鵝黃色的家常長衫地帶著風走出來,幾個人連站起來行禮都來不及,他又面色鐵青地疾行出了院子。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妄加評論,分頭做事去了。



☆、第14章 老太太可一點也不糊塗

回門歸來,十三脫胎換骨,從新人變成了穆國府的世子夫人,世子的婚假暫時告一段落,葉裴青也終於開始上朝。

這日清晨十三照例來向老太太請安,因池夫人也在場,老太太就說:“隋丫頭的後事處理好了?”

池夫人就笑著說:“一個側夫人的喪事,不敢勞煩老太太過問。前幾天早就處理好了,也給了隋丫頭他爹五百兩銀子。”

老太太說:“隋家人沒鬧?”

池夫人笑著說:“老太太這是說哪兒的話。隋丫頭是半夜死的,又是她自己的丫環發現的,衙門的來看了,也說並無可疑之處,的確是懸梁自盡,只是原因弄不清楚,還在查。我們又給了他爹五百兩銀子養老,隋家人能鬧什麼?唯獨隋丫頭那兩歲大的兒子,現在尚不知應該交給誰養育。”

老太太沉思一陣:“這事我想想。”

“是。全憑老太太定奪。”

老太太又說:“梅郁在家中無事可做,前幾日叫你把手頭上的事情分給他一些,我想不如就讓他管理下人的調派和空缺吧。”

池夫人的臉色僵了僵,笑著說:“這一項牽扯的事情不少,我本來想著讓他管理府裡花草園林,先做著順順手。”

十三默然不語。就算他從來沒在大家族討過飯吃,也能明白這兩項的不同。

下人的管理派任責任重大,而且油水最多。若哪一個院裡有了好空缺,那是眾人爭破頭也要混進來的,送禮的、求人的只怕能把他的門檻也踏爛了。而且若想對各個院裡了如指掌,暗自安插自己的人,這一項必不可少。老太太想把這一項給他,那是想抬舉他,只怕也有意要把池夫人架空。

管理園林則是個閑缺,池夫人的實權一點也不外放,有那麼點敷衍的意思。

老太太笑著說:“你也管家那麼多年了,為什麼現在還看不透?勞心勞力的,對身體也不好。我這是為了你好,讓年輕人試試手腳,將來也好把事情都讓他們管不是?難不成你將來還不享福了?”

池夫人心中發冷。

她一個側夫人,說穿了就是個妾,這些年在穆國府呼風喚雨,要不是因為手中有實權,哪個還理她?穆國公有心要抬舉她做正室,這麼多年卻一直沒有塵埃落定,不用說也知道是誰在從中作梗。現在這老太太又要逐漸將她架空,她一無身份,二無實權,在這府裡還怎麼生存?自己的兒子又怎麼辦?況且若自己不再管家了,國公又有什麼理由要扶她做正室?

老太太年紀雖然大了,可一點也不糊塗,存心要讓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實在是歹毒得要命。

可是父母之命大過天,池夫人不露聲色地笑著說:“還是老太太說得有道理,我這就去安排。”

老太太又說:“把你手下管這事的人也借給梅郁用幾天吧,好把事情接過手。”

池夫人說:“我回去就吩咐吳管事去找梅郁。”

十三低頭喝茶,心想自己本來想練功的,只怕接下來也沒時間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潛心練功,經脈卻總是不通,讓人著急。經脈不通則不能練內力,空有招式卻無威力,只能算是花拳繡腿。武功已經伴隨了他十幾年,如同左膀右臂,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事情。

心中有些不高興,回房間又正碰上葉裴青下朝。他記著這流氓前幾天強吻自己的事,一直不想跟他說話。葉裴青要將他壓在門上親吻,十三不肯,還打了他一拳,葉裴青氣性上來,便硬將他的衣服撕裂,抱著深吻一陣,將他的胸前咬得青青紫紫。之後便將他放開了,一邊喝茶一邊問他今天做了什麼。十三本來不愛說話的,但被一連串的事情弄得有些情緒激動,便說:“我做什麼與你何干?國公世子家大勢大,有本事□□我呀。”

葉裴青被他罵得難受,說了一聲“不識抬舉”,忍著沒打他,轉身走了。

兩人從這天開始便不說話。

葉林卻在這時查到了隋夫人一案的奸夫紀偉,將他捉了回來讓葉裴青審問。這奸夫年紀不到二十歲,平時最喜歡風月,卻不是富商之子,名字也不叫紀偉,而是劉任。

原來這劉任只不過是一個游手好閑的小痞子,因為長得好看,多有富家太太喜歡的,與他暗中往來,風月場上是把好手。半年前,他因為賭錢輸了,到處逃亡躲債,卻被一個人給盯上了,承諾幫他還清債務,只要他幫忙做成一件事。

劉任以為是要他殺人放火,不敢應承,那人卻笑他沒出息,說只是要他去勾引一個良家女子。劉任心想這算得了什麼,不付錢他還做這個呢,於是便答應了。那人給了劉任一筆錢,讓他置辦行頭,打扮成了一個富家小公子,天天在尼姑庵前面侯著。他本來以為是要勾引個年紀大了的太太,心想不論多老也要硬著頭皮完成任務,想不到竟然是穆國公的側夫人,美若天仙的一個女子,當即喜不自勝。

他對隋夫人也不過是露水姻緣,本來就沒有付出什麼真情,反而花言巧語哄著隋夫人,騙了不少金銀財寶。一個多月前那個神秘人又找到他,說不用再同隋夫人交往了,給了他一筆錢,叫他不許聲張。

劉任既然賺夠了錢,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有同隋夫人打招呼,也不再出現。

他知道此事關系重大,萬一給人發現就是掉腦袋的事情,便三緘其口誰也不說。他和妓院裡的一些姑娘們多有來往,這段時間他有錢,那些姑娘們便哄著他來妓院裡玩耍。這劉任前腳賣身賺錢,後腳又被花樓的姑娘們把錢哄出來,冤大頭做著倒也高興。

一天晚上喝得醉了,一個姑娘便問他錢從哪裡來的,他一開始不說,姑娘們便說他沒膽,叫人笑話。那劉任便說:“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前段時間我艷福不淺。”便把日前和穆國公的側夫人有染的事情說了。

眾姑娘們都不信,說他做夢,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劉任不服,便把隨身帶著的一串翡翠項鏈拿出來,說是隋夫人送的,當即被眾人搶著分了。

其中一個姑娘搶到了一小塊翡翠,便收了起來拿著玩。她和衙門裡的一個捕快是相好,一次見情人時便把這件事當成笑話說了,又把那塊翡翠拿出來給捕快看。

穆國府的隋夫人最近剛死,這捕快一聽說這件事,隱隱感覺事關重大,卻也不敢聲張。葉林與衙門裡的這些人稱兄道弟,關系好的很,經常互相幫忙辦事,在一起喝酒。這捕快便非常隱晦地向葉林提起了此事。葉林奉葉裴青之命追查紀偉,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京城有什麼紀姓富商家裡有這樣一號人物,正在干著急,一聽說劉任的事情,如獲至寶。

他馬上暗中將劉任捉了回來,又讓老尼姑辨認他的相貌,終於確定此人的身份。

葉裴青自然不能親自出面審問,便讓葉林連哄帶嚇地騙著劉任說了實話。

隋夫人一案,這指使劉任的神秘人是關鍵。葉裴青命令葉林處理善後,繼續追查神秘人物,此事暫時告一段落。

把劉任送走了之後,葉林看葉裴青臉色仍有點不好看,便小心進言說:“世子,溫侯家的三公子又送帖子請世子過去玩了,不然去散散心也好?”

葉裴青心裡現在只有那個動不動就打自己的人,意興闌珊地不說話,揮了揮手叫葉林退下。

葉林哪能如此輕易放棄。這幾日來主子不痛快,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生怕因為一件小事就被罵。主子不痛快,自己接下來能痛快到哪裡去?

他看著葉裴青的臉色又說:“世子若是因為夫人一事煩心,小的倒能進獻幾個計策。”

葉裴青看了他一眼。

葉林說:“小的有三個計策。上策,討好夫人。中策,惹夫人妒忌。下策,強做。”

葉裴青心想這下策倒最合他的胃口,但是吃飽了這頓沒下頓,還說不定要把那人給逼死了。便冷著臉說:“上策和中策說來聽聽。”



☆、第15章 (捉蟲)把老虎當成貓養的下場

天國京城有三大景,博雁寺清澈見底的博雁泉,黃華山腳下的三十裡桃花,城郊雪雲山上的似火楓葉。

博雁泉清冽澄碧,四周蒼松環繞,是夏日裡的一股清涼。黃華山桃花盛開之時,如同落下了一片胭脂雲,灼灼其華。而一到秋季,雪雲山上的紅葉漫山瑰艷,層林盡染,臨風颯爽。

時值深秋,葉裴青備好馬車,向老太太請安打招呼,准備帶著十三去城外賞楓葉,散散心。

老太太自是高興,說:“進門快一個月了,出去玩玩也好。”

葉裴青笑著應聲,心中也是無奈。

這幾日聽從葉林的獻計,葉裴青為十三置辦衣服、玩意兒,甚至打聽了十三未出嫁前的愛好,為他尋來了幾幅字畫,又因他喜歡毛茸茸的東西,給他買了一只體胖毛厚的貓。錢花了不少,那人卻一個笑臉也沒給他。

趙姨已經知道二人在鬧別扭,心急火燎,暗中勸十三說:“世子對公子可算是仁至義盡了,公子千萬別再使小性,還是好好向世子道個歉,服侍一晚也就好了。”

十三也不說話,只管低著頭,默默地翻閱吳管事送來的府中各院的下人名冊。

趙姨看著葉裴青越來越不好的臉色,賠罪道:“世子恕罪,公子身體不好,這幾天時常咳嗽睡不好覺,還請世子擔待。”

葉裴青冷冷地說:“他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轎送進門的夫人,進門一月不曾服侍夫君,還擺這副樣子給我看。你告訴他,他若好好聽話,今後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否則他就等著受苦吧,他帶來的下人、丫環,我一個都不放過。他在家的那個大哥,我管保叫他的仕途到此為止!”

十三並不理他,仍舊默然無聲地看名冊。

葉裴青又冷笑著對趙姨說:“你家那個君華小姐,聽說前不久剛剛許配了人家?是哪家的公子?”

十三一聽此話,冷冷地看著他說:“世子有什麼冤仇何必要遷怒於人,只管衝著我來不是好?”

葉裴青笑著說:“你知道就好。你全家的前途,都在你一個人身上。”

趙姨急得哭了出來,說:“世子息怒,先去歇歇,容老奴勸勸公子。”

這邊趙姨口沫橫飛地勸十三,夫妻禮義倫常說了一整天,差點吐血抹淚地暈過去,十三卻仍然不肯松口侍寢,連低頭向葉裴青說句軟話也不肯。

那邊葉裴青的小廝們惶惶不可終日,做錯一點小事就會遭到嚴厲的責罵,急得抓耳撓腮,於是又推了葉林去解決主子的煩惱。

葉林只好硬著頭皮向葉裴青說:“夫人是男子,九歲定親之後不能經常出門,心中必定羨慕京城的景色。不如世子帶夫人出去玩玩?那時在景色優美的地方鋪床被子,我們幫世子看著不讓人打擾,說不定夫人就應允了。”

葉裴青雖說“胡說八道,這算什麼辦法”,卻畢竟寢食難安。第二日他便備好了馬車,思索一下之後先向老太太辭行,才來院中接他出門,說:“老太太看你身體不好,讓我帶著你出門散散心。”

老太太一直以來對十三很好,十三並不想違背她的意願,也不想解釋什麼,便跟著葉裴青出了門。他一上馬車便靠著車門而坐,離葉裴青遠遠的。

馬車緩緩開動,葉裴青笑著說:“這雪雲山的漫山楓葉,美不勝收,你可曾看過?”

十三不答。

葉裴青又試著博取同情:“我幼年喪母。”

十三輕哼了一聲,默默望著窗外,只字不言。

葉裴青被他弄得很沒有面子,心想他也是幼年喪母,只怕比自己還慘,不禁伸手要摸他的臉,被十三猛地撥開他的手。他手上的戒指不經意的擦過,在葉裴青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葉裴青何曾如此低聲下氣地討好過人,一見血也生氣了,沉下臉說:“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覺得嫁給我很委屈?覺得我配不上你梅公子?九歲就知道這輩子是我的人了,現在才委屈。”

說著便將他按住親吻。

他存心欺負十三,舌頭深入喉嚨*,吻著吻著又變得溫柔纏綿。

十三喘不過氣來,踢打掙扎,“嗤拉”一聲撕開了葉裴青的衣領。葉裴青板著臉說:“這是昨天剛做好的長衫,你就給撕壞了,今日定要你賠。”

說著硬將十三的衣服脫下來,抱在懷中啃咬,在他的身體上留下道道痕跡。

十三不從,動作自然激烈,幾次都踢中葉裴青的腰腹。

兩人在扭在一起糾纏,葉裴青被他撩得火起,小腹騷動不斷,將他壓在墊子上,卻頂不住地有些郁悶自己的定力不足。

馬車內翻滾踢打聲接連不斷,趕車和隨行的下人們都眼觀鼻、鼻觀心,當作什麼也不知道。突然,車廂內響起一聲撞擊和一聲悶哼,葉裴青的聲音傳來:“不去雪雲山了,打道回府。”

大家面面相覷,卻什麼也不敢說。主子們在裡面玩得高興,看來不打算風雅了,直接回家真刀實槍地做。眾人心有靈犀地互看一眼,駕了馬往回走。

……

在府中下了馬車,葉裴青用毯子包著昏厥過去的十三回到房間,為他蓋好被子,心中暗自輕嘆。

方才在車上同這人一頓拳腳,覺得心情好生暢快,幾天來的陰郁情緒一掃而空。只是他身體孱弱,明明打中了自己,又力竭氣衰而暈眩過去。

葉裴青為他掖著被角,又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水,心想今夜就不再外間睡了,就在此處歇了吧。他躺下來,手指掠過床縫,似乎突然掏到了一個小盒子。

葉裴青皺眉掏出來一看,立刻翻身坐起,在陽光下細查。盒子中是幾枚鋼針,頂端泛著藍熒熒的淡光,陰森而可怖。

這些鋼針淬了劇毒。

葉裴青沉靜地半坐著,久久沒有動靜。

事情有點亂,他在理清自己的思緒。

且不說這劇毒從何處而來,十三做好了這些准備,分明是衝著自己來的。有兩次在床上逗弄他的時候,十三的手探入了床縫之中,當時葉裴青沒有多想,如今看來,十三對自己起過殺心。

自己以為有恃無恐,對他戲弄玩耍,其實幾次的生死竟然全在十三的一念之間,令人思之恐極。

但他明明有機會殺自己,卻最終沒有動靜,任憑自己繼續這麼欺負他,調戲他。

十三對自己,看來也不是完全無情啊。

葉裴青重新躺下來,輾轉反側。

他忽然想起一事,將手探入十三的被子之中,斂眉垂目。葉裴青仔細撫摸他的根骨,不禁微微點頭:“竟然真沒有練過武,可惜了。”

他思索片刻,將十三扶著坐起來,又將一股真氣注入十三的身體之中,在他的身體之中穿行。

良久之後,他半靠在床上調息運氣,心中已有算計。

分明是一只猛虎,自己偏要將他當貓來養,由不得他心生不快。

葉裴青將鋼針放入盒子中收回原處,仿若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冷靜地出了房間。院子裡的趙姨和其他下人們都在戰戰兢兢地做事,一見葉裴青出來,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葉裴青微微笑著,去書房的密室中取了一本上乘的內功心法,放在十三的枕邊,又將門關好睡在了外間。

十三醒來時已經是半夜,十三移動一下身體,覺得渾身酸痛,有點奇怪。即使今天同葉裴青打過一架,也不至於疼痛至此。他坐起來運行真氣,不知什麼原因,經脈似乎比以往順暢了一些,一兩個關卡被莫名其妙地打開。

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十三點起蠟燭,卻忽然看到枕邊的秘笈,心中頓時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幫助自己疏通經脈的人,不做第二人想。

只是這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不再細究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挑著燭燈,連夜勤奮刻苦地練習。



☆、第16章 一萬兩銀子和一本秘笈

這一晚十三的修煉相較於以往果然大有進益。看來若想要打通經脈,還需要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長時間幫忙才好。他起床時心情好了許多,卻也心想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難道要向那人開口尋求幫助?

天已放亮,十三穿戴完畢走出房門,卻看到葉裴青正穿了一身家常衣服,坐在外間喝茶看書。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都不像往常一樣當作沒看見,反而互望了一眼。

這人對自己有恩,十三不好意思擺一副冷面孔,便說:“世子沒去上朝?”

葉裴青立刻笑著說:“皇上最近得了一個新寵,夜夜笙歌,今早來了消息,不上朝了。”

兩人又來回說了幾句話,有問有答,氣氛不再劍拔弩張。於是他們從這天開始便恢復了正常,不再冷戰了。

葉裴青照樣喜歡調戲十三,但終究沒再做出過份的舉動,也沒有再逼迫他做什麼事情。十三心想:照此下去,日子總算還可以過。

幾天後的清晨,葉裴青正在洗漱,十三向他低頭懇求道:“我想出門買點東西,還望世子應允。”

葉裴青笑著說:“男妻婚嫁之後七七四十九日內不可出門,這不合規矩。”

十三只好說:“我去去不到半日就回,求世子破例。”

葉裴青想了想正色說:“夫人好容易向我開一次口,我也不好不答應。今日我出門不騎馬了,用轎子偷著把你帶出去。”

十三道謝。

兩個人坐一頂轎子,空位不多,身體自然貼得近。葉裴青趁勢說“轎子太小,坐不開”,將十三抱著攬在腿上,環著他的腰。大腿下似乎有什麼硬硬的東西突起,隨著轎子的顛簸往上一下一下地頂,十三知道不能掙扎也不能出聲,那姿勢盡管尷尬,卻也只能當是權宜之策,只好僵著不動。葉裴青偏又笑著說:“這才乖。人在轎子裡也能交歡,你若敢打我,咱們就試試。”

十三只能裝傻當作沒聽見。

終於到了京城鬧市,葉裴青讓葉林陪著他,囑咐他穿多點衣服,十三一一答應,這才走了。

葉林知道這是自己主子的心頭肉,一路上小心侍奉,拼命討好,口沫橫飛地說葉裴青的好話。十三隨口應著,思緒卻飄到另外一邊。

他上次沒有逃脫成功,又鬧出那麼大的動靜,組織知道那個小院被人動過了,很可能已經推測出他就在天國京城。

人在京城卻不聯絡組織,十三擔心組織為了查出自己的下落,會拷問自己的幾個不錯的部下。

自己在組織裡最信得過的是二刃,與他有師徒之誼,但二刃是組織的首領,若自己違背了規矩,他也無法徇私枉法。

於是,他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叫葉林在樓下喝茶,邁步上了二樓雅間。

店小二熱情地招呼,十三卻說出自己的暗號。兩人來來回回兌了三次暗號,店小二下樓尋了半天,為十三帶來了一封信,說:“可巧呢。這是昨天才送來的。”

這家小客棧是組織內部專門來傳遞消息的,這裡的人知道的事情不多,也不認人,只根據暗號收發信件。

信裡面的字如同畫符一般歪歪曲曲,看起來是非常普通的內容,只有十三可以讀得懂。

——十三:我知道你就在天國京城。最近我沒有銀子花了,又要去看徒弟的新媳婦。沒帶見面禮,這張老臉不好上門呀,就一直在京城待著。你給我弄一千兩銀子花花,我回頭給你一本好秘笈。二刃——

十三心想:這整日為二刃擦屁股的熟悉感,又回來了。

什麼徒弟的新媳婦?需要花一千兩銀子來買禮物?

十三思索:自己平時賺錢不少花錢不多,有幾萬兩的積蓄,卻都不在天國京城。手頭上有筆嫁妝,但都是記錄清楚的,不能隨便拿出來用。他也沒錢呀……

十三把心收起來下了樓,葉林連忙迎上來說:“時間不早啦,世子還等著夫人呢。夫人回府吧?”

十三頓時心中一亮。自己沒錢,葉裴青有錢呀。於是他對葉林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他在客棧裡寫了一封信,叫信使找個小乞丐,明日給葉裴青送過去。

——世子在上:不知世子可記得停悲湖畔一個包子、一瓶金瘡藥的情誼?此事雖萬難開口,但事情緊急,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向世子借用白銀三千兩,萬望相助。若世子應允,五日後子時可在望雲橋下見面。——

十三又給自己的一個部下寫了一封信,令小客棧緊急將此信送出,終於把事情安排停當。

自己之前曾經奉二刃之命救過他,這次二刃要用錢,葉裴青理應還錢,他十三只不過是做了一個中間人,順便賺兩千兩銀子和一本秘笈的中間費。

十三將事情安排好,隨著葉林回了家。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裴青看他高興,遂笑著問道:“什麼事如此喜悅?應該讓你上街多逛逛。”

十三說:“沒什麼。今天坑了一個冤大頭。”

第二日信件果然如期而至。葉裴青一打開信封,臉色就有點變了,叫葉林去追查送信的人,卻又忽然說不用了。十三心想:組織做事多少年了,送封信還能叫你查出來?

這一日葉裴青果然有點心不在焉,做事恍惚,到了晚上睡覺時卻又摸黑進了裡屋,靜靜地在十三身邊躺下來,抱著他不放。

十三幸災樂禍,卻平靜著問他“怎麼了”。

葉裴青抱著十三的脖子安靜了許久,終於說:“有個人救過我三次,遍尋不到。但每次想把他忘記的時候,他就會突然又跑出來折磨我。”

十三:“…………”

救過他三次,那就肯定不是自己了。

五天後的夜晚,十三躺在床上卻不能入睡,外間似乎有些輕微的動靜,又寂然沉靜。十三明白,葉裴青已經出門去見自己的部下了。

那部下正假冒自己的身份,戴了一張人/皮面具,在望雲橋下等著葉裴青。

他給部下的信裡,把救葉裴青那晚的事情寫得清清楚楚,若是葉裴青發問,則肯定不會有差錯。對於一個憑借恩情討錢的人,依照葉裴青的性格,他只會把錢丟下就走,絕不至於要敘舊。即便真有差錯,那部下武功不錯,可以逃脫得了。

十三安靜地等著,四更鼓起的時候,外間的門窗又一陣輕微的聲響,臥房的門打開,一個人帶著冷風走了進來。

十三借著月光看過去,葉裴青的臉色寒冷,似乎十分不悅。十三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葉裴青上床來抱住他,也不說話,劈頭蓋臉地親吻下來。

十三冷冰冰地一拳頂在葉裴青的胸口上,用了五份力。他連日來練武,氣力也大了一點,葉裴青胸口疼痛,卻沒有生氣,笑著說:“我把那人解決了。從今往後,我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你身上。你喜歡打我是不是?今後咱們就慢慢地玩。”

十三心中一冷。把那人解決了……自己的部下被殺了?

不小心把部下牽扯到自己的恩怨當中,若因此而死,實在冤枉。

好不容易沉住氣等到下一次出門,十三再一次來到小客棧,那部下的信已經等候多時。

——啟稟十三刃:葉裴青一下便認出我是假冒之人,交手之後,我敗下陣來,迫不得已承認十三刃是我的朋友。他將一萬兩銀票丟給我,說:“從此恩怨兩清,再無瓜葛。祝他一路順風,永不相見。”此一萬兩銀子已經被我存在萬寶錢莊十三刃的名下。——

竟然是這麼個解決法。

十三去了一趟萬寶錢莊,把一千兩劃在二刃的名下,心想:這一次當真賺了不少,值得慶賀。

只是葉裴青哪裡來這麼多錢的呢?雖然他身為世子,但除了薪俸和名下的幾處酒樓,不應該一下子就能拿出一萬兩這麼多。當時十三要錢的時候,還仔仔細細算過,心想向他要三千兩還怕他拿不出來呢,想不到低估他了。

若有所思地在街邊走過,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人群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十三放眼望去,只見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四匹駿馬掛帶纓珠寶穗,車身刻著龍鳳紋,看起來不盡奢華,反而極其雅致。

十三輕聲問道:“那是誰?”

葉林連忙回答:“那是太子的車輦。”

十三停在路邊,只等那輛馬車從他身邊駛過,只見車簾半開,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往外望,目光掠過十三,微微停留。

眸底斂煞,掠過千般影。

十三心想:什麼叫做風華絕代,他今日算是明白了,想不到當今太子竟然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

只不過這人同十三就沒什麼關系。

葉林說:“夫人,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家吧。”

“嗯。”

十三同葉裴青的關系終於穩定下來,組織被暫時安撫,十三的身體也略略長了點肉,穆國府中的矛盾卻開始激化了。



☆、第17章 惹誰都好,別惹老太太(上)

穆國公今年三十有八,膝下有四子三女。

葉裴青的母親是長清郡主,當今皇帝的堂妹,所以他沾了一點皇家血脈。

他還有一個親妹妹,喚作郡芝,今年十五歲,待字閨中。

長清郡主過世之後,兩兄妹事無大小,都由老太太親自拿主意。吃穿用度,無一不用心過目。他們在老太太身邊長大,承歡膝下,較之他人又不一般。人非聖賢,從小就抱在懷裡撒嬌的孩子,老太太對他們豈能不偏心?

當然,她的理由也正當:嫡子嫡女,從小又沒了母親,自然要多照顧些。

像葉裴青這樣的出身,母親即便過世了,也不會影響他世子的身份。其他人再怎麼興風作浪,只要他沒有殘、沒有死、沒有痴,他的地位就是鋼燒鐵鑄地穩當。

可是在十二歲那年,他偏偏失蹤了。

那時穆國公帶著幾個兒子去郊外練習騎射,馬車在路上翻了身,幾個孩子滾下一個不算太高的小土坡。其他的孩子都陸續找到了,毫發無傷,唯獨葉裴青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當時穆國府的天翻地覆,可想而知。

老太太性格強韌,遇到此事也沒哭,忍著淚水把駕車的下人打得皮開肉綻,叫人連夜尋找。穆國公心疼愧疚,跪在母親面前一天一夜。

尋找了大約半個月,音訊全無。

失蹤後幾天之內若找不到人,希望便不大了。找的人慢慢開始怠倦,但上頭的命令像鞭子似的在身後抽著,老太太焦急萬分,誰敢敷衍?如此這般整整找尋了一個多月,毫無結果,穆國公終於說:“算了,不找了。”

此時穆國府上下全都認為葉裴青不是死了,就是被人拐得遠遠的,卻沒人敢說一句話。穆國公的命令一下來,全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氣。老太太卻還不肯放棄,還要命人繼續找,一個說話沒思量的妾便哭著勸了一句:“老太太一天到晚為世子憂心,叫世子如何放心地去?”

老太太登時大怒,打了那妾一巴掌,一字一字地說:“誰說我的裴青死了?你見到了還是聽誰說了?我知道你們一個一個都在等著他死,都在眼饞世子的位子!我告訴你們,裴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不准立新世子!”

池夫人連忙罵這妾說:“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平日仗著老爺的恩寵,敢在老太太面前亂說話。”

連忙叫人將她拉下去。

如此這般人心惶惶了三個月,張榜懸賞什麼都試過了,穆國公心灰意冷,暗中命人停止找尋。池夫人這三月經常讓自己的兒子葉慕青陪伴在穆國公的身邊,為父親侍奉前後,十分貼心。穆國公心中雖然難受,但至少還有這麼一個孝順兒子服侍左右,放在葉裴青上的心也就慢慢淡了,打算向聖上說清此事,請封新世子。

老太太聽說了此事,氣得從床上爬起來,連夜向穆國公興師問罪:“等我沒了,你再封新世子!你放心,你和那個女人聯合起來,不到半年就能把我氣死!”說完捂著胸口氣得暈了過去。

穆國公哪擔得起不孝的罪名,慌得衣不解帶,在老太太面前侍奉了三日。老太太醒來第一句話便是罵池夫人:“你少存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就算裴青沒有了,也不一定輪得到你兒子!還有晉青呢!”

從此穆國公不敢再提立世子的話。

老太太雖然人前強悍,背地裡卻偷抹眼淚,經常去寺廟裡上香,拜佛許願,默念只要裴青安然無恙,自己情願少活幾年。這事沒驚動別人,倒是讓博雁寺的一位高僧覺遠有些憂心。

覺遠幾個月前有一位友人到訪,言談之間甚是得意,說偶然之間在此地收了一個資質極好的小徒弟,要帶著走。覺遠思來想去,就怕是這位朋友惹的事。這位朋友平時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有些莫測,是位高人。覺遠便想方設法兜轉著散播出了消息,把穆國府老太太找孫子這件事說了,意思是:你收徒弟不要緊,別害死人家老太太呀。

這個消息一傳出,過了不到一個月,穆國府就收到了一封信。上面的字扭扭曲曲,還附上了葉裴青身上戴著的一塊玉佩。

【葉裴青資質甚好,老朽極為喜歡。現帶在身邊教習武功,苦練基礎,三年後奉還。】

老太太看到這封信就哭了。傷心之後,她抹干眼淚,把穆國公叫到跟前,吩咐三年之內不得另立世子。

所有人本都以為葉裴青死了,開始暗中討好池夫人,奉承她就是穆國府將來的主子。此刻突然有信件出現,眾人都將信將疑。但那玉佩的確是葉裴青的隨身之物,遂不敢說什麼,靜坐觀望。

老太太從此靜下心來養身,平時不過是照顧孫女,去寺廟上香,不管府中大小事,只執著等待三年後葉裴青的歸期。

大家嘴上不說,也都在等著看老太太的好戲。一封信能說明什麼?說不定就是老太太自己寫出來,用作緩兵之計的。

可惜,他們失望了。

三年後老太太的五十大壽上,眾人伸著脖子等老壽星現身,許久也沒出現。穆國公派人去請,才發現老太太在房中抱著一個少年哭泣。

那少年正是失蹤了三年的葉裴青。

世子歸來,府中上下無一不被瘋狂打臉,連忙交口慶賀,大肆慶祝,都後悔這些年沒有立場堅定地站在老太太那一邊。

池夫人的心情自然不用再說了。她收拾心情,悉心打點葉裴青歸來之後的一切,叫自己的兒子暫時不可再輕舉妄動。

人雖然回來了,但是那失去的三年情感豈是一時半會兒能彌補的?這幾年穆國公把葉慕青帶在身邊養育教導,武功習射,無一不出自於自己,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葉裴青歸來之後,穆國公雖然也曾與之培養父子感情,但三年來他幾次三番有另立世子之意,二人之間便有了些隔閡。

葉裴青的外公九王爺為了鞏固他的地位,時常叫他去宮裡玩,和各位皇子打好關系。這麼一來,穆國公是不是寵愛葉裴青,倒不那麼重要了。

十三進門以來,時常見到葉裴青的幾個弟弟妹妹,也曾與他們把酒言歡。但是他是男妻,不好跟任何人交往得過於密切,了解便不太深入。

老太太這些年不是沒想抬舉明夫人,與池夫人抗衡。但是一來明夫人家世不好,只是個小商賈的女兒,若不是生了兒子,連側夫人也做不了。而池夫人本來就是官宦之女,進門就是側夫人,這幾年她的父親靠著穆國府的關系,官階從七品升到了四品,自然不可相提並論。二來,明夫人的性格說好聽了是恬淡,說難聽了就是軟弱,處事決斷,比不上池夫人干脆利落,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隋夫人雖然出身書香之家,卻有些小性,喜歡欺負下人,難成大器,老太太也不算太滿意。

因此,她滿心期望梅郁能爭點氣。

終於,在他入門第四十天的時候,穆國府發生了一件大事。

事情的開端還是十三惹出來的。

十三奉老太太之命管理分配下人的空缺,便兢兢業業地完成任務。這一天,池夫人派人告訴他,她有個陪房的親戚想安排一下,問有沒有空缺。當時各屋各院的位子都滿著,十三就派人回復,說“現在沒有,一旦有了信就告訴池夫人”。

那些日子他正與葉裴青鬧得不可開交,這事說過之後便丟在一旁,沒去多想。過了幾日,一個廚娘因想回鄉下,便來向十三請辭。這廚娘和明夫人的一個遠方親戚交好,將這事和那親戚說了,那親戚便托了明夫人來向十三說情,想要接替廚娘的位子。這廚娘前腳剛走,明夫人後腳便進門,一為了來看看他,也順便把這件事說了。

十三心想:明夫人親自登門,而且她那親戚又有一點廚娘的經驗,他沒理由不給。但是池夫人幾天前先向自己開了口,還是打聲招呼好。於是十三應允了明夫人,卻叫她先不要聲張。

沒想到明夫人這親戚卻性急了些,一聽說十三答應了,喜不自勝,當天就開始四處打點禮物,說自己新來乍到,請大家照顧。廚房裡有池夫人的人呀,於是十三還沒說,池夫人已經收到信了。

池夫人心裡自然就不高興。一群小人又在她身邊說:“世子夫人太目中無人。夫人叫他安排個人,他推說沒有空位。明夫人一去說情,他又有位子了。”

池夫人是什麼樣的人,就算不高興也不會說呀,便一直沒開口。

十三也知道自己這事處理的有些欠妥,雖然自己的身份比側夫人高一等,而且有老太太撐腰,但他畢竟是晚輩,面上應該給足,便派人將這事情的始末解釋給池夫人聽。他想:自己堂堂一個世子夫人,就算做錯了也犯不著向你道歉,愛聽不聽吧。

明夫人也自知理虧,把那親戚訓了一頓,特地來跟十三說對不住,說:“我那親戚太不懂事,不用給她在廚房安排事了。”十三的確不高興,便應允了。

因為此事,十三和池夫人的關系有些緊張。

幾天後的晚上,雲溪服侍老太太吃完飯,聊天時便將此事向老太太說了,說:“下人們都在說,世子夫人一上台就不給池夫人面子,存心讓她不好看。”

老太太便問:“你覺得此事誰對誰錯?”

雲溪說:“奴婢不敢多言。”

老太太笑了笑說:“不敢多言?我看你話多得很。”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便向葉裴青提起:“我怎麼覺得雲溪這個丫頭的心越來越怪了?以前的時候心思還挺單純,怎麼這幾年越來越難預料了?”

葉裴青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就說:“我跟老太太說件事,老太太別生氣。”

他便趴在老太太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太太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有這等事?”

“嗯。”

老太太低頭思考了一會兒,說:“你幫我布個局,把她給我抓出來。”

葉裴青點頭:“好。”



☆、第18章 惹誰都好,別惹老太太(下)

這日清晨,老太太特地吩咐一個婆子來請十三過去說話。十三不敢怠慢,連忙跟著去了。

一到房間,丫環、婆子站了一地,幾個小姐連同池夫人、明夫人和幾個妾室都在,正在說說笑笑。眾人見到十三,紛紛笑著說:“可算來了。老太太正等你呢。”

十三一一見過眾人,便站在一旁等候。他本來就不習慣同如此多的女眷在一起,現在更是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便說:“今天叫你們來不為別的,只是八天後是梅郁的生辰,按例要給他做生日。我想著他初來乍到,怎麼樣也要過好一點,便叫你們來出出主意。”

眾人連忙齊聲附和,都說老太太想得周到,又說梅夫人真是有福氣,讓老太太這麼上心。

十三也不知道老太太是怎麼了,自己進門之後受她寵愛青睞,已經讓諸多人暗中不爽。現在不知道又打了什麼算計,一定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

他連忙說:“老太太費心了。”

老太太便笑著問池夫人:“你給人做生日最多,這個生日應該怎麼做?”

池夫人笑著說:“嫡夫人過生日,按例官中要出五十兩銀子。但老太太既然開口要給郁兒做生日,那必然不能這麼敷衍。我願再出十兩銀子。”

老太太高興地說:“難為你賢良。那我絕不能比你少了,再出二十兩。”

明夫人待要也出十兩,但她本來就艱難,便猶豫了一下,十三要幫她說話卻又敢太明顯,卻聽老太太笑著說:“其他人願意出一點的就湊個熱鬧,池丫頭太忙,這事就交給明丫頭辦吧。”

明夫人連忙答應了。

經過老太太這麼一吆喝,後院全都知道十三要過生日,送禮的絡繹不絕,十三那小院裡便堆滿了東西。趙姨帶著丫環婆子們一樣一樣清點清楚,收拾好記錄在案。

大小姐郡芳和三小姐郡珍各自送來一副針線,二小姐郡芝是葉裴青的親妹妹,送來一幅當代名士的字畫,十三連忙派趙姨親自去謝了。葉裴青笑著說:“你風頭可真旺,這麼多人上趕著討好。”

十三說:“我過生日老太太怎麼知道了?是你說的?你們兩個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葉裴青笑著說:“夫人多慮了。生日那天我也送你一份大禮。”

“不稀罕。”

“你還沒被我弄,怎麼就知道不稀罕?”

十三扭頭就走。

到了生日那天,明夫人在園子裡的花閣設了宴席,叫來一個小戲班子做戲取樂,眾人一邊喝酒一邊行令,老太太又吩咐不用拘束,十分熱鬧。

喝酒不到一半,老太太狀似無意地問十三:“裴青呢?”

十三說:“約了二弟在西角房小廳喝酒聊天。”

老太太就吩咐雲溪說:“把這裡的點心果品挑上一些,給裴青和慕青送過去。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好,之後別回來了,直接回屋裡休息吧。這裡有清蘭和清芳顧著。”

雲溪的確覺得有點頭暈,連忙答應了,選了十幾樣果品用一個大盤子盛著,告罪走了。

過了不到一刻鐘,老太太吩咐十三和池夫人說:“突然想□□事要找裴青和穆青說,咱們一起去找找他們。”

十三不明所以,連忙點頭答應。池夫人想了一下,臉色卻突然蒼白起來,笑著說:“老太太有什麼事,我去叫他們兄弟兩個來也就好了,不必特意地走過去。”

老太太就沉下臉說:“我要去哪裡你也管,這府裡真是你說了算了。其他人都給我留在這裡,誰敢去通知,我打斷她的腿!”

說著抬步走了。

十三和池夫人連忙跟上。

走了半晌,路上一個丫環婆子也沒有。十三知道肯定出事了,便跟在身後不言不語。快到西小院的時候,卻見葉裴青和穆國公竟然並肩順著長廊走了過來。

兩下裡幾雙眼睛一對,池夫人冷靜著喊了一聲“老爺”,老太太沉著臉也不管穆國公叫“娘親”,邁步走進了西小院。眾人跟上,剛走進去,卻聽到小廳裡傳來女人□□的叫聲,伴隨著桌椅劇烈晃動的聲響。

老太太冷笑一聲,不管三七二十就抬腳將門狠狠一踢。

□□聲嘎然而止,一陣慌亂的尖叫和桌椅倒地的急促聲響中,一對男女摔倒在地上,急急忙忙地用衣服蓋住身體。

女的哭了起來,渾身顫抖著躲在男子的身後。

男的臉青唇白,似乎已經懵了。

十三垂目看過去,女的年紀十五六歲,嬌俏美麗,正是雲溪。男的年紀十七八歲,一身華服,長相俊美,是葉慕青。

俗話說捉奸捉雙,此情此景,葉慕青難以脫身。眾人呆若木雞,池夫人面色慘白。

老太太把腳一跺,氣得坐在椅子上哭了起來:“偷什麼人不好,偏偷我的丫環!我通共就兩個信得過的丫環,還要來這麼算計!這簡直一個信得過的人也沒了,身邊的丫環原來早已經認了別的主子了,我這以後吃飯都怎麼放心?不一定哪一天就被人毒死了!”

池夫人哭著跪下來:“老太太這是說的什麼話來?可折煞慕青了!”

穆國公氣得七竅生煙,抬腿狠狠踢了葉穆青一腳,把他踢翻在地,罵道:“不孝子!偷人竟然偷到老太太頭上,大逆不道!”

又連忙跪下來請老太太息怒。

十三和葉裴青也低著頭跪下來,說:“老太太息怒。”

老太太瞪著眼睛問:“你們這麼交往多久了?”

葉慕青剛要狡辯說這是第一次,雲溪已經哭著說:“不到一個月。”

老太太又哭著說:“我的大丫頭雲瑞如今也被關著,說她偷東西。這丫頭我從小看著長大,忠心無比,怎麼可能偷東西?說不定就是太忠心了,有人看著不爽,才算計了她呀。”

池夫人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老太太說這話,我們怎麼受得起啊。”

老太太兀自哭聲不止,哭著哭著“哭暈了”,捂著胸口喘不過氣來,氣得穆國公反手打了池夫人一巴掌:“你教出的好兒子,如此不守規矩,把老太太氣成這樣!”

池夫人只得捂著臉聽著,不敢辯解。

十三和葉裴青又連忙給老太太扇扇子擦汗,就怕她累著。

老太太哭了半晌,終於平靜下來,又抹著眼淚說:“雲溪這丫頭小時候看著挺好,怎麼就能做出此等事來?你真心喜歡她?還是別有用心?”

葉慕青心亂如麻,這時候不承認也不行了,難道真的說自己接近雲溪別有用心?只好說:“孫子真心喜歡她,求老太太明鑒。”

池夫人心中一驚,待要阻攔已經來不及,只聽老太太說:“既然如此,她已經成了你的人,你就收在房裡做妾吧。”

葉慕青立刻條件反射地說:“不行!”

雲溪本來在渾身顫抖,以為這次活不成了,聽說老太太要把她給葉慕青做妾,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卻聽葉慕青絲毫不猶豫地拒絕,如同木雕泥塑般呆住。

池夫人哭著說:“老太太,慕青要娶的是淵北侯家的小姐,要是婚前納妾,只怕淵北侯要不高興啊!”

婚前不能納妾,這是天國士族聯姻時不成文的規矩,為的是表示對新娘子的尊重。若男子婚前納妾,大有不把女方放在心上的意思。若男方的家世比女方好許多,女方上趕著要嫁人,通常也就認了,不去計較太多。偏偏葉慕青是個庶子,而淵北侯家的千金是嫡女,這門親事是池夫人小心求了許久,穆國公親自上門說親,淵北侯才同意的。要是未過門就這麼糟踐人家姑娘,淵北侯的心中必定惱怒。

老太太就大怒說:“那你說要怎麼辦?我辛辛苦苦教出來一個丫環,你說不要就不要,難道是要糟蹋了就算了?”

雲溪一聽這話,心中了無生趣。她呆呆地站起來,趁眾人不注意,冷不丁地就往旁邊牆上撞過去。十三眼疾手快,連忙一手將她拉住,她身上的衣服卻順勢落了下來,倒在十三的懷裡。

葉裴青眯眼看著他,心中一陣不爽,此時卻不是計較的時候。老太太為了低調處理此事,現在院子裡一個下人也沒有,十三將她用衣服包裹起來,又綁在桌角。

池夫人便說:“這門婚事耗費了老爺多少心力,要鬧出這等醜事來,只怕老爺的面子、穆國府的面子都受損啊。”

老太太便氣得說:“醜事是你們鬧出來的,現在倒成了我的不是?”

池夫人哭著磕頭說:“老太太息怒,老太太開恩啊。不然先把雲溪送去外面關一段時間,等新娘子進門之後,再把雲溪接進來,只說是外面買來的,正兒八經地開臉做姨娘。老太太意下如何?”

老太太仍舊不肯,捶胸頓足地說“欺負她這個老婆子”“欺負淵北侯的千金”“給穆國府添麻煩”。穆國公現在無法可想,又哄不回來,急得罵:“你們惹出來的好事!要不是你和你兒子,也不必費這許多周章。”

池夫人只是哭。

老太太又捂了半天胸膛,才終於說:“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還能怎麼著,也就讓你們繼續鬧便是了。只是此件事讓我實在不放心。池夫人連自己兒子都管不好,她這些年來是怎麼管穆國府的?”

穆國公看了看十三,心中已經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連忙說:“池夫人年紀也大了,本就該像明夫人一樣什麼也不管,只照顧兒子。我看梅郁不錯,今後府裡的事情就交給他管吧。”

十三心中“當啷”一聲。要管家,要練功,要和這個不省心的老公周旋,貌似將來還要做官,他到底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怎麼這麼多事情要做……

池夫人只跪在地上哭。

老太太仍舊不依不饒:“梅郁年紀還小,也沒什麼經驗。你叫他怎麼一下子接手這麼多事?”

穆國公也不知道自己的娘親到底要做什麼了,只好試探著問:“依老太太,這事應該怎麼辦?”

老太太便說:“從今往後,府中大小事由梅郁接手,池夫人在旁好好輔佐他,不得懈怠。等他上手了,再把所有的事情交付過去。”

穆國公連忙答應了,又哄了半天,親自扶著老夫人去休息。

這事總算安定下來。

這事不能聲張,下人們只知道主子們在西小院忙了半天,卻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後來傳來傳去,便傳成了“老太太給世子夫人過生日,沒想到一個丫環來告訴他說世子正在西小院偷人,結果夫人大怒,拉了老太太去捉奸。”十三聽了也是無語。

事後十三對葉裴青說:“我當你和老太太怎麼那麼好心給我過生日,原來是設下了圈套,拿我當幌子。”

葉裴青笑著說:“不然這事怎麼解決?慕青敢向雲溪下手,難道老太太還敢把雲溪留在身邊?我今天在慕青的酒中加了一點藥,正好雲溪又來送點心,不怕他們不上鉤。”

十三又問:“你是怎麼知道他們有苟且之事的?”

葉裴青就不回答,笑著轉身走了。

雲溪要被送出府,十三於是指揮著人幫她收拾東西。雲溪精神恍惚著整理衣物,把一個小瓶子打翻在地,裡面的粉末灑在地上。十三留心察看,蹲在地上仔細看了半天說:“這小瓶子挺好看,你買來的?”

雲溪看了看小瓶子,茫然地想了半天說:“這是雲瑞姐姐的,她說暫時寄放在我這裡。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後來便忘記了。”

十三小心地把地上的粉末收起來,重新裝進小瓶子裡,對雲溪說:“的確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先收著,你放心去府外休養吧。”

雲溪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說:“好。”



☆、第19章 好不容易逮著一次

送走了雲溪,十三將小瓶中的粉末倒在手中仔細觀察一會兒,緊緊抿上唇。他從小便擺弄各種毒/藥、暗器,對這些粉末略知一二。

這小瓶中的粉末是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藥,質地堅硬,不消化,吞入腹中之後會在胃壁上粘住,長久摩擦,便會使得胃壁損傷出血。中毒的人會胃痛難忍,嘔吐暈眩,食不下咽,最終死去。這種毒/藥非常少見,症狀又與嚴重的胃症相似,所以多數看不出來,以為病人是得了胃症而死。

他思索一會兒:雲瑞將小瓶交給雲溪保管,如今又被關起來,這其中必定有內/幕。而中了毒的人……十三想著老太太的病情,胃痛吐血,嘆了一口氣。

到底現在中毒有多深了?葉裴青知不知道?

十三待要把小瓶交給葉裴青,又不知該如何同他解釋自己為什麼認得這□□。總不能說“我從小就致力於研究各種毒/藥暗器,還有如何干淨利落地殺/人”吧?

他做事細致可靠,卻不善於謀略。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十三決定簡單直接地處理此事。葉裴青的書房有個小密室,十三進門不久就發現了,他便趁葉裴青上朝的時候,仔細研究了密室的開關,將這個小瓶放在他的密室之中,另外寫了一封信,上書:“老太太中了毒。”

以葉裴青的聰明,必定能查清楚事情的始末。

從此,十三將這件事放在一旁,專心處理穆國府的事情,得空便修習武功。葉裴青似乎很忙,早出晚歸,兩人也不多話,見面只是打聲招呼。

十三自然不想惹他。即使像現在不鹹不淡的,葉裴青有時還要將他抓在懷裡玩弄,不惹他生氣不罷休,十三一點也不希冀葉裴青空閑下來。

如此這般練了幾天之後,十三又遇到了瓶頸。

習武之人,經脈不通總是個大問題,十三思來想去,決定厚著臉皮向葉裴青開口,請他幫忙解決問題,大不了將來為他出生入死,還清他恩情便罷。

他心中主意已定。這天夜裡葉裴青剛回到房間,便看到十三正坐在外間等他。

葉裴青說:“找我有事?”

他等十三向他開口,已經等了好幾天。上次他故意只打通一點經脈,就是要讓十三嘗嘗甜頭,才好對自己有所求。

十三極少求人辦事,此刻尷尬地說:“世子辛苦。不知今夜世子可有時間?我有個不情之請。”

葉裴青脫下外衣掛好,狀似無意地說:“什麼事?”

十三低頭抱拳說:“不知世子能否幫我打通經脈?”

葉裴青看他一眼,笑著說:“幫人打通經脈極為耗費真氣,換了別人,我是絕對不管的。現在既然你開了口,我必定要破例一次。去床上躺好吧。”

十三聞言有些高興,連忙聽話地將衣服脫好放在一旁,身上只穿褻衣褻褲,趴在裡間床上。

葉裴青果然沒有定力,脫得只剩下一條褻褲就爬上床來。他喉頭發干,身體燥熱,只想把十三壓住好好玩弄一番,卻也知道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將這人惹得發怒,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他耐著性子提起真氣,專心幫十三疏通經脈。

十三算定葉裴青會提出讓他生氣惱怒的要求,心下有些發怵。他原想看葉裴青有什麼條件,再決定要不要他幫忙,沒想到這人竟然一字不說,倒顯得自己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禁有些慚愧。疏通經脈損耗極大的體力,十三感到一股強大的真氣在體內流竄,自己卻絲毫不需花費任何力氣。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十三覺得受之有愧了。

終於,一個時辰之後,葉裴青斂眉靜心,收了全身的真氣。

他似乎有些疲累,額頭滲出細汗,臉色暗沉,半閉著眼睛仰面躺在床上。

十三坐起來,不好意思地下床給葉裴青倒了一杯水,服侍他喝了。

葉裴青安靜地喝完水,十三放下茶杯說:“世子今夜在裡間休息吧,我去外間睡。”

說完他便興致勃勃地要走,想去感受一下自己的經脈,卻被一條光裸的長臂拉住腰。

氣氛立刻變得有些尷尬。葉裴青摸著他的腰低聲說:“我為你做了這許多,你就不親我一下?”

十三尷尬地想:葉裴青還是提要求了。他本來要以後尋機會報答的,但這人明顯就是喜歡這種事情。現在自己吃人家的嘴軟,若要拒絕就太不合規矩、太矯情了。

葉裴青慢慢將他拉下來,兩人抱著躺在床上。十三不好意思拒絕,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的面孔放大,自己的嘴唇被他含住。

葉裴青今天溫柔地可疑。

雙唇先被細致地*,又輕輕囓咬,十三覺得熱氣拂面,呼吸也有點急促。可惜這一絲享受的感覺也只持續了一會兒,當舌頭探入的那一霎那,葉裴青的呼吸卻突然沉重,攻勢驟然猛烈,一個翻身將十三壓在下面。

他的定力也只有那麼一點,剛才耐著性子挑逗,如今已經到了極限了。

這人本性畢露,急不可耐地伸著舌頭舔過他口腔內的每一處,咬得他嘴唇痛,一心想欺負十三。

十三閉著眼睛承受他的狂風暴雨,舌頭被他勾卷著,連敏感的舌根都有些疼,卻也不反抗。

葉裴青吻了一會兒仍不滿足,將自己的褲子一撕,把那早就挺立叫囂的東西掏出來,拉過十三的手握住,繼續親吻他。

手上摸著那粗大硬熱的東西,十三有點臉熱。摸了幾下想掙脫,卻被葉裴青的手包住,帶動著他的手撫摸。

十三身為一個男人,這人又剛對自己有恩,將心比心,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出損壞人家的命根子的事情,心中混亂又苦惱地想:就這麼湊合一次吧。

葉裴青的□□越攀越高,舔著嘴唇半坐起來,厚顏無恥地要把那東西往十三嘴裡塞,卻被十三冷著臉打了一拳,便作罷了,只拉著十三的手發泄。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滿足,著急地怨道:“你這是第一次?握緊一點。”

十三正被他抓得手痛,沒好氣地說:“嫌不爽自己來。”

葉裴青說:“好不容易逮著一次,怎麼也要玩個夠。你乖乖聽話,我教你一套好功夫。”

說著趴伏在十三的身上,一邊親吻他,一邊自己動手釋放。

他以為十三一心想學武,其實十三只不過是需要他打通經脈,怎麼會稀罕他那一套功夫?十三也不說破,只閉上眼睛任他肆虐。手中速度加快,葉裴青如同吃了迷藥一般,快感節節攀升,喘息聲難以控制。

十三聽聲音不對,說:“你起來,別噴在……”

話音未落,葉裴青半直著身體跪在十三的身前,緊皺著眉頭,發出一聲舒爽的叫喊。

腦中一陣爆炸空白,葉裴青身體緊繃著如在天堂,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他半垂下頭,只見十三的胸前布滿白□□惑的液體,連嘴角都濺了兩滴,正烏雲密布地看著他。



☆、第20章 (修文)什麼都可以,就是納妾不行

十三衣衫半開,兩粒小紅點若隱若現,極盡誘惑,葉裴青卻不敢再輕舉妄動。十三冷著臉說:“世子今夜高興了?”

葉裴青咬唇笑著說:“夫人手上功夫還有待加強。今夜就先將就著吧,今後還要多多練習。”

一邊說,葉裴青一邊拿被子給十三擦拭。十三搶過被子自己擦著,說:“今夜我自取其辱,怨不得別人。今後我明白了,再也不敢求世子幫我。”

葉裴青笑著說:“你我本是夫妻,說什麼幫不幫的?你安心好好服侍我,將來有說不盡的好處。懂了?”

說完,葉裴青親了十三一口,笑著為他蓋上被子,出去了。

……

第二日清晨,十三縮在床上睡覺,葉裴青滿面春風地出門上朝,連不少同僚都問他家中有什麼喜事。朝堂上神清氣爽,散了朝,他迫不及待地趕回家中。

回到房中,剛想把十三抓在懷中玩,十三和趙姨卻不在,而且平時用的東西也不見了。葉裴青心中有些奇怪,問道:“夫人去哪裡了?”

一個婆子小心會道:“夫人剛才回來收拾東西,說從今天起在老太太院中住了。”

葉裴青說:“什麼?”

婆子低著頭不敢說話。

葉裴青沉下臉,話也不說便出了門。

急匆匆來到老太太院子裡,老太太卻正在睡午覺。葉裴青沉著氣地等了半天,向清芳問道:“夫人現在住在這院子裡?怎麼回事?”

清芳說:“老太太沒有了雲瑞、雲溪,心中難過,今早夫人來請安時便談起來了,說願意陪著老太太在這院子裡住。老太太便笑著說,世子和夫人新婚才一個多月,她怎麼可能不長眼色,把夫人硬拉出來和自己住?夫人便說剛剛接手家中的事,很多東西不懂,若是住在老太太身邊,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可以立刻問。夫人又猶豫著說,還有一個原因,不方便啟齒。”

葉裴青問:“什麼原因不好啟齒?”

清芳笑著說:“既然是不好啟齒,怎好當著我們的面說?老太太便讓我們都退下了,自己一個人和夫人說了好半天的悄悄話。說完之後,老太太便吩咐我們幫夫人收拾東西過來一起住,還吩咐說世子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納妾了,叫夫人挑兩個丫頭,下個月就收在房裡。”

葉裴青氣得臉色鐵青。

正巧老太太午睡醒來,葉裴青連忙進去請安,笑著說起朝廷上的趣事。老太太知道他的來意,便也同他打太極,慢條斯理地說家中瑣事。今早吃了什麼,家養的雀學會了什麼話,又打了幾個嗝,直把葉裴青弄得忍不住了,笑著問道:“老太太心情好就好。聽說梅郁今早給老太太添麻煩了?我現在就帶他回去。”

老太太就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兩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搞不清楚。只是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管你們的房事,我這老臉也不用要了。”

葉裴青低了頭。

老太太又說:“梅郁說有些服侍不了世子了,求我開恩,讓他在我這裡住。他一個人服侍你的確辛苦了點,我看這樣,給你納兩房妾,你在妾房裡多待待吧。”

葉裴青就忙說:“納妾的事不急,容後再說。只不過還望老太太放他回去,他一個男的,住在老太太院子裡算什麼?”

老太太便冷笑一聲說:“這你就不用管了。我這一大把年紀了,戰場上都殺過人,難道還有人敢管我的名節?”

葉裴青低了頭說:“那讓我和梅郁說說話可好?”

老太太慢慢地喝著茶說:“你過幾天再來吧,他現在有些苦惱,也未必想見你。聽我的話,把那兩個妾收了,別再惹梅郁,他慢慢就會想過來了。”

葉裴青低著頭也不說話,告罪走了。

此後接下來幾日,葉裴青沒有出現,老太太每日與十三商討府中的要務,十分忙碌。這一日十三和老太太正在吃午飯,卻見趙姨急匆匆地跑來在十三面前跪下,滿頭大汗地磕頭說:“求老夫人和夫人做主,世子今早派人來問我家大虎的生辰八字,看樣子是要下聘納妾。大虎今年只有十二,且是個男娃,又手腳粗糙長得不好看,侍奉不了世子啊。”

說著磕頭抹淚不止。

十三沉了臉,手中的湯匙頓時一放,對老太太說了聲“老太太先吃飯,我去去就來”,帶著風走了。

趙姨連忙跟上。



☆、第21章 (捉蟲)你別不知好歹,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一路上走得匆忙,十三回到自家院子裡時,只見葉裴青正在練劍。他看到十三進來,緩緩把劍收了起來,在陽光下漫不經心地擦著。

十三面色不善:“聽說世子派人去問大虎的生辰八字,要下聘納妾,可有此事?”

葉裴青的臉色一沉,把劍放在一旁。

趙姨跪下來:“我們家就這一個兒子,還等著要為我們老倆送終,實在不能嫁人呀。求世子開恩。”

葉裴青看著十三。

十三沉著氣說:“世子明鑒,大虎是肯定不能給世子了,世子還看上了哪個,我想辦法給你娶進來。”

葉裴青眯著眼睛擦劍,心想:我看得上的那個已經娶進來了,現在卻把我當仇人似的。他緩緩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一回來就興師問罪,還有點眼色嗎?

十三看出他內心想法,忍著氣:“世子這幾天吃睡得如何?”

“不好。”

十三心想:不好拉倒。又說:“請世子明示。”

葉裴青擦著劍說:“除了大虎,別人我都看不上。”

十三說:“世子這不是存心要趙姨為難麼?世子想找麻煩衝著我來,何必如此?”

趙姨垂著頭,滿頭大汗。世子和夫人明顯在鬧別扭,但是關他兒子大虎什麼事啊?真是飛來橫禍,躲都躲不掉。可別兩人這麼嘔著氣,自己的兒子就稀裡糊塗地嫁人了。

看著十三的目光便是求饒。

葉裴青看著十三,如同梗刺在喉,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已經七八天沒見梅郁,難受得吃不好睡不好,才想出這個賤招哄他回來,如今一見面,也不想嘔氣了,也不想說了,只想把他抱進房間裡哄著重修舊好,再續前緣。但是這人偏偏一來就沒好臉色,叫他說不出一句軟話。

於是二人就這麼在院子裡互瞪著干生氣。

還是十三先泄了氣。

趙姨一直以來忠心耿耿,如同部下一般,他不能拿人家兒子的貞操來和自己男人嘔氣呀。他忍了氣作揖說:“大虎才十二歲,世子大人大量,放他一次吧。”

葉裴青說:“說得好像我是喜歡霸占人的惡少似的。”

十三心想:你不是誰是?當時噴了自己一身,那筆賬還沒算呢,現在自己都先低頭了,他還要怎麼樣?

葉裴青又說:“饒了大虎可以,只是我現在晚上孤枕難眠,該如何是好?”

十三心想:求老婆回家的聽多了,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他向趙姨使個眼色,趙姨知道事情已經解決,連忙帶著院中的眾人退下了。

兩人都沉默著,許久。

葉裴青說:“現在應該怎麼辦?”

十三說:“還能怎麼辦?世子想叫我回來,我若不回來,你不是要折騰死這些下人?”

葉裴青笑著說:“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對他們自然什麼也不做。”又低聲說:“父親已經幫你要下了一份文職。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早上一起上朝,中午一塊吃飯,下午回來一起處理府裡的事情,豈不好?”

“什麼文職?”

葉裴青笑著說:“現在有兩個空缺。一個是大理寺的評事,正八品。一個是戶部的主事,正六品。你想要哪個?”

十三心想:想不到真的要當官了。以後能出門,做事總是方便些。只不過自己從小擺弄死人、毒/藥什麼的,似乎大理寺更有感覺啊。便說:“就要大理寺的評事了。”

葉裴青笑著說:“那可低了兩品。”

十三說:“穆國府又不指望著我的薪俸過活。世子難道還管我官職高低麼?”

葉裴青笑著推他說:“那我明日就告訴父親。時間不早,快去把你的東西從老太太處搬回來吧。”

十三低著頭說:“世子還動不動就強迫我嗎?”

葉裴青尷尬地說:“什麼強迫?說得那麼難聽。”

十三說:“硬把舌頭往我嘴裡塞,原來這在穆國府不叫強迫,怪不得世子毫無愧疚呢。”

葉裴青黑著臉說:“你別不知好歹,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十三立刻說:“啊,原來是這樣,幾天前承蒙世子紆尊降貴,將雨露揮灑我一身,我竟不識抬舉,不知感恩戴德,實在可惡,怪不得世子生我的氣。”

葉裴青的臉更黑了。

十三說:“世子還有什麼吩咐嗎?我要去深刻檢討了,想想以後世子強/奸我的時候,我怎麼對世子歌功頌德。”

說完跳著跑了。

葉裴青咬牙切齒:“你給我回來!”

剛出院門,還未走遠,只見清蘭和清芳抱著十三的衣物走來了。兩下見過,清蘭和清芳一來到院裡,就把抱著的東西隨手一灑,丟得到處都是。

清蘭笑著說:“世子和夫人莫見怪。這是老太太吩咐的,叫我們一到院裡,就把東西丟在地上。”

十三和葉裴青知道老太太生氣了,趕緊又往老太太院裡跑。老太太正在和郡芝午睡,過了半天才醒了,叫兩人進門。

葉裴青連忙說:“這幾天叨饒老太太了。我倆沒事了,特來請罪。”

老太太慢悠悠地喝著茶:“說吵架就吵架,說沒事就沒事,你們兩個忽悠我這個老婆子呢。”

十三說:“請老太太息怒。”

老太太沉下臉:“進門不是給了你一把刀子嗎?那把刀子是干什麼用的?你倒是捅他呀。給了尚方寶劍又下不了手,就來找我的麻煩。你嫌我心煩的事不夠多是不是?”

一席話說得十三低了頭。他心想:你那把匕首好看不中用,劃半天都不帶破皮的。用那把刀子捅你孫子,傷不了倒能把他惹怒,更給他理由把我強/奸了。

葉裴青忙說:“這事是我的不對。老太太不高興就打我吧。”

老太太說:“我才說梅郁一句,你心疼什麼?你欺負他的時候怎麼又那麼高興?不會哄不會疼,也不會討他歡心,就知道一天到晚鬧。”

說完把兩人攆了出去。

這天夜裡吃完飯,葉裴青拉著十三在花園裡散步聊天,十三便問起大理寺的官員性情如何。葉裴青知道他對於做官有點好奇,便說:“大理寺卿名喚張純,今年二十八,科舉出身,是文德長公主的女婿。大理寺少卿名喚律也,今年二十七,是禮部侍郎律正的公子。你只管章奏,事情不多,每天去大理寺坐上幾個時辰就行。”

十三心想:他可不會寫奏章,千萬別露出餡來。

兩人又繼續閑聊。突然,十三聞到一股特別的味道。

他做刺客已經有十年,立刻條件反射一般摒住呼吸,又去捂葉裴青的鼻子。葉裴青皺眉說:“怎麼回事?”

十三說:“我放了一個屁,別給世子聞著。”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正在這時,只聽幾聲“嗤嗤”的細微聲響,十三暗道不好,可惜他的輕功卻還沒有恢復,連忙死命地撲向葉裴青。葉裴青一把抱住十三,在空中一個回旋,躲過幾道細如針芒的暗器。他低聲說:“誰?”

躲在暗處的人沒有說話,氣氛一片沉靜,卻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突然之間,暗夜裡“嗤嗤”的響聲不斷,一道道細針朝二人飛了過來。

十三心想:今天他們算是遇到行家了。這麼快的發射速度,必定是極為復雜精良的暗器,葉裴青獨自一人都未必能躲過,現在抱著自己,那就更加危險。

盡管如此,他卻還是抱著葉裴青不放。他混亂地想著:這人知道躲不開了,就一定會把自己扔開了,他十三不必急著逞英雄。

“來人!有刺客!”

葉裴青在空中跳動翻越,抱著十三果然有點力氣不支,卻最終也沒放開。

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接近。

“世子有事!”

“快點!”

這裡卻已經來不及了。葉裴青越來越狼狽,他彎腰躲過向著脖子而來的幾道細針,幾道細針又向著他的腿部而來。十三心想這次葉裴青是肯定躲不過了,便用盡全力拉著他一滾。緊接著,胳膊上一痛,十三心中大叫著“失策”,順勢倒了下去。

他現在的武功不算高強,速度也不夠迅速,本想著拚搏一次,結果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頭腦中變成了一灘糨糊,十三只聽見葉裴青焦急惱怒的聲音:“人呢?快點,叫大夫!”



☆、第22章 見了媳婦忘了師父

意識不清睜不開眼睛,周圍一片混亂。侍衛們緊張的叫喊追逐,丫環們的尖叫,又在一聲“誰再吵拉下去打”的訓斥中安靜下來,一雙手臂緊緊抱著他。

“都出去,大夫來了叫他在外面等著!我先給夫人把毒逼出來!”

趙姨哽咽的聲音:“是。”

一股凌厲的真氣導入體內,身體一陣火熱一陣冰涼,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床被上一片片濕跡,是順著身體流淌下來來的汗水。真氣在體內推著,一點一點似乎要把五髒六腑都擠破,十三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啊!”

身後的人沒有發出聲音,扶著他躺下來,給他蓋好被子:“休息一會兒。”

十三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時醒時睡,十三的記憶斷斷續續。有時額頭被人輕柔地撫摸,大手很溫暖;有時被人緊緊抱著,有時又聽到怒斥的聲音。

“我都逼出一些毒來了,就剩下那麼一點,怎麼就是解決不了?”

“世子,老朽無能,這毒老朽沒見過。剩下的雖然少,但是深入內髒,老朽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用的東西!去請太醫!快!”

十三模模糊糊地想著:這毒這麼厲害,才中了幾針就有這種效果,就算知道是什麼毒也難配解藥呀。他卻張不開嘴巴,連動一下都動不了。

安靜中,一個小丫環喂十三喝著水,嗚嗚咽咽地哭泣:“主子行行好,千萬要醒過來呀。世子這幾天太嚇人了,把那夜負責巡視的侍衛們都打得皮開肉綻。”

又過了不知多久,眼瞼突然被人不溫柔地扒著,手指粗糙帶繭。十三眼神渙散地看著眼前的人,腦中仍是一團漿糊。他只看到一片白:倒掛下來的兩條白眉,又長又白如水簾一般的胡子,把眼睛嘴巴都遮得不見影兒。

“二刃……”十三虛弱地動了動嘴巴。

老頭兒的耳朵猛地一動。

十三暈過去,不再說話了。

“暫時還有的救。”那老頭兒放開十三,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顆鮮紅的藥,喂十三吃了,“這顆丹藥只能有一時之效,你此後每隔三天給他運功清除毒素。若想痊愈,我還得去找找解藥。”

葉裴青低著頭說:“謝師父。”

老頭兒說:“你幾天沒睡了,先去休息吧。我在這裡照看一下,看丹藥吸收得如何。”

“是。”

不知過了多久,十三覺得身體慢慢起了一陣炙熱,頭腦也燒了起來。身體那股疼痛像潮水一般湧來,越漲越高,終於,他忍不住地猛然坐起來,吐出一口血。

他大口喘著粗氣,身體的那股難受,終於消失不見。

老頭兒在房間裡端坐,和十三默默對視。

十三心中如同翻江倒海。這老頭兒不就是自己的上司?

他冷靜地低頭想了一會兒,弄明白了。

葉裴青的師父,竟然就是自己的上司:二刃。怪不得他幾次三番阻止自己去刺殺葉裴青,怪不得他下了命令要自己卻救他,原來是因為如此。

上次他說要給徒弟的新媳婦買禮物,搞了半天就是自己麼?

一件一件的事情都拼合起來了。

莫名地叫人有點火大。

老頭兒笑吟吟地看著他,仍舊看不見眼睛和嘴巴,只覺得兩道凌厲的精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

十三心想:現在要不要和他相認?自己的武功消失殆盡,不知道他會對自己怎麼樣?還會不會顧念之前的舊情?

老頭兒摸了摸胡子,笑著說:“你剛才意識不清的時候,衝我叫了一個很有趣的名字。我想知道,這名字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十三:“……梅郁不明白老人家在說什麼。”

老頭兒笑著說:“我人雖然老,卻還沒糊塗。你剛才說了什麼,我很清楚。如果你知道我是誰,那麼你也清楚我的手段。你想繼續和我捉迷藏也可以,不過我勸你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說出來聽聽,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得好。”

十三低頭想了一下:二刃已經對他的身份起了懷疑,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必要了。而且自己隱藏身份這麼久,已經疲倦殆盡。最差勁的情況不就是一個“死”字麼,有什麼大不了的?他確定不再管,抱拳說道:“二刃,屬下要向說的事情,匪夷所思。希望二刃靜聽屬下說完,再做定奪。”

老頭兒捋了捋胡子:“你說吧,我聽著。”

十三於是把從出嫁那天開始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當十三說出自己身份的時候,老頭兒的眉毛的確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十三說完之後,像是把積在胸中許久的郁悶一吐而快,沉靜地等待宣判。

二刃捋了捋胡子:“小時候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記不得很多,只記得自己是被人拐走的,那個拐子搶我身上的東西,打我罵我也不給我吃飽,於是我便趁他睡覺把他殺了,把東西搶回來,做起了小乞丐。”

二刃又說:“你幾歲認識我?見面第一句話,我說了什麼?”

十三說:“第一次見二刃是十歲。二刃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個頭太矮,當成腳墩子還行。”

二刃笑著說:“不錯。後來你長高了,我就沒這麼說了。”

十三說:“二刃對我有恩,怎麼說我也可以。”

二刃又接連問了幾句話,十三一一對答如流。

二刃站起來捋著胡須,沉靜了半天,終於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實在叫人感慨。想不到你竟然陰差陽錯成了裴青的夫人,這些日子與他相處得如何?”

這人是二刃的徒弟,十三不能說得太難聽,便說:“尚可。”

二刃哈哈大笑:“我看裴青對你似乎有些動心,雖然死不承認,說只不過感激你救他性命,這幾天卻食不下咽、睡不好覺,倒也有些可憐。”

十三低頭不言。

二刃笑著說:“看來難為你了。”

十三說:“不知二刃可否將我移出穆國府?”

二刃想了一會兒,說:“你現在武功沒有恢復,出去也是危險。而且我事務繁忙,沒時間幫你打通經脈,也沒時間幫你清理毒素,還是讓裴青幫你比較好。我再傳你一套心法,打通經脈之後,你武功的進益更為迅速。”

十三只好說:“是。”

二刃說:“聽裴青說你不日就要去大理寺任職,可有此事?”

十三說:“二刃有事吩咐?”

二刃說:“和組織無關。你可還記得被拐走之前的事情?”

“不記得了。”

二刃說:“你曾跟我提起過身上帶著的一塊玉佩,可還記得它長什麼樣子?”

十三說:“記得。那拐子搶了我的玉佩,整日拿在手中看,說是一樣好東西。我把他殺了之後,將玉佩搶奪回來,後來肚子餓得受不了了,便將那塊玉佩換成了兩個大包子吃了。”

二刃笑著說:“不錯。一個窮孩子身上怎麼會有玉佩?當時把你收入組織核心的時候,我叫你把那塊玉佩畫了出來,記得嗎?”

“是。”

二刃笑著說:“那塊玉佩上刻的字有些意思。你若在大理寺任職,其中的卷宗繁多,好好查一下當年的資料,若能將身世弄清楚,也算是好事一件。”

十三心中一動,卻以為二刃在試探他,說:“十三對組織忠心耿耿,對自己的身世毫無興趣。”

二刃說:“這件事隨你。你且安心養病,你病好之後,還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做。”

十三不說話了。

二刃說:“裴青只怕已經等急了,剛才幾次進來看你,我叫他來?”

十三靜靜低著頭。

二刃說:“叫他進來看看你也好,我把事情吩咐一下,便給你找解藥。”說著向外吩咐道:“夫人已經醒了,去請世子過來。”

外面的丫環喜得眼淚都掉出來了,急促應道:“是!”

……

不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來人似乎在裡間的門前停了一下,才把門打開。

二刃捋著胡子不說話。

葉裴青看著床上坐著的十三,面色蒼白,越發可憐。他心中一暖,差點要掉下淚來,也不管周圍多少人看著,急不可耐走上前去坐在床沿:“夫人身體可還疼痛?”

十三說:“不敢讓世子憂心。”

葉裴青又要摸他的手,二刃清咳一聲說:“我要出門為你媳婦尋找解藥了。”

葉裴青立刻站起來,尷尬地說:“剛才未曾見到師父在,弟子無禮。”

二刃說:“見了媳婦忘了師父,這也正常得很。你媳婦身體不好,這些日子不得有房事,每隔三日為他運功清理一次毒素,吃的要清淡,身體暫時不會有大礙。”

葉裴青一一應了,將二刃送出門來。

二刃低聲對葉裴青說:“這次的毒素雖然凶猛,但發現得早,還清得完。你媳婦體內還有另外一股毒,那慢性毒素已經積了長年累月,你好好找人給他看看,我怕那才是致命的。”

葉裴青的目光一斂,低聲說:“多謝師父。師父大恩,裴青沒齒難忘。”

二刃又意味深長地說:“我看梅郁的性格,知恩圖報,最討厭別人強迫。你若對他有心,萬不可再操之過急,想想有什麼可以打動他。”

葉裴青垂下頭:“是。”



☆、第23章 既然是我大舅子,自然責無旁貸

尋求解藥一事事不宜遲,二刃很快就出門了。十三護葉裴青有功,穆國府來串門送禮的絡繹不絕。老太太覺得很有面子,也堵住了眾人的口,喜得到處逢人就說:“你看我的孫媳婦多有能耐,還有人怪我偏心。”連穆國公也叫人送來了兩只御賜的山參。

沒想到的是,不知是誰在皇上耳邊說了此事,將十三說成了一個英姿颯爽的絕世美人。皇上聽說之後,在朝堂上叫人徹查凶手,還贊揚了十三幾句,有點想見十三的意思。葉裴青謝過皇上,卻裝聾作啞沒聽懂,事情就此作罷。

偏偏葉裴青和十三兩人的關系熱絡不起來。葉裴青被師父和祖母教訓了一頓之後,似有所悟。他有心討好,卻苦於沒有契機,連為十三逼出毒素時都規規矩矩,不敢輕舉妄動。他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動了心,只說“夫人舍命救我,我十分感激”,二人反倒客氣起來。

正在這滯留不前、毫無進展的當口,從遠在千裡之外的容州,翩然飄來一封信,落在十三的手上。

事情是這樣的。

梅郁的親生大哥梅阡在容州做地方官,雖說不上治理得井井有條,卻也還算為人公正,沒什麼大差錯。這一日,他卻偏偏遇到了麻煩。

原來八王爺的小兒子岩正昭被聖上任命為欽差大臣,到處替聖上考察官員的政績。這岩正昭不知聽從了什麼人的建議,到了容州這個地方之後,便學著戲曲中的風雅之事,讓眾人住在官驛裡,帶著幾個隨從微服私訪。這一訪,就訪到鄉下去了。

其時下了一場雨,現實比不上戲曲裡風雅,欽差大臣哪走過山間鄉村泥濘的路呀,便一邊咒罵一邊行路。路過的村民們一看這幾個人相貌衣服不凡,又罵罵咧咧的似乎沒吃過苦,便問他們是哪裡來的。

岩正昭推辭了半天,微笑著閉口不答。隨從們趕緊說“這就是欽差大臣”。

戲曲裡的事竟然發生在現實中,村民們自然一陣驚嘆。全村男女老少都跑來看熱鬧,連隔壁村的人聽到消息,也都跑來了。他們烏壓壓跪了一片,拖老婆帶孩子的,連呼“青天大老爺”。其中一個村民就哭著說自己有冤屈,請青天大老爺做主。

青天大老爺微服私訪為的就是這個調調,便仔仔細細聽這個村民說了事情的經過,並答應為他主持公道。

原來這村民名叫王山,他的妹妹過世時,死狀有點詭異。這妹妹生性有些潑辣,剛剛和鄰居鬧過矛盾,結果當夜就誤吃了耗子藥死了。王山便一口咬定是這鄰居做的好事,揪著這鄰居去縣衙打官司去了。

不巧那縣官當時正要卸任,這二人又是普通老百姓,沒什麼背景。他哪管得上這許多,隨便調查了一下也就算了,說的確是誤食了耗子藥,沒有異狀。

王山自然不爽,義正詞嚴地說縣衙不給他作主,就去府衙告狀,一定要為妹妹主持公道。但去府衙那麼遠的路,需要錢呀,結果又是農忙、老婆又是生孩子的,主持公道這件事又忘了,直到今天大老爺一來才想起來。

他自然沒提起自己忘了申冤,只說當時縣衙的調查潦草,衙門的官差們又收人好處才辦事,越說越委屈,哭了起來。

岩正昭便說讓他查查此事。

之後他一路晃著去府衙。

梅阡在府衙等欽差大臣,等了好幾天也沒等到,結果聽說岩正昭正在玩微服私訪呢,趕緊親自去迎接。岩正昭不能讓梅阡白跑一趟呀,而且也已經過足了癮,便一笑跟著回來了。

回來之後接風洗塵,他便問起王山的妹妹這個案子來。

這就把梅阡給弄糊塗了,懵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這案子當時處理的的確不好,但是梅阡在府衙,根本沒收到王山的狀子。這事擺明了就是岩正昭想過青天大老爺的癮,梅阡趕緊給他找來了當時的卷宗、資料,讓岩正昭調查。

沒有那個金剛鑽,就別攔那個瓷器活。岩正昭就是一個好吃懶做的皇家子弟,懂什麼辦案呀。皇上叫他出來當欽差大臣,不過是因為寵愛他,叫他做做樣子視察一下,顯擺一下皇家風範,順便游山玩水。他倒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於是他查了半天也沒查出個所以然。

到了這裡,梅阡就犯錯了。欽差大臣說王山的妹妹是冤死鬼,那她就必須是冤死鬼,沒證據也得制造證據出來,好讓欽差大臣保全面子,當個名副其實的青天大老爺。可惜,梅阡畢竟年輕,這一點就沒想到。

岩正昭沒查出來,不高興了。他這面子上過不去呀,就說要徹查容州的大小事務。

梅阡急得渾身冒汗。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哪個衙門沒有點藏著掖著的事,根本經不起人家來查。這可該怎麼辦?

這時梅阡的老婆就提醒他了:“你弟弟梅郁不是嫁了穆國公的世子嗎?那葉裴青的外祖父是九王爺,九王爺和八王爺關系那麼好,要是九王爺說句話,說不定能行。”

梅阡一想沒錯:“岩正昭是皇上寵愛的皇家子弟,連我父親也不一定能說得上話。而且欽差大臣視察地方事務,在情在理一點錯都沒有。這事只有皇室自己才說得上話,非找梅郁不行。”

於是這封信就到了梅郁手中。

這事梅郁可有點為難了。上次他求葉裴青辦事,這人得寸進尺。這梅阡和他又沒感情,他到底要不要幫忙?

趙姨心中實在擔心十三的為人處事,忍不住勸到:“主子的親生大哥,以前對主子可是照顧得很呀。現在讓主子求個情,順手的人情,也並不損害到世子,主子不知在顧慮什麼?自古嫁人有多少是心甘情願的,多數都是為了生存。主子一心只想獨自一人過活,也不想同世子好好過,也不想幫幫親大哥,竟有些干干淨淨、你不欠我我不欠你的味道,可真讓老奴擔心呀。”

一席話說得十三低了頭。他的確不能這麼自私。

於是,這天葉裴青一回家,便看到十三在外間等他。

十三說:“有件事想求你,行不行?”

上次十三求他疏通經脈,葉裴青給搞砸了,心中一直在後悔,就盼著能出點什麼事,讓十三再來找他。他想暗中戳出點事情來,又怕讓十三發現,便一直沒有輕舉妄動,想不到梅阡這時出事了,真是天助他也。

這次他可不想再搞砸了,連忙說:“這事不容易說情,但既然是我大舅子,自然責無旁貸。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外公。”

十三尷尬地說:“麻煩你。打點需要多少錢,你盡管告訴我。”

葉裴青嘴巴一張又想調戲他,卻忍了忍沒敢出聲,只說:“你放心吧。”

十三為他倒了一杯熱茶。葉裴青當晚喝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九王爺喜歡翡翠,葉裴青便置備了一塊上好的翡翠去看他,順道把梅阡的事情說了。九王爺和八王爺的關系相當好,九王爺一說情,八王爺就說“正昭那個小兔崽子,怎麼欺負自家人”?於是他便寫了一封信,叫岩正昭別再查容州的事情。

葉裴青跑前跑後,出錢又出力,最後設宴款待了八王爺和九王爺一番,此事才圓滿結束。

梅阡自然高興,派人給葉裴青送來了容州的特產和一方古硯,兩家的關系更加親密起來。此是後話。

只是葉裴青這麼盡心盡力,十三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呀。他便在自己的臥房裡擺好了酒菜,感謝葉裴青這麼照顧。葉裴青一開始吃得規規矩矩的,但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幾杯酒下肚,又開始借酒裝瘋,抱著十三亂摸。

十三求人在先,沒有拒絕,被葉裴青抱到了腿上。這一次的吻如此來之不易,葉裴青心蕩神馳,溫柔纏綿,不願放手。十三不曾被他如此溫柔對待過,終於沒有把他推開。

葉裴青是慣會蹬鼻子上臉的,十三似乎有絲投入,他一激動便抱著他上了床,扯了褲子就要硬上,被十三冷著臉揍了一拳。於是,他穿上褲子,十分不舍地抱著他睡了。

黑暗中,十三終於說:“我很難接受人。”

葉裴青笑著說:“不妨事。我等著你接受我之後,好好補償我。”

十三不說話了。



☆、第24章 葉裴青卻從此心中多了一件事

自這一日之後,二人的關系稍有緩和。葉裴青每隔兩三日就替十三運功逼毒、打通經脈,倒也不過於執著在親密接觸上,反而喜歡抱著他睡覺、聊天。

十三卻仍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他從小便是孤單一人,形單影只,早已習慣。且不說對葉裴青的印像如何,單單生命中出現另外一個人便是極大的改變,更何況這個人執著地想要和自己有更親密的關系。

但是葉裴青卻的確對他有恩,毋庸置疑。這人不但幫助自己打通經脈,這些日子還教習他武功和內功心法。葉裴青自然不知道十三曾經練過武,一切都從最基本的教起,讓十三無奈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心。

可是,恩情和動心,畢竟是兩回事。

所以,十三有點苦惱。

葉裴青現在不明所以,認為十三是他的老婆,只要自己循規蹈矩不再逼迫,十三早晚一天是他的人。所以他有點無辜。十三孤獨慣了,也不知道自己最終到底能否接受葉裴青,如果不能,他現在就是在欺騙利用葉裴青的感情,讓人不齒。他倒不在意葉裴青將來是否變心,是否會納妾。男人納妾傳宗接代,是天經地義,十三倒不覺得這是多大的問題。若到了必須要分開的那一日,他絕不會苦苦糾纏。

於是,他覺得自己像是欠了葉裴青什麼,渾身不自在。

這天,葉裴青幫他逼出毒素,收斂了真氣,躺在床上看著他。

十三被他看得有些頭皮發麻,便問道:“你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

葉裴青笑著說:“沒什麼事,你好好待在我身邊就好。”

十三低了頭無話可答,又想起一事:“前幾天聽國公說,皇上有意召見我?”

葉裴青笑著說:“沒有明說,我裝作沒聽懂混過去了。皇宮那種地方烏煙瘴氣,不去也罷。你好奇?”

十三搖頭:“不是。只是從未見過皇帝,倒也覺得新鮮。”

葉裴青笑著說:“年逾五十的一個老頭子,好色得身體都淘空了,有什麼好看的?”

十三說:“你怎麼也沾了一點皇親國戚的血緣,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

葉裴青說:“這算什麼呀。那老頭兒年紀一大把了,還整天往後宮納妃子,朝中不少俊秀的少年子弟,都曾經被他臨幸。”

十三揚了揚眉毛:“你沒被他……臨幸過?”

葉裴青瞄了他一眼:“你夫君我雖然風流俊雅,萬幸卻不是他喜好的那種類型。他喜歡我見猶憐的柔弱書生。朝中有些大臣為了仕途,把自己十幾歲的兒子送入宮中侍奉他一段時間再出來。有幾個還被他玩死了,活著抬進皇宮裡去,橫著抬出來。”

十三不說話了。

葉裴青笑著說:“你在想什麼?讓我猜猜。你一定在想:這麼一比較,平時讓人咬牙切齒的世子倒也看起來順眼多了。你不情不願地嫁給一個男人,覺得不合心意,卻想不到竟然有皇上這樣的無恥之人,他的妃嬪才是世上最凄慘之人。是不是?”

十三說:“世子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本事,倒是無人能及。”

葉裴青笑著說:“你不想聽我說話,倒是堵住我的嘴呀。”

說著摟住他一陣撕鬧,當夜抱著睡了。

……

這一日十三在老太太院子裡商量事情,三更時分才出來。趙姨本來跟在他身邊侍候,半路上卻有些肚子痛,於是十三說:“你先回去上茅廁,我想散散步。”

趙姨連忙答應著,跑著走了。

深秋寒冷,白天又剛下過一場小雨。多數人已經入睡,十三滅了手上提著的燈,走在黝黑的花園小道上,垂目慢行。他做刺客時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夜晚,並不覺得恐怖,反而有種奇特的安全感,有點熟悉。

在這樣的黑夜裡,他一向是處於主導地位的。

突然間,遠處小院裡突然閃出來一個人,十三不動聲色地把身體一縮,緊緊盯著他。月色有那麼一瞬間照在那人的臉上,又立刻隱入黑暗的陰影中。

那人是葉裴青。

十三心想:這麼晚了,他不在房間裡睡覺,出來做什麼?那小院裡有什麼?

十三站著的地方被樹蔭當著,葉裴青環視四周,沒發現什麼異狀,很快地走了。十三等著他消失,緩緩走到小院的門前,動了動鼻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這小院沒人住,平時堆積了一些雜物。十三心想:如果他哪一天決定在穆國府殺人,這地方也算是不錯。

於是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十分凌亂,似乎剛經過一場劇烈的打鬥,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十三把手中的燈重新點燃,細細觀察。那人身材瘦小一點,是葉裴青身邊的一個小廝,名喚葉景。

葉景的腹部插了一把刀,面色慘白緊閉著眼睛,身上、地上鮮血淋漓。

十三只看一眼,就知道葉景是被故意擺成現在這副樣子,造成鬥毆致死的假像,必定是葉裴青所為。他細細看了一下,覺得有幾個問題。

從血跡來看,葉景是在這裡被刺的。但是白天下了小雨,這院子裡有些泥濘,葉景鞋子上的泥土卻是干的,說明他是在室內被打暈了,扛來這裡被刺了一刀。

既然是正面殺人,一般不會一擊而中,胳膊上通常會留下擋格類型的傷痕,但是葉景的傷痕卻太少,受傷的地方也不太對,不符合院子裡打鬥的場景。

葉景的手中似乎握著一樣東西,十三將他的手打開來一看,竟然是發帶上的一個小穗子——正是葉裴青常戴的,說不定就是在掙扎之中扯下來的。

……這也太叫人無話可說了。

依照葉裴青的本事,將這人扭斷脖子輕而易舉,為什麼要費這麼多功夫,造成他打架致死的假像?他就算武功再強,對死人的研究也畢竟不足,布置殺人現場的經驗少。若是池夫人要深究此事,叫官府來細查,說不定會有些麻煩。

十三將小穗子收在手中,重新布置了一下現場,將幾個明顯的錯誤收拾掉,熄燈走了。

回到房中,葉裴青卻正在西屋裡沐浴。十三不聲不響地回到臥房裡間,躺下睡覺。

……

第二天清晨天不亮,葉裴青便又急急忙忙地出了門。昨夜十三去老太太房間商量事情,他趕緊去處理了一個小嘍羅。自己兩次被人追殺暗殺,險些喪了性命,正是葉景買主求榮,透露了自己的行蹤。這人早就應該處理了,卻不能打草驚蛇。

因為做得匆忙,今早才發現自己發帶上的一個小穗子不見了。現在想來,說不定就是他在扛著葉景去小院子的時候,被他摘了下來。事不宜遲,他得去把那顆小穗子收回來。

所以當葉裴青從遠處聽到一聲凄厲的尖叫時,心想壞事了,可能被發現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趕過去,只見早上掃地的張老頭兒在院門外呼哧呼哧喘粗氣:“死人啦……死人啦……”

葉裴青笑著說:“大清早的說什麼死人?太不吉利了。”

張老頭兒一看是葉裴青,連忙拉著他來到院子裡:“世子,真死人了!是世子手下的人葉景呀!”

葉裴青一看也白了臉:“去!快去叫人!”

找老頭兒連忙跑了,留下葉裴青一個人在院子裡。

他臉白不是因為葉景死了,而是整個犯罪的場景都變了。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每一處改動,只覺得自己昨夜設置出的場景簡直像小孩過家家。現在無論讓誰來看,都絕對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流暢之極,就是一個打架之後被刺而死的樣子。

昨夜這個地方一定被人動過了。自己發帶上的穗子說不定就在那人手中。

到底是什麼人在暗中搗鬼?是敵是友?這人似乎對他的事情十分清楚,了如指掌。

他又想起上一次自己在書房的密室中發現的小瓶子和那封信。他自然早就知道老太太中了慢/性/毒/藥,卻不知這人是怎麼知道的?他在府中尋找那個小瓶子許久,卻一直沒發現,這人又是怎麼找到的?他又是怎麼進入自己密室的?

細思恐極。

究竟會是誰?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幫自己?

葉裴青的心中紛雜混亂。

不多時,葉景死的消息傳遍了穆國府。這是殺人案,眾人不敢怠慢,連忙去報了官。衙門一聽是穆國府出了事,京兆尹屁顛屁顛親自帶著人來了,趁機同穆國公和葉裴青喝茶套近乎。

忙忙活活查了許久,發現府裡眾人都在,偏偏池夫人手下一個叫做吳管事的不見了。葉景前幾天和吳管事有些口角,昨夜死之前也曾罵罵咧咧要找吳管事算賬。衙門於是有了殺人嫌疑犯,去追查吳管事的下落去了。

事情完全按照計劃進行,葉裴青卻從此心中多了一件事。



☆、第25章 葉裴青暗中除情敵

十三的身體終於沒有大礙,葉裴青為了不讓他在府裡憋著,便向大理寺打了招呼,讓他掛了名。從這天起,他清晨帶十三一起出門,先將他送至大理寺安置好,自己再去上朝。散朝後,他又從大理寺接上十三,一起回家。

同僚知道十三是葉裴青的夫人,都客客氣氣的,不敢表現得太熱絡。初來乍到,十三不太熟悉奏章的寫法,有個叫做魏維的評事看不過去,在一旁指點了一下。十三畢竟不懂,便虛心聽著,默默學習。魏維本來是個小官,無權無勢,年紀也不大。他看到十三雖然出身世族,卻沒有紈绔子弟的浮誇習氣,心中便對他有了一點好感。兩人職務一樣,討論的事情一多,便走得近些。

這天晚上回家,葉裴青看十三寫奏章有了進步,便笑著說:“寫得不錯。學得這麼快,以後我要寫什麼折子,全讓你幫我寫。”

十三沒想那麼多,便說:“多虧了魏評事。”

葉裴青說:“是麼?”他想了想又笑著說:“有人幫忙討論著也是好的,你若不懂,回家問我也是一樣。做事認真是好,也別累著。”

不到五天,這魏維就被人從大理寺調到太學去管理典籍了,官階高了半品,升遷機會卻不大,明升暗貶。從此大家眼觀鼻、鼻觀心,除了必要之事,再也不敢同十三多說話。十三從未對魏維動什麼心思,以為魏維被調走只是普通的吏部調整,完全不知道葉裴青在背後做的事情,也沒多想。大理寺的卷宗無數,十三又對這類事情有興趣,閑暇之余便翻看卷宗,安靜不多事。

這天下午十三路過花園,聽到兩個丫環正坐在涼亭裡說話。他走路的聲音輕,那兩個丫環又背對著他,便不曉得十三走近。

一個丫環說:“你聽說了嗎?前幾天世子那院裡又出事了。”

另外一個說:“什麼事?”

“聽說世子夫人進門第一天就把一個陪房丫環處置了,世子為此不高興,便想著要納妾。夫人不肯,兩人吵架之後,夫人一賭氣就到老太太院裡告狀去了,而且還住在老太太院子裡不回去。”

那丫環來了興致:“然後?”

“世子一想他不回來也好,便喜滋滋地選好了一個姑娘,不日便要收進房裡來。聽人說,連生辰八字都問好了,馬上就要下聘了,結果被夫人知道了,不由分說殺了回來。”

“那世子可慘了。”

“別提了,兩人在院子裡大吵大鬧。世子脾氣好,不敢和夫人硬抗,最後忍氣吞聲地吃了啞巴虧,到現在還難受呢。”

“夫人這麼厲害?”

“誰讓夫人出身好呢,又有老太太挺著。前兩天世子的命又被夫人救了,唉,只怕世子這一輩子都要栽在夫人身上了,可憐見的,連納妾都不行。”

十三冷不丁地說:“你聽誰這麼說的?”

兩個丫環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十三,立刻三魂嚇掉了兩魂半,一邊哭一邊磕頭求饒。一個小丫環哭著說:“夫人饒命!府裡都在這麼傳,我也是聽來的。聽他們說是世子身邊的葉林說的,我們便都當真了。”

十三低頭一想,明白這是葉裴青指使葉林這麼散播的,自己無緣無故成了善妒的替死鬼,便有些不快。

此是一件。

過不了幾天又發生一件事。

前些天十三受傷瀕死,葉裴青恐懼了幾日,小心伺候著怕惹他生氣。如今他的身體好些了,葉裴青心情一好,便有些故態復萌。這天晚上他為十三以真氣逼出毒素,完成時十三卻力氣不支暈了過去。葉裴青看著昏迷不醒的人,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床上的人雙目緊閉,身體上還殘留著熱汗,把褻衣褻褲也沾染得半透明,身體的輪廓若隱若現。禁果最香,葉裴青果然定力全無,喉頭又干又緊。他猶豫不到片刻,舔了舔嘴唇,終於順從心意,低頭吻了下去。

越吻越失控,不多時,十三的衣服已經全部落下。

自己那東西早已經硬熱得發痛,葉裴青在他身上蹭了幾下,根本解不了渴,反倒更加難受。十三被他擺成了十分撩人的姿勢,葉裴青卻只能看不能吃,有些心浮氣躁。

他終於決定鋌而走險,將自己那東西塞入十三的口中。

塞了半天只進去一小截,葉裴青滿頭大汗,卻像上癮一樣停不下來。十三的牙關緊閉,葉裴青怎麼也打不開,正在抱怨為什麼如此緊,卻見十三皺了皺眉。他心中一沉,連忙抽身,用被子將自己的身體包住。

十三緩緩睜開眼睛。

那之後的悲慘狀況,就不必細細描述了。

葉裴青向來是犯了錯也拒不道歉的,這次也不例外。兩人接下來幾天的關系便有些緊張,冷戰再一次開始。

……

十三因入了仕途,家中的事便有些顧不過來。偏偏葉慕青再過幾個月就要成親,池夫人借口要專心准備兒子的婚事,向穆國公告了假,對府裡的事不管不問。

老太太對十三說:“姓池的知道你忙,存心要看你的好戲,想讓我們去求著她。也罷,我從來就不喜歡府裡一個人說了算,趁此機會,你把手頭上的事情分配一下,交給明丫頭一些。另外家中三位小姐將來也是要嫁人的,你也分些事情給她們,讓她們練練手。幾個人取長補短,有事商議,先撐過這一段時間去。我倒要看看這姓池的能和我較勁到什麼時候,何時向我低頭。”

十三連忙答應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幾位主子每晚都在府裡巡視一番,有事又互相商量,比之前妥貼許多。下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越發不敢偷懶耍滑。

天寒日短,穆國府輪班守夜的下人們一到晚上便聚在一起摸牌喝酒,一為御寒,也好度過漫漫長夜。這些都是陋習,最近葉裴青又剛剛遇刺,老太太便嚴令眾人不得聚眾賭博,否則重罰。

可巧這天葉慕青的奶娘喝醉了酒,晚上守夜時又不能賭博,心中不爽,便撒潑鬧事,被巡視的十三的聽到了,當場要把這婆子撤了不用。這婆子酒醒之後害怕了,便托人找了池夫人求情。池夫人一聽火了,但這人是葉慕青的奶娘,又不能不管,只好來向老太太說了幾句軟話。老太太卻笑了,推說身體有恙不見人,把這池夫人晾在門口。

池夫人自從十三進府之後便一直被老太太打壓,此時實在受不了,便向穆國公哭著告狀去了。

池夫人說:“我一心孝順,但自從這梅郁進府,也不知怎麼就得罪老太太了,存心給我不好看。就連穆青,雖然處處比不上裴青,對老爺和老太太也只有仰慕和孝心。但咱家的孩子心實,不會哄老太太歡心,也不會討好,可真是有冤無處訴啊。”

穆國公嘆氣勸她說:“裴青沾了皇親國戚的血脈,羽翼已豐,無論如何也動不了。你還是收收心,好好服侍老太太吧。”

池夫人哭著公說:“世子有事沒事就往九王爺家跑,眼裡只有他外公了,哪兒把老爺您放在眼裡?他就算羽翼已豐,總還有一個孝字吧?”

穆國公本來就與葉裴青之間有點心病,此刻便被池夫人挑唆得有點生氣,便說:“裴青雖缺點不少,卻不出大錯,就算心中不把我放在眼裡,面上卻也從來不露出來。老太太近來雖然偶有吐血,較之以前卻略有好轉。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討好老太太吧,否則將來這府裡連你一條活路也沒有。”

池夫人知道多說無益,哭著退下。

過了沒幾天,葉林就來向葉裴青稟告:“世子料事如神,池夫人果然叫人送了一封信給娘家。”

葉裴青點點頭,在葉林耳邊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葉林一一答應,轉身安排去了。

又過了幾日,葉裴青悄悄地向老太太說:“啟稟老太太,池夫人要動手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將她抓個現行。”

老太太蒼老的面龐有幾分蕭索,說:“我和她鬥了十幾載,想不到竟要如此收場。近日來我連番打壓她,若她肯安分守己,此事便就此揭過,我可以既往不咎。可惜她不置我於死地不罷休,那我也不能手下留情。”

說完吐出一口血來。

葉裴青上前抱著老太太:“老太太雖然有心饒她,可惜她執迷不悟。此事交給我來處理,老太太只當作什麼也不知道就好。”

老太太疲倦地躺下:“我也一把年紀了,任你們鬧去吧。”



☆、第26章 是不是……你被人強/暴過?

初冬的夜有些冷。

十三吃過晚飯,在院子裡揮了幾拳,出了一身小汗。這些時日他的進展不小,輕功、內力都恢復一些,全身上下充斥著一股力量。唯獨那股毒卻在身體裡流竄,時不時將他疼出一身冷汗。

天氣冷得舒服,他想去床上練一會兒功,然後睡覺。

剛剛回到裡間,趙姨給十三倒一杯熱茶:“主子已經七天沒和世子說話了。”

十三點頭:“沒錯。”

趙姨說:“世子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下人們都害怕啊。今天世子還問起:主子身上的毒還沒清干淨,難道不清了?”

十三沉默地喝茶。

趙姨說:“主子自己的身體,若是垮了還是自己吃虧。我看世子極想為主子療傷,何不借這個機會,叫世子進來說說話,也就算了?”

十三不說話。

趙姨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臉色蒼白地說:“主子別怪奴婢。”

十三皺眉:“怎麼了?”

腦中一陣暈眩,十三心中大叫不好,冷著臉說:“你在茶中下了什麼藥?”

趙姨已經退出了門外,顫抖著說:“主子別怪奴婢,世子的吩咐在先,主子不能這樣跟丈夫做對。妻從夫綱,主子還是從了世子好呀。”

十三撲騰著站起來,意識越來越不清楚,心中難受之極:“不行!給我回來!”

搞什麼鬼?這趙姨是要把自己賣給葉裴青了?

天旋地轉中,一個熟悉的修長身體慢慢走了進來,轉身把門關上笑著說:“多謝趙姨。”

葉裴青!這個混蛋!竟然真的要把自己迷昏硬上了。果然還是逃不過那一關?

關門的聲音將一切都隔絕在外,房間裡頓時安靜許多。十三心中有些恐懼,雙目卻疲倦地閉了起來,低聲說著:“世子饒我一命,求世子……”

葉裴青將他抱住:“別害怕……”

怎麼可能不害怕?

“世子,你聽我說……”

葉裴青低聲說:“別害怕,不會傷害你。”

十三被葉裴青抱到床上躺平,迷迷糊糊地將手伸到床縫裡。只要掏到一根鋼針,只要刺到他身上……

他陷入昏迷。

濕熱的感覺,身體的摩擦、蠕動,似乎很清晰,又似乎不太真實。完全沒有痛楚,四肢百骸都充斥著舒適,讓人有種處在雲端的感覺。

……奇怪,怎麼會不痛呢?

十三“騰”得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滿頭大汗。

葉裴青半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玩弄手中的鋼針,又連忙收起來。

十三低頭看看身上整齊的衣物,卻像是沒有預料到一般,愣了一下。他的全身都處在防御狀態,緊緊盯著葉裴青,卻忍不住縮了縮後/穴。

完全沒有疼痛或者接受異物的感覺。

……沒有發生事情?

葉裴青沒有看他,低聲說:“你以為我硬上了?”

十三喘著粗氣:“……沒有。”

沒把他硬上了,是……吧。

葉裴青說:“剛才在睡夢裡都一直在掙扎。夢到我強迫你?”

“不是。”

葉裴青輕聲道:“不是?那為什麼發出那種聲音?夢到了什麼?”

十三咬牙轉了話題:“你到底為什麼把我迷昏?”

葉裴青的臉色鐵青,又忍了忍說:“你和我吵架就吵架,何必連讓我療傷都不肯?七天不讓我驅毒,我為了救你性命,除了讓趙姨把你迷昏,沒有別的辦法。”

十三愣了一下,倒完全沒想到是這個原因,說道:“多謝世子。”

葉裴青輕聲說:“你在昏迷之前,一直在求我。”

十三低頭不語。

葉裴青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那麼害怕嗎?為什麼?不是從九歲開始就知道要嫁給我了?為什麼這麼怕?”

十三抬頭看著他。

葉裴青說:“梅郁,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一般人嫁人之後就算不高興,鬧一陣也就算了,你為什麼怕到那樣?”

十三仍舊沉默不語,嘴唇卻動了動。

葉裴青啞聲說:“梅郁,你若肯相信我,我保證不讓你失望。是不是……你被人強/暴過?”

十三瞪著他。

葉裴青緩緩地說:“一般人就算怕,也不會准備好淬了毒的針,想要行刺丈夫。你的經脈不通,卻分明練習過一些招式。梅郁,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被人強/暴過,才會害怕,特意自學練就了一些防身的本領?”

這一世的梅郁難道是婚前發生了意外?

十三根本連看都不想看他了。果然,換魂這種事,就算聰明如葉裴青,也無法想像得到。

葉裴青卻忍著怒氣滔天,牙根隱隱作痛,他輕聲說:“梅郁,若真有此事,我一定要為你報仇。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人如此大膽?”

十三翻身躺下。

葉裴青惱怒地站起來,狠狠提起一把椅子往牆上一摔,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十三立刻坐了起來,抿唇看著他。葉裴青隱忍著說:“不是在生你的氣。”

趙姨有些恐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世子夫人可需要人服侍?”

葉裴青不說話,將門一摔出去了。

十三將頭埋在被子裡,輕聲說:“沒事,趙姨,你快去睡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十三睡得香甜的時候,一個人慢慢爬上了床,將他溫柔地抱在懷裡,聲音似乎帶了一絲哽咽:“你現在不想說,我暫且不逼你。等到了你願意說的一天,我一定將那人綁在你面前,叫你親手殺了他。”

十三張了張嘴,卻找不出任何一個合適的理由,終於閉上眼睛睡覺了。

暗夜裡,只有葉裴青的輕聲低哄,莫名地叫人有些愧疚。



☆、第27章 密室裡的信

那夜之後,葉裴青對十三的態度變得有些詭異,晚上時常抱著他睡覺,卻不再有流氓逾矩的舉動,反而溫柔得叫人發毛。

十三略微心虛,時時刻刻覺得這麼欺騙人的感情不好。萬一有一天葉裴青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會如何處置自己?但他不能隨便透露組織和自己的身份,必須要得到二刃的許可。而且葉裴青之前逼得太緊,他想緩口氣。如今這種相處方式正好,他便將錯就錯下去,沒有辯解。

他想:等二刃一回來,就向他請示能否吐露身份。

葉裴青的心中時時刻刻在天人交戰,一會兒恨,一會兒氣,一會兒又憐惜。但他糾結許久,始終覺得自己對十三的興趣不減。況且看十三的樣子,之前的事情肯定不是自願,於是嘗盡幾番痛苦掙扎,他終究放不下十三,對他的憐愛占了上風。

只是這事有些匪夷所思,十三從小生活在梅府中,有什麼機會讓那種事情發生?什麼人敢做出這種事?葉裴青決定暗中調查。

這天晚上,葉裴青在床上抱著十三,慢慢講起手下的幾個將領。其中有一個,小時候家貧被父母賣了,受盡苦楚,還被人灌了啞藥說不得話,參軍之後卻英勇無比,屢立戰功。又有另外一個,作戰時被敵人砍掉了三根手指,傷好之後卻仍舊是好漢一條,還拿自己的斷指開玩笑,眾人都贊他豪爽。拐彎抹角地說了半天,葉裴青最後意有所指地說:“人生在世,傷害不能避免,要看你如何去應對。日子還長,不能只想著過去的痛楚。”

十三無言以對,只好說:“謝謝世子開導。”

葉裴青溫柔地說:“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今後有時間便多陪著你,不要想太多了。”

十三心想:你不陪著我也沒關系。

安撫了葉裴青,十三卻覺得趙姨的問題有些難以解決。按照以前的規矩,一個部下若敢對自己下藥,無論他是否出於好心,自己是無論如何不能用他了。但趙姨是受了葉裴青的指使,想那葉裴青的手段,必定是威逼利誘,趙姨不敢不從。但是趙姨在被人威脅時沒有第一時間來找自己,便是把忠心獻給了葉裴青。

換句話說,趙姨現在是葉裴青的人。

葉裴青在名義上比自己地位高,十三不好處置她,但他至少可以不再用她。

於是十三命令趙姨挪去外院,自己專門跑了一趟老太太的院子,向老太太開了口。老太太一聽說他要用人,想了一會兒,叫自己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陪房跟著他走了。這陪房叫周玉梅,已經跟了老太太三十年,做事干練無比,就是年紀大了點。老太太說:“你身邊就只有趙姨一個有用的人,我早就覺得不妥。這周嬤嬤曾孫都有了,幾乎不再管事了,這次是純粹看我的面子幫你的忙。你讓這周嬤嬤暫時幫你平衡一下,再趕快提拔幾個人上來,幾個月就能順手。”

十三連忙答應了,在府中挑選了幾個精明能干的婦人跟著趙姨和周嬤嬤打理,還叫孫婆子來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

趙姨不但見不到十三的面,手上的事情被分去許多,自己的人也被撤了不少。這如同架空池夫人的架勢,一步步將她廢棄不用,讓她十分驚懼。於是她連忙來向十三求情,說那一晚自己確實是為十三著想。她擔心十三若不療傷,身體會收受不了,才聽世子的話下了藥。

趙姨也是有苦說不出。那晚她不敢下藥,葉裴青威逼利誘,她不敢不聽。現在自己來向十三求情,葉裴青卻就在一旁看著,讓她不敢直言告狀。再說了,人家是兩口子,現在如膠似漆,她怎麼敢破壞人家夫妻感情?若說得狠了,葉裴青惱怒之余向自己的家人出手,豈非更加得不償失?

於是趙姨說到最後只是哭,還盼著葉裴青能為她說情。

葉裴青自然不管。十三想懲處她,他若幫忙求情,那不是撞在槍口上了麼?況且他和老太太想的一樣,不喜歡十三過度依賴一個下人,如今正合心意。

十三向來不喜歡解釋,只說:“過去的事情既往不咎,周嬤嬤是老太太派來的,你若有事就去問老太太吧。”說完將她打發了出去。

趙姨哪敢問老太太,從此小心翼翼地行事,不敢再有差池。

……

這些時日,十三也同葉裴青開始了捉迷藏的游戲。

之前十三把一小瓶毒/藥和一封信放在了葉裴青的密室,這日忽然想起來,不知葉裴青發現了沒有,便趁葉裴青不在家的時候溜進密室裡察看。

毒/藥和信果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葉裴青的信,上面寫著:“你是誰?”

十三沒有回答,卻把信取走了。過了幾天,密室裡又多了一封新的信:“你是否是曾經救過我的恩人?”

十三心想這葉裴青好厲害,這樣都猜得出來,隨即不再理他。

這天夜裡,十三已經上床蓋好了被子,葉裴青鑽進來說:“今夜先別睡,等下有好戲看。”

冬日裡冷,葉裴青的手腳冰涼,一直往十三身上蹭。十三說:“世子若覺得冷,去抱小手爐不好?我剛把手腳捂熱,你偏又來搗亂。”

葉裴青像八爪魚一樣吊掛在他身上,笑著說:“我的親親老婆就是我的小火爐,冬天就指望你呢,快點給你男人好好疼愛一下。”

說著將他緊緊地抱了,和他互蹭著取暖。

十三不好意思地說:“這種親近之事,世子怎麼做得如此自然?”

葉裴青笑著說:“你和我多親近親近,也就習慣了。你先迷糊一會兒吧,等到了時間我就叫你起來。”

十三果然就慢慢入睡了,兩人的身體緊密扣在一起,葉裴青抱著舒服,卻也慢慢燥熱。十三隨便動一下,葉裴青就被腹下一股邪火燒得難受,但他一想起十三可能有過的遭遇,心頭又一寒,那股火便如同被清涼的水澆了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邪火又被挑動起來,周而復始。

他模模糊糊地說:“你之前必定被什麼人糟蹋了。這麼撩人的東西,誰會不動心?”想著想著又一陣惱怒,恨得咬牙切齒,待要不要十三了,卻又不舍得,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於是,十三醒來的時候,腿上清晰的被戳的觸感不容忽視。

他的第一反應是揮出一拳,被葉裴青接住了。葉裴青本就忍得難受,十三此刻的動作讓他立刻失去控制,雙臂一收將他鉗緊,嘴唇就貼了上去。

兩人躲在被窩裡親吻。十三在掙扎,動作卻不暴虐,葉裴青輕聲說:“你是在打我,還是在勾引我?”

吻了許久,葉裴青終於停下來。十三輕輕喘著粗氣。

葉裴青尷尬地說:“這次是你勾引我。這次不算。”

十三的臉龐有點發熱,脫口而出:“這怎麼不算?世子每次都是這麼對待小情兒的麼?”

時間停止,兩人之間一片長久的沉默。

十三暗罵一聲就要下床,葉裴青已經笑吟吟地抱著他:“怎麼聽著有點醋味?你聽誰說我有小情兒的?我就只有你一個小情兒。”

十三踹了他一腳。

葉裴青笑著輕聲說:“我怎麼能讓小情兒寒心?來來來,我的乖乖小情兒要我做什麼,說吧。”

十三說:“世子今晚不是有事?”

葉裴青笑著說:“我待想同你繼續,又怕你接受不了,心中只是難過。也罷,再等些日子吧。”

說著又將他抱在懷裡,互摟著取暖。

十三覺得自己此時的反應實在不對勁,卻不想深究。正有些焦躁,外面傳來幾聲輕微的敲門聲,周嬤嬤說:“老太太請世子過去。”

葉裴青說:“知道了。”

十三也坐了起來:“什麼事?”

葉裴青笑著拉他起來:“今晚也別多說話,只好好看戲。”



☆、第28章 她們是我逼死的

寒夜裡點上畫了山水的琉璃燈,從遠處看去,像飄浮在半空中的朦朧鬼火。十三穿上衣服,隨著葉裴青在府裡轉著,向老太太的院子而去。

葉裴青仍然在笑,十三卻知道他的心情正在慢慢變壞。他其實很討厭今夜所謂的“好戲”?

十三一手提著燈,說:“今夜是有要緊事?”

葉裴青笑著說:“這些東西著實煩心。”又可惜地摸著他的腰:“怎麼比得上同你在床上暖和舒服?要不是事情重大,今夜必要同你挑燈夜戰。”

說著在十三的身上亂摸。

十□□手將葉裴青的胳膊一扭,葉裴青笑眯眯地說:“以前你打我,我只覺得生氣。現在不知為什麼,被你打了,心中反倒甜蜜得很。”

十三推了他一把,離他三步遠。

兩人打鬧著來到老太太的院子,一路上遇到巡夜的侍衛和下人,並無異狀。小廳門窗緊閉,只有零星光線從縫隙裡露出來,裡面卻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哭泣聲。

葉裴青將門輕輕打開,哭泣聲突然變得清晰,在夜裡凄凄慘慘。

十三低頭隨著葉裴青走進去,老太太半靠在躺椅上,看起來十分疲憊。他們連忙行了禮,站在一旁。

地上跪了兩個人。十三低頭看過去,左邊是老太太的丫環清蘭,面色蒼白卻十分鎮定。右邊是池夫人的陪房陳玉珍,頭發散亂,正趴在地上哀哀地哭泣。

還有四五個下人乖乖地站著,不敢說話。

老太太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房間裡的氣氛十分凝重,只聽到陳玉珍的哭泣聲:“老太太饒命啊……饒命啊……”

不多時,外面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房門被猛地打開,穆國公帶著一陣寒風走了進來。他臉青唇白地披著衣服,一看就是被人半夜叫起來,似乎十分惱怒。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端莊秀雅的女子,正是池夫人,面無表情,身體筆直。

陳玉珍一看池夫人進來,立刻爬向她哭喊著:“夫人救我,救我……”

池夫人冷冰冰地把她的手甩開。

穆國公著急地迎向老太太:“母親身體可有大礙?”

老太太淡淡地說:“還沒死。你暫且坐下吧。”

穆國公在老太太身邊坐了,這才笑著說:“母親深夜將我叫來此處,有何要事?”

老太太慈愛地摸著穆國公的頭:“兒啊,母親這一輩子生有一男三女,因你要繼承祖宗家業,對你嚴厲了些。你可怪母親?”

穆國公想不到老太太要說這個,一時也有點感觸,說:“母親這是說哪兒的話。母親的教誨,兒子永不敢忘記。”

老太太的眼睛濕潤:“人老了,總是疼愛孫子孫女些。這些年你我好久不曾好好說話了,現在想來,心裡竟然有些難受。”

穆國公連忙說:“兒子忙於軍國大事,不曾在母親面前盡孝,是兒子的不對。母親這般感觸,不知出了何事?”

老太太緩慢地說:“人老了,不一定什麼時候就要死了。今夜想起好多年未曾和你好好說話,若是死了,豈不遺憾?想著想著就心裡放不下了。”

說著緊緊抓著穆國公的手。

穆國公看老太太說話顛三倒四,頗有感觸,知道今夜一定發生了事情,便向著葉裴青使了一個眼色。葉裴青走上前,拿起老太太身邊的一個小瓶子,雙手奉給穆國公:“父親,請看。”

穆國公安撫了老太太一下,騰出手接過小瓶子,打開一看卻是一些粉末,便問道:“這是什麼?”

葉裴青說:“金剛粉,是一種慢/性/毒/藥。粉末細致堅固,若長久混在食物中吃了,會粘在胃裡,將胃壁劃破而死。”

穆國公臉色難看地說:“怎麼回事?從何而來?”

陳玉珍哀嚎著哭喊起來。

清蘭磕了一個頭,鎮靜地說:“老爺在上,容奴婢細稟。”

“說清楚。”

清蘭說:“十天前,我按照慣例回家探親半日。一回去,家中遍地狼藉,空空如也。我十分害怕,到處問怎麼回事,一個鄰居說有天晚上家裡來了幾個蒙面人,把我的寡母和五歲的幼弟捉走了。我一邊哭一邊收拾東西,心想這可該如何是好,卻看到一張字條。我哪裡認識上面的字呀,連忙找人幫我看,原來是‘若想家人活命,一字不許聲張,十日後三更西院小巷中等’。我的心裡七上八下,回來之後魂不守舍,做錯了好幾件事情。沒想到老太太沒說我,倒讓世子發現了。”

穆國公看了哭哭啼啼的陳玉珍一眼:“繼續說。”

清蘭說:“世子哄著我說出真相,又說必定幫我追查寡母幼弟的下落。我別無他法,就按照世子的安排,讓幾個人早早地在西院小巷藏好了,又在二更出頭便開始等著。”

“來人是誰?”

清蘭說:“三更時分來了一個人,隔著一道牆說要給我一瓶藥,叫我‘把小瓶中的粉末混在老太太的飯食中,慢慢讓她吃了。’因為她捏著鼻子說話,我也沒聽出來是誰,正在這時,藏著的人全都一擁而上,將那人抓了起來。”

清蘭的眼圈也紅了,指著陳玉珍說:“那人就是陳嬤嬤。”

陳玉珍哭喊著:“夫人!夫人救我!我不知道裡面那瓶子裡是什麼啊,老爺!”

穆國公看著面無表情的池夫人,緩慢地說:“這女人是你的陪房,是你搞得鬼。”

池夫人冷靜地說:“這下人竟敢做出這種事,是我管教不嚴。請老爺責罰,但那毒/藥之事與我無關,請老爺明察。”

葉裴青似笑非笑地說:“池夫人,幾日前幾位大臣聯合密奏聖上,說你父親貪贓枉法、濫殺無辜,聖上已經叫大理寺和刑部聯合審理此案。還巧了,就在今夜,官府派人去你父親的府上搜查。我怕的是清蘭的寡母和幼弟被人搜查出來。”

池夫人知道再也掩蓋不過去,端莊的樣子盡失,惡狠狠地朝葉裴青吐了一口:“混帳!”

穆國公胸口起伏,一巴掌狠狠地朝池夫人打了下去:“池玉釵!我葉正勤對你不薄,幾十年來何曾虧待了你,你竟能狠心殺我母親!”

他似乎有許多話要講,卻當著眾人講不出口,氣得又打了她一巴掌。

池夫人嘴角流血,臉色蒼白著一言不發。

老太太平靜地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世間有什麼人敢說做事問心無愧?我只問你一件事,如今我這吐血的毛病,可是你之前曾經給我下了毒?怎麼下的?”

池夫人冷冷地看著老太太,葉裴青卻輕聲插了話:“孫子派人查過了,老太太現在這病與毒無關,只要注意調養,多吃些清淡的食物,一時不會有大礙。池夫人必定是想著老太太既然有這病,便趁機下此毒,好叫人看不出來。”

老太太不說話了,疲倦地揮了揮手。

眾人連忙要退下,葉裴青連忙命令幾個婆子將陳玉珍和池夫人押起來。沒想到池夫人手一甩:“別碰我!我自己能走!”

氣氛沉悶,眾人魚貫退下。

這夜穆國公同池夫人說了半宿的話,第二日穆國公眼圈通紅,卻照樣上朝辦事。池夫人在房中掛了一尺白綾,上吊自殺。

十三看的生死多了,倒也沒什麼感覺,只覺得有幾個疑點。老太太卻為此精神不振了許多天,時常在房中發呆,時不時眼角帶淚。有人恨不得自己死,這種感覺無論如何也是不好受的。於是十三和葉裴青時常去陪老太太說話,勸解開導。

這天夜裡,葉裴青懷抱著十三取暖,又談起此事。

葉裴青的手探進十三的褻衣裡摸他的腰:“這幾日練武果然有用,身體又結實了一點,長了一點肉。”

十三掐著他的脈門:“世子要說話就好好說,不然去外間睡。”

葉裴青笑著說:“夫人怎麼說出如此狠心的話?天寒地凍,我若沒有了小火爐,豈不是要生生冷死?”

十三說:“之前的冬天也不見世子凍死,今年想必也無事。”說著就要把他踹下床。

葉裴青連忙緊緊摟著他躺下來:“今年不知怎麼了,特別怕冷。莫非你有什麼妖法?”

十三心想我有屁妖法!他轉移話題說:“老太太的確是中了毒吧,你就不擔心?”

葉裴青眨眨眼睛:“何出此言?”

十三說:“我不過是猜的。”

葉裴青來了興致,將十三翻轉過來面對自己,說:“你有什麼猜測,說來聽聽。”

十三只好說:“我就是覺得老太太的病有點蹊蹺。雲瑞不是老太太的大丫環麼,因為偷竊一事給人抓了起來。我猜測,她只怕不是因為這事,而是因為下毒一事。而慕青對雲溪下手,只怕也與此事有關。”

葉裴青拉著他的手,笑著說:“在大理寺待了一段時間,竟然成了神斷了。還有呢?”

十三說:“沒什麼了。就是覺得池夫人這一次行事有點倉促,竟然叫自己的陪房親自送藥,覺得似乎計劃不周。”

葉裴青笑著說:“又會武功又會斷案,我看那大理寺卿也比你好不了多少。這事若要你來計劃,應該怎麼做?”

十三想了想說:“如果是我,我便想辦法陷害一個自己早就看不順眼的人,自己絕不露面。到時候萬一事發,也是那個看不順眼的人做替罪羊。”

葉裴青緩緩得說:“這件事你倒也說得八/九不離十。”

十三說:“那是怎麼回事?”

葉裴青說:“你可還記得剛進府時,府裡死了一個人?”

“隋夫人?”

葉裴青說:“不錯。”他緊緊盯著十三的面容一會兒,在他的耳邊低聲說:“我告訴你一件事:隋夫人其實是被我逼死的。”



☆、第29章 穆國府一案真相大白

十三眉毛動也不動地看著葉裴青,後來想想自己的反應不能這麼冷漠,便說:“哦?”

葉裴青笑著說:“本來怕嚇著你,想不到你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如今知道隋夫人之死是我一手策劃,夫人打算怎麼辦?”

十三說:“世子偏挑沒人的時候跟我說,我沒有證據,就算把世子綁了送交大理寺也沒人信。況且那隋夫人和我非親非故,我又不知道事情始末,自然只當成故事聽聽罷了。”

葉裴青笑著說:“別人我必然是不說的,不過既然你求我,我就勉為其難說給你聽。只不過冬夜寒冷,凍得我有點忘了,先讓我取取暖。”

說著又在十三胸膛上亂摸,還不住地說“皮膚又緊致了些,更好摸了”。十三心想“我什麼時候求你說了”,躲又躲不開,便踹了他一腳。葉裴青不喊疼,反而趁機拉住他的腳踝,手掌一路往上摸,笑著說:“我還沒碰你大腿,你倒急了。”十三惱恨地踢了一腳,蜷縮起腿,用膝蓋頂住葉裴青的下巴。葉裴青的下巴被撞得生疼,卻不動聲色地將頭一轉,順勢硬拉開十三的雙腿,動作一氣呵成。他緊緊扣著十三的腰和手腕,一個用力,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姿勢過於親密,十三的臉有點發熱。

葉裴青被他弄得火起,也有點惱怒。

兩人氣喘吁吁地互望。

突然,葉裴青將他的脖子拉下來,翻身將他壓住,泄恨一般地在嘴唇上啃咬半天才放開他,氣狠狠地說:“我有心憐惜你,你卻屢次撩撥我,該當何罪?”

十三心想:我什麼都沒做,你這色狼無故非禮,還賴我勾引你,問我該當何罪?便說:“原來我坐著不動也能撩撥世子。這妖法倒是聞所未聞,竟能引著世子的手在我胸膛上亂摸。世子摸得心不甘情不願,受了天大的委屈,梅郁罪該萬死。”

葉裴青的臉色更黑了,右手動了一動。

十三怕他真的硬來,連忙又安撫著說:“世子不是要說隋夫人的事?天色晚了,明日世子還要上早朝,再不睡就來不及了。”

葉裴青面色不見好轉,冷哼一聲:“牙尖嘴利,把褲子脫了。”

十三嚇了一跳。這褲子豈能是隨便脫的?遂緊緊拉住褲腰帶,乖乖地說:“世子饒命,我再也不敢勾引世子了。”

葉裴青哪裡肯聽,抱著他的腰硬是把褻褲扯爛了,肆無忌憚地看他的私/處,點評說:“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游。美輪美奐,叫人心生感慨。”

十三這次真的被他激怒了,心想你看就看了,還要吟詩。他的雙拳一揮,帶著內力就向葉裴青掃過去,葉裴青早有准備,笑吟吟地將他的招式化解,又緊密地抱在懷裡,不容他掙扎,說:“夫人脾氣火爆,對身體不好,叫我好擔心。”

說完壓著他吻了半天,才將他抱住不讓動:“今夜到此為止,否則後果自負。”

十三又揍了葉裴青一拳,葉裴青運起真力防御著承受了,肋骨總算沒斷,兩人終於平靜下來。

房間裡一時間只有兩人的喘氣聲。

十三說:“隋夫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裴青在心中思考這事應該怎麼同十三說。

上一世,老太太吐血身亡,大家本都以為是生病,後來卻有人告密,老太太的死是隋夫人買通了雲瑞導致。穆國公大怒之下調查,不僅找出了雲瑞房間裡殘余的少量毒/藥,還查出了隋夫人的奸/情。隋夫人死也不肯說出奸夫的身份,雲瑞也冷冰冰的什麼都不肯說。雲瑞撞壁而亡,隋夫人上吊。穆國公不知道隋夫人到底通奸多久,加上池夫人在一旁挑唆,便懷疑隋夫人兩歲大的兒子不是親生,叫人將那嬰兒用枕頭壓著窒息而亡,造成一樁又一樁慘案。

葉裴青便說:“我和你成婚前的一個月,發現老太太中了毒。調查時,我注意到隋夫人有奸/情,卻不知道奸夫是誰。於是,我便千方百計逼隋夫人說出事實真相。”

十三半坐起來,問道:“隋夫人在死前一段時間心緒不寧,發怒打人,就是你搞得鬼?”

葉裴青說:“我威脅她,說我知道她的奸/情,逼她說出老太太被下毒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擔心事情敗露,自然心情不佳。她很快承認了串通雲瑞給老太太下毒一事,也承認毒/藥是她給雲瑞的。我逼問毒/藥的來歷,她說那瓶毒/藥是在尼姑庵裡,一個小尼姑遞給她的,還附加了一封信。信裡威脅說知道她通奸的秘密,叫她將這瓶毒/藥交給雲瑞下毒。我逼問奸夫是誰,她卻不肯說了。你我成婚前的幾天,我對隋夫人的忍耐到了極限,便逼著她自殺了。”

十三心想:此等醜事,將來傳出去,不但她活不了,連穆國府都臉上無光。

葉裴青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沒說。隋夫人早點死,通奸的事情不傳出去,至少那兩歲大的孩子會平安無事。

十三說:“雲瑞偷竊又是怎麼回事,也是你搞得鬼?”

“我不能讓雲瑞繼續下毒,便栽贓雲瑞偷了老太太的東西,將她關了起來審問。雲瑞卻一直不開口不說話,對我冷漠相對,我也沒有找到她下毒的證據。”

十三心想:這證據就是她留在雲溪那裡的一小瓶藥,被我發現交給你了。

一時間兩人都各自心懷鬼胎,他們想到都是同一件事,卻全都不說話,互望著對方。

葉裴青說:“雲瑞向來忠心,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下毒。後來我想到雲瑞不是家生子,是八歲時被買進來的丫環,尚有母親和幾個弟妹住在城郊,便派人去找,才發現她的全家都被人捉走了。我這才弄明白,有人捉走了雲瑞的家人,逼著雲瑞就範。這個時候我又找到了隋夫人的奸夫,卻發現這奸夫也是被人指使,故意勾引隋夫人通奸。”

十三挑了挑眉毛。

葉裴青說:“你猜到什麼了?說來聽聽。”

十三說:“原來是這樣。池夫人和娘家串通好了,把雲瑞的家人捉了,又叫人找了一個男人去勾引隋夫人。然後他們把毒/藥交給隋夫人,又讓隋夫人將毒/藥交給雲瑞。這樣一來,老太太一死,隋夫人做替死鬼。雲瑞擔心家人被殺,不敢說出實情,隋夫人通奸又殺人,老爺肯定不想聽她辯解,大家都搞不清楚幕後主使是誰。池夫人坐收漁利,除掉老太太和隋夫人,一石二鳥。”

葉裴青笑著摸他的臉:“就是這麼一回事。”

十三說:“這計劃比清蘭的要周密許多。想必是這些時日老太太一直打壓池夫人,她受不了,才匆匆出手,竟然讓自己的陪房親自送藥給清蘭,抓個正著。”

葉裴青說:“她本來想利用雲溪,承諾讓她做穆青的妾。沒想到葉慕青是個沒算計的,一聽雲溪是他的人了,便立刻勾搭上了。池夫人不曾准備好替死鬼,狗急跳牆,極易出錯。”

十三又問:“那世子被人行刺,也是池夫人安排?”

葉裴青若有所思地說:“行刺一事倒有些奇怪,池夫人的父親不過四品官,也看不出有什麼靠山,請不起如此昂貴的刺客。”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十三嘆道:“老太太畢竟還是中毒了。”不知還能活多久?

葉裴青沉默了半天,說:“可嘆的是,雲瑞畢竟有一點良心。她不忍即刻殺了老太太,所用的金剛粉劑量少了一半。”

十三心想:這樣……不知還能活多久?

葉裴青似乎有點疲倦:“我已經將雲瑞的家人救下來了,卻還不曾跟她說,決定不下來如何處置她。我倒不在意她死不死,就是擔心老太太受不了。”

十三想了想說:“老太太若知道自己中毒、雲瑞背叛,心中必然難受。倘若她不知道雲瑞背叛,而雲瑞無故自殺,她必定也受不了。”

“就是這件事有些難辦。”

十三想了想說:“世子只怕是想饒了雲瑞,叫她重新服侍老太太,卻又信不過她。但那雲瑞家人的性命懸於一線,她迫不得已,也是可憐。況且她下毒時也留有余地。我也不在乎雲瑞是死是活,但是分析起來,這丫環還有點忠心。只是留下來是利是弊,就全憑世子定奪了。”

葉裴青安靜了許久,終於笑著說:“夫人悲天憫人,連個丫環也舍不得殺。這事我再想想,先睡覺吧。”

十三怕他又要出言調戲,連忙躺下來,很快入睡。

葉裴青輾轉反側幾次,終於披上衣服下了床。



☆、第30章 入V通知

今天接到編輯的通知,明天要入v啦。

謝謝大家這個月來的支持。

交代一下下面的事情:

穆國府的事情解決,葉裴青家裡安穩下來。兩人的感情度過了磨合期,下一步就是發展期了。後文以搞笑為主,無虐無狗血。這文是感情文,所有劇情都為感情發展服務,經不起深究。文章完結時應該在25萬字左右。

有條件的希望能支持一下正版,畢竟看的人多了,動力還是會足一點。實在不能看正版的也請不要看了盜版又來這裡吐槽。

今天專心准備明天要發的一萬字。

明天留言發紅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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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如同石頭落入水中,池夫人的死在穆國府驚起一層漣漪,又很快沉寂無聲。她的死因被瞞得密不透風,無人敢提一字,連喪事都辦得簡簡單單,仿佛此人不曾存在過。

嚴冬來了,梅花開了。眾人心想,等這一冬過去,穆國府也要迎來另一春了。

葉裴青不知道同雲瑞說了些什麼,這丫頭洗清了偷竊的罪名,重新回到老太太身邊,照顧老人家的起居。老太太再一次見到雲瑞時老淚縱橫,一老一小互抱著哭泣。十三心想:是非曲直,能有多麼復雜?最後也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於是,趙姨也被十三招了回來。原因無它,只因葉裴青終於說了一句:“我讓趙姨給你下藥時,也威脅了她的家人。”

回來了,卻一直沒有重用,只把她當成手下管家婆子中的一個。趙姨也不說什麼,只小心將自己份內的事情辦好,不多管閑事。

這些時日,刑部連同大理寺命調查池夫人之父池朝雲貪污殺人一案,十三有不少事情做,在大理寺一待就是一天,連午飯也不同葉裴青一起吃。葉裴青也不抱怨,只說:“仕途有望,前途無量,越來越像回事了。”

十三心想:哪一天不挖苦我,也不舒服。卻恭敬地說:“謝世子誇獎。”

和刑部的交往頻繁之後,十三慢慢同一個人熱絡起來。

這人是刑部郎中,名叫李頻,今年二十五。

這李頻倒是有些來歷。

十三同他熟悉得很。

李頻原本是與十三一同進組織的一個小乞丐,根骨不錯。他從小同十三一起練武,玩耍,還曾經一起出過任務,兩人是兒時玩伴,青梅竹馬。可惜他十五歲那年傷到了經脈,再也不得練武。灰心喪氣了一段時日,李頻為了另尋出路,開始發奮讀書。十三替他向組織求情,組織見他有用,幫他安排了一個身份,叫他入京趕考。李頻從此入仕做了官,為組織傳遞消息,全當內應。這幾年著實混得不錯,將來刑部侍郎的位子,非他莫屬。

十三每次到天國來執行任務,總是會找李頻喝酒的。

所以當他在刑部碰上李頻的時候,兩人就多說了一點話。李頻自然不認識他,卻知道他是葉裴青的夫人。見過之後,連侍郎都和十三聊了幾句,李頻不好當成沒看見,便先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竟然有點投緣,李頻有點剎不住了,直到侍郎咳嗽一聲,這才走了。

於是,從此之後李頻和十三見面總會停下來問候一番。

這人是十三的好兄弟,十三對他熟悉得很,知道這人對男人沒興趣,自然不會想太多。他幾個月來都在穆國府的深宅大院裡打滾,一個男的朋友也沒有,重新結交李頻之後便有些高興。葉裴青最會察言觀色,問他出了什麼事,十三說:“交了一個朋友。”

葉裴青大度地說:“你朋友不多,多結交幾個也好。”

背地裡卻叫人調查李頻。

李頻年少英俊,卻也比不上自己,且家中有一妻三妾,不足為懼。葉裴青觀察十三的態度,又權衡一陣,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池朝雲官不大,這次審案又不想牽涉太多人,案子很快就完結了。池朝雲貪污殺人,清楚明了證據確鑿,仿佛是有人要置他於死地。於是他被判了死罪,財產入國庫,家人連同奴役全部充公。

審問結束後的檔案記錄工作最花時間,十三連同一群小官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將抄家所得的所有財產、奴役記錄在案,才總算結束。

因為此案,十三也對這類案子有了興趣,找出之前的抄家大案來翻閱。陳年往事躍然紙上,即便不曾親身經歷,也能感受到當時的激蕩。這一日他翻看著一樁十年前的舊案,卻被一小段描寫弄得心神不寧起來。

卷宗上寫著:“犯官松懷靈有三子,皆有玉佩一枚,上刻松柏,且篆有‘忠孝節義’四字。”

十三記得,自己的玉佩也刻了松樹、柏樹和這四個字。

這松懷靈難道和自己有關系?

十三本來對自己的身世沒什麼興趣,並不特意去追查。但這事實在太巧合,不由得人不懷疑。他像入了迷一樣,將這案件的全部卷宗翻找出來細細查閱。在大理寺看不完,他又偷偷帶了幾本回家,趁葉裴青不在的時候挑燈夜讀。

松懷靈當年官至兵部侍郎,長相風流倜儻,後來卻因欺君犯上,被殺了頭,死時二十八歲。根據□□律法,原本要滿門抄斬,聖上念他以前有功勞,只將他的財產充公,家人貶為奴役,其他人不受牽連。

松懷靈有一妻二妾。娶妻譚氏,生有兩子一女。妾季氏,也生有一子一女。妾吳氏,無所出。季氏原本是松懷靈的廚娘之女,因做飯好吃,被松懷靈收在房中。

這案子當年也是刑部和大理寺共審的。卷宗搬來搬去,剩下的一小部分全部留在刑部裡。十三當機立斷,打算求李頻幫他查余閱一下當年的卷宗。

於是當十三再一次見到李頻的時候,便求李頻幫他查這件事。

李頻覺得這事只是順手人情,只不過稍微花點工夫而已,便沒有推辭,應承下來。他做事效率一向不錯,查了幾天,便把刑部能找到的所有消息全都告訴了十三。

李頻說:“松懷靈案子的風頭一過,譚氏和兩兒一女被她的父親譚大人贖了出來,現今就在譚府住著。季氏似乎是被人買去當廚娘了,現在不知還活著沒。吳氏則不知所終。”

十三連忙謝過,又問:“這譚大人可是太常丞譚霖?”

“就是譚霖譚大人。”

十三脫口而出:“如此多謝了,改天請你喝酒,地方你挑。”

李頻愣了一下:“……梅評事說話好爽快啊。”語氣有點像他的一個故人。

十三摸下巴:“……你多想了。”

李頻便豪氣地說:“也好,只要世子不介意,你我便喝上一整晚。”

十三心想:就你那酒量,還能喝上一整晚?不到一斤就醉得要唱歌了。便說:“好說。”

這天晚上躺在床上,十三心緒不寧,掛念如何繼續調查這件事。

葉裴青側身抱著他,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舔他的頸項。十三被他舔得有點煩亂,便說:“世子別鬧。”

葉裴青掰過他的臉:“你是我老婆,我要親就親,要舔就舔。”說完便將舌頭塞進他口中一陣深吻,故意欺負他。

十三被葉裴青咬得生疼,卻沒反抗,任他□□夠了便要翻身睡覺。葉裴青咬著他的肩膀,留下一排排的齒痕:“怎麼了?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你有什麼心事?”

“……沒心事。”

“別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你趁早說了,你我都省事,不然我把你身邊幾個小廝一個個抓來拷問。”

十三心中一緊,默默地轉過身來說:“的確有件煩心事,不知世子能否幫我一個忙?”

葉裴青側躺著,用一條手臂支著頭,興味盎然地說:“什麼忙?”

十三平躺著說:“我正在調查十年前松懷靈一案,想找他的遺孀問些事情。他的原配譚夫人如今就住在譚大人家中。不知這事能不能安排?”

說完便把自己調查出來的事情都說了。

葉裴青若有所思地說:“要見女眷實屬不易,卻也不是不可為。等我去安排安排。”又瞄著十三說:“十年前的一樁舊案,也能把你弄得心神不寧?”

十三掩飾說:“世子見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葉裴青說:“這案子是有些蹊蹺。欺君的大罪,竟然沒有牽涉九族,只是殺了松懷靈了事。你查吧,若查出點門道來,倒也是好事一件。”

十三:“是。”

葉裴青笑著說:“親親老婆,現在不會心不在焉了吧?是不是該把注意力放在你男人身上了?”

說著將十三吻了。吻纏綿*,十三的脖子根發熱。

過不了幾日,葉裴青來大理寺接上十三,笑著說:“安排好了。今天中午去譚大人家中吃飯。”

十三自然高興:“多謝世子。”

葉裴青什麼也不說,拽著他走了。

譚大人今年五十好幾,只是個五品官,府邸裝飾十分樸素。自從女婿松懷靈一案之後,官場上的朋友對他紛紛繞道,人情冷暖看了不少。如今他閉上眼睛、關上嘴巴,對朝中之事不聞不問,只求做好份內之事。他生平就愛杯中之物,可惜在京城這種地方,水都貴的要命,他這個窮官便也喝不到什麼好酒。葉裴青送了他幾壇有銀子也買不到的佳釀,說想問他女婿當年的案子,譚大人滿心歡喜,也不敢得罪他,便承應下來。

幾個人客氣一番,紛紛落座,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氣話。

譚大人笑著說:“世子大駕光臨,頓使寒舍蓬蓽生輝。這都是家常小菜,招待不周之處,還請世子和梅評事不嫌棄。”

葉裴青笑著勸了幾趟酒。

譚大人幾杯酒一下肚,嘴裡胃裡全都是酒的芳香,舒服得眼睛也眯了起來。

葉裴青笑著說:“這酒可還合口味?”

譚大人忙說:“陳年佳釀,有錢也買不到啊。”又正色說:“我已經在隔壁備好了房間,小女正在等候,世子若想問什麼,隨時都可以去問。”

葉裴青便笑著說:“叫梅郁去問便是。我陪你多喝幾杯。”

譚大人歡喜不盡,連聲稱是。十三向葉裴青點頭示意,起身走了。

來到隔壁的房間,卻看到房間正中掛了一張竹簾,後面是一個婦人端莊地坐著,身後站了一個丫環。竹簾那邊的婦人開口,聲音溫和可親:“譚氏見過大人。”

十三見了禮,坐下來將來意說了。

婦人沉默許久,終於說:“陳年往事,想不到還有人記得。不知大人想問什麼?”

十三說:“松大人當年犯了欺君之罪,卷宗上卻沒有寫明所犯何事。敢問夫人知道詳情否?”

這話題涉及當今皇帝,極其敏感,十三卻不得不問,因此聲音低沉,不敢多說。

婦人平靜地說:“當年亡夫面聖未歸,我們正在著急,第二日便有官差上門,說亡夫欺君罔上,已被皇上殺頭。至於究竟發生了何事,民婦不知。”

十三沉默一下,終於又問:“卷宗中說松大人當年生有三子兩女,卻不知道還有沒有過另外一個兒子?”

婦人想了想說:“的確只有三子兩女。”

十三松了一口氣,心想自己大概想得太多了。他剛要告辭離去,卻聽婦人突然開口說:“慢著……亡夫的確還有過一個兒子。”

十三緊緊盯著竹簾那邊的婦人:“……不知是哪位夫人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情?”

婦人說:“那是季氏的大兒子。長到六歲還是七歲,一次在門口玩耍時不見了,急得眾人滿城裡找。”

十三沉默著,一開口,聲音卻有點啞:“夫人沒記錯?果然有個男孩失蹤過?”

婦人說:“十幾年前的事了,但還是有些印像。當時季氏急昏了過去,哭了幾天幾夜。”

“那季氏如今在哪裡?”

婦人嘆口氣:“當年十分混亂,我們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父親只來得及把我救出來,不至於讓人賣了當僕役。我一直在注意季氏和吳氏的下落,只知道季氏正在晉王府,吳氏……則成了一位大人的妾。我有心救季氏出來,可惜父親這些年被嚇壞了,不想多事。”

十三說:“那季氏從來不曾向你求助?”

婦人沉默不言。

十三也明白了,說:“救人惹來事端,夫人自顧不暇,自然不想多管。多謝夫人今日告訴我這些事情。”

他不等譚氏多話,暈乎乎地離開小房間,又在院子裡暈乎乎地站了一會兒,才回到房間,在葉裴青身邊坐好。

葉裴青看他有些恍惚,皺著眉頭問:“出了什麼事?”

十三看著他,思緒卻亂飄:沒出什麼大事,就是突然跑出來一個娘,也知道自己的爹是誰了。

兩人互望了一會兒,十三終於鎮定下來。他說:“今天不曾問到什麼,我再想辦法查查。”

葉裴青意有所指地說:“一樁陳年舊案而已,你也不必如此上心。”

十三點頭應了。

於是從這天開始,他便想著如何進入晉王府查探。他現今的武功還不算高,夜探很有可能會被晉王府抓住,那時功虧一簣,追悔莫及。

正在一籌莫展,這天他卻在聽人閑談時得知,晉王要做壽了,發了帖子給百官,請他們上門赴宴。十三不及思考,這天晚上在床上躺好,葉裴青剛開始例行地舔他的脖子,十三便問道:“世子可會去晉王府慶賀生辰?”

葉裴青一邊吸吮一邊說:“往年是只送禮物的,今年卻想去看看。”

十三看著他的臉色,盡量不表現地過於急迫:“世子若去,可否帶上我一起見見世面?”

葉裴青饒有興味地停下來看著他:“最近你似乎有許多事情都有求於我。”

十三低聲說:“……世子不允就算了。”

葉裴青趴在他的身上,慢慢將他的褻衣拉開,撫摸著說:“我要脫你褲子了。”

十三沒說話,也沒抗拒,褻褲便被葉裴青慢慢扯了下來,丟在地上。

葉裴青的手摸著他的大腿,緩緩游走,聲音暗啞低沉:“梅郁,你的腿長,身量也不矮,要是再長點肉,必定是玉樹臨風。”

十三閉口不言。

葉裴青便吻了下去。

這次的吻濕熱誘惑,葉裴青分開十三的雙腿,與他抱著緊緊貼在一起。他喘息道:“最近是怎麼了,嗯?肯讓我做到這樣的地步?”

十三也喘息說:“世子可答應帶我去晉王府?”

葉裴青壞笑著:“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說完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十三靜靜看著他,皺眉。

這個色狼,剛才竟然說:“自己弄給我看。”

葉裴青從他的身上爬起來,掀開被子。躺著的人雙腿尚未來得及並攏,美景盡收眼底。

葉裴青的目光如同撫摸一般,一寸一寸在他的身體上游離。他披上一件衣服,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笑著說:“愛妻快來,別害羞。”

十三翻身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蓋上自己的身體:“……世子自己玩吧。”

葉裴青笑著說:“不好意思什麼?我就不信你私底下從未弄過。”

那也沒必要表演給你看。

葉裴青傾身向前說:“晉王府高手如林,可不是那麼輕易能進去的。我與他關系平平,一年也只有這麼一兩次機會進得去而已。”

十三看了他一眼,心煩意亂地權衡許久,終於坐起來。他掀開被子,臉和脖子都在發熱,用手握住自己那根軟軟的東西。

葉裴青不動聲色地喝茶,自己的倒已經硬了。

十三本來就對這方面的要求不多,自己也沒弄過多少次,現在又被人盯著,緊張之余動作便有些大,疼得扯了扯嘴角。

葉裴青說:“不是那樣。你的手指不要放在那裡,應該——”好心地給了他幾句建議。

十三正在心情不郁,又疼著,聽到葉裴青教授自己這方面的技巧便有些生氣,說:“我活了這麼多年,竟從不知道這事也有這麼多門道,世子的敬業精神叫人感動,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葉裴青眯著眼睛。還敬業精神?這人諷刺自己把這種事情當成事業,不就是在罵自己是專業流氓麼?

十三臉紅地擺弄許久,終於說:“沒感覺。”

看著他摸了許久,葉裴青早就忍不住了,傾身向前啞聲道:“你不會,我教你。”說著便探出手抓住了。

十三把頭撇向一邊,那東西被人有技巧地服侍著,毫不知恥地抬了頭。十三只感覺小腹處一陣強烈的感覺蔓延至四肢百脈,連忙咬牙不出聲。

葉裴青低聲說:“手指要這樣,再摳摳這裡。”

十三悶哼一聲。

葉裴青笑著說:“從沒試過這種感覺吧,怪不得你這麼冷淡。”

十三說:“我自然比不上世子經驗豐富。”

葉裴青手中的力道加大,笑道:“怎麼說著說著又有醋味?你怎麼知道我有經驗了?你以為我會幫人做這種事?”

十三悶著頭說:“世子天賦奇才,無師自通。”天生就是當流氓的料。

葉裴青低頭咬他的嘴唇:“小東西牙尖嘴利,我以前還以為你不愛說話,原來是看錯了。”

手指技巧高超,十三滿身是汗。突然之間,他抓了抓葉裴青的胳膊。葉裴青的只覺得手中濡濕一片,低聲笑著說:“恭喜,這是今年第一次吧。”

十三臉熱地低著頭,默默找東西來擦拭,又把葉裴青的手擦干淨。

“又害羞什麼?”葉裴青搔著十三的下巴。

“放屁。沒害羞。”

葉裴青著迷地吻了他一會兒,一起躺下來。

抱著自己的人的身體炙熱,腿間也有樣東西時不時摩擦著,十三幾次想開口幫這人解決,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待要直接摸上去,又怕自己的技巧不夠好,叫人笑話,便默不作聲地躺著。

葉裴青摸著他的頭,直到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十三只覺得身邊的床位一空,葉裴青已經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到外間睡覺去了。

黑夜裡,門那邊似乎傳來輕微的喘息聲。

……

晉王的生辰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急也沒用,十三趁此機會練功。葉裴青已經將他的經脈全部打通,他近來的武功進展神速。

十三的功力升得到底有多快,葉裴青卻不曉得。

第一次修習內力的人很難領悟訣竅,通常要不斷練習和嘗試,才可能有所突破。但是像十三這樣修習過一次的人,卻可以走捷徑,不需要多費功夫。

於是,他現在的功力堪比一個已經練了兩年武的人。

日子本來過得十分愜意,這一日,梅府的秦夫人卻突然叫人捎來了信,說馬上就是君華的生辰,這小姑娘又十分想念梅郁,想接他回家一天聚一聚。十三覺得此事一定有蹊蹺,葉裴青卻說:“回去一趟也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於是兩人向老太太告了假,一起去了梅府。

梅尚書照樣同葉裴青說話,十三又被叫到秦夫人面前。

秦夫人這次的態度倒是十分和藹可親,叫人端茶倒水,讓十三坐下。十三閉上嘴巴聽了半天,才算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梅尚書有五子四女,其中一子一女是秦夫人親生。女兒君梅長得極其美麗,在京城艷名遠播,提親的人不計其數,把門檻也給蹋爛了。秦夫人一心相讓她入宮,便沒有給她訂下親事。當時奉承秦夫人的數不勝數,都說君梅必定能成為秀女,秦夫人要和皇上結親了,尊貴之極。沒想到鬧騰了半天,不知什麼原因,君梅最終也沒入選。秦夫人惱怒之余卻也沒有辦法,心想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給她攪黃了。君梅白白耽誤了幾年光陰,許多條件好的王孫公子早已經訂下婚事。此時眾人聽說君梅落選,還有一些來上門提親,卻遠不如當年的盛況。

這所有提親的人中,條件最好的便是御史大夫的大公子汪志。父親是三品官,他又是嫡子,年紀輕輕便中了舉,文韜武略,一表人才,將來仕途前途無量。秦夫人心中十分滿意,准備了豐厚的嫁妝,將君梅嫁了過去。

兩人郎才女貌,婚後幾個月的生活十分美滿。可惜只有一樣:君梅在家中被奉承慣了,在汪府便也使些小性,公婆妯娌之間便不太管。

婚後第二年,汪志的弟弟汪楓被聖上賜婚,聖陽公主嫁到汪家,事情便開始有些難看了。



☆、第32章 三番幾次幫我,是何用意?

聖陽公主是當今皇後的女兒,晉王的妹妹,最為皇帝寵愛。她從小長得美貌,被人眾星捧月般長大,脾氣自然和君梅一樣叫人不敢恭維。美女最喜歡暗中比較,兩人的脾氣又都是這樣,便各自有些不服。聖陽公主平時住在駙馬府,不常與君梅見面,但這一天,她聽下人說君梅曾經偷笑聖陽公主鼻子扁。

聖陽公主大怒,這天便進宮面聖,向皇帝告狀去了。皇家威嚴不容侵犯,也不知道她對皇帝說了些什麼,第二日,皇帝就下旨稱贊汪志一番,賞了他一個唱戲的美麗少年。

平白無故來了一個人分走了丈夫,君梅自然氣憤,卻不得不跪下謝恩,將這少年接進府。這少年是伺候過皇帝的,溫柔小意,床上床下服侍得十分周到,花樣多又放得開。君梅一個良家婦人,又有些小性,床上還要汪志伺候她,哪裡是這戲子的對手?汪志一開始只是想嘗鮮,後來卻被這少年迷得神魂顛倒,慢慢地竟然動了真情,什麼也顧不得了。

君梅但凡能忍,想方設法懷孕生子,行事不出大錯,中規中矩,必然能保住地位。她若有些手段,能將這戲子不著痕跡地擺布了,也算她厲害。可惜她什麼都不會,就會使性子。於是七仙女變成了母老虎,凶相畢露,整日找這戲子的茬。少年哭得柔弱無骨、梨花帶雨,汪志心疼,氣恨君梅沒有容人雅量,從此不再往她房中去。

這日汪志出門喝酒,少年在家中無聊,便坐在湖邊賞花,隨口唱了幾句。偏偏君梅在附近閉目養神,一聽這戲子的聲音,氣不打一處來,便借口他吵了自己睡覺,把他叫來作踐他。這少年仗著是皇帝御賜,又得汪志寵愛,他怕什麼?便朝君梅頂嘴。君梅哪受得了一個下賤的戲子與她叫陣,一怒之下叫人把這戲子拿住開打。花朵一般的少年如何經得起打?不多時就叫人打得鮮血淋漓、奄奄一息。

汪志回家,驚怒之下看到心上人被打成這樣,心痛之極,拔了劍便要與君梅拼命。聖陽公主更是等不得,幸災樂禍地把這件事稟報了聖上。御賜的人就算不得歡心,也要供在家裡好好養著,豈能容人隨意打成這樣,豈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裡?皇上派人將君梅抓了起來,如今已經過了三日,尚未下旨如何懲處。秦夫人急得不得了,便來向十三求助了。

十三默默聽完,說:“夫人想讓我怎麼樣?”

秦夫人說:“世子和各位皇子們關系不錯,叫他去說說情可好?”

十三心想:葉裴青就算和皇子們關系好,也不會把這關系浪費在你女兒身上。更何況這事還是你女兒理虧。

秦夫人看十三不說話,便說:“我過去待你嚴厲些,卻也是為了你好。君華現在還在談著一門親事,若君梅被治罪,或者被休了,這事傳出去,君華的親事也就告吹了。你就算不考慮君梅,也要考慮一下君華的將來。”

十三便說:“這事若是咱們在理,我求世子去求情也還說得過去。但君梅既然知道那少年是皇上所賜,還敢往死裡打,這就不像話了。就算世子去求情,這事也解決不了。夫人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秦夫人氣得眼睛都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十三也不管她,轉身出去了。

晚上睡覺之前,十三便把這件事情向葉裴青說了。

葉裴青問:“你答應了?”

十三說:“沒有,這事純屬君梅活該,求情也沒用。”

葉裴青笑著說:“還是我老婆懂事,不會給我亂添麻煩。君華現在談著的這門親事我找人問過了,那個公子長得不怎麼樣,又矮又胖,據說還有個房裡人。這門親事不要也罷,你若擔心,可以再幫她找個條件好點的。”

十三答應了。

第二天十三見過君華,小姑娘又紅著眼睛送了十三一雙鞋和幾套針線,聊了一會兒天才走了。這件事從此丟過不提。

雖然暫時不能去晉王府尋找季氏,十三卻輾轉打聽到了季氏一兒一女的下落。原來季氏在京城的城郊有個大哥,種著幾塊田地,那一對孩子便在大舅家寄宿著。季氏本就是廚娘的女兒出身,但那一兒一女卻是松懷靈的千金小姐和少爺。季氏想著怎麼苦了自己也好,斷不能委屈孩子,她在松府幾年有些積蓄,這些年又辛辛苦苦存下了一筆錢,全都給了哥哥,先把孩子拉扯長大。

父親死了,母親又不在身邊照顧,親戚們的嘴臉可想而知。大舅對他們還好,可是大舅媽嫌他們干活少吃得多,心中就有點不高興,經常出言諷刺,不順氣時還又打又罵。

季氏的女兒妍琦今年十四歲,按照習俗早就到了該議親的年齡了。季氏知道今不比夕,嫁個莊稼人平平安安過一生也就算了,偏偏這女兒至今還是奴籍,大舅媽要的彩禮又多,婚事便一直拖拖拉拉沒有定下來。結果隔壁村有個土財主,今年快四十了,聽說妍琦長得俊,又是官家後代,便想娶來做小老婆。季氏在晉王府,一年半載也不能出來一次,不知道這事。大舅一開始不同意,覺得耽誤妍琦的一生。大舅媽卻很是心動。她自己還有兩個兒子,都要娶妻的,那筆聘禮還沒著落呢,於是便不斷在丈夫耳邊嘮叨埋怨,說“妍琦本就是官家小姐,嫁過去之後,那土財主只會寵愛得要命,必定捧在手心當寶貝,從此不再受委屈,你擔心什麼?”擱不住枕邊風呼呼得吹,大舅也慢慢動心了,想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十三聽說了這件事,卻有點著急了。這妍琦說不定就是自己的親妹妹。他這個做哥哥的還有幾萬兩銀子的積蓄,怎麼可能就讓妹妹賣身給一個老頭子做六房呢?

他做了十年的刺客,殺人是很專業,但這些事情卻不懂該如何處理,便有些煩惱。

葉裴青自然又看出來了,問他之後,十三終於說:“松懷靈有一兒一女住在城郊,現在那女孩要議親,竟然要嫁給一個土財主做六房。總覺得一個官家小姐,竟然被逼到這步田地,有些難受。”

就把妍琦要嫁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

葉裴青笑著說:“這事好解決。我去他家提親,把妍琦娶來做妾,就什麼都沒問題了。”

十三立刻抿著嘴唇說:“不行。”

葉裴青笑著說:“為什麼不行?這樣一舉兩得,我又有了妾,她的一生又有了著落,有什麼不好?”

十三堅定地說:“世子想糟蹋哪家的姑娘都可以,松懷靈是個好官,世子若敢欺負人家小姐,我就和世子拼命。我們院裡還有好幾個丫環呢,世子想娶哪一個都隨便。”

葉裴青眯著眼睛說:“我娶人家姑娘就是糟蹋人家,也就是說我娶了你,便也把你糟蹋了?”

十三說:“世子怎麼說都可以,總之不能娶妍琦。”

葉裴青笑著說:“你若願意讓我糟蹋糟蹋,我便不打妍琦的主意。那些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有什麼意思,怎麼比得上你身體結實好摸?”

說著又開始亂摸。

十三惱怒地說:“在和世子談正事,世子正經一點行不行?”

葉裴青已經把他的衣服脫了一半,笑著說:“這事得從長計議,你怎麼對松懷靈一案這麼上心?若不知道你是梅郁,我都要懷疑這妍琦是你的親妹妹了。”

十三掩飾著說:“我不過是看一個官家小姐到了這步田地,有些可憐她。”

葉裴青說:“嫁給我做妾就能解決的事,偏偏你又吃醋。這可真是難為我了。”

十三冷著臉說:“現在穆國府上下誰不知道我愛吃醋?全都是拜世子所賜。你若不想納妾,誰還會逼著你不成?偏要我來做擋箭牌。”

葉裴青以手探向十三胯/下,被十三揍了一拳,哄著說:“今天你幫我解決一次,我就幫你解決妍琦的事情。”

十三不肯,被葉裴青綁在床上。葉裴青高興,軟硬兼施地拉著他的手幫自己擼了一次,全數噴在十三的身上,還綁著他不讓擦,好好欣賞了半天才放他去衝洗了。

十三從這天起便想方設法離葉裴青遠遠的。

雖然不能去晉王府,十三下朝之後卻開始繞遠路,在晉王府周圍轉一圈才回去。盡管知道沒用,也絕對看不到季氏,但是血濃於水,十三這輩子第一次牽掛一個人,做事自然不合常理。

季氏他倒是沒看到,這天中午,卻看到一個人在街上亂晃。

這人就是葉林。

葉林在一個月前犯了錯,被葉裴青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頓,打得皮開肉綻,差一點就被趕出去了。這件事整個穆國府都知道。

剛要上前說話,葉林卻緊張得很,半躲半藏的似乎是在追人。

十三追蹤的本事爐火純青,四處一看,便知道他在暗中追蹤一個身穿青色便裝的男人。十三下了轎子,叫眾人都回去,自己慢悠悠地亂晃。

葉林畢竟經驗不足,又要躲藏,一會兒將人追丟了。十三干脆取而代之,自己去追蹤那個青衣人,沿著大街小巷轉了幾轉,卻看見他從晉王府的一個小門進去了。

於是,他叫一個小乞丐給垂頭喪氣的葉林傳了一句話:“你追蹤的那個青衣人,進了晉王府便沒有再出來。”

葉林十分驚異,問那小乞丐是誰說的。小乞丐說沒看見人,只是屋頂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還扔給了他幾枚銅錢。

於是葉林向葉裴青回稟的時候,便把此事說了。

過了幾天,十三再次偷著進入葉裴青的密室找秘笈來練的時候,看到了葉裴青留的一封信:“你我早已劃清界限。三番幾次幫我,是何用意?”



☆、第33章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葉裴青如此肯定自己就是救過他的恩人,十三有點詫異,難道曾經出過什麼紕漏?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平淡地過了幾日,秦夫人終於忍不住,親自上門了。她在家中百般求梅尚書出手救君梅,但梅尚書並非聖上寵臣,君梅膽敢得罪公主,藐視皇上,罪名可大可小。他這個做父親的教導無方,請旨降罪尚且來不及,還敢求情?

皇上降旨誇獎汪志,賜他美人,這無論到誰身上都是天大的恩賜。他是皇上,能有錯嗎?整治一個君梅,聖陽公主順心了,汪志可以再娶,梅尚書照樣做官,對誰的影響都不大。因此,秦夫人走投無路,這幾日把眼淚都要哭光了。待要不管這個女兒,卻是自己親生的,怎麼也放不下。於是秦夫人放下了自尊,來求十三了。

十三再次見到秦夫人的時候,這女人的臉上未施粉脂,臉色蠟黃蠟黃的,蒼老了十歲。

十三從小被人訓練得沒什麼憐憫之情,但他最近得知自己有了母親,如今看到秦夫人這副樣子,倒也有了一絲輕微的不忍。他給秦夫人倒了一杯茶:“這件事已經說過了,君梅冒犯天威,世子就算去找皇子們說情,也幫不上忙。”

秦夫人從掏出一張單子,低聲說:“我之前對你們兄弟多有刻薄之處,追悔莫及,無顏見你。這是你娘親的嫁妝單子,當年她過世的時候,我克扣了下來。現在如數奉還,外加上我積攢的財產。你看在君梅是你姐姐的份上,這次就幫她一回吧——那天牢裡豈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十三便沉默了。秦夫人看來這些年對梅郁兄弟兩個著實不好,這忙豈不是更不能幫了麼?

秦夫人心想自己來這麼一趟,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若是求不下來,自己卻又來這裡做甚?反正就這一張老臉,為了女兒豁出去就豁出去了。便哭著說:“世子若不答應,我今天便不走了。還望可憐可憐我這老婆子,救君梅一命。”

十三等她哭夠了,終於說:“世子剛才看你來就回避了,我進去問問他。”

說著拿了嫁妝單子進去了。

葉裴青正躺在床上往上看。十三便說:“你都聽見了吧,她這情求不下來是不肯走了。”

葉裴青說:“也罷。我去問她幾句話。”

葉裴青來到外間,揮手讓丫環婆子們都走了出去。房門大開,屋裡卻只留下十三、秦夫人和自己三人。

秦夫人又求著說:“這事盡人事,聽天命。只要世子肯出手幫君梅,不論成功不成功,我都感恩戴德,銘記於心。”

葉裴青似笑非笑地說:“君梅這事雖然不小,倒也不是不能解決。我只問你一件事情:梅郁小時候被人下了慢/性/毒/藥,身體孱弱,容易暈眩,是不是你搗得鬼?”

秦夫人一聽說這事可以解決,眼睛有些發亮。但是聽到後來,她的臉色便白了,抿著唇不說話。

葉裴青緩緩地說:“你若不說也不打緊。我一天不知道怎麼幫梅郁治病,咱們就這麼耗著。你看你的君梅能支持多久。”

過了許久,秦夫人終於哭著開口:“當年夫人過世之前,就把梅阡和梅郁的婚事安排好了。梅郁只有九歲,便許配給了穆國公的世子,命好嫁得好,一生無憂。我那君梅明明是個美人胚子,卻因為是個庶女,撈不著這樣的好事。夫人過世之後,我一看到梅郁就心生怨恨,嫉妒得要命。於是我鬼迷心竅,喂他吃了幾年的一種叫做‘安藥’的東西,不會傷及性命,只讓身體變弱。”

葉裴青冷著臉說:“做了這種事,還敢厚著臉皮來求情。這毒/藥怎麼解?”

秦夫人噙著淚:“這都是我一手做出來的,與君梅無關。求世子幫君梅一把!我回去就去把解藥送過來。”

十三低著頭不說話。

葉裴青緩緩地說:“廢話也不同你多說了,現在你去幫我做一件事情。若辦得好,再把梅郁的解藥送上來,我幫你解決君梅的事情。上梁不正下梁歪,君梅落到這樣田地你也有責任,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做人的不足之處吧。”

說著向秦夫人吩咐了幾句話。秦夫人想也不想就滿口答應,飛也似的去了,第二天就叫人把一包解藥送了過來,說:“每天喝一次,連續喝上三個月,就能把毒清理得差不多。”

葉裴青對自己的事情這麼上心,十三實在有些不好意思。葉裴青喂他喝了解藥,又運功幫他化了,兩人默默對望,當夜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個吻。

氣氛本來很好,葉裴青卻有些失控。緊接著,事態急轉直下。

葉裴青撕了他的衣服又要硬上,十三面色冰冷地掐住他的脖子。葉裴青火氣上來又無處發泄,將他狠狠啃咬一番,賭氣去外間睡覺了。

過了幾天,葉裴青准備好了一株極為罕見的百葉香梅,去看自己的外婆。

九王妃是士族出身,長得胖乎乎像彌勒佛似的,一笑就眯了眼睛。她在皇族女眷中是出了名的有人緣,平時愛說笑話,又大方又有趣,從皇太後到小郡主,沒有一個不說她好,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正因如此,皇太後三天兩頭把她招進宮裡聊天。

葉裴青想,君梅這件事,求皇子們必定不行,不如從皇太後下手。葉裴青特別得老人緣,九王妃也很喜歡他,經常叫他來王府吃飯。於是,葉裴青便把君梅這件事情說了。

九王妃自然不想惹禍上身,卻想了一個辦法,讓皇太後經常召見的一個女先兒排演一下,把君梅的故事以說唱的藝術形式表現出來。故事自然不敢直接說皇帝的不是,故事背景換成了天庭,把女主角說得又賢惠又懂事,將那戲子說成不堪之人。皇太後畢竟是女人,平時最憎恨以色侍君之人,聽了這故事便有些生氣,說:“這個玉帝也不像話,怎麼無緣無故破壞人家夫妻感情?”

旁邊的人一個敢說話的也沒有。

皇太後眼珠子一轉,知道這是有人向自己申冤呢,叫太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太監不敢隱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憐天下父母心,皇太後倒也有些同情秦夫人,便把皇帝叫到跟前說道:“自己用過的破東西,非要塞給臣子。人家老婆生氣打了那東西,你還要治人家老婆的罪!你趕快把那姑娘放了。”

皇太後今年快七十了,皇帝擔不起不孝的罪名。而且這件事本來就是因為寵愛女兒,為聖陽公主出氣。君梅在大牢裡關了十幾天,嚇也嚇死了,想必以後不敢亂來。

終於,君梅被放回了汪家。

她先去公公婆婆面前跪下來賠不是,又去聖陽公主門前道歉,最後才來到汪志面前,頭一垂,卻是求汪志休了她。汪志這時候反倒有點不舍,想要安慰她,君梅只低頭不說話。

整件事最無辜的卻是那戲子。他被君梅打了一頓,腿上帶了傷,走路便不如以前好看了,床上也不靈活。汪志心裡有了一絲嫌棄,又把心重新放到君梅身上,那戲子便被冷落了。過了一個月,他就孤單地病死了。

臨死時,他還在唱著“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秦夫人把解藥給十三送過去之後,秘密派人跑了一趟城郊,找到了季氏的一子一女。她給了研琪的大舅和大舅媽一百兩銀子,叫他們不許聲張,把這雙兒女接到了城裡。她打掃出來一個小院子,將這雙兒女安置其中,並且叫他大舅通知了季氏。

大舅和大舅媽本來是懵的,但是這白花花的一百兩銀子還能有假?這兩個孩子一塊兒賣也得不了三十兩。有錢能使磨推鬼,大舅媽嘴上說這事要問他們的娘,身體卻很誠實,把銀子接了下來。

原來秦夫人的父親曾經與松懷靈是同僚,交情尚可。松懷靈是犯官,葉裴青沒搞清楚十三的用意之前不想露面,又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把這對孩子接出來,才想起秦夫人還有這個用處。秦夫人巧舌如簧,說自己的父親臨死時閉不上眼,掛念著松大人的兒女,叫她一定要把這雙兒女找到、好好照顧,否則死不瞑目。這理由聽著還算過得去,秦夫人又家大勢大,小戶人家惹不起,便照辦了。

葉裴青把院子裡的人都換成了自己的人,把這小院從秦夫人手中買了過來,便也用不到秦夫人了。從此十三有了自己的小家,心情十分激動,卻不敢去看。

季氏被困在晉王府出不來,將信將疑,十分擔憂。但是他大哥已經去那院裡看了好幾次,三番四次地保證孩子們被照顧得很好,遇到了貴人。季氏著急也沒辦法,只能等待機會出府再親自察看,向秦夫人謝恩。

研琪和那土財主之間的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十三擔心研琪年紀大了不好找婆家,便拜托葉裴青留意周圍有沒有適合的男子。葉裴青本來不想管,擱不住十三求他,眯著眼睛說:“整天使喚我,上床就敷衍我。給我過來!”

當夜兩人打了一架,氣憤憤地摟著睡了。

這一天,葉裴青笑吟吟地告訴十三:“我為研琪挑了一個相公,你想不想去看看?”



☆、第34章 君子報仇,十年不遲

妍琪是奴籍,想找個好婆家相當麻煩。有仕途的男子,誰會冒險娶個犯官的女兒做正妻?普通老百姓不曉得松懷靈的身份,不會忌諱那麼多,但夫家也說不定要往上踐踏,欺負她奴籍的身份,更何況王侯之家?除非皇帝肯赦免松懷靈的家人,否則妍琪這一輩子的身份都會這麼尷尬。

葉裴青思來想去,覺得這件事難辦得很。

他說:“我有個參軍,今年他的兒子剛進軍營,才十五歲,尚無婚配。我看那少年不錯,膽識過人,一表人才,是家中獨子。你若相中那孩子,我就去和他父親說說。雖然出身普通,但將來有我提攜著他,照樣前途無量。”

十三聽了頓覺滿意,便說要去看看。葉裴青備好了駿馬,同十三一起去了城郊的軍營。

這是十三第一次來到軍營,不但十三覺得新鮮,兵士們覺得更新鮮。十三不知道,他人雖不在這裡,早已經“美名遠揚”。葉裴青的老婆據說長得國色天香,仗著自己的樣貌出眾,十分善妒,且工於心計,把世子管得死死的,不但不許納妾,連偷腥都要被打。大家都是男人,心有戚戚焉,便都對世子有些同情,更是好奇這位男妻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鬧洞房的幾個部下們惟恐天下不亂,把十三說成了千年難得一見的美人。他們自然不敢說出格的話,卻總是擺出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於是這天當十三出現的時候,不少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他,卻礙於軍法,只敢偷偷地看。

十三這段時間勤於練武,臉色比以前好看許多,也不似之前像骷髏架子那般消瘦。他本來就長得不難看,這天更是穿了一身極為提升氣質的白色衣衫,人靠衣裝馬靠鞍,遠遠看去就真的有那麼點傳言中的味道了。

於是軍營裡的氣氛,有些詭異,也有些蠢蠢欲動。

他是來為自己的妹妹相親的,但葉裴青尚有軍務要處理,十三便坐在一旁乖乖等著。來稟報事情的部下絡繹不絕,說完了卻都不走,就站在營帳裡等著,於是人越來越多。

終於,葉裴青吩咐說:“今天就說到這裡。把吳參軍的兒子吳均賢叫進來。”

一個兵士領命而去,不多時,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這少年果然長得十分英俊,濃眉大眼,很有精神。個頭比十三矮,但他才十五歲,將來應該能長得和葉裴青差不多。他向葉裴青行了軍禮,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十三一看這少年就喜歡上了。他曾經遠遠看過妍琪一次,兩人看起來十分般配。於是十三站起來說:“學過武?”

少年沒想到十三會問他,回答說:“練過幾年拳腳。”

帳裡的人都靜悄悄地看著二人。

十三來了興致,說:“來,我們出去比劃比劃。”

他的功力恢復不少,內力已經有三年的火候,拳腳上更是不弱。這少年應該只懂得拳腳功夫,他可以指點一二,將來若做了親家,更能傳授他功夫。

少年尚未出聲,帳內卻傳來“撲哧”的笑聲。十三隨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年紀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正在咧著嘴,還沒來得及閉起來。十三一看到他的臉,就氣不打一處來,心中的火騰騰地往上竄。這正是鬧洞房那夜的其中一個,當時按著他的脖子往葉裴青的胯/下壓。

十三緩緩地說:“這位怎麼稱呼?”

那年輕人說:“啟稟梅評事,在下張弼。”

十三說:“你笑什麼?覺得我不會武?”

張弼對十三倒沒有敵意,只不過覺得他一個文人,會什麼武呀?他自然不敢明說,口氣中卻帶了一點調笑:“屬下不敢。”

十三也不廢話,冷冰冰地說:“既然如此,你我先比劃比劃吧。”

說完率先走了出去。

張弼愣了一下,抬頭等葉裴青的示下。這是世子的老婆,他可不敢隨便打,萬一打傷打殘了怎麼辦?沒想到葉裴青眯眼笑著說:“你去吧。”

張弼心想:世子既然應允,那就是可以打了。自己是絕對不可能輸的,只要不要讓世子夫人輸得太難看就行。

他曾經得到一位“虎爪拳”高人的真傳,可以手斷磚塊,拳腳功夫在軍營裡是數一數二的,平日裡非常自負。軍營裡的兵士吵起架來,都說“你有本事和張都尉單挑啊”。因此他根本不把十三放在眼裡,只覺得這書生敢向他挑釁,實在好笑。

兩人在擂台前站定。

這事傳得非常快,不多時整個軍營都知道了。不少兵士聽說張弼要和世子夫人挑戰,全都急得摩拳擦掌,想衝過來看這千載難逢的盛景。葉裴青也很配合,下了一道命令:“兵士中不當值的,可過來觀賞片刻。”

過不了一會兒,擂台下烏壓壓地站了一片。

張弼笑著說:“梅評事想如何比武?”

十三面無表情地說:“每人出三招。你先來。”

張弼心想:我出三招你能受得了?他卻也不想推來推去,便大方地說:“有得罪之處,還請梅評事不要見怪。”說完疾步朝十三衝了過去,揮拳發出第一招。

張弼從來沒能修習過內力,拳腳功夫雖然不錯,也完全憑的是一股蠻力。他又不敢打重了,於是這第一招發出去,他只敢用了三成力。

這一拳揮出,立刻撲了一個空。擂台下發出一陣抽氣聲,眾人議論紛紛。張弼愣了一下,搞不清楚十三到底是怎麼躲開的。

十三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仍舊冷硬,如同結了冰的湖面:“第一招。”

張弼心想他不過是僥幸吧,三個多月前成親時明明還手無縛雞之力,現在能厲害到哪裡?他緊緊盯著十三,聚集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出第二招,這一次用了八成力。

人明明就在眼前,快要得手時卻忽然消失。只聽十三冷冷地說:“第二招。”

台下的眾人頓時發出一陣驚嘆:“怎麼回事?怎麼躲開了?”

“沒看清楚啊!”

張弼此時才有些著急了,他“哇”得大叫一聲為自己壯了壯氣勢,使出全身力氣朝十三撲了過去。這是他的畢生所學,雙手呈虎爪狀,若真的被他撕中,只怕真會被戳出幾個窟窿。

十三緊緊盯著他,冷不丁地跳離五步遠,胳膊上卻真的被他抓出了三道血痕。他一字一字地說:“第三招。”

這語調、這聲音,讓張弼覺得身體有些發冷。

十三揉了揉手關節,發出一陣“格拉格拉”的聲響,似笑非笑地說:“輪到我了。”

張弼尚未反應過來,臉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鼻子嘴巴全都擠在一起。他的頭暈暈的,一道熱流順著鼻孔慢慢流下來。

擂台下寂靜無聲。張弼張了張口,“噗”得一聲,吐出來一顆斷了的牙齒。

緊接著,腹部被什麼急速而來的東西踢中,五髒六腑都震得絞痛,他頓時捂著肚子半蹲下來。

十三說三招就三招,絕對不會饒人的,又揮出結結實實的一拳。這張弼心中流淚,想這也太坑了,這人哪是什麼病弱書生,分明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耍著自己玩呢。但是輸人不輸陣,死也要死得壯烈。他是條漢子,從頭到尾也沒討饒,忍著痛承受下來,隨即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台下的人全部都安安靜靜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十三又望向台下,環視一會兒。他指著另外一個鬧過洞房的將領說:“你和我,比劃三招。”

將領們心中有點悔恨,暗罵不止,這才知道十三假公濟私要報仇。但他們都不敢怠慢,心想要怪就怪自己本事不濟,人家正大光明地向自己挑戰,他們豈能退卻?反正都躲不過了,幾個人便乖乖地一個一個在擂台下排隊站好了,咬著牙上台與十三過了三招。

這一揍,幾個將領都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才爬起來。

十三對付這幾個人其實綽綽有余,卻不想在葉裴青面前表現出真功夫,於是只使了五成力。他與幾個人車輪似的打架,又不想使出全力,便受了一點傷,白衣帶血。他葉裴青眯眼看著帶傷的十三,渾身的*更是忍不住了。

十三這才叫那吳均賢上台來同他過招。少年眼看眾人被打成這樣,早已經有些害怕。他行了禮,規規矩矩地出招之後,卻發現十三對他只是點到為止,反而還得到了不少指點。兩人越打越放得開,十分盡興,到了最後,都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吳均賢低頭說:“今日得梅評事指點,受益匪淺。”

十三笑著說:“好說。今後還可以教你一些真功夫。”

吳均賢高興地撓頭:“謝謝梅評事。”

葉裴青一直在眯眼看他們打架,等他們一打完,也不讓他們多說,就拉著十三回家了。

十三一邊包扎傷口,一邊說:“這少年不錯,就是他吧。”

葉裴青卻笑著說:“再說吧。”

“什麼意思?”

葉裴青笑著說:“這事就算你願意,也要看他們家的意思。妍琪又不是你妹妹,你們兩個看對眼有什麼用?”

十三簡直弄不明白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這孩子本來就是你選的,叫我去把把關。現在我覺得這孩子不錯,你又在搞什麼?”

葉裴青皺眉,以手掌捂住他的嘴巴:“不必再說。”

十三正要反駁,外面卻傳來孫婆子的叫聲:“啟稟世子,聖旨來了!老爺請世子和夫人一起去接旨。”

十三和葉裴青俱都一愣。



☆、第35章 王府的命案

葉裴青猜不透皇上的用意,帶著十三來到前院,卻見老太太、穆國公和眾人都在陸續趕來接旨。幾個穿了宮服的太監臉上帶笑,穆國公的心一松,帶著全家人跪下來。

聖旨很長,先是將葉裴青誇獎了一番,說他“文武雙全,國之棟梁”,卻原來是封他做大將軍,不日跟隨太子領兵出征,清除西北部的流寇。

西北部的流寇只是小股勢力,卻頑強得很,這些年來不斷騷擾官府,煩不勝煩。那裡地形復雜,流寇的首領顧其冰狡詐多端,派出去的官兵幾次圍剿都消滅不了,反而被他牽著鼻子走,損失慘重。去年皇帝派出將軍範宜帶領幾萬官兵堵殺顧其冰,沒想到幾天前戰報傳來,範宜中了敵人的埋伏,死了。皇帝在朝堂上震怒,問哪個皇子願意親自帶兵出征。

現在正是儲君之爭的關鍵時刻,太子和晉王都躊躇萬分。倘若打了勝仗,那便是大功一件。若打了敗仗,則前途堪憂。皇帝讓皇子們毛遂自薦,只怕就是有考驗他們的意思。於是太子和晉王沉默不言,百官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答話。

想不到一下朝,太子當機立斷,面見皇上攬下這件好差事,又把葉裴青拉下了水。

封葉裴青為大將軍,這是要重用葉裴青的節奏。只是這流寇如此頑強,葉裴青又從來沒有單獨帶過兵,是福是禍還難說得很。穆國公的心情十分復雜,接了聖旨與太監們寒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眼中卻噙了淚水。

葉裴青明白,太子拉他下水,是要拉攏自己做他的人,無論是勝是敗,自己將來的命運只怕都與他綁在一起了。其實梅尚書早已經同太子有往來,自從娶了梅郁的那一刻開始,太子就已經向他頻頻示好,今天這種狀況是遲早的事。

以此類推,太子是自己的朋友,晉王就是自己的敵人。前些日子幾次三番是誰要下手把自己殺了,也就清楚明了。

兩個月前,他把告密的小廝葉景殺死之後,與葉林演出了一套苦肉計。他找碴將葉林打了一頓,弄得穆國府上下人盡皆知。葉林悶著頭在酒館裡喝酒時,果然有個神秘人物來與他套近乎,承諾他大筆財富,只求葉林做個內應。葉林痛罵葉裴青不講主僕情誼,假意答應。但他每次想追蹤神秘人物的來歷,卻都沒有成功,幸虧得了十三相助,這才終於確定神秘人和晉王府有關系。

葉裴青皺著眉,心想這件事來得如此突然,讓人措手不及。他這一出征,只怕沒有幾個月回不來,未免夜長夢多,晉王府的計劃要提前了。

這天晚上,十三硬著頭皮問:“你既然要出征,明天恐怕就不會去晉王府了?”

葉裴青離別在即,千頭萬緒,聽到十三這麼問便有些不郁。他笑著說:“男人要出門幾個月,生死未蔔,你就只關心我要不要帶你去晉王府?”

十三知道恐怕沒戲了。他見不到季氏,無從確認她是不是自己的生母,不禁有些沮喪。但葉裴青出征畢竟是要事,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幫著葉裴青收拾行李。葉裴青有些舍不得十三,這天晚上摟著他親了半天,動作有些激烈起來。

葉裴青啞著嗓子:“身體越來越好摸了,等到我回來的那一日,只怕身上的毒素都清理干淨了,也長得更好看了。”

十三皺眉說:“聽說流寇狡詐多端,世子一切小心。”

葉裴青注視著他,輕聲說:“就憑你這句話,我也要打個勝仗回來。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去軍營,每一個都在盯著你看。你在擂台上打架的時候,冷若寒霜,傲骨英姿,我恨不得把其他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就因為這個,世子吃那吳均賢的醋?”

葉裴青威嚴地說:“誰敢對你覬覦,我就將他殺了。”

十三想說那吳均賢和自己之間什麼也沒有,葉裴青卻皺眉說:“我再幫妍琪另外挑選一個,這件事不必多說。”

十三只好閉口不言。

也許是離別在即,氣氛有些傷感;也許是葉裴青技巧高超,十三有些迷惑。這一夜他反應得有些厲害,也有些失控,滿頭大汗地在葉裴青手中釋放了一次。

第二天正是晉王的生辰。十三本以為葉裴青要留在家中收拾行李,那人卻笑著說:“趕快換衣服,今晚我們要去晉王府赴宴。”

十三話也來不及說,轉身換衣服去了。

晉王是當今皇後的兒子,王府的氣派非同一般,守衛森嚴。這夜雖然張燈結彩,賓客笑語不斷,也仍舊能看到一排排的侍衛正在來回巡視。

人都說三分人材,七分打扮。皇家子弟吃得好、穿得好,大都長得氣宇軒昂,至少也看得過眼去。不說遠的,當今的皇帝和太子便是少見的美男子,公主郡主們更是艷名遠揚。但是這晉王卻不知道哪裡出錯了,賊眉鼠眼,短小身材,長得有些對不起父母。也正為如此,皇帝對他一直不鹹不淡。

席間觥籌交錯,艷歌舞姬助興,飛旋的水袖間,十三總覺得有幾道凌厲的目光向著自己和葉裴青投射過來。

過了不久,葉裴青拉著十三去向晉王敬酒。

晉王的眼睛注視著十三,笑著說:“未曾見過梅評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父皇前幾日聽說了梅評事在軍營擂台上連敗五人,贊賞了一番,說葉大將軍如今成了三品大員,將來又是穆國公,怎麼也要給梅評事封侯。”

葉裴青笑著說:“聖上隆恩。下官和梅郁寸功未立,不敢奢望。”

晉王一仰脖將十三敬的酒喝了,才喝葉裴青敬的酒。他笑著對十三說:“有空來晉王府多玩玩。”

葉裴青和十三答應著,這才退下了。一回到席上,葉裴青的臉色就難看起來。

十三說:“我在擂台上連敗五人的事,皇上怎麼知道了?”

葉裴青淡淡地說:“必然有人在皇上身邊無事生非。”又笑著說:“你若封了侯,便能與我一同上朝為官了,卻也會整日見到皇上。你想不想封侯?”

十三垂頭一會兒,說:“你們勾心鬥角,卻偏偏都要拿我當成靶子。我一點也不想封侯,也不想見那皇帝。”

葉裴青笑著說:“你心中明白就好。”

兩人又說笑一會兒,葉裴青說要出去上茅廁,叫十三不要到處走動。十三警惕性很強,一邊喝酒,一邊注意周圍的動靜。

葉裴青去了很久,期間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只不過晉王喝酒時不小心打碎了自己心愛的酒杯“玉竹”,遷怒於侍女,大聲訓斥她,還要拳打腳踢。王妃見眾人都在看,連忙笑著打圓場,命她將酒杯“藍冰”拿來。

那之後不多時,葉裴青就回來了,渾身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十三默默地想:人家都在喝酒,在猜拳,只怕他又殺人去了。隨即撿了一小塊配菜的檸檬,不著痕跡地往葉裴青的身上噴了噴。

他著急著想去廚房尋找季氏,便也說要去茅廁。葉裴青一把拉住他,笑著說:“現在先別去,等下再去。”

正在這時,晉王笑著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小王生辰,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小王不勝感激,特敬各位一杯!”

眾人連忙站起來,舉著酒杯說:“祝晉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晉王哈哈大笑,將杯中之物全數飲下,大聲說:“歌舞!”

話音剛落,晉王突然捂住肚子,倒了下來。王妃和侍女連忙扶住他,本以為是吃錯了東西,剛要叫人扶著他進去休息,卻見晉王面色蒼白地死死瞪著葉裴青,五官痛苦地扭曲著,似乎要說話,又滿頭大汗地說不出口,只啞著嗓子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如同見了鬼一樣恐懼。

王妃和侍女們這才急了,拼命叫著:“王爺怎麼了?”

賓客們也都面面相覷,幾個與他交好的衝了上去。

晉王仍舊不說話,以手指指著葉裴青的方向,眼睛慢慢變紅。王妃尖叫起來:“王爺中毒了!中毒了!”

眼眶、鼻子、嘴巴和耳朵中皆有血液流出,晉王的身體像一灘軟泥一樣倒在地上,已經咽了氣。

晉王暴斃,王妃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子一看場面難以控制,吩咐道:“今夜事情蹊蹺,還請各位都不要走,稍停片刻。”他又叫人報官、找太醫、將晉王的屍體安置到床上,賓客們生怕此事連累到自己,惴惴不安地坐下來,議論紛紛。

十三默默地看了看葉裴青,後者面無表情。十三小聲說:“我想去茅廁。”

葉裴青看了他一眼:“去吧。現在一定亂得很,你小心點。”

十三鎮定地答應了,向後院走去。

晉王府裡果然亂成一團,其時不少賓客都在到處走動,同自己的下人們說話,十三混在其中,倒也十分不明顯。他抓住一個小廝說:“你們這裡是否有個廚娘叫做季氏?”

那小廝想了想說:“廚房裡的季大娘?”

十三說:“不錯。你叫她來這裡見我,那女兒妍琪叫我傳一句話。”

小廝看他衣著華麗,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十三在一棵大樹後躲了起來。

不多時,一個消瘦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趕來了。她的身上滿是油垢,頭發凌亂,盡管是寒冬腊月,臉上卻似乎有一層細細的汗珠。

她疑惑地張望了一下,又等了一會兒,卻看不到任何人,風韻猶存的俏臉上顯出一絲焦急。

十三躲在暗處默默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婦人著急地轉了轉,問道:“我就是廚房的季大娘,哪位公子有妍琪的信?”仍舊沒有聲音,婦人嘆口氣又等了一會兒,終於走了。

十三就這麼僵硬地在樹後站著,良久良久,眼眶卻濕潤了。



☆、第36章 大理寺的楊潑婦

晉王府大亂,誰也不能隨便出府。婦人走後,十三在院子裡吹了半個時辰的寒風,才慢慢冷靜下來,回到葉裴青身邊坐好。

官府和太醫不敢怠慢,早就急匆匆地趕來了。在場的都是京城的豪門望族,一屋子的皇氏子弟,京兆尹屁大的官,誰也不敢得罪,又不敢敷衍,認認真真地勘查了現場,又把來赴宴的賓客記錄下來,恭恭敬敬地將人都送走了。

十三有心事,一路上就沒怎麼說話。兩人慢慢地在路上遛馬,安靜得很。

回到房間洗漱完畢,十三才狀似不經意地說:“今天在晉王府,我出去上茅廁時恰巧碰上一個人。世子一定想不到那人是誰。”

葉裴青似笑非笑地說:“你碰見了誰?”

十三感嘆著說:“我碰見了松懷靈的妾室季氏。如今她在晉王府當廚娘,賣了死契,著實可憐。”

葉裴青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想不到這麼巧。若不是你先前告訴我,去晉王府是為了見世面,我差點都要以為你是為了季氏才去的。”

十三撓撓頭,睡了。

這日老太太把十三叫到院子裡來,說:“裴青就要出門了,路上無人照顧飲食起居,叫人有點不放心。你房裡那些個陪房丫環們,挑兩個懂事溫柔的,給他帶上吧。”

依照慣例,將領帶兵出征,朝廷為了牽制他,家人正妻一概不能跟隨,但為了排遣寂寞,通常會帶上一兩個妾隨行照顧。

十三的“善妒”名聲有些不好聽,他一聽老太太這麼吩咐,連忙答應了,回到房間問葉裴青喜歡哪一個。葉裴青想了想,說:“將士出兵在外,萬一遇到危險,照顧不過妾室來,應該挑兩個會打架的女子帶上。”

十三啞口無言。葉裴青便笑吟吟地說:“不如這樣吧,你把那些女子都叫來,誰能經得住我三拳,我就帶上誰走。”

花朵般的姑娘們,倘若被葉裴青打上三拳,只怕就要出人命了。

於是十三只好回稟老太太“世子第一次帶兵,恐有負皇恩,不敢貪圖享樂”雲雲。老太太眼珠子一轉,知道其中有詐,刨根問底明白真相後丟過不提。這件事本來已經結束了,沒想到那葉裴青心胸狹窄,後來又命人扭曲事實散播開來:世子出兵,要帶上丫環隨行照顧起居,夫人惱怒不肯,說誰想跟著世子走,就要吃他三拳。

經此一事,十三賢惠的名聲碎得丁點不剩。

幾日後的清晨,葉裴青一切打理停當,整裝出發。晉王的案子雖然嚴重,但是剿滅流寇卻更加重要,而且京兆尹才能出眾、破案神速,已經找到了殺晉王的凶手。太子是幕後主使的嫌疑最大,皇後哭著要求將太子留下來,一切查明之後再讓他前去打仗。於是皇帝斟酌之後下旨,葉裴青先出兵,並且派了一個老將跟隨在他身邊,讓太子暫且留下來。

葉裴青囑咐十三說:“這一去生死難料,若有急事,我自當寫信回來。你把老太太照顧好,家裡的事我就不多說了,外面的事叫晉青幫你打理。”

十三一一答應。

葉裴青又大方地說:“平時若實在無聊,可以同李頻還有同僚們聚聚。在外面別喝太多酒,早點回家。我自然相信你的為人,但是那些男人,誰喝醉了酒還能把持得住?我也是為了你好。”

十三心想: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其實除了這色狼,別人對他都沒什麼企圖。他只好又應了,說:“世子放心打仗去吧。”別老擔心別人給你戴綠帽子了。

葉裴青這才去拜別老太太和穆國公。老太太抱著他哭了好一陣,屋裡眾丫頭婆子無不落淚,過了半天才停歇。老太太抹了抹眼淚說:“你第一次單獨帶兵,記得萬事要沉得住氣,千萬別意氣用事。”

葉裴青點頭應了,囑咐老太太照顧身體。

穆國公前幾日一直在同葉裴青討論制敵之策,該說的都說完了。這天清晨想起葉裴青身邊無人照顧,便吩咐十三說:“給裴青兩個丫環,一路上也好照顧他。”

葉裴青垂著頭不答話,老太太則“哼”了一聲。十三只好硬著頭皮說:“前幾天老太太也這麼吩咐了,世子卻說‘第一次領兵,不敢辜負皇上和太子的期待,貪圖享樂。’所以這次沒給世子帶上。”

穆國公一想這也有道理,此事作罷。

嘮嘮叨叨說了半天,葉裴青終於辭別家裡人,在城門前點兵出發,浩浩蕩蕩向西北而去。

……

葉裴青走後,十三的生活卻絲毫不見清閑。

晉王的死非常簡單,就是有人在酒裡下了毒藥。晉王死後不久,京兆尹在一個小房間裡搜出了一具屍體,肚子上插了一柄利劍。屍體是晉王的一個親信,名叫王煥。他的身邊留了一封信,寫他痛恨晉王已久,這次趁亂在晉王酒中下了毒,知道逃不過去,又不想連累別人,於是自殺謝罪。

誰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恐怕太子就是幕後主使,京兆尹卻查不出來。皇帝心痛之余對這件事十分重視,命刑部和大理寺同審此案,務必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於是,這段時間十三實在是忙死了。

這案子最為可疑之處就是如何下毒。據當時服侍的侍女說,晉王的酒只經過兩三個人的手,王煥隨侍在晉王身邊,的確有機會下毒。晉王死之前他就不見了,想來定然是下了毒之後畏罪自殺去了,因此查來查去,仍舊只到此為止。

刑部和大理寺幾位大人經常在一起討論此案。聖上震怒,皇後悲慟,誰也不敢怠慢,急得焦頭爛額。於是他們必須要做做樣子,夜夜留宿衙門,開會直到深夜,連小妾們都好長時間沒見。能力咱沒有,但是咱至少有忠心啊。但是他們連王煥的祖宗八輩都查了,他死前並沒什麼特別的舉動,也沒同什麼人有交往,實在是干干淨淨、毫無疑點。

於是接連查了半個多月,刑部和大理寺都一籌莫展。

太子日日來催,刑部和大理寺實在找不出這王煥和太子有什麼關系,只得如實上報。皇後雖然不願意,但是太子既然沒有嫌疑,皇帝不能讓他寒心,便叫他帶了幾千兵士追隨葉裴青打仗去了。

十三時時刻刻在注意此案的動向。王煥一定是葉裴青所殺,現場雖然擺設得不夠專業,但是以這些官員的水准,還看不出來是他殺。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葉裴青如何下毒,這人的手法如此高明,讓他忍不住有點欽佩。

這一天,大人們正在大理寺討論案子,一個人出奇不意地出現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戶部侍郎楊蘊,也有個外號叫作“楊潑婦”。

楊蘊今年三十有五,長得像根細竹杆,一雙大眼嵌在瘦骨嶙峋的臉上,看起來頗有些鬼氣。

他是一個傳說般的存在。

楊蘊是當今皇太後的外孫,瑞昌公主的女兒。身為一個皇室子弟,本該只會吃喝拉撒欺負人,他卻有些不太一樣。他自願在大理寺任職,因能力出眾,被皇帝提拔成大理寺卿,稱他是“斷獄神手”,贊賞有加。本來是皇族的典範和驕傲,皇帝卻很快就後悔了。這人上任之後,一年之內解決了不知道多少冤案錯案重案,將當朝十幾個貪官污吏拉下水,把朝廷整肅得一時之間沒了人。大臣們惴惴不安,皇子皇孫們惶惶不可終日,也皇帝也被他煩得要死。他是皇太後的外孫,又不能隨便殺了他,終於,皇帝有一日下旨將他調到戶部任職了事。

這次楊蘊一出現,所有官員們俱都一呆,連忙迎了上去,連呼:“楊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楊蘊笑眯眯地說,感慨地說:“各位大人安好。幾年沒來大理寺,還是像往常那般令人懷念。”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話。楊蘊慢悠悠地說:“下官不才,奉皇上之命,特此來協助各位大人破解此案。”

說完將手中聖旨打開,將所有人叫到面前,卻是命令刑部和大理寺全權聽從楊蘊指揮,直到將此案破解。

眾官員慌忙跪拜接旨。站起來後,一個一個阿諛奉承道:“有楊大人主持此案,必然能將凶手抓到,破案指日可待。”

楊蘊笑眯眯地說:“好說,好說。”他又慢悠悠地說:“此案我已經了解了不少。但是人多口雜,不利於查案,這些時日各位大人也操勞太多,應該休息休息。不如請各位大人向我舉薦幾位辦案能手,等我查出一個所以然,再向大人們稟報?”

刑部尚書忙說:“楊大人何出此言?大人奉旨查案,我們必當全力以赴。明日就把名單交給大人。”

幾個人又拉著楊蘊喝茶說話。十三在心中冷笑:這瘦不啦嘰的竹杆能做什麼?你能解開裴青是如何下毒的?



☆、第37章 朕要與他單聊聊

晉王一案十分敏感,又費心思,大理寺和刑部不少人避之唯恐不及,願意參與此案的就不多。十三急於知道此案的進展,便向大理寺卿說情。這是順水人情,大理寺卿不可能不同意,於是他被順利地舉薦了。李頻剛巧也對此案頗有興趣,兩人一看對方都在舉薦名單之內,頗為高興。

楊蘊察看名單之後,留下了二十個人,將剩余的婉言謝絕了。

這是楊蘊在大理寺的第一次開會。

隨著說話時噴出來的氣息,楊蘊嘴上的兩撇小胡子一飛一飛,十三不知為什麼,覺得那胡子有種詭異的可愛,目光膠著在上面,有些移不開。他總覺得楊蘊這個人神神叨叨的,有種莫名奇妙的熟悉感。

楊蘊笑眯眯地說:“大家就算沒見過我,也一定聽說過我了。我知道大家在背後叫我什麼,只要不當面叫,我就裝作什麼也聽不到。”

房間裡的都是年輕人,有幾個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楊蘊又笑眯眯地說:“現在來說說案子吧。大家有什麼看法?”

十三在大理寺待了幾個月,從來沒看過這麼查案的。大理寺卿何曾問過大家有什麼意見?十三覺得很新奇,卻繼續觀察,不出聲音。

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覷。一個膽大的想了想說道:“啟稟大人,我倒是有個想法,也不知道對不對。王煥信裡說對晉王有深仇大恨,可是我們查了很久,也沒查出他和晉王有什麼仇恨。這有些不對勁啊。”

楊蘊笑著說:“不錯,這是一個疑點。還有呢?”

其他人一看楊蘊鼓勵,也來了勁頭:“下毒的時候是在晉王的生辰宴會上,他為什麼挑那天?若想給晉王下毒之後再自殺,什麼時候不行,為什麼一定要挑人那麼多的時候?”

楊蘊點點頭:“說得不錯。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一個人小聲說:“難道他不得不在那一天下毒?”

楊蘊笑道:“很不錯。你們和我想的一樣。還有呢?”

李頻也說:“非要挑選在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下毒的不是王煥?他被人陷害了?”

“或許他就是痛恨晉王,才在那一天下毒,讓每個人都看清楚他死時的模樣?”

楊蘊說:“你們說的都有可能,想法都不錯。王煥死時,身邊有他親筆寫的認罪信,皇上皇後又一直要求追查幕後之人,結果追查的方向就圍繞著王煥,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想要破這個案子,大家應集思廣益,打開思路,不要局限於王煥就是凶手這一種假設。”

一個說:“據王妃說,晉王那晚十分小心,酒壺呈上來之後,身邊的親信會先飲一口試毒。試毒之後,侍女才倒酒。她們沒有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下毒,能下手的仍舊只是王煥一個人而已。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下毒之後假裝試酒,卻沒有真飲。”

楊蘊笑著說:“先不要這麼快下結論。至於如何下毒,我心中有了一個想法,現在暫時先不想影響你們。撇開如何下毒不提,但看這一樁案子,你們首先會懷疑什麼人?”

一個說:“和晉王有仇的賓客。”

李頻說:“不錯。而且犯人平時可能沒有機會接近晉王,不得已才在那一夜眾目睽睽之下下手。”

楊蘊笑著說:“犯人也有可能是他的好朋友。專門挑選那一夜下手,才不讓懷疑是他。”

眾人紛紛議論道:“這樣說來,豈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嫌疑了?”

楊蘊笑著說:“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不少人都曾經去過晉王府的夜宴。大理寺和刑部的各位大人也在場。這案子難查之處就在這裡。我們今天在這裡說的話,犯人可能今晚就知道了。”

眾人頓時閉了嘴,齊刷刷地看著他。

楊蘊摸摸胡子笑著說:“不妨事。這些年來多少難查的大案都這麼過來了,我倒也不怕給人知道。各位若有想通風報信的悉聽尊便。但若有真心想查此案的,回家之後想想這案子有什麼可能,明日我們聚在一起,討論一下。”

眾人連忙答應,恭送楊蘊走了。

十三低聲問李頻道:“這楊蘊似乎真的有點本事啊。萬一犯人就是我們其中一個呢?”

李頻說:“我看這老狐狸的意圖就是如此。你想,如果我們其中一人是犯人,或者和犯人有關系,必定想了解此案的進度。他何嘗不是在觀察我們?”

十三笑著說:“那犯人不會就是你吧?”

李頻也笑著說:“胡說八道。我倒覺得這案子的凶手和楊大人都有些本事,現在糾結得很,倒不清楚究竟希望誰贏了。”

十三說:“的確如此。”又想看楊蘊揭開謎底,又擔心葉裴青被他揪出來。

李頻又說:“你可知道這楊蘊的外號為什麼叫作楊潑婦?”

十三問道:“有典故?”

李頻笑著說:“有啊。聽說十年前,有一位官員得罪了皇帝,被皇帝用劍刺死了。楊蘊生性耿直,一聽說此事便衝到皇宮裡撒潑打滾,如同叫街潑婦一般。皇帝氣得要死,想要殺他,最後皇太後叫人拖著他退下,在家關了半年不許出門,楊蘊才說‘從此溫柔侍君,不敢在皇宮叫罵’,皇帝這才放他出來了。”

十三想笑,卻只覺得心酸:“君王如此,耿直的大臣也無用武之地。”說完想起自己失言,忙不迭地笑著說:“幸好咱們的皇帝英明,和其他的不一樣。”

兩人俱都沉默。

李頻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你不知道,我見的男妻多了,一個一個都柔弱得很,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我以前一向對男妻沒什麼好感,完全弄不明白男人和男人究竟怎麼能在一起。”

十三啞口無言。這李頻天生只喜歡女人,以前在一起喝酒時,一說到這裡娶男妻的風俗,就惡心得受不了。他對別人自然不敢說得這麼直接,但葉裴青大概知道他不喜歡男人,才不介意二人交往。

李頻又說:“你我總說要找機會喝酒。今晚去喝一頓可好?”

十三許久不曾同男人在一起開懷暢飲了,於是一起和李頻下了酒館,高高興興地聊天猜拳喝酒,聽他說楊蘊的典故,掌燈時分才回家。

第二日楊蘊和眾人再一次相聚,大家經過昨日的討論,都很有干勁。這楊蘊也十分懂得鼓勵部下,幾個建議提出來之後,眾人討論一番,終於確定幾個方向,大家分頭查案。

正要散了,外面卻傳來由遠至近一聲一聲的傳喚。

“皇上駕到!”

眾人驚嚇,連楊蘊都皺了皺眉頭,帶著眾人迎到門口跪下來候著。

皇上親臨大理寺,肯定是為了案子的進度。不少小官從未面見聖上,此刻激動萬分,真如同篩子似的打顫。

十三低著頭,不多時只聽見外面腳步聲雜亂,一個身著黃色通身袍的人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楊蘊帶著眾官員匍匐在地,齊呼:“臣等參見皇上!”

十三的臉貼在地上,有點涼。

趴了好一會兒,廳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中年人低沉的嗓音才說:“眾卿家平身。”

十三不敢抬頭,跟隨著眾人小心地站起來,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也不敢引起人的注意。他站在第三排,又低著頭,如同林中的一棵樹,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楊蘊正在同皇帝報告調查的方向和進度,聲音很小,聽不出在說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的談話聲突然停下來。皇帝不緊不慢地說:“葉裴青的夫人梅郁聽說就在這裡,何不出來面聖?”

無故點名,從來都不是好事。以前在組織的時候,被上司看上就說明危險的任務要來了。

十三默默地出列,不慌不忙地走到皇帝跟前跪下來。

“平身。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十三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抬頭面君。

皇帝果然長得很好看,修長眉毛,面容姣好,也並不像葉裴青所說的那般不堪,看起來還健康得很,不像是掏空了身子的模樣。

皇帝從頭到腳看了他一會兒,說:“其他人都退下吧。朕要與他單獨聊聊。”

眾人一聽,不敢久留,連忙跪下謝恩,一個一個地走了,卻惟有楊蘊站在一旁,死皮賴臉地笑著不肯走。

皇帝也不在意,對十三說:“葉裴青征戰沙場,你又在此地追查晉王一案,都是國之棟梁。在這大理寺干得如何?”

十三答道:“謝皇上誇獎,微臣能為國效力,是微臣的福氣。”

皇帝又看了他一會兒,說:“聽說你會武?”

“跟著世子學了一點。”

“可會舞劍?”

十三忍不住皺眉,連忙低了頭說:“學過一點。”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說:“朕幾次想同葉裴青聊天,苦於沒有機會。今天在此地碰到你正好,不如隨朕回宮裡吃頓飯吧。”

十三尚未推辭,楊蘊已經臉色鐵青:“葉大將軍領兵在外,皇上且三思。”

皇帝不怒而威:“他就算是葉裴青的夫人,卻也首先是朕的臣子。朕叫他吃頓飯也要你來管?你也不必做侍郎了,干脆做朕的老婆算了。”

說完甩袖子走人。

楊蘊氣得臉色通紅。

十三不得已,終於被皇帝帶回宮中去了。



☆、第38章 要好好想想如何善後

葉林聽說十三被皇帝帶到宮裡吃飯去了,急得馬不停蹄地回了穆國府,把此事稟告了老太太。老太太心中暗叫不妙,自己的孫子現在不在家,梅郁的性情又剛烈。若是不小心得罪了皇帝,梅郁有個三長兩短,她真不知道如何向葉裴青交待。

老太太焦急地等著,天色已黑得如同潑墨一般,快到二更了也不見十三回來。老太太心想實在不能干等下去了,便吩咐葉林去九王爺的府上,將這件事告訴他們。九王爺和王妃都快要睡覺了,一聽說梅郁被皇帝帶到宮裡去了,至今未歸,也一個一個地嚇清醒了。他們家皇帝的脾性,他們還不清楚?若真是看上一個人,那是想方設法也是要弄到手的。

九王爺和王妃商量片刻,打算連夜進宮探探情況。王爺們都有太後的手諭,夜裡也能出入皇宮,於是九王爺快馬加鞭,直奔皇帝的寢宮玉華殿,先看看皇帝在不在。

皇帝的貼身太監慶祥一聽說九王爺氣喘吁吁地跑來了,連忙招呼他進了偏廳,說:“九王爺怎麼連夜來了?皇上正要就寢哪。”

九王爺著急地問:“一個人就寢,還是有人侍候?”

慶祥笑著說:“咱們做奴才的,哪敢亂叨叨主子的事?九王爺怎麼也關心起皇上的房事了?”

九王爺說:“我都一把老骨頭了,哪敢管皇上的房事。只不過今天晚上陪著皇上吃飯的梅郁,你可知道現在在哪裡?”

慶祥剛要說話,這時一個小太監來說:“皇上說聽到聲音,問公公誰來了。”

慶祥連忙去了,留下九王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原地轉圈圈,口中還懊惱地念著“將在外,千萬別搞人家老婆”。

過了一會兒慶祥回來笑著說:“皇上說不把事情說清楚,只怕九王爺今夜是睡不好了,叫九王爺過去說話呢。”

九王爺整整衣冠,連忙過去了。

皇帝正在穿衣服,九王爺低頭不看,小心地笑著說:“皇上今夜安好?”

皇帝說:“安好什麼?剛要睡覺,你就來亂攪了。廢話也不用多說,梅郁不在這裡,剛才我放他回去了。”

九王爺大喜過望,連呼:“皇上聖明。”

皇帝生氣地說:“真以為朕聖明,就不會三更半夜跑到朕的寢宮來要人了。都以為朕昏庸到那種地步,名不正言不順地硬上。滾吧。”

九王爺陪著笑臉,連忙告罪下去了。

一到穆國府,老太太的院子裡燈火通明,梅郁果然已經回來了。九王爺和老太太一齊盯著他問道:“方才皇上跟你做什麼了?”

十三也沒弄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說:“皇上和我說說笑笑地吃飯,說的都是裴青的事情。然後皇上就叫我回來了。”

事情自然不至於那麼簡單,還有一件事他沒說。吃完飯後皇帝叫他舞劍給他看,十三心中不喜,便跪下說:“微臣劍舞得不好看,恐怕污了皇上的眼,求皇上恕罪。”皇帝笑說:“只不過是圖個熱鬧,好看難看無所謂,不會怪罪你。”十三覺得這實在有些惡心,便低頭說:“將軍出征在外,為國效力,微臣舞劍給皇上觀賞有失莊重。請皇上三思,莫讓將軍寒心。”一番話說得皇帝的面子上有點下不來,要發火卻又不占理,終於含怒忍住,叫他走了。

這一段怎麼說也讓他覺得別扭,便沒有告訴老太太和九王爺。

老太太囑咐道:“將來皇上若再招你進宮,趕快派人告訴我和九王爺。”

十三心想:那皇帝再招他進宮,他就在馬車上搞出個意外,斷腿斷上幾個月,裝病不見。

九王爺也說:“裴青出征在外,要專心應敵,這件事不要讓他知道。”

十三一一答應。

本以為皇帝心胸狹隘,遭到拒絕之後會來找茬,十三接連幾天都十分警惕。沒想到這件事情一過,皇帝倒像是忘記了這件事似的,再也沒有在十三面前現身。

於是十三也慢慢將這件事情淡忘了,專心查案。

這案子也夠讓他提心吊膽的。

楊蘊自從叫大家開闊思路,每個人都對這案子有了自己的想法。楊蘊又說:“現在我們有了大致的方向,就要再一次去晉王府搜集證據。大家不要放棄任何細節,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二十個人來到晉王府,仔細盤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宴會上大家喝酒喝得正高興,晉王卻不小心打碎了酒杯“玉竹”。他大發雷霆,要當場打罵侍女泄憤,王妃為了打圓場,命人將酒杯換成“藍冰”。這一段的動靜很大,每個人都記得很清楚,也覺得晉王的脾氣真是暴躁。這時晉王的酒喝完了,侍女又呈上來一壺,王煥便喝了一點酒為晉王試毒。之後他被人叫出去了,說有急事,直到晉王死也沒有回來。

根據這些情況,如果王煥是凶手,那麼他是在侍女呈上酒之後,才下了毒。如果王煥不是凶手,那麼酒裡就沒有毒。

楊蘊問:“如果王煥不是凶手,那麼毒是怎麼進去的呢?”

十三呆呆地:原來葉裴青在酒杯裡下了毒。

這時也有幾個人想到了,著急地說:“難道在酒杯下了毒?”

李頻說道:“凶手看到晉王打碎了‘玉竹’,王妃命人去換‘藍冰’,這才趕緊在‘藍冰’裡下了毒。”

楊蘊笑著說:“如果王煥不是凶手,那麼李大人說的情況就很有可能。”

一個人說:“‘玉竹’是晉王喝酒的常用之物,價值連城,通常都鎖在晉王的房間裡,妥善保管,不容易拿到手。‘藍冰’是王妃的嫁妝,因為形狀好看,王妃就將它擺放晉王的書房裡。”

李頻說:“凶手肯定不能事先知道晉王會打碎‘玉竹’,所以這件事是意外。王妃吩咐人去取“藍冰’之後,兩個侍女飛快地跑去了。凶手若要下毒,必須要知道‘藍冰’存放在哪裡,在侍女到達之前去給‘藍冰’下毒。”

全部人都陷入沉默。這有點困難吧……

楊蘊皺眉說:“如果凶手知道晉王會打碎‘玉竹’呢?”

十三默默地看著他:怎麼知道?未蔔先知?他家的葉裴青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十三小聲地說:“下毒的也有可能就是那兩個去犬藍冰’的侍女。”

楊蘊笑著說:“我隨便說說而已,你們肯定不服。這樣吧,不如我們分頭查案。一部分人去調查那兩個侍女,一部分人繼續調查王煥,其余的跟我一起調查在場的賓客。”

李頻小聲對十三說:“這案子也太奇怪了。似乎哪一個方向都不太對,叫人無從選擇。你如今想調查誰?”

十三心想:他自然是要跟著楊蘊。葉裴青恐怕沒有料到楊蘊這個人的出現,否則靠著大理寺和刑部那一幫庸官,這案子早該完結了。他說:“跟著楊大人學點東西吧。”

於是十三和李頻便說:“願跟隨大人調查在場的賓客。”

楊蘊帶著他們,天天在晉王府詢問當時有什麼賓客進進出出,猶如大海撈針一般。他倒也不焦躁,脾氣還好得很,整日笑咪咪的。

事隔多日,晉王府裡的下人們對宴會上的事情都記不太清楚了,只不過有個下人記得,他路過晉王的書房時,那裡面傳出了聲音。

那小廝說:“我當時沒管,以為有人在打掃呢。走遠了之後又回頭一看時,卻似乎一閃而過有位公子的身影。”

十三:“……沒看錯?穿什麼衣服?長得什麼樣子?”

小廝說:“只記得個子高高,長得挺好看的,不過沒看清楚。衣服是藍色的……還是紫色的?不對……青色的?當時燈光有點暗,說不清楚啊。”

葉裴青那天就穿了一套藍色的衣服。

這小廝說的很可能就是他。

這話若讓楊蘊聽到就不得了,只怕能順藤摸瓜,查出更多的案情。

不過幸好的是:這個小廝是十三一個人盤問的。

十三趕緊說:“樣子也沒看清楚,衣服顏色也記不清楚,你在糊弄我呢!說,當時到底看沒看到什麼人?等下去堂上作證時,若說得不清不楚,是要挨板子的!”

挨板子還了得?小廝一聽害怕了,立刻捂著頭陪笑說:“大人饒命,我記不清楚了。當時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忘了。大人千萬別叫我去作證啊!”

十三這才溫和地囑咐了幾句,走了。

又過了好幾天,能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楊蘊終於把所有人聚集到一起:“這幾天仔細查訪,猜測王煥可能是在晉王死之後才死的。如果王煥是其中一個賓客殺的,那麼晉王死後,凶手一定從宴會上消失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非常亂,大家回家想想,到底有誰不見了?”

李頻說:“凶手也可以讓自己的下人去處理王煥,不一定要親自動手。”

楊蘊說:“不錯,這個也要查。什麼線索也不能落下。”

一個小官員露出古怪的神色,卻低著頭不言不語。

楊蘊敏感地問道:“什麼事?你想起了什麼?”

那人看了看十三,仍舊不說話。

楊蘊對眾人說:“你們先下去吧,我和他單獨談談。”

眾人行禮之後魚貫而下,十三走出門口時,緊緊盯著那小官員的唇型。他們的聲音太小,他聽不到,但卻能看個一清二楚。那小官員說:“晉王死後,梅評事和葉將軍都消失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時間。他們兩個同坐一張桌子,都不見了,便尤其顯眼。”

十三心想:那半個時辰裡,自己正在思考季氏的事情。葉裴青應該在晉王死之前就把王煥殺了,那段時間他又去做什麼了?

他垂頭走出去,吹了一陣寒風才平靜下來。

葉裴青打仗去了,還得要好好想想如何善後。



☆、第39章 來男人和男人之間吵架也這樣啊

自己和葉裴青當夜的行蹤已經引起了楊蘊的注意,這不是一件好事。楊蘊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照樣讓十三查案,也總對他笑咪咪的,十三卻覺得有些緊迫感,時時有種讓人盯住的感覺。

他迫切地需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來把楊蘊的注意力引開。

葉裴青這一案最大的破綻,就是沒有給王煥安排殺人的動機。王煥是晉王的親信,跟隨晉王已經有四年的時間,平時生活檢點,寡言少語,為什麼會對晉王有怨恨?這是最為不合理之處。如果王煥有了殺人動機,那麼晉王一案就勉強可以結案了。

十三心想:他要想辦法給王煥安排一個殺人動機,至少讓楊蘊的注意力別總粘在自己和葉裴青的身上。

於是,他稱病請了幾天假,暗中抱了一些卷宗回家

晉王脾氣暴躁,從小就不把人命當回事。卷宗裡不少案子隱約與晉王和齊皇後有關,卻沒人敢繼續追查,或者懸疑未解,或者草草了事。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無人記得,十三正好拿來做文章。

比如說這個案子。晉王十歲那年殺死了一個叫王彬的書童,王彬的寡母痛苦得什麼也顧不得,便去刑部滾釘板告狀。這案子自然沒有告下來,寡婦也死了。於是刑部推給大理寺,大理寺又推給刑部,最後不了了之,甚至連審理也沒有,卻留下了這份記錄。

說不定王煥是王彬失散多年的兄弟,隱姓埋名來為母親和弟弟報仇呢?

王煥當然不是,但是十三可以讓他看起來是。王煥和十三一樣,無父無母,身世不明,只憑本事和賣命才做了晉王的親信,最容易羅織身世。

於是十三小心地將卷宗弄出幾個窟窿,看起來像是被老鼠咬的,將王彬是獨子這件事抹殺了。他又制造了幾封信件,說的都是王彬和寡婦的事情,裡面還提及寡婦曾經丟失過一個兒子,比王彬大三歲,左腰上有一塊胎記。

剛巧王煥也比王彬大三歲,左腰上也有一塊胎記,那麼王煥就順理成章成了王彬失散的哥哥了。

他打算將這幾封信放在王煥的房間裡。官府曾經在王煥的房間仔細搜查過,但是地面的磚頭還沒有掀開,十三可以把證據藏在磚下。

楊蘊曾說要重新細查王煥的房間,十三就坐等楊蘊發現這幾封信。這樣一來,楊蘊順藤摸瓜查出王彬的死,王煥就有殺人的動機了。即便楊蘊懷疑,這個證據也能讓他忙好一陣,不會緊盯著自己。這樣,他才能有時間制造自己和葉裴青不是凶手的證據。

一切准備就緒,這天清晨,十三提早來到了大理寺,恭恭敬敬德向楊蘊說:“屬下身體已經好了,可以繼續查案了。”

楊蘊也笑著說:“身體好了就好。這幾天也沒什麼大的進展,我們今天再去晉王府看看。”

十三連忙答應了。

自從晉王被殺之後,晉王府的防備比之前更加嚴密,夜裡巡邏的侍衛比比皆是,十三不敢冒風險夜探晉王府。所以他只能裝作積極查案的樣子,趁人不注意時進入王煥房中,將證據藏起來。

眾人一進入晉王府便分頭行事,各自探聽消息。十三向幾個下人問了一番話,確定沒人跟隨著自己,不慌不忙地來到王煥的房間。

自從王煥死後,這房間便一直侍衛看守。十三和他們早已經十分熟悉,客氣幾句便走了進去。

查案時,門不能隨便關起來。十三在房中走了一會兒,來到牆角邊蹲下來。這裡是惟一還算隱蔽的地方,外面的人看不到他在做什麼。

地面都是石頭鋪成的,十三取出一柄小刀,輕手輕腳地挖著兩塊石頭之間的土。

外面時不時聽得到人走動的聲音,只要一進門就能看到他在做偷偷摸摸的事情。十三緊張地聽著門外的動靜,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他可以確信,他今天為葉裴青冒的險,可以還清自己欠他的一切恩情。

剛挖了一會兒,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隱隱約約還有一個人沉穩的笑聲。十三聽到這笑聲就覺得頭痛,連忙站了起來,用腳將挖出來的土隨便一劃。

細竹竿一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大眼睛笑咪咪地看著十三,帶著一絲驚訝:“梅評事也在?”

十三心中暗罵:根本就是跟著我進來的,還驚訝個屁。他平靜地說:“屬下擔心這屋裡有什麼證據沒有注意到,便進來看看。”

楊蘊笑著說:“梅評事為人十分細致,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說完他走了幾步,突然臉色一沉,向外面喊道:“來人!今天再一次仔細檢查這個房間一次,務必把地上的磚塊都掀起來,一寸一寸地查。”

竟然現在就要檢查……

十三的臉色有些難看了。他費心制造這些證據,卻不能藏在這房間裡,不就全都浪費了?王煥下毒的動機又該怎麼辦?這楊蘊果然是在懷疑自己和葉裴青了麼?

自己出去上茅廁,他也非要跟著出去,搞得兩個人一起消失,被別人注意到。

葉裴青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自己若和他一起作案,早晚被他生生拖累死。

十三心中雖然在罵,此時卻不能反對,只好跟隨著眾人,搬家具、挖地磚,真如楊蘊所說,一寸一寸地查找。

正有些垂頭喪氣,幾個小官員卻突然大聲叫了起來:“楊大人,這裡有一個暗格!”

暗格?

十三第一個想衝上去看,卻不敢造次,遠遠地站著。那楊蘊早就疾步走上去蹲了下來。

暗格在床下的磚塊之下,非常隱蔽。

十三慢慢地走過去一看,只見暗格裡面有一包銀子和幾件貴重的首飾,還有幾封信和一塊小玉佛。楊蘊皺眉將其中一封信打開來,口中輕聲念出幾個字:“莫慶文?”

嗯?莫慶文?

十三的心中敲起小鼓。這名字聽起來有些熟悉,似乎有些印像。在哪裡聽見過,還是看見過?

楊蘊仔仔細細地把信看了一遍,問道:“可有人知道莫慶文是什麼人?”

眾人俱都搖頭。

楊蘊將信件折起來,想了很久,緩緩地說:“這案件有了新的進展,容我回去思考一下,明天再和大家討論將來的方向。”

大家連忙齊聲應了。

楊蘊看了十三一會兒,終於笑著說:“今天若不是梅評事來王煥房中檢查,我也找不到這樣的線索。梅評事對此案的積極性很高,叫人欣慰。”

梅郁低頭說:“屬下對楊大人欽佩得五體投地,希望能對大人有所幫助。”

楊蘊捋了捋胡子說:“既然如此,倒有一件事要請教梅評事。那天晉王死後,梅評事和葉將軍一起從筵席上離開了半個時辰,不知去了哪裡?”

此言一出,就是明擺著楊蘊懷疑十三,要他解釋。眾人都有些嘩然,連李頻都緊緊盯著十三。

十三垂頭不語:他這幾天被楊蘊盯著,都沒有機會解決這件事。這可應該說什麼?難道說他碰到了一個晉王府的廚娘,自己吹風發呆去了?這楊蘊也絕不會信呀。

實際上,若沒人作證,他無論說自己去哪裡,楊蘊也不會信。但他若放任楊蘊繼續懷疑葉裴青,早晚會給他查出破綻。

十三低著頭,心想難道要說兩人找了一個小樹林快活去了?撇開沒有廉恥、名聲受損的問題,晉王剛死,他們就找地方快活,這要讓皇帝知道了,他和葉裴青還想不想活了?這不單單是不要臉的問題啊。

真是難辦。

十三越是騎虎難下,楊蘊眼中的懷疑便越是濃重。他笑著說:“梅評事在猶豫什麼?可還記得那晚的事情?”

十三心想:隨便胡編亂造一個理由吧,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正要開口,一個小官員突然怯生生地說:“啟稟楊大人,這問題梅評事是回答不出的。屬下那晚看到梅評事和葉將軍了。”

十三冷冰冰地看著他。

啥?你看到了?葉裴秦做了什麼你看到了?!

小官員害怕地看了十三一眼說:“那晚晉王七孔流血,我有些害怕,便走出去吹風,正巧看到葉將軍正站在長廊上往遠處看呢。屬下不敢和他說話,便低頭走過,沒想到葉將軍卻將我叫住了。”

楊蘊說:“然後呢?”

小官員紅了臉說:“葉將軍問我是否在大理寺任職,我說是,又問葉將軍怎麼沒和梅評事在一起。葉將軍指著遠處一個人說:‘在那裡呢。我剛才說錯了一句話,惹他生氣了,現在都不跟我說話。’雖然不太清楚,但那個人分明就是梅評事,我便和葉將軍說了一會兒話。那半個時辰裡,梅評事和葉將軍應該什麼也沒做。”

眾人沒想到聽到這麼肉麻的事情,都愣了一下。李頻更是忍不住要吐的樣子。

楊蘊笑著說:“原來是在鬧別扭,怪不得梅評事不想說。床頭吵架床尾和,梅評事別往心裡去。葉將軍出門也快一個月了,梅評事若在家實在無聊,可以到我府上來玩玩,慰藉相思之苦。”

眾人忍不住低聲笑,十三冷冰冰地看著他:“不必了,楊大人。”

葉裴青分明是處理完了王煥的屍體之後,隨便找個人作證呢。這小官員就上當了,還順便給自己做了證。自己當時心緒煩亂,竟也沒有注意到他。

李頻悄聲說:“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吵架也這樣啊。你的脾氣也真不小。”

十三心想:我的脾氣怎麼不小了?!



☆、第40章 請世子專心打仗

楊蘊自從有了新的證據,接連幾天都在大理寺和刑部翻閱幾年前的卷宗。莫慶文這名字耳生得很,誰也想不起來是哪位,終於,楊大人對刑部和大理寺下了命令,叫所有的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全力查詢莫慶文的身份。

十三也在查找卷宗的行列之中,每日都在大理寺待著,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十三對莫慶文有點印像,心想說不定自己以前曾經看過此案。於是他專注於看過的舊案,比別人又快了一步。這一天,他在偷偷翻閱幾年前的一樁抄家案時,從一堆卷宗之中找出莫慶文這個名字來。

這莫慶文本是個小人物,卻牽涉著一樁陳年大案。

當今皇帝岩霄不是嫡長子,本被封為遼王,太子名喚岩景。岩景在二十三歲的時候,被人告發謀反。當時太子的部下們眾口一詞,忠心護主,卻有一個名叫崔殷的親信突然叛變,指證太子謀反。謀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太子被打入天牢等候發落,沒過幾天卻被人發現死在牢房中。眾部下全被處以極刑,沒留一個活口,崔殷在混亂中不知所終。

年代久遠,誰也不知道當年廢太子謀反之事是真是假,此案成了一宗陳年疑案。遼王被立為新的太子,廢太子謀逆案不了了之。

十年後,遼王登基後的第十天,京城城樓上卻突然懸掛起一具屍體,血跡斑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仔細辨認之下,卻發現這具屍體就是出賣廢太子的崔殷。

皇帝大怒,下令叫人追查凶手。查了一年多也毫無進展,皇帝越發起疑,開始遷怒於人。朝中眾人犯點小錯都要丟官,煌煌不可終日。

當年岩景死後,太子妃的家族莫氏自然受到影響,一蹶不振,官也越做越小。本來已經無權無勢了,偏偏莫氏一個子弟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晉王。晉王心胸狹隘,向皇帝告狀,聲稱莫氏一族仍舊對廢太子的死心懷怨恨,崔殷說不定就是他們殺的。皇帝本來心情就不好,更加經不起挑撥。本著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皇帝一發狠,滅了莫氏一族。

楊蘊口中的莫慶文,就是莫家最小的兒子。

莫慶文的身份一弄明白,剩下的就好猜得很了。

那幾封信裡的內容,恐怕就是暗示王煥的真正身份是莫慶文,隱姓埋名來到晉王身邊,伺機報仇。

十三心想:這幾封信若是葉裴青栽贓陷害,那麼這一招就比自己高明了。

王彬一案,只不過是晉王和王彬之間的小恩仇。對於皇帝來說,一個書童的命算得了什麼,他也不會放在眼裡。因此,王煥即便有了殺人動機,楊蘊不一定會信,皇帝也會讓他繼續追查。

但是莫慶文就不一樣了。皇帝對崔殷的死那麼憤怒,說明他對廢太子一案心虛。不管怎麼說,廢太子謀逆案和莫氏一族案是皇帝的污點,恐怕最不想被人提起。現在王煥的真正身份成了莫慶文,正好戳中了皇帝的痛處。這麼一來,即便楊蘊不太相信這幾封信的真實性,皇帝也未必想讓他繼續查下去了。

但是莫慶文這個名字只在莫氏族譜中出現過幾次,楊蘊查了很久也沒查到是誰。十三相信楊大人的能力,既不暗示,也不多事,只安安靜靜地在大理寺看卷宗打發時間。

終於,這天一個小官員興奮得從卷宗裡抬起頭來:“找到了!找到了!莫慶文竟然是前朝太子妃的娘家,莫氏一族的後代!”

這實在不是個好消息,楊蘊聽了有絲驚訝,一點笑容也無,反叫那小官員不許多話。小官員心想:他這不是立了功麼,怎麼楊大人的臉皺成那個樣兒。楊蘊的眉毛蹙了一天,鼻子眼睛都擠到了一起,終於跺跺腳,到皇宮裡向皇帝報告去了。

不知道楊蘊和皇帝談了什麼,晉王被殺一案如十三所料,就此結束。

案子一完結,每個人都輕松了許多,連天空都覺得比往常更亮堂了。楊蘊為了犒勞大家連日來的辛勞,笑眯眯地邀請大家一起去喝酒。大家想楊大人的錢多,絕不能替他省著,於是眾人盡興,喝得大醉方歸。

……

剛剛過了春節,葉裴青就傳來了不好的消息。太子和將軍經驗不足,中了敵軍的詭計,打了一個小敗仗,損失幾千人。

皇帝自然不高興,在朝堂上的臉色便有些難看。老太太擔心得掉眼淚,穆國公也沒怎麼睡好,連夜給葉裴青寫信,商議制敵之策。

送信的小兵臨走時求見了十三,卻站著不說話。

十三問道:“將軍身體可好?”

“敵兵狡詐多端,將軍和太子每天討論軍情直到深夜,睡覺不多。”

十三點點頭,又問道:“將軍還吩咐了你什麼?”葉裴青給老太太、穆國公、郡芝都寫了信,就是沒給十三,這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小兵說:“將軍吩咐我問問梅評事,有什麼話想說。”

十三於是寫了一封信:“天寒地凍,保重身體。晉王的案子結束了,凶手王煥是莫氏一族的後代莫慶文,與晉王有深仇大恨。”

過了二十幾天小兵又回來了,仍舊空著手站在十三面前,什麼話也不說。

十三不曉得葉裴青的意圖,問道:“這次將軍吩咐什麼?”

小兵面不改色地說:“將軍吩咐我問問梅評事,有什麼話想說。上次的信太短了。”

十三於是洋洋灑灑寫了十張信紙,最後說道:“晉王一案的詳情就是如此。世子若仍舊覺得不詳盡,可以傳信回來。天氣寒冷,多穿衣服。”

小兵二十幾天後又回來了,帶回來葉裴青的一封信。

“上封信只有最後一句可以看。敷衍太過,該當何罪?”

這還沒完沒了了。

十三於是回了一封非常簡短的信:“請世子專心打仗,有話回來再說。”

從此葉裴青便沒什麼消息了。

晉王一案結束,王府中男女老少被賣的不少。於是十三告訴秦夫人,讓她幫忙將季氏買了出來,與一雙兒女住在一起。秦夫人搞不明白葉裴青和梅郁為什麼對松懷靈的遺孀這麼照顧,又送房子,又送銀子,還大方得很,從不露面,好人全都是她秦夫人做了。她總覺得這事有點不靠譜,自己和一個犯官之後這麼親近,指不定哪一天就要背了黑鍋啊。但這些日子她過得實在不順心,指不定什麼時候又要求十三,眼前這事若不辦好,將來求人拿什麼開口?便上趕著把這件事辦好了。

原來君梅從大牢回到汪府之後,與汪志表面和好了一段時間。兩人相敬如賓,看起來感情也算融洽。可是汪志就是那麼賤。小戲子活著的時候,他厭煩他的殘疾。可是他死後,汪志卻慢慢想起小戲子的千般好處,又怨恨君梅將他打殘。夜裡想起二人的溫柔纏綿,汪志心中竟然郁積了一段心事,揮之不去。這一日他和朋友去喝酒,心情郁悶便叫了幾個小倌取樂,其中一個小倌容貌秀美,樣子和那戲子竟然有幾分相似。汪志看得出了神,當夜就留在小倌房中,沒有回家。

那小戲子雖然曾經侍奉過皇帝,不是完璧之身,但是對汪志畢竟有幾分真情。可是這小倌閱人無數,知道汪志把他當成了替代品,對汪志怎有一點情誼?只把他當成冤大頭罷了。他裝作一朵解語花,慢慢從汪志口中套出小戲子的身份,模仿小戲子的打扮、動作、說話的語調,床上床下溫柔服侍,竟然學了個五六分,汪志失而復得,如同入了魔障一般,大把的銀子拼命往小倌身上花,再也不回家了。

汪志畢竟只是個舉人,還未入仕途。家裡就算有銀子,也不是他說了算。能拿出手的銀子越來越少,汪志又無法因為□□跟家裡要錢,老鴇的臉色便不如以前好看了。

這天老鴇當著汪志的面打小倌:“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銀子,把你養得油光水嫩的,是讓你來白給人睡的?養只貓還知道抓老鼠呢,你除了吃還能做什麼?”

小倌哭得梨花帶雨,躺在汪志懷裡哭。汪志便生氣地說:“不就是要銀子麼?我有的是,早晚把他贖出來。你少欺負他!”當天哄勸了小倌一陣,回家去了。

可是汪志斷斷不敢再跟家裡要銀子,左思右想沒有辦法,便打起了君梅嫁妝的主意。

君梅的嫁妝都鎖得好好的,汪志想趁她睡覺偷她的鑰匙,不想卻被君梅抓個正著。於是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君梅瘋了似的對汪志亂抓亂咬,汪志疼得頂受不住,打了君梅一巴掌,鬧得整個汪府都知道了。

兩人的日子過不下去了,秦夫人和汪老太太找了多少人說合都沒辦法,汪志鐵了心要把小倌娶進門,君梅死活不讓“那賤貨”進來,還說要和汪志拼命。

秦夫人沒有辦法,只好暫時把君梅接了回來。



☆、第41章 皇帝的心情不錯

梅花慢慢散落,雪也隨之而化,春風歸來,穆國府中的楊柳漸漸綠了。

肅殺的嚴冬一過,人的心情也逐漸變好。

葉裴青的捷報如雪片般飛來,皇帝高興,朝野上下滿滿都是歌功頌德之聲。葉將軍用兵越發熟練,虛虛實實出其不意,屢敗屢戰,逐漸能與敵軍抗衡。最後一戰中,太子不惜以身試險,權當誘餌引敵兵上鉤,將流寇的主力阻截在山谷之中。

葉裴青萬軍之中英勇而上,親手將敵軍首領顧其冰斬殺。

顧其冰是個梟雄,不除則會終成大患。皇帝如同摘除了一塊毒瘤,心情輕松得難以形容,下旨贊賞慰問一番,命令二人班師還朝。

最後一封信傳來的時候,葉裴青的大軍已經在回程路上了。

十三算算日子,再過一個月,葉裴青應該就會到家了。

二刃一直沒有露面,卻送來了一封信和幾顆藥,說近日事忙,沒時間過來。十三根據信裡的囑咐,把藥丸吞了,跑了幾次茅廁。據說,這樣就能將體內的殘毒清理殆盡。

葉裴青不在家,十三最喜歡光著膀子練功。身體雖然仍舊細瘦,肌理卻慢慢結實。雪花一落下來,就化成水跡粘在身上,又涼爽又舒暢。

這天清晨,就著春初的最後一場雪,十三在院子裡練出一身熱汗,去大理寺當值去了。

他一去,就見到了楊蘊。

楊蘊最近時常跑大理寺,簡直快要把這裡當成他的戶部衙門了。不得不說,他覺得晉王這一案有蹊蹺。倘若王煥真是莫慶文,他是怎麼活下來的?當年滅莫氏一族時,官兵的腦子都喂了狗麼?連一個小孩都能殺落下,還讓他長大?

倘若王煥不是莫慶文,床底那幾封信是假造的,那麼晉王一案的真正凶手是誰?那個人又是怎麼下毒的?

皇帝的確不想讓他明著查這個案子。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暗中慢慢地查。

大理寺眾官員中,他最感興趣的就是梅郁。這個人安靜、沉穩、無聲無息,從不一驚一乍,也從不引人注意。更重要的,他和傳聞中的梅尚書二公子很不一樣。

於是他經常來找梅郁聊天。

別人怕葉裴青,不敢和梅郁多說話,他可不怕。就算葉裴青在,他也敢摸摸梅郁的臉。

但是這天他卻不是專門為聊天來的。他帶來了皇帝的旨意。

楊蘊笑咪咪地說:“初春已至,天氣轉暖,御花園裡景色怡人。皇上龍心大悅,下旨在御花園設宴,於下個月初讓參與晉王一案的大小官員去御花園賞景赴宴。”

君臣一同飲酒賞春,是雅事,也是皇恩浩蕩。大理寺上下,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都在應邀一列,紛紛跪下謝恩。沒去過皇宮的小官員不少,這一次可以去御花園開開眼,全都高興得議論紛紛。

十三從不做引人注意的事。既然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去,他沒有不去的道理。而且參與此案的官員大小有幾十人,皇帝難道還能叫他當眾舞劍?

為了保險起見,十三仍舊將這件事對老太太說了。老太太想了想說:“君命不可違,倘若稱病不去,反而讓皇上不高興,後患無窮。你多長個心眼,不要硬碰硬。”

“是。”

於是,三月初五,十三混在一群官員當中,去御花園赴宴去了。

園中奇石羅布,佳木蔥蘢,雖然算不上人間仙境,比穆國府中的花園仍舊好看不少。筵席就設在湖邊的沁香閣裡,周圍上百年的古樹比比皆是,處處冒著淡綠色細芽,空氣中散著一股冷香。

眾人規規矩矩地等了很久,一聲聲傳喚由遠而近傳來。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於是一陣翻騰之聲,十三隨著眾人跪了下來,額頭貼地。

大家維持著這個姿勢,跪了很久,一陣腳步聲隨著男人和女人的說笑才從身邊而過。皇帝落座說:“眾卿家平身。今日君臣同樂,大家不必拘禮,開懷暢飲!”

十三抬頭一看,皇帝攜大老婆和小老婆們都到場了,當真是坐擁江山,美人在懷。御花園景色雖美,卻爭不過後宮的佳人。皇後端莊冷凝,面無表情。妃嬪們爭妍鬥艷,貌美如花,各有各的風采和氣質。

楊蘊被賜了座,是官員中最靠近皇帝的座位。再往上就是皇帝的妃子了。這位置有點尷尬,皇帝開玩笑說:“楊侍郎,等你立了大功,朕再把你的位子往上提一提。”

楊蘊面紅耳赤:“微臣不敢。”

宴會進行到一半,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一前一後地向皇上敬了酒。他們既然開了頭,其他人也便紛紛效仿,端著酒杯上前向皇帝歌功頌德。在座的有一半以上不常見皇帝的,此時更是抓住機會表現。

當今皇帝男女同吃,不知多少人想借著美色上位。尤其是那些沒有家族勢力的,平時苦於沒有門路,更是巴不得能得到皇帝的青睞。說難聽一點,侍奉皇帝有什麼丟臉,骨氣能值幾個錢?能被皇帝看上才是本事。

於是便有幾個有些姿色的小官員今夜特意打扮了,在皇帝面前扭扭捏捏,有一個還不小心打碎了手中的杯子。

十三只是低頭喝酒,時不時同李頻和同僚們說幾句話。輪到他敬酒的時候,他和李頻等幾個同僚站在一起舉杯,態度恭敬,沒有做多余的舉動。他想:皇帝上次是一時興起,這次應該不會出事吧。

皇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十三低著頭,只當不知道。

終於,他心驚膽戰地敬完酒,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來,輕舒一口氣。皇帝沒有叫他出列,也沒有問他亂七八糟的問題,今天應該沒事了。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皇帝就到沁香閣樓上的雅間休息去了。

當今聖上參加這種宴會,也就是一開始的時候同官員們說說話,露露臉,之後若是乏了,或者覺得沒意思了,就會自行休息,讓官員們自己喝酒,等結束時才出來。現在眾人已經敬完了酒,皇帝也不見了,大家接下來就可以放開懷暢飲了。

皇帝走了,皇後和妃嬪們待在這裡算什麼?便也都去雅間各自休息了。於是眾人說話動作也都隨便起來。

正喝到一半,一個小太監突然將十三叫到一邊。十三跟著他走了,只聽小太監悄聲說:“皇後有旨,請梅評事去二樓‘暖玉齋’說說話。”

十三有些驚訝,心中迅速算計。皇後是晉王的生母,也就是葉裴青的敵人。她召見自己肯定沒有好事。只不過皇後的旨意難違,不去肯定不行,只能見面之後再見招拆招。

於是他答應了一聲,跟隨小太監上了二樓。

二樓的長廊十分幽深,卻能清楚地聽到樓下的奏樂聲,小太監說:“暖玉齋就在盡頭,梅評事請過去吧。”

時間已經不早,天色黑暗。遠遠看去,房門緊閉,房間裡透出光線。十三心中有些忐忑,笑著問道:“不知皇後娘娘召我過去,有何吩咐?”

小太監說:“奴才不知。”

十三只好往暖玉齋的方向走。

樓下的奏樂聲不止,十三在暖玉齋前站定,不敢出聲,悄悄將耳朵靠在門前聽了一下。緊接著,他的雙目眯起,心中警鈴大作。

房間裡分明傳來淫/靡的呻/吟和嬌喘聲。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陣風聲,一股大力拍到十三的背上,十三連忙閃避,猝不及防中卻無處可逃,撞在門上。門“嘩啦”一聲開了,他被推入房間之中。

房間裡的嬌喘立刻化作驚慌的尖叫,叫人抓狂。

十三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翻身跪下,低著頭什麼也不敢看,額頭上滲出冷汗。

剛才匆忙之下他沒看清楚,但是房間裡的人分明是皇帝和刑部的一個小官員,就是剛才打碎了杯子的那人。皇帝的衣著尚且整齊,但是那小官員卻幾乎什麼也沒穿,衣服全都散落在地上。

十三知道,他這次是被皇後算計了。就這樣衝進來打斷皇帝的好事,只怕立刻殺頭都有可能,而且殺得名正言順。

他滿頭大汗地說:“小人打攪皇上休息,罪該萬死!”

小官員嗚嗚咽咽地穿著衣服。

皇帝竟然沒生氣,也不發話,只慢慢整理衣服。這時一個中年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跪下自掌嘴巴說:“奴才該死!剛才奴才肚子痛,找慶真又來不及,就去跑了一趟茅廁,沒在門口看著。求皇上降罪!”

皇帝不急不緩地把衣服整理好,說:“你先出去。”

十三連忙要走。

皇帝說:“不是你!”又轉身笑著對那小官員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小官員已經穿好了衣服,跪下柔柔地說:“下官柳任。”

皇帝笑著說:“不錯,柳任。你先乖乖下去領賞。今天伺候得不錯,改日朕自有封賞。下去吧。”

柳任看皇帝的心情不錯,也顧不得是不是有別人在場了,撒嬌說:“皇上可別忘了下官,讓下官痴痴得等。”

說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太監慶祥連忙低著頭服侍皇帝洗手,又扶著他坐好,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皇帝看著十三:“你膽子倒是不小。”

十三鎮定地說:“啟稟皇上,臣被皇後召來見面,卻不想走錯了房間。皇上聖明,求皇上恕罪。”

他現在無憑無據,不能直說是皇後叫他來這個房間的,若被皇後反咬一口,後果更加不堪設想,只能暫時把這顆苦果吞下。

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



☆、第42章 今夜三更,城郊鳳陽橋下見面

皇帝問慶祥:“你剛才吃了什麼?”

慶祥忙說:“方才奴才吃了幾片瓜果,皇後娘娘又賜了奴才一杯酒,後來才開始肚子痛。”

也就是說,奴才今夜規規矩矩的沒亂吃東西,出問題的是皇後的一杯酒。

過了許久,皇帝緩緩地對十三說:“你無故擅入,將我那柳任嚇走,罪無可恕。今日之事,你說應該如何處置?”

不管任何原因,在組織裡若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應當自戳雙目謝罪。於是十三說:“臣驚擾皇上休息,是臣之過。臣願自毀雙目,向皇上謝罪。”

皇帝沒想到他如此干脆,不禁皺眉說:“我還不曾說要重罰,你倒是急了。”

慶祥連忙向十三使眼色:“葉將軍遲遲未歸,梅評事獨守家中也是寂寞。今日梅評事驚擾聖駕,為彌補過失,自然應該好好安撫皇上。”

他盡責地趴在十三耳邊大說特說:“方才梅評事所犯之事,乃是死罪。可是皇上平時宅心仁厚,梅評事若好好服侍,哄得聖上高興,不但罪名可免,將來還有數不盡的好處。況且葉將軍又不在家,這事你不說,皇上不說,葉將軍也不會知道。”

十三低頭不語,臉色鐵青。

皇帝低聲道:“叫人把南華殿准備好,今夜帶梅郁去那裡。”

說著向十三走了過來,伸出手要將他拉起來。

十三此時實在被逼到了盡頭。論說武功,皇宮內高手如林,他必然打不過。況且在皇宮裡打鬥,更是作實了驚駕的罪名,到時被擒百口莫辯,定遭侮辱。若要伺機將這皇帝殺了,弒君之罪株連九族,葉裴青必然不能幸免於難。

放在以前,殺了皇帝同歸於盡也就算了,他現在竟然有了一絲遲疑。

他不禁有些後悔:自己馬失前蹄,誰也怨不得。上次見過皇帝之後,他就應該准備應敵之策,卻什麼也沒做,簡直活該。如今除了自殺了事,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以前做刺客時,牙齒中藏了毒藥,危急時刻可以自殺身亡。現在想死都沒那麼方便,他悄悄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細針,隨時准備往自己身上刺。

正在這時,門口一個小太監來向慶祥說了幾句話。慶祥連忙向皇帝稟報說:“啟稟皇上,穆國府的老太太病重。九王爺特來接梅郁回家看看,現在正在樓下等著。”

皇帝不爽地眯著眼睛:“病得倒也真是時候。”

慶祥一聲也不敢出。

十三一聽事情有變,連忙說:“葉將軍出兵在外,老太太思念孫子心切,身體一直不好。若將軍回來,老太太亡故,梅郁實在無法向將軍交待。”

皇帝不高興地看著十三。

他心裡清楚:這九王爺今晚若要不到人,只怕會鬧到太後那裡去。終於,他煩躁地揮揮手說:“下去吧!”

十三死裡逃生,連忙向皇帝磕了幾個響頭,跟著九王爺走了。

原來梅郁出門後,老太太終究不放心,請了九王爺入宮幫忙照看著。九王爺叫一個小太監注意著宴會上的動靜,聽說梅郁從席上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心下不妙,這才趕緊說老太太病重,要接梅郁回家。

十三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老太太和九王爺說了,從此稱病在家,連大理寺也不去了。

十三一宿沒有睡好,整理思緒後決定不能維持現狀,應當轉守為攻。從這天起,他便在暗中計劃如何行刺皇帝。以前在組織裡,刺殺皇帝的任務有過好幾次,卻沒有人可以生還。要殺皇帝,必須要神不知鬼不覺,自己要能逃出來,還不能牽連任何人。

十天後,葉裴青派一個小兵傳來消息:大軍明日就到。

穆國府早已在准備葉裴青歸來,上下喜氣洋洋,張燈結彩,比過年還要熱鬧。送禮慶賀的幾乎要把門檻踏破了。

這小兵通報消息之後,又交給了十三一封信。

信裡這麼寫著:“今夜三更,城郊鳳陽橋下見面,有要事相商。”

……

月色迷蒙,隱現於漫漫的夜空之上。

十三施展輕功,在林間小路上奔馳。他自然不敢施展全部功夫,所以那輕功便看起來有些蹩腳。

破舊的橋有些殘損,一條小河映著月光靜靜流淌。這地方偏僻得沒有人出沒。橋下黑黝黝的似乎有人,十三沒敢靠近,低聲問了句:“世子?”

話音未落,橋下的黑影一下子竄過來,將他按壓在草地上。

脖子被狠狠咬了一下,葉裴青低沉的聲音帶著喘息:“今天要快點,我要趕回兵營。”

說著就撕他的衣服。

十三沒好氣地說:“我沒帶多余的衣服。”

葉裴青哪管得了這麼多,硬是把他的褲子撕破了,將兩人那東西握在一起。他忍耐著說:“你平時冷淡,肯定好幾個月沒有弄了,我怕把你憋壞了。”

“多謝世子費心!”有點咬牙切齒。

“不必多禮,榮幸之至。別亂動……別踢我!”

技巧還是一樣高超,十三被葉裴青從背後抱著,發出一聲悶哼。葉裴青低聲道:“說你想我還不承認。別忍著,叫出來才好聽。”

十三皺眉沒好氣地說:“想叫你自己叫。”

葉裴青笑著說:“誰愛聽我叫,你叫得才好聽。”

終於幫他弄出來,葉裴青親吻著他說:“來,乖乖給我弄一次就放你回去。”

十三不答話,站起來便施展輕功要走,葉裴青把他拉下來壓在草地上:“還想跑?叫你給我寫信都那麼懶,今天定要你補償!”

十三說:“在外打仗要專心致志,整天兒女情長地寫信算什麼?”

葉裴青說:“下次打仗一定帶你一起去,就不用兒女情長了,晚上還有人替我降火。”

十三說:“下次一定給你挑兩個好丫環帶著。”

葉裴青說:“我看你做我丫環就很好,宜家宜室,會暖床又會打架,小菊花還緊得挺*。”

十三一拳揮了過去,被葉裴青接住,順勢抓著他的手貼到自己的東西上,誘哄道:“早點幫我弄出來早點放你走。你還想不想回家?”

十三知道葉裴青憋了幾個月,今晚不幫他弄出來是沒完沒了了,便隨著葉裴青的動作幫他釋放了一次。之後那東西連個休息都沒有便又硬了,葉裴青抱著十三又親又咬,整整泄了三次。兩人弄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算結束,草地上已經狼藉一片。

葉裴青將他的舌頭細細*一遍,又咬著他的嘴唇輕聲說:“今天給我做一次。”

“你等著吧。”

話音剛落,十三的腰部被胳膊固定住,大手在四處撫摸。突然之間一陣尖銳的刺痛,十三打了葉裴青一巴掌,惱恨地說:“把你的手指給我抽出來!”

葉裴青被抽得半邊臉生疼,卻不肯放棄:“換根粗的進去?你比我還心急。”

十三氣得胸口疼。他的掌中帶風,使了五份內力朝葉裴青的肩膀劈下去。葉裴青沒怎麼防備,肩膀便生生中了一掌,頓時痛叫一聲,把十三放開了。

兩人相距幾尺,氣喘吁吁地對望。

月色如銀,葉裴青的肩頭慢慢變得殷紅,滲出鮮血。

十三皺眉道:“你受了傷?”

葉裴青氣憤地說:“打仗時被砍了兩刀,一直沒好。”

十三心想:自己剛才那一掌不輕,這人只怕傷口迸裂了。他的心裡有點愧疚,卻嘴硬著說:“你若沒有對我做那種事,我也不至於打你。”

葉裴青說:“我對你做什麼了?我們都做到這樣了,你還不想進展到下一步?”

十三無言以對,卻嘴強說:“那你怎麼不做在下面那個?”

葉裴青鐵青了臉:“你想上我?”

十三被這人恐怖的神色弄得頓時有些氣短,卻冷冰冰地點了點頭。

葉裴青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突然冷哼一聲,施展輕功跑了。



☆、第43章 他是我的初戀

清晨才終於到家,十三小睡了一會兒便起身,換好衣服迎接葉裴青回家。官軍打了勝仗,皇帝為了彰顯他的豐功偉績,命令京城所有居民停工一日,去城門口迎接西征軍歸來。京城萬頭攢動,葉林和幾個小廝一趟一趟往外跑,隨時向老太太報告街上的熱鬧情況。終於,葉裴青和太子在城門口閱兵完畢,拜見過皇帝,回到家中已經是傍晚。他回家之時,大街小巷看熱鬧的圍了個水泄不通。

園中設好了晚宴,為葉裴青接風洗塵。全家上下從老太太開始,所有的主子都在場了。

打仗憑的是真本事,平時在皇帝面前的拍馬溜油、濫竽充數,在戰場上一概沒用,所以軍功難建。穆國公今年三十九,帶過幾次兵,但也沒遇到過像顧其冰這樣的敵人。一般的流寇都不成氣候,帶上五六萬軍隊,采用車輪戰術,還不一剿就死?穆國公心中雖覺得葉裴青本事不小,但是他不能長兒子志氣,滅老子威風啊,便捋胡子笑著說:“這次旗開得勝,全靠祖宗庇蔭。再歷練上幾年,就能青出於藍勝於藍,獨當一面了。只是切忌驕傲自大,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葉裴青謙虛恭敬地說:“多謝父親誇獎。孩兒再歷練上二十年,也比不上父親的一半。”

十三差點把吃的菜吐出來。

是誰昨晚大言不慚地說“就算我父親上戰場,也殺不了顧其冰”的?又是誰一本正經地點評說“我父親沒遇到過強勁敵人,有點紙上談兵”的?

穆國公聽了自然十分受用,心想這兒子對自己的敵意也不算太大。宴席上父慈子孝,真是叫人欣慰。

剛開始下筷子,穆國公突然問起:“慕青呢?怎麼不見他?”

老太太說:“說是身體不好,今晚不能赴宴。”

葉晉青連忙站起來:“我去叫二哥過來?”

穆國公皺眉:“不必了。大哥得勝歸來,就算身體不舒服也應當來露個臉,耍什麼脾氣?”想了想又對葉裴青說:“晉青今年已經十六,也該進兵營中歷練一下了,就跟著你吧,好好栽培他。”

葉裴青答應著:“是。”

明夫人喜之不勝,連忙拉著葉晉青道謝。從此葉晉青成了葉裴青手下的一員小將,專看葉裴青的臉色行事。

夜宴結束,老太太思念葉裴青心切,又拉著他問長問短。終於到了三更,葉裴青笑著說:“天不早了,老太太別耽誤了休息,明天我再陪老太太聊天。”

老太太看了看一旁站著的十三,嘆口氣說:“去吧去吧,我這老婆子別討人厭了。趕快去和你媳婦說話去吧。”

十三面無表情。老太太近來對他有些疏遠,說不清楚是從哪裡來的,關系不如以前親近。

葉裴青又勸慰了老太太幾句,同十三一起出來了。

葉裴青今日一路上都高深莫測,什麼話也不說,十分有氣勢。

十三問道:“世子今晚在裡間睡?”

葉裴青緩緩地說:“你說呢?”

我說你睡豬圈吧。

十三看著葉裴青肩頭滲出來的血跡,對周嬤嬤說:“你先回去准備熱水、干淨的白布、剪刀,再把世子櫥裡那一瓶金瘡藥找出來。”

“是,夫人。”小碎步飛快地走了。

兩人緩步走在路上,四周安靜無人,葉裴青冷冰冰地開口:“性格這麼冷淡,自己摸的時候還沒感覺,非要我幫你摸才有感覺。這樣怎麼在上面?”

話題跳轉得好快。十三眯著眼:“你有的東西我都有。”

“我自然知道我有的東西你都有。我昨夜還玩了兩個時辰。”

十三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一暴。

“這種事花力氣,還要有前戲,你有那些技巧?”

“我可以學。”

葉裴青冷冰冰地說:“你怎麼學?跟誰學?還不是跟我學?簡直無理取鬧。”

兩人不說話了。

十三倒也不那麼計較誰在上面,但是毫不抗爭就臣服,總感覺有點憋屈。

兩人回到房間,葉裴青坐在床上,讓十三將他的衣服脫下來。肩膀上兩道深得見骨的刀傷迸裂了,鮮血滲出來,觸目驚心。

周嬤嬤端著水進來,臉都嚇白了,悄聲問道:“請大夫來看看?”

十三說:“不必。這是皮外傷,大夫也沒辦法。你出去吧,把門帶好。”

他坐在葉裴青的身後,小心地為他清理傷口,塗抹金瘡藥。

這情景,似曾相識。

仿佛時間倒轉,又回到了相識的第一天。

在一切事情的開始之前。

兩人的心中想的都是停悲湖畔的那個小房間。心思一樣,卻沒人開口,生怕打破這份靜謐。

他們沉默了很久,葉裴青緩緩開口說:“梅郁,你去過停悲湖這個地方麼?”

十三沉靜地不說話,只是專注地療傷。

葉裴青低聲說:“去過嗎?”

“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麼人?”

“那人救過我,不愛說話,很冷淡,氣質和你有點像。”

十三心想:你的恩人就是我。他隨口說道:“哦?長相和身材也像嗎?”

葉裴青說:“不知道什麼長相。身材和說話的聲音倒是不一樣。”

十三隨口答應了一聲:“世子洪福齊天,到處都有人相助。”

葉裴青垂著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過了很久才開口:“要是我告訴你,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你會說什麼?”

十三的手一抖,裝了金瘡藥的小瓷瓶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啥?

我聽錯沒有?

葉裴青一聽到小瓷瓶跌落的聲音,連忙轉身抱著他安撫道:“別著急,我現在又不喜歡他。早已經過去了。”

十三呆呆瞪著他。

不是這個問題。

葉裴青又連忙哄他說:“我和他什麼也沒發生,連碰一下都沒有。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

怎麼喜歡上的?就療過那麼一次傷,就喜歡上了?

葉裴青的面孔放大,深深地看著他,又輕輕啄著他的嘴唇。十三迫不得已同他接吻,只聽葉裴青輕聲說道:“你生氣了?”

“沒。”

葉裴青把他壓在床上,雙手探進衣服裡亂摸:“我向你保證,我和他之前沒發生過事情,今後也不會發生事情。”

十三小聲說:“別說得太早。”

葉裴青又已經進入狀態,三下兩下把十三的衣服脫下來,笑著說:“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很久了。隨便說一句,你竟吃醋了。也算是有收獲。”

十三回過神來,皺眉道:“還要給你療傷,先起來。”

葉裴青半坐起來,默默望著專心塗抹傷藥的十三,輕聲笑著說:“你怎麼看都應該在下面。如此賢惠,理當有賞。”

十三鎮定地說:“世子,療傷要緊。”

葉裴青安靜地等待他幫自己包扎好,半躺在床上,用手臂支撐著自己的頭:“家裡一切都安好?沒有人欺負你?”

十三小聲道:“沒人欺負我。”

九王爺和老太太叫他先不要說皇帝召見他的事情,擔心葉裴青會受不了,衝動行事得罪皇帝。按照老太太的說法:“找個機會,我和他外公一起告訴他。”

葉裴青又問:“認識了什麼新朋友?最近又在研究什麼案子?”

十三像彙報工作般一一說了。

葉裴青終於說:“三日後太子在東宮設宴,叫我們去吃飯。”又說:“你穿那套白色的衣服吧,那套最襯你。”

十三垂頭:“好。”

葉裴青不再說話,將他拉到懷中。小別勝新婚,昨夜那兩個時辰自然不夠。葉裴青本想今夜溫柔一點,但摟上之後就不是他了,抱著十三又親又啃,還抱怨自己的傷口,不能用力過度。最後十三困倦地說:“世子,你身上帶傷,接連兩天不睡覺真的可以?”

回答他的是:“若能睡你,何須睡覺?”

終究還是糾纏了一整夜,清晨才困極而眠。



☆、第44章 這章 的標題想不到啊急在線等

葉裴青在家中休息了兩天,終於恢復元氣。這天下午,老太太吩咐清芳把他叫到跟前。

老太太叫他坐在身邊,緩緩開口:“你也休息過來了,我現在要跟你說件事,你冷靜聽著,千萬別生氣。這件事你遲早要知道的,你聽我說總比聽別人說要好。”

葉裴青笑著說:“有什麼事這麼嚴重?我不生氣。”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說:“你覺得皇上平時對你怎麼樣?”

葉裴青說:“皇上有重用我的意思。”

老太太說:“和太子的關系如何?”

葉裴青說:“孫子不敢說。”

“聽說太子明日叫你去赴宴,那就是關系還不錯了?”

“是。”

老太太清清喉嚨:“你本來就有皇家血脈,如今皇帝要重用你,太子也看得起你,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之後好好想想,決定該怎麼做。”

葉裴青皺了皺眉說:“老太太說吧,究竟是什麼事?”

老太太看著他的臉色,把御花園設宴那晚的事慢慢說了出來。

房間裡一陣寂靜,只聽見老太太端起茶碗的聲音。

葉裴青低垂著頭,臉上看不出來是什麼心情,卻捏緊了拳頭。

老太太說:“我托你外公救了他這兩次,實在頂不住了。再這麼下去,不但梅郁得罪皇帝,你外公也要觸犯聖顏。本想去求皇太後,但她畢竟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皇太後一走,保不住皇帝就會報復你外公。”

葉裴青仍舊不語。

老太太說:“這件事,我和你外公商量過了。梅郁的確可憐,也運氣不好,被皇上看上了。但那是天子,若要看上個人,怎麼也能要到手。倘若他賜杯毒酒給你,照樣能把梅郁綁到宮中。你說是不是?”

葉裴青冷冰冰地說:“昏君身邊那麼多人,怎麼會莫名其妙對他感興趣?”

老太太連忙斥道:“胡言亂語!我就怕你忍不住,叫人聽到還得了?”又嘆氣說:“聖意難測,保不住就是遭人陷害。你外公說,皇上一旦看上一個人,恐怕不到手是死不了心。你看這事應該怎麼辦?”

葉裴青低聲說:“皇帝若對出征在外的將士有一絲一毫的體恤,也不會趁我不在家對梅郁起了歹心。”

老太太又斥道:“說話小心點。”

葉裴青說:“老太太的意思是怎麼樣?”

老太太低聲說:“我的辦法只怕你不中意。”

葉裴青說:“什麼辦法?”

老太太說:“先觀察一段時間,倘若皇帝對梅郁的興趣不減,你只有和梅郁和離,撇清關系。”

葉裴青忍著氣不出聲。

老太太說:“我知道你必定不喜歡。但是你怎麼跟皇上硬抗?你是要抗旨被殺頭,還是要把梅郁毀容,讓皇上對他徹底失去興趣?”

葉裴青說:“老太太說得倒也輕巧。倘若和離,皇帝豈不是名正言順地把他召進宮裡?”

老太太說:“那也是他的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不是不喜歡他,但也要有個度。總不能為了他得罪皇帝,你葬送了前程不說,一個不小心,就是丟性命的事。”

葉裴青說:“依照梅郁的性格,他進了宮就是死路一條。老太太怎麼如此狠心?當初不是老太太叫他照顧我一輩子的?現在又推他入虎口了?”

老太太生氣地說:“我當初也不知道皇帝會看上他,也不知道你會為他不納妾!我就看不上你們這一點,死去活來的像什麼?為著兒女私情,一點都拿不起放不下。你死不納妾,將來怎麼傳宗接代?我就不知道你們一個兩個到底怎麼了,為他爭得你死我活。你不考慮自己,難道也不考慮整個穆國府?他一個人得罪了皇帝,我們全家都要給他陪葬!”

葉裴青忍著氣說:“老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丟卒保車,梅郁的性命不打緊,誰叫他命不好。”

“我就是這個意思。還上過戰場呢,一點也不會以大局為重!”說完氣得胸口痛,叫道:“清蘭,送世子出去!”

清蘭只知道老太太和世子在吵架,卻不明白他們在吵什麼,連忙趕進來說:“世子還是先出去透透風吧,老太太也要午睡了。”

下人們只見葉裴青從老太太的房間衝出來,臉色難看,一陣風似的出了穆國府。

……

已過四更,萬籟俱寂,十三吐納導引,收了周轉運行於全身的真氣。周嬤嬤輕輕推開門,探進頭來小心地說:“天不早了,夫人還是先睡吧。”

十三說:“你先睡吧。我再等等他。”

周嬤嬤說:“世子今天也不知道和老太太吵什麼了,現在都沒回來。夫人先別擔心,若是不回,明早再找找他。”

十三說:“他今天沒換藥,我再等他一會兒,你先去睡吧。”

周嬤嬤給十三倒了一杯熱茶,下去了。

過了許久,外間傳來一陣猛烈的開門關門聲,又歸入沉靜。

十三靜悄悄下床,打開裡間的門。

外間漆黑一片,只聽到人的呼吸聲。

十三低聲說:“世子今天還沒換藥,傷口只怕受不了。”

房間裡仍舊寂靜無聲。

十三走到床邊,摸索著葉裴青的肩膀,覺得有些濕潤,說:“血流出來了,該換藥了。”

葉裴青的呼吸一重,將他拉倒在床上。十三明白他心情不好,便忍著沒反抗,任他在自己身上咬囓發泄。

葉裴青低聲說:“昏君那天怎麼欺負你了?碰了你哪裡?這裡?還是這裡?”

所捏的都是十三的敏感部位,下手毫不含糊。又疼又麻的感覺傳來,十三痛哼了一聲。

葉裴青的氣堵在胸口:“他到底怎麼欺負你了?”

十三被他咬得嘴唇都破了,含糊著說:“沒欺負成,哪裡也沒碰到。”

葉裴青在他耳邊低聲說:“昏君欺人太甚,我為他打拼天下,他為了一己私欲就要活活拆散我們,我早晚把他殺了。”

十三小聲說:“世子別亂說話。”

他這幾日盤算應該如何刺殺昏君,想來想去都沒有辦法。皇宮守備森嚴,難以接近皇帝,倘若面孔被人看到,就會連累到葉裴青和穆國府。

唯一的辦法,就是假意要委身於皇帝,趁其不備,在床上殺了他,再把自己毀容自殺,叫人看不出來身份。

葉裴青終於冷靜下來,坐起來說:“替我換藥吧。”

十三點上蠟燭,把葉裴青上身被血浸濕的白布拉開來,問道:“今天老太太說了什麼?”

葉裴青沉默一會兒,平靜地說:“沒說什麼,說你受了驚嚇,叫我好好照顧你。”

十三說:“當時多虧老太太和九王爺救我出來。”

葉裴青說:“明日太子東宮的宴會,你不必去了。今後一步也不許出門,若是皇帝招你進宮,你即刻派人來告訴我。”

“好。”

燭光溫暖又黯淡,在兩人身邊蕩起朦朧的淡暈。

葉裴青抱著他的腰說:“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若有人敢欺負你,先要過我這一關。”

十三垂著頭不說話。

葉裴青笑著說:“既然你明天不去東宮了,現在穿那套白色衣服給我看吧。我最愛看你穿那套衣服打架。”

十三也不推辭,換上那一套衣服來到院子裡,在月色裡為葉裴青舞了一套劍法。

凌空而起,又翩翩直落,如謫仙臨位。

出招又快又准,卻沒有絲毫的殺氣。姿勢並不曼妙,卻只讓人覺得暢快。十三練劍從來都是為了殺人,這還是第一次表演給人看。

他收了劍站在一旁,等待葉裴青的點評。

葉裴青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他嚴肅地說:“你的劍法精進不少,來跟我去床上,我們秉燭細細討論。”

十三說:“在這裡也可以討論的。”

葉裴青看看天上一輪明月,點點頭:“景色雖美,我也想在這裡和佳人對月纏綿夜話,可惜有下人們看著,不太方便。”

說著拉他進屋去了。

葉裴青和十三討論了一整晚,獲益良多,不可盡數。

第二天兩人中午才醒,十三看看天色,心裡朦朧地想:*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這麼一想果然不大好。他連忙甩頭。

葉裴青說:“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好,不想見人,你不要去她那裡了。我叫廚房每日給她燉參湯,就說是你叫人送過去的。你安心在這院子裡練功,其余時間照樣處理家裡的事情,別隨便出去。”

十三此時已經差不多明白了,想了想說:“一切聽世子的話。”

葉裴青又說:“明日要入宮拜見聖上,這個就算生病也推不得。你若真是害怕也得忍著。”

十三說:“不害怕,就是看了那個皇帝想吐。”

葉裴青說:“那麼老了還左一個右一個的,也不怕腎虧。”

兩人相視而笑,又抱著纏綿一會兒,葉裴青才起身穿衣,准備出發。

太子設宴請了幾個人,都是這次西征的將軍們。軍營裡的大老爺們兒在一起混了幾個月都熟悉得很,太子的酒又喝不完,個個開懷暢飲,醉得東倒西歪,要麼大聲唱歌,要麼呼呼大睡。

清醒的只剩下太子和葉裴青兩個人。

太子對葉裴青說:“聽說葉將軍在找金剛粉的解藥?”

葉裴青笑著說:“太子消息靈通。有位親戚中了金剛粉,但打聽了許久,才知道這種毒/藥解不得。”

太子掏出一個小瓷瓶說:“這瓶靈藥千金難尋,吃下去可以修復腸胃內壁,雖然不能完全解毒,卻也有些功效。葉將軍可以拿回去試試。”

葉裴青連忙說:“無功不受祿。葉某不敢。”

太子躊躇一下說:“葉將軍和我幾個月來並肩作戰,何分彼此?我也不過是略盡心意罷了。”

葉裴青想:那我就更不敢收了,還不如自己去找找看。

太子把小瓶放下來,喝了一杯酒說:“葉將軍可曾聽說後宮之事?”

“還不曾聽說什麼。”

“我回來就聽說,皇後送了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給雲妃的兒子慶賀生辰,兩人你來我往,十分親厚。皇後恐怕正在同雲妃密謀,要用她五歲大的兒子與我抗衡,叫人不免憂心。”

晉王過世,皇後失去爭奪儲君的籌碼。她若放任太子繼位,又恐怕他報復,自然要想辦法把太子拉下來。

葉裴青說:“皇上雖然喜歡雲妃和八皇子,卻也不至於昏了頭,要廢太子而立一個五歲大的孩子繼位。太子暫且不必擔心。”

暫時的確還沒有危險,但是不久的將來卻的確會有危險。

葉裴青暫時不能告訴他。

太子又說:“葉將軍想必已經聽說了父皇和梅評事之事?那都是皇後搞出來的。”

這人開始挑撥離間了。

葉裴青慢慢地喝酒。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父皇健在一日,我的位子就不保,葉將軍和梅評事就多一日危險。那皇後狡詐毒辣,還不知會對梅評事做出什麼來。”

想軾君了?早就知道你沉不住氣。

葉裴青裝傻說:“太子這話葉某就聽不懂了,皇上龍體安康,自然壽與天齊。”

現在還不是時候,要慢慢地等。要報仇,就要沉得住氣。

太子看了看他,笑著說:“不錯不錯,父皇定然長命百歲。”

兩人端起酒杯,對飲一杯。



☆、第45章 還是想不出標題……

古時候有位皇帝,年紀一大把了卻看上了自己的兒媳婦,於是強逼兒媳入宮做了女道士,最後封她做了貴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強娶兒媳這種扭曲人倫的事都變成了千古風流佳話,區區一個梅郁算什麼?皇帝從心底沒覺得這算什麼大事。

太子東宮設宴的第二天,皇帝宣召葉裴青和西征將軍們上朝堂,論功行賞。梅郁也被召進來,低頭站在一旁。

皇帝說:“此次西征,葉裴青功不可沒,理當重賞。”於是封他做懷化大將軍,賜封邑兩千戶,珠寶十車。皇帝還體恤他平素生活檢點,以國事為重,特地送了他兩名美人,一男一女,讓他帶回家。

這封賞是當著十三的面給的,葉裴青尷尬地低著頭。

其他的將軍被一一封侯。

都封賞完了,皇帝才說梅郁也有功勞,封為長淵開國子,封邑百戶(是個五品的小爵位)。

他這天倒也不曾對十三做什麼,只看了他幾眼。

兩人從宮中一出來,十三便說:“回去我就把院子的兩間房收拾出來,安置這兩位美人。”

葉裴青尷尬地說:“不要安排在我們院子裡,隨便找個地方放他們便是了。”

十三說:“那怎麼好?皇上一片美意,倘若冷落了兩位美人,豈不罪過?”

葉裴青眯著眼睛說:“你怕冷落兩位美人,怎麼不怕冷落我?存心氣我,那麼著急把你男人推出去。”

十三說:“梅郁善妒的名聲傳遍穆國府上下,這次哪敢阻礙世子的好事?不如我暫且搬出院子,好好反省,面壁思過,也正好不打攪世子和新人。”

葉裴青說:“你倒是顧及自己的賢名。”

這時十三剛好要上轎,葉裴青本應上馬,卻把十三強行推入轎子之中,自己也跟了進來。

十三本來只會同他口舌上抗衡,現在一看他擠進來,也有些措手不及,說:“世子要做什麼?”

葉裴青說:“伶牙俐齒的,只會欺負我。可記得以前曾說在轎子上也能交歡?今天便同你試試。”向外面喊道:“起轎!”

(省略300字)

十三低著頭不想說話。

葉裴青掏出一塊手帕幫他擦試,隱隱帶笑。

這幾晚兩人所做之事早已經不清不楚,卻從未被他做到這般地步。十三心煩地皺眉:自己在葉裴青面前,是越來越沒有底線了。

本以為已經結束,葉裴青卻不讓他提褲子。他扶著十三的腰,掏出自己那東西抵住,低聲說:“今天不如就在這裡試試。”

十三低聲威脅:“放開,否則扭斷你的脖子。”

葉裴青反順勢抱著他親吻:“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古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還不是照樣養育了聖賢?你我只要兩情相悅,就在這裡洞房花燭未嘗不可。”

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也不是這麼用在這種事上面的。

這人已經開始胡攪蠻纏,十三不想同他狡辯,連忙說道:“要想做什麼回家再說,我實在受不了在大街上就如此不堪。”

而且聽說第一次尤其疼痛,等下萬一走不了路,被葉裴青抱著進門,叫下人看了更是笑話。

葉裴青看了看他,眯著眼睛不爽說:“每次都用緩兵之計,拖了又拖,叫人忍無可忍。”

雖然如此說,還是幫他穿好了衣服。兩人並排擠坐,十三的手靜靜躺在葉裴青的手心裡。

轎外正是京城熱鬧的街道,十三打開窗口,暖陽當空,四月的春風拂面而過,叫人神清氣爽。

他隨口說:“天氣真好啊。”

他一回頭,卻看到葉裴青正在微微地笑。

十三尷尬地轉移話題:“今天皇上的賞賜是何用意?”

葉裴青眯著眼睛:“皇帝升我做懷化大將軍,卻空有頭銜,摘了兵權,這說明他不信任我。他賜我美人,恐怕是為了挑撥你我的感情。倘若我睡了這二人,接受了皇帝的一番美意,將來他向我要你,我就沒有底氣拒絕了。他倒也打得好算盤。”

十三沉默了許久,終於說:“皇帝對你不信任,摘了你的兵權,恐怕也是因我而起。”

葉裴青不屑地說:“他在我出征之時竟然想強迫你,自己做賊心虛,自然對我難以信任。這根本是他一手造成,怪不得你。”

十三說:“倘若你把我送入宮中,便是對皇帝表明忠心,你們君臣就能冰釋前嫌。與其想要我,我看皇帝也許更想要你的忠心。如此說來,還是把我送給他好。”

老太太和九王爺希望他進宮,可以保全眾人的性命。梅尚書也希望他進宮,對他的仕途有利。梅郁進宮服侍皇帝也好,死了也好,對所有人有百利而無一害。

葉裴青沒有了他,更是可以飛黃騰達。

葉裴青沉默了一下,說:“我說過,若有人敢欺負你,就要過我這一關。這句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將來就會知道。”

春風帶著暖洋洋的味道。

十三也沉默了一下,垂頭說:“是。多謝世子。”

兩人的十指交叉,葉裴青的面孔慢慢接近。

葉裴青將窗簾拉下來,轎子裡頓時幽暗。

肌膚輕柔地貼著,呼吸噴在對方的臉上,癢癢的騷動人心。

“梅郁,你有沒有一個親昵點的稱呼?”

“沒有。”

“叫你小芋頭好不好?”

“胡說八道。”過了一會兒又說:“……世子喜歡就叫吧。”

溫軟的舌頭糾纏在一起。

也可以詐死,拋卻一切一走了之。但不知因為什麼,他卻一直在遲疑。

暫且看看葉裴青要做什麼吧。

……

汪志這些日子過得有些窩囊。

君梅被秦夫人接回了梅府,父親氣得將他打罵一頓關在家中,逼他讀書准備科舉,直到今夜才逃出來。這些日子他無心念書,心中只是掛念那小倌。汪志幾次叫人傳信給他,開始尚有書信回來,互訴衷情,後來的回信卻越來越少,終於杳無音訊。汪志心急如焚,多方托人打聽之下,才聽說那小倌有了一個新的相好,是個有錢的公子。

汪志急怒攻心,半夜爬牆跑了出來。

匆匆忙忙地跑來妓院,整條街燈火通明、鶯歌燕舞,衣著華貴的王孫公子、商賈富豪絡繹不絕,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老鴇畫著濃妝,細長的眼睛幾乎要裂到頭發裡。她在這條街上混了二十多年,經過了千錘百煉,自然是沉得住氣的。她搖擺著裊娜的身軀將一位貴客送出門,一看汪志來了,款款迎了上去,笑著說:“汪公子來了,裡面請。”一邊請進門一邊殷勤地問:“汪公子許久沒來照顧我們了,難道是把我們都忘了?實在沒有良心。不知今日想叫哪個小倌?”

汪志抓住她的領子,怒氣衝天地問:“你少裝模作樣!小如呢?”

汪志最近那點破事在京城傳得人盡皆知,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汪志怎麼摸黑偷君梅的嫁妝,君梅在他身上抓了幾道傷痕,兩人又怎麼打滾廝打,妓院裡都當成笑話說。

但汪志是御史大夫的公子,即便窮得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老鴇也不能得罪他,表面上的功夫是要做足的。於是她笑著說:“汪公子這話說的,我哪裡是裝模作樣?一看公子來了,這不是正要去告訴小如呢。”又為難地說:“只是小如現在已經是頭牌了,正陪著四王爺世子說話,怕是不容擱。公子不如叫個別的小倌?包管功夫也不必小如差。”

汪志就怕聽到這個,他的心痛難耐,眼眶頓時一熱:“果然妓家無情!我為他付出這許多,他不到一個月就移情別戀,我倒要親口問問他!”

山盟海誓呢?不是躺在他懷裡,口口聲聲地說非他不嫁?

老鴇心中冷笑,卻無奈地說:“公子別怪小如,他是個小倌,這輩子是要靠青春吃飯。公子家裡又不同意,不能給他贖身,也付不起出堂費。可要叫小如怎麼辦?他也是沒辦法呀。”

汪志咽了咽口水,氣急敗壞地衝上二樓,直奔小倌的房間。

樓梯口前守了幾個小廝,本來正在聊天喝酒,一看他要衝上去,立刻站了起來,把他堵在樓梯上。一個小廝推了推他的胸口,強橫地說:“你是誰?四王爺世子正在樓上呢,哪容你去打攪,快滾快滾!”

汪志被推了一個趔趄,登時惱了:“一個奴才也敢打我,放肆!快給我滾!”他往樓上看看,又心痛難耐地大聲叫起來:“小如!你給我出來!小——”

眾小廝一看他竟然叫起來了,七手八腳地把他推了下去。老鴇連忙上來勸架:“這又是怎麼了?這可是御史大夫的公子!都是一場誤會,快別打了!別打了!”

眾小廝將踢倒在地正要開打,一聽這是個世家公子,揍一拳便停了下來。他們仗著有權有勢,也不道歉,罵罵咧咧地重新回到樓梯上坐著看守。老鴇連忙將汪志拉起來:“小如被四王爺世子包了,公子還是看看別的小倌不好?今夜的帳都算在我們身上。”

周圍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一個世家公子認識汪志,笑著打趣說:“汪兄前些日子打了大老婆,又來打小老婆,可真是有精神。”

眾人哄堂大笑。

汪志不曾被人如此羞辱,悲憤難當,轉身走了出去。



☆、第46章 繼續不寫標題

一口怨氣堵在胸口,汪志離開妓院回了家,越想越氣。第二日他在妓院出醜一事傳遍了京城,汪大人氣得臉都白了,拿藤條狠狠抽了他一頓,讓在在祠堂悔過。

汪志卻仍然不死心,寫了幾封信叫人帶給小如,質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言辭裡充斥著威脅報復的意圖。小如是重金栽培的小倌,通文墨,會詩詞。他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信,傾訴自己對汪志的痴心,又抒發了身不由己的無奈,最後說:“望公子專心讀書,早日高中,前來接我出去。我對公子一片真心,蒼天可鑒。”

汪志反倒看哭了。

過了許多天,汪府對他的看守松懈下來。這一日他把貼身下人都趕去休息,趁夜爬狗洞跑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去私會小如。

上次在妓院被人羞辱,汪志不敢再去正門,拐了幾拐來到妓院另一端的一條僻靜小巷。他以前沒錢的時候,曾經幾次從這裡爬上去與小如偷歡,從未被人發現。

白天夜裡溫差大,穿堂夜風呼嘯而過,汪志凍得打了幾個噴嚏。

小巷裡寂靜無人,上面就是小如的房間。房間的窗口開著,紅色的簾帳將燭光映襯得極為旖旎,裡面傳來歡聲笑語,隱隱是小如和一個男人的聲音。汪志心中一驚,轉瞬又被憤怒代替。

不是對自己一片真心麼?這又是什麼?

他從牆角的一堆廢物裡搬來一架殘損的梯子,頂在牆上慢慢往上爬。

他輕車熟路地爬到窗口外面,屏息聽去,房間裡傳來小如的嬌吟和叫喘。

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熟悉,汪志的心頭一陣狂怒。

男人說:“我比起那汪志來如何?”

小如嬌笑著說:“小王爺說笑呢。那汪志也就是長得還像模像樣,真刀實槍的就不行了。那東西像根針似的,進來之後什麼感覺都還沒有,他那裡就偃旗息鼓了。”

“原來是個繡花枕頭。”

“不中用得很,連小王爺的一成都不及。告訴小王爺……”接著便添油加醋地說起汪志在床上如何不堪,聽得小王爺哈哈大笑。

其實汪志也並非那麼沒用,可是小如既然要哄四王爺世子高興,便無所顧忌,言辭惡毒,難聽之極。

汪志聽得咬緊牙關心頭火起,心想:無恥婊/子,欺人太甚,以前真是看錯了你。今天老子不殺你就不姓汪!惡念一起,什麼也顧不得了,翻身從窗戶跳了進去。

小王爺正在和小如正在興頭上,隱隱約約聽到窗邊有聲音,卻也沒怎麼注意。突然之間,床前出現一個人影,一把尖刀朝著二人刺了下去。

小王爺趴在小如上面,毫無防備之下背部立刻中了一刀,痛叫一聲:“什麼人!”

小如臉色蒼白地滾爬出來,嘴唇哆嗦著就要大叫。

尚未叫出口,被汪志一刀抹了脖子,立刻倒在床上沒了氣息。

小王爺的背上鮮血流淌不止,翻過身來要叫人救命。汪志已經瘋了,用枕頭捂著小王爺的頭,叫他的聲音傳不出來,手中握刀在他的身上胡亂猛刺。

刺了不知多久,小王爺已經咽了氣。

汪志殺完人,呆呆地看著眼前慘烈的景像,終於慌了神。

他現在已經像個血人一般,匆匆忙忙從小如的衣櫥裡翻找,拉出一套自己以前留在這裡的衣服換上,又把臉擦干淨就從窗口的梯子爬了下去。

小巷裡依然十分安靜,汪志的腦中已經成了一鍋粥,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出了小巷沒多久,汪志卻正撞上一個年輕公子。那人被撞得肩膀疼,罵道:“走路不長眼麼?趕著去投胎?”

汪志完全沒心思同他說話,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家中,汪志魂不守舍地將身體擦拭干淨,終於慢慢清醒過來。

他這次一定完蛋了。

自己匆忙之中什麼也沒想清楚,換下的血衣在扔在小如的房間裡,祖傳玉佩似乎被小王爺拉扯了下來,梯子也擺在原處沒動。那把刀是小如藏在衣櫥裡用來防身的,知道的人不多,他就是其中一個。更不用說,他前些日子還在妓院裡爭風吃醋,和四王爺世子的小廝們鬧了一陣。還有,自己日前還寫信威脅小如。

這下子證據確鑿,他是肯定要被人抓去償命了。

四王爺活了五十多歲就有這麼一個兒子,平時將他寵得無法無天,橫行霸道。現在自己將他殺死,四王爺會如何處置自己,汪志不敢想像。

死期已至,汪志萬念俱灰地等著。

奇怪的是,過了幾日,四王爺世子被殺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四王爺天天去大理寺威逼利誘,但是大理寺卻一直沒有來找他。

汪志心下詫異,又不禁升起一絲希望,連忙托了朋友前去打聽消息。那人卻說:“小如的房間裡除了兩俱屍體之外,什麼線索也找不到,連殺人凶器也沒有。大理寺無從查起,也和尾巴著了火的貓似的,急得不得了。”

完全沒有線索?刀子呢?血衣呢?玉佩呢?信件呢?都不見了?

怎麼回事?難道是有高人相助?

繼續這麼戰戰兢兢地等了許久,大理寺也派人來問了幾次。汪大人一口咬定汪志正在家中用功讀書,沒有出門。好在這小王爺平時得罪的人不少,汪志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大理寺覺得他沒有問題,也就沒有繼續查下去。

於是這樁案子竟然成了懸案。

四王爺老年喪子,痛楚難耐,請來了楊蘊替他細查此案。他發狠說若能找到凶手,必然要將他碎屍萬段。

汪志死裡逃生,許多事情大徹大悟,幡然清醒。他徹夜難眠了幾日,在父母面前磕頭賠了不是,淚流滿面地悔過說:“孩兒被人蒙蔽,如今豁然開朗。從此孩兒必當用心讀書,善待妻子,爭取一日高中,光耀門楣。”

汪老太太流著淚和汪志抱成一團,汪大人長長嘆口氣,終於原諒了他。從此汪志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每日專心讀書,准備來年的科舉,還計劃將君梅接回來。

這天汪志備好禮物,要向岳父岳母賠不是。剛出汪府,一個小乞丐便迎上來:“汪大公子,剛才有個人,叫我把這封信送給公子。”

說完就趕快跑了。

那是一封很長的信。汪志納悶地打開來粗略一看,頓時手一抖,紙張便被風吹著四處亂飛。

汪志慌得全身冒汗,在街上瘋狂地撿著紙張。

貼身的小廝們一看,也連忙幫他撿。汪志卻歇斯底裡地大叫:“滾開!都不許碰!”

一張小廝已經撿到了一張,慌亂地又連忙扔在地上,說:“少爺,小的們都不識字,不知道上面說什麼啊!”

汪志什麼也顧不得了,喊道:“今天哪裡也不去了,都回府!”說完抱著所有的紙張回到房間裡,關好了門窗。

信裡的內容讓汪志的雙手顫抖。

十張信紙,裡面清清楚楚地敘述了那一夜事情的所有的經過,連汪志怎麼爬梯子進房間,怎麼殺人,怎麼匆匆忙忙逃跑都絲毫不錯,就好像那人站在旁邊看著他殺人是的。留下的證據一覽無遺,件件記錄在案。心中附上一小塊沾血的衣料,正是汪志那晚穿的衣服。信裡還點明了那一晚撞上汪志的年輕公子,名字叫做劉佩。

劉佩可以證明汪志那晚去過妓院後面的小巷,其他證據可以說明汪志犯案,再加上自己和四王爺世子有仇,汪志立刻就能被判定為凶手。

汪志不知這人是什麼意圖,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他翻到信件背後,結尾卻說:“念在你天性本善,特命你同君梅和離,從此大徹大悟,虔心向道,等待機會出家。”

什麼?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竟然是叫自己出家當道士?

寫信的人是誰?有什麼意圖?他為什麼要救自己?

汪志百思不得其解,心驚膽戰。他的把柄卻被人捏在手裡,推辭不得,毫不思考便照做了。於是,他不顧父母的反對,親自去了一趟梅府,向梅大人提出了和離。

前些日子汪志的醜事傳得太難聽,梅大人臉上無光,心中早就不喜。君梅看不上汪志沒出息,也一心想改嫁。秦夫人倒是擔心君梅改嫁會嫁不到好人家,卻也覺得事情沒有轉旋的余地,便答應了。

汪大人聽汪志說要出家,怒極攻心,將汪志痛打了一頓。汪志卻有苦說不出,哭得雙眼紅腫,在汪大人門前一邊磕頭,一邊說自己不孝。最終還是汪夫人心疼兒子,好說歹說地勸了半天,家裡才總算安頓下來。

於是汪志一夜徹悟,看破紅塵,每日只是誦念道家經文,忐忑不安地等待下一個指示。

這消息傳到十三耳朵裡,他不解地說:“想不到那小倌一死,這汪志竟然看破紅塵。他倒是個痴情種子,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

葉裴青忍不住笑出聲。

十三說:“你笑什麼?是你搞得鬼?”

葉裴青無辜地說:“這和我有什麼關系?怎麼什麼事也往我身上推?”

十三死死盯著他:“不對勁,我看就是你。你臉上又是那種表情了。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葉裴青說:“我臉上是什麼表情?”

十三說:“你每次算計人之後就是這種表情。你少騙我,從實招來。”

葉裴青轉移話題說:“老太太今早叫你過去,是什麼事?”

十三說:“你不要扯開話題。快說,你到底對汪志做了什麼?”

葉裴青嘆氣說:“你怎麼這麼打破沙鍋問到底。我寫信點撥了他一下,他就看破紅塵了。這件事事關重大,你不要和別人說,將來自然能明白。”

十三點點頭,又說:“老太太叫我過去,為的是聖上賜的兩個美人。她說你既然有了兩個妾,就不好每天待在我房裡。這兩人已經進門一個多月了,你連碰也沒碰,說不過去。老太太叫我每個月撥十天出來,那二人每人服侍你五天。”

葉裴青下了床說:“反正我只翻你的牌子。你既然是原配正室,這種事就應該替我解決。”

十三說:“這可應該怎麼解決?皇上賜下來的人,我給他們安排侍寢時間是分內之事。”

葉裴青說:“那你的意思是要拿著我做人情,去討好皇帝了?小芋頭,你那些計謀不要藏著掖著,這時候就應該拿出來使。這件事你若解決不了,我就替你解決,但是有條件。”

十三說:“什麼條件?”

葉裴青笑眯眯地說:“讓我做你一晚。什麼姿勢都是我說了算。”

十三紅了臉:“我想想辦法。”他現在倒也不太抗拒,但這人這麼說出來,就叫他有些不好意思。

又問道:“今晚你不回來吃飯?”

葉裴青說:“皇帝設宴,請了不少人去御花園中喝酒,可能要遲些回來。昏君這段時日已經提到你好幾次,我都裝做沒聽懂,只希望今夜不要出事。”

十三說:“一切小心。”

……

送走了葉裴青,十三處理了一下家事,又應付了一下兩個御賜的美人,很快便到了夜晚。晚上是他練功的時間,於是十三躲在房間裡,運轉周身真氣,專心致志地打坐。

過了許久,他一身舒暢的睜開雙眼,清楚地聽到寂靜的夜裡打梆子的聲音。

葉裴青還沒有回來。

皇帝不是好惹的,難道葉裴青在宮裡出了什麼事?他要是得罪了皇帝,依照皇帝那性子,只怕殺了他都有可能。

十三越想心越不安,翻找出自己新做的人/皮/面/具,換上一身夜行衣,從窗口飛了出去。

夜風有些寒,十三的臉色冷冰冰的。

……

葉裴青覺得渾身燥熱,像是身體裡有個大火爐,*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身邊似乎有人,他睜開眼睛,眼前的景像模模糊糊的,卻分明是一男一女,姿容嬌艷,裸著身體正在給他脫衣服。

他搖了搖頭,環視四周。

擺設華麗,床又大又舒服,這是皇宮的一個房間?

自己怎麼了?中招了?

宴席上皇帝把他叫到跟前,問了一些家常瑣事,又賜給他一杯酒。

一杯酒。

皇帝殺人直接賜毒酒就可以,沒必要偷偷摸摸。葉裴青當時不覺得有問題,也拒絕不得,便仰頭喝了。

那杯酒不對勁。

皇帝不耐煩了?硬逼著自己接受他的“好意”?

這好意接受不得,他得趕快跑。

回去,找小芋頭。

葉裴青翻身而起,那二人細語溫聲地叫著:“將軍且躺下來,莫要急躁。今夜我二人必將將軍服侍得舒舒服服。”

本將軍相信你們訓練有素,但是……

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語:“小芋頭喜歡吃醋……”

兩人笑起來:“小芋頭是誰?是將軍的妾室,還是相好?”

本將軍沒時間和你們解釋。

葉裴青雙手在他們的頸項上一敲,將他們打昏,飛一般地從窗口掠了出去。

跌跌撞撞地在皇宮的屋頂飛行,身體裡的邪火越來越旺盛,叫人發狂。

再這麼下去,要失去理智了。

下面巡邏的侍衛一排排地走過,一不小心弄出動靜,就會被他們發現。

皇宮的屋頂太相似,而且在眼前悠悠蕩蕩。

不行,分不清楚了。

葉裴青想瘋狂地大叫。

正在這時,對面屋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沉靜地看著他。

葉裴青也望著他。

是敵?是友?是誰?

突然,黑衣人向他做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

葉裴青看不清楚那人的相貌,卻風化似的注視著他的動作。他的口中喃喃吐出幾個字:“恩人……你又來救我了。”

黑衣人轉身在屋頂上跳躍,葉裴青入了魔一樣地在他的身後跟著。



☆、第47章 十三想死

葉裴青看起來有點怪。

腳步不穩,身形輕晃,非常不對勁。

十三將他引到皇宮外,隔著很遠盯著他。

葉裴青輕輕抱拳說:“承蒙相救,感激不盡。從這裡我就知道回家的路了,閣下請回吧,在下改日再好好報答。”

聲音沙啞,分明在忍耐。

十三自然不能說話。他擺弄毒藥已經有十年,心想:葉裴青中了下三濫的藥了。藥效看起來十分猛烈,這個樣子讓他回家,自己只怕要遭殃。

一想到可能要發生什麼,十三覺得有點害怕。

葉裴青緊閉著雙目,繼續說著:“實不相瞞,在下中了毒需要回家。此次倉促不能好好答謝,後會有期,在下一定以重金相報。”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不穩。

十三心想:等葉裴青回家,藥效剛好發作,自己還不知要被他怎麼折騰。該如何是好?

十三慢慢地走近,輕手輕腳地來到他的面前。

葉裴青的呼吸凝重,身體緊繃,忍受極大的痛苦。

他站在原地皺眉說:“你對我有恩,我不敢忘記,可惜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在下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說完便提了真氣。

看他似乎要走,十三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手。

葉裴青的臉色冰冷,忍耐著低聲說:“閣下請自重。你我既然已經錯過,又何必強求?”

十三緊握著他的手。錯過不是問題,現在放你走,等回家我就要遭殃了。

葉裴青甩開他,閉著眼睛惱怒地說:“在下十二歲拜師之時,曾經發毒誓只娶一人。現在我已經有了小芋頭,此生斷與你無緣。”

竟有這事?怪不得死不納妾。

十三有些猶豫了,難道真的要就此罷休,放他回家?他會對小芋頭做什麼?想想就覺得恐怖啊。

心虛的,他輕輕摸上葉裴青的腰。

尚未有所動作,葉裴青突然眉頭一皺,一股凌厲的掌氣從手心發出。十三的武功只恢復了一半左右,猝不及防之下腹部中招,頓時一陣絞痛。

他被生生劈出十幾步開外,五髒六腑似乎都已經移了位置,嘴角流出鮮血。

葉裴青鐵青著臉說:“我只用了五分力,你的傷勢三天之後就能好。到時必然奉上五萬兩銀子,請閣下去密室裡取。”

說完就使起了輕功。

十三疼痛難忍,一看葉裴青要走,連忙掙扎著站起來。

糟糕了。這人要回家了。

大事不妙,他一定要趕在葉裴青回家之前回去。

他也騰空而起,抄另外一條差不多遠的道路走了。

腹痛讓周圍的一切都有些雜亂,十三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在月色下著急地趕路。

二刃想要自己專心做葉裴青的夫人,不希望他多說話。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組織的存在。

終於從窗口跳進房間裡,十三謹慎地環視。房間裡什麼人也沒有,看來葉裴青還沒有回來。正要緩一口氣,遠處卻傳來樹枝輕動的聲音。

葉裴青回來了。

十三已經來不及收拾,把人/皮/面/具和夜行衣扯下來便往櫥裡隨便一塞,光著身子鑽進了被子裝睡。

剛剛躺好,窗口傳來一聲輕響,濃重的呼吸在房間裡回蕩。

葉裴青忍耐地叫著:“小芋頭。”

十三痛苦地閉上眼睛:“世……子?”

窗戶被關好了,葉裴青似乎已經有些失控,歪歪斜斜地爬到床上,聲音沙啞地摸著十三的頭:“小芋頭。”

十三第一次有種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世子。”

葉裴青輕輕掀開被子摸上去,卻愣了一下。

裡面的人不著寸縷。

十三想死。



☆、第48章 就是不寫標題

手掌沿著光滑的肩膀滑下來,肌膚相貼的觸感讓體內的燥熱稍有緩解,卻杯水車薪,撲不滅熊熊大火。

“怎麼沒穿衣服?”聲音依舊沙啞忍耐。

“……”

“嗯?怎麼沒穿衣服?”就是不肯放下這個話題。

“……有時候喜歡裸睡。”

“嗯。”

很好,以後就每天都裸睡吧。

黑暗裡,舌頭在彼此口中翻滾。

“怎麼有股血腥味?”

“……剛才不小心咬破了舌頭。”

葉裴青抬起頭來,想點上蠟燭細細檢查,十三連忙說:“小傷不妨事,不用看了。”

葉裴青忍著翻騰的*,聲音沙啞地開口:“小芋頭,我今晚不小心中了下三濫的藥。”

十三欲哭無淚:“是嗎?”

葉裴青尷尬地說:“你看,應該怎麼辦?”

十三動了動嘴唇,想說隔壁院子就有兩個妾室,世子不必客氣,盡管上啊。

他卻覺得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刺激葉裴青。

葉裴青問他“怎麼辦”,不是真的征求他的意見。他現在不過是在走走形式,好顯示他並不強人所難。這件事的最終結果是怎麼樣,大家都很清楚。這個時候刺激他,葉裴青一定不會輕饒。

於是十三順著他的話茬說:“世子想怎麼辦啊?”

葉裴青低沉地說:“你看,我也不想強迫你,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了,都還沒有做到那一步。你覺得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還敢說不想強迫人?強迫得還少麼?

這是逼著自己獻身啊,葉裴青你真是越來越陰險了。

“世子要不用手弄弄?”

“藥性猛烈,手只怕解決不了。”

“……隔壁院子裡——”說著說著沒了聲音。

葉裴青鼻子裡哼一聲:“你膽子不小,倒是把話說完啊。”

十三低頭說:“世子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葉裴青把衣服脫下來,鑽進被窩裡緊緊抱著那一俱軀體,雙手無意識地撫摸。

體內的躁動立刻平息了許多。

“小芋頭,你也給我起個親昵點的稱呼行不行?”聲音有點期待。

變態。

色狼。

這些只怕都不行。

十三恭恭敬敬地說:“我對世子尊敬得很,不能隨便取名。”

葉裴青悶著頭舔十三的脖子,不說話了。

黑暗裡,兩人的身軀交纏,葉裴青低低地說:“你硬了。”

“嗯。”十三有點臉紅。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別說出來行嗎?

葉裴青堵住他的嘴,又是一陣濕吻。

吻著吻著,一股原始的、難以忍受的*從小腹蔓延開來,絕望地尋找宣泄的出口。

要開始了。

十三咬著牙,額頭冒汗。

肩膀被他狠狠囓咬著,身後那人的喘息急促厚重,大腿上更是有樣東西在頂弄。

突然,葉裴青的雙臂在十三的腰部收緊。他的腹部本就受了內傷,五髒六腑猛地一陣絞痛。

立時間,壓制不住地甜腥從喉嚨衝上來,十三吐出一口鮮血。

“怎麼回事?”

所有的動作停下,葉裴青警覺地半坐起來。

十三擦擦嘴角的血:“……沒事。”

“吐血了還沒事?”葉裴青一躍而起,跳到桌邊去取燭台,點上蠟燭。

“世子,真的沒事!”小柿子回來!

房間裡亮起一暈柔和的光。

葉裴青不再說話,借著燭光仔細檢查十三的面孔,皺眉道:“你今晚究竟怎麼了?怎麼臉色蒼白成這樣?”

“我……剛才練功,真氣岔了道,有點走火入魔。”胡編亂造,十三的額頭滲出細汗。

“怎麼這麼不小心?”葉裴青半信半疑,拉開十三緊緊揪著的被子。

“真的沒事!”

被子下一個光潔的身體,葉裴青垂目不去注意那肌理有多麼誘人、身軀有多麼勻稱,專注地、一寸一寸地仔細檢查。

十三尷尬地坐著:“世子,有點冷,讓我穿條褲子行不行?”

“檢查完了再穿。”

手掌來到腹部,剛要按壓下去,十三猛地將他的手拉住,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世子,我真的沒事了。還是進來休息吧。”

葉裴青在他面前向來是沒什麼定力的,尤其是被十三拉著鑽進被子裡。

於是他忘了自己該做的事,腦海中只剩下十三濕熱的唇。

過了一會兒,葉裴青喘息著說:“今夜你受了傷,我去外間睡。”

十三低聲說:“……嗯。”世子你是個好人。

親了好一會兒才從床上爬下去,葉裴青一邊披衣服一邊說:“我先換套家常衣服。”

說著就要往衣櫥走。

衣櫥?不好!

裡面有人/皮/面/具和夜行衣!

十三立刻拉住他,干笑著:“世子今晚不要去外間睡了,還是睡在這裡吧。”

葉裴青狐疑道:“為什麼?”

十三說:“這藥的藥效猛烈,世子今夜必定難受。我用手幫你弄出來。”

葉裴青抿著唇不說話。

“來吧,我也不會太痛。”

葉裴青又重新脫下衣服躺回床上,啞著嗓子低聲說:“痛就告訴我。”

十三低頭小聲說:“世子願意忍受這樣的痛苦而不折騰我,已經是比以前好太多了。”

葉裴青輕輕啄著他的唇:“小芋頭,你真是……”

話語再一次消失在親吻中。

十三的手摸了上去。

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他才明白葉裴青的藥效有多麼猛烈。

許久之後,兩人氣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十三雙目空洞地朝上望著:“答應我,這一輩子都不許再中那種下三濫的藥。”

葉裴青尷尬地漲紅了臉,翻身抱著他:“身上的傷怎麼樣?”

“不痛。”就是雙手的手腕疑似脫臼了,現在還感覺不到。

空氣中的熱度散去,一切歸於平靜。

折騰了一整晚,窗外已經隱隱變亮。

兩人交纏抱著,葉裴青捋著十三光滑的背。

十三被他捋得有些睡意,無意識地問:“你怎麼喜歡上你的恩人的?”

葉裴青的動作停頓一下,尷尬地解釋:“我真的和他沒有來往。”

……沒來往?騙誰呢?密室傳信不是?

葉裴青以為十三不高興,咽了咽口水說:“我真的對他就是那麼一點朦朧的感情,那天我既然決定把這件事情跟你說出來,就是早就釋懷了。”

“嗯,我相信你……世子是怎麼喜歡上他的?”十三不解,他們根本就見過一次面,到底葉裴青是怎麼喜歡上的?

葉裴青此刻恨自己恨得要死。上次有事沒事提起他來做什麼?現在小芋頭緊咬著不放。

他只好說:“他曾經救過我三次。我有點喜歡他的氣質,便存了一點心思。”又強調說:“我們真的連話也沒說幾句,他根本對我沒意思。”

十三瞪著他。

三次?你和我說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十三清清喉嚨:“世子有過幾個恩人?”

“一個。”

兩人再一次互看。

十三試探著說:“世子可否告訴我,他是怎麼救你的?”想想又補充說:“世子的事情,我哪一件都想知道。”

怎麼救的?第一次在停悲湖畔,葉裴青被一群刺客追殺,被那人救了療傷。第二次在晉王府生辰宴會中,被晉王下了毒,差一點死在路上,被那人喂了解藥。第三次自己被陷害入獄,那人從牢房救了自己,可惜自己的身體殘破不堪,於是被追來的官兵刺死。

他明知道恩人是受人之托前來救自己,並非自願,卻還是忍不住有了一點朦朧的感情。

但是這叫他怎麼說?

但是小芋頭打破沙鍋問到底,葉裴青只好低聲下氣地哄著:“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往前看好不好?”

十三低聲說:“世子真的喜歡你那恩人的氣質?所以你才喜歡我?因為我們的氣質相似?”

葉裴青欲哭無淚。

他到底是多麼蠢,才會跟小芋頭說起恩人的事?

葉裴青抹抹眼睛說:“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他,我喜歡的就是你。我對他真的就有過那麼一點點朦朧的感情,現在已經全部都過去了。”

十三脫口而出:“他也救了你那麼多次,怎麼能說過去就過去?”

說完兩人繼續互望。

葉裴青已經要抓狂了。這質問的語氣是怎麼回事?難道還要自己繼續對恩人有興趣嗎?小芋頭在試探自己還是什麼?

葉裴青正色說:“小芋頭,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喜歡他,也喜歡你,一起娶進來?”

十三不說話了。

葉裴青終於說:“穆國府有他沒你,有你沒他。要是我哪天把你們兩人都娶進來,我願任憑你處置。”

“怎麼任憑處置?”

葉裴青生氣地說:“讓你上一次,行了吧?”

十三呆呆地看著他很久。

終於,他聲音有點變調地說:“世子不是在開玩笑?”

“自然不是。”這輩子只娶一人,難道還能有變?

十三急匆匆地下床,尋找筆墨紙硯:“我這一生都是世子的了,希望世子能給我個保證。世子可願意立個字據?”

葉裴青眯眼看著十三:“若立下此字據,你今後絕對再因為他而跟我鬧脾氣?”

十三指天發誓:“絕對不會。”

葉裴青披上衣服緩步來到桌邊,十三已經將筆墨准備好,殷切卻忍耐地看著他。

葉裴青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卻說不清楚是什麼。他舉著毛筆問道:“這字據絕不會給外人看?”

十三拼命搖頭:“不會。”

葉裴青揮筆寫下:“倘若有朝一日將停悲湖畔的救命恩人娶進穆國府,在下願任憑梅郁處置一次。”

落款:懷化大將軍葉裴青。

又蓋上了朱紅色的大印。

十三小心翼翼地將字據在空中扇了扇,等墨跡一干便要折起來。

葉裴青走到衣櫥旁邊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十三轉頭看他,急聲叫道:“世子!”

“什麼事?”雙手順勢將衣櫥的門一拉。

猝不及防的,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和一張面具就掉落在地上。

葉裴青低頭看著地上的面具,彎腰將它撿了起來,久久不能出聲。



☆、第49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十三靜悄悄地看著葉裴青變幻莫測的臉。

事情敗露得有點突然,十三沒有心理准備,完全不能預料葉裴青的反應。

他原地不動地待著,像只正在偷吃時被活捉的小獸,無可遁形。

“這個面具哪裡來的?”葉裴青轉頭看著十三。

“……”額頭冒汗,向門口靜悄悄邁了一步。

葉裴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靠近,面無表情地堵在門口,將十三披著的衣服拉開,一只手順勢摸上了十三的腹部,輕輕一壓。

五髒六腑像錯位一般疼痛起來,十三強忍著沒出聲,也沒有露出任何異狀。

他的臉色卻比剛才略微蒼白,腹部分明受了重傷。

葉裴青微微愣住。

這面具和傷勢……昨夜救了自己的人竟然是小芋頭?

這是怎麼回事?

那人皇宮屋頂上的手勢和動作,和恩人同出一轍,不像是假冒。小芋頭難道是自己的恩人?

葉裴青疑慮萬分,腦中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揮之不去。

自己別想太多了,這怎麼可能?

他冷靜一會兒,狀似無意地說:“小芋頭,我要去上朝了,你幫我寫個字條給晉青。”

十三慢慢往書桌前走,心中也有絲怪異。寫字條做什麼,要驗證自己的筆跡?他左右手都可以寫字,平時用右手,給葉裴青的信是用左手寫的。從寫字條這一件事上,葉裴青是看不出什麼的。

只聽葉裴青緩緩地說:“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用這句話解釋慕容籌的戰敗。”

“寫這個做什麼?”

“近來他在讀兵法,我時常考察他的進展。”

十三狐疑地答應了,用右手一筆一畫地寫出來。他檢查了一下,連忙在“慕”字上添了一點,確保無誤才遞給葉裴青,仔細看著他的臉色。

葉裴青從頭到尾都在注視著他,久久不能回神:“夫人辛苦了。”

果不其然,他第一次寫的時候,“慕”字底下少了一點。上一世,恩人在晉王府救他之後曾經留了一張字條,叫他“小心葉慕青”,那個“慕”字,也是如此。

人的習慣是難以改變的。梅郁飽讀詩書,怎麼會寫錯一個“慕”,還要檢查之後才能改?

事情不可能這麼湊巧。

梅郁不是梅郁,而是他的恩人?

疑慮開始滋生,一幕一幕的片斷在葉裴青的腦海中掠過。

床邊的毒針……

對武功的向往……

梅郁婚前婚後的差異如此之大,難道是這個原因?

也太難以置信了。

但雖看似荒誕不經,卻能夠解釋所有的事情。

葉裴青垂頭不語,思緒紛亂不堪。

新婚之夜他在痴痴等待的人,竟然已經在洞房裡等著自己了。

他以為兩人這一世無緣,想不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思及此處,葉裴青突然想起一事:倘若梅郁就是恩人,那麼自己方才立的字據……

他高深莫測地瞄著十三。

他還裝什麼?

剛才小芋頭那種急切又幸災樂禍的反應,確定他就是恩人無疑。

十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葉裴青從一個小匣子裡取出一顆朱紅色的藥丸,放在十三的手上:“昨夜你練功受了傷,只怕要幾天才能好。這是治療內傷的聖藥,你先吃了,我再給你運功療傷,一晚就能好。”

藥丸如同瑪瑙般晶瑩玉潤,十三接過吞下,心中有絲不安。

葉裴青就這樣放過自己了?

葉裴青沉默一陣,又看了一眼窗外說:“我要上朝去了,今晚等我回來吃飯。”

十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話題這就結束了嗎?

葉裴青穿好衣服,定定地看著他:“我前腳出門,你後腳就可以逃了,是吧?”

“逃什麼?”

就算有這個想法,被你這麼一說,也不敢逃了。

葉裴青摸著他光滑的肩膀,聲音忽然放緩,溫柔得可疑:“別擔心,今晚我就想和你聊聊,什麼也不會做。”

“是。”

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兩人的唇溫柔地貼在一起。

吻了又吻,葉裴青抱著十三的腰,聲音低沉:“你又硬了。最近似乎一刺激就硬。”又輕聲笑著說:“大概是最近被我弄得多了,也知道個中滋味,知情識趣了。”

“……”

“說不定能等到哪天你求著我要。”

“……你可以慢慢地等。”

葉裴青看看天色,輕聲開口:“若是不吃早飯,我們還有半個時辰。”

“世子去吃早飯吧。”十三連忙放開他。

“還想跑?”葉裴青拉住他的手臂,連拖帶拽地將他放倒大圓木桌上按住。

褲子被猛力脫了下來,葉裴青分開他修長的雙腿,景色一覽無遺。

“比剛進府時那風吹就倒的身體可好看多了,也結實多了,真是好摸。”葉裴青沙啞地撫摸。

“世子不如再讓我多練幾個月的武,那時候皮膚和身材更好。”

葉裴青正色說:“你為了讓我高興,而如此辛勤的練武,我怎麼能辜負你的一片美意?自然先要給你一些好處。”

說著將手指探了進去。十三被刺得痛哼一聲。

(省略1000字)

剛穿好衣服要出門,葉裴青又轉頭溫和地說:“小芋頭,剛才那張字據呢?你留著也沒用,給我幫你保管吧。”

十三看著他一聲不吭。

陰險的葉裴青。

字據不能給,死也不給。

葉裴青微笑著在他的身上慢慢摸索:“小芋頭,把字據給我。你也知道那字據絕對不會兌現的,你留著做什麼?”

不能兌現也不會還給你。

十三催著他說:“時間不早了,世子該去上朝了。”

翻找一陣一無所獲,葉裴青將十三摸了一遍,緩緩地說:“小芋頭,這麼一會兒就藏得無影無蹤,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厲害?”

終於繃著臉走了。

十三嘆息一聲,從桌子上滑下來平躺在地上。

葉裴青仍舊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今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

慶祥一邊給皇帝擦著臉,一邊小心地說:“啟稟皇上,楊侍郎今早天不亮就在偏廳等著皇上了。奴才說皇上沒空,但楊侍郎就是不走。皇上看怎麼辦?”

皇帝心煩一陣,終於說:“叫他進來吧。”

“是。”

不多時,楊蘊嬉皮笑臉地走進來,在皇帝跟前三拜九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說:“愛卿今天又要告誰?那位大臣要遭殃?”

楊蘊笑嘻嘻地說:“皇上聖明,是我朝之幸。今天不是來告人的,是想替皇上解憂,解決葉大將軍的事。”

皇帝沉了臉:“他的事不用你管,下去吧。”

楊蘊忙說:“皇上看中梅郁這件事,可是滿朝文武都知道啊。臣就是不知道,皇上是想要梅郁來填充後宮呢,還是要葉大將軍來為皇上打天下呢?皇上若說想要梅郁,臣現在立刻衝到穆國府,替皇上把葉大將軍殺了。皇上想怎麼把梅郁招進來都可以。皇上若想要葉大將軍為皇上效忠,這梅郁的事是不是該算了?滿朝文武多少俊秀子弟,也有多少人在爭著爬皇上的龍床,何必非要梅郁不可?”

皇帝心煩地說:“連朕喜歡哪個都要管,你是不是想做朕的皇後想瘋了?”

楊蘊笑著說:“皇上乃是一代明君,自然不用臣多言。俗話說良將難尋,葉大將軍也算是棟梁之材,皇上何不成人之美,叫他葉裴青死心塌地地對皇上效忠?”

皇帝偏頭看著他,冷哼一聲將他趕出去了。

……

春去夏來,日子過得舒服愜意,只是熱了點。葉裴青自從和十三破了戒,幾乎夜夜不歇。葉裴青年輕不到二十歲,精力旺盛,每晚都要兩三次,還意猶未盡。如此堅持了五六天,十三疼得受不了,便將他趕去外間睡覺。

皇帝這段時間睡得很不安穩,時常做噩夢,吃了很多藥也不見好轉,太醫們一籌莫展。

年紀大了總是會胡思亂想,皇帝慢慢開始擔憂自己的生命,動輒在朝堂上大怒,大臣們犯個小錯就會被罷官甚至殺頭。

皇帝不高興了,誰能活得舒服?在這段黑暗的日子裡,人人自危。

終於,在皇後娘娘和雲妃娘娘的舉薦下,一位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人入了宮,同皇帝暢談了三天三夜的神仙之道。皇帝大喜,封他為“玉清真人”,不日就在皇宮裡設爐煉丹,為皇帝尋求長生之道。

十三自然不希望皇帝長生不老,但是皇帝這麼著急煉丹的事,似乎把自己忘記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七月初九,丹爐設好了。皇帝大喜,下旨叫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出家為道,來皇宮為他看守丹爐。這道聖旨一下,躲在汪府等候出家的汪志便收到了一封信:“奉旨出家,進宮為皇上看守丹爐。”

出家為道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入仕,也沒有娶妻的機會。將來皇帝不喜歡煉丹了,他們還要一起陪葬。前景如此黯淡,世族中願意出家的便少之又少。

於是,眾人之中,汪志穿著一身清新的道袍,脫穎而出。

長得一表人才,挺拔秀麗;博學多識,是個舉人;幾個月前便看破紅塵,大徹大悟,一心向道。

皇帝大喜,封他做“無尚真人”,當夜就招到寢宮侍寢去了。



☆、第50章 不寫標題你打我啊

汪志被皇帝招寢兩次之後,同眾道士一起看管丹爐,從此難以見皇帝的面。煉丹事大,容不得污穢之事,皇帝不便再招寢汪志,懊惱了一陣後也漸漸將他放下。這丹藥卻有些奇怪,皇帝食用之後飄飄欲仙,欲罷不能。皇帝高興,大大誇獎皇後和雲妃一番,整日流連於雲妃居住的藏春樓,慢慢連早朝也怠倦了。

穆國府裡,十三這段日子倒是過得舒心。葉裴青偶爾夜出不歸,十三向來不太管他,也並不多問,每夜專注練功。

皇帝御賜下來的一男一女都不是好相與的人,年紀雖小卻有些心眼。老太太叫十三安排這二人侍寢,葉裴青又死不願意。十三不太擅長這種勾心鬥角的事,也沒想到什麼好主意,這天晚上便在外間准備好了一小桌酒菜,虛心地請教葉裴青。

葉裴青向來不吃虧,趁機勒索說:“脫了衣服,用嘴巴喂我喝酒。”

十三想了想,端起一杯酒自己喝了:“不如每月初一到初五讓青玉陪你,初六到初十讓青壁陪你。世子可滿意?”

葉裴青一聽不高興了:“你可以試試看。”

說著飯也不吃了,硬把他的衣服脫光,壓在床上狠操了一次。十三惱怒反抗,也被全部鎮壓。平靜下來之後,兩人餓得飢腸轆轆,葉裴青將十三從床上抱起來來到外間,攬在腿上吃冷掉的飯菜,又時不時地喂他。

“上面下面兩張小嘴,都喂得飽飽的。”

十三沒力氣再同他打架,而且若要真心和他生氣,只怕一天到晚也不得安生,便裝作沒聽到。

葉裴青把桌上的飯菜掃得一干二淨,叫人把桌子收拾了,拖著十三去隔壁房間沐浴。

夏季天熱,小院子裡都是蛐蛐蟈蟈的叫聲。浴室的小水池是淺灰色大理石砌成,水溫也低,十三的後/庭本在疼痛,碰到清涼的水後有些舒緩,便把全身浸在水中。

葉裴青抱著他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撫摸懷中光滑的身體。

“老太太遲早要逼著你納妾生子,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有了主意。”

“什麼主意?”十三睜開眼睛看著葉裴青,有些警覺。

葉裴青捋著他的背:“你擔心這麼多做什麼,等著看就是了。”又問道:“你和那季氏一家是什麼關系,怎麼對他們那麼照顧?”

十三沉默了一下,說:“……季氏是我的生母。”

葉裴青的動作停頓:“你是松懷靈的兒子?”

“六歲時被人拐走,一直沒想起自己的身世。晉王府見到季氏之後,那些回憶才慢慢回來,也想起了父親。”

葉裴青思索半晌說:“松懷靈當年為什麼死,你可查到了?”

“這段時間事情太多,沒有來得及查。”

葉裴青輕聲說:“現在無事,皇上也對你問得不那麼緊了,你去大理司查查吧。”

“好。”

葉裴青又說:“昏君御賜的一男一女,你覺得他們性格如何?”

“這兩人都有上位的心思,青壁深沉一些,青玉便有些沉不住氣。但是憑心而論,這兩人連我陪房丫環的心機都還比不上,時不時為一些小事爭吵,關系不太好。”

葉裴青說:“既然如此,你可以這麼對付他們。”於是在十三耳邊說了幾句話。

從這天開始,十三便經常叫青玉和青壁在葉裴青面前現身轉悠,以葉裴青的名義賞賜了青壁一些東西。他又把青壁侍寢的第一天放在下個月初,卻沒有安排青玉侍寢的日子。

青玉不解,便去問十三這是何意。十三悄悄地說:“你還不知道?院子裡都在傳,說你不是完壁之身,還帶了病。你們都是皇上御賜,世子不想多事,才沒有明說,不然早把你趕出去了。你就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裡,別出來了。”又哀嘆說:“這青壁將來必定是世子心上的人,連我也不敢惹,你千萬別得罪他。”

青玉聽了大怒:“夫人心底善良,我卻吃不下那啞巴虧!那個憑著上床才不至於被閹的太監,竟敢這麼散播謠言,看我不撕了他!”

她立刻揪著青壁在院子裡廝打:“不過是個公的,又不能生崽,只會掏空人的身子。我身上有什麼病了?我看帶病的是你!”越說越惡毒,將青壁當年為了活命服侍了太監的事也一並喊出來,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滾在地上扭打,又是拉頭發又是廝抓,身上臉上一道一道盡是血痕。葉裴青剛巧請穆國公在附近賞花,穆國公聽到這聲音極為不喜,問道:“怎麼回事?下人打架怎麼沒人管?”

葉裴青嘆一聲說:“這是皇上御賜的兩個美人,整日爭風吃醋,家中不得安寧。這都已經打了不知多少次了,上次兒子去勸架,還差點戳瞎我的眼睛。若不是因為御賜,早就把他們趕出去了。”

穆國公皺眉說:“即便是聖上御賜,穆國府也有家規,怎容他們喧鬧?”

於是下令將這二人困在房中禁足半年,又因性格粗暴,叫他們面壁思過,不得侍寢。

老太太聽說了這件事,生氣地對葉裴青說:“兩人早不打架,晚不打架,偏偏我叫梅郁安排他們侍寢的時候打架。梅郁是想不出這種主意來的,必然又是你在搞鬼。你們就算你儂我儂,也要為將來著想。你說吧,到底打算怎麼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將來難道就不要生孩子了麼?就不怕落下閑話?”說完流下淚來。

葉裴青說:“妻妾成群,生出多少事端?孩子的事,孫子自己想辦法。只要是葉家的後代,老太太都能接受?”

老太太說:“又是怎麼了?你要打誰的主意?”

葉裴青低聲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一段話,又跪下來說:“我和梅郁感情深厚,實在不想有外人摻雜其中,望老太太成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呆呆噙著淚說:“本想臨走之前能看到重孫,這次只怕不可能了。你確信你師父有辦法?”

葉裴青眼睛濕潤,說道:“師父真的有辦法,而且不日就到。孫子再想想辦法,讓老太太在有生之年看到重孫子。”

安撫了老太太,朝堂上卻又出了情況。這一天,久不上朝的皇帝突然出現。他面皮浮腫,腳不輕浮不穩,與群臣商量要廢除太子,另立雲妃五歲大的孩子為儲君。朝堂上一片驚詫,百官烏壓壓地跪了一片,請求收回成命。

楊蘊跪下說:“皇上聖明,太子待人謙厚、氣質上佳,又立有軍功、平時沒有行差大錯,萬萬不可無故廢除。”

皇帝生氣地說:“天下是你的,還是我的?你倒也等不及,太子繼位,你好去侍奉新君?”

楊蘊流淚說:“皇上何出此言?臣一生未曾娶妻,一心為社稷著想。將來皇上若仙去,臣願以三尺白綾了結此生,追隨皇上而去。廢長立幼實屬朝廷不幸,臣一點私心也無,還望皇上三思!”

皇帝仍舊余怒未消,散朝走了。

當天晚上,葉裴青晚飯過後才回家。他將朝廷上的事告訴了十三,又悄悄地說:“今日散朝之後,太子猶如驚弓之鳥,叫我去東宮赴宴,和我商量事情。”

十三狐疑地說:“什麼事情這麼快就商量好了?”

葉裴青的面上卻露出一絲尷尬之色,回答說:“還沒。太子有些不舒服,改日再談。”

十三覺得他的氣色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再問,當夜各自睡覺。

幾日後的清晨,二刃果然到來了。

夏日天長,很早就明亮了。十三和葉裴青那時剛起床沒多久,周嬤嬤來稟報說葉裴青的師父到了,正在會客房中等著。

葉裴青和十三連忙穿好衣服,趕了過去。

簡短寒暄後,葉裴青說有事要單獨談。十三便退了出來。葉裴青和二刃談了很久,從房間裡出來時神色怪異地說:“師父叫你進去,說有事要同你聊一聊。”

十三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也有些心虛,連忙走了進去。

老人的衣衫不見華麗,眼睛和嘴巴仍舊被白色的毛發蓋得嚴嚴實實。十三將門關好,低頭恭敬地說:“二刃。”

二刃摸著胡子說:“最近過得如何?武功恢復得怎麼樣?”

十三抱拳說:“功夫已經有了之前的七成,再過幾個月就能完全恢復。屬下在穆國府過得十分順心,只是有一事想求二刃允可。”

“說。”

十三尷尬地說:“屬下無能,被葉裴青知道屬下就是在停悲湖畔救他的人。屬下只想知道,可否從此以梅郁的身份生活。”

二刃吹了一下胡子:“你想脫離組織?”

十三咬牙說:“屬下求二刃成全。”

二刃沉默了一會兒:“最近組織裡的問題不小,你想走也無可厚非。不過你跟我說這些已經沒用了,還是自己去和你男人說吧。”

十三皺眉:“……二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二刃輕聲說:“我已經將二刃的令牌給了他。從今以後,他便是組織的首領。”

十三的身體動也不動。

啥?

憑什麼?

他自己為組織出生入死這麼多年,為什麼自己都輪不上,反而給了葉裴青?

二刃輕聲說:“今後他就是你的上級,你若想脫離組織,就去問問他吧。”

十三低著頭說:“組織裡人才濟濟,為什麼反而將二刃的位子傳給了一個外人?組織裡一定有人不服。”

二刃摸著胡子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現在只是一個閑人,管不了你們組織裡的事。更何況,組織已經四分五裂了。我也不想多說,你慢慢就知道了。”

一刃去給人做寵物去了,每天搖尾巴裝可愛。三刃喜歡上了人家皇帝,心甘情願地當侍衛。四刃苟延殘喘,也活不了多久。

剛才徒弟又答應了自己那件事,他這個二刃,也可以抽身了。

早日去陪著那個人,一間茅屋,一座孤墳,了此一生。

十三實在接受不來這種轉變,忍著氣說:“是。”

“從明日起你便幫著他接手組織裡的事。”

“……是。”

忍著氣送走了前二刃,老太太又派人叫十三過去。老太太最近精神頭不太好,腦子也不如以前清晰,十三不敢怠慢,連忙趕到老太太跟前問安。老太太卻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叫十三好生注意身體,不要太累,吃的喝的都要注意,房事也不要太勤。

最後終於噙著淚說:“裴青說你能生孩子了,你爭點氣,叫我臨走前能抱上重孫子。”

十三風化。

老太太含著淚說:“我前些日子對你不住,你別怨我。你若能生個大胖小子出來,我保證不讓裴青納妾。”

十三呆呆地從老太太院子裡出來,飛也似的衝回房間。

新仇加上舊恨,十三惱怒地拉著葉裴青的領子,惡狠狠地說:“葉裴青!為什麼老太太說我能生孩子了?你給我說清楚!”



☆、第51章 不寫標題不寫標題

葉裴青連忙安撫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生孩子呢?老太太老糊塗了。”

十三仍舊揪著他的衣服,氣憤難平:“你到底和老太太說什麼了?就算拿我做擋箭牌也不能胡說八道啊。你真把我當成女人了是不是?”

葉裴青討好地說:“你是不是男人我還不知道嗎?昨晚還噴了我好幾次呢。”

十三狠狠地瞪著他。

葉裴青摟著他:“你想不想一輩子和我單獨在一起,沒有別人?”

“你一個穆國公世子,沒有後代怎麼成?我就算想獨占你也得有分寸。”

葉裴青拉著他坐下來:“你不想獨占我,我還只想操你呢。你不知道,你那菊花簡直是世間尤物,叫人欲罷不能。”

說著說著又硬了,松開十三的褲子說:“讓我進去咱們再聊。”

十三氣得要跑,被葉裴青死死抱住腰,背對著他坐在他的腿上。緊接著那堅硬粗大的東西就硬頂著塞了進來。

緊致難開,葉裴青頂了很久才塞進去一點,著急地說:“這還是昨晚做了兩次,現在又縮回去了。怎麼這麼麻煩?”

十三被這一陣硬塞疼得冒汗,咬牙說:“嫌麻煩就別做。”

“那怎麼可能?今天剛和你認了親,怎麼也得慶祝慶祝。”

“認什麼親?”

費了好大力氣,葉裴青才勉強沒入,舒了一口氣。他將頭搭在十三的肩膀,輕輕叫了一聲:“師兄。”一邊輕吻著頸項,一邊用力動了起來。

“你叫我什麼?”

葉裴青緊緊抱著他的腰,自下而上地狠狠挺進:“師父說你的武功是他教的,你又比我大兩歲。你不是我的師兄還是誰?細細想來,你我小時候還見過一次。”

十三氣惱地說:“我怎麼想不起來?”

“那年我十二,被師父擄走,關在山上打基礎。那時我還是個公子哥啊,受不了苦每天哭,哭了就被師父打。那時你來向師父交付任務,我都幾個月沒有見到別的人了,就躲起來偷看你。我清楚地記得,他那個時候管你叫做‘十三’。”

“……後來呢?”

“後來你要下山了,我跟在你後面跑了一段時間,結果摔倒滾下台階跌得渾身是傷,被師父救了,又把我抓回去打了一頓。”

十三無語:“你當時是希望我救你出去?”

“不,我當時只想練就你那樣的一身武功,飛來飛去。”

深入淺出好一陣,盡數泄在他的體內。

兩人躺在床上輕喘。

葉裴青把十三樓在懷裡,英俊的面龐在他的肩窩裡摩挲:“親親師兄小芋頭,你發誓不要離開我。”

十三對這種情話十分尷尬,生硬地說:“只要不死就不離開你。”

房間有些昏暗,兩人的身體交纏,互摟著享受事後的余韻。十三心想:他本來是要來討伐這個色狼的,為什麼會莫名其妙被他做了一次,又和他這麼溫馨甜膩?

十三皺眉坐起來說:“你到底怎麼打算的?子嗣?”

葉裴青坐起來靠著床頭,正色說:“你覺得晉青怎麼樣?”

十三沉吟一下說:“還不錯,算得上正直上進。”

“要是配給妍琪做夫君呢?”

十三愣了一下:“晉青家世好,身份高,妍琪只不過是罪臣之女,且還在奴籍之中,兩人不般配啊。”

葉裴青硬著頭皮,小心地摸著十三的胸膛說:“我跟你說件事,你別生氣。”

“什麼事?”

“幾個月前我讓晉青去打理照顧季氏一家的事,看他們有什麼需要,都一一辦好。沒想到晉青和那妍琪接觸一多,互相看對了眼。明夫人便上門來找我了,問能不能把妍琪定下來,等晉青娶了正妻之後,再把妍琪娶進來做妾。我知道你看重季氏一家,必定不讓妍琪做妾,便一口回絕了。本以為這件事結束了,沒想到晉青又來求我,說做正妻也行。晉青是世家公子,這兩人門不當戶不對,明夫人也必定不願意,我就把他訓斥了一頓,叫他不可貪圖兒女情長。”

“……竟然還有這種事。”

“後來你提到妍琪竟然是你的親妹妹,我就有些後悔了。將來太子登基之後,我可以請旨為丈母爺平反,再請聖上為晉青和妍琪賜婚。這麼一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是不是?”

“……這,倒是好事一件。”

葉裴青硬著頭皮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十三皺眉:“又是什麼事?”

葉裴青說:“我做了決定之後,再找到晉青談這件事,晉青就給我跪下來了。原來他和妍琪被人拆散受不了,便做了出格的事情。現在……妍琪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十三一愣,惱怒跳起來:“什麼?!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葉裴青連忙安撫說:“前一段時間你不能出門,我便將這件事壓下來了。我已經把晉青狠狠打了一頓,他的腿都斷了。”

十三生氣地說:“我們松家的人難道一定要給你們葉家的人欺負嗎?妍琪將來怎麼出嫁?”

葉裴青一聽這話也有些不高興:“我們葉家的男人不會做別的,都是色狼,就會欺負你們兄妹!你們兄妹都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配不上!”

十三皺眉說:“現在該如何是好?”

葉裴青緩和了一下說:“我是這麼想的。將來新皇一登基,我照樣請旨給丈母爺平反,給妍琪賜婚。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將她娶進來。你說好不好?至於那孩子……”

十三想了想這才明白:“兜了這麼一大圈,你的意思就是把晉青和妍琪的孩子過繼過來,既掩蓋了一樁醜事,維護了妍琪的名譽,又讓老太太抱上重孫子。”

葉裴青說:“小芋頭真聰明,就是這……”

“那也不用說我一個大男人能生孩子吧!老太太就信?!”要抓狂了。

葉裴青連忙說:“你不知道,我們葉家的人身上,不論男女,都有一塊胎記。倘若我不說是你生的,豈不是要露餡?該怎麼解釋孩子身上有胎記的事?”

十三說:“也正是有了胎記,老太太才會相信這確實是葉家的孩子。”

葉裴青哄著說:“老太太現在還沒相信你會生孩子這件事,但是老太太說倘若我們兩年之間能生出葉家的孩子,她就不會逼迫我納妾。這件事實在難辦得很,這孩子若是在,將來妍琪的名譽的受損。你就忍心她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來?”

十三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說:“季氏……我娘和妍琪是怎麼說的?”

葉裴青說:“丈母娘一聽說我要把孩子過繼過來,又要給妍琪請旨賜婚,嫁給晉青,當時就給我跪下來了。我哪裡受得起,便說這都是你的意思。”

十三心想:行了,又背了鍋了。現在不答應也不行了。

他又說:“當今聖上若再活上個十年八年,難道妍琪就要等上十年八年?就算太子很快繼位,萬一不肯賜婚,又該如何?”

葉裴青說:“這件事全都包在我身上,你相信我一次。”

十三想想無法,終於說:“也只好如此。只是我應該怎麼裝成……懷孕的模樣?”

葉裴青說:“男人懷孕,誰也沒見過,這件事由著我們怎麼說都好。幾個月後孩子出世,老太太捧著重孫子高興還來不及,哪會管這種事?”

十三不禁垂頭喪氣:“那我不是要頂著會生孩子的名聲一輩子?”

葉裴青連忙安撫:“只是老太太才以為是你生的,對別人我自有另外一套說法,你別擔心。老太太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名聲,也答應我不到處亂說。”

兩人又將細節商議妥當,終於把事情確定下來。

葉裴青的心頭放下一件大事,又說道:“我那天見到丈母娘,向他問起丈母爺的事。丈母娘說,丈母爺當年竟然和楊蘊的關系好得很。十年前楊蘊在宮中撒潑打滾,似乎就是因為一個官員得罪了皇帝被殺了,你說這官員會不會就是丈母爺?”

楊蘊?楊叔叔……

十三的心跳加快:怪不得楊蘊有種熟悉的感覺。自己小時候……曾經見過他?

葉裴青說:“小芋頭,什麼事?”

十三說:“我要找人查查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裴青笑著說:“也好,你趁機帶著我熟悉一下組織裡的事。聽說朝廷裡有組織的人,都是哪幾個?”

十三回過神來,卻怎麼也叫不出“二刃”這兩個字,便直接說了幾個名字。

葉裴青挑眉,不爽地說:“李頻?原來他是組織裡的人。你和他什麼關系?”

十三存心氣他,便說:“我和他一起進組織,吃穿、練功都在一起,還在一個房間睡覺……”

葉裴青已經氣白了臉:“不許說了!”

“我還和他一起出任務,一起學寫字……”

葉裴青眯起眼睛,將十三壓在床上,摸著他那東西玩弄:“你不想讓李頻活了,是不是?”

十三喊道:“你欺負我可以,別欺負我的好兄弟!”

“誰叫你氣你的男人?今天不弄到你求饒,你將來越來越不把我當回事了。”說著低下頭含住了,舌頭有技巧地*。

十三第一次被他用嘴巴伺候,頓覺一陣濕熱緊致的觸感,啞著嗓子說:“時間不早了,你不是要進宮去和太子吃飯?再不出門就晚了。”

葉裴青說:“今天是你沒運氣,我和太子在聚香樓吃飯,還有大把時間。”

十三想要反抗,卻已經為時晚矣。他被人伺候著攀上高峰,盡數泄在葉裴青的口中。

終於打理好一切要出門,葉裴青說:“今晚不必等我,我不會回來睡覺。”

“好。”十三面色通紅,低頭清理身體上的狼籍。

葉裴青低頭親了他一下,轉身走了。

……

聚香樓最有名的是烤鴨,皮脆肉嫩,是京城一絕。

頂樓的雅間是極少開放的,現在裡面卻坐了兩個人,一個身著月白色的華衫,一個穿著深藍色的常服。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擺滿了酒菜,一只脆皮烤鴨,還有一壇百年佳釀。

幾杯酒下肚,太子覺得可以談談正事了,輕聲說:“那天請葉將軍考慮的事情,葉將軍覺得怎麼樣?”

葉裴青笑著說:“太子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日就讓梅郁進宮。”

太子假意說:“為了大業,葉將軍肯犧牲自己的夫人,叫人敬佩。”

葉裴青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做大事者,就要拿得起放得下。”

太子試探著說:“只是不知道梅評事是怎麼想的?到時候千鈞一發,能不能一擊而中?”

“梅郁對我死心塌地,而且性格剛烈,皇帝此次命休矣。太子不必擔心,只管安排好汪志的事。”

兩人相視而笑,舉杯對飲。



☆、第52章 標題你在哪裡?

自從失控殺了小如和四王爺世子那一日開始,汪志便覺得自己猶如從懸崖上墜落一般,飄飄蕩蕩,身不由己。

他自然沒有看破紅塵,也沒有將肉身的生死置之度外,妄圖修煉成仙。實際上,他對紅塵眷戀地很,也很珍惜愛護自己的小命。可惜一步錯,步步錯,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真人”,又忐忑不安地陪著皇帝睡了兩夜,如今還每日在烈火熊熊的丹爐旁中發呆,他實在推測不出自己下一刻的人生會發生什麼好事。

願意出家的世族子弟有八個,皇帝也不是誰都收進宮裡來的,挑選一下只留下了兩個,賜封“真人”,陪同玉清一起煉丹。玉清真人是皇後引薦,資歷最高,也最老,受封無可厚非。另外一位是官宦子弟,今年四十一歲,其貌不揚,短小醜陋。他不求仕途,卻十分沉迷於長生之道,研究煉丹已有七八年,於是也被皇帝封了“木鼎真人”。三個“真人”中,只有汪志這個是陪著皇帝睡覺睡出來的。

這件事想想就叫他覺得丟人,那兩晚皇帝也沒說什麼話,汪志光著身子被人抬上龍床,干完了又被送出去,和工具沒什麼兩樣。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皇帝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汪志疼得掉了眼淚,卻不敢求饒,反倒他越哭,皇帝便越高興。他被人送回房間後不能平躺,趴在床上抱起被子,眼淚把枕頭都浸濕了。

之後,他便跟著一群道士來看守丹爐了。

時值盛夏,丹爐房裡的溫度可想而知,汪志像在熱水中泡過似的,道袍緊緊地貼著身體。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水,有點暈,也有點想吐。

旁邊坐著的四個小道士也一個一個坐得不穩,頭暈腦脹。

其中一個小聲說:“玉清真人倒也省事,這個月才來看了丹爐兩次,就知道欺負咱們真人。”

另外一個說:“小聲點,木鼎真人不也看丹爐麼?”

“咱們真人可是被皇上寵幸過的,怎麼能和木鼎真人一起相提並論?”

汪志黃了臉,斥道:“丹爐旁邊胡說八道,等下丹藥出來是廢的,你們頂罪?還不趕快閉嘴!”

正在罵人,丹房的一個小太監瑞福進來稟報說:“啟稟真人,外面有位公公求見。”

汪志正恨不得出去透透風,鎮定地吩咐四個小道士:“你們在此安靜看守丹爐,不得有誤。”

說完趕緊出去了。

來到門外扇著袖子四處環視,牆角一個小太監畏首畏尾地迎了上來:“啟稟真人,奴才這裡有封信,叫我交給真人。”

汪志一看那信封就有些心中不妙,輕聲說:“誰吩咐你來的?”

小太監說:“奴才只管送信,別的什麼也不知道。”說完就趕緊跑了。

汪志暗暗將那小太監的樣子記住,將信紙打開來一看,上面寫著:“煉丹時,將‘瑤池粉’的用量加倍。”

‘瑤池粉’是一種紅色的粉末,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玉清道人說‘長生不老丹’的丹方是仙人所賜,天機不可泄露。於是他遮遮掩掩的,每樣成分都起了非常好聽的名字,‘瑤池粉’便是其中之一。

天氣炎熱,玉清來的次數又少,早就將煉丹之法教給了汪志和木鼎,這裡一半以上的丹藥都是汪志和木鼎所煉,做個手腳不算太難。

只不過在皇帝的丹藥上打主意,這件事實在非同小可。

汪志咽著口水把信收起來,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呆呆地在門外站著,想了很久卻不敢不聽。進宮的道士要身家清白,從未犯法,他有命案在身,進宮時卻隱瞞事實,倘若一旦被人發現,那便是欺君大罪,株連九族。

如今是趕著鴨子上架,毫無退路了。

汪志找著瑞福問道:“剛才來給我送信的小太監,你知不知道是誰?哪個宮裡的?”

瑞福想了想說:“宮裡這麼多人,若不是有頭有臉的,有時候還真分不太清楚。剛才那小太監一看就是個打雜的,奴才還真沒有印像。”

汪志捏著手裡的信:“公公好好想想,是不是……皇後宮裡的?”

瑞福在宮裡混了多少年,一看汪志著副樣子就知道事情不太對勁,連忙說:“奴才真的不知道,什麼也不敢亂說。”

嘴巴像河蚌似的關起來,緊閉著不說話了。

汪志這才呆呆回到丹房裡坐下,心不在焉地吩咐四個小道士:“你們先都下去吧。”

房間裡只留下他一個人,靜靜地發呆。

既然只不過是把“瑤池粉”的用量加倍,沒有讓他加□□,這應該不是壞事吧?長生不老丹裡的東西還能要人命?

但是,如果不要人命,為什麼要如此拐彎抹角?

汪志摸著信封角落的那一抹淡淡的銀光,花瓣清晰可見。

他的弟弟娶的聖陽公主,也是皇後的親生女兒。之前弟弟曾經跟自己說起過,皇後的信封和信紙是叫人特別制的,角落上會印一朵不太明顯的銀色梅花。

事情真是越看越不妙。

這幕後主使之人,怎麼看都像是皇後。

汪志想了又想,覺得整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

當日他殺了小如和四王爺世子,正好被皇後的人撞見,於是那人替自己打掃干淨了,是為了利用自己來做這件大事。

上次的信叫他看破紅塵,一心向道,為的就是讓他借此機會入宮看守丹爐,才好趁機在丹藥上動手腳。

玉清是皇後引薦,除了皇後,又有誰能事先知道皇帝要煉丹,讓自己早做准備?這件事必定是皇後安排無疑。

但玉清膽子小,不敢動手腳,說不定還會向皇上告發。皇後信他不過,需要一個不可能背叛的人替他做成這件事,這便是汪志的用處了。

汪志若不做,向皇帝告發皇後,自己殺人的事就瞞不住了。皇帝就算免了自己的欺君之罪,四王爺也決不會善罷甘休,自己仍舊死路一條。

他若動手腳,自己便和皇後成了一條線上的螞蚱,雖然危險,卻還有一線生機。

汪志的心中忐忑不安,把信封和信紙小心收好折了起來。這件事一旦失敗,他一定要把皇後拉下水,絕不含糊。

丹房裡沒有別人,汪志顫抖著雙手,將丹爐內尚未完成的丹藥取出,往裡面加了多一份的“瑤池粉”。

心驚膽戰地等了一個多月,這一天夜裡他正在睡覺,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長廊裡燈火通明。汪志還來不及反應,一個小道士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真人,大事不好!不好了!”

汪志的手心冒汗:“什麼事?”

“皇上吃了丹藥,渾身冒汗腹痛難忍,龍顏大怒。侍衛們來抓人了!”

汪志慌忙下床穿褲子,卻急急忙忙地對不准,一群侍衛衝進了他的房間裡:“起來!全都抓起來!”

汪志被人架起來摔倒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喊著:“我有事要啟稟皇上,有重要的事啊!求皇上饒命啊!”

……

皇帝丹藥中毒的消息一傳來,不少人都慌了神,楊蘊第一個入了宮。

皇帝此時已經喝了藥,卻仍舊腹痛難忍,難受得在床上打滾,一聽到楊蘊在宮門外等著,一翻身便坐了起來:“叫他給朕滾進來!難不成要等朕死了他才來?!”

楊蘊平時喜歡嬉皮笑臉,此刻緊張得臉都白了,也忘了跪拜,直接走上來說:“皇上可還難受?”

皇帝狠狠掐著他的手:“朕差點被人害死!都是你的錯!不肯入宮,也不肯在朕身邊服侍,只會假惺惺地問我痛不痛。其他人都給朕退下!”

太子、皇後、各位皇子和妃子本在寢宮前候著,聽說傳來這話,也連忙都走了。

當夜,楊蘊沒有出宮,皇帝疼痛地在床上翻滾了一夜,卻就是不叫別人進來。

東方露出魚肚白,慶祥一夜沒睡,滿頭是汗。他焦急地躲在外面看著天色,終於聽到楊蘊疲憊地說:“皇上疼暈過去了,傳太醫來照顧。”

慶祥慌忙答應一聲,一溜小跑地去了。

五天之後,皇帝終於可以下地了。

吃丹藥吃出毛病來,皇帝覺得臉上無光,想要將一干道士們殺了了事。楊蘊雖然想徹查,奈何皇帝覺得丟臉,反而叫一個名叫蔡紀的官員主管此事,不准楊蘊參與。

這官員被皇帝如此看重,自然兢兢業業,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讓皇上刮目相看。於是當他在審訊犯人的時候,汪志聲淚俱下的呼喊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汪志一口咬定這件事是皇後一手策劃,說當日親眼看到玉清將雙份的‘瑤池粉’放入一些丹藥中,還親耳聽到皇後口授“弒君”之意,斬釘截鐵,信誓旦旦。

蔡紀心中一驚,親自徹查玉清的房間,竟然發現了一封匿名的信件,信封信紙都是皇後慣用的,讓玉清為皇帝加大劑量。蔡紀看到這封信也白了臉,連忙將此事上報。皇帝本來就恨皇後和雲妃舉薦這道人來蠱惑自己,聽到此事更是雷霆震怒。

皇帝當年奪位是何等的手段,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他當即下旨,將道士們一概殺了,又給皇後和雲妃每人賜了一杯毒酒。

這一樁慘案死了不知多少人,唯獨汪志告發有功,留下了一條性命。

皇後的兄長齊凜一聽說皇後死了,倉促之余舉兵造反。也算他運氣好,誤打誤撞勝了幾場,竟然率軍逼近了京城。皇帝不慌不忙,派葉裴青帶領幾萬官軍出發鎮壓,那齊凜本就准備不足,又沒有實戰經驗,幾場戰役後便中了埋伏死了。

朝廷動蕩不安,京城人心惶惶。葉裴青出征的時候十分匆忙,十三也沒問清楚,只在心中默默等待葉裴青的歸期。

一個多月後,葉裴青終於把齊凜殺死回來了。

小別勝新婚,葉裴青自然來不及說什麼,抱著十三又啃又咬。待要脫褲子硬上,卻怎麼塞也塞不進去,不禁懊惱地說:“才一個月沒見就這麼緊了,你明知道我回來,也不自己松一松。”

十三生氣地說:“你有點將軍的樣子行不行?”

“將軍是什麼樣子?”說著向十三威嚴地喊道,“快點讓我進去,否則軍法處置。”

十三生氣得下床,被葉裴青一把抱住,幾番用力才深深捅了進去。葉裴青提槍衝刺,狠狠動作一番,才終於泄在他的體內。

事後兩人相擁躺在床上,十三半坐起來問道:“汪志的事是你搞得鬼吧。”

他實在是太想知道了,葉裴青到底是如何逼汪志就範的。

葉裴青眯著眼睛說:“天機不可泄露。”

十三恨恨地說:“葉裴青,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快點告訴我。”

“說了是天機,說不得。”

叫他怎麼說呢?

上一世,汪志殺四王爺世子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京城人盡皆知。他便一直在暗中跟隨著他,直到抓住他的把柄。

汪志長得一表人才,倘若願意出家為道,皇帝一定會將他留在宮中。這麼一來,汪志便能順理成章接近皇帝,幫他清除皇後。

本是想叫汪志供出幕後之人是皇後也就算了,沒想到他竟然有些小聰明,也懂得栽贓嫁禍,把那封信放在玉清的房間裡,最後竟然暫時保住了小命。

但是不論怎麼說,總算把皇後和雲妃給除掉了。齊凜握有兵權,倘若皇帝一死,皇後意圖奪宮,天下便會大亂。如今齊凜和皇後一死,算是除掉了心腹大患。

葉裴青抱著十三說:“這件事說來話長,今後有時間再告訴你。”

十三終於點點頭,又無意地說:“你帶兵走後,太子曾同我在街上偶遇。我們便隨便聊了幾句。”

葉裴青皺眉,警覺地坐了起來:“他說了什麼?”

十三說:“沒什麼。他說我肯為大業犧牲,感激不盡。我有點聽不懂,我要為你們的大業犧牲?”

葉裴青平靜下來,笑著哄他說:“沒有這樣的事,大概是因為我整日出門在外,不能和你在一起的意思。”



☆、第53章 繼續沒標題

幾日的夜晚,葉裴青在燭光下專注地翻著一本簿子,時不時向十三問話。

“倘若你不說,我只當這是一本普通的小說,想不到裡面竟然是組織裡刺客的名單。”

“嗯。”

“你在哪裡?”

十三把簿子翻了翻,指著幾行字:“在這裡。”

“十三刃,進入組織時八歲,完成任務一百二十五件。”葉裴青慢慢翻著,挑眉說,“昭國的十二皇子一案竟然是你做下的,我記得大理寺卿翁敬謙當時將此案判作了自殺。”

“不是自殺。”

葉裴青笑著說:“連翁敬謙都被你唬過去,你的本事倒也不小。”

十三說:“十二皇子作案累累,翁敬謙其實不太想查此案,和我無關。”

葉裴青點點頭,繼續翻看下去:“倘若我要一個冷靜不怕死的人來殺一個極其重要的人,應該挑誰?”

十三指了指一個人名:“二十四刃不錯。”想了想又說:“最適合的還是我,二十四稍微年輕了點。”

葉裴青把簿子一扣,笑著說:“你成了我老婆,今後不用做別的了,唯一的任務就是伺候我。”

“……”

“時間不早了,睡覺吧。”

睡覺就是“睡十三”的代名詞,十三連忙打著哈哈說:“你先睡,我還有點事。”

葉裴青拉著十三上床,不讓他垂死掙扎:“還敢跑?你能有什麼事?”說著將他摟在懷裡說,溫柔地說:“接下來幾日我要去軍隊裡處理些事情,你一個人在家好好待著,別亂跑。”

十三說:“就只想去娘那裡看看,再去大理寺查查案子。”

“去你娘家裡時,叫晉青陪著你。查案子也別太勞累,晚上掌燈時就回家。”

十三一一答應。

葉裴青摟著他輕聲說:“倘若沒有意外,一個月後咱們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到時你想做什麼,我就陪著你做什麼。”

雙手探進衣服裡,輕輕撫摸。

十三紅著臉同他接吻,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沒有什麼想做的,就是世子每次辦完事之後,別渾身粘糊糊地就非要摟著我睡覺嗎?床也夠大,你一邊我一邊不好?還有……別睡到半夜的時候突然來興致成嗎?”

好幾次昏昏沉沉睡到一半,便慢慢有東西擠了進來,讓他搞不清楚是在做夢還是確有其事。

葉裴青笑著解開他的褲子:“你是知道我的,一晚上三四次也沒問題。睡到一半又硬了,難不成要忍著憋出病來?”

半夜趁十三睡得昏昏沉沉的時候操才真夠味。十三平時能忍,一點聲響也不發出,無論葉裴青怎麼威逼利誘也不就範,叫人又愛又恨。反而睡得半夢半醒時,會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叫他怎麼忍得下去?

十三撓撓頭討好地說:“今天練了一下午的武功,渾身酸痛。今晚先不做了成嗎?你回來我再陪你做一整晚。”

葉裴青的動作停下,瞄著他說:“這算什麼條件?你以為今天做了,回來的時候就能免了嗎?說得好像多大方似的。”

別的事也不這麼斤斤計較,這種事他就算得特別清楚。

十三說:“今天不小心扭了一下,真的骨頭疼。”說著給他看了看紅腫的腳踝,的確有點腫。

葉裴青偏頭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摟著躺下了:“今天暫且放過你。”

“多謝世子。”

葉裴青從背後抱著他,手卻仍舊在腰部慢慢撫摸。那地方不上不下,本來說不做了,可是禁果最香,摸著摸著,兩人的呼吸又沉重起來。

“裴青……你的手挪一下。”

“嗯……挪一下。”

十三輕喘著平躺下來,葉裴青順勢欺身上去,兩人互擁著開始濕熱地親吻。

“小芋頭,你又硬了。”聲音低沉暗啞,雙手在十三的敏感地帶游離,又換成舌頭舔著。

十三早已經不是處子,身體比以前敏感許多,此刻被他這一番撫摸,立刻起了反應。葉裴青笑著說:“你這麼難受,叫人看著心疼。我來幫你。”頭迅速往下移,又將那東西含住,輕輕咬著。

十三就此失去理智。

結束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兩人渾身是汗,頭輕輕靠在一起。十三有點底氣不足地說:“今晚就做一次,不做了。”

“嗯。”

這句話也不知道出了什麼錯,葉裴青想著今晚不能再做,心猿意馬地睡不著覺,那東西不知不覺又硬起來了。他輕輕磨蹭著十三的雙腿,忍不住在他身上輕咬。

十三說:“不是說今晚就做一次,不做了嗎?”

葉裴青含糊著說:“你就做一次,我多做幾次。”

說著將十三換個姿勢壓著,用膝蓋撐開他的雙腿,俯身吻住。

事情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晚兩人一共做了四次,五更天才結束,床上一片狼藉。十三累得趴在床上抬不起頭來,昏昏欲睡。這究竟是怎麼了,本來說好不做的,怎麼最後比平時的次數還多?!

葉裴青心滿意足地平躺在床上:“今夜好爽,爽死了!小芋頭,你真是個千年難得一見的尤物,我一說要不做了,你那小嘴還會一緊一松地收縮,叫人*得欲/仙/欲/死。小芋頭你真是干一行愛一行,我沒教你的東西都能領悟出來……”

十三捂上耳朵,不想再聽了。

清晨天不亮起床,葉裴青又來了臨別依依不舍的一發,這才滿面春風地走了。

十三在床上躺到中午才渾身疼痛地起床,慢騰騰地吃了飯。

此時已經是初秋,天氣微涼,秋高氣爽。微黃的樹葉在空中打著旋,轉了幾圈又慢慢飄落到地上。

十三望著窗外,默默地算算日子。

不知不覺間,自己進來穆國府已經快要一年了。

和葉裴青成親將近一年了,有點不可思議。

十三吩咐道:“周嬤嬤,派人叫三公子在大門前等著我,我們一起出個門。”想了想又吩咐:“世子五日後回來,你叫廚房准備好酒菜。”

周嬤嬤笑著說:“既然五日後才回來,提前一天吩咐廚房也就罷了,現在准備也太早了。”

十三有點發窘,輕咳了一聲說:“我不怕是怕自己忘記了,先吩咐你。”

周嬤嬤笑著說:“夫人等不及世子回來,這也是人之常情。”

十三尷尬地說:“沒有這樣的事。”

吃完午飯換好衣服,十三來到大門口,遠遠地看到了一臉討好的葉晉青。

少年不過才十六歲,身材筆直修長,繼承了葉家男子的英俊,還帶有一絲書卷味。據葉裴青說,葉晉青從小循規蹈矩,文武雙全,是個非常上進的孩子。

當然,他當時剛把妍琪懷孕的事抖出來,自然把晉青描繪成了一個難得的好男人。

葉晉青小心地說:“嫂子,今天騎馬還是坐轎?”

十三默默地打量了他一陣,緩緩地說:“晉青,你從小學武?”

“是。”

十三後退幾步,拉開架勢:“來吧,你我比劃比劃。”

葉裴青愣了一下,笑著說:“嫂子在擂台上一連擊敗五人,英勇無敵。我實在不敢跟嫂子打。”

十三說:“叫你打你就打,廢話少說。”

說著掌中帶風,揮了出去。

葉晉青連忙應對。

十三此刻的功夫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對葉晉青又胸中有氣,一招接著一招,滴水不露。他存心教訓葉晉青,卻也不想把他傷得太重,害他跌落了好幾次,姿勢都難看之極,卻不傷筋動骨。

最後一招結束,葉晉青四腳朝天摔落在地上,屁股疼得像是開了花,一時間頭暈腦脹,動也不能動。

十三將他拉起來:“還算馬馬虎虎,起來吧。”

葉晉青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被打,委屈得眼淚都在打轉轉,卻不敢反駁。他連忙一瘸一拐地站直身體,咧嘴笑著說:“嫂子武功蓋世,只怕連大哥都比不上。”

十三默默地看著他:“從今以後叫我梅大哥。”

葉晉青連忙點頭:“是,梅大哥。”

十三說:“根骨不錯,將來可以教你內力和輕功,只是你要吃得起苦。”

葉晉青愣了一下說:“梅大哥是說可以像大哥那樣飛檐走壁,出招時威力無窮?”這就是傳說中的考驗資質收徒弟麼?幸虧自己剛才沒有亂說話!

“不錯。”

葉晉青低下頭說:“多謝梅大哥,我一定能吃得起苦。”

“你大哥怎麼從沒教過你這些?”未得師父允可,不可擅自教授絕學,但是教些皮毛防身總是可以的。

“大哥說我資質差,學不得。”

“……”

兩人一同來到季氏住的院落,在大門口下了馬。十三的手心微微冒汗。他在暗中看過季氏幾次,但是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遲遲不敢同她說話。

葉晉青早就等不及了,邁步已經走了進去,十三慢慢在他身後跟著。

院子裡的葡萄架已經凋謝了一半,一個美麗的少女正在同一個中年婦人笑著說話,腿上是針線活,似乎正在縫制小孩子的衣服。她們一看到葉晉青走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少女的臉羞得緋紅,葉晉青盡量先不看她,十分正經地向季氏叫道:“季夫人安好。”

季氏回禮說:“葉公子多禮。”又疑惑地看著葉晉青身後走進來的年輕公子:“這位是?”

葉晉青連忙說:“這是我大哥的夫人,上次跟你們說起的梅公子。他想來看看妍琪和季夫人。”

季氏忙不迭地拉著妍琪一同行禮,又連忙端茶讓座:“房間裡簡陋,不敢請公子進去,今天太陽好,不如就在這天井裡坐著喝杯茶吧。”又說:“茶葉不太好,請公子將就著。”

十三鎮定地坐下問候了幾句。

季氏已經蒼老了許多,然後熟悉的音容笑貌依舊,十三有點出了神,定定地看著她。

這氣氛有點詭異。

妍琪畢竟是大姑娘家不好見生人,先一步進屋去了。晉青借口要問妍琪點事情,也跟著進了屋,天井裡只留下季氏和十三。

季氏不知道說什麼好,尷尬地開口:“妍琪的事麻煩世子和夫人了,妍琪年紀小做事沒數,竟然做下這等醜事。要不是世子和夫人,我這姑娘和她肚裡的孩子可要受苦了。”

十三輕聲說:“這是應該的,將來妍琪進了門,也可以經常來看這孩子。”

季氏抹著眼淚:“多謝夫人。”

十三點點頭。

季氏又嘆氣道:“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骨肉分離,妍琪能保全名譽,還能經常見著孩子,全都是世子和夫人宅心仁厚。”

十三默念了一會兒,輕聲說:“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骨肉分離,這話說得好。季夫人也曾經骨肉分離過?”

倘若季氏仔細地看,能夠看到十三的額頭正在滲出細汗。

季氏悠悠地嘆一口氣,似乎想起了一件年代久遠的事:“實不相瞞,當年民婦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六歲時卻不慎丟失了。倘若他還活著,今年應該整整二十歲。”

十三沉默了一會兒,說:“既然已經丟失那麼多年了,忘了就算了。”手心卻在冒汗。

季氏抹著眼淚說:“哪能那麼容易就忘?他的生辰是八月初六,直到現在,我還每年都給他做一碗長壽面。”

十三低下了頭,眼角也微微濕潤。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多麼怕季氏早就忘記了他。

十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慢慢平靜,笑著說:“季夫人有福氣,想必您那丟失的兒子也一定活得好好的。”

季氏微微點頭,笑著說:“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在公子面前說起這種話來,真是老糊塗了。我平常也不這樣,只是覺得對公子有種親近之感,實在造次了。”

十三小聲說:“不必擔心,也許是你我有緣吧。”他不敢說得太多,話鋒一轉道:“今天到來還有一事。”

季氏忙說:“公子請說。”

十三說:“聽說松大人當年和楊蘊楊大人十分親近,可有此事?”

季氏說:“亡夫和楊大人的感情的確很好。當年亡夫曾經牽涉一個案子,多虧楊大人相救,兩人因為這件事走得近了,又很談得來,來往頻繁。我記得楊大人當年經常來松府喝酒。”

十三尷尬地問道:“夫人別見怪,我為了給松大人平反,給妍琪開除奴籍,必須要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楊大人和松大人可是……那種關系?”

季氏笑著說:“怎麼可能?亡夫……不喜歡男人。不過楊大人當年的確在和一個男人偷偷摸摸地來往,還為了他不肯娶妻。亡夫覺得楊大人才華橫溢,什麼地方都欣賞,卻就是看不慣他這一點。”

十三問道:“和楊大人交往的男人是誰,季夫人知不知道?”

“這就不清楚。楊大人別看辦案起來干脆利落、足智多謀,感情上面卻有點害羞,什麼也不肯說。”

十三沉吟了一會兒,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又聊了聊當年松懷靈一案的前前後後,轉瞬兩個時辰就過去了。

天色逐漸變黑,十三把葉晉青叫出來,幾個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別。

回家的路上,十三尋思:是時候該登門造訪楊蘊了。

這天回家,十三好好睡了一個覺。第二天傍晚,他騎著馬來到楊蘊的府上,呈上拜貼:“長淵開國子梅郁求見楊大人。”

門前的小廝雖然不識字,看不懂拜貼,但是一看十三的衣著派頭就知道不是等閑人物,連忙說:“梅公子,大人不在家,出門赴宴去了。小的等大人回來之後再稟報。”

十三說:“不知楊大人去了哪裡?”

小廝說:“今晚太子東宮設宴,專門請楊大人喝酒。”

十三點點頭說:“多謝。”

他騎著馬慢慢晃著,思緒莫名其妙地微微一亂。



☆、第54章 戶部楊侍郎

心中有種怪異的感覺揮之不去,十三決定把事情弄個清楚。楊蘊是皇帝的人,雖然支持太子繼位,但是為了避嫌,也從來不敢和太子私下接觸,今夜為什麼會突然到太子東宮吃飯呢?

但是梅郁的身份有諸多不便,想向楊蘊打聽當年的事情也沒有理由,還不如把他從半路上擄走,問清楚了再放他回府。

於是,十三回家換了一套夜行衣,又戴上面具,趁著夜色躲在楊蘊回府的路上。

傍晚下了一陣秋沙子雨,入夜時分才停,秋風一吹,寒氣襲人。行人早被雨趕回了家,寂靜的石頭路有些蕭索,天上的彎月朦朦朧朧,碎在光亮的石板上。

等了不多時,一頂私人小轎就在盡頭出現了,兩個燈籠被人提著在轎前晃晃悠悠,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楊府”二字。

轎子走得很快很匆忙,依稀聽得見小廝焦急的聲音:“快點!再快點!”

十三趴在路邊的屋頂上往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轎從偏門進了楊府,十三施展輕功,在屋頂上跳躍跟隨著,一直看著楊蘊被人扶下了轎子。

楊蘊臉色蒼白,嘴角流血,跌跌撞撞地站不太穩。丫環小廝們一看俱都慌了,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氣急敗壞地喊著:“快請大夫!還愣著干什麼!”

楊府裡燈火通明,下人們俱都亂作一團,大夫們出出進進,又是煎藥又是吩咐,足足鬧到下半夜,院子裡才安靜了。

兩個小丫環端著臉盆從楊蘊的臥房裡出來,一個悄聲說著:“流了這麼多血,怕是……”

另外一個連忙說:“別亂說話,快去打水吧。”

十三等她們走遠,靜悄悄地從屋頂躍下,站在楊蘊的窗外仔細傾聽。

房間裡是楊蘊輕微的呻/吟。

十三輕輕將門打開關好,房間裡光線不明,喘息和呻/吟顯得格外明顯。他趕緊來到楊蘊的身邊,借著燭光看他的臉色,又輕輕掰開他的嘴巴。

白裡帶黑,舌苔有異,應該是中了毒,已經深入骨髓。

十三連忙將他扶起來,向他的體內輸入一股真氣。

兩人的身體都冒出細汗,突然,楊蘊呻/吟一聲,猛地吐出一口黑沉沉的血。他半睜開眼睛:“……是誰?”

十三輕聲道:“楊叔叔。”

楊蘊瘦巴巴的手抓著十三的手腕:“你是誰?聲音怎麼聽著像……”

十三把聲音放低:“楊叔叔,你可還記得我?”

楊蘊迷茫地看著面前陌生的面孔,仔仔細細地辨認了好一會兒:“我實在認不出……”尚未說完,一股甜腥從喉嚨深處溢出,又吐了一口血。

楊蘊的臉色慘白得像屍體,身體顫抖著喘息。

十三連忙幫他擦著嘴角的血。他雖幫楊蘊護住心脈,可惜他中毒太深,已經有點遲了。

十三低聲說:“楊叔叔可還記得松懷靈松大人?當年你常去他家裡喝酒。”

楊蘊震驚地半坐起來,仔仔細細地看著十三:“你是……”

“我是小安,當年楊叔叔經常捏我的臉的,還喜歡叫我‘小安子’。”說著掏出來一枚玉佩。玉佩是他從季氏那裡借來的,上面雕刻了松樹和柏樹,與自己當年擁有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楊蘊驚訝地看著玉佩,許久不能反應。終於,他平靜下來,輕聲一笑:“竟然是小安。多年不見,你過得還好?”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楊蘊連忙嘶聲喊著:“都下去吧,不用服侍。”

外面的丫環們應了一聲,又即刻走了。

楊蘊笑著輕聲說:“當年你失蹤,你父親花了多少心思找你,看來你不但過得不錯,還學了一身武藝。今日你來找我,可是要問我當年你父親被殺一事?”

十三點點頭。

楊蘊靜靜地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卻有些凄涼:“你父親的事在我心裡已經存了十年,每次想起都愧疚不堪。如今大限將至,竟然讓你來找我,也算是老天待我不薄。”

十三冷靜地等著。

楊蘊又平靜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這件事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還牽涉著我的一些私事,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

說完,他輕聲道:“想必你已經知道,當年我和你父親認識之後,就和一個男人來往密切。這個人,就是當今聖上。”

十三差點吐了一口血。楊蘊的情人是皇上,那個毫無原則的昏君?

楊蘊紅了臉:“他當年和現在很不一樣,雖然風流,卻也很上進。後宮自然有妃子,卻從來不向臣子下手。當年他命我整治貪官污吏,抓幾個出來以儆效尤。我心中高興,以為侍奉的是明君,與他的來往越來越多,有幾次還累得在他的寢宮睡著了。”

竟然敢在風流皇帝的寢宮睡著,這楊蘊是有多麼遲鈍?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卻越來越不一樣。他幾次三番找我的麻煩,挑刺說我醜陋,給我出諸多難題,又經常把我叫進宮中訓話,說:‘長得這麼醜,將來怎麼娶妻?’我被他逼得急了,躲又躲不了,終於也豁出去了,拼著被殺頭的打算同他吵了一次。”

十三:“結果?”

楊蘊紅了臉,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那次之後,他便開始叫我進宮服侍他。我不肯,他勸我說:‘昭義帝立的是男後,最後還不是一代明君?還是你怕自己太醜?我長得好看就補回來了。’”

楊蘊痴痴地看著窗外,像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之中,良久才回神說:“我的志向是整頓吏治,因此一直猶豫著不想進宮。皇帝嫉妒心重,聽說你父親和我來往密切,懷疑你父親才是我不答應的原因。他雷霆震怒,便宣召他進了宮。”

“父親就是因此而死?”

楊蘊的目光黯淡下來:“我當時聽說皇帝宣你父親進宮了,立刻馬不停蹄地去求見皇上,可惜已經晚了。你父親被他一劍刺死,血濺三尺,連爭辯的機會都沒有。”

十三安靜著不說話。

楊蘊半靠在床頭躺下來:“這就是你的父親死的原因。從此我和皇帝便只做君臣,再也沒有私下的來往。他不知怎麼了,慢慢變得昏庸好色,幾次三番向臣子下手。我實在看不過眼的時候,就會勸幾句。他有時候聽,有時又不聽。”

兩人之間一陣長久的沉默。

十三拱手說:“多謝楊叔叔。”

楊蘊虛弱地說:“皇帝身邊防衛森嚴,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否則只是送命而已。”

十三沉默著不說話。

楊蘊咬咬牙終於說:“你倘若真想刺殺皇帝,我教你一句話,危急之時說出來,倘若皇帝還念著我和他的舊情,說不定能有點用處。”

說完,楊蘊伏在十三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十三說:“皇上是楊叔叔的舊情人,楊叔叔為什麼要幫我?”

楊蘊的眼角有些濕潤:“你恨我應該,恨皇帝更應該。你父親和我相識一場,我卻連累你們家破人亡。該死的是我們才對。”

十三沉默著。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只聽一個僕役道:“啟稟大人,門外一位肖員外求見,奴才說大人身子不舒服,那位肖員外不管不顧,衝進來了。”

楊蘊吃了一驚,連忙說:“知道了!不許阻攔,放他進來!”

十三還沒有問楊蘊中毒的原因,卻已經來不及。楊蘊催促道:“你先走吧,梅郁。”

十三愣了一下:他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是誰?

楊蘊輕聲說:“我不知道你假裝成小安的原因,但是你知道小安這麼多事情,應該是他的朋友。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外面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十三沒時間猶豫,終於破窗而去。

楊蘊消瘦的面龐映著微弱的燭光,十三站在樹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他見到楊蘊的最後一面。

……

第二天早上傳來消息,戶部侍郎楊蘊中毒身亡。這件事十分蹊蹺,皇帝卻也沒什麼反應,依舊在宮中尋歡作樂,只叫大理寺卿查查此案作罷。

十三心想:皇帝對楊蘊的感情,只怕早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的確想親手刺殺昏君,可是卻不能自己拿主意。刺殺皇帝事關重大,凶多吉少,十三必須要和葉裴青商議。

兩天後的下午,十三在大理寺當值調查楊蘊的死因。幾個月前和楊蘊一起查案的情景歷歷在目,十三有些難以集中精力,面前時不時浮現出一張瘦弱的臉和一雙有神的大眼睛。他有些心煩意亂,在諸多書本中隨便撿起一個藍皮本子翻看。

藍皮本子有幾十本,都是從楊蘊的書房找來的,上面寫了楊蘊近十幾年破案時所寫的思路。所有疑點和線索寫得十分清晰,連同人物關系和各樣證據的圖樣都畫得清清楚楚。十三大略翻看了一下,最近的一本寫的是四王爺世子妓院被殺一案。

楊蘊似乎對這起案件十分感興趣,反復寫了“情殺”二字。他還找到了幾條街之外的一架梯子,已經被人砍斷丟棄,上面卻有血跡。“汪志”這個名字也反復出現,楊蘊用紅筆圈著:汪志、情殺、倉促作案。

最後又寫道:“既然是倉促作案,為什麼一點證據也沒有留下?暫定作案的人有兩個,汪志殺人,另外有人幫他冷靜地善後。是誰呢?”

寫到這裡卻嘎然而止,十三再翻去另外一面時,卻是皇帝丹藥中毒一案了。

汪志的名字再一次出現。本子裡寫著:“又是汪志,絕對不是偶然。四王爺世子一案幫汪志善後的人究竟是誰?在丹藥裡做手腳的真的是皇後?她會用自己常用的信封信紙,指使玉清做手腳?”

楊蘊分明對丹藥一案起了疑心,也並不相信皇後是幕後主使。

十三看得入了神,再往後翻,後面的幾頁卻被人撕掉了。

他把藍皮本子放下,正要尋找其他的證據,卻有一個小官員來找他說:“梅評事,太子正在門外找你,說事情緊急,叫你趕快過去。”

十三連忙來到大理寺外。

太子身穿月白色華服,頭戴紫金冠,正在焦急地踱著步子。頭頂突然一聲雷聲鳴動,十三抬頭望天,天色陰沉沉地似要下雨。

太子一看十三出來,連忙擦著額頭上的細汗迎上來:“梅評事可出來了,父皇有旨,宣你趕快進宮。”

十三先拜見了他,才站起來皺眉說:“敢問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匆忙?”

太子眉目間似乎有些隱瞞,掩飾著說:“聖上突然召見,不去不行。梅評事還是盡快走吧。”

十三的心中疑慮萬分。皇帝已經好些天不曾想起過自己,怎麼會突然召見?

然而事已至此,十三不去不行。他想了想說:“太子稍候,先讓梅郁跟家裡說一聲,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說著便把葉林招到跟前,輕聲吩咐道:“火速派一個人去軍營裡通知將軍,再去稟告老太太,就說‘梅郁身處險境,老太太可要顧念葉將軍的骨肉啊’。”

葉林雖然聽不懂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卻也知道事情緊急,連忙答應一聲走了。

十三這才跟著太子上了輦車,鎮定地問道:“不知聖上今天是怎麼提起下官的?”

太子卻不答話,低聲問道:“你身上可帶了毒針?”

太子怎麼知道他有毒針?!

十三心中有絲不妙的感覺,卻不得不答道:“隨身帶了兩根。”

太子遞過一顆紅色的藥丸,輕聲說:“你身俱武功,等下侍寢之前,皇帝會先賜你喝迷藥。你先把這顆藥丸吃了,才能保持頭腦清醒。”

十三心中有氣,卻還是仔細嗅聞了藥丸一下,確信無誤,將它吞下肚子。

太子又說:“喝完迷藥之後,太監們會把你的衣服脫干淨檢查,確保你身上沒有武器。那兩根毒針你會藏在哪裡?”

十三眯著眼睛說:“太子且慢,聽太子的意思,梅郁是要行刺皇上?”

太子皺眉道:“葉將軍應該早同梅評事說清楚了吧。為什麼現在還問?”

十三沉默了好一陣,兩人只聽見車輪轉動的聲音。

十三終於說:“毒針我自有辦法,太子不必擔心。”

太子繼續解釋:“侍寢之時,父皇的影衛們會自動回避,房間裡只剩下你。機會只有一次,你好自為之。”

十三平靜地說:“刺殺完畢,太子會如何接應?”

太子的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緩緩地說:“倘若你刺殺成功,我自然會派人接應,你不必擔心。”

根本不會有人來接應!

殺皇帝之時必然有聲響,即便得手,影衛們也會一擁而上把自己殺了。

這是有去無回的一次刺殺。

十三低聲說:“梅郁只有一事相問,太子是怎麼知道梅郁身上有毒針的?”

太子看了看他才說:“這是葉將軍親口告訴我的。你不必擔心,我就在皇上寢宮外接應,一定保你性命無憂。”

十三抬起頭來鎮定地說:“梅郁知道了。”

馬車晃動著疾馳而去,濺起一路水花。



☆、第55章 若有來生,永不相見

匆匆忙忙進了皇宮,已經到了掌燈時分,天空下起瓢潑大雨,電閃雷鳴不斷,太子領著十三冒雨直奔皇帝的寢宮。

太子邊走邊說:“本來預定下個月初五叫你進宮,可是現在事情有變,不得不提前。成敗在此一舉,我和葉將軍全靠你了。”

十三說:“倘若我逃不出來,麻煩太子幫我轉告葉將軍……”

叫他去死。

“……保重身體。”

太子看了他一眼,莊重地說:“你放心。”

慶祥早已經在門前等著,飄飛的雨將他的衣衫打濕了一半,身體顫抖得像一片風雨中飄搖的樹葉。他一看到太子和十三走來,連忙上前接著:“太子可算到了,皇上在裡面等了好久了。”

太子連忙笑著說:“既然把梅郁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慶祥連忙說:“太子先別走,皇上剛才說,要不是太子今天早上提起,他都差點忘了梅評事了。太子舉薦有功,皇上想賞賜太子,叫太子進去呢。”

十三低垂著頭,胸中有怒氣在翻騰。

倘若沒人提起他,他又何須身犯險境?

晉王和皇後在皇帝面前說自己的好話,是為了離間葉裴青和皇帝的關系。太子舉薦自己,是為了讓自己刺殺皇帝。他對皇帝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這些人卻不肯消停,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進火坑。

這些人,比皇帝都該死。

太子笑著說:“既然如此,我先去謝恩。”

說完,他率先一步往前走,十三低著頭在後面跟著。

正殿上燈火通明,皇帝身穿便服,正在御桌前凝眉看著幾張紙。

太子連忙帶著十三跪下,行了大禮。

皇帝似乎毫無所覺,過了很久才緩緩地說:“平身。”

太子笑著說:“啟稟父皇,梅郁已經帶到,兒臣先送他去沐浴更衣。”

皇帝看也沒看梅郁一眼,卻慢慢站起來踱著步子:“先不必著急。”

他又走了幾步,若有所思地說:“路兒,我這幾天思來想去,有幾件事不太明白,想問問你。”

“父皇請說,兒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聽說楊蘊死的那天晚上,曾經去過太子東宮赴宴。”

太子連忙低著頭說:“正是。楊大人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想不到當夜竟然出了那種事。”

“你和楊蘊素來沒有來往,他為什麼突然去你宮中赴宴?”

太子支支吾吾地說:“楊大人聽說我種的幾株罕見菊花好看,想來看看。”

“是嗎?從來不曾聽說楊蘊也會做這麼風雅的事。”

“兒臣那幾株菊花實在開得好看,楊大人聽說了,才有了興趣。”

皇帝點點頭,慢慢撿起幾張紙:“路兒可知道,朕丹藥中毒一案,楊蘊似乎懷疑是你主使的。”

太子臉色慘白地笑著:“父皇聖明,兒臣一片孝心,絕對不敢有這樣的心思。”

“是嗎?不敢嗎?”皇帝翻看著手中的幾張紙,卻把話鋒一轉,“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楊蘊破案時喜歡把自己所想的東西寫下來,他覺得朕丹藥中毒一案不是皇後做的。”

十三有些驚訝:那不是楊蘊藍皮本子上缺少的幾張紙,怎麼到皇帝手上了?這些藍皮本子是楊蘊死後的第二天就被收進大理寺的,皇帝應該沒有機會拿到手。

難道楊蘊死的那一晚,皇帝就在楊府?

他記得當時有個“肖員外”來看楊蘊,還不管不顧地往裡面走。當今的皇帝叫做岩霄……

難道那個肖員外就是他?

皇帝繼續說道:“楊蘊覺得汪志有些問題,審問他之時用了大刑。汪志經不起拷打,連哭帶叫地把所有的事情說了出來。原來皇後的那封信不是給玉清的,而是給汪志的。”

太子低頭說:“這不還是說明皇後是幕後主使?”

皇帝緩緩地說:“蔡雲這個小太監,你可有印像?”

太子說:“兒臣從未聽說。”

“沒聽說?根據楊蘊這裡寫的,他就是那個給汪志送信的人。你應該有點印像吧,這個小太監就是東宮的人,前天莫名其妙地剛死。”

太子的身體發抖。

皇帝的聲音低沉:“那一晚,楊蘊是問你關於案子的事情了吧。你一慌,來不及仔細思考,倉促之中就給他下了毒吧。”

太子的臉上滲出冷汗:“兒臣絕對不敢,請父皇明查!”

“明查?”皇帝突然毫無預警地沉下臉,“來人,給我搜梅郁的身!”

十三一看不好,銀針就算能暫時藏在頭發裡,也禁不住被人一寸一寸地查。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將一根銀針□□:“皇上不用搜了,梅郁直接奉給皇上。”

銀針的頂端閃著藍熒熒的光,分明淬了劇毒。

太子咬著牙叫道:“梅郁竟然藏了毒針在身上,兒臣一無所知!”

皇帝接過十三手上的毒針:“梅郁可是你親自帶進宮的人,今夜是要侍寢的。路兒,你這幾天一直舉薦梅郁入宮,到底對朕存了什麼心思?可是擔心楊蘊和丹藥兩案敗露,想盡快殺了朕好登基?”

太子臉色慘白地叫起來:“父皇饒命!父皇饒命!求父皇念在父子之情!”

皇帝凄然地拔出一柄劍:“朕這一生昏庸無能,就只有這麼一個人對朕付出過真心。有他在,朕就算自暴自棄,還有個底線。他不在了,朕就算昏庸到極點,從此也再沒有人管。路兒,你殺了他,朕就變得像一具屍體。你說,一具屍體,還會有父子之情嗎?”

說完,手起劍落,直插太子的心髒。

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把月白色的衣服染成紅色。

十三冷靜地看著皇帝。

皇帝失了神一樣的看著地上的太子,慢慢又把頭轉過來:“梅郁,你說為什麼人人都要把你推給朕呢?”

“皇上若不貪戀美色,也不會有人趁虛而入。”

皇帝凄然地笑著:“楊蘊最討厭朕的風流,我稍微一惹他,他就生氣。當年我錯殺了他一個摯友,他恨我之極,不肯與我來往。我幾次叫朝中臣子侍寢,本來想惹他吃醋,他卻不再管我了。你說,他怎麼能就這麼不管我了?”

十三鎮定地說:“傷心傷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皇帝默默地說了一遍:“他也麻木了,朕也麻木了。但是他那麼狠心,就是不要朕了,朕該怎麼辦?他中毒的那一晚,朕連夜去看他,他卻一句話也不肯對朕說,就這麼走了。”

十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皇帝可憐,楊大人可憐,自己的父親就不可憐?

皇帝怔怔地望著地上的屍體,突然吩咐道:“來人,梅郁意圖行刺,推下去斬了!”

門外十余個身穿勁裝的高手立刻衝了進來。

這變化實在太快,十三警覺地看著他們。皇上聊完了天,現在要斬草除根了。這十幾個人都是武功高強的對手,倘若一起上,自己抵擋不了多久。

事不宜遲,十三立刻說:“皇上且慢!那夜楊大人中毒時,曾經與我見過一面,叫我傳一句話給皇上!”

皇帝果然轉頭看著他,怔怔地道:“楊蘊說了什麼?”

十三說:“請皇上先叫人出去。楊大人說要我單獨說給皇上聽。”

皇帝根本無法思考,急促地揮一揮手:“全都出去。”

所有人包括太監在內,全都魚貫走出去。十三慢慢走到皇帝身邊,輕聲說:“楊大人說……”聲音慢慢變小。

皇帝急不可待地湊上來:“他說什麼?”

“楊大人說……若有來生,永不相見。”

說著揮出一掌。

皇帝嘴角流出鮮血,卻沒有發出聲音,就這樣扭曲著身體倒在地上。

雙目大開,死不瞑目,眼角緩緩落下一行清淚。

十三低頭看著他,直到他一動不動了,才緩緩地吐出一句話:“剛才是騙你的。楊大人說,在他眼裡,你永遠是十年前那個還知道上進的好皇帝。”

可惜你永遠也聽不到了。

……

皇帝已經死了,十三毫無把握是否能逃出去。他靜悄悄地走向窗邊聽了聽,突然一個翻身衝了出去,飛身而起。

皇宮裡炸了鍋一樣地大叫起來:“皇上遇刺了!有刺客!”

十三趁亂在屋頂上躍著,不多時身後就跟了十幾個影衛,默不作聲追著他。

十三只顧一路狂奔,後面卻飛來幾只飛鏢,十三又要逃跑又要躲鏢,速度變慢了一些,胳膊上中了一只,身邊立刻圍上了幾個人。

十三痛哼一聲將飛鏢拔出,深吸一口氣。

十幾個人一同撲上來,情況一團混亂。

十三寡不敵眾,身上立刻被劃出幾道口子,鮮血淋漓。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偷了個空隙便往外跑,卻聽到一陣嘈雜聲由遠至近的響起。

“軍隊進宮了!”

“太子叛亂,葉將軍奉皇上之命平叛,宮門要抵擋不住了!”

“救命啊!”

十幾個影衛也都紛紛一愣,同時往地面上望過去,果然兵士們排山倒海一般湧了進來。

十三趁他們不備,一個翻身躍了下去,拐了幾拐躲在陰暗之處。周圍的情況混亂無比,他抓住一個正在奔跑的太監,扒下他的衣服套上,就此混在人群當中,消失不見。

……

等葉裴青完全奪下皇宮之時,皇帝和太子早已經斷了氣,卻遍尋不到十三的蹤跡。

葉裴青氣憤難當,命人挖地三尺也要把梅郁找出來,三天之後,李頻背著一具屍體來到他的跟前。屍體被劍刺死,面目全毀,手上有練劍時形成的繭,看起來是個高手。他身上的衣服,正是梅郁那天穿的。

“從身材和膚色來看,正是梅評事無疑。”

葉裴青臉色鐵青:“若真是他,他會需要毀掉自己的臉?他一定在躲著我。”

李頻說:“將軍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梅評事的事?否則以梅評事的性格,決不至於要躲著將軍。”梅郁那麼好的一個人,竟然被這人欺負,真是叫人生氣。

葉裴青冷冷地看著他:“李頻,你可知道梅郁究竟是誰嗎?”

李頻皺眉:“誰?”

葉裴青慢慢地吐出兩個字:“十三。”

李頻不知道葉裴青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說道:“將軍別說笑話。”

葉裴青冷冷地盯著他。

李頻就此愣住:“真的?”



☆、第56章 落仙居

兩個月後。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出乎意料地下了幾天幾夜,白天一片白茫茫得看不清楚,夜晚呼嘯的北風呼呼吹著,像要把房子掀翻。

十三窩在自己的小茅屋裡像只熊似的,吃飽了睡,睡飽再吃。

這間小茅屋建在半山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破舊沒有人住。一個月前,十三路過此地,覺得清靜避人,四周的景色也很不錯,最重要的是不要錢。他身上一點錢也沒有,於是把屋裡打掃干淨,又將屋頂和窗戶修好,住了進來。

他給這間茅屋起了個名字:落仙居。

名字很大氣吧?

葉裴青自己說的,十三是下凡的神仙,所以葉將軍根本配不上。

天色終於放晴,十三伸展著懶腰來到門外。

金色的暖陽照在白皚皚的雪上,閃著零星的光。

他活動一下身體,踏著厚厚的白雪打了幾只野狐野兔,挑著下山去小城鎮裡賣。

他賣野兔從來不跟人講價,別人給多少他就拿多少。一開始的時候有人欺負他,捻了捻胡子出價一文,十三便擺擺手:“不賣。”之後那人無論再怎麼討好,怎麼加價,他也不肯賣了。

給臉不要臉,欺負人之後再來討好,你還是去死吧。

大家都知道他這副臭脾氣,又喜歡他打的野物,一看他來都爭相購買,卻也不敢欺負他,價格公道。

於是十三捧著賺來的銅板,到小酒館叫了一小瓶酒和一盤花生米,一邊吃喝一邊聽著小酒館裡的人高談闊論。

“……葉裴青率領幾萬大軍把皇宮包圍,皇帝和太子早就互相殘殺死了。於是大臣們擁立了雲妃五歲大的兒子繼位,葉裴青僅二十歲年紀,變成了首輔。”

一個捻著小胡子說:“現在還是岩家的天下,將來卻難說啊。”

“這話的意思是……”

“只希望到時候不要兵荒馬亂,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就安心啦。”

十三默默地喝酒。

晉王死了,皇後和雲妃死了,太子和皇帝又死了,這其中最大的獲益者就是葉裴青。他當初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十三咕咚咕咚把酒灌了下去,丟下幾枚銅板站起來:“伙計再來一瓶酒,我要提著走!”

“好嘞!”

熱酒在胃裡散開,就算吹著北風也不覺得冷,反而渾身冒汗。十三手中提著酒,時不時打開喝,在暗下來的路上慢慢走著。

葉裴青似乎已經把十三的真正身份公布了,李頻知道他就是十三,秘密散出信息,問他需要什麼,是否安好。十三是信得過李頻的,在半個月前發了一封信給他,叫他照顧季氏一家。

終於來到自己的小茅屋前,十三推開門。

月色很亮,映著光禿禿的樹枝和地上的白雪。

就在這時,他卻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一聲變調的低叫。

“小芋頭。”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帶著濃重的鼻音。

十三的身體一僵,冷靜了一會兒才把翻騰的情緒壓住:“葉將軍。”

那人如同影子一般,瞬間來到他的身後:“小芋頭。”

十三也不轉身,打著哈哈說:“葉將軍大駕光臨,落仙居蓬蓽生輝。”

“……落仙居?”

十三指指自己的小茅屋:“落仙居。”

兩人沉默一陣,十三又問:“葉將軍是怎麼找到我的?”

那人的聲音有點哽咽:“你前些日子發給李頻的信,被我查到了。”

十三自嘲地點頭。葉裴青之所以公布自己的身份,不就是要李頻聯絡自己?他只要順藤摸瓜,就能把自己揪出來。

背後的人安靜了一會兒,一雙手突然探過來要把他抱住,十三連忙往旁邊跳了一步:“今天葉將軍是以穆國公世子的身份來的,還是以二刃的身份來的?”

葉裴青收攏了雙手,冷靜著輕聲說:“小芋頭,聖上已經給妍琪和晉青賜婚了,等著你回去主持大局。”

十三嘆口氣說:“十三從今往後還是二刃的下屬,請讓屬下靜一陣,之後就回去聽候命令。至於穆國府世子夫人的身份,將軍也知道屬下是假冒的,還是好聚好散得好。”

身後那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葉裴青才終於溫柔地說:“小芋頭聽話,跟我回家。我已經找了你好久,還給你准備了……”

十三嘆口氣:“十三和世子從此沒有夫妻之緣,只有上下屬的關系。世子怎麼聽不懂呢?”

身後的人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叫道:“憑什麼不要我了?我做錯了什麼?”

還問憑什麼。

“世子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跟你在一起嗎?”

那人一抽一抽地吸著氣:“為什麼?”

十三緩緩地說:“我自從六歲被人拐走,除了組織裡幾個好兄弟,從來沒人真心對我好過,更沒有人對我說過‘若有人敢欺負你,先過我這一關’這樣的話。十三覺得世子情真意切,才決定忍耐世子的一切,心甘情願地追隨。可惜世子也不過是想要利用我刺殺皇上。這倒也沒什麼不對,但是想利用十三的人太多了,世子實在算不上特別。”

葉裴青急促地說:“我和太子說的話不過是緩兵之計,不是真要利用你刺殺皇帝。”

十三皺眉:“事到如今,世子也不必狡辯了吧。既然要做大事,損失幾個人在所難免,我明白這個道理。”

葉裴青嘆口氣說:“當時太子幾次三番跟我提起要以你做餌。我擔心他狗急跳牆之下真的把你送進宮中,才虛與委蛇地與他周旋,假意答應。”

“你另外有計劃?”

葉裴青著急地從鬥篷裡拿出一張面具:“你看看這個。”

面具肌理平滑,十分……面熟……

十三挑眉道:“這是仿照我的面孔做的面具。”

仿照真人的面具若要惟妙惟肖,大概要花三四個月的時間才能做好。換言之,這面具是在刺殺皇帝之前的幾個月就開始做了。

十三有點尷尬地說:“原來你是要別人代替我進宮刺殺?”

葉裴青低下頭:“嗯……太子屢次提出要你做餌,我十分苦惱,便將此事告訴了師父。師父聽說我要刺殺皇帝,沉吟了很久,終於告訴了我組織的事情。”

十三說:“那天你們談了那麼久,就是在講這件事?”他好奇地半死:“二刃究竟為什麼要把組織給你?你答應了他什麼?”

葉裴青輕聲道:“要是解釋清楚了,你會不會跟我回去?”

十三低下頭。

心還在痛著呢。

操他媽的,什麼時候自己變得這麼感情豐富了?

“我真的沒有利用你,你什麼都不問清楚就走了,連讓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葉裴青小心地拉起他的手,“我看到你留下的那具屍體,就知道你生氣了。”

十三自嘲地說:“世子明白?”

葉裴青輕聲說:“以前我叫你一輩子不要離開我,你說‘不死就不離開’。那具屍體的意思就是……”

老子已經死了,從此跟你恩斷義絕。

十三沉默不語。那具屍體也許可以混淆別人,卻一定騙不過葉裴青。他當時被人砍傷,又怨恨葉裴青的背叛,憤怒之下把幾個人全都殺了,將其中一個打扮成自己的樣子,負傷而去。

十三終於讓開一步說:“外面冷,還是進來說話吧。”

葉裴青慢慢走了進去:“這房間真是……”

十三不客氣地打斷他:“這房間簡陋,世子身嬌肉貴,若是住不慣,還是出去睡吧。”

葉裴青委屈著說:“我是想說這房間充滿了小芋頭的味道,好懷念。”

小芋頭是什麼味道?芋頭味嗎?



☆、第57章 倒數第二章

十三將桌上的油燈點上,拿剪刀剪了剪芯子,慢慢地說:“油盡燈滅之前,世子可以盡量說服我。”

葉裴青偷偷看了看那油燈裡的油,也就剩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輕聲抱怨道:“就這麼點油……”

十三在床上坐好:“家裡窮,沒錢買油。世子還要不要說?”

葉裴青正色道:“小芋頭,你還記不記得三十年前廢太子岩景謀逆一案?”

“記得。”

葉裴青擠到床上坐著:“崔殷當年背叛了太子,卻不知所終。昏君登基後的第十天,京城城樓上突然懸掛起崔殷的屍體。昏君查了很久也沒有查到是誰做的。記得嗎?”

“嗯。”

“殺了崔殷的,就是我師父。”

“什麼?”

十三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定定地看著葉裴青。他突然說:“你師父和廢太子是什麼關系?”

葉裴青輕聲說:“師父是太子岩景的部下,太子被陷害謀逆時,他正外出辦事未歸。回到京城之後,太子已經被人害死在牢房裡了。”

十三默默想著:難道二刃幾次三番策劃刺殺皇帝的任務,竟然是這個原因?

十三有些焦急地問道:“二刃究竟和廢太子是什麼關系?”太好奇了。

葉裴青掩飾著說:“到底是什麼關系,師父從來不曾向我說起,我也不敢亂猜。只不過師父經常在一座孤墳前喝酒,還時不時向我說起廢太子的事情。”

所以在處理晉王一案時,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廢太子牽連的莫氏一族案,利用它做了文章。

十三說:“二刃想殺昏君,卻苦於沒有機會。你又說起太子想利用我刺殺昏君的事,於是你們師徒二人來了一個將計就計。”

“沒錯。師父多年來一直想刺殺昏君,可惜昏君雖然好色,卻也只臨幸官宦世家子弟。假冒官宦子弟容易被人發現,師父一直無從下手。因此一聽到這個機會,他便覺得可以考慮。”

十三低頭想了想:“那又為什麼不要讓汪志直接下毒,殺了昏君?”

葉裴青說:“你想啊,我和父親的兵權被昏君收走了,皇後又攬著宮裡的大權。倘若昏君一死,皇後一定會把太子殺了,再讓自己的兄長齊凜帶兵殺進京城來。到時候我無法抗爭,穆國府只能坐以待斃。”

十三似有所悟地點頭:“丹藥一案,是為了把皇後整治了。如果運氣好,還能從皇帝手中要到兵權。”

“不錯。皇帝果然派我抵抗齊凜,於是我手中有了幾萬人,就在京城外守候著。”

十三嘆氣說:“有了兵權就好辦了。”

葉裴青說:“當時面具還沒有做好,於是我先把太子穩住,說軍隊還需要時間准備,商定好十月初把你送進宮。到時候皇帝一死,我就即刻出兵奪宮,扶助他登基。”

“可惜他不知道,你打的主意是把他一起殺了。”

葉裴青生氣地說:“我自以為對太子了解頗深,想不到他竟然有些小聰明,竟然趁我不在,私自把你送進宮中。當時葉林一跑來告訴我,我……”

想起當日的情景,葉裴青的臉上又冒出細汗。

十三低聲說:“太子並不是因為有小聰明才倉促把我送進宮的,他是蠢到家了。”

於是十三把事情一一說了。楊蘊調查出太子有問題,去東宮試探,太子恐懼之下殺了楊蘊,又害怕事情敗露,倉促送十三入宮行刺皇帝。

若不是楊蘊這個變數,葉裴青和二刃的計劃只怕會順利許多。

楊蘊沒能破解葉裴青殺晉王一案,也沒能破解葉裴青策劃的丹藥一案,卻仍然在死後把葉裴青整治了一番。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就是楊蘊的詛咒?

於是十三把楊蘊和皇帝之間的事情向葉裴青說了。

葉裴青很久也不說話,似乎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終於,他拉著十三的手輕聲說:“事情都說清楚了,你跟我回去吧。”

十三看了他一眼:“我只問你一件事,太子要利用我刺殺皇帝,你為什麼只和你師父說,從來不曾和我說?”

葉裴青鼻尖冒汗,輕輕晃著他的袖子:“小芋頭……”

十三生氣地問:“我弄不明白,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太笨了,你才不屑於和我討論事情?”

葉裴青眼睛裡的淚珠滾來滾去:“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我就是不想讓你操心……”

十三說:“倘若我知道你早有計劃,商量好如何應變,我殺死皇帝後就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等你來救我,而不是自己生悶氣,想著怎麼突圍出去,甚至想死就死了,反正也不會有人難過……”

葉裴青哭出了聲音,緊緊抱住他。

十三把他推開:“你哭什麼……”

這麼一直哭,老子真不習慣。

葉裴青摸摸眼角的淚珠,想撲過去卻又不敢:“小芋頭,你懲罰我吧,都是我不好。你打我罵我都好,就是千萬別不要我。這兩個月沒有你的消息,我……”

說到傷心處,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十三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罵又罵不出口,打更下不了手,著急地說:“你哭什麼?別哭了。”

葉裴青收住了淚水,一抽一抽地吸著氣,眼睛紅腫。

十三猶豫了半天,實在不敢再說一句重話,硬著頭皮說:“其實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葉裴青撲倒在他懷裡,順勢壓著他倒在床上,輕聲道:“是我自作聰明……”雙臂緊緊箍著十三的腰,順勢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非常應景的,油燈燃盡了最後一滴,熄滅了。

黑暗裡只聽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有點撩人。突然間,脖子上有濕漉漉的觸感傳來,又沿著頸項往上移,來到十三的嘴角邊。靈活的舌尖輕輕頂開他的雙唇。

吻是很輕的,觸感也很溫軟,十三品嘗到一絲鹹味。

吻慢慢加深,葉裴青的呼吸粗重,手拉開十三的腰帶探進去。

十三僵住。

黑暗裡傳來他惱怒的聲音:“還沒到這一步,你給我下去!”

小小的單人床經不起兩個大男人的重量,“嘩啦”一聲倒塌了,兩人滾著摔倒在地上。

……

葉裴青在小茅屋裡住了下來,白天一起同十三打獵賣野味,晚上促膝談心,裹在一張被子裡睡覺。

他自然不敢再硬來,但是能夠這樣互摟著聊天,偶爾還能偷個吻,比之前兩個月的生活已經好了太多。

這天晚上,兩人依偎著坐在修好的床上,葉裴青輕輕地問:“這是你喜歡的生活?一個人獨居,安安靜靜的?”

也不錯,很適合十三,卻總覺得冷清了點。

“……也沒有特別喜歡,比較習慣而已。”十三低聲道,“你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了,京城裡沒有事嗎?你不用回去嗎?”

葉裴青咬著十三的脖子,手慢慢探到他的褲子裡,溫柔地撫摸。十三紅著臉要用胳膊肘頂他,被葉裴青捉住手腕。他輕聲道:“十三,你知道嗎?我沒有後悔當初逼迫你。你這麼冷淡,不逼你的話,不知要多久才會開竅。”

小腹一股邪火逐漸蔓延,十三輕輕喘息。

“你連叫一聲也不肯,怕什麼?痛的時候,舒服的時候,為什麼不該叫?”

那東西被摳了一下,十三一陣痙攣,“嗯”了一聲。

葉裴青把手指探入其中輕輕按壓,十三的雙腿冒出細汗,卻仍然低頭不語。

手指退了出來,葉裴青不知拿出了什麼,一陣清涼在小洞裡蔓延,似乎有幾顆連成串的珠子被塞了進去。

“你要做什麼?”十三的聲音有點慌亂。

“別怕,那東西不難受。”

熟悉的撕裂感傳來,十三緊緊咬著牙。

然而這一次的感覺卻不太一樣。

那東西每一次的挺進,都摩擦著幾顆珠子在敏感的地方碾過,一波接一波的刺激源源不斷而來,十三覺得下腹像要炸開一般。他拼命地踢打著雙腿,眼睛濕潤:“出來!你出來!”

葉裴青緊緊抱著他的腰,與自己緊密地結合著:“十三,難受還是舒服,都叫出來。”

“不……”十三拼命掙扎,那地方的觸感卻越來越強烈,接近他的極限。他不知所措地喊著:“世子!放我出來!”

葉裴青自然是不肯放他走的。他把十三壓在身下,撐開他的雙腿:“十三,我是你什麼人?”

“……”有點無法思考。

“我是你什麼人,十三?”

那東西毫不留情地挺進,下腹帶動著全身都在瘋狂叫囂。十三終於控制不住地叫起來:“喜歡的人!你是我喜歡的人!”

十三的啞聲低吟中,葉裴青與他緊緊糾纏在一起。

兩人是互抱著入睡的,翌日清晨,十三先起身穿好了衣服。

葉裴青半支著頭側躺在床上,長發散落,被子蓋著腰部以下。他面帶著笑容,正在欣賞十三面紅耳赤的樣子。

十三的嗓子已經啞了,說不出話。

他默不作聲地煮了兩碗面,每碗打了一粒雞蛋。

葉裴青穿好衣服下了床,拉著十三坐在自己的腿上,撒嬌一般地把下巴放在十三的肩膀上:“喂我吃。”

十三紅著臉,用筷子一口一口地喂葉裴青吃面。

剛把面吃完,十三正在收拾碗筷,卻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十三心想不知來人是誰,剛要去開門,葉裴青卻先一步打開了門,又同來人低聲說了幾句話。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十三啞著嗓子問道:“……出事了?”

葉裴青關上門,笑著坐下來:“沒事,你別擔心。”

十三皺眉盯著他,聲音斷斷續續:“你又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葉裴青沉吟了一會兒,終於說:“這是京城傳來的信,秦王不滿我奪宮立新主,現在已經在東南部起兵,說要討伐逆臣。”

十三啞著嗓子嘶聲說:“敢第一個反叛,一定要……殺一儆百。”

葉裴青深深地看著他:“小芋頭,現在願意跟我一起回去了嗎?”

十三看著他點點頭:“嗯。”

(今晚半夜加更,把正文完結。最後一章是葉攻對十三傾訴感情,千萬不要錯過。之後也不要棄文啊,還有龍椅吹簫、前世之事、後宮日常、不平等條約等番外。)



☆、第58章 大結局

兩人收拾好下了山,十三才發現山下數不盡的兵士披甲戴盔,整齊地肅穆而立。軍旗飄飄,迎風而展,旗面上的“葉”字醒目亮眼。

十三很窘地問道:“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葉裴青說:“昨夜。”

十三覺得很難堪。沒想到這麼多人在等著他們。

他問道:“秦王的事情很緊急?”

“起兵半個月,已經破了兩個州郡,再過兩個月應該就會逼臨京城。”

那就是十萬火急了。

“為什麼不早點講?”

葉裴青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十三,你願意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嗎?”

怎麼情節跳轉得這麼快!十三低頭老實地說:“我還沒想好。”

葉裴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十三,你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十三:“……好。”

葉裴青不再多話,下令軍隊暫時在原地休息半日,和十三各自上了一匹馬。十三知道兩人已經耽擱了很多時間,不敢怠慢,緊緊跟隨著他揚鞭飛奔。

兩人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來到一座小山丘前。滿山都被冰雪覆蓋,梅花盛開。

十三跟著葉裴青來到山頂,只見孤墳一座,沒有名字,周圍卻被打掃得干干淨淨。墳前還有一束梅花和一小盅酒。

十三第一次來到這裡:“這是誰的墳墓?”

葉裴青說:“這是廢太子岩景的墳墓。師父把他的屍體偷挖了出來,重新葬在這裡。師父晚上不見的時候,就是來到這座墳前喝酒。”

他看著十三,緩緩地說:“這也是我發誓只娶一個人的地方。”

十三:“……”

葉裴青停頓了一下,定定地看著他:“你昨夜問我是不是想當皇帝,我沒有回答。事實是,我不知道。而且我有些恐懼。”

十三:……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葉裴青摸了摸干淨的墓碑:“昏君死後,群臣之中雖然多數不敢出頭,卻也有人當眾罵我謀反叛逆,被我關了起來。四海之內群雄皆起,秦王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皇帝現在只有五歲,自然做不了主,將來等他長大了,難道不會向我報殺父殺母之仇?若我一倒,穆國府一定受池魚之殃。”

十三感慨地說:“世子辛苦。”

葉裴青嘆口氣說:“但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聽說了昏君和楊蘊的事情之後,我便在想:倘若你離我而去,我會變得如何?篡位治理天下,這擔子實在太重,我一想到將來沒有你在身邊,要孤身一人度過,我便覺得黑暗得很,走不下去。”

十三靜靜地垂著頭。

葉裴青又說:“倘若我從來沒有認識你,也不曾跟你在一起,即便擔子沉重,我還不知道自己缺少了什麼。可是如果得到了又失去,想到那昏君這十年是如何度過,我竟然有點恐懼。有你在身邊,即便辛苦,也一定歡樂。若你不在了,幾十年悠悠歲月,我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十三,我實在害怕得很,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走?”

十三得眼角濕潤,很久之後才說:“世子答應我,今後什麼事都同我商議嗎?不再隱瞞我?”

“我答應你。”

“我喜歡世子,也不介意世子拿我做擋箭牌。但是你至少和我說一聲行嗎?”

“我什麼都讓你知道。”

十三慢慢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我就沒什麼別的要求了。只要你信守諾言一天,我就待在你身邊一天。”

葉裴青沉默了好一陣,終於輕聲說:“十三,這一世我對你不起。”

盛開的梅花枝下,他伸展開雙臂,緊緊抱著心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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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發=削髮
剪發=剪髮
卷發=捲髮
卷須=捲鬚
反復=反覆
合並=合併
吞並=吞併
回復=回覆
干事=幹事
干勁=幹勁
干員=幹員
干啥=幹啥
干嘛=幹嘛
干完=幹完
干掉=幹掉
干活=幹活
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干麼=幹麼
幾只=幾隻
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采下=採下
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復述=復述
復上=覆上
復亡=覆亡
復信=覆信
復命=覆命
復沒=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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