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大人 by藏弓半步[王爺攻x丞相]

文案
六百度近視的穆子懷來到古代就相當於一個半瞎
一邊暗戳戳的等待著海商引進眼鏡
一邊抱抱土豪大腿,收收小弟
終於
土豪成了皇帝,小弟做了將軍
自己也醜媳婦熬成婆,竟然當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1vs1,不要被這麼歡脫的文案騙了,作者君只會寫半萌不萌,半正不正的微正劇
不過!偶爾還是會賣賣萌的!

——這麼晚了,你來我的房間干嘛?
我是丞相!你不能......
有話好說!先把我的褲子還給我!
超級慢熱!平平淡淡!歡迎點擊收藏!
王爺(後期皇上)攻,標簽的年下選錯了,因為榜單不能更改,下榜單之後會改過來。實在抱歉!

☆、第1章 冬雪凍骨

今天是穆子懷最開心的一天,至少現在他是這麼認為的。寒窗苦讀十余載,終待金榜題名時。

哼著小曲屁顛屁顛走在小巷裡,穆子懷心情激動,忍不住仰頭四十五度望天,開始幻想進入大學後的愉快時光。

a大雖說不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校,但在a城也算得上路人皆知。對於穆子懷來說,能考上這所大學已經是他做夢才敢想的,這還多虧了他考前日日求神拜佛,態度之虔誠,就差齋戒沐浴,吃素念經了。

跨過地上的一灘污水,穆子懷嘴角的弧度高高揚著。

這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兩邊的老舊樓房挨得很近,很少會有人從這裡路過。但穆子懷為了盡快回家,還是選擇了這條路。只要穿過這個巷子,過了前面那個紅路燈,再走上一小段路就到家了。

這裡很少有人路過的原因主要是周圍的環境極其髒亂,且不說地上那些看不清屬性的污水潭,還有直接堆在路中,臭味衝天的垃圾堆,以及或遠或近傳來的帶著國罵的爭吵聲。

但是這些並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一邊暗戳戳的伸手摸了摸放在口袋裡新配的眼鏡,穆子懷得瑟的哼哼了兩聲。

從小視力就不好,再加上高考前夕挑燈夜戰,穆子懷雙眼的度數終於達到了相當於半瞎的六百度。此時高考結束,穆子懷前腳才收到錄取通知書,後腳接揣著錢衝到街對面的眼鏡店配了一副眼鏡,打算告別模糊的世界。

可是他現在並沒有戴上眼鏡,而是憑著眼前那個模糊的感覺在小巷子裡穿梭著。近視並未對他前進的步子造成阻礙,靈活的又跨過一片黑色的污垢,看了看前面密集的水潭,穆子懷還是打算拿出眼鏡戴上。

停下步子,拿出眼鏡盒,打開,取出那副無框眼鏡,美滋滋的准備帶上......

砰——

“哎!說歸說,你亂扔什麼東西!不想過了是不是!正好!我還不想回來了呢!”

“你混蛋!你有種再說一遍!”

“再說十遍!這個家!我不回了!”

“好啊,你想離婚?誰怕誰啊!老子天天伺候你,你還嫌棄我!走!離婚去!”

“哼!”

疼疼疼疼!

到底是什麼東西?

穆子懷捂著頭頂,齜牙咧嘴的坐起來,誰家這麼缺德往樓下扔東西!會出事的知不知道!就算沒有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不對,已經砸到人了!

穆子懷一邊揉著凸出一個包的頭頂,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場景。

模糊的視線下,一切都是黑乎乎的,伸手一摸身下躺的地方,卻摸到一把粗糙扎手的稻草。

這是什麼東西?

穆子懷抓了一把稻草湊到眼前,用六百度的近視眼辨析著。

這是哪裡?

四周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穆子懷一琢磨,倒騰著兩條腿就要往外走。

“喲喲,你小子可算醒了。”一個粗啞的嗓子響起,但隨著兩聲敲擊聲。穆子懷抬頭,看見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裡是哪兒?”

“你小子自己跑我家裡來躺著,還問我這裡是哪兒?”那人影往前走了幾步,手上似乎拿著一個黑乎乎的老式煙鬥,吸了一口,沒吐出煙圈,倒是咳嗽了幾聲。

“怎麼會是我自己跑來的?我記得我正要回家,沒來過這種地方......”

穆子懷揉著頭向前走了幾步,湊到那人待的門口,話音戛然而止。

門外的情景,就算他用這雙近視六百度的眼睛也能看出問題來。

灰暗的低矮土牆,木質的老舊房屋,一眼望去,烏煙瘴氣的巷子裡都是類似的仿古建築,門口的右邊堆積著腰高的垃圾,看不出是些什麼東西,散發著惡臭。

眼前晃動過幾個人影,穆子懷眯著眼睛,看出那些人披著凌亂的頭發,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袍子,和身邊的人一樣,身上散發出不亞於那堆垃圾的臭味。

眼前的一切都不對勁,穆子懷想掏出眼鏡仔細看看,手往衣兜裡一伸,卻摸了個空。

眼鏡,不見了。

“你這小子是哪裡瞎跑來的?難不成是南疆那邊的?聽說,那邊的蠻子淨穿這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那人又吸了一口烏黑油膩的煙鬥,空蕩蕩的煙管上沒有放煙草,但他同樣烏黑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捏著煙管的手指烏黑粗糙,蓬亂頭發下的臉同樣裹滿了泥垢,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穆子懷低頭看了看自己干練的灰色運動裝,又看了看那人髒垢的長袍,還有四周古老的建築,眨眨眼睛,腦袋一片空白。

一百五十年前,皇甫王朝統一中土,創立國號為大光。

第一代皇帝皇甫成,雄韜偉略,粗狂豪邁,沿襲其父以戰治理天下,短短八年間統一國土,大刀闊斧創立新國,成為中土唯一大國。

皇甫成在位四十九年後逝天,太子繼位,在沿襲以戰治國的基礎上,開始大興文術,創立依法治國,文武並重。五十六年後,功成天享,朝內文武百官各占其半,文儒觀念深入官民之內。死後眾子嗣爭奪帝位,新太子繼位後短短三年被逼下皇位,新帝繼位,改年號為光成。

光成皇帝繼位後,文武雙將齊頭並進,將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帝國上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繼位十七年後,北邊關匈奴開始頻頻動作,犯我大光國土。

光成皇帝大怒,調遣大軍,授命大將軍戍守邊關,將犯國威者趕出中土。

哪知這一打,就打了二十八年,直到現在。邊關戰火連連,匈奴頑固進攻,而在遠離邊關的京城,不受戰火侵擾的百姓還生活在樂天安平之中。

“給你,小乞丐。”

一聲清脆的敲擊聲驚醒了穆子懷,他半睜著眼睛抬起頭,就看到一件青色棉襖套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領子上綴著的白色皮毛襯得她肌膚賽雪,梳著俏皮的垂鬟分肖髻,點綴一粉色珠花,在白雪皚皚的大冬天,看一眼著實讓人身心愉快。

只不過此時的穆子懷可沒有這麼多閑心,比起這位俏麗動人的姑娘,他更喜歡她身上穿著的那件青色棉襖,反正在他的眼裡,再美的姑娘也是模糊一片,還不如保暖要緊。

是了,當他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個鬼地方之後,穆子懷還沒來得及怨天怨地,一場大雪就將他所有的不滿,彷徨和恐懼凍回了心底。

身無分文,了無依靠。

穆子懷本想找個城外的地方,開塊山地,蓋個木屋,高考都挺過來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擋他了。

可是等他剛走出兩條街,寒冷的北風就把他推了回來,仔細一想自己手上什麼工具都沒有,這麼大冷的天,這一趟出去,估計房子沒蓋起來,人就凍成冰塊了。

把凍僵的雙腿收回來,穆子懷開始哆哆嗦嗦往回走,又回到了那個他醒來的地方。好在那位救自己的大爺心地善良,容自己了一個住所——雖然那個住所也是四面透風,頭頂漏雨。

這就是最底層人民的互助互憐之情吧,同是乞丐,半斤八兩,相互拉一把也能算是生活中的慰藉了。

沒錯,穆子懷現在就是一名乞丐。

“謝謝......”

兩個月的時間,在挨凍受餓之後,星星點點的羞愧之心早就在餓得頭昏眼脹時摔成碎片,但此時給錢的是一位小姑娘,穆子懷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摸索著把地上的銅板撿了起來,塞進那件用破布口袋做成的衣服裡。

“啊!”那小姑娘卻還沒走,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又拿出三枚銅錢扔在地上,伴著清脆的銅錢撞擊聲,快步離開了。

穆子懷雖然有些疑惑,但心情還是微微上揚,四個銅板,夠他和乞丐大爺吃兩天了。嘴角微微上揚,穆子懷摸索著將銅錢收入手中,卻發現自己摸到了四個銅錢。

把剛才塞進懷裡的銅錢拿出來湊到眼前看了看,這哪裡是小姑娘給他的銅錢,分明就是一片被壓成片還風干了的狗屎。

穆子懷心裡一咯噔,反手把那片狗屎仍的遠遠的,頓時想到那小姑娘的驚呼,不得苦笑。

那姑娘,莫不是把自己當成瞎子了吧。

罷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比瞎子好不到哪兒去。

把凍僵的雙腿立起來,穆子懷揣著四個銅錢開始往“家”走,路過饅頭店的時候,用兩個銅錢換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這是他和乞丐老頭一天的吃食。

住的久了,穆子懷就發現自己所住的地方是京城中最為混亂的一條胡同巷子,這裡到處都是地痞流氓,乞丐小偷,魚龍混雜,能在這裡生活下來的,都不是什麼善茬。

那個救自己的乞丐大爺大家都叫他煙老頭,年紀大了,多年積攢下來的老毛病在冬天一齊發作,讓他無法再外出乞討,若不是自己恰好到了這裡,恐怕煙老頭連這個冬天也熬不過。

這個世界的雪,可真是凍人得很。



☆、第2章 破落乞丐

將買來的兩個饅頭與大爺分著吃了,穆子懷縮在屋子的角落裡,身上裹著厚厚的稻草,冷的牙齒直打顫。

這兩個月都差不多過去了,天氣是怎麼也看不見回暖的跡像,反倒是越來越冷了,一日日出去,穆子懷待的那個街口正是風口上,一天下來不間斷的寒風吹著,遲早身體會出事。

另外幾個之前看好的地方倒是不錯,背風,人流量大,時常有人袖口一揮,出手闊綽。只不過之前煙老頭說過,這條街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置,碰不得也惦記不得。

話雖如此,穆子懷也盤算著明天去試試,大家現在都是一路人,估計不會太為難。

這也怪不得穆子懷,剛意識到自己當下的處境,滿肚子的雄韜偉略還沒發揮出來,就被大自然狠狠給了一大嘴巴子。現在他滿心滿腦都打算著,無論如何挺過這個冬天,等到來年開春,自己這麼一大小伙子,難不成還找不到工作?

在腦海裡將明日要說的話都過了幾遍,穆子懷探著頭看了一眼在牆角縮成一團的大爺,又往他身上蓋了一層稻草,才擠著他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穆子懷起了個大早,隨手抓了把雪洗了牙,忍著想洗一把臉的衝動出了門。昨天那小姑娘給的錢倒是夠今天吃飯了,他今天的目的是去探探那些人的態度。

到地方的時候那裡還沒有乞丐,另外幾個地方倒是已經有乞丐扎堆,穆子懷之前去試過,那幾個地方和他之前待的地方差不多,都在風口上,夾著雪的風不要命似的往身上打。可是就算如此,也沒有一人敢上前占領那塊“寶地”。

正如那大爺所說,這裡哪塊地是誰的,哪個路口是誰的,分的清清楚楚。按能力分配,像這種“好地方”就是屬於地頭蛇的,別人想來分一杯羹,難。

穆子懷扭頭朝四周看了一眼,找了個偏僻的小角落縮好,等著地頭蛇的出現。

不一會兒,那兩個之前見過的面孔出現了,兩人長得高大壯實,倒真是不像一般乞丐。據他這幾日打聽,這兩個人就是這裡的“地頭蛇”——岡氏兄弟。

又等了一會兒,那兩人收到一筆賞錢,眉開眼笑的送走了那個矮胖的富商。穆子懷摸摸臉上幾天沒洗的污垢,讓整張臉都烏黑,才清了清嗓,走了過去。

“兩位大哥。”二話不說,穆子懷先學著古代的人作了一個揖,裂開嘴喊道。

那岡氏兄弟兩人正將錢財分好,見有人過來,連忙將幾個銅錢收起來,正想作揖討錢,卻發現來者倒是先彎下了腰,再定睛一看,原是一瘦弱小乞丐,登時底氣就足了。

“嗯。”

穆子懷微微一笑,塗得烏黑的臉上只看得見兩排白生生的牙齒。“兩位大哥,小弟剛入京城,一進這街巷就聽聞了大哥們的事跡,幾日下來實在忍不住,決定前來拜訪。”

兩兄弟中更高的一位抬著下巴瞅了穆子懷幾眼,確實是前段時間蹲在煙老頭位置上的人,現下他一席追捧,心中的得意不知不覺泛在臉上。

“你來找我們做什麼?”另外一人倒是率先問道。

穆子懷又作了一揖,猶豫一番,道:“小弟先前一直在那老頭的地頭上,左右也不是個事兒,如今看到兩位大哥了,便想著是不是能和二位大哥一起發財......不不不,不求發財,只求能填飽肚子,其余的盡數孝敬兩位大哥。”

說話間,穆子懷一直沒抬頭,頂著頭頂等著兩人的話。那高一些的人倒也有了些猶豫,想法也開始動搖。

“這個......要不......”

“這可不成!小子你想得好招,這街上哪塊地方是誰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這突然說進來插一腿,還說得這麼好聽。我告訴你,這地方,是我兄弟倆的,你想要?行!看看我的拳頭同意不同意!”說完亮了亮拳頭,意在穆子懷再糾纏就要動手。

穆子懷心一沉,看來這規矩是死了。“哪裡哪裡,這裡是兩位大哥的,誰也不敢說不是,小弟只不過想幫兩位大哥賺更多的錢,但是......既然兩位大哥不願意,小弟這就告辭了。”

話說完,穆子懷特意停了兩秒,估摸著要是兩人心意動搖,興許會叫住他,可是直到他重新走回巷子裡,也沒有聽到那兩人的聲音,回眼一看,那兄弟倆早就開始向著下一個人討錢。

穆子懷嘆了口氣,罷了,在堅持兩個月,想必到時候冰消雪融,天氣回暖,自己也不用再做這乞討之事。

又在街上左右晃了幾圈,昨天還剩兩個銅錢,穆子懷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打算買兩個饅頭後打道回府。

找到昨天買饅頭的小店,看著那些個白花花,胖嘟嘟的饅頭包子,穆子懷吞了吞口水,曾幾何時,這沒有味道的饅頭自己是連碰都不碰,可是現在......

“伙計,給我來兩個饅頭。”

“好嘞。”

瘦高的伙計吆喝一聲,拿出一個袋子,掀開熱氣騰騰的籠屜,挑出兩個饅頭,回頭遞給穆子懷,正准備把籠屜蓋上,卻磕到了一只黑漆漆的手。

那只瘦弱,烏黑的手正抓在一個白生生的饅頭上,冒著白煙的滾燙大饅頭絲毫沒有讓他卻步,倒是被那籠屜磕了一下,大饅頭從手中跌落,帶著五個黑指印在籠屜裡滾了幾圈。

“小混蛋!還敢偷東西!你給我過來!”伙計怒目而視,一手將想要逃跑的小娃娃逮了回來,一拳頭先砸在了小孩的肩上。

穆子懷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不也是小乞丐嗎?

那小孩十分瘦小,蓬亂的頭發,烏黑泥垢的皮膚,只到自己腰際,看上去年紀小的很,此時被那個瘦高的伙計拎在手裡,更是顯得瘦小得很。

“小乞丐!偷東西!讓你偷!讓你偷!”那伙計舉起拳頭又一拳砸在小孩身上,將其打倒在地,見那小孩毫無還手之力,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小孩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可憐兮兮的被動承受著,穆子懷心生不忍,正想開口阻止,一個更小一些的小孩跑了過來,撲進那個縮成繭的小孩身上。

“哥哥,哥哥。不要打我哥哥。”

剛才那小孩就已經夠瘦夠小,現下跑過來這個,更是脫了人形,若不是開口說話,真會以為過來的是只瘦猴,伙計一拳頭下去,穆子懷都擔心會把人打散架了。

好在瘦猴小孩剛跑過來就被另外那個小猴護在了身下,那幾拳才沒有打到他身上。

“伙計,別打了,你拳頭那麼大也不怕出事,放他們一馬吧。”穆子懷看著那些拳頭心驚肉跳,連忙開口勸道。

“哎喲,我放了他們,誰來放了我,這饅頭被這叫花子碰了,誰還敢買?老板怪罪下來,我可承受不住。”

那伙計掀開籠屜,露出一個站著五指印的饅頭,這個饅頭,確實賣不出去了。

那兩兄弟相互團抱,縮在牆角,穆子懷眯著眼睛看了看,只能模糊的辨析出一團糾結的黑影,兩個小孩中不知道是誰,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穆子懷嘆了口氣,這兩個小孩大的那個看上去也才七八歲,小的那個年紀估計就更小的,怎麼會淪落到乞討偷東西。

“算了,那個饅頭我買了,你放了他們吧。”

那伙計倒是琢磨一會兒答應了。“一共三個銅錢。”

“三......三個?”穆子懷突然愣住,有些結巴。

“之前的兩個,還有這個,一共三個銅錢。”

饅頭店小伙計斜眼看著穆子懷,此時的穆子懷在他眼裡其實和那兩個小乞丐是一樣的,只不過昨天他來買過饅頭,今天才會好心招待他。不過現在看著狀況,他恐怕是拿不出錢來了。

“怎麼?你也想吃白食?”

“不,不是。”穆子懷手放在衣兜裡,來來回回的摸著那兩個銅錢,一咬牙。“把之前的饅頭換回來,我一共只買兩個。”

伙計嗤了一聲,還是將那個沾了指印的饅頭換了進去。

“兩個銅錢。”

穆子懷把兩個銅錢一個一個放在他手心裡,才接過饅頭,看了一眼那兩兄弟,一時間卻有些氣悶。

“走吧,還楞在這兒干嘛?”

領著兩個瘦小孩走到背風那個的巷子裡,穆子懷忍著心疼,把那個畫上黑色花紋的饅頭拿出來。

“喏,給你們吧。”

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穆子懷使蠻勁兒將饅頭塞進哥哥手裡,生怕自己反悔。將饅頭遞過去,穆子懷一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了一會兒,穆子懷拐過一個彎,貓著腰又回頭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見,哪知道這一看卻是引得他頭腦一陣發昏。

那兩個小兔崽子早就跑的沒影了。

穆子懷倒吸一口涼氣,卻被這冷風嗆得咳嗽了幾聲才緩過來。

行,全當積德了。



☆、第3章 破壞規矩

俗話說得好,沒文化,真可怕,有文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穆子懷現在終於開始漸漸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的,簡直精辟!

花了兩個多月終於摸清了這個世界的文字,雖然和漢字有著微弱的差別,但穆子懷還是憑借著強大的學習能力學會了基本的生活用字。

一旦學會寫字,事情就順利了很多,學著自己逛街時候看到的那個乞討板書,穆子懷為自己編了一個極其傷感,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的故事。一邊默念著“父母莫怪,爸媽莫怪”,一邊把故事工工整整的用木棍寫在地上。

想著自己以前路過那些乞討者看都不看,現在卻在做著和他們一樣的事情,穆子懷還得感謝那些乞討者,要不是他們,他還想不到現在這種方法呢。

將一個路人扔下的一個銅錢收入懷裡,穆子懷笑得見牙不見眼,只是一個下午,自己就收到了九個銅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巨款。

直到傍晚時分,穆子懷才拄著發麻的雙腿站起來,抹了一把懷裡的錢,憋著樂勁兒小跑回家。

到家裡就著月光一數,除去路上買了又兩個饅頭,今天竟然得到了十五個銅錢,小心把每一個銅錢擦得反光,穆子懷分出七個銅錢遞給煙老頭。

老頭登時一驚,他乞討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哪裡敢要,抖著手推脫。

“小娃子,這是你自己的,給我做什麼,我這把老骨頭這段時間要不是你,可能早就交待在這兒了,這些錢你留著,等明年開春尋件好些的衣服,找個工作也安定下來。”

穆子懷笑了笑,將錢塞進煙老頭手裡。“讓您拿著,您就拿著,衣服肯定是要添新的,這點錢明天就回來了,您老不用擔心。”

煙老頭半信半疑,還想拒絕,穆子懷又道:“老爺子您就收著吧,要不是你借給我那塊地兒,我估計現在都餓死了,這些錢就當我的租地錢。”

“那......那行,這錢就當存在我這兒,以後要是用得著,我就拿出來用了。”

煙老頭這才將七個銅錢塞進懷裡。躺著靠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在透風的屋子裡四處轉悠,尋來一根看不出材質的繩子,坐到門口,就著月光,把線頭放進嘴裡沾了沾口水,一枚一枚將銅錢串了起來。

穿好之後才返回草垛上躺好,左右翻了幾次身,又將懷裡的錢串子拿出來,徒手挖了個坑埋好,這才安了一半心。

穆子懷一開始就沒睡著,看著煙老頭到處折騰,不由心裡一陣發酸,老頭子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真不知他以前是怎麼過的。

煙老頭藏完錢,一回頭瞧見穆子懷晶亮晶亮的眼睛,突然也有了些不好意思,嘿嘿的笑了兩聲。

“放那兒,安心。”

“嗯。”聲音哽咽,穆子懷應了一聲,翻過身去。

老爺子以後就由他來照顧吧。

自從學會了這裡的文字後,穆子懷用得是得心應手,每天得到的銅錢都大大增多,幾天下來,除去給煙老頭的,自己也攢下了一小筆余錢。

這天他起了個大早,和煙老頭打了聲招呼,出門了。

又刮起了風雪,仿佛夾帶著刀鋒的北風打在穆子懷身上,凍得他只走出去一會兒,身上就失去了知覺。

好不容易來到煙老頭的地方,昨天寫下的字早就已經被白雪覆蓋。穆子懷撿了根樹枝,哈氣暖了會兒手,開始在地上一比一會的寫著。

很快,一個感人肺腑的故事出現在積雪上。穆子懷掃了一眼越來越流暢的字,扔掉樹枝,滿意的擺了擺手,正准備蹲下,身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推開,一時沒有防備,被推倒在地。

回頭看去,自己的地方早就被兩個人占據,老神在在的蹲在他剛剛寫好的字前。

那兩個人穆子懷認識,正是前幾日剛打過招呼的岡氏兄弟。

穆子懷先是一愣,隨後便開始氣惱。

這兩人當初不同意自己和他們搭伙,現在又跑來占便宜,倒當真是這街上的“地頭蛇”。看看四周,對於這種公然破壞規矩的人,大伙兒也不敢說啥,是連看都不往這邊看一眼。

穆子懷手心在地上抓了把雪,平下心中的怒火,忍著心氣站起來,拍拍身上沾的雪花,笑臉是怎麼也擺不出來了。

“兩位這是想干什麼?”

“難道你看不見嗎?這裡以後是我兩兄弟的了。”高一些的哥哥嘴裡叼著根細細的樹枝,蹲在地上,抬眼看著穆子懷。

穆子懷一口氣梗在脖子裡,他看不行那人的表情,但也知道他這是遇上地頭蛇搶窩占地兒了。

“大街上,什麼地方是誰的,該是誰的,這規矩不是二位告訴我的嗎?現在怎麼不作數了?”

弟弟嫌惡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站起來半個身子挺到穆子懷身前。“我說,規矩改了。”

穆子懷一瞪眼,這兩人恐怕是看自己這幾天收獲不錯,眼熱來搶地方的。俗話說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自己也不和他們爭,大不了換個地方就是。

這麼一想,穆子懷四下看了看,裹著草席移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這裡雖然人流少,但風不大。

重新在地上寫上字,穆子懷蹲在地上開始等待。

這裡確實不是個好地方,怪不得之前沒有乞丐願意在這裡。穆子懷足足等了一個早上也沒有得到一個銅錢,以往這個時候,他應該拿著四五個銅錢了。

看了一眼霸占他地方的兩兄弟,穆子懷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就算他眼神不好,也能看到他們正接下了一個人扔下的錢。

挪了挪發麻的腳,穆子懷繼續蹲好,一直等到下午,一個路過的姑娘終於扔下了一枚銅錢。

“謝謝。”

揉揉凍僵的手,穆子懷正准備伸手去拿,誰知另一只更快的手將那枚雪地裡的銅錢撿了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吹,塞進懷裡。

沿著褲腿向上看去,穆子懷腦裡轟一聲燒著了。

“你到底想干什麼?把錢還給我!”人善被人欺,莫非這兩人當真覺得自己好欺負不成?

“不想怎樣,這裡以後也是我們的地方了。”

穆子懷被他們一把推開,這次倒沒有跌倒,但還是踉蹌了一下。

“欺人太甚!”

“怎麼?你心裡不服?”高個子哥哥向前一步,擠在穆子懷身前。穿過單薄的麻布衣,可以看到黝黑壯碩的肌肉無聲的透著威脅。

穆子懷暗中捏捏自己的小胳膊腿兒,心裡火氣就降了大半,剩下的怒氣不敢發作,只能咬著牙走了。

什麼叫得寸進尺!穆子懷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在被他們第三次搶占地方後終於忍無可忍,趁兩人不注意,一拳砸在其中一人的腹部,看似瘦小的拳頭力量卻不小,砸得那人深深彎下了腰。

這一拳打出去,穆子懷就有些後怕,拔腿就向跑,可是他在雪地裡蹲久了,哪裡跑得過兩個強壯的大漢,沒跑幾步,就被逮了回來。

鐵一般的拳頭砸在身上,穆子懷被打的氣血上湧,閉著眼睛胡亂打了幾拳,打著就算自己賺了。

有幾拳還真打到了兩兄弟,兩人站起來開始用腳踹。

穆子懷肚子被一腳踢中,吐出一口苦水,用盡最後的力氣抱著頭,護著肚子,翻了個身,用背部來抵御攻擊。

打了好一會兒,兩兄弟才罵罵咧咧的離開,回到煙老頭那地方站好,開始下一個人賞錢。

穆子懷一直憋在喉嚨裡的一口氣吐出來,慢慢翻過身來,躺在雪地裡小心翼翼的舒展著四肢。

要說穆子懷這孩子就是典型的不長記性,一朝被打,憋足了勁兒也要扳回一城。

等身上的痛感緩解了一些,就一瘸一拐的向那兩兄弟走去,站在那排自己寫下的字前看了看,仔仔細細將那些字讀了幾遍。

兩兄弟見穆子懷過來了,脾氣火爆的要將其拖到角落裡再揍他一頓,可是他只是看著那些字一動不動,一時間心裡也沒了譜。

穆子懷輕輕活動了一下雙腿,趁那兩兄弟晃神,雙腿一掃,將那些字擦了個干干淨淨,然後轉身就跑。

“你奶奶的!”

岡氏兄弟暴跳如雷,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追著穆子懷進了巷子。

可是前後只不過幾秒的時間,穆子懷就跑了個沒影。

“小子,最好不要讓我看到你,老子打斷你的狗腿!”一人在牆上踢了一腳,力道強勁,紅土築成的牆落下幾塊牆皮。

“敢到我們頭上動土,看來是活膩了。”另一人往地上啐了口痰,往巷子的兩個岔路口看了看。



☆、第4章 龍氏兄弟

穆子懷躲在牆後,早就沒了剛才擦字時的魄力,感覺到身邊的牆被人踢了一腳,心也跟著顫了顫。

咽了咽口水,聽到岡氏兄弟離開的聲音,才在頭上虛抹了一把汗,回頭看向那兩個小孩。

“多謝。”

救穆子懷的人就是當初那兩個偷饅頭的小孩,正走投無路急得打轉的時候,自己被他們一把拽了進來。

兩個精瘦精瘦的小孩站在穆子懷身前,又黃又小的臉襯得眼睛又黑又大,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我們兩清了。”個子高一些的小孩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臉上沒有表情。

穆子懷眨眨眼睛,小孩一句話把他想說的話堵在肚子裡。兩個人模糊的面孔看得他有些難受,目光移在了他們身後的建築上。

這是一幢算得上漂亮的房子,他們正站在房子的後院,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鋪上了厚厚的一層。

兩個瘦小髒污的小孩和身後的建築格格不入。

“你們......這是哪裡?”穆子懷看了看倆兩小孩,眼睛一圓,“那不成,你們是來這裡偷東西?”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就在喉嚨裡,但還是被兩兄弟聽見了。

“才不是。我們不是小偷。”瘦猴一樣的弟弟喊出聲,屬於小孩子的尖利嗓音響起。

穆子懷看看兩個泥猴一樣的小孩,顯然不怎麼相信他所說的話。“那你們在這兒干嘛?不要告訴我,這是你們家。”

“這裡就是我......”

“這裡不是我們的家,只不過剛才看你被人追趕,才進來幫你一把。以後我們不欠你了。”弟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哥哥打斷,一板一眼的解釋道,又重復了一遍兩不相欠。

穆子懷朝天翻了個白眼,小小年紀就這麼一板一眼的,長大以後連媳婦都沒有。

“我聽到了,聽到了。既然這裡不是你們的家,你們也快離開這裡吧,不要被發現了。”

打開門往外看了看,岡氏兄弟已經離開,穆子懷才躡手躡腳的出門。

走了幾步,發現那兩兄弟沒有跟在他身後,不由折返。

“你們倆,還不想走?快點出來,被房子的主人發現,你們就慘了。”穆子懷壓低嗓音,扶著門衝裡面兩個腳粘在地上的兄弟說道。

看他們的樣子竟然是在賞楓葉,穆子懷想不通這兩個小乞丐心裡到底是在想什麼。

兩兄弟愣了愣,後知後覺的牽著手出了門。

“唉,你們兩個小孩,你們爸媽呢?”髒成這個樣子,簡直就像剛從泥潭裡爬出來。

穆子懷抬手想拉拉那堆亂草一樣的頭發,突然發現自己的手也和他們的一個顏色,根本好不到哪裡去,又默默的收回來。

哥哥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拉著弟弟走在穆子懷身邊。

“對了,我叫穆子懷,你們叫什麼名字?”

“龍修。”

“我的名字叫龍磊。”弟弟躲在龍修的手臂裡小聲說道。

“謔,名字倒是不錯。我說,我快到家了,你們也回自己家裡吧。”

穆子懷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小孩,他們身上裹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破布,幾個碗口大的窟窿層層疊疊,就算鋪了幾層,還是有皮膚裸露在外面。

個子比較高的龍修穿的就更少了,穆子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手放在懷裡摸出四個銅錢,不情不願的遞到哥哥手裡。

“這些給你,以後不要偷東西,實在......實在沒東西吃了,就來東三胡同尾的茅屋找我。”

龍修接過銅錢,一聲不吭,又遞回去兩個。

穆子懷也不客氣,既然不收就接回來又重新放回懷裡。

穆子懷現在所住的東三胡同是京城內最破落的一條街,兩側都是幾欲坍塌的破舊茅草屋,所住的人也都是流氓地痞之流,更不乏乞丐小偷,總之各色人種,魚龍混雜,是連官府也不敢動的地方。

穆子懷在路上買了兩個包子,特意在路上逗留了一會兒,避開岡氏兄弟,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才敢回到煙老頭的茅草屋。

今天也不知怎麼的,天已經黑下來,煙老頭卻沒有燒火,黑洞洞的茅草屋裡伸手不見五指。

穆子懷抹黑走了幾步,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找到火折子燒起火來,就著亮光看了看,這一看嚇得他手一抖,火折子掉落,屋子裡唯一一點光源消失,又恢復了黑暗。

穆子懷震驚的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亮光,黑暗沒有讓他洶湧澎湃的內心得到平復,反而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稍微有一點火星就會燎原。

手忙腳亂在地上摸著掉落的火折子,黑暗中碰到一個干冷的物體,冰涼的觸感,穆子懷卻像是被燙到一樣,手迅速縮了回來。

深吸了一口氣,往地上一抓,正好抓到了火折子。

吹氣。

點火。

火折子慢慢亮了起來,光線在黑暗中發散。

地上的“東西”慢慢顯現出人形輪廓,裹在黑色麻布裡的瘦小身軀,僵硬的竹竿一樣的四肢,烏黑得看不清顏色的臉。

“煙老頭,煙老頭,你怎麼了?怎麼回事?”

雖然剛才心裡一角有了最壞的猜測,但真正看到時,還是對穆子懷造成了一定衝擊。想將地上的煙老頭抱起來,伸手觸及的溫度卻讓他手再次抖了抖。

手指放在鼻下探了探,早已經沒有了氣息。

出門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說好晚上一起吃包子的,怎麼會......

手指間的滑膩觸感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穆子懷伸到眼前搓了搓,淡淡的血腥味傳入鼻內。

是血。

將煙老頭身上的衣服掀開,立即露出了一片斑駁,干枯的皮膚,上面布滿了傷痕,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告訴穆子懷,這些傷是不久前造成的。

煙老頭,是被人打死的!

穆子懷得出這個結論,有點不敢相信,煙老頭素來與人無冤無仇,這六十多年來除了窮困潦倒,倒也過得安生,怎麼竟會被人打死!

自己也......

黑暗中穆子懷捏緊了拳頭,難道是那岡氏兄弟找自己不成,竟然欺負到煙老頭身上,生生將人打死?

若真是這樣,那兄弟簡直禽獸不如!

若真是他們,那自己絕不放過他們!

第二天一早,穆子懷拿出這段時間攢下來的錢,去棺材店買下了一口便宜棺材,又用四個銅錢雇了兩個乞丐,將煙老頭抬出茅草屋。

這胡同巷子裡前後就這麼大點地方,死個人並不奇怪。天冷地凍,冷死的乞丐是隔幾天就有一個,還有那些被仇家找到報仇的,爭地盤打架的,京城的東三胡同裡,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屍體出現。

大家通常也是當做沒看見,偶爾有人好心,便拿塊破草席將屍體裹上,扔到城外的山上。可是像煙老頭這樣,死了還有人買棺送葬的,可算得上是頭一遭。

消息一傳開,不一會兒,破舊的茅草屋外裡裡外外圍了幾圈人。

穆子懷讓雇來的乞丐將煙老頭放進棺材裡,將一炷香插在買來的白面饅頭上,左右一看已經來了不少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哭訴起來。

“是我的錯,要不是我一心想著出去找錢,也不會讓您老慘死在這破落廟宇裡,只怪我沒留個心眼,回來的時候就只看著您老的屍體了。得了錢又怎麼樣,小子還是不知道到底是誰下的黑手。您老放心,若是有任何消息,就算散盡我全部錢財,也要幫您老找出是誰下的手。”

說著從袖口裡抖落幾枚銅錢,一把抓在手裡。

“您老放心,我一定會找出是誰干的,您在天上也可以享福了,還望保佑我早日得到消息。”

擦擦眼淚從地上站起來,穆子懷將幾枚銅錢放進懷裡,手抽出時不小心帶出了十幾枚銅錢,嘩啦啦掉在地上,銅錢碰撞,發出好聽的清脆響聲。

穆子懷蹲下來一枚一枚地撿起來,吹干淨,又收回懷裡。

圍觀的流氓乞丐見穆子懷身上帶著這麼多錢,有人一時起了歹心,想將那些錢搶回來,但礙於太多人在場不敢發作。

但轉念一想,剛才穆子懷所說,若是提供關於煙老頭慘死的消息,他就會給錢。這條街上大大小小就那麼大,什麼大事小事沒一天就能從巷子頭傳到巷子尾,再說那幾個人動手的時候可是青天白日,看見的人可不算少,在場的人左右也都知道些事情發生的過程。

若是說出來,也能分些銅錢。



☆、第5章 煙老之死

可是明面上是這麼說,只是不知道這個沒來多久的小娃子說的是真是假,他真會為了那麼幾句話給錢?

這麼想的人並不在少數,這頭有人猶豫了,那頭馬上就有人問了出來。

“娃子,俺倒是知道些,就是擔心......”一個中年男人站了出來,畏縮著肩膀,眼睛盯著穆子懷剛才放錢的衣服,話說到一半。

“大哥,難道你知道點什麼?”穆子懷眼睛一亮,狀似驚訝的問道。

那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大哥,你放心,只要是我說的話,就一定會兌現,這些錢我本來也就是用來安葬煙老頭的。”說著拿出兩枚銅錢,在手裡掂了掂。

中年男人眼睛隨著上下拋動的銅錢轉了轉眼珠,一咬牙。“俺知道!昨天俺正好就在旁邊撿東西。”

“當真?大哥,快快隨我進來,將昨天的事說給我聽聽,我那可憐的煙老頭,不知道他昨天......”

“俺昨天正在這屋子旁邊撿垃圾,那時候煙老頭還和俺搭話了呢。俺問他為什麼不去乞錢,他說他撿了個娃子,好得很,不讓他再去辛苦,留他在家裡休息享福。俺當時還以為是老頭子騙俺,見了你才知道是真的。”

破舊的茅草屋裡,只有那中年男子和穆子懷兩人,穆子懷將他帶到角落裡,中年男人便開口說道。

“過了一會兒,那岡氏兩兄弟就過來了,還有一個長得很壯的男人,頭上留著刀疤,可怕得緊。娃子,俺今天對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是俺說的,俺就怕那人找俺麻煩,要不是我閨女等著吃飯,俺也不會......”

穆子懷連連道:“大哥放心,小弟絕不會將今天的話透露出去。”

心裡卻在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和我進來了,想不被人知道是你說的,估計是不可能了,不過,這三個人今後也不能來找你麻煩了。敢殺人,就該付出代價。

“那三個人一過來就扯著煙老頭,問他要錢,煙老頭直說沒錢,俺想著煙老頭也沒錢,可是那三個人不相信,說什麼他養的那個小白臉有錢,讓他把錢拿出來。”

聽到這,穆子懷摸了摸臉,他們說的小白臉估計指的就是自己,沒想到自己也會被人說是小白臉。不過比起他們來,自己確實白了不少。

“煙老頭不給,他們就打他。哎呦,那可憐的老頭子,本來身子骨就不行,被他們三個人打得站不起身子來。後來他們就開始搜老頭身上,像是想把錢找出來,可是沒找到。後來煙老頭又被他們拖進了屋裡,我也什麼都看不到,就到別處撿東西了。”

穆子懷皺著眉,心頭一冷,果然是那岡氏兄弟動的手。“大哥,你知道那個頭上有刀疤的男人是誰嗎?”

男人目光一抖,從穆子懷臉上移開,看向角落裡的稻草,結結巴巴道:“不......不知道,俺怎麼......怎麼會知道。”

穆子懷沉吟片刻,臉上擠出一點笑意,又從懷裡拿出兩枚銅錢。

“大哥,這是給你的,我穆子懷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中年男人借過錢,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笑,轉念又道:“你可不能和別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將一臉欣喜的中年男人送出茅草屋,穆子懷站在門口嘆了口氣,轉身帶棺材走。

“等等,小娃子,我......我知道些。”看到有人得了錢,剩下的人就眼熱了,搶著開口,生怕穆子懷被誰搶了先。

剛才那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大伙可都看見了,肯定是說了話,得了錢,既然這傻子說的是真的,願意用錢換消息,那還不簡單。

過去一個上午,當穆子懷把最後一個人送出來時,腦海裡已經能大概還原出當時的情形。

煙老頭果然是被那岡氏兄弟害死的,還有那個誰也不願意說出名字,頭上帶著刀疤的男人。那岡氏兄弟在自己這裡受了氣,便帶著人來找煙老頭的麻煩,想要錢不成,竟然把煙老頭給活活打死了。

這一切都怪他。

要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快,也不至於害得煙老頭慘死!

穆子懷悔不當初,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現在做什麼也於事無補,只能拿出剩下的錢買來寫花圈紙錢,在煙老頭的墳前燃盡。

跪在墳前立誓定有一日會為煙老頭報仇,他們做的事,都要付出代價,穆子懷才離開。

回到那間破舊的茅草屋,穆子懷坐在地上發著楞,這段時間的積蓄一招散盡,一天米粒未進,卻感覺不到飢餓,只感覺寒氣一陣陣透體而入,凍得他心涼。

煙老頭到死也不願意將錢給他們,讓穆子懷心裡泛著苦澀,想起那日自己把錢給他,煙老頭一晚上沒睡著,錢揣在懷裡不是,藏起來也不是,忐忑不安。

一想到這裡,穆子懷猛地想到,岡氏兄弟沒有找到錢,那煙老頭的錢呢?

難不成?

找到那天晚上煙老頭藏錢的地方,穆子懷徒手挖了挖,果然感覺這裡的土很松,是被人翻動過,找來東西將土翻出來。

洞裡幾枚黃燦燦的銅錢露了出來。

果真在這!

穆子懷剛要伸手將那些銅錢拿出來,門外輕微的動靜突然闖入他的耳裡。

“是誰?誰在那裡?”

機警的把手縮回來,穆子懷目光如炬,掃向聲音傳來的門口。

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從門邊冒了出來,穆子懷眯著眼睛看了看,等到那人走出來,才辨認出來。

“是你,龍......龍磊?”

瘦猴一樣的小孩扒拉在門框上,細小的身子畏縮著不敢上前,也沒有說話。

“你來這裡......找我?”

龍磊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穆子懷略一思索,道:“你餓了?”

“你......你沒事吧?”龍磊緩緩開口,聲音和他的身體一樣小。

“我?我很好啊。”心裡突然一頓,又微笑道:“謝謝小磊,我沒事。”

龍磊挪著小步子,一寸一寸來到穆子懷身前,小心的遞出一個白白的鼓鼓的饅頭。

“給我的?”

龍磊點點頭。

穆子懷噗一聲笑了起來,把饅頭往龍磊那邊推了推。“不用了,小磊吃吧。”

龍磊低頭看了看饅頭,烏黑圓潤的眼睛水潤潤的,卻沒有動手。

“你哥哥呢?怎麼就你一個人?”穆子懷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沒有看到那個倔強的小孩。

話才說完,一個聲音就傳了過來,嗓音清脆干淨,帶著不急不緩的良好修養。

“小磊?你果然在這裡。”

龍修站在門口,那個名叫穆子懷的人正蹲在地上,身邊站在自己的弟弟龍修。

想起今天早上聽說的消息,龍修的目光在穆子懷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個人也和他們一樣嗎?

“你......”龍修掃了一眼穆子懷身前的坑,星星點點的金黃色光電閃過,又改口道:“小磊,我們走吧。”

“哥哥......”龍磊抱著白饅頭,又遞了出去。“對不起,哥哥吃。”

龍修搖搖頭。“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龍磊半信半疑的看了一會龍修,這才在饅頭上小小咬了一口。

龍修摸摸他的頭,抬頭對穆子懷說道:“你別難過,都會過去的。”

很老成的話,和龍修的年紀十分不符。

話說完,龍修就拉著弟弟往外走,似乎是要離開。

“哎,等等。”穆子懷伸手將洞裡的錢串扯出來,笑道:“我請你們吃飯。”



☆、第6章 搭伙求生

在目前,所謂的請客吃飯,也只是三個人圍坐在了路邊攤,一人身前一碗陽春素面,面湯上漂著點點翠綠的蔥花。這還是多給了面攤老板一個銅錢,他們三人才能坐在這裡。

“呃,吃吧。”穆子懷有些羞澀,他第一次請客,卻也只是三銅錢一碗的素面,和以前比起來,確實有些拿不出手,但這些已經是他現在能做的最多的了。

龍磊年紀最小,心裡所想全都寫在臉上,烏黑圓潤的眼睛從面上桌起,就盯著不放,此時穆子懷發話,卻也忍著沒有先動筷子,看了一眼自家哥哥。

龍修有些拘束的坐在板凳上,沒有動筷,龍磊看過來也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表示。

穆子懷看出兩人心中顧忌,臉上咧出一個爽快地笑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暖胃,又拿起一雙干淨的筷子率先吃了起來。

龍磊回頭看看龍修,後者這才緩緩點了點頭。等龍磊也動了筷子,龍修才動手。

一碗陽春面吃得很快,面不多,但勝在味道好。放下碗筷,抹抹嘴,穆子懷舒服的呼了一口氣,胃裡暖暖的,感覺全身都暖和了起來。看看身邊的兩兄弟,龍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挺直著腰杆,目光直視落在不知名某處。吃的干干淨淨的碗放在身前的桌上,像是和他沒有半點干系。

“龍修啊。”

龍修回頭看了過來。

“你們多大了?”

“我今年剛過十三,小磊八歲。”

“什麼?十三歲?”穆子懷一驚,沒想到龍修已經十三歲了,真是看不出來,原以為年紀還小,就連龍磊那個孩子都已經八歲了,看上去才四五歲的樣子,沒想到竟然這麼大了。

“那.....你們的家人呢?”

龍修停了片刻,上下嘴唇蠕動,冷冰冰的吐出兩個字。

“死了。”

“......”

“抱歉,提起你的傷心事。”穆子懷摸摸鼻子,干巴巴道。

“沒事,我早已經忘了。”同樣是冷冰冰的語調,一點看不出沒事的樣子。

氣氛瞬間冷下來,穆子懷手放在膝蓋上,不再說話。

“哥哥。”

“怎麼?吃飽了?”

龍磊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

龍修從凳子上站起來,雙手抱拳,對著穆子懷緩緩彎下腰。

“閣下的恩惠,我龍修今生不忘。”

穆子懷一驚,知道這是一個相當的大禮,連忙將他扶起來。“你這是干什麼,小事而已,上次不也是你們救的我嗎?”

龍修再次抱拳,“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

此時太陽已經西沉,街上掛起凜冽的寒風,還飄起了小雪,夾在寒風中,砸在皮膚上刺骨寒冷。兩個瘦小的背影越走越遠,搖搖欲墜,像是下一秒就會被寒風帶走,穆子懷心尖猛地一疼,忍不住開口。

“龍修,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

龍修站在東三街街尾,左邊是坐在石頭上的弟弟龍磊,右邊是不知怎地突然和他們一起行動的穆子懷,前面的地上用樹枝寫上了滿滿一塊的方塊字,上面的內容......不提也罷。

這裡是東三街人最少的地方,幾乎沒有人會從這裡路過,周圍的店鋪也都是一窮二白。

自從穆子懷說出那句話後,一臉興奮的龍磊就把他往他們住的小屋待,自己頭腦發蒙,不忍心將小磊臉上幾年未見的笑容打散,只能任由它將這個認識了不到幾天的人帶進家裡。龍修心裡的聲音明明一直在告訴他,這樣是不對的,可是他就是不忍心開口。

唉,直到事情變成現在的樣子。

等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有個人扔下一個銅錢,穆子懷馬上一面道謝,一面將錢收起來。

想必是估計那天追趕他的那幾個人,自從決定一起吃住後,穆子懷就不再回以前的家,而是和他們住在一起,就連乞討的地方也改成了他們的地方。這裡雖然人少,但有他的方法,每天每人一個饅頭也可以滿足。

只是這幾天龍修總有一種不自在,欠這個人的越來越多,現在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

一直到下午,才堪堪得了三個銅錢,穆子懷將兩枚分給龍氏兄弟,揣著最後一個銅錢,吩咐道:“龍修,你們先回家吧,我有事去街頭那邊一趟。”

龍修點點頭,隱約猜到了穆子懷要去做什麼,但也不好多說,將一直在打瞌睡的龍磊牽起來,有點不放心道:“你小心一點。”

穆子懷笑了笑,點頭。彎腰壓了壓龍磊圓圓的頭頂,看他睡意朦朧的雙眼懵懵懂懂,笑著道:“小磊,你跟哥哥先回家,我晚一點回去。”

龍磊迷迷糊糊地點點頭,乖乖被哥哥牽著手向不遠處那件歪歪斜斜,好像隨時會倒塌的屋子走去。

此時東三街的街頭還熱鬧非凡,來來往往的人流,不少衣著華貴的富人隨手一拋,指縫間漏下幾枚銅錢,掉落在蓬頭垢面的乞丐身前。

那名乞丐突然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結結巴巴道著謝,還沒來得及伸手,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的岡氏兄弟一把將地上的銅錢抓起來。

“大哥,四個,四個銅錢。”張開手心將一並抓起來的雪吹開,數了數,欣喜道。

“不錯,夠買一碗不錯的酒了。哈哈。”

“走,喝酒去。”

兩人哈哈大笑,手裡捏著那幾枚搶來的銅錢轉身要走。

“你們......那是我的錢。”那名乞丐這時才從幾經突變的事情中回神,馬上開口道。

“哦,這怎麼會是你的,分明就是我弟弟撿到的。”岡氏哥哥抬著臉,腳在地上堅硬的冰雪上踩出一個坑洞。

乞丐目光一抖,身體越發縮了起來,感覺天更冷了。但考慮到那四枚銅錢足夠他和孩子支撐兩天,明知這兩人是惡霸,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那......那是那位夫人賞給我的,被你搶走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岡氏弟弟挖挖耳朵,搓了搓微微敞開的胸口,彎下腰,俯視著不知死活的乞丐。

“我......我......”對方一強,乞丐的氣勢瞬間就軟了下來,不敢出聲。

“哼,哥,我們走。”

穆子懷躲在拐角處,看到他們又在欺凌弱小,手憤恨的在牆上錘了一下。

眼看那岡氏兄弟得逞,馬上就要離開,那個被他們搶走錢的人卻跪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穆子懷氣從心來,左右看看,抓起地上一顆石子,瞪著半瞎不瞎的近視眼,將石子朝那兄弟扔了過去。

咚。

石子砸到地上,嚇得岡氏弟弟將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

“什麼東西?是誰干的?”發現是一顆石子,岡氏兄弟暴跳如雷,瞪著銅鈴大的研究四周看了看,卻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穆子懷躲在牆後,避開他們的目光,手裡又拿起幾顆更大的石塊。

“不教訓你們一下,難解我心頭之恨!”

接二連三的石頭砸過去,每一個砸在他們身上,卻正好落在腳邊,岡氏兄弟一是嚇得手忙腳亂。

那乞丐見這天上掉下來的石頭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此時也顧不得其他,一咬牙,向那岡氏兄弟撞去。

一頭撞在岡氏弟弟的腰上,趁他腳下不穩,手向一直盯著的地方伸去,在他懷裡抓了一把,一觸到金屬質感就開始往回跑。

等岡氏兄弟意識到懷裡的錢已被搶走,那人已經跑出很遠。

石塊毫無征兆的落在腳邊,兩人氣急,凶狠的目光一掃,終於逮到了那個准備縮回去的頭顱。

“是你!奶奶的,有種你別跑!”

只一眼就看出了是誰在作怪,岡氏兄弟猛地朝前一衝,想要將穆子懷捉住。

自己被發現,穆子懷將手中的石塊一扔,轉身就跑。



☆、第7章 敏清王府

兩兄弟跟在身後窮追不舍,穆子懷不像上次身上有傷,現下也是跑得飛快,但是也足足饒了幾個胡同,才甩掉兩人。

“哈哈。”

終於稍微教訓了兩人,穆子懷感覺身心舒暢,得意地笑了兩聲,拍拍手掌,休息了一會兒從地上站起來,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包子攤買下一個饅頭,一邊啃著,路過一個告示欄,欄前圍著幾圈人,時不時發出幾聲驚呼,不知道在議論什麼。

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吃完,穆子懷愛湊熱鬧的性子上來了,湊了過去。

髒兮兮的乞丐突然闖進人群裡,眾人紛紛避開,倒是方便的穆子懷,很快就擠進第一排。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告示,穆子懷大致掃了一眼,原來是京城裡的華敏清王下了招募帖,招募天下賢士,集大家之長。

身後不少人躍躍欲試,已經商量著到時候去碰個運氣。

穆子懷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幾個人他都認識,不是街頭豬肉攤的屠夫,就是路邊賣粥的小販,怎麼看也不像是胸懷大智慧的賢士。

“大叔,這敏清王招納賢士,怎麼大家都這麼高興?”走到一個中年人身側,穆子懷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你有所不知,這華敏清王雖說是皇上陛下的五皇子,但喜好玩樂,不喜朝政,成年之後就封爵出了宮。以往招募的那些個賢士,都是陪他吃喝玩樂,哪裡需要什麼大智慧。而且啊......”

中年人搖搖頭,猛地回頭一看,正好看見穆子懷黒凸凸的臉緊緊挨著自己的肩膀,嚇了一跳,連忙拍著肩膀退開兩步吧。“哎喲,你是誰?”

穆子懷笑了笑,露出一口瓷白好牙。“大哥,您接著說啊。”

中年男人百樂穆子懷一眼,倒也繼續說了起來。

“這招募賢士是每年的慣例了,被看上的賢士什麼也不用干,整日吃吃喝喝,誰不想去,再說,就算沒被選上,那納賢的酒席可是一般人見不得的,很多人就是奔著那些吃食去的。”

穆子懷重新將那告示讀了一遍,眼珠子一轉,笑嘻嘻道:“大哥,您看我怎麼樣?”

中年人將他上下打量一遍,搖搖頭。“你?不行。”

“怎麼不行?”

“長得不行。”

穆子懷一愣,忙道:“大哥您怎知我長得不行,再說了,這還考長相?”

“去去去,小乞丐,那種地方怎麼回事你們能去的,倒是可以去後院的門口討些賞錢。”說完不再理會穆子懷,轉身離開公告欄。

穆子懷不信邪,心裡大約有了主意,也轉身鑽出了人群。

陽春三月,冰雪消融,正是最冷的時候。

大中午的,太陽掛在正空,穆子懷卻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反而被凍的上下牙齒直打架。

抬頭感受了一下毫無存在感的陽光,穆子懷把心一橫,開始脫衣服。

“子懷哥,你當真要下去?”龍磊縮在層層麻布做成的衣服裡,看著穆子懷咬著牙脫下了一件衣服,忍不住替他哆嗦了一下。

先下雖然已經是初春,風也不像之前那麼凍人,但溫度卻比上寒冬還要冷上幾分。子懷哥真要在這個時候下河洗澡?這可是會死人的啊。

早上聽他說的時候還以為他是開玩笑,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龍修高高皺著眉,想起那天他從街頭回來宣布的消息,這半個月過去了,他倒是真的記在了心上。可是在這大冷天下水,真的行得通嗎?

穆子懷一語不發,事實上,他現在只是將披在外面的麻布衣脫下,就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了,真要下水,穆子懷自己也是憋著一口氣。

臥街乞討這種事,穆子懷再也不想繼續下去了。不論是乞討本身對穆子懷認知觀念的挑戰,還因為那對岡氏兄弟已經把他們逼到了走不下去的地步。

既然眼前有這麼一個好去處,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穆子懷自認還算博學,成功挺過高考的獨木橋,還馬上就要順利進入大學,這可是人生中知識最淵博的時候,古今中外,天上地下,不能說無所不知,但也稱得上知道一些。

只要進入敏清王府,成為敏清王的幕僚,還愁沒有吃穿?

更何況自己現在還帶著兩個孩子(雖然哥哥龍修年紀已經不小,但在穆子懷眼裡,由於身高的原因,一直把他當做還不到十歲的小孩),以後的生活都要靠它,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進入敏清王府都是最好的選擇。

而想要進入敏清王府,首先要做的,就是換一身感覺的行頭,至少不是現在這身,估計連門都邁不進去。

僅著剛過來時穿在身上的長褲短衫,穆子懷將低價從酸秀才那買了的干淨長衫放在龍修手裡。

“幫我看著,我下去了。”

話一說完,不等龍修說話,一個猛子扎進剛解凍的河水裡。

一陣怪叫響徹京城郊外。

龍磊閉著眼睛,躲在龍修身後不敢看。

龍修抓著那套有些舊的薄薄長衫,骨節泛白,烏黑銳利的眼睛盯著河裡一邊鬼叫,卻又不願意上岸的人。

強忍著凍骨的寒冷,穆子懷胡亂搓著已經麻木的身子,憋著一口勁不願上岸,他就怕上去了就再沒有勇氣下來。

初春的冰雪慢慢融化,像暗藏著針尖一樣的冰水彙入城外的小河,被河中人捧起衝刷在身上,帶著烏黑的印記滾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

穆子懷咬著牙,實在忍不住就嚎一嗓子,一分一秒,煎熬一般待在河水裡。

時間消逝,穆子懷身上的污垢也漸漸洗淨,身上的運動衣在這幾個月中早就磨得破舊不堪,白色的布料怎麼洗也洗不干淨。

穆子懷干脆把衣服脫下,彎腰站在水裡搓了幾下。

龍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穆子懷身上,看著他咬著牙洗衣服,怕是顧及他們兄弟,轉過去背對他們彎下腰,正好將一個洗干淨的白皙圓潤的屁股對著他。

剛才穆子懷最先洗的就是臉,龍修早已看清了這段時間一直對他們施加恩惠的人的樣子,看上去年紀也不大,除去被凍得有些扭曲的肌肉,可算是一個十分清秀的少年。

這麼一個人毫無顧忌的背對著自己彎下了腰,龍修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默默的把目光移開。

“小修,把衣服給我,小修?”

穆子懷將衣服洗干淨,三步並兩步衝到他身前,雙手有些羞澀的擋在身下,等龍修回過神把衣服遞過去,才背過身手忙角落的穿上衣服。

僵硬的手指系不上腰帶,敞開的衣襟被寒風一吹,越是凍得手指不聽使喚。

龍修看不下去,上前伸手將他系好。

“謝謝。”

龍修默默點了點頭,將他換下的衣服收好,問道:“現在直接過去嗎?”

穆子懷嘴唇凍得青紫,環抱著雙手想要汲取一點溫度,卻收效甚微。“嗯,直接去敏清王府。”

龍修抿了抿嘴角,想要上前為他取暖,卻顧及自己身上的污垢,掙扎片刻,只從嘴裡蹦出兩個字。

“走吧。”



☆、第8章 長得不好

今天的敏清王府熱鬧非凡,高大威武的大門前圍了一圈人,想借機會進入敏清王府享福的,趁機蹭一頓大餐的,討吉利要賞錢的,裡裡外外圍了不止三層,就連做生意的小販也停了活計,守在這裡看熱鬧,當真的萬人空巷。

穆子懷和龍家兄弟也來到了這裡。

“你們二人在這裡等我,若是天色完了也可自行回家,等我回去告訴你們結果。”穆子懷望了望那層層疊疊的人,邊打著哆嗦,對龍修吩咐道。

龍修點頭。“我們在這裡等你。”

“子懷哥哥,你快些出來,我們一起去吃肉包子。”龍磊奶聲奶氣地上前拉拉穆子懷的手,一段時間下來,兩人的關系越發親近起來。

穆子懷樂了,彎下腰捏著他還有些肉的臉頰,道:“到時候我帶你去吃牛肉面。”

龍磊眼睛立刻亮起來,“子懷哥哥此話當真?”

“當然。”

不少前來的賓客都開始排隊進入,穆子懷將事情交代清楚,檢查一下衣著,站進隊列裡。

龍修掃了一眼那些前來歸入敏清王門下的賢士,大多穿著講究,束著發髻,一臉書生文儒之氣。

穆子懷站在人群中,且不說那身洗的發白的藍衫就已經落人一截,就連頭發不夠長,也只是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條堪堪束起,項間還有不少短發散落下來,看上去不倫不類,實在不合。

想到這,龍修也不禁有些奇怪。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倒是穆子懷,從剛見他的時候就是一頭短發,到現在也只是剛剛及肩,實在奇怪得很。還有今天他最後脫下的那身衣服,內衫卻過短,無衣襟,褲子看上去也有些奇怪。

龍修將這些疑惑壓入心底,開口對那只格格不入的小羔羊道:“子懷哥,你小心一些,不用勉強。”

穆子懷笑笑作為回應,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不勉強不勉強,這敏清王府他今天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盡然有序的隊伍前進著,很快就輪到了穆子懷。

通常入府這關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為了防止有些流氓乞丐渾水摸魚,便派了幾個小廝守在門口,將衣衫不整,會污了敏清王眼的人呢攔下。穆子懷雖然發髻不整齊,但衣著干淨,長得也白白淨淨,倒是順利進去了。

等最後一個賓客進入,管家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宣布:“剩下的鄉親們移至後院,那裡敏清王擺下了酒菜,大家可盡情享用,餐後每人賞錢十文!”

話音剛落,圍在門口遲遲不肯散去的百姓高興得發出一聲驚呼,有吃還有拿,誰不高興,紛紛往敏清王府後院趕去,生怕去晚了就沒有位置了。

“等等!”

一聲粗狂的高呼突然響起,一個人即開人群,來到管家面前,話還沒說,先彎著腰粗喘了幾口氣。

不少人聽到了那聲呼喊,幾個人已經回頭,准備看熱鬧。本來跟隨人群向敏清王府後院移動的龍修也停住了腳步,回過頭。

那人彎著腰狠狠喘了幾口氣,等氣息順下來,才抬頭,雙掌作揖,道:“老管家,晚輩是來參加招募大會的,現在可還能進去?”

老管家皺著眉,大門已經關了一半,這個人突然把頭伸進來,門邊的小廝怕夾著他,關也不是,不關也不是。

“已經結束了,你下次再來吧。”

那人一聽,臉上瞬間急出幾滴汗珠,連忙彎腰道:“老管家,我從城外趕來,路途遙遠才在路上耽擱了點時間,就讓我進去吧。”

老管家將這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心裡再次暗暗搖頭。

興許真是一路跑過來的,這人束起的發髻早已凌亂,額頭,鬢角都是散落的頭發,五大三粗的五官像個十足的莊稼漢,粗壯的四肢,斯斯文文的長衫穿在他身上,被肌肉填滿撐開,看上去十足十的不倫不類。就像那武夫偷了秀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看著難受得緊。

不是不放他進去,而是憑他這幅摸樣,這第一關就肯定過不去,又何必進去徒勞呢?

這方可不是這麼想的,那大漢見管家不說話,再次懇求道:“您就行行好,讓我進去吧,您別看我這樣,好多事情我都曉得,一定能幫到敏清王的。”

管家見他臉色誠懇,這麼大的人說話也誠懇,便有些猶豫,開口道:“行,你快進來吧,這招募可能已經開始了。”

讓開一條縫,壯漢擠了進去,大門再次慢慢合上。

龍修牽過龍磊的手,和那些看完熱鬧的人一起向後院走。

這招募大會招來的人魚龍混雜,只希望穆子懷能一切順利。

穆子懷一行人被帶到一個寬敞的院子,等了半天,倒是沒看見那個敏清王的影子,也沒有人出來通知下一步該怎麼做,一群人站在院子裡。

文人本就自命清高,潔身自好,既然不會可以和別人攀談,穆子懷想和別人打聽一下消息,畢竟初來乍到,多點朋友還是好的。但是左右看看,三十多個人一般人負手望天,另一半人不是低頭賞花,就是臉上一副生人勿進,隔著幾步遠就能凍出一聲寒氣。

穆子懷只好作罷,臉上擺出最溫和的笑容,不會顯得太過虛偽,又恰到好處的讓人心生好感。若是有人在暗中觀察,這樣的舉動無疑是最好的。

可是這群人力偏偏有一個人和別人與眾不同,那人生得虎背熊腰,偏生擠進了一件不大的衣衫裡,看上去十分別扭,那些個文人也是能離他遠一點就離他遠一點,生怕他來粘上自己。

可這人卻感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自從他氣喘吁吁的衝過來之後,就開始找人交談,問了一個人被拒也完全沒有打擊他的信心,繼續向下一個人走去,可是還沒走進,那個文人就錯身離開了。

看來也不止自己一個異類。穆子懷暗道。

“這位兄台,”穆子懷提起嘴角,臉上的笑意真誠了幾分,剛好那人來到自己身邊,便先行開口道:“兄台也是為敏清王納賢而來?”

穆子懷這話有些多余,但實在找不到交談的借口,就只好明知故問。

好在被問的人也不像其他人那般酸儒,臉上劃開一個豪爽的笑,聲似洪鐘,硬朗豪邁,說話用詞卻又極其講究。

“正是。愚家在城外,進城又耽擱了些時間,差點錯過了時間,若不是老管家好心,可就進不來了。”

穆子懷微微一笑,暗道這人性情倒也真的爽直,自己還沒問他便倒豆子一般都說了出來,讓他心生好感。

“小輩姓穆,名子懷,不知兄台?”

“任丹楓,叫我丹楓就是了。”

“丹楓吹盡鴉聲樂,又得霜天一日晴。”穆子懷開口便道,這人長得豪爽,名字卻如此斯文,卻有些不符。

任丹楓呵呵笑了幾聲,撓撓頭,露出幾分羞意。“沒錯,父親希望我日後學他一般英俊瀟灑,沒想到偏偏......”

穆子懷忍不住笑了起來。“任兄,你可知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將我們置於此地?”

任丹楓四下一看,道:“我也不知,這城內我也是第一次來,不過若是敏清王的話,此舉自然有他的含義。”

穆子懷點點頭,靜下心來等待。



☆、第9章 頭發特長

過了大約一刻鐘,那名年紀頗大的老管家走了過來,開口宣布道:“張賴,常虹濤,任丹楓......柳致遠,穆子懷......這些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單單邁進這門不足一個時辰,什麼事也沒做,就這樣敗了?

這敏清王難道是耍他們不成?

已經宣布留下的人尚且冷靜不語,那些莫名其妙就要離開的人心中忿忿不平。

“我們什麼都還沒做,為什麼讓我們離開?”

“對啊,對啊,我千裡迢迢趕來,就這樣讓我走,我不服。”

......

一齊進來的三十幾人,只有十多人被念了名字,剩下的二十幾人瞬間鬧成一鍋粥,脾氣修養好些的尚且橫眉怒指,稍差一些的已經開始叫嚷著討公道。

穆子懷也被嚇了一跳,難不成是自己剛才面帶微笑的原因?不對啊,留下的這幾個人中,也有不少孤傲高清的,這敏清王挑人的標准是什麼,還真猜不透。

只是在這裡站了一會兒,就被刷下去這麼多人,穆子懷微微斂眉,不論如何,接下去要處處小心才是,萬萬不能在不知不覺中被送走。

老管家心定神輕,安靜的看著那些人鬧過以後,才緩緩開口:“都走吧,方才我家敏清王早已經在樓上的房間裡,透過窗戶觀察了大家一刻鐘,這就是納賢的第一關。”

此話一出,眾人均抬頭向那個微微敞開的窗戶看去,卻什麼人也沒有,想必敏清王早已離去。

可是,馬上又有人問出聲來。

“老管家,我方才在這裡負手而立,仰目望天,可說是什麼事,什麼話都沒做沒說,晚輩到底做錯了什麼?怎麼會未被留下?”

這個問題將所有人心中所想問了出來,大家急切的看向老管家,希望得到一個心服口服的答案。

老管家仔細將那人打量一遍,微微嘆了一口氣。

“並未做錯。”

“那為何不被敏清王所喜?”那人追問道。

老管家動了動嘴,道:“長得不好。”

“長......長得不好?”

瞠目結舌。

所有人心中都被這個答案砸下一個大坑,目瞪口呆的看著一臉淡然的老管家。

長得不好便要離開?

難不成這第一關考的是長相?

這敏清王納賢第一卦考的不是才智,不是學失,竟然是相貌?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穆子懷忍不住摸了摸臉,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己靠這張臉就順利進入了第一關。

再看那些沒有念到名字的人,無一不是臉上麻子似繁星,五官不整者,剩下的人除了任丹楓,也都是眉清目秀,風姿卓越,這敏清王將他們叫到這裡,躲在窗戶後觀察了這麼長時間,竟是在分辨他們誰長得美,誰長得醜。

雖然聽上去荒誕,但卻真實發生。京城內華敏清王生性頑劣,喜好玩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然覺得有些忿忿不平,但還是在小廝的帶領下離開,和穆子懷一起被念到名字的人留在原地靜靜等候。

“剩下的先生們便隨我前往前廳吧。”

老管家上前宣布,帶著留下的十幾人向布置好的前廳走去。

皇上的五皇子,京城內人人知曉的華敏清王,占地頗廣的敏清王府修建的氣派豪華,前廳四棵紅柱,上各刻一條四爪金龍,騰雲駕霧,栩栩如生。

十二個蒲團左右置於廳內,前面各放一張紫檀木桌,放置著各類水果食物,桌子斜方還有一壺酒。

前廳裡鋪上了地龍,屋內溫暖如春。穆子懷一腳踏進來,舒服的呼了一口氣。

剩下的十二人一一落座,穆子懷的作為靠後,左邊是剛認識的任丹楓,右邊是一名藍衫青年,自坐下就沒開過口。穆子懷不想熱戀貼冷屁股,便和任丹楓閑話扯了幾句,很快就熟絡起來。

寬敞的前廳裡僅設裡這十二張桌子,本應敏清王落座的上座卻空懸著,只一道青紅翠綠,白鳥繞樹屏風遮住。

想到剛才的莫名其妙,卻暗藏玄機的第一關,看來這屏風設在這也一定有所道理,沒准那敏清王就在屏風後看著他們一舉一動。

想到這,穆子懷正襟危坐,臉上掛起和煦的笑容。

“第二關,各位請向敏清王展示你們的特長,敏清王就在屏風後,各位大人不必顧慮,盡可盡情展示。”和上次一樣,老管家把話帶到後便退至一邊。

穆子懷又是一呆。這又是比相貌,又是比特長,與其說是納賢更不如說是選美。

和穆子懷的震驚不同,幾乎是老管家剛剛退下,一名白衣飄飄的少年便上前來,對著屏風後的人抱拳作了一揖,言笑晏晏,清麗非常。

“小人名喚空青,仰慕敏清王已久,小人別的不會,勉強學過一些舞,今日能為敏清王獻上一曲《青衫蕩》實在是小人的榮幸。”

樂曲輕揚,悠揚悅耳的琴聲回蕩在廳內,空青扶手一揚,腰肢款款上前兩步,衣袂翻飛,發帶拂動。舞轉回衣袖,曲訴良人意。

時而輕舒雲手,時而抬腕低眉。驚雄逝兮孤雌翔,臨歸風兮思故鄉。搦纖腰而互折,傾倚兮低昂。

剛柔並濟,張弛有度,這名喚作空青的賢士舞起來,稱得上是絕美。卻又不失男子的剛強之氣,一抬手一投足,盡顯本色。

“傷風敗俗!”

正看得盡興,坐在穆子懷身邊一向不開口的藍衫人突然開口,怒斥一聲。

聲音不大,但穆子懷聽得清清楚楚,偏頭看去,見他扭頭面向一邊,臉上表情憤慨,仿佛空青那舞會污了他的眼。

穆子懷倒是不覺,反倒是這古人的思想未免有些迂腐,男子跳舞邊被說成傷風敗俗,真是有失偏頗。

不過,看其他人也有看得津津有味,樂在其中之人,穆子懷忍不住開口道:“此舞剛柔並濟,美妙非常,兄台何出此言?”

那人回頭看了穆子懷一眼,似是有些不情願的開口:“這空青乃是京城內清風樓的頭牌小倌,平日裡學的就是伺候男人,我張賴不知他今日也會來此,否則,絕不會和他同廳而坐!”

穆子懷心中一咯噔,復而又將廳內翩然起舞的人仔細看了一遍。

男的,小倌?

這......這不會是在開玩笑吧?空青公子身姿似岩上青松,舉手投足是在看不出小倌樣,怎麼會?

不知是不是被那人的話所左右,穆子懷再看時,卻發現空青擺腰抬手間帶著點點媚態,連忙將視線移開,喝了口水壓壓驚,卻忘了杯子裡盛的是酒,而非水。

一口下肚,穆子懷辣的眉頭緊皺,連吃了幾口菜才將那味道衝去,臉卻染得粉紅一片,活脫脫像個洗干淨的水蜜桃。

一舞作罷,空青一手高舉,另一手隨意放在額間,身已定而衣帶未落。

啪啪啪。

屏風後傳來擊掌聲,卻未出一言。

空青一直平淡如水的臉上綻開笑顏,穆子懷一時竟有些失神,雖是男兒身,但這一笑確實傾國傾城,顛倒眾生。

行禮後退下,空青興奮難耐,臉上卻不表現出來,活動過後微微泛紅的雙頰,水一般的眸子瀲灩波光,忍不住一再向屏風後看。

傳聞華親王英俊瀟灑,貌似潘安,為人豪爽,他早已仰慕已久,今日若是真能入了這親王府,那自己......

如此想著,空青難掩喜悅之情,酡紅著雙頰,雙眼落在屏風上,仿佛坐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傾慕已久的王爺。

既然已經有人開了頭,接下來的人就不再顧忌了。自報家門之後,一曲簫聲飄揚而出。

曲調蒼涼,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青松翠竹,遺世獨立。

曲畢,簫聲尚且回蕩在廳內,余音繞梁,回味無窮。

接下來陸陸續續有人上前表演了各自的特長,或撫琴而歌,或擊築奏樂,或揮毫潑墨,寫字作畫。就連身邊的任丹楓也上前作長詩一首以作特長,唯獨穆子懷一人,看著一個人一個人表演完畢,坐如針氈。



☆、第10章 王府留宿

大筆一收,一幅青山綠水,扁舟搖曳圖躍於紙上,最後一人呈上山水墨畫,回到席位坐好。

穆子懷冷汗一冒,感覺到很多視線看向自己,抓起酒灌了下去,臉上立刻浮起一片酡紅。

眾人等了一會,卻不見穆子懷動作,管家忍不住上前提醒道:“穆公子,到你了。”

穆子懷臉一僵,臉上擺出一副坦然的樣子,心中卻早已亂作一團。

“我,沒有什麼特長。”

老管家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穆公子可精通琴棋書畫?”

“不會。”跳棋算不算?吉他可不可以有?

“那穆公子可會吟詩作對?”

“不會。”唐詩三百首算不算?

“那......不知穆公子的特長是?”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穆子懷感覺全身發熱,絞盡腦汁希望挖掘出些許特長出來。

“我......我不會!”穆子懷擲地有聲,說的是理直氣壯,理所當然,輸人不輸陣,輸人不輸氣。

“噗。”

屏風後傳出一聲悶笑,似乎被穆子懷逗樂了。

以這一聲笑為先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前廳立即爆發出一陣笑聲,不過不同的是,後者很明顯就是嘲笑。

穆子懷自然聽出來了,臉上強自鎮定,心裡卻大喊丟人,再加上一頭一頭沒有退下的酒勁燒的他臉泛紅,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少年一臉的鎮定都是裝出來的。

現在的情況是無法挽回了,但是穆子懷絕不甘心就此放過進入親王府吃香喝辣的好機會,當即開口道:“吾本就是讀書人,鑽研詩書近二十載。縱然禮樂御射也有涉獵,卻不敢稱其為精通特長,若說最為拿得出手的便是詩書。但先人才華橫溢之前輩尚且謙虛不敢自稱精通,我等小輩又怎敢自稱已精通特長。所以我沒有特長。”

穆子懷一席話把人虎的一愣一愣,心裡卻沒底,腦海中一片空白,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清楚,不管對不對,順不順,反正已經說出來了,只能破罐破摔。

“王爺設的這考驗,豈不是在為難我輩?”

問題一出,穆子懷自己就後悔了。

你想豪言壯語可以,你想撒潑扭曲事實也可以,但是不能觸及別人的底線。親王是什麼人?皇上的五皇子,京城裡赫赫有名的華親王,脾氣怪異不說,做事都是隨性而為。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質疑親王的話,這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十九歲,敏清王此時年紀才十九,真是脾氣倔強,好面子的年紀,敢說出這一席話,送你一個死字要不要。

可是話一出口,穆子懷再後悔也來不及了。裝樣子裝全套,就算現在跪地求饒也沒用,沒准還會讓他看不起自己。

穆子懷抬著頭,直視屏風後的人,目光坦然深邃,充滿智慧。心裡卻將後一個打算過了幾遍,現在下跪還來得及嗎?求饒就饒他一命的話,他現在就跪,馬上就跪,跪穿這兩塊青磚!不!是這一排青磚!

“哦?”屏風後再次傳來聲音,語調高高揚起,聽得穆子懷心肝一顫一顫的。

不知道屏風後的人做了什麼動作,有兩名小廝低著頭走到屏風後,然後,屏風動了。

雕花屏風被兩名小廝緩緩移開,廳內所有賓客全都瞪大了眼睛,一邊等著看穆子懷的好戲,一邊看向漸漸出現在眼前的上座。

傳說華親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不知是不是真?

穆子懷也瞪大了眼睛,不過他很快就發覺自己的深度近視,依他和親王這段距離,看了也白看。

想到這一點,穆子懷緩緩收回臉上震驚和好奇的表情,眼中泛著好奇的光芒慢慢撤去,轉而變成泛著智慧的內斂微光。

屏風完全移開,坐在上座的人出現在所有人眼中。

傳聞中英俊非常的敏清王爺一條腿平放,一條腿豎起彎曲,身體隨性的斜坐在軟榻上,一襲紫色衣袍,衣服的肩部繡著一株漂亮的花草,一直延伸到後背,手放在矮桌上轉動著酒杯,露出繡著繁瑣金色花紋的袖口。兩條劍眉烏黑濃密,明亮的雙目仿若星辰,鼻梁高挺,嘴角微翹,似笑非笑的看著大廳中間的人。

皇甫雲華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膽敢頂撞自己的人。

年紀看上去很小,至少比自己小,瘦瘦巴巴的,嗯,長得倒是清秀,粉紅的臉頰看上去也有幾分可愛,毛茸茸的細碎頭發增添了一份調皮。濕潤的黑眼睛泛著微光,直直的看向自己。

嗯,有膽識。如果握在身側的拳頭不發抖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我出的題目不對?”

穆子懷心頭忍不住一顫,膽小紙老虎了十八年的他差點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不過他還是挺住了。

應該感謝穆子懷六百度的高度近視,視線的模糊讓他感覺不到此時親王視線中強大的氣勢,身體感覺的威壓大大減少,讓他能夠挺直腰杆站好,寸步不讓。

“親王言重了,小人只是覺得自己才疏學淺,尚不能和前人一較高下,不敢自大其事。”

皇甫雲華盯著裝硬的穆子懷,眼中流露出贊賞,看來這只外強中干的小動物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弱。

“管家。”

沉默一會,敏青王抬手示意,一直候在一邊的老管家立即點點頭,上前一步。

“第二關結束,請空青先生,任丹楓先生,柳志遠先生,李曦先生和......和穆子懷先生移至後院,第三關的時間定在明天,大家可以在親王府休息一晚。”

宣布一出,穆子懷一驚,過關了!

“多謝親王。”

敏青王視線一直停留在穆子懷的身上,看到他臉上一瞬間變亮,卻很快收斂,裝模作樣的抱拳作揖道謝,心裡忍不住想把那個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自作聰明的小家伙抓過來打屁股。

心癢,手也癢。

手指動了動,轉而拿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喝下。

穆子懷壓著心裡的激動緩步走到位子坐下,回頭朝任丹楓裂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任丹楓也友善的回了一個微笑。

隨後敏清王便稱有事離開,留下五人用餐。穆子懷惦記著還等著他的龍家兄弟,匆匆果腹後便尿遁離場,無奈剛出了前廳就失了方向。在復雜左彎右拐的長廊中繞了幾圈也沒有找到出去的路。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有開始下起了小雪,架在寒風中,打在臉上刺骨的疼。穆子懷有些著急,就怕那兩兄弟傻傻的等著自己,可是心裡越著急,越是摸不清方向。心裡不禁有些埋怨這王爺府怎麼建的如此復雜,剛開始還能遇到幾個小廝,越是走下去卻什麼人也不曾見到。

不知又在原地兜了多少圈,一個人出現在走廊盡頭,穆子懷大喜,顧不得其他,迎上前認出來者正是見過幾次的老管家,心裡更是放心下來,

“管家,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第11章 兄弟誤會

老管家拿著一只小燈籠,將眼前人細細打量一遍才認出,頓時有些驚訝,方道:“穆先生怎麼會在這裡?客房應該是西院才對。”

“說來慚愧,晚輩本來想去尋我那在後院等我的弟弟們,一出門卻失去了方向,東西不辨,此時遇到老管家真是萬幸。”

“先生那弟弟名叫什麼?時間不早了,我讓小廝帶先生先行休息,有什麼事就由小人去通知吧。”

穆子懷想了想,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便答應下來。老管家抬了抬手,喚了一聲,一個小廝打扮的人走了過來。穆子懷一愣,剛才怎麼沒看見那邊有人。

老管家和小廝吩咐幾句,又對穆子懷道:“先生有什麼事盡管和下人說,他們自會幫先生辦好。”

穆子懷點點頭,斟酌幾分道:“你到王府後院幫我尋一對龍姓兄弟,替我帶話,說我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明日再回家,請他們先回去罷。麻煩大哥了。”

把要說的話交代完,小廝離去,穆子懷一直焦灼的心才落下來,馬上就感覺到夜裡凍骨的低溫。老管家裹著一身灰色棉襖,容易受寒的膝蓋和手腕上還帶了不顯眼的暖具,對比之下,只著單衣的穆子懷更是冷的抖上三抖。

老管家倒是看出眼前這先生穿得少,年紀不大,身子骨尚未長好,這時候要是挨了凍,到老來可得遭罪,便道:“先生快些回房暖和暖和身子吧,這王府裡夜黑露重,莫要再亂闖。”

穆子懷點點頭,心裡卻遲來的有些驚慌,自己這番亂闖現下想來思慮實在不周,這王侯將相多的是要人命的秘密,就算是敏清王這樣的閑散王爺,嘴縫間落下的閑話家常也足以讓自己記個大錯了。

“管家說的是,晚輩這就回房。”如此一想更是擔心,急忙說完穆子懷就火急火燎想離開。

“先生等等,小人再幫您喚一名小廝帶路,可不要再迷路了。”

“啊,對對,那就麻煩管家了。”

抬手又喚來一名小廝,穆子懷再次和老管家道謝後才跟著那名小廝離開。

再說龍修這邊。天色越來越暗,溫度低的嚇人,可是穆子懷還沒有出來,酒席早就散了,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幾個乞丐走出了後門,在牆角就地躺了下來,期待著明天早上也許還能蹭一頓飯。

龍修帶著龍磊站在門口,看著天空一寸一寸黑下來,身邊的乞丐已經發出了舒服的呼嚕聲。

夾著雪花的寒風打在身上刺骨寒冷,龍磊靠在哥哥身上有些昏昏欲睡。

龍修懷裡揣著穆子懷交給他的衣服,還帶著濕意,早已在低溫中凍住了。

龍修開始考慮要不要離開,也許穆子懷已經先回家了,也許他今晚留在了王爺府,無論如何,繼續等下去都不是一個好選擇。

龍磊睡夢中打了個哆嗦,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估計是被凍醒了,此時揉著眼睛看向龍修。

“哥哥,子懷哥哥還沒有出來嗎?”

龍修搖搖頭,穆子懷已經幫了他們這麼多,就算他現在不再和他們兄弟倆來往也是情有可原,能繼續留在這麼豪華的王府裡,誰會願意回到那間歪歪斜斜,四面漏風的茅草屋?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道兩旁的人家已經陸陸續續點起了燈,雪慢慢停了下來,龍修朝四周看了看,將龍磊帶到避風的街角。

“小磊,你困就再睡一會兒,待會兒哥哥叫你。”一邊把睡眼惺忪的龍磊摟在懷裡。

龍磊年紀小,估計是真困了,靠著哥哥,身上暖和了些,很快就閉上了眼睛,睡前來喃喃著,“等子懷哥哥出來,一定要叫醒我。”

花開兩枝,再說那得了穆子懷囑托的小廝清義,他本是守在王爺府清惜院的編外小廝,也就是平日不用打雜干活,只需要守在院落不讓人進去就行。

沒想到卻突然被管家叫來跑腿,清義心裡本來就有些不情願,不是他不想跑動,而是擔心自己離開這段時間裡,要是有人闖了進去,被王爺知道了非活剮了他不可。聽說上一個編外小廝就是因為擅離職守被趕出了王府,至今下落不明。

一想起來就牙疼,可是那老管家是王府裡除了王爺外權力最大的主,不聽不行啊。一邊想著,清義腳下生風,恨不得馬上把事情辦完趕回去,只希望他離開這段時間不要出什麼岔子。

可是來到後院才知道酒席已經撤下了,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小廝清義抓住一名收拾碗筷的丫鬟,急急問道:“這位姐姐,你可曾看見一對年紀不大的兄弟?是隨賓客一同來的。”

小丫鬟一邊忙著將碟子放起來,一邊回道:“兄弟?沒看見。”

清義一聽有些著急,將剩下的幾個碟子幫她收進籃子裡,又重新問道:“小姐姐,你再好好想想,那可是以後可能留在王府裡的先生的弟弟,我得了管家的吩咐來給他們帶話的。”

小丫鬟倒是笑了起來,當真歪著頭仔細想了想。“是跟隨那些先生才人一起來的?”

“沒錯。”

“那倒是真沒看見,估計已經走了吧,門口還有些叫花子躺著呢,你要不去那裡看看?”

清義一跺腳,看著那小丫鬟捂著嘴笑嘻嘻離開,打開後門向外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獨屬於乞丐身上的異味和睡覺發出的呼嚕聲撲面而來。清義砰把門關上,先生說的兄弟估計已經走了。

這可不是他沒把話帶到,是人家先走了,可怪不得他。

這麼想著,清義將後門重新鎖好,向清惜院走去。

王府後門外,高高的大門兩邊掛著兩只紅燈籠,微弱的光線傳不遠,漆黑的角落裡,偶爾傳來細碎的聲音。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龍修凍得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抬頭看天,此時彎鉤似的月亮正掛在正空,竟然已經是半夜。

龍修看看四周,又將龍磊叫醒。

“哥哥?子懷哥哥來了?”龍磊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問道。

“我們先回家吧。”伸手將龍磊睡覺蹭開的衣領合緊,龍修道。

“不等子懷哥哥了?”

“嗯,我們先回家吧。”

拉著龍磊站起來,龍修感覺胸口一涼,伸手一摸,原來一直放在懷裡穆子懷留下的衣服將他的衣服沾濕,此時冷風一吹,竟是徹骨的寒。

月色朦朧,雪花停了又下,角落裡的乞丐被寒風激得翻了個身,很快又回復平靜,龍修拉著弟弟踩著剛落地的雪花一步步往家走,一如六年前一樣。

無論是天氣,還是心情。



☆、第12章 桃園春雪

第二天一大早,穆子懷一直睡到小廝敲門才轉醒。太久沒有住過這麼暖和的屋子了,太久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一不小心就睡過了頭。

簡單的洗漱過後,穆子懷心情不錯的邁出門。

昨日留下來的賓客都被安置在王府最東邊的星宜院,五個人的房間緊挨著。房間前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種著幾株桃花,此時才是初春,樹枝還沒有抽芽的跡像,但是下了一夜的薄雪把院子鋪了一地,樹枝上也堆著薄薄的雪花。

小院中間置了一個小亭子,四角飛檐堆著小雪,漆紅的木亭裡放著一張小石桌,兩個石凳。穆子懷眯著眼睛,看見亭子裡有一個人,奈何距離不近,他視力又不好,不過那人較一般然更粗狂的輪廓讓穆子懷認出了他的身份。

“任兄。”穆子懷心情很好,還沒走近就打起了招呼。

任丹楓從桌子上抬起頭,看見是穆子懷也笑了。“穆兄。”

三步兩步走進亭子裡,任丹楓正站在石桌邊,桌上擺放著筆墨紙硯,宣紙上已經動了幾筆,勾勒出房屋的一角。

穆子懷大為驚奇,竟然沒想到任丹楓也會畫畫,昨天表演特長的時候也有人作畫,但是那時他心裡急著自己特長的事,根本沒仔細看,現在看到有人作畫頓時來了興趣。

“任兄好興致,可否讓小弟觀摩學習學習?”

任丹楓大方的笑了笑,“穆兄謙虛了,我也是看這小院閑適靜謐,閑來無事才隨便畫上兩筆,這書畫的成就當屬李曦先生最高,我只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和小弟比起來,任兄已經很厲害了,小弟只在一旁觀看,任兄盡情灑墨。”任丹楓口中的李曦便是昨日表演書法和畫作的賢士,一同被留了下來。

“那我就胡亂畫一張,穆兄可不要笑話我。”任丹楓提筆,不放心的衝穆子懷道。

穆子懷心中暗想,就自己那水平,畫出來才是當真的丟人現眼,就是隨便拉出一個人來也比他畫得好,但表面上還是擺擺手,道:“任兄謙虛了。”

負手站在一旁,任丹楓揮筆潑墨,不一會,一副初春細雪院落實景圖躍然紙上。

想不到任丹楓看上去大大咧咧,人糙得很,但不論是詩詞還是畫畫都精通非常,隨手就來。

任丹楓提筆收墨,滿意一看,回頭對穆子懷笑道:“穆兄,丹楓拙作一幅,現在就缺題詞,不知穆兄可否賞臉?”

該死!穆子懷暗自低咒,看熱鬧終有一天熱鬧會轉到自己頭上,早知如此就不看了。

“啊,任兄的畫作精妙絕倫,栩栩如生,小弟才疏學淺,怎敢亂了任兄的春雪桃林。”一邊謙虛推諉,一邊絞盡腦汁,企圖從腦海中找到一首關於春雪和桃花樹的詩詞。快快快!唐詩宋詞三百首,中考高考詩詞考點,快點出來,用到你們的時候到了。

“穆兄,你這是......穆兄是在太謙虛了。”

“不不,小弟只是......”

推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冷清的聲音打斷。“你們這是在干什麼?”

穆子懷回頭,立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來者正是昨日在前廳展示書法的李曦,來得正好。

“李曦兄,任兄剛剛作了一幅畫,正愁沒有一副恰當的題詞,現在你來了正好,來來,快過來看看。”

李曦微微抬著頭,睨了一眼桌上的畫,一襲白色對襟長衫和綿綿的細雪融合在一起,纖細的項頸高高的抬著,緩緩移動腳步來到紅亭內。

穆子懷稍有些猶豫,看李曦的樣子有些不好相與,這麼一來就顯得剛才自己的態度太過熱情了。看著他始終掠過自己頭頂的視線,穆子懷低頭摸摸鼻子,不知該說點什麼來挽回。

李曦邁上最後一介台階,駐步畫作前打量一番,拿起桌上的毛筆,一手扶袖,筆尖點上些許墨,筆走游蛇,頃刻間,宣紙上故意留出的空白被文字一點點填滿。

完成最後一畫,李曦瀟灑收筆,將自己提的詞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終於稍微緩和,將毛筆放下。穆子懷微微伸著腦袋,看向那堆狂草。

嗯......看不懂。無力扶額若是正楷他還能看懂,可是這樣的......書法,實在是無能為力。為了不露出破綻,穆子懷還裝模作樣的點點頭。

雖然自己看不懂,但任丹楓卻已經開始念誦這首剛被提上的字。“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何當結作千年實,將示人間造化工。”

“好!”知道了李曦所寫的詩詞,穆子懷忍不住叫了一聲好。“李曦兄果然才識過人,這詩詞配這畫再適合不過。”

李曦沒有說話,眼睛的視線抬得更高。穆子懷又一尷尬,熱臉貼冷屁股。

正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時,任丹楓倒先開口,打破僵局。

“巳時將至,我們快快前去前廳,可不敢讓王爺久等。”

穆子懷這才想起昨夜臨睡前管家派人捎來的話,說是今日巳時在前廳比試第三場,方才竟是差點忘了,當下猛地一合掌。“對對,我險些忘了,任兄,我們一同前去吧。”

任丹楓點點頭,三人即一同出了小紅亭,沒走幾步,穆子懷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李曦,問道:“任兄,為何不見柳致遠柳兄和空青兄二人?還需喚人提醒他們,切莫遲了。”

“他二人早就前去前廳了,我們還是去得晚了。”

這麼一說,三人才快步向前廳走去。

入了前廳,果然看見了柳致遠和空青二人立於廳內。前廳的不知和昨日大同小異,五把桌案上換上了新鮮的美食,上座的屏風後撤,將空空上座露了出來。

王爺還未到。

彼此寒暄一遍之後,誰也沒又坐下,而是站在廳內,不再言語。

又過了一會兒,敏清王爺才姍姍來遲,今日換上了一聲藏青色的講究外衫,對襟用黑線勾邊,腰上掛著兩枚玉佩,一枚碧綠似水的圓形雙環中空玉佩,一串是極為復雜的嵌套式玉佩,一長一短,一大一小,一簡潔一繁瑣,走動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玉鳴聲。

雙手負背,嘴角掛笑,微略染上了些許輕浮,走進來的步子有些快。後面跟著見過多次的老管家,年紀雖大,但也跟得上王爺的步伐,緊緊的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敏清王爺上前幾步,並未在落座,回身將五人掃了一遍,抬手回應了他們的問候。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命令道:“管家,讓他們把東西呈上來。”

管家得令,衝廳外喝道:“來人,呈上來。”

一個青衣圓臉,年紀不大的丫鬟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個圓形托盤,上覆一塊紅色錦帕,呈到王爺座下。

穆子懷五人看得一頭霧水,只見王爺一手將那托盤上的錦帕揭開,那圓形托盤上端端正正的放著五個形狀,大小,樣式都一樣的荷包,荷包鼓鼓,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今日清晨雪花尚未停時,本王命人將心愛的五樣東西藏在了城內,這五個荷包中所放的各是其中一樣寶物的線索,那些都是本王愛不釋手,捧在手心都怕碎了的東西,其他人都動不得。你們五人在天黑亥時之前將其找到,帶回府中。”



☆、第13章 邀人尋物

找東西?

眾人皆是一愣,還沉浸在困惑和不知所措中,管家的聲音便已經響起:“請各位大人上前各取一枚荷包吧。”

李曦首當其衝,上前隨手拿起一個荷包,也不急著打開,向王爺抱拳辭別後離開,稍微有些快的步伐暴露了他急切的內心。

之後空青,柳致遠和任丹楓各自上前取了一個荷包,荷包看上去都一樣,也沒有什麼好挑的,三人也是拿了就告辭離開。

廳內只剩下穆子懷一人尚未動作,老管家清咳了一聲,心道這年紀不大的孩子看上去有些傻愣,倒也長得清秀,不過能留下來的人誰不是奪冠之姿,能不能留下來誰也說不准。

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高位的敏清王爺,這位京城裡著名的閑散王爺兩次見面都是眉眼含笑,一雙桃花眼透著微光,此時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穆子懷心頭莫名一跳,倉惶把視線移開,放到那唯一剩下的一個荷包上。伸手將荷包拿過來,捏了捏,硬硬的,像是石頭,心中雖然疑惑,但穆子懷也沒有當場打開看,而是抱拳辭別而後離去,目光自始至終不敢再看敏清王爺一眼。

匆忙出了王爺府,穆子懷便將一直攥在手裡的荷包打開。紅底綠花紋的小巧荷包口上的紅色系帶打開,將荷包翻過來,一顆堅硬的石頭落在手心。

圓圓的石頭冰冰涼涼,觸感濕滑,帶著水汽。

鵝卵石,難道王爺所說的寶物在河裡?

有了大致方向,穆子懷反倒平靜下來。既然已經出了王爺府,時間限制又在亥時,倒是還有些時間去看看龍家兄弟,那日分別之後不知道他們現下如何。

如此想著,穆子懷抬步向東三街走去。

僅僅離開一日,東三街看不出什麼不同,多的是或蹲或坐在路邊乞討的乞丐。溫度上來了一些,倒也沒有被凍得瑟瑟發抖。

一路向更為蕭條的街尾走去,行人越來越少,穆子懷臉上卻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再走幾步,就看到了那件歪歪斜斜,幾乎馬上就會倒塌的茅屋。

“龍修,小磊。”

還未踏進屋門,穆子懷就忍不住大聲喊道,全身不自覺放松下來,臉上也帶上了笑容。

這件破舊的茅屋很小,幾步就能走過來,穆子懷三步兩步將屋子裡轉了一圈,卻什麼也沒發現。剛才回來的路上還特意去平日裡乞討的地方看了看,沒有看到他們,這才急急忙忙來到這裡。

會去哪裡了?

穆子懷試著繞到屋子後又找了一圈,終於在樹林裡找到了兩人。

稀稀疏疏的樹林中,有一塊不大的空地。隨著天氣的回暖,鋪在地上的雪花已經開始融化,有的已經露出了紅色的地表。兩個不大的身影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將還沒化的雪花推開,擴大土地的面積。

“小磊。”

穆子懷提高聲音喊道,見兩人回頭便抬手招呼著。“原來你們在這裡,真是叫我好找。”

龍修正准備和弟弟一起在屋後的小樹林空地上開墾一小塊荒地,花幾個銅錢買一些種子種菜。這是他今天凌晨心灰意冷回家後想了很久才想到的辦法。

以前自己都吃不飽便沒法實施,現在穆子懷留下的銅錢還有一些,除了填飽肚子之外還剩一些。至於那些銅錢,若是他日後找來,他們兄弟也一定會還他。

沒想到穆子懷在他剛做出這個決定沒多久就回來了,一身乳白色的長衫,外面還穿了一件同色的坎肩棉衣,領口綴著細細的絨毛,本來就清秀的五官更加脫俗。

這不是他之前穿的衣裳,不是那件幾個銅錢換來的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

穆子懷上前幾步,注意到龍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衣服上,不禁也有些不自在,昨天臨睡前和管家的話一起捎來的,還有自己現在穿的這身衣裳。也不知是敏清王爺看自己可憐才賞賜給自己御寒還是怎地,總之穆子懷穿得有些戰戰兢兢,就怕不小心弄壞弄髒了,到時候又被人家要回去。

“我通過了第二個考驗,這是王爺賞賜給我的。”

說完招呼兩眼亮晶晶的龍磊過來,愛憐的摸摸他凍紅的小臉蛋,從懷裡掏出一條白布包裹的東西。“小磊啊,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子懷哥哥,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龍磊蹦蹦跳跳,伸著小手試圖將穆子懷手中的小包裹取過來。

穆子懷微微一笑,將蓋了幾層的白布打開,那是幾塊做工精致,但難免被壓得走形的點心。

龍磊樂得眉開眼笑,點心的味道他都快要忘記了。當即伸直了手,饞得直流口水。“哇,是點心,我要吃,我要吃!”

烏黑的小手就要碰到糕點前一刻都穆子懷攔了下來,自己伸手取了一塊放進龍磊嘴裡,趁他吃東西的空擋拿出一塊干淨的白布替他擦手,等擦干淨了才將糕點遞給他。“可以了,去那邊吃吧。”

龍修現在心裡有些復雜,本來等了一夜沒有消息,以為這個穆子懷也是像之前那些人見利忘義,想趁機擺脫他們。可是現在他又回來了,還給龍磊帶了吃的,又不像那些卑鄙無恥的小人,此時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的比試......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穆子懷看了一眼正坐在石頭上大快朵頤的龍磊,視線移向眼前這個一臉嚴肅擰巴,連自己胸口都不到的小孩,心裡不禁有些逗樂。這小孩年紀不大,卻整天一副嚴肅樣,活脫脫一小老頭,自己都自己過不去。

其實他這次來找他們兄弟還有一個目的,借著這次的機會,穆子懷想將兩兄弟接入王府,雖然不知道成功性有多高,但一想到這兩個沒爹沒娘,相依為命的孩子就心疼。佛主的普度眾生他做不到,但讓兩個小孩吃飽穿暖他一個成年人還是能拍拍胸脯保證的。

“前兩關都順利通過了,今天是最後一關,王爺把一樣東西藏在城內,讓我們亥時之前找出來,這是線索。”說罷,穆子懷將那塊石頭從荷包中倒出來。

龍修結果石頭看了看,抬頭有些遲疑的推測道:“有水的地方?”

穆子懷笑意加深,心想龍修畢竟年紀還小,能知道這與水有關已經不錯了,隨即開口道:“還記得昨天早上我們去河邊了嗎?我洗澡的時候發現河底也有相同的石頭。”

見龍修微微低頭思索,又接著道:“你們隨我一起去將王爺的寶物找來,到時候我也好說服王爺讓你們一同留下。”

他要讓他們一同留在王爺府......

終究是小孩子,龍修向來嚴肅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欣喜和擔心,半天才開口,帶著幾絲微不可察的小心。“如果能順利自然是好,可是......”

穆子懷倒是不知哪裡來的自信,擺擺手讓他安心,幾乎要拍著胸口保證。

“等我們一起去河邊取了東西,再向王爺求情,到時候我就說你們是我的遠方親戚,就剩我一個親人,王爺可憐我們,一定會同意的。實在不行......實在不行等我拿了王爺給的賞賜和俸祿就幫你們租個房子,我時常來看看你們,也比現在好太多了。”

話說完,龍修還沒開口,吃完東西的龍磊就插了進來。“子懷哥哥,你要帶我們去哪裡?”

“有吃有穿要不要啊?”穆子懷有些誇張的問道。

“要去!要去!”已經被剛才好吃的點心徹底征服的龍磊搶著回答。

穆子懷笑彎了眼,雖然看出龍修現在還有些遲疑,但他實在想不通他在猶豫什麼,這等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誰不是搶著上去。難道是自己和他們認識時間不長,他還不太相信自己?

這麼想也有道理,對此穆子懷也沒有辦法,自己和他們非親非故,卻對他們這麼好,換做自己都會生疑。至於自己為什麼對這兩個孩子這麼好,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感覺所有的事情都順其發展,大家都是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同甘共苦說不到,但能相互幫一把就伸伸手。

不過若是龍修當真不願他也不會強求。

“這樣吧,你先隨我到河邊,到時候你再將答案告訴我。”

終於見龍修點頭,穆子懷才拉著龍磊向河邊走去。



☆、第14章 魚塘尋寶

據王爺所說,他把寶物藏在了城內,而之前穆子懷他們去過的河卻在城外,但好在朝廷為了皇宮用水特意在城西挖了一條水渠,將河中的水引到城內。穆子懷他們要去的,就是這條人工開鑿的水渠。

寬約兩米的水渠兩岸用巨大平坦的石塊累積而成,清澈的河水緩緩流淌進來,水渠兩邊被種上了一排小樹,都還沒有發芽,這裡遠離城心有些荒涼。

水渠已經有些年頭,兩岸的石頭濕滑,長滿了青苔。穆子懷彎腰低頭撿起一顆鵝卵石,薄薄的一層水汽和綠綠的青苔,確實和荷包裡的石頭一模一樣。

“應該就是這裡。”抬頭眯眼望遠方看了看,長長的水渠一直通向皇宮,希望王爺藏東西的地方離守衛水渠的侍衛遠一些。

太陽已經升到最高,帶著微弱溫度的陽光鋪下來,光是看著就讓人身心舒暢。既然已經找到了大致方向,穆子懷和龍修兩人一人負責一邊,順著水渠慢慢找。

可是說是找到了大致方向,可是穆子懷連寶物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水渠又長,要真靠他一個人,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現在多了一個勞動力倒是輕松了很多。但穆子懷還是希望能在太陽落山之前找到寶物,要是時間再晚,太陽落山就更不好找了。

對於穆子懷來說,找東西實在是太困難了,高度的近視讓他的搜索變得異常艱難,不一會兒眼睛就干澀發疼,但抬頭看看龍修還是低頭尋找,就連年紀小小的龍磊也在努力,也只能忍著眨眨眼睛,流出淚花潤眼,等不適緩和後繼續搜尋。

太陽開始慢慢西偏,水渠兩邊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卻一無所獲,這樣的結果出乎穆子懷的意料,心裡越來越煩躁,眉頭皺起,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推測錯了。

等夕陽完全被大地吞下,三人兩手空空坐在河邊的岩石上,心情沮喪。

“是我想錯了?沒道理啊?這種石頭確實出自河邊,王爺所說的範圍是在城內,那麼應該就是這裡才對,怎麼會沒有?”

龍修沉吟片刻,道:“是不是還有什麼線索被遺漏了?”

穆子懷仔細回憶一番,搖頭。“就只有這些。只是不知道王爺的寶物長什麼樣子,也有可能我們看見卻不認識,給漏過去了。”

“那我們再找一遍吧,現在倒還有一些時間。”

穆子懷也只能點點頭。

兩人從石頭上站起來,龍磊年紀小,早就累得發困,坐在石頭上雙眼微闔,昏昏欲睡。

“讓小磊休息吧,我們再找一遍。”穆子懷有些愧疚,當初說的這麼信誓旦旦,可是結果......

龍修點點頭,二話不說回到起、點,深深彎下腰開始更加仔細的在附近搜尋著。

太陽落山後,天色很快就黑了下來,加大了搜尋的難度。剛剛已經聽到了打更聲,離亥時越來越近了。

穆子懷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長時間的彎腰讓他的腰背又酸又痛,每動一下都牽扯到僵硬的肌肉,引得他一陣齜牙咧嘴。眼睛干澀酸脹,最重要的是,到目前為止,他們仍舊一無所獲。

亥時將至,穆子懷心裡不是滋味,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嗎?之前的保證和信心在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中崩碎,輸了。

龍修還在對岸,就著朦朧的月光尋找著。睡醒的龍磊跑來跑去,時不時低頭看一看,看到的卻都是失望。

內疚,羞愧,後悔,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穆子懷甚至感覺有些不敢面對龍修和龍磊。

“小心點,小心點,都滾下來了,慢點。”一道壓低的聲音從黑夜中傳來,伴隨著東西掉落的沉悶聲音。

“哥,這可是朝廷修的官渠啊,咱們這麼干會不會被發現啊?”另一個更低的聲音回答道,車輪的聲音停了一會又響起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聲音猛然抬高,一聲響亮的拍打聲後,又把聲音壓低說道:“用石頭壘牆才牢固,附近哪來的石頭,只有這裡有了,你快點!”

“哥你別打我了,被人聽到就完了。”

“知道還說話,快動手!”

原來是趁晚上來偷水渠邊的石頭,這些石頭圓潤光滑,如果混在牆裡一定非常牢固。

穆子懷側耳,聽著兩人窸窸窣窣的動作聲,搬了一會兒,又聽他們說道:“好了,我們快走吧。明天再來搬一些,不要被人發現了。”接著又是車輪滾動的聲音。

這兩個人倒也聰明,知道石頭一次少太多會引人注意,竟然一天偷一點。壘牆用的石量不少,若是大家都來這兒取石頭,恐怕......

等等!

取石頭......寶物......

我知道了!

“龍修!”

想通了這點,穆子懷倏地站起來,拔高聲音衝對岸喊道:“我知道東西在哪裡了,時間快到了,我去取,你先回家吧。”

一邊說一邊跑,不一會兒已經跑出去一段距離。

時間快到了,必須加緊時間再努力一次。

被穆子懷一嗓子嚇壞的偷石兄弟愣住,扶著小推車的弟弟抖了抖,癱坐在地上,小車失去了掌控,嘭一聲傾倒,裡面的石頭嘩啦啦掉了出來。

“哥......哥,他.....他......我們......我們被捉奸了!!”

啪!五官粗狂的哥哥反手抽在被嚇呆的弟弟頭上,“瞎說什麼呢!”

聽到穆子懷聲音的龍修心裡有些莫名其妙,雖然擔心,還是從水渠對岸過來,瞥了一眼兩個人,牽著龍磊離開。

膽小的弟弟一躍而起,跳到哥哥身上。

“哥!這裡還有兩個!”

匆匆趕到王爺府,一進門就碰上了在前院提著燈籠轉悠的老管家。

“管家,現在是什麼時辰?”

“還差一刻便到亥時了。穆先生可找到王爺的珍寶了?”老管家笑眯眯的望著臉色焦急的穆子懷,將手中的燈籠遞給他。

穆子懷點點頭,又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這裡了。老管家,您知道府裡的池塘,水窖,水缸都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只是王爺剛給我吩咐了事情,小人現下可能走不開身。”老管家摸摸胡子,“不過我可以讓僕人帶先生去。”

“那真是太好了。”穆子懷一合掌,高興道:“那還請管家給我指派一個人,盡快帶我去吧。”

老管家點點頭,喚來一名頭戴灰帽的年輕僕人。“你帶這位先生去一趟府內的池塘和水窖。”

“是。”

告辭了老管家,穆子懷催促著年輕僕人一路小跑,最先到的地方是位於王爺府後院的養心池,占地頗大的池塘岸邊打上了燈籠,照亮了小路,但遠離岸邊的中心還是烏黑一片。

府內有水的地方不止一兩處,不到一刻的時間,穆子懷是無論如何讓也查看不過來的。

“你可知道府內什麼地方用了城外河邊的石頭?”先不開始瞎找,穆子懷先嘗試著縮小範圍。

“先生說的是河邊那種圓圓的鵝卵石?”

“對,就是那種,你知道?”聽這人的話似乎知道那種石頭被用在何處。

“先生請跟我來。”

跟著僕人來到後院花園用於蓄水的水缸邊,僕人開口說道:“王爺命人運了大量的鵝卵石壘土種花,都在這裡了。”

穆子懷一聽,看著花叢的眼睛幾乎放光。“多謝。”

話才說完就一頭扎進花叢中,拿著老管家給的燈籠,仔細翻找著花葉之下的隱秘地點。

翻開一株繁茂的曼陀羅,在他的根莖旁,一個金黃色的盒子露了出來,盒子上繡著的花紋在火光照映下劃過一道流光。

找到了!



☆、第15章 王爺賜寶

夜晚亥時的打更聲響起,穆子懷堪堪邁進王府前廳的門檻,廳內所有人均已到齊,王爺坐在上座,手持一杯美酒輕啄,老管家侍奉左右。

穆子懷衝眾人點點頭示意,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敏清王爺舉杯一飲,將品了很久的美酒飲盡,借著手臂的遮擋悄悄掃了一眼最後進來的人,看見他臂彎中托著一個金色的盒子,唇角微不可察的向上翹了翹。

“既然人已來齊,就將你們尋到的珍寶呈上來給本王看看。”

最先呈上的是一個墨綠色的方盒,兩掌寬,三寸高,由管家從空青手中接過呈給王爺。

“王爺。”空青離席行禮,眉眼含笑,柔和的嗓音解釋道:“這是我在王府後門的門頭上找到的,荷包中的線索是一塊沾上了紅漆的的木屑,我詢問過店家,由此在王府中找到了王爺的珍寶。”

“你可看過裡面的東西?”

“不曾。”

“那你怎知道這就是本王的寶物?”

“盒面上的錦繡乃是江南一帶進貢的貢品,秀工精良,巧奪天工。只這盒子已經是一件寶物,裡面盛放的東西自然是寶中之寶,珍中之珍。”

敏清王爺點點頭,似乎很滿意空青的解釋,抬手掀開盒蓋看了一眼。“的確是本王的珍品。”

空青滿意一笑,本來還有些緊張的心緒徹底放松下來,眼尾上翹的眉目不覺帶上了幾分魅意。

“空先生才識過人,聰明機智,本王便將這寶物賜予空先生。”

寶盒重新交予空青,只見他面頰泛紅,眼中波光流轉,再次行禮接過,輕輕打開盒蓋。盒中同樣鋪上了藏青色的錦緞,其間端端正正的躺著兩只小巧玲瓏的杯子。

杯身通體清脆碧綠,質地光潔,色澤斑斕,宛如翡翠,杯壁薄如紙張,紋飾天然,正是祁連山玉石所造的夜光杯。

空青喜不自勝,手指輕觸杯身,清涼之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令人爽快不已。

“多謝王爺!”

敏清王爺一手伏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笑道:“空先生何不現在就試試?來人,上酒。”

空青小心的取出一只夜光杯,雙手捧著,清香的美酒注入,杯體頓時生輝,光彩熠熠。啄飲一口,酒水甘味香甜,回味無窮。

空青連道三聲妙,舉杯一飲而盡,喝罷,對著王爺又行一禮。

“多謝王爺賞賜,果然好酒,果然珍杯。”

第二個呈上的是任丹楓找到的寶物。細長的長方形大紅色盒子,纏著同色的絲滑錦緞在盒子的右上角打了一個花式結扣。

老管家雙手從任丹楓手中接過錦盒,呈至敏清王爺身側。

“王爺,我所得的荷包中有一枚青色方形紐扣,詢問之後得知這制作紐扣的布料乃是西域特有,且這種布料是近日才進貢。我便在王府內的制衣間尋到了這寶物。”

任丹楓粗狂的嗓音不急不緩的說著,敏清王這次不再詢問,而是直接打開了盒子。

“確實是本王的寶物,既然是任先生找的,那本王就將他賜予任先生。”揮手讓管家將盒子送回。

任丹楓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放的是一柄閉合的扇子。露在外面的扇骨上刻著幾株瘦竹,打開,扇面一副漂亮的春景白馬圖,白馬揚蹄高鳴,栩栩如生。背面是一幅字,筆法蒼勁有力,豪放不羈。

看到字後面的落款,沉穩的任丹楓也不禁啊了一聲。

“這是王晨一王大人的墨寶!”

“不錯,這是本王當年向王大人求得的一副字,又派人將其制成了這柄扇子。”

“多謝王爺。”任丹楓深深鞠躬,心情激動幾乎難以自制。

連續兩件寶物被賞賜下去。穆子懷摸摸一直抱在懷裡的錦盒,心情難免也有些激動。

這裡面是什麼呢?想想剛才兩件寶物就知道這件也絕不會差。到底是什麼呢?

手指動了動,好像打開看看......

早知道找到的時候就應該打開看一看,現在就不會抓心撓肝的好奇了。

下一個人開始呈上寶物了,可是穆子懷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整個心都放在了手中不大的寶盒上。

悄悄打開,就看一眼。

穆子懷這樣安慰著自己,視線虛晃著下移,手指勾住盒蓋子,一點一點打開......

錦盒被打開一個不大的縫隙,身後的燭光投了過來,順著縫隙溜進盒內,足以讓穆子懷看清這個看上去尊貴非常的金色錦盒裡裝的是什麼。

盒子裡的東西不大,不足一尺,比手臂稍細一些的黑色木棒形狀看上去無比眼熟,表面還帶著十分詭異的凸起,在微弱的燭光中有一種強勢威脅的氣息。

這個東西......

穆子懷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形狀有些熟悉.....

“啊!”腦海中的想法一閃而過,穆子懷驚叫出聲。

這這這這不會是那玩意吧!

“穆先生?穆先生!”

管家的聲音將穆子懷渙散的思維叫回。“穆先生怎麼了?”

穆子懷匆忙合上蓋子,定定心神,勉強才能擺出鎮定自若的表情。“我沒事。”

視線不小心撞到敏清王爺身上,穆子懷突然有些驚慌,忙端起桌上的杯子,欲飲盡壓驚,又想起杯中呈的是酒,只好捏捏酒杯重新放下。

敏清王將視線從走神的穆子懷身上收回,指尖挑開呈上來的木盒子,往裡面掃了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這不是本王的寶物。”聲音干脆直接,又似沒有一點失望。

“可是這就是按照王爺給的指示找到的,確實是王爺的寶物啊。”柳致遠忙鞠一躬,臉上布滿焦急,又有些恐慌,急急解釋道。

“本王說不是。”敏清王再次開口,聲音中帶上了威嚴。

“可是......”柳致遠還想辯解,卻被老管家的聲音打斷。

“柳先生,請回吧。”

兩名僕人上前分立柳致遠兩側,微微彎著腰,伸手請道:“先生,走吧。”

柳致遠無可奈何,那盒子裡的紅珊瑚確實是他從古玩店裡買來的,他拿到的荷包中僅有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清水,實在不知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好自己買一樣充數,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柳致遠被帶走,悔的是他自己,驚的是穆子懷。

東西不對,被帶走了。

本來放在懷裡抱著的盒子此時被放的遠遠地,恨不得能離自己多遠,就離自己多遠,更是連碰都不敢再碰。

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竟然將這種東西放進這麼好的盒子裡,還偏偏藏在池邊花下。穆子懷咬牙,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穆子懷又悔又恨,偏偏王爺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

“既然穆先生這麼心急,管家,將穆先生尋見的寶物呈上來吧。”敏清王似滿足穆子懷一般說道,話音剛落便看到下座的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第16章 巧破刁難

按照時間順序理應是李曦,但王爺突然開口,眾人也不敢反對。李曦心中略有不平,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身體微微向後依靠,笑看對面穆子懷的應對。

敏清王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如轟雷一般在穆子懷腦海裡乍起,本來微紅的臉蛋變得慘白,隨即開始泛青。

盒子裡那詭異的東西,現在王爺又命人呈上去,叫他如何是好!

“王爺。”穆子懷起身行一大禮,恭敬帶著懊悔和內疚道:“小人辜負了王爺的心意,小人尋遍了各處,未找到王爺的寶物。”

“哦?”敏清王墨黑的劍眉微挑,“方才本王見你進來時手中托著一金黃寶盒,甚是眼熟,難道不是你尋到的?”

穆子懷後背汗毛倒起,冷汗瞬間凝聚。“稟王爺,那是小人路上買來送給家中小弟的禮物,並非什麼珍寶。”

敏清王爺猛地一笑,笑意直達眼底。“是嗎?管家,將盒子呈上來本王看看,穆先生到底買了什麼禮物送給自己的弟弟。”

“是。”

管家得令,上前幾步至穆子懷座位,伸手便要取桌下角落裡的金黃色盒子。

“等等!”穆子懷眼見盒子就要被管家取走,脫口而出。“不是什麼好物件,就不用王爺過目了,免得污了王爺的眼。”

“哎,怎麼會?”敏清王甩甩袖子,大方道:“管家,快將盒子呈上來。”

見王爺執意要看,穆子懷也顧不得其他,伸手就要攔,這東西要是上了王爺的桌案,他今天就別想活了。

可那老管家年紀雖大,瘦身卻十分敏捷,任穆子懷竭力相阻,盒子還是落入他之手。

金黃色的盒子被放在王爺的桌上,穆子懷心裡又驚又怕,雙腿虛軟,目光無神盯著腳下。

敏清王爺老神在在,身體微微前傾,一腿彎曲支著手臂,另一只手打開了盒子上的暗扣,將蓋子撫開。

“這個......”

噗通!穆子懷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這個,確實是我本王的寶物。”看了一眼丟了魂一樣的穆子懷,王爺緩緩說道,語氣篤定,說完又輕輕將盒子蓋上,鎖上暗扣。轉而穆子懷說道:“這確實是本王的珍寶,你為何說是你買來的?”

穆子懷腦中轟隆隆一道閃雷劈過,如果剛才尚還存著一些思緒和擔心,現在全都散得干淨。

那盒子裡的東西......那盒子裡的東西是王爺的!

那東西是王爺的!

“穆先生?”得不到回應,王爺好脾氣的再次詢問。

穆子懷終於回神,且不提王爺為什麼會將那種東西劃入比試的範圍,現在自己找到了就算過關了。

如此一想心氣便平滑了,這才警覺自己原來已經嚇得坐在了地上。扶著桌案緩緩站起來,穆子懷輕咳兩聲,道:“是小人的錯,小人確實給家中小弟買了東西,可能是來的時候拿錯了盒子,這才陰差陽錯尋到了王爺的寶物。”

“原來如此。”王爺善解人意的點點頭,揮手讓管家將盒子呈下。“既然東西是穆先生找到的,那本王就將這‘寶物’賞賜給穆先生吧,聊表本王的心意。”

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但真的聽到還是差點讓穆子懷大跌一跤,勉強行禮收下,致謝後,穆子懷便要回座,盡早結束這個話題。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願,穆子懷腳步剛一抬起,王爺那優雅尊貴的聲音再次響起。

“穆先生不想向其他人展示一下寶物?”

展示什麼!

你讓我展示什麼!

你要我怎麼展示!

穆子懷修養再好內心也忍不住咆哮,這王爺到底是哪裡看他不順眼?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可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再多的憤怒也只能吞回肚子裡,還要擺出一副虛偽的笑臉。

“先前兩位前輩已經展示兩件寶物,小人便不好再奪彩,不如讓小人吟詩一首,就做今日的賠罪。”

幾乎是咬著牙將話說完,敏清王爺不再為難,馬上笑著同意。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首將進酒是穆子懷最喜歡的詩詞,吟詩也是他臨時起意,意圖轉移大家的注意力,這本來就是勸酒歌,此時吟來也是應時應景。

詩歌蒼勁豪邁,大氣磅礡,就連穆子懷自己也受其感染,誦罷,仍心緒滾滾,久久不能平復。

靜默。

穆子懷瘦弱的身體吟詩時爆發出的驚人氣魄讓聽者震驚,詩句中裹挾的奔騰洶湧之勢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內心。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久久,一聲響亮的好字才響起。

然後,是掌聲和夾雜的贊嘆。

眾人熱切的目光全部投到廳內不大的身影上,穆子懷不禁有些臉燙。

“穆先生果然才高八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穆兄之前真是過謙了,才識如此,遠勝我輩。”

......

穆子懷心裡一思量,這些人尚不知唐朝大詩人李白,以為是我所作,如此誇獎當真有些折煞了。但詩已吟,再說什麼都多余了,只好微笑著點頭示意。

敏清王低頭飲了一口茶,下垂的眼睛裡意思亮光閃過,又悄聲無息的藏進黑暗裡。

終於將盒子的事糊弄過去,穆子懷回到座位上才送了一口氣,緊接著而來的是李曦尋到的寶物。



☆、第17章 成為幕僚

“我不曾找到寶物。”

兩手空空的李曦上前,雙手負背,抬著頭和敏清王傲然對視,理直氣壯。

敏清王爺不曾看他,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好似玩夠了才猛然想起眼前還有一人,緩緩道:“那你回來做什麼?”

李曦氣結,他向來心高氣傲,不為五鬥米折腰,若不是搬出皇宮的皇子僅有兩人,另一人不問世事,他又怎麼會委身來此?此時見王爺無禮粗蠻,氣上心頭,不作一語轉身拂袖而去。

“很好,閑雜人等都已經走了,三位先生即日起便可住進毅香院,上賓款待。”說罷,王爺大笑幾聲,離席欲走。

“王爺!”

心中還念著龍家兄弟的穆子懷抓緊時間開口,“王爺,小人有一事相求。”

穆子懷雙手抱拳,微微彎著腰,畢恭畢敬。

“小人父母雙亡,家中尚有兩名不久前尋到的遠房弟弟,可憐他們年紀尚幼,父母早逝和我實在同病相憐。我曾立誓照顧他們成人,現如今小人得王爺賞識,不以小人卑鄙,穆某感激涕零,可是就怕苦了我那家中的弟弟,我實在.....”

穆子懷哽咽,微微垂著的頭透出無奈和擔憂。

敏清王爺剛要走被他叫住,微微側身聽他講完一席話,眉毛微挑,看著穆子懷頭頂圓圓的發旋。“管家,你明日便將穆先生的弟弟接進府來。”

“謝王爺。”穆子懷深深彎下腰,伏低了身子。

無論如何,龍修兄弟能入王府便不用再受苦。他也算言而有信了。

想到龍磊那個小家伙凍得通紅的小臉,穆子懷就一陣心疼。在這王府中,有他穆子懷護著,再差也比沿街乞討好太多。

第二日清早,穆子懷還沒醒,敲門聲就響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往四周看了一圈,現在已經成功進入了京城著名的閑散王爺的王府內,日後一路混吃等死的生活想想就樂。

心頭一件大事放下,穆子懷也不忙著起來,天色還不算晚,鑽回被窩再躺一會兒。

本以為敲門的人已經離去,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伴隨著詢問的聲音。

“先生,您起了嗎?”

穆子懷身子一繃,差點從床上彈起來。“起來了,我起來了。”

“管家名小人今日帶穆先生的兩名兄弟入府,小人蠢笨還不知道穆先生的家,您看......”

穆子懷剛才就開始穿衣服,聽到這兒,系帶的手頓了頓,手指翻轉,青色的系帶結成一個漂亮的扣子,微微拉緊。

雖然已經進入了春天,但寒冬的勁頭還在。尤其是大清早,一打開門,清冽的晨風迎面撲過來,縱然穿上了王爺發下來的襖子,沒有防備的穆子懷還是被凍得一哆嗦。

門口候著的小廝看上去有些眼熟,穆子懷仔細打量,才發現管家派來的小廝正是那天幫他給龍修傳話的小廝,怪不得剛才聽著聲音就有些熟悉。

“是你啊,上次請你幫忙帶話還沒謝謝你呢。”

清義接到管家命令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上次管家讓他給人帶話,他壓根連人都沒找著,回來本來還有些擔心,但看管家沒有再提起,他生怕被責罰就隱瞞了下去。

沒想到這次管家讓他找的人也正是上次那個人,一打照面就說起了上次帶話的事,清義不禁有些後怕。

“哦......啊......”清義打著哈哈,眼睛飄向別處。“現在已經是辰時,不知道先生什麼時候出發?”

穆子懷笑了笑,不答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清義眼神飛快的閃了閃,雖然有些擔心,但多年在王爺府內工作,接觸的人也不乏皇親國戚,此時也能穩住聲音回道:“先生叫小人清義就可以了,管家說以後先生有什麼事都是小人伺候著,先生盡管吩咐小人,小人在府內也有七八年了,大事不懂,但廚房的廚娘,打理花園的花工小人都認識,伺候人也還會些。”

這話以一個小廝的身份說的是極其漂亮,雖然態度謙恭,又透露出他在王府內資歷深,穆子懷一個剛剛進府的人什麼都不知道,與其說是有事就吩咐,還不如說穆子懷今後的生活還得靠清義。

穆子懷雖然沒有全懂,但多少還是聽了些意思,心裡不由有些發堵,雖說清義說的沒錯,但一來就被一個小廝壓在頭上著實有些讓人不爽。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接我弟弟進來吧,清義就快去幫幫廚娘打打下手,不要讓他們太忙了。”

說罷,穆子懷轉身就要走。

清義也是一呆,他本就是怕穆子懷為了上次帶話的事情刁難他,這才先發制人,剛才那一套說辭也是他學著那些達官貴人說的,誰曾想這位先生轉身便要走。萬一這次他再辦砸了,這王府他估計也不用待下去了。

越想心裡越驚,清義干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拉著穆子懷欲走的衣袖。“先生,大人,是小人的錯。上次您讓小人帶話,小人去的時候已經尋龍家兄弟不著,擔心被您責罰,這才......唉,先生,您饒了我吧。小人罪該萬死,先生!”

穆子懷被他拉住了衣袖既沒有掙脫,也不再前進,可就是不回頭。清義心裡越急,大冷的早上,不一會兒,額頭上就逼出了細細的汗珠。

“你起來吧。”穆子懷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

可是清義哪敢起來,跪在地上,手裡的衣袖拉緊,就怕穆子懷轉身邊去向管家告狀。

穆子懷衣服被他沒輕沒重的手扯得有些歪,連身子也有點傾斜,實在沒有辦法,只得重重嘆了一口氣,轉身扶了一下,將眼睛憋紅的清義扶起來。

清義實際年紀並不大,只是一張黝黑的臉讓他看上去有些老成,此時要哭不哭的表情,眼裡更是帶上了水霧,看上去有些可憐。

穆子懷向來是看不得人哭,此時又見他得了教訓,便軟下了語氣。“去我弟弟家的路崎嶇難走,這次我還是自己去還快些。放心,我不會和管家說的。”

說完見清義表情輕松下來,又馬上嚴肅道:“不過,若是你以後犯了錯,無論是管家還是王爺,我都會稟明。”

“是是是是,小人怎麼還敢。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眼裡還帶著些許淚花,清義就笑了起來。

穆子懷失笑,這小廝情緒變化得像個小孩,倒真不像是愛耍小心眼的。“那你還不起來?”

清義嘿嘿笑了一聲,拍拍膝蓋站了起來,微微彎著腰湊到穆子懷身邊。“不過大人,還是讓小人陪你一起去吧,小人不怕累,讓大人獨自前去,萬一路上出了什麼岔子怎麼辦。”

穆子懷轉念一想,感覺清義為人還算不錯,正如他剛才所說,日後他在王府中行走,很多時候還得靠他。“那好吧,你隨我一起出去,到時候你先在我家不遠處待著,我會將我弟弟帶過來。我家弟弟怕生,我還需先和他們商量商量。”

“行,大人說了算。”

除了王爺府,穆子懷帶著他往東三街走去,到了街頭又讓清義找了酒家待著,自己繼續往裡走。

在荒涼的街尾找到了還沒出門的兩兄弟,將心裡的想法和他們說了,龍磊自然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就連一向沉穩的龍修臉上也帶上了些許喜色。

穆子懷沒有讓他們帶上行李,屋子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此時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王爺府,那種東西再帶進去就有些不合適了。

身上還有些錢,又帶著兩兄弟去了制衣店,讓店家准備了水洗漱,買了兩套衣服換上。水嫩嫩的兩個娃娃,雖然臉色有些發黃,身體也瘦得可憐,但勝在五官俊朗出色。

龍修挑了一件角落裡的黑衣,衣擺繡著簡單的紋飾,襯得他越發嚴肅沉穩。龍磊則是穿了一身藍衣,在穆子懷的支持下又買了一件白色的棉襖褂子,穿上以後裹得圓滾滾的,透著幾分可愛。准備給龍修挑棉襖他卻說什麼都不要了,但穆子懷還是執意買下了一件厚一些的外衣。

三人從制衣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不久之前三人還趴在地上乞討,期待著路過的人施舍一兩個銅前過活。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穆子懷將一些在王爺府中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一邊,才帶著兩人和清義集合。路過路口時,一個蒼老的乞討聲闖入了他們的耳朵。

穆子懷記得這裡,他來到這裡的頭兩個月就是在這裡度過的,這裡本來是屬於煙老頭的地盤,但是在他死後自己也離開,這裡便被另外的人占據。

匍匐在地上的人披著麻布袋子,天氣回暖卻還是冷的瑟瑟發抖,蓬亂掛滿污垢的頭發能看到一些銀絲,枯瘦的雙手拄在地上,低著頭。

穆子懷停住了腳步,摸摸懷裡僅剩的三個銅錢,挑出一個扔進那人缺口的碗裡。

銅錢撞擊瓷器發出清脆的響聲,就算是裹滿污泥和不知名污垢的破碗,在一枚銅錢的撞擊下也發出了美妙的聲音。

這枚銅錢夠他多活一天。

拉著兩兄弟快速離開,買衣服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得快點去找清義。

身後的乞丐低著頭,嘴裡喃喃的念叨著好人平安,身體健康的祝福語,直到大善人的腳步走遠才抬起同樣髒污的臉,小心又急促的抓過碗裡的銅錢塞進衣服裡。

缺了口的瓷碗在地上滾了一圈,又停住了,繼續等著下一個人扔下銅錢,再次碰擊出好聽的聲音。



☆、第18章 接人入府

清義坐在酒館裡卻什麼也沒有點,只是要了一杯免費的茶。用最差的茶葉泡出的茶水,帶著濃濃的苦澀,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但還是咬著茶杯邊緣慢慢啄飲著。

這裡是京城裡臭名昭著的東三街,地痞流氓,小偷乞丐,隨處都是,就連路上走的行人都不是好惹的。

清義不知道為什麼像穆先生那麼聰明儒雅的人會來自這裡,不過他之前吩咐在這裡等,他也不敢亂動。

等他把一杯苦茶一點一點喝到底的時候,穆先生終於出現在酒館不遠處,一聲青色長衫和儒雅的氣質好認極了,身邊一左一右各跟著一個小孩,想必應該就是穆先生的弟弟。

清義連忙跑出去,一眼就看到那兩個精瘦精瘦但干淨整潔的小孩,一個板著臉,另一個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自己。

“穆先生,您可算來了,這都快午時了。”

“在路上耽擱了一段時間,我們這就快些回去吧。”穆子懷臉上帶著笑意,龍磊在清義把他的黑臉湊過來的時候嚇得縮到了自己身後。

清義點點頭,嘴巴一咧,見穆子懷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拿也沒有問,只盯著不到自己胯部的龍磊。“先生,這兩位就是小先生吧。”

拍拍龍磊的頭頂,穆子懷笑著將清義隔開。“你不是說時間不早了,快走吧。”

“哎!對!”清義狠狠一拍腦門,一點沒給自己省勁兒,那響聲清脆,聽得穆子懷腦仁疼。“得早些回去,要不趕不上中飯了。”

回到王府的時候果然已經過了飯點,不過廚娘特意將飯菜放在爐子上熱著,布好菜之後,穆子懷就吩咐清義不用伺候,讓他也去吃飯。

房間裡只剩下三人,桌上放著三菜一湯,豆腐青菜湯干淨清秀,蒸蛋羹和肉食都還熱著,一道涼拌薺菜清脆可口。

兩個小孩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吃過這麼豐盛的飯菜了,龍修還好些,年紀小性子直的龍磊已經盯得眼冒金光,吞了吞口水,卻一直沒有吵吵著動筷。

“吃吧,楞著干嗎?”

穆子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在龍磊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龍修碗裡,就捧著碗吃了起來。兩兄弟也不再顧忌,拿起筷子,放開了肚子開始吃。

龍磊年紀小,穆子懷本來還擔心他不會用筷子,沒想到他手雖然瘦小,筷子舞起來虎虎生風,一來一去,臉穆子懷都趕不上他的速度。

一頓風卷雲殘,四道菜吃得精光,最後剩下的豆腐湯也送進了龍磊的肚子裡。

三個人挺著肚子坐在椅子上揉著肚子促進消化,穆子懷還好些,吃到最後就慢慢收了手,但是兩個小孩子估計是以前餓得狠了,吃得再也吃不下才停下來。

將幸福又痛苦,表情糾結的龍磊抱進懷裡,手掌在他的小肚子上輕輕按摩著,揉了好一會兒,直到他不難受了,穆子懷才喚進清義收拾殘局。

將兩兄弟上下好好打理了一遍,穆子懷帶著兩人出了房門,向著敏清王爺所住的青竹院走去。雖然是王爺首肯,但穆子懷覺得還是需要帶龍修龍磊去打聲招呼。

青竹園位於王爺府大廳之後,前後種著竹林,故名青竹院。穆子懷也是第一次到這裡,請門口的老管家通報一聲,王爺的回話很快就傳了回來。

三人跟在管家身後走了一段路,穿過層層疊疊的竹林,才看到屋子。房子周圍放著一些用竹子制成的桌椅,門前種著花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初春便開得艷麗。

敏清王爺正坐在竹椅上,桌子上放著茶杯茶壺。

“王爺。”穆子懷拱了拱手。

“嗯。”敏清王哼了一聲算是答應,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個一個倒上了清茶,茶水滾燙還冒著熱氣。“這兩位就是穆先生的弟弟?”

“王爺。”龍修彎下腰,也拱了拱手,微微皺著眉,表情嚴肅。

穆子懷輕輕推了推龍磊的背心,龍磊才猛然驚醒。“王......王爺。”

敏清王將茶壺放下,纖長好看的手指離開手柄,指了指桌上的四杯茶。“坐下吧。”

“你這兩個弟弟倒也可愛,住下了,這王府裡也添些熱鬧。”

“多謝王爺。”

龍磊拘謹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不敢說話,龍修微微低頭看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爺一心一意開始品茶,穆子懷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什麼味道卻沒嘗出來,臉上還帶著一些緊張。

皇甫雲華又啄了一口杯中用今天早上新采的荷花露沏出的碧螺春,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穆子懷喝了一口茶便有些坐立不安,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那天晚上他酡紅的雙頰和毛茸茸的腦袋。

“怎麼?穆先生覺得這茶不好?”

“沒有沒有。”穆子懷連忙擺手道,生怕得罪了這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王爺。

可是敏清王已經伸出了手,橫過大半個桌面拿過了那個穆子懷喝過的杯子,裡面還剩大半茶水。

茶杯邊緣被放到嘴邊,喉結滾動,喝了一口茶水,隨後抬頭對著驚呆的穆子懷笑道:“原來是茶涼了,我幫子懷換一杯。”

冒著熱氣的茶水再次將茶杯八分注滿,重新遞回。

穆子懷知道茶杯回到自己身前還是呆愣愣的,呆愣愣的看著高高在上的王爺拿自己剛用過的茶杯喝茶,呆愣愣的看著他重新把自己倒茶,再呆愣愣的看著他微笑著看著自己。

“謝......謝王爺。”

低著頭,穆子懷不敢動茶杯,有些結巴的道謝。

反倒是敏清王笑意滿滿,盯著穆子懷不放。“今天晚上和我去個地方。”

穆子懷猛然抬頭,眨眨眼睛。“和王爺?”

“還有丹楓和空青,至於地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穆子懷點點頭,心裡大致能猜到方向,花天酒地,喝酒賞月?按照當初聽到的消息,應該差不多是這個流程。

沒問題,不就是吃吃喝喝嗎?穆子懷差點拍拍胸脯保證,這點事還要驚喜,真是。

月明星稀,也沒有吹風,天氣正好。

前有財大氣粗的敏清王爺,身邊有志趣相投的兄弟朋友。

天時,人和。

馬車將四人放下之後,就被笑容滿面的王爺打發回了府。

這裡是夜晚京城最繁華的一條街,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口掛上了大紅燈籠,甜膩的脂粉味飄散在空氣中。

掛著粉色絲幔的店鋪都有一個很好聽讓人想入非非的名字,門口站著幾個穿著裸/露,稍微上了些年紀的女人,塗著厚重的妝容,放蕩的攀上路過的男人的肩,半推半誘的將他們拉近店門。

二樓則是屬於年輕貌美的女子,她們濃妝淡抹,輕柔的薄紗阻擋不了別人的視線,輕輕搖著手上的絲帕,把下面的人引得心神蕩漾。

這裡是男人的樂園。空氣中的甜香刺激著雄性激素,任誰都想在這裡逍遙一夜。

眼前的這家店鋪卻與眾不同,門口自掛一盞青燈,門口無人招攬顧客,樓上也沒有姑娘揮絲引誘,沒有讓人遐想的粉色紗幔,由於位置有些偏,空氣中誘人的甜香也在這裡散了干淨。

冷冷清清,像一間客棧。

“客棧”的名字叫青蓮居。



☆、第19章 我們都是來暖床的

敏清王爺已經率先走了進去,任丹楓和空青都緊跟在身後,穆子懷回頭看了看相隔不遠卻像隔了一個世界一樣的繁華街市,握拳表決心,日後必回來好好逛一圈。

走進大門,繞過古樸的雕花屏風,卻不見店面,而是一條石子小路,路兩邊種著各式花草樹木,鵝黃色的夜來香在黑暗中靜靜開放,飄散出清香。

小路的盡頭才是一個半開放式的亭台,一名身著青衣的少年赤腳站在地板上,見到來人臉上露出笑意,上前兩步相迎。“王爺,今兒怎麼願意來了?”

明清王爺擺擺手,臉上漾起爽朗的笑顏。“前幾日有事纏身,盡頭剛好帶著新認識的同伴過來看看。”

少年盯著穆子懷三人看了看,湊近王爺身側放低了聲音:“王爺,這三位可是您新招進來的......”

“叫幾個人出來,還是以前那個房間。”打斷少年的話,敏清王爺上前幾步,甚是熟稔的掀起掛著的簾布看了看。

“是,王爺。”

少年快步退去,敏清王爺也不用人引路,領著身後三人穿過亭台,走過一條長廊,進了房間。王爺位於上座,其余坐在下方。

穆子懷左右看了看,這裡布置典雅,不見紅粉,均是青、藍兩色,坐在這兒也算舒服,只是只不過一會兒工夫,本來和他們同行的空青已經不見,不知道去了哪裡。

剛剛坐下,一名綠衣赤腳男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酒壺,恭敬的為王爺斟酒。

就被還沒滿,剛才那名青衣少年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名穿著長衫的男子,臉上化了淡妝,青絲挽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或清秀,或美艷的臉蛋。

“王爺,這四位都是新來的小倌,□□好了還未伺候過人,就等著王爺來呢。”青衣少年年紀不大,說話卻極為老道,一開口就將四名男子的特長優點點出。

穆子懷卻呆在座位上。

小倌?

小倌!

是他想的那樣嗎?

高高在上的王爺確實帶他們逛窯子了!可是逛的卻是帶把的窯子!

穆子懷眼角瞥了一眼任丹楓,發現他正老神在在的喝酒,仿佛早就知道他們要來的是這種地方。

心中千萬思緒正在翻騰,上座已經傳來了話:“嗯,做的不錯,有賞。”抬起右手招了招,四名男子臉上的笑容又提高了一分,向著王爺擁了過去。

接下來的內容穆子懷表示已經看不下去了,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往上座上放。任丹楓和空青尚能臉色如常的和王爺談天,穆子懷瞬間感覺就被隔了出去,只好悶悶開始喝酒。

“穆先生。”皇甫雲華含笑的眼睛看了一眼蒙頭喝酒的穆子懷,開口叫道。

“在!”

穆子懷猛地抬頭,正好看到一名五官妖媚的男子撥出一顆葡萄,半個身子倚在王爺身上,深情款款的將葡萄喂進他嘴裡。

心裡猛地一陣不自在。若是眼前這麼美人換成一個沒把的,還能稱作養眼,可是現在,穆子懷卻看得渾身難受。

“穆先生好像心情不好?”皇甫雲華將酸甜的葡萄吞下,拋給那人一個贊賞的眼神,熱的那名小倌一邊心花怒放,一邊開始孜孜不倦的和葡萄抗戰到底。

“去,伺候伺候穆先生。”拍拍身邊一人的肩,皇甫雲華接著吩咐到:“要讓他開心起來。”

被喊到的小倌站起身來,淡紅長衫並沒有系上腰帶,長長寬大的袖口幾乎垂到地上,這麼大的袖口直接造成小倌一抬手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衣服裡面的情形,白嫩的肌膚和微微的凸起。

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穆子懷整個人僵成一根木頭。也沒有心思喝酒了,時刻都提防著,一個不小心,一顆葡萄沒准就被親自喂到自己嘴裡,還要時不時不露痕跡的將快要伸進衣衫裡的手拿出。

穆子懷苦不堪言,但生怕又被王爺指派小倌來伺候,只得擠著臉強顏歡笑。

真是精神緊繃得腰酸背痛的時候,一聲清脆的編鐘聲響起,空靈清脆,一瞬間掃去大半疲憊,鐘聲悠揚,繞梁回響。下一聲擊打聲響起,清幽深邃,緊接著,一曲悠揚的編鐘樂曲響起。

眾人都停下動作,不自覺向門口看去,目光被吸引凝固。

門口,和著樂曲踏步而來的,正是剛才不見了的空青。

此時他已經換上一身青色水袖長衫,領口和衣擺繡著白色祥雲,微施淡妝,笑意盈盈,青絲挽起用一只翠綠翡翠玉簪固定。

待到廳內,長袖一甩,時而擺手,時而扭胯,柔美中又不是男子的英氣。樂曲時而高亢,時而低吟,空青一雙水袖飄飄揚揚,時而張揚瀟灑,時而內斂含蓄,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舞作罷,眾人還未回神。

空青輕輕合拳:“王爺。”

“好!好!好!”皇甫雲華合掌相擊,連呼三聲好。“如說大光王朝內誰舞得像簫最好,未有人能出空青之右。”

空青微微一笑,“王爺過贊了。”

穆子懷欣欣期望的逛青樓活動就在無限的緊繃和不自在中畫上尾聲。回去的時候小廝叫來了王府的馬車,兩輛馬車,王爺和任丹楓各上了一輛。

穆子懷頭也不回的鑽進了任丹楓那輛馬車,至於空青,直達馬車起程也沒有看到他上車。

“任兄......”馬車轱轆聲一直響起,穆子懷想起之前大家不以為然的表情,心裡的疑問有些壓不住:“真是沒想到王爺會帶我們到這裡啊。”

任丹楓笑了笑,開口道:“王爺本來就是找人陪他玩的,當然是來這種地方。”

“啊?”穆子懷佯裝不懂,故意問道:“王爺找我們不是入府成為幕僚出謀劃策嗎?”

此話一出,任丹楓猛地笑起來,笑聲豪邁,震得穆子懷耳朵疼,好不容易笑夠了,才一臉不敢相信的誒看到穆子懷:“王爺明是找幕僚,實際上就是找一起玩樂的人,也有暖床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穆子懷:......

“那......那那任兄也是來......那個的?”穆子懷心中一陣咆哮,世界觀崩塌了一半,看著眼前這個離自己極近,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問道。

“我?”任丹楓眨眨眼睛,拋出一個媚眼。“我當然也是來伺候王爺的。”

咣當!

穆子懷感覺自己僅剩的另一半世界觀碎成了渣渣。



☆、第20章 公主妙彤

馬車剛在王府前停下來,老管家的聲音便在馬車外響起:“王爺,七公主已經在裡面等了有一會兒了。”

馬車簾子被掀開,皇甫雲華探出頭不急不緩的下了車,彈彈絲毫沒有凌亂的衣袖,微微皺起好看的濃眉:“又是偷跑出來的?”

管家彎著腰,表情雖然嚴肅但語氣中透著些許高興和寵溺。“小人已經派人通知了雪昭儀。”

皇甫雲華還是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另外一輛馬車上的人也已經下來,轉身開始往裡走。“孩子氣。”

穆子懷隱約聽到管家和王爺的對話,下了車看到王爺已經走到門口了,連忙拉著任丹楓快走幾步。

剛剛走過前院,腳還沒踏進前廳,一個粉色影子風一樣卷進皇甫雲華懷裡。穆子懷還未看清那人的臉,一道黃鶯出谷般的聲音響起,語調高揚,帶著濃濃的撒嬌。

“皇兄,你怎麼才回來,讓妙彤等了好久,你再不來,我估計就要睡著了。”

皇甫雲華將懷裡的人拉開一段距離,上下將她打量一遍,才責罵起來:“你當自己還是小孩子嗎?動不動就跑出宮,要是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食指微屈在皇甫妙彤頭頂敲了一下,寵溺的語氣絲毫沒有威懾力,反而惹得年紀小小的妙彤公主嬌笑了起來。

一邊佯裝很疼的捂著被打的頭頂,一邊撒嬌:“若是哥哥常來宮內看看我,我又怎麼會跑出來。再說我能有什麼危險,如果有壞人,我就揍他!”說完還示威的亮了亮小小的拳頭。

皇甫雲華失笑,對於這個調皮的妹妹,他向來是沒有什麼辦法。以後非得親自吃了虧才會長記性。“今天晚上還回去嗎?”

“不回去了,這次我一定要多玩幾天。”皇甫妙彤搖搖頭,偷偷瞄著皇甫雲華身後的穆子懷三人,眼裡透出好奇。

皇甫雲華卻皺起了眉,不同意道:“成天就想著玩,你就不怕你母妃擔心?”

“才不會。”皇甫妙彤厥了厥嘴,“李伯剛才肯定已經派人和母妃說過了,我不管,上次說好要帶我出去玩的。”

說完還不等皇甫雲華反駁,皇甫妙彤已經上前幾步,湊到穆子懷跟前,抬著頭盯著他看。

穆子懷這才仔細看清這位大光王朝的七公主。年紀不大,約莫十歲的樣子,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穿著一身粉色衣裙,外面套著一件同色的棉褂子,身體裹得像個球。頭發梳成兩個發髻,總角垂髫。粉嘟嘟的臉帶著好奇,毫無顧忌的打量著穆子懷。

“這就是你之前招的小妾?”

穆子懷:......今天風好大,他竟然什麼也聽不見。

任丹楓自保,看得笑意盈盈,不發一語。

空青表情微妙,現在才仔細將穆子懷打量了一遍,隨即不屑的扭頭。

縱是見慣大世面的敏清王爺也被刁蠻的小妹妹問得一愣,輕咳兩聲才道:“外面風大,先進去吧。”

好不容易把七公主送進了前廳,穆子懷雖然知道有些不合適,但不知道這位公主接下來還會不會語出驚人,今天他受得刺激實在太多,不能再陪她大戰三百回合,接下來的任務就只能交給任兄了。以身體不適退下後,向著管家給龍家兄弟安排的房間走去。

剛走進小院,三更聲剛好響起。穆子懷抬頭看了看,房間已經黑了燈,猶豫片刻又打消了念頭。

沒走出幾步,房間的燈又亮了起來,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龍修披著外衣,手裡端著盛了水的盆,正准備倒水時看到穆子懷的背影。

“穆......子懷哥!”

把盆放在地上跑過來,等穆子懷回身時,龍修已經站在身後了。

“還以為你們睡了,打算明天再來找你們呢,你就跑出來了。”穆子懷笑了笑,伸手把龍修散開的衣服整理好。

“小磊剛洗完腳睡下。”

龍修此時把自己打理得干干淨淨,身上穿著新買的衣服,小臉上盡管還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嚴肅,但已經稍有些人氣。

“啊。”穆子懷干巴巴的應了一聲,本來是想過來問問龍修,今天管家給他安排了些什麼工作。當初讓管家給他安排一些府裡簡單的工作,自己還沒看過就被拉了出去。正想開口,今天喝的那幾杯酒卻在此時起了作用,穆子懷猛地忘記了此行的目的,腦袋有些發懵。

龍修似是看出他擔心什麼,還沒問就開始回道:“管家讓我先隨府內護衛修煉武功,強身健體,日後可能會成為護衛。”

穆子懷點點頭,這樣也好。看龍修精瘦精瘦的樣子,實在想不到他已經十三歲了。“那小磊呢?”

“小磊年紀還小,還做不了事,管家讓他先歇著,把肉養回來。”龍修及有條理的回答著。

“啊,那你練功的時候,小磊就讓我照顧著吧。”一陣夜風吹來,帶著屬於冬天尾巴的絲絲涼意,穆子懷打了一個激靈,提神醒腦,終於找到了自己過來的目的。

“小磊能照顧自己,他已經不小了。我只有早上隨護衛訓練,其他時間都可以自由安排。”

穆子懷無力反駁,龍磊那個樣子,簡直就和兩三歲的小孩差不多大。不過龍修一臉嚴肅,堅持著自己的看法,穆子懷也只能答應。

古代的小孩都是這麼早熟的嗎?

這個問題從腦海中一晃而過,穆子懷搖搖頭,困意追著酒勁兒一下子湧上來,迎著夜風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那你快睡吧,明天練武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受傷了。我也去睡覺了。”眨眨眼睛把呵欠逼出的淚花擠回去,穆子懷扶著龍修的肩膀把他轉了個身,還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催促他快點回房間。

龍修被他推得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表情平靜:“你們今天去了青樓?”

穆子懷打到一半的呵欠被生生逼了回去,相對於龍修的坦率,他有些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知道?”

“我聞到你身上的脂粉味了。”

“......”抬起袖子仔細嗅了嗅,穆子懷微微皺眉,什麼味道都沒有啊。“你想多了,我們只是路過,並沒有進去。”

的確只是路過......穆子懷可惜的想著,我們沒有去青樓,我們去的是小倌館啊龍修。你子懷哥被人帶去看男人跳舞了啊,還被一個男的摸了胸口啊龍修。我真的沒有去青樓啊。

龍修罕見的挑了挑眉,沒有反駁。“那我先去睡了。”

穆子懷深沉的點點頭,今天經歷的事情讓他感覺自己歷經滄桑,已然成為一個經過風霜,扛過雷擊的有志之士。

自己住的院子離這裡不遠,穆子懷走過去吹著夜風剛好醒酒。另外兩個房間還黑著,看來任丹楓和空青都還沒有回來。

穆子懷進了屋,打了一盆涼水洗臉,瞬間感覺舒服了不少。躺下的時候那兩人回來了,外面傳來輕聲對話。忙活了一會兒,也安靜了下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剛才那盆涼水讓他精神有些亢奮,酒意褪去後,今天在青蓮居的經歷就開始跳出來找存在感。

就連今天早上王爺用他的杯子喝茶都出來刷了一遍,穆子懷躺在床上開始烙餅,不知過了多久才睡過去。

第二天起的有些晚,穆子懷洗完臉後感覺頭還是有些疼,另外兩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剛好清義送了些點心過來,穆子懷左右無事,讓清義去忙自己的事情,將點心包起來離開了房間。

走進龍修所住的小院的時候龍磊正站在水井旁邊,手裡拽著一根繩子,瘦小的身子搖搖欲墜,隨時有跌落下去的危險。

穆子懷心驚,沒敢喊他,生怕一出聲嚇得他摔下去,屏著呼吸看著龍磊將一桶水搖搖晃晃的提上來才走過去。

一把將龍磊從井邊抱開,另一只手將水桶接過來。

“子懷哥哥。”龍磊看清抱著自己的人,頓時笑了起來,拉著穆子懷的衣領不放。

穆子懷剛准備把人放下,手已經松開了,卻看到龍磊還掛在自己身上,頓時笑了:“還真是個小猴子,爬人的本事不錯。”

龍磊掛在穆子懷身上不撒手,小小的身子輕得很,穆子懷掂了掂也不重,便不管他,拿著水桶上廚房。

“子懷哥哥昨天來看我了?”

“嗯。”穆子懷將水倒進鍋裡,准備燒熱水。早上的水有些涼,還是燒熱一些比較好。“你昨天睡得像只小豬。”

龍磊厥了厥嘴,從穆子懷身上蹦下來。“今天早上哥哥告訴我了,你昨天晚上根本沒進屋,怎麼知道我睡得像小豬。”

穆子懷將火點著,笑著逗他:“我根本不用進去,就院子裡都能聽到你小豬一樣的呼嚕聲。”

“你胡說。”龍磊捂著嘴巴,聲音有些模糊:“若是我打呼嚕,哥哥肯定會告訴我的。”

“嗯嗯。”又加了一把柴,穆子懷起身將熱水盛起來。“走,洗完臉我帶你去看你哥哥練武。”

“好!洗臉!”



☆、第21章 比武約定

王府護衛隊每日晨練的地方就在後院的西南角,穆子懷領著興奮的龍磊到的時候龍修正在扎馬步。

就算是穆子懷這樣的門外漢也看得出他的馬步扎得並不穩,身子有些歪,表情嚴肅,不知道已經堅持了多久,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在陽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線。

一邊是幾名身穿武裝的護衛,個個身強體壯,手裡或拿著棍棒,或持刀劍,舞得像模像樣。一名看上去像是護衛長的中年人走過來打量了龍修一番,臉上露出不滿,伸手在他的後腰和大腿上拍了拍。

“挺直了,半柱香後休息一會兒。”

龍修隨著他的話調整了姿勢,咬牙繼續堅持。

“哥......唔......”

穆子懷及時伸手捂住龍磊的嘴,以免打擾龍修。

“噓,不要打擾他。”拉著龍磊找了一個石椅坐下,穆子懷叮囑道。

龍磊捂著嘴點點頭,乖乖在椅子上坐下來,不吵不鬧。

這一等就足足等了半柱香,太陽已經升高,龍修身上滴落的汗水已經把衣襟沾濕,卻依舊保持著扎馬步的姿勢,雖然有些不標准,但也算是有模有樣。

龍磊也坐了半柱香的時間,看上去鬧騰的小孩突然這麼有耐心也讓穆子懷有些刮目相看。

再說眼看半柱香已經超了,那名護衛長才姍姍來到龍修身前,臉上還是不滿,但也揮揮手讓他休息。

一聽到可以休息了,龍修身體一松,差點癱坐在地上,雙手杵在顫抖的雙腿上,閉著眼緩和身體的極度疲勞。

穆子懷也不急著過去,而是耐心的等著他休息夠了向這邊走過來。

“你們怎麼過來了?”龍修走得很慢,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充滿疲憊的笑容。炮彈一樣衝過去的龍磊差點把他撞倒,又被他攬在懷裡當拐杖用。

“沒什麼事就過來看看。”穆子懷走過去將龍修的重量接過來,扶著他走了起來。“先別坐,走一會兒再休息。”

龍修沒辦法,被他半扛著繞著練武場遛了一圈。

“下午還練嗎?”拿過石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水遞給龍修,穆子懷看他累得不成人形有些心疼。

龍修一口將茶水飲盡,還不解渴,干脆接過茶壺自己又倒了一杯。“不練了,不過我答應了澆花的老伯幫他擔水。”

“擔水?”穆子懷微微皺眉,龍修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之前是因為條件不允許才導致他直到十三歲才到自己的腰。這今後就算狠命補也不知道能不能長回來。現在還要去擔水,這還長不長個子啦?

似乎看出了穆子懷的擔心,龍修連喝了幾杯水才解釋道:“今天只用擔一缸水,以後再慢慢增加,我下午也沒事,不會為難自己。”

“哥哥要去擔水?”一聽到感興趣的東西,龍磊立即抓住機會開口:“我也和哥哥一起擔水。”

“不許!”

“不許!”

這次兩人齊齊反對。龍磊還是個小孩子,骨頭估計都還沒長結實,擔水太過勞累了,他身體可能受不住。

“可是我也想和哥哥一起習武。”龍磊上前兩步,兩手拉著兩人的衣袖。

“小磊先隨我習字,等過幾年我就和管家說說,讓你同你哥哥一起習武。”伸手將龍磊抱進懷裡,穆子懷耐心提議道,試圖打消龍磊擔水的念頭。

“嗯......”龍磊歪著頭想了想,重重點頭:“那我就先學寫字,以後可以讓哥哥叫我習武。”

穆子懷終於放了心,見龍修差不多把一壺水都灌進了肚子,滿身的汗也被吹干,琢磨著帶他去洗個澡。

“笨死了!難道你們就是這麼保護我皇兄的嗎?連我都打不過怎麼捉拿賊人?”

一個嬌俏的嗓音響起,穆子懷抬頭看去,這才發現剛才正准備散去的護衛們都圍在了一起,剛才那道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聽上去有些耳熟。

人群退開,一個被打的鼻青臉腫的年輕護衛捂著腹部走了出來。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龍磊就已經湊了過去,他個子小,順著人群的縫隙一下就擠了進去。

穆子懷已經猜到了是誰,昨天晚上已經見識過這個刁蠻小公主的厲害,現在避之不及。但眼看龍磊已經擠了進去,只好跟了過去。

在人群外繞了一圈,驚訝的發現龍磊早已經擠到了第一排。穆子懷身材不算小,面對一群彪形大漢沒有辦法,只好讓龍修鑽進去將龍磊帶出來。

穆子懷站在人群外等著,等了一會兒人沒出來倒是又聽到了那個刁蠻公主的聲音。

“下一個誰來?今天本公主要讓你們好好檢討一下自己的武功,省得日後出去被人欺負。哎,小弟弟,這裡可不是你能來的,快點出去,萬一本公主拳腳無眼傷到你怎麼辦?快帶著你弟弟出去。”

在場能被妙彤公主稱為弟弟的,也只有龍磊了,不過聽上去龍修因為個小好像也被當做了弟弟。

穆子懷忍不住有點想笑,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小孩當成了弟弟,還是一個比自己小的小女孩,依著龍修一直把自己當大人的性子估計也會吐血。

不過按龍修小小年紀就沉穩的個性,穆子懷也不擔心會出事,倒是安心的等著他把龍磊帶出來。

果不其然,等了一會兒,兩個小人就相繼擠了出來,身後的比武台上已經開始了新的一場比武。

龍修臉色有些不易察覺的發黑,還是被穆子懷看了出來,忍著笑把龍磊接了過來,解釋道:“那位就是皇帝陛下的七公主妙彤,今天才十歲。”

此話一出,穆子懷果然看到龍修的臉色又黑了一些。

他自然能看出那個小女孩的年紀比自己小,但看她囂張刁蠻的氣焰連那些護衛也不敢反抗,龍修便猜出這人肯定來頭不小。那些護衛分明都是讓著她的,礙於她的身份甘願被她打。

可是龍修自己就不同了,習武他也是今天才剛剛開始,連馬步都還扎不好,雖然心裡不甘願,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打不過這個公主。

考慮到各種方面,龍修才沒有說話帶著龍磊趕快逃離。此時聽到穆子懷憋不住的笑聲,不由有些氣上心頭。

“若是不讓著她,她誰也打不過。”心中所想脫口而出,但很快龍修就後悔了。

妙彤剛剛把一個花拳繡腿,不堪一擊的護衛踢翻在地,驕傲的抬著頭看著那人捂著胸口逃走,心裡美滋滋的。雖然五皇兄不帶她出去玩,但她也可以自己找護衛們玩。

皇甫王朝以戰作為榮耀,人人皆能武,就算是女子也能上場殺敵。皇宮內的皇子皇女更是從小就有專門的老師教導習武,除去已經嫁人的三皇姐,幾個皇女中就屬七公主習武最認真,成果也不錯。

受傷的護衛倉惶逃走更是讓妙彤心花怒放,正抬著小腦袋不屑的看著眾人的時候,這個聲音卻突然闖了進來。

聲音不算大,但現場太多安靜,就一字不漏的鑽進了公主和所有人的耳朵裡。

妙彤臉漲得發紅,雖然一直知道這些護衛是有意讓著自己,但被人當場指出來又是一回事。自己的驕傲被人踐踏了,妙彤惱羞成怒,自尊心開始作祟。

驕傲的七公主走下比武台,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直通龍修所在地。

兩個小孩一個大人,妙彤渾身冒著怒氣,看出那個大人就是昨天那個五皇兄新招的小妾,臉又燙了起來。頓時感覺自己在未來嫂子面前丟臉了,看龍修的眼神已經上升到了罪大惡極的程度。

“你!”妙彤伸著細細的手指指著還沒自己高的小孩,看他面無表情,像塊木頭,剛才的話肯定是他說的。“你和我比武!”

龍修此時知道了這個小女孩是公主,心裡有些害怕,但萬年木頭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回了話:“公主習武過久了?”

七公主妙彤一擺頭,小臉揚的高高的:“三年!”

“今天是我習武第一天,現在肯定打不過公主。”

“你什麼意思?”妙彤皺眉,聽出了對方還有後話。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在和公主比武如何?”龍修膽大,竟然開始商量道。

“好!”妙彤也算爽快,一口答應下來。“到時候輸了也別哭鼻子。”

龍修點點頭,一本正經。“我不會讓著你的。”

七公主氣極,長這麼大誰曾這麼無禮的對過他,指著龍修的手指氣得有些發抖。“你!你叫什麼名字?”

“龍修。”

“好!我皇甫妙彤發誓,三個月後一定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妙彤豎起手指指天發誓,狠狠瞪了龍修一眼,順帶哀怨的掃了一眼未來嫂子,卻見他沒有反應,只好扭頭離去。

穆子懷看著兩個小孩胡鬧,最後卻得個這樣的結果也是哭笑不得,尤其是剛才妙彤公主離去的那個眼神,那種期待又有些尋求倚靠的表情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

而龍修似乎真把這個約定記在了心裡,握緊拳頭離開。

穆子懷拉著龍磊,衝他背影喊了一句:“小修,你去哪裡?”

“擔水。”



☆、第22章 惡漢刀頭

偷跑出宮的七公主只在王府待了兩天就被雪昭儀派來的下人請回了宮,離開的時候穆子懷也去送了,小公主上車前回頭看了又看,小臉皺成一團,透著失望。

“告訴那個叫龍什麼的家伙,本公主三個月以後還會再來的。”

對著穆子懷撂下這麼一句話,妙彤公主才上了車,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馬車吱吱呀呀離開王府。

穆子懷自是知道公主指的是何事,不由微微一笑。公主年紀還小,現在逞一時之快,堵著氣呢倒記得清楚,沒准過個幾天玩的開心了就把這事忘記了。

就算三個月後真找來了穆子懷也並不擔心,且不說龍修做事有分寸,憑公主的性格,雖然看上去刁蠻任性,但也是算得上胸襟廣大,這點事應該還不至於怪罪龍修。若是真有心責罰,事發當時龍修就已經遭了難了。

馬車走遠,穆子懷准備回府,一回頭就看到自己王爺正盯著自己。

“妙彤都和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穆子懷笑了笑,“七公主和我那弟弟做了一個約定。”

皇甫雲華挑挑眉,不再追問,只是好奇心十足:“是嗎?到時候記得叫上我。”

穆子懷一愣,連忙點頭應是。

龍修倒是真把這個約定放在了心上,日日天不亮就早起練武,下了苦功夫,下午就去幫花工擔水。幾日下來馬步倒是扎得越發標准了,也不像剛開始那麼狼狽。

自從王爺帶他們他們去過一趟小倌館後便不再帶他們出門,沒過幾天就進了宮,一連住了幾天。龍磊跟著穆子懷天天學字,穆子懷也正好系統的學一遍這裡的文字。

這幾日的生活可以說和穆子懷之前期望的一模一樣,滋潤得他都感覺自己圓了一圈。

手裡拿著給龍磊帶的千層糕,穆子懷看著時間還早就開始散步。

等自己已經站在東三街街心的時候穆子懷才愣了愣,自己怎麼走著走著來到這裡了。

這條街給穆子懷留下的記憶都不美好,皺起眉頭,還是回去吧,這時候估計讓龍磊練的字也練得差不多了。

轉身准備離開,恍惚間一個人撞上自己的肩膀,穆子懷被撞得身子歪了歪,差點跌倒。

穆子懷還沒說話,那人倒是先發起了火。

“是哪個不長眼睛的撞老子!”那人扭過頭,銅鈴大的眼睛瞪著穆子懷,一聲士兵的軍裝,壯碩的肌肉高高鼓起,滿是橫肉的臉上彙聚著怒氣。光頭,腦門上一條醒目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後腦勺。

穆子懷抬頭一看,眼睛黏在那道刀疤上,腦中電光火石。

......還有一個長得很壯的男人,頭上留著刀疤,可怕得緊......

......那可憐的老頭子,本來身子骨就不行,被他們三個人打得站不起身子來......

煙老頭僵硬瘦黃的身體蜷縮在一起,身上布滿傷痕。

所有的過往都湧上來,穆子懷眼睛盯著那人不放,腦海中思緒卻在翻騰著,咆哮著。

那頭上有刀疤的男人身材十分高大,低著頭看了一眼直到自己胸口的穆子懷,又撇到他身上算得上華貴的衣服,士氣一下子就軟下來,瞪圓的眼睛彎起來眯成一條縫。

“對不起,是我的錯,沒撞到您吧?”

穆子懷微眯著眼睛,點點頭,咬著嘴唇生怕自己衝上去廝打。“沒事。”

擺擺手,穆子懷轉過身,拿著千層糕的手捏緊,指尖嵌入皮肉內,傳來細細的疼痛。

走了幾步,穆子懷才緩緩回頭,果然看到剛才那個頭上有刀疤的男人向那對岡氏兄弟走去,親密的和他們交談起來。

穆子懷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嘗到甜甜的血腥味,長袍下的身體憤怒的微微發抖。

你來得正好。

第二日,穆子懷特意上了一趟酒館,花了些銀子從伙計那到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的消息。

那個頭上戴著刀疤的男人名叫刀松,不過大家都叫他刀頭。本來就是東三街上出了名的惡霸,和地頭蛇岡氏兄弟關系不錯,說是同流合污,狼狽為奸也不為過。前段時間聽說軍營裡賞銀多,就報名當了小兵,這兩天剛訓練回來,過幾天就要隨軍隊遠赴北方邊境打仗。

這些消息有了錢都很好打聽,那個刀疤男有些閑錢就會上這家酒館吃酒,一喝高了就拉著人吹噓,大家也是都知道的。

穆子懷又拿出兩個銅錢賞給伙計,桌上的酒菜卻丁點沒動,心裡已經約莫有了打算。

三天後,經過簡單訓練的新兵將要起程前往邊疆。

穆子懷監督龍磊把今天的字寫完才姍姍出門,肩上背著一個不顯眼的藍色包袱。走到無人的巷子裡將買來的假胡子黏在下巴上,在用煤灰在臉上點上麻子黑痣,換了一身衣裳,直到自己都認不出自己才收手。

全副武裝在東三街來回轉了幾圈,穆子懷終於看到了刀頭的身影。

今天他穿著正式的軍裝,橫眉怒目,像是所有事情都讓他感到不滿。一路踢著地上的石子,遇到攔路的東西看也不看的踢開,已經有兩個小販的菜籃被他踢翻。

走到岡氏兄弟面前不知道交談了什麼,刀頭不耐煩的伸出手,岡氏兄弟中的哥哥討好的從懷裡拿出一串銅錢放進他手裡。

刀頭掂了掂銅錢的分量,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把錢放進自己懷裡轉身離開。

穆子懷看到他過來,裝作看東西,拿著一個小巧的煙管詢問著價格佯裝買下,取下背上的包袱,手一松,包袱剛好掉在刀頭腳邊。本來就松散的系帶散開,露出裡面幾串串好的銅錢,還有些許碎銀,在陽光下閃耀著光彩。

刀頭本來以為軍營裡油水很足才上趕著參軍,沒想到幾天下來什麼都沒撈到,反而還得拿出錢孝敬那些老兵,憋了幾天的氣。

這次趁著最後一天休息來找岡家兄弟要些錢,反正他們有把柄在自己手裡,無論自己出價多少他們都會給。

此時一個敞開的包袱掉落在眼前,裡面還放著不少銀子,刀頭眼中貪婪一閃而過。

馬上彎著腰幫忙撿起來還給那個個頭不大,身子有些瘦弱的人。

一邊細細的打量著他的身材,刀頭眼睛盯著那個包袱上放不開。

“謝謝,謝謝。”穆子懷一把將包袱搶過來向四周看了看,驚慌失措的抱著包袱不撒手,東西也不買了,腳步匆忙的離開。

刀頭眯著眼睛看著穆子懷一驚一乍的樣子,搓了搓下巴,悄悄跟了上去。

穆子懷接著東張西望掃了一眼身後,發現刀頭果然跟了上來,照著計劃走進了一個偏僻無人的巷子。

刀頭跟著獵物走進了小巷,心裡忍不住不屑,又有些高興。既然你自己走進來,就不要怪他心狠。

又跟著前面的人走了一段路,周圍已經了無人煙,刀頭跟的有些不耐煩,不知道那人究竟要去哪裡,軍隊已經快集合了,時間不能再拖了。

隨手從地上撿了一根木棍,刀頭扭扭脖子,發出幾聲哢哢聲,木棍在牆上敲了兩下,快走兩步直衝到穆子懷面前。

“別動!把東西交出來!”

穆子懷猛地一回頭,一根木棒已經比劃到自己眼前了,心頭一緊,手裡卻越發抱緊了包袱,聲音顫抖:“你......你要干什麼?”

刀頭高抬著臉,皺眉,用木棒頂端抵了抵穆子懷的脖子。“把包袱交出來,否則老子打斷你的腿。”

穆子懷抖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手裡的包袱掉落在地上。“饒命,饒命,給你,那去吧,饒命!”

木棒挑起包袱,刀頭一把將包袱收回來,扯開看了看,果然看到裡面的銀子,心裡一喜,將包袱直接扛在肩上。抬頭看了一眼渾身發抖的人,厭惡的撇了撇嘴,他向來最看不慣這麼懦弱的男人,還不如青樓裡的娘們,估計下一刻就會尿褲子了吧。

越看越生厭,刀頭干脆抬起木棍,一棍子砸在那人的腳彎,看他終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京城的上空突然響起一陣號角聲。

刀頭猛地皺了一下眉,這是召集回家探親的士兵回營的號角。

雖然不想繼續在全是男人的苦軍營裡繼續待下去,但要是在規定時間沒有趕到,就會被視為逃兵,受五馬分屍之刑。

刀頭惜命,將木棍扔在地上,轉身開始往營地的方向跑。

穆子懷低著頭跪在地上,膝蓋剛才砸在地上有些疼,但他心裡卻是復仇後的喜悅。

直到刀頭離開了巷子,穆子懷才起身,將身上的偽裝除去,換上出門時候的衣服,慢慢向軍營走去。

還是走快一些吧,好戲就快開場了。

我本來給了你機會,可是你偏偏自己還撞上來了,就怪不得他了。

召集士兵的號角連吹三聲,已有不少士兵家屬往城外趕,此番一別不知多久才能見面,都想著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往軍營外趕去。



☆、第23章 天理有道

穆子懷趕到城外新兵軍營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老弱婦孺,含著淚望著軍帳前集結的士兵,伸著脖子望眼欲穿,在穿著一致的士兵中尋找著自己的親人。

好戲還沒開唱,穆子懷也不急著往前擠,而是找了個視野寬闊的地方待著,看著那些年紀輕輕的新兵蛋子,一段時間的集訓還是有不小收效,數千名士兵列成方隊,整整齊齊,昂首挺胸。

刀頭的身材就算在一群士兵裡也算得上壯碩,穆子懷很快就找到了他,看到他背上還背著那個從自己這裡搶來的包袱,臉上露出笑意,放心下來。

點完人數之後,千戶上前指揮著士兵將從家裡帶來的東西取下。軍法嚴苛,很多東西都是不允許帶入軍營的,為了達到軍隊裝備的整齊劃一,每次出兵前都必須嚴查。

命令一出,數千號人沒有辦法,只好將臨走前家人囑咐帶著的東西一一拿出讓老兵過目。不過若是經過這麼一出,自己也剩不了多少東西了。軍營裡老兵欺負新兵是眾所周知的,那些被前人搜刮過的老兵每年都盼著招納新兵,憋著勁兒等著搜查的時候撈一把。

刀頭一聽暗道不好,自己竟然把這事給忘記了。自己這包袱裡裝的可都是大串的銅錢和銀子,要是過了那幾個老兵的手,就別想在漏下什麼東西了。

這樣想著,一名三十多歲的老兵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一眼就看到了刀頭背上的包袱,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光亮,剛才連搜了幾個人,帶的都是什麼鞋墊饅頭,實在沒什麼油水。

不過眼前這人身材高大,背上的包袱看上去也不小,雖然看上去凶得很,但再凶能比得過他們這些上戰場殺過敵的人?當場便指著包袱呵斥:“把包袱打開!磨蹭什麼呢?”

刀頭眼中劃過一絲狡猾,諂媚的笑著將背上的包袱解下來,也不放在地上,只打開一個小口,湊到老兵眼前讓他往裡看了看。

一絲陽光穿入包袱內,已經在沙場上摸爬滾打過幾年的老兵微微笑了起來。

“大哥,您看我這......這些你六我四。”

老兵抬頭看了一眼這個新兵壯漢,四周還沒有人注意到這裡,萬一其他人知道了,餓狼一樣撲上來,自己恐怕也輪不到多少。

心裡有了計較,老兵便暗暗點了點頭,打算越過他慢慢向下一個人移動。

“哎!你!好好檢查,別把觸犯軍紀的東西放進去了。”千戶站在高台上,地下的小動作一覽無余。刀頭又站在第二排,身材高大,顯眼得很,看到他連背上的包袱都沒打開就過去了,微微皺起了眉。

搜查這一程序在千戶眼裡其實有些多余,這些新兵都是貧苦人家的人,身上帶不了什麼東西,就算搜查也沒有什麼違禁物品。不過連包袱都不看一下確實有些敷衍,只好開口提醒。

老兵連忙回身朝千戶站直了身子:“是。”

重新回到刀頭前面,伸出手往袱裡隨便摸了摸,完成了任務裝備離開。手准備抽出包袱時候卻感覺摸到了一疊紙。

老兵有些疑惑,這士兵上戰場殺敵還帶書學習?看他滿臉橫肉也不想回看書的料啊,難不成是......

臉上帶上了幾分有顏色的笑意,老兵心裡偷笑,年輕人火氣旺,帶點春宮圖也實屬正常。

這麼想著,老兵卻一把將抓到的紙張拉了出來。

嘩啦。

一疊紙張被拽出來散落在第,老兵憋著笑,正准備撿起來讓這個士兵出出醜,伸出的手卻停了下來,後背的汗毛一瞬間倒立起來。

地上散落的紙張哪裡是什麼春宮圖,分明是一封封信件,最上面的一張紙上赫然畫著軍隊的分布圖。

老兵一驚,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但多年打仗鍛煉出來的應變能力讓他瞬間開始猜測,眼前這個壯漢會不會是奸細?

身材高大,和北邊的匈奴相似。

想用銀子賄賂自己企圖蒙混過關。

還有從他包袱裡掉落出來的行軍圖,另外那幾封信也變得可疑起來。

貪小便宜受賄和泄露軍情叛國比起來哪個更嚴重,老兵不用思考就能得出輕重,當即將剛才和刀頭的約定拋到一邊,回身對著高台上的千戶高呼:“千戶大人!這裡發現可疑的東西。”

顧力站在高處,數千名士兵的搜查工作耗時不短,初夏的太陽有些毒辣,曬得他額頭滲出秘密的汗珠,催促著手下快點弄完出發,還算安靜的廣場上就響起了這麼一個聲音。

腰間的跨刀劃開,顧力走下高台,步子邁得很大,幾步就來到刀頭面前。

低頭一看,帝國散落著紙張,那張行軍圖第一時間躍入眼中。顧力眼中放出精光,彎腰拾起那些紙張。

紙上畫的行軍圖畫得並不詳細,但還是標注出了行軍所要經過的地點。

不過,這張行軍圖並不是他們此行的路線,而是上一次他率軍出征時走的路線,雖然有些偏差,但大致路線沒有偏。

顧力狠狠皺起眉,那次出征,敗了。

他率領著士兵准備包抄敵軍後方,准備將他們一網打盡,卻中途被他們看破,竟然在半路上中了伏兵,兩萬士兵,僅余不到八千能回到營地。

顧力咬緊了牙,近乎粗暴的拆開一封信,果不其然,裡面都是這名士兵和別人的通信,談論的也都是這幾次出征的事情。

奸細!

顧力心中已經定下了答案。手攥成拳,信紙被揉成一團,常年在邊疆浴血奮戰的殺氣一湧而出,看著刀頭甚至想衝上去將他活撕了。

“來人,將他捆起來!”

刀頭一聽就慌了,這包袱裡還放著信件他是怎麼也想不到的,他不識字,信上寫的什麼他也不知道,但這位大人看了信後突然說要綁人,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小人冤枉啊!”

“通敵叛國,泄露軍情,罪不可恕,按照國法理當斬首!”顧力一想起那些被圍堵剿殺的士兵就怒氣上湧,目眥欲裂,說話擲地有聲,震若天雷。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小人怎麼敢做這種事?大人,小人......這東西不是小人的,是我......是我撿來的啊!”

刀頭急得滿頭大汗,身體卻一陣陣發寒,慌亂的解釋著,哪裡會知道自己隨手搶來的一個包袱裡藏這麼大的秘密。可是又不敢將自己搶劫的事情說出來,按照法律,搶劫偷盜超過四十貫就要判決斬首,包袱裡這些錢,可遠遠不止四十貫啊。

“不是你的?”顧力等著銅鈴大的眼睛,抖出一張信紙。“你可是叫刀松?”

“是,小人......小人是叫刀松,可是這些信當真不是小人的,小人不識字,更別說寫信了。”刀頭抖著身子,結結巴巴說著,開始在地上磕頭求饒。

“不是你?”顧力微微向後揚著身子,睨著鋪在地上的人。“這信上分明寫的就是你的名字,還想狡辯?來人,把他拖下去就地斬首!”

“不是小人寫的啊,這是小人搶來的包袱,不是小人的!”兩個士兵上前架住刀頭的雙手,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刀頭恐懼和害怕一齊湧上心頭,口不擇言開始辯解。

“剛才你不是還說是你撿的嗎?你說是你搶來的包袱,為何這上面卻寫著你的名字?!還想狡辯!拖下去!”

對於泄露軍情者,所有將領都是痛恨至極,一向是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態度,顧力也同樣如此,恨不得見一個殺一個。一想到那些慘死的士兵就怒火衝天。

哀嚎著被兩個士兵情形拖下去,刀頭雙腿在地上掙扎著蹬著土,妄圖仗著自己渾身的蠻力站起來,可還他哪裡是這些整日在死亡邊緣游走的人的對手,被人在後頸狠狠敲了幾下,頓時失去了力氣。

“啊——”

反抗不成,刀頭發出一聲怒吼,又悔恨自己為何要貪小便宜起了歹心搶劫,竟然還得自己如此下場。

越想越恨,刀頭又開始拼命掙扎,卻被人牢牢擒住。下身一陣濕熱,灰色的布料被尿漬浸成黑色,微微的尿騷味四散開來,刀頭卻仿若不知,繼續徒勞掙扎著。

兩士兵架著人一路走到背人的地方,手起刀落,尚還睜著雙眼的頭顱滾落,鮮血高高濺起,染紅了一片草地。

哀嚎聲戛然而止,兩名士兵才從帳篷後走了出來,一人一邊走一邊抖著刀鋒上的鮮血,另一人嫌棄的拍了拍被濺上血的衣角。走到顧力前行禮:“千戶大人,處理干淨了。”

顧力點點頭,目光轉到被剛才一幕嚇得目瞪口呆的士兵。

“以後若是讓我發現你們向外泄露軍情,下場如此!”

數千名士兵神經一震,站直了身體,胸腔震動。“是!”

“李岩!完事了嗎?”

“搜完了,千戶大人!”

“好!”顧力擺正腰間的跨刀,手掌一揮,近乎嘶吼:“出發!”

新加入的士兵在老兵的帶領下迅速撤離,紀律森嚴,不一會兒,幾千士兵就撤了干淨,只剩下幾名收拾顧後的雜兵。

目睹了就地處斬一幕的人們尚且還在震驚中,軍隊離去揚起的塵土飛飛揚揚,遠去的親人不知何事歸鄉,這一去便是遙遙無期。

一時間哭泣聲開始響起,慢慢變成哀嚎和嚎啕大哭。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漢手裡拿著一件衣服,花光所有積蓄給小兒子置辦的衣服被扣了下來。老漢渾濁的雙眼有些濕潤,不知道自小嬌生慣養的小兒子去了邊疆夜了受了凍怎麼辦?若是吃不著飯怎麼辦?

親手將夫君送上戰場,新婚不久的少婦伏在樹上痛哭,花了特意畫好的妝容,聲音嘶啞,卻停不下來。

穆子懷親眼看到刀頭處斬,心裡一塊大石頭放在,此時看到離別之苦,心裡發酸,不由想起世界那邊的父母,眼眶也有些發紅,但還是強忍著把眼淚逼了回去。

該回王府了,龍修估計已經擔好了水,龍磊的字也練得差不多了。



☆、第24章 二人比武

三月之期轉眼過去,龍修念著要和妙彤公主比武,天天跟在護衛長身後轉悠,也學到了不少功夫。護衛長教得也算認真,只是一再叮囑龍修,到時候定不能讓公主難堪,龍修答應下來就盡心盡力教他。

比武那天妙彤公主特意穿了一身殷紅的武裝,頭發利落的挽起,帶著護具,袖口都綁緊方便活動。

穆子懷親自去通知了剛從宮裡回來沒幾天的王爺,路上又遇到了任丹楓和空青,兩人又跟過來湊熱鬧。

妙彤從宮裡出來就戴上了貼身丫鬟和左右伺候的小太監,龍修這邊也毫不示弱,聽說一直幫自己擔水的小娃娃要比武,花工阿伯帶著剛長出來的鮮花就趕了過來。再加上周圍一圈作為上次比武約定見證者的護衛,浩浩蕩蕩不下三十人圍在不算小的練武場。

兩個小孩的約定突然上升到王府要事的程度,穆子懷也有些汗顏。身邊坐著興致勃勃的王爺,右邊是同樣滿臉興趣的同僚,懷裡的龍磊鼓著腮幫子為龍修加油打勁,手舞足蹈。

龍修今天的衣服也做了簡單的處理,袖口挽起,三個月下來養出了一些肉,看上去身體也結實了一些,個子也竄高,站在妙彤公主前面竟然不比她矮多少。

“這次比武一局定輸贏,倒地為輸。不可傷人性命,點到為止,比武開始!”小太監上前揮了揮拂塵,尖著嗓子宣布完就下了台。

妙彤左右尋了一圈,找到五哥正看著自己呢,又看到那個未來嫂子正站在五哥身邊,頓時鼓起了勇氣,信心十足,握了握小粉拳。

上場前目光又在任丹楓和空青身上停留了一會,最後還是移到穆子懷身上:“五哥,嫂子,放心!我一定會贏的!”

穆子懷石化,目光停留在不知名的遠方,表情深沉。

龍磊:“子懷哥,她嫂子是誰?”

“不知道,她認錯人了。”

“哦。哥哥加油!”

皇甫雲華笑著看了幾眼穆子懷,對方卻沒有回應,但看到他微紅的後頸又扭過頭看向比武台。

兩個小孩站在比武台上,都正是最看重面子的時候,眼神你來我往間已有了刀光劍影。

隨著一聲鑼響,妙彤先衝了過去,一拳一腳耍得有模有樣,像一團跳躍的小火焰,不斷進攻,咄咄逼人。

龍修以守為攻,三個月來的苦練讓他的馬步極其扎實,避讓起來也能保持下盤平穩。一時間兩人竟誰也占不了便宜。

可以看出來妙彤這三個月也下了苦功夫,出拳的力道也大了很多,無論是姿勢和角度都可以稱得上標准。而龍修的惡補也初見成效,雖然還不能進攻,但還能做到全面防守。

兩人你進我退,你攻我守,對於觀看的人來說確實有些無聊,但誰也沒有露出不耐煩或者不屑的表情。

這一打就打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對於兩個不大的小孩來說體力開始漸漸出現弱勢,尤其是妙彤公主。

無論是這段時間的苦練成果,還是從小流浪練就出來的耐力,妙彤公主都遠遠不如龍修。剛開始妙彤還能憑借著多年習武的技巧進行壓制,但是隨著時間的拉長,劣勢就顯現出來。

這也是龍修一開始就打定的主意,若是剛開始就和她正面對上,自己恐怕真的會慘敗,唯一可以奪勝的方法就是拖。

拖到她體力透支,拖到他耐心耗盡。

這種方法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也是作弊,龍修本來不屑於做這種事,但護衛長的一席話徹底開導了他。

妙彤公主習武三年本身也是一種作弊,兩人都是作弊,就無誰對誰錯之說了。再加上龍修一心向著爭口氣,這才用了護衛長說的方法。

果然,一炷香過後,妙彤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抓住機會,龍修一掌推出,擊打到妙彤的右肩,後者發出悶哼,眼中光芒更勝,奈何體力是在透支的厲害,出拳的速度還是提不起來。

龍修右手畫弧將妙彤的拳頭化解,左手化掌為拳,帶著三分力道再次打在她的左肩。

本來身體就不穩的妙彤又被推了一下,身子歪歪扭扭就要倒下,倒地前看了那個還沒自己高的小孩一眼,使出全身力氣踢出一腳。

龍修見一腳踢過來,扭著身子要躲閃卻猛然一頓,一瞬間的滯待讓妙彤的一腳直接踢在胸口,龍修哼了一聲,向後猛退了幾步,倒在地上。

鐺——

比武結束的鑼聲敲響,小太監尖利的嗓音隨即響起:“落地為輸,公主勝。”

眾人還沒有反應,妙彤就先從地上跳了起來,直奔小太監而去:“你說什麼?是誰先落的地?”

妙彤瞪圓了杏眼,雙手叉腰,剛才明明是自己先向下倒,怎麼會是對方輸呢?

小太監彎著腰,臉上帶著笑,手裡的鑼還未放下。“自然是那小子先落的地。”

妙彤搶過敲鑼的木棒,狠狠在鑼面上擊了一下。“你再說一遍,到底是誰先落的地?是誰贏?”

那小太監看了看妙彤,又看了看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衣服的小子,腰彎得更深了:“公主,公主,你們是同時落的地。”

“是嗎?”妙彤滿意的點點頭,回頭看向龍修:“同時落地。”

龍修點點頭,臉上表情平靜。“沒有輸贏。”

“對!”妙彤接腔,臉上猛地綻開笑容,走到龍修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平局。”

龍修沉默表示同意,轉身欲走,去被妙彤拉住了。

“你要去哪裡?一起去吃飯吧。”說完不分由說拉著他下了比武台,來到皇甫雲華面前。“五哥,我餓了。”

皇甫元華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那小子最後一手做得很漂亮,讓他心生滿意。“知道了,五哥早就幫你准備好了飯菜,就在前廳。”

說完又轉向木著臉一臉不情願的龍修:“你叫什麼名字?”

“龍修。”

皇甫元華點點頭,腦海中似是想起了什麼,喃喃道:“姓龍啊......”

穆子懷連忙在一旁接口:“龍修和龍磊是我遠方親戚,都不姓穆。”

“說這麼多干嘛?”妙彤肚子餓得咕咕叫,不顧龍修反對,拉著他向前廳走去。

穆子懷本想遁走,卻被王爺叫住了。“你們隨本王一同過去吧。”

穆子懷將邁出的腳默默地收回來。“是。”



☆、第25章 寧河大旱

光成四十八年,百年大旱。

流經皇甫王朝大半國土的寧江在烈日的連續炙烤後水位嚴重下降,影響最嚴重的當屬寧江下游平原地帶。

開春下過一場雨後便滴雨未落,烈日暴曬下的土地龜裂,作物枯死,無水無食,向來富庶的平原地帶餓殍無數,民不聊生。

僅僅月余就餓死渴死了上千人,薊縣,吳縣,孟萊縣官員自知無能,願摘去頭上烏紗帽請罪,另外幾個縣令閉門自守,只管自己吃飽喝足,哪管他人瓦上霜。

深夜,一封密信被快馬加鞭呈到光成皇帝書案上。

次日早朝,兩名官員被革職,皇甫王朝法制嚴苛,這兩名前任刺史被當場處斬,頭顱滾了幾圈,睜著眼睛停在柱子邊,鮮血流了一地,所有官員跪地不起,伏低身體不敢抬頭。

“朕養著你們是做什麼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留你們何用!今日便將此事解決,不然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光成皇帝震怒,手中的折子丟擲在地上,重重拍著龍椅,響亮的聲音如雷鳴般在殿內回響,說完就重重咳嗽起來,伺候在側的太監總管立即送上手絹,又遞上一杯清茶。

文武百官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生怕惹怒聖上落得和那兩人一樣的下場。

將一杯清茶飲盡,氣息漸漸平穩,光成皇帝將茶杯遞回,鋒利的眼神將底下的人挨個掃了一遍。

“左相,你有什麼看法?”

長孫修文伏低著身子,鼻尖幾乎地面相碰,長長的胡須拖著地。他站起身,左移一步對著龍椅作了一揖。

“微臣看來,薊縣陳縣令,吳縣吳縣令和孟萊縣知縣令都是心系百姓的愛民好官,才會引咎辭官,若是派遣一名官員前去指揮,將眾心齊聚,有了主心骨,事情辦起來必定事半功倍。至於那些個自掃門前雪的官員,置百姓生死不顧,當革職查辦。”

光成皇帝聞言,既不點頭也不反對,微微陷入沉思。

“左相此言差矣。”一道聲音有些突兀在殿內響起,百官並未抬頭,只消聽聲音就知道出聲的人正是日日和左相相對的右相蔡充。

“那三名縣令本就是辦事不利,對是對,錯是錯,對則賞,錯則罰,賞罰分明才是治國之道,若是人人推卸責任,後果難道讓左相來承擔?”蔡充一雙倒三角眼睛掃了一眼左相,對著光成皇帝行禮道:“皇上,微臣以為將旱區所有官員撤去換上今年剛上任的新官員必能收到奇效。”

“右相這麼認為?”光成皇帝身體微微向後靠在龍椅上。

“正是。”

“皇上。”左相又上前一步,彎腰進諫道:“若是此事由新任官員處理,經驗不足必定是一大問題,應當派遣一人前去指導才是。”

光成皇帝贊同的點點頭:“那左相有什麼好人選?”

“這個......”左相語塞,合適的人選他倒還未想好。

蔡充眼珠一轉,上前一步道:“皇上,微臣有一人推薦。”

“誰?”

“二皇子......”

“不可!”蔡充話還未說完,長孫修文急急打斷:“二殿下雖聰敏,但對於處理旱災確實有失經驗,而且二殿下掌管近日忙於學習武藝,實在抽不開身。”

“據我所知,二皇子已經不再林教頭那裡習武,早已開始學習治國之道,此時正好可以將所學付諸實際,而且二皇子從小就心思敏捷,此番前去必定能破除危機。”蔡充微微一笑,反駁得長孫修文語塞。

“不可啊!”長孫修文大喊一聲,卻找不到理由反駁。此番若是真讓二殿下離宮,治理那災情嚴重的大旱,沒有一兩年是無論如何也回不來。到時候恐怕大皇子已經權傾朝野,手握大權了。

“皇上!”長孫修文在心裡搜尋著不讓二皇子離宮的辦法,猛地想起一個人。“皇上,微臣這兒還有一個更合適的人選。”

“那左相覺得誰更合適呢?”

“五皇子敏清王爺。”

今日早朝的事情下午就傳入了皇甫雲華的耳朵裡,管家把信紙遞上的時候皇甫雲華正在一邊喝茶一邊聽著穆子懷教他家那個小弟弟念詩的聲音。清脆的嗓音讀起詩來抑揚頓挫,像唱歌一般,皇甫雲華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看完信紙上簡短的兩行字,皇甫雲華看上去還有些困頓,心裡卻一片清明,對於此事非但沒有半點不滿,甚至還有幾分樂意之至。

“和信一起傳過來了話,說是過幾天大殿下會來向王爺致謝。”

“嗯。”皇甫雲華點點頭,將信紙收好,有些懶散的應了一聲。

耳邊又傳來穆子懷清朗的朗讀聲,皇甫雲華眼皮微沉,慢慢合上了眼睛。

嗯,學了三個月的《憫農》終於換了。

《靜夜思》?

不錯。

穆子懷又誦讀了一遍幾乎人人知曉的名詩《靜夜思》,臉上的好脾氣早就被磨光,手裡拿著一柄戒尺,看著坐在下面的龍磊恨鐵不成鋼。

上一首學的《憫農》,他竟然學了整整三個月才學會,現在這首《靜夜思》也讀得磕磕絆絆。

明明已經十一歲了,學過的會背的詩卻沒有幾首,三年下來除了寫出了一手不錯的字之外,就一問三不知。倒是兩年前跟著龍修習武,武功突飛猛進。

穆子懷急破了腦袋,戒尺狠狠拍在走神的龍磊桌上。“在想什麼呢?背書,今天背不會這個就不用吃飯了。”

龍磊正想著昨天偷跑出門買回來的糖人,心系著哪天再出去一趟買一個,突然的巨響嚇得他一蹦三尺高。

滑稽的擺出一個對打的姿勢,眼睛晃了晃對焦,看清了穆子懷半黑的臉色,龍磊慢慢收回拳頭坐回書桌後,撓撓頭討好道:“子懷哥,我學不來這個,你別逼我背書了,我看得頭都快大了。”

啪啪!

戒尺連打桌面兩下,嚇得龍磊跳了跳。

“那你還想學什麼?”

穆子懷一問,龍磊眼睛就亮了起來。“學武啊,像我哥哥一樣當護衛。”

三年過去,十六歲的龍修已經換上了一身武裝,成為王府的一名護衛,負責府內人員的安全。龍磊一直把他當做目標,立志以後也要當一名威風的護衛。

啪!

這次戒尺直接打到了龍修的手心。“學你哥哥有什麼好的!你就好好背書,不要想其他的。”

穆子懷氣結,前幾日龍修才剛剛和他說過,表示想當兵,上戰場殺敵。

打打殺殺有什麼好的。不是穆子懷重文輕武,而是這幾年邊關頻頻傳來急報,那些匈奴打了又來,來了又打,個個都是虎背熊腰,刀口上過活。憑龍修那個小身板,若是上了戰場,還不夠人塞牙縫的。

正想著,被穆子懷用來充當學堂的書房的門就被人輕輕推開,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穆子懷知道是誰進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頭對著龍磊撒氣:“快背書,不背好不給吃飯。”

龍磊扭頭一看來人,雙眼染上喜色,圓圓的臉上笑起兩個酒窩,把手裡的書本一扔。“哥哥,你來了,到習武的時間了嗎?”

龍修這三年來個子抽得有些猛了,已經和穆子懷差不多高了,但長得太快了營養卻沒跟上,瘦得厲害,怎麼補也補不起來。

搓了一把龍磊的頭發,龍修瞄了一眼正拿著書認真閱讀的穆子懷,拉著變聲期的粗啞嗓子道:“嗯,你先過去扎馬步,我隨後再來教你新的拳法。”

龍磊一聽樂了,拍拍屁股上坐皺的衣服,蹦跳著出了書房。

哼!

穆子懷眼睛盯著書,耳朵卻聽著兩兄弟的對話,重重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龍修走過去,伸手指了指穆子懷手上的書。“你的書,拿反了。”

嘭!穆子懷一把將書合上,抬眼等著瘦得竹竿似的龍修。

龍修看著穆子懷墨畫一般的眉眼,伸出手想輕碰碰他,手到一般又轉了方向,將桌上的書放入拿起書架。“我已經問過王爺了,王爺說若是征兵會給我留條路子。”

“你真想著上戰場?”穆子懷皺著眉毛,沒想到龍修會不顧他反對擅自做主,一時有些驚訝。

龍修點點頭。“想。”

“不許!”穆子懷閉著眼睛,不顧形像大聲嚷嚷起來:“你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哪裡能上場殺敵?”

“前幾天我剛行完束發之禮,已經到了征兵的年紀。”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去當兵?”穆子懷越想越覺得龍修早就抱了這樣的想法,不然不會在年齡剛剛達到當兵的年紀就宣布自己要當兵。

“是。”龍修實話實說,並不打算瞞著穆子懷。

“你要當兵可以,至少要等到弱冠成年之後!”思量再三,穆子懷退了一步,商量道。

沒想到龍修直接搖了搖頭。“還有兩年,我不想等了。”

穆子懷倒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兩年之後。”

龍修不再說話,沒說同意,也不再反駁。

穆子懷拿這個悶葫蘆沒辦法,這三年下來,龍磊性格越來越開朗調皮,自己都有些擔心他會闖禍,反倒是龍修性格越來越內斂,悶起來一天都可以不說話,有時候穆子懷也拿他沒辦法。

這種打一棍子也放不出一個屁來的性格實在讓穆子懷頭疼不已,放下狠話再讓他等兩年,穆子懷擔心自己在面對他可能會奔潰,甩手而去。

龍修將桌上凌亂的書籍重新整理放回書架上,又把歪歪斜斜的桌椅擺正,才向練武場走去。



☆、第26章 出發賑災

第二十六章

皇上的聖旨是晚上到的,被指派救民於水火的敏清王爺正拉著穆子懷讓他再被他朗誦一首長詩。

穆子懷有些不耐煩,不知道王爺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壞毛病,偏偏喜歡聽他背詩。有一次穆子懷趁著王爺心情好問過他,王爺的回答是三年前的展示特長的比試中,穆子懷吟誦的詩徹底征服了他,讓他不聽穆子懷誦詩就睡不著。

對此穆子懷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下,但隨後他又發現並非如此,這種一定要聽詩才能睡著的壞毛病分明是他每日午睡跑來院子的小亭內偷聽他給龍磊授課養成的。穆子懷表示這和他完全無關,為什麼最後受罪的卻是他?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此時卻死纏著不讓他走,房間裡還有一個空青在瞪著他,恨不得將他撕碎。

就在他實在受不了糾纏准備再將背了三年的詩再誦讀一邊的時候,獨屬於太監的尖利嗓音在門外響起。

“聖旨到,敏清王爺接旨。”

終於到了。

皇甫雲華暗想,又讓穆子懷背詩再次被婉拒後才姍姍起身,整理好衣帽後緩緩打開門走了出去,看上去極不情願。

“臣接旨。”

穆子懷和空青兩人也跟了出來,跪在皇甫雲華身後。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南方遇百年大旱,民不聊生,餓殍無數,當地官員辦事不利已被革職,特命敏清王率五名新任官員前往治災,擇日啟程,不可延誤。欽此。”

“臣接旨。”

皇甫雲華起身將聖旨接過來,臉上透著濃濃的不滿。“李公公,那種地方連根草都沒有,我去能做什麼?”

隨時伺候在光成皇帝身邊的李公公面對皇甫雲華不滿的舉動也只是恭敬的笑了笑。“這是皇上的意思,小人怎麼敢輕易揣測。王爺還是准備准備早日啟程吧,那邊苦著呢,多帶著干糧和水。小人就不多留了,還得回宮復旨呢。”

皇甫雲華毫不在乎的撇撇嘴,擺擺手,也不叫人送,直到:“替本王問問父皇,此行可能帶上幾名隨身伺候的人。”

“是,小人知道了。”

李公公甩甩拂塵,帶著一名小太監離了王府。

兩人乘著馬車一路進了皇宮東門,差小太監下去做了事,李公公獨自一人又上了皇帝所住的盤龍殿。

年過半百的光成皇帝身上披著黃袍,正在對著燭光批閱奏折。

“皇上,小人回來了。”李公公上前將燭心挑亮,低聲回道。

“聖旨可親自送到了?”拿起朱砂筆在一份奏折上批上准字,合起扔在桌上。

“送到了,王爺正好在府裡,親自送到他手上了。”

“他怎麼說?”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光成皇帝又問道。

“王爺性子喜鬧,去那貧苦的地方自然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願意去的。”李公公彎著腰,輕聲回答。

“鬧了?”

“沒有,就是問了一句,能不能帶幾個隨從過去。”

光成皇帝閱讀著奏折上的請諫,皺著眉畫上一道斜杠,扔在另一疊奏折上。

“准了。”

幾日之後的深夜,二皇子悄悄造訪敏清王府。

敏清王親自出門迎接,兩人進了書房關上門,誰也不知道談論了什麼,直到次日凌晨二皇子才乘坐馬車悄悄離開。

又過了兩日,前往治理寧河下游大旱的隊伍准備完畢,次日及早出發。

穆子懷身穿一件輕薄的淡藍色長衫,酷夏的早晨有些悶,背上已經出了薄薄一層汗,讓他心情有些煩躁。

“你在家好好練字,不要老跑出去玩。要是把練武功的心思放一半在背書上,還會像現在這樣就一首詩都背不全?”

龍磊手裡還抓著出門前穆子懷塞給他讓他背誦的詩集,本來要分離的傷感被他一席話打散。

“我這不是會背一首詩了嗎?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粒粒……粒粒盤中……哎,會背這麼多就差不多了。”

穆子懷被他氣得咬牙,恨不得打開他的腦袋仔細看看裡面的構造。干脆眼不見為淨,看向另一個一直杵在一邊的木頭。

“你走了我就去當兵。”

穆子懷張張嘴,自己簡直為他們操碎了心,可是這兩兄弟卻一副不領情的樣子。

“這段時間抓緊趕快把肉補上來,像瘦猴似的上戰場一巴掌就把你撂翻了。”

龍修終於點了點頭。

“不要急著去戰場,先熟悉一下軍隊的紀律。”

“我知道。”

穆子懷撓了撓頭,前幾天准備了一籮筐的話,真到臨走了卻什麼都有想不出來。干巴巴的又站了一會兒,穆子懷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你什麼時候回來?”看著穆子懷轉過了身,龍修猛然開口問道。

“嗯……一兩年吧,快不了。”穆子懷苦笑了一下,他怎麼老攤上這種事。

龍修抿抿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說,這麼多人,王爺為什麼偏偏選了你呢……”

嘆息的聲音響起,穆子懷搖搖頭。“誰知道呢。”

“子懷,出發了。”被點同行的任丹楓朝這邊喊了一聲,鑽進馬車裡。

“來啦。”穆子懷也喊著回了一句,回頭對著龍修叮囑:“我走了,好好照顧龍磊。”

龍修點點頭。

穆子懷深吸一口氣,轉身向馬車走去。

“穆子懷!”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穆子懷猛的回頭,發現喊他的竟然是龍修。

“小心點,早點回來。”

穆子懷愣了愣,笑了。“知道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臉色微黑。

“說了要叫我哥!”

吼完這一嗓子,穆子懷才加快腳步,身後隱約傳來龍修那副公鴨嗓的低沉笑聲。

掀開簾子剛剛坐下,王爺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此次出門,穆先生好像很高興啊。”

穆子懷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他竟然忘了這次賑災以節儉出行,整個隊伍只有三輛馬車,其余兩輛馬車上坐滿了這次新上任的官員,他們二人也只能和王爺同乘一輛。

馬車有些小,三個人裡面當屬任丹楓體格最大,雄壯的身軀往那兒一坐就占了大半地方,後上的穆子懷就不得不和王爺擠在了一起。

王爺微熱的體溫隔著薄衫清晰的傳過來,穆子懷正襟危坐,盡量遠離王爺。“能與王爺一同出行,小人自然是高興的。”

皇甫雲華煞有介事的點點頭。“本王早就猜到你會喜歡,特意向父皇請求帶上你們。”

穆子懷:......這張破嘴。

“王爺,王爺。”

正安靜著,馬車外傳來一個清亮的嗓音。“王爺這要出發了嗎?”

皇甫雲華微微一笑,抬手掀開窗戶上的簾子,對著窗外愁容滿面的空青道:“空青,你且在府內,此行必定艱辛無比,你還是留下,也不用跟隨著去受罪了。”

空青咬咬唇,身上穿著最輕薄的長衫還是流了一身汗,他自是知道那受災旱區的情況定是比這裡惡劣百倍,可是盡管如此,他還是向隨王爺而去。

只要王爺開口同意,他一定會跟去。

可是......

目光看到馬車裡的人,空青忍不住咬牙,三個人,王爺偏偏只留下了他。

“王爺為我好,空青知道。空青只求王爺此行一路平安,早日歸來。”

皇甫雲華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好,那就借空青的吉言,一路平安,早日回京。”

說完,空青張張嘴還想說點什麼,但馬車的簾子卻已經被放下,只好將話吞回肚子裡,皺著眉看著整裝待發的隊伍。

“出發。”

隊伍前的侍衛高喝一聲指令,馬車緩緩動起來。

朝陽剛剛從地平面升起,照應著遠去的隊伍,此去,不知何時才會歸來。

無論是龍修龍磊,還是空青,還有照管王府的管家,此時心裡的想法都出乎的一致。

還未離開,便已相思。

遠去的馬車裡氣氛融洽。

“哦,丹楓還將本王賜的寶物帶來了?”

“是的,丹楓愛不釋手,還是忍不住帶過來把玩。”

“那穆先生呢?本王贈與你的寶物你可曾帶來?”

“......”

帶泥煤!



☆、第27章 房間不夠

越向南邊走天氣越炎熱,隊伍白天前進,晚上休息,為了趕時間,往往天不亮就起程,日落西山還在趕路。可就算如此,馬車在路上行駛了足足五天才抵達旱災最嚴重的薊縣。

封閉的馬車裡熱得像個烤爐,任丹楓早已顧不得手中的扇子上畫著王晨一王大人的墨寶,扇得呼呼作響。

穆子懷扯了扯衣襟透氣,裡衫已經被汗水浸濕,汗水從額頭滴下落在袖子上。明明熱的要死卻不敢拉開馬車的簾子,生怕有人刺殺王爺。

這麼熱的天,就算埋伏起來也會被熱死。

穆子懷忍不住想,眼尾看了一眼只著一件薄衫的王爺。

傳說他身上穿的那件長衫使用天山冰蠶絲制成,穿在身上冰冰涼涼,舒服得很。是不是真用天山冰蠶絲做的穆子懷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件衣服確實很涼快,從王爺鎮定自若,輕松愜意的表現就能看出來。

挪動屁股向王爺身邊靠了靠,絲絲涼意從衣服上傳過來,穆子懷忍不住舒服的松了口氣。

皇甫雲華早在幾天前就換上了特意准備的冰蠶衣,就算坐在悶熱封閉的馬車裡還感覺到一絲絲涼意。

剛才護衛已經前來通知再過半個時辰就能抵達薊縣府衙。

正思考著如何解決旱情,身邊的人卻慢慢擠了過來。皇甫雲華抬眼看過去,正好看到自己養的小賢士雙手正握著自己的衣角,微眯著眼睛,一臉舒服享受的表情讓人忍俊不禁。

這裡的溫度確實大大出乎了皇甫雲華的預料,可見這邊的旱情的嚴重程度,其他人恐怕早就知道了這個情況,都不願意來只好把自己踢到這麼個鬼地方。

這裡山高地遠,災情嚴重,且不說能不能平安度過災情,再說長時間離開皇宮勢必會失勢,這也是其他皇子不願來的原因。

但對於皇甫雲華來說,這裡卻是一個好地方。

馬車在薊縣府衙前緩緩停下來,咿咿呀呀的馬車聲消失,四周靜得可怕,沒有人煙,沒有蟬鳴。

馬車前的藍色簾子被一只手掀開,一個青年彎身伸出了頭,被外面的熱浪烘烤得差點沒重新鑽回馬車裡。

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穆子懷皺著眉,手放在眉間抬眼看了一眼沒有一片烏雲,晴朗得過分的天空。

任丹楓扭著粗壯的腰身也鑽了出來,穆子懷動了動腿,離他身上的熱氣遠一些。最後下來的是一身清爽的敏清王爺。

薊縣縣令陳縣令早已出了衙門候在門口,也許是本來就長的苦大仇深,也或許是幾個月下來為旱災掏心掏肺所致,臉色蠟黃,眼尾下垂看著一臉倒霉相,身材也瘦小得很,府尹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走起路來掛風。

此時看見五皇子敏清王爺下車,臉上的愁苦更是加深了一份,穆子懷以為他下一瞬就要哭出來的時候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王爺,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啊。”

皇甫雲華剛下了馬車,感覺外面的溫度比馬車裡還要高,還沒看清楚外面的事物,就感覺一個人影撲了過來,緊接著自己的腿就被人抱住了。

在這個恨不得別人離自己能有多遠有多遠的時候,這個人身上帶著的熱氣一陣一陣往他身上打,直熱得他高高皺起了眉,雙腿像被放在了火爐上,熱烘烘的難受。

“陳縣令你快起來吧,先帶我們進去。”皇甫雲華學著穆子懷的樣子抬手在額頭前遮陽,語調懶散的說道。

“是是是,王爺請跟我來。”

陳縣令一轱轆從地上爬起來,官袍上沾了灰塵也顧不上拍,引著皇甫雲華往府衙裡走。

府衙的後面就是陳縣令的官邸,穿過同樣冷情的大堂,一個老婦迎了過來,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衣服,身材有些發胖,笑容滿面。

“參見王爺。”趴在地上磕了頭,敏清王點頭起身後又湊到了陳縣令的身邊。

“王爺,這是賤內,不識禮數,還請王爺海涵。”

陳縣令的話剛說完,陳氏便連忙搶著開口:“王爺,民婦已經准備好了飯菜。”

對於自己夫人不識大體的出言打斷,陳縣令略有不滿,皺著眉拍了拍她胖乎乎的手背,轉頭對王爺再次問道:“王爺,一路上辛苦了,先用飯解解乏吧。”

皇甫雲華點點頭,只要不來擠著他,一切好說。

陳縣令准備好飯菜就放在敞開門納涼的飯廳裡,這麼熱的天也不怕菜涼了。兩三碟干巴巴的小菜,還有一盤看上去還算爽口的鹹菜,再加上幾碗寡淡的白粥。

穆子懷一行人吃了五天內的干糧,雖然這些菜色實在不如意,但從路上的所見所聞也感覺到了這裡旱情的嚴峻,此時也沒有多加挑剔,就著鹹菜也吃了不少。

陳氏只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愁眉苦臉的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人。看到任丹楓粗壯的體格又去加了一碗飯,感覺就快哭了。

“老爺。”陳氏壓低了聲音,湊在自家老爺耳邊。“不是說他們都是從京城裡來的嗎?怎麼這麼能吃啊?難道京城裡過得比我們還苦?”

陳縣令白了夫人一眼,“別亂說,快去再盛點粥過來。”

“沒啦,米缸都被他們吃空了。”陳氏鼓著臉,回想起廚房裡那個空蕩蕩的米缸,忍不住黯然神傷。

陳縣令急了,王爺大老遠來賑災,他竟然連一頓飽飯都沒有。皇上宅心仁厚,原諒他治民不當,沒有摘他的烏紗帽,還把心愛的五皇子派來幫忙,沒想到自己竟然連碗白粥都拿不出來。

一想到這裡,陳縣令悲從中來,差點當場下跪自我檢討。

正在他認真思考此舉的可行性的時候王爺放下了碗筷。

“陳縣令,你先同本王說說,現在旱災到底怎麼樣了?”

正事一提,陳縣令表情嚴肅起來。

“王爺,薊縣處於寧河下游,從很早開始就水量充沛,還算豐饒富庶,可是這都半年多沒下過雨了,本來這也不會造成太多影響。可是不知怎麼地,從開春以來,寧河的水位就不斷下降,這沒幾天,寬闊的寧河竟全干了,一點水都不剩啊。田裡的作物和百姓用水都是取自寧河,這寧河一出了事,沒幾日,稻田都干涸了。又等了幾個月,老天爺不下雨,作物大多都死了,就連野草都被曬死了啊。家裡有錢有人的,都搬出了薊縣,現在縣裡的都是些老弱婦孺。下官管治不當,以致百姓落入如此困境,是下官的錯,還請王爺責罰。”

說著說著,陳縣令又跪在了地上,准備撲在皇甫雲華腳邊懺悔,被撲了個空,只得低著頭匍匐在地上。

敏清王爺點點頭,掃了一眼還在堅持不懈喝粥的任丹楓和吃完飯正不知看著那裡發呆的穆子懷,頓時感覺自己這個王爺當得有些累。明明帶這兩個人來就是為自己出謨劃策的,沒想到一個忙著吃,一個忙著神游。

嘆了口氣,皇甫雲華認命的開口問道:“陳縣令可知道為何寧河會在短短幾天內干涸?”

“寧河是從天山上引下來的冰水,向來都是水量充足,這次突然干涸下官也派人沿路去看過。循著河堤一直走到了薊縣境外的死人荒漠,就在也沒人敢繼續前進,只知道那寧河的水進了死人荒漠,出來就沒了。”

“死人荒漠?”終於把最後一碗粥吞下肚的任丹楓抹抹嘴,翻出畫有王晨一墨寶的折扇呼呼扇了兩下,終於把注意力放到了正事上。

“死人荒漠,這附近幾個縣的人都知道,但是誰也不敢進去,穿過荒漠就是天山,寧河就是從那邊流過來的。傳說這個荒漠只有進沒有出,裡面住的都是駭人的怪物,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稍不注意就會死在那裡,從來沒有一個人從裡面出來過。曾經有一個人走了進去,至今都沒有回來。”

“會不會是從另一邊出去了你們沒有發現?”穆子懷開口問道。

“不可能。”陳縣令想也不想的搖搖頭,“天山那邊也沒有看到有人從裡面出來。”

“那會不會是從其他地方出去了?”任丹楓猜測道。

“這也不可能。”陳縣令搖搖頭,“死人荒漠西邊是懸崖峭壁,連最敏捷的猿猴都上不去,更別提人了。東邊是大海,也是出不去的。”

所有的可能都被否決,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那人吶,就是死在了裡面。”一直沉默的陳氏瞪大了眼睛,說了一個小道消息:“有一次這裡刮北風,大風吹了三天三夜,早上有人出門,看到廣場的杆子上掛著一件衣服。在場有人認出來了,那件衣服就是當時走進死人荒漠的人身上穿的衣服。”

吃過了飯,路上勞累了這麼多天,皇甫雲華也不急著馬上開始視察,決定先休息一晚上,明早親自去寧河看看。

夜幕降臨,陳縣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房間不夠。



☆、第28章 同床共枕

皇甫雲華帶來的人只有任丹楓和穆子懷,但是還要加上一同跟來的五個新任官員,七八個侍衛,住房瞬間成為最大的問題。

愁眉苦臉的陳縣令從准備回娘家的夫人口中得到了這個消息,跪在地上想要以死謝罪,皇上將他的皇子送到這裡,自己卻讓他連住的房間都沒有。

侍衛可以睡在柴房,實在不行客廳也可以將就。五個官員加上王爺三人組,還有房子的主人陳縣令,一共九個人。整個知縣的官邸算上書房也只有四個房間。

只有一個辦法,兩個人同住一屋,同睡一床。

這個結論一說出來,陳縣令就開始哀嚎著對不起皇上,對不起王爺,以死謝罪都不能挽回他的過錯。

在場沒一個人理他,皇甫雲華作為在場最大的一個官,大刀闊斧的為自己開後門。

五個官員住兩個房間,剩下的兩個房間給王爺三人組和正在抹眼淚的陳縣令。

五個新任官員也不是嬌身慣養的人,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一番後迅速回房,生怕再有人來擠房間。

剩下的四人大眼瞪小眼。

皇甫雲華覺得如果自己獨住一間房會不會有些不妥,那方苦大仇深的陳縣令已經懺悔起來:“下官卑微,不敢和王爺同住,若是再同床而眠,恐折煞了下官啊。下官對不起皇上,對不起王爺啊!”

皇甫雲華到嘴邊的話又被吞回去,將眼前三人仔細打量了一遍。

“子懷,你同本王住,丹楓你就與陳縣令同住一屋。”任丹楓虎背熊腰,兩個人若是睡在一起,不被擠死也會被熱死。

此話一出,陳縣令臉色一亮,放心了,二話不說拉著高壯的任丹楓轉身就走。除了前廳之後心有余悸的摸了摸屁股。

聽說王爺喜歡男色,夫人,你放心吧,為夫的後\庭保住了。

幾家歡喜幾家愁,穆子懷感覺自己肯定是出門前沒燒香,不然為什麼好不容易能沾床了卻攤上個這種事。

其他人不一會兒就跑的沒影,穆子懷不死心的往黑漆漆的庭院裡看了又看,直到王爺再開金口。

“走吧。”

“......是。”

陳縣令給王爺安排的是府邸內做好的客房,坐北朝南,門前還種著幾棵大樹,不過由於長期缺水葉子枯黃,將掉未掉。

“王爺睡床,小人打地鋪就可以了。”

“好的。”

穆子懷:......

你倒是謙虛一下啊,敢不敢再理直氣壯一點。

認命的抱著褥子在地上鋪好,等穆子懷忙完,扭頭一看,高高在上的王爺大人已經睡著了。

和衣躺下,天氣熱翻來覆去睡不著,一腳把被子踢開,穆子懷坐起來將外衣脫下,只余一件裡衣,這才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穆子懷是被熱醒的。

在夢裡被人用熱水煮了一晚上,終於掙扎著醒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只手臂橫在自己胸前。往下,雙腿被牢牢擒住,五花大綁,動彈不得,無法忽略的熱浪裹滿全身。

而綁住自己的那根“繩子”真是王爺。

穆子懷扭過頭,鼻尖碰到王爺的臉頰。微合的眼簾,長長的睫毛投下一排陰影,刀削似的五官,平時隨和的樣子,睡著後卻有些嚴肅,頗有威嚴。

抬頭看了看,自己果然正躺在專門給王爺的床上,地上昨天晚上自己鋪好的床鋪孤零零的,被子被甩到一邊,凌亂不堪。

睡前嫌熱脫得只剩一件裡衣,此時也被蹭開,露出光滑的胸膛。

穆子懷腦中思緒翻騰,計算著是自己睡糊塗了勇敢爬上了王爺的床的可能性大,還是王爺善心大發將自己抱上來的可能性大。

無論哪種結果,穆子懷都不想接受。

主動爬上別人的床和睡著被人占便宜那個比較好,重點是對像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王爺喜歡男人,他可不喜歡。

輕手輕腳將身上的手腳移開,穆子懷准備神不知鬼不覺的下床。

“早啊。”

本來正在熟睡的皇甫雲華醒來,剛醒的低沉嗓音在穆子懷耳邊響起,微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

“王爺早啊。”面帶微笑打著招呼,穆子懷一點不耽擱七手八腳從床上下來。

衣角不知怎地被拽了一下,穆子懷向前的動作猛然被向後一扯,急退幾步,一個不穩摔回床上。

“投懷送抱?”皇甫雲華輕笑了一聲,一把抱住倒下來的穆子懷,調笑著說道。

“王爺誤會了。”穆子懷內心一排草泥馬排隊路過,臉色卻十分嚴肅。“剛才沒站好,多謝王爺。”

皇甫雲華微微一笑,手臂箍得穆子懷緊緊地。

吱呀。

門開了。

穆子懷回頭,與門口的陳縣令四目相對。

陳縣令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這還是他特意拿來給王爺用的。自從旱災以來,他一好幾個月沒有洗過澡了,就連早上的洗漱都是能省就省。不過現在王爺來了,就算擠也要擠出水來伺候王爺洗臉。

於是,愛主心切的陳縣令一大早便起來招呼著。將半塊毛巾沾濕,等著王爺起床時用,又擔心王爺起得太晚,毛巾上的水被風干。

左思右想後終於拿著那塊毛巾推開了客房的門,一進來就看到一直等在王爺身邊那個白白嫩嫩的公子倚在王爺的身上,態度曖昧,愛意滿滿。

陳縣令一瞬間就腦補了,腦海中的畫面之洶湧,讓他抖了抖身子,突然有些想念才離家一夜的夫人了。

穆子懷尷尬的從王爺身上起來,故作深沉的和陳縣令打了招呼後便匆匆離場。

皇甫雲華這才從床上起來,慢條斯理的開始穿戴。

感覺手上的毛巾又干了一些,陳縣令連忙湊上去。“王爺,下官特意為你准備了洗臉的用具。”

王爺低頭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毛巾,表情微妙,最後還是拿起來擦了把臉了事。

陳縣令任務完成,捧著毛巾火急火燎告退。出門前還小心的把門關上,想著要去找夫人分享剛才的所見所聞,才猛地想起夫人已經回了娘家,不禁有些失望,只好舉頭望天。

夫人,等你回來為夫再和你說說王爺和那個公子的深情相對。

這邊穆子懷出了屋,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水井,這才想起來薊縣現在連喝水都成問題,更別說洗臉了。突然想起陳縣令蠟黃的臉色,穆子懷扯了扯嘴角,估計是長期不洗臉所致。

再回到前廳的時候,幾個官員和王爺都已經在商量著今天去實地看看干涸的寧河。陳縣令表示寧河離這裡不算遠,半個時辰就能到。

既然如此,一行人便決定,王爺坐馬車,其他人輕裝上陣,步行前往。

穆子懷本來想坐馬車,但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情,毅然決定和其他人一起步行。

等陳縣令愁眉不展的表示家裡最後的存糧昨天晚上已經被吃光了,眾人只好餓著肚子出發。陳縣令走在最後還在自我批\鬥,要死要活以死謝罪,可是誰也沒理他。

肚子餓,不想動。



☆、第29章 逼死強迫症系列

按史書上記載,百年前寧河便存在,河面寬闊,水流湍急,龐大的水量養育了寧河一帶的千萬百姓。晨起蕩舟落日歸,揮槳欲斷魚滿倉。當時寧河的輝煌可見一斑。

可是就是這條氣勢恢宏,哺育百姓的寧河如今卻變得干枯蕭條。穆子懷隨敏清王爺一行人來到寧河河岸,一個巨大的鴻溝出現在眾人眼前,河底的淤泥在太陽暴曬下龜裂,四周了無生氣,不見人煙,不聽蟲鳴。

“這就是寧河。”陳縣令未語先嘆了一口氣,聲音凄涼蕭瑟。

河邊兩岸的排排垂柳都枯了葉子,樹干發黑,若是綠意再逢,可以預見這一地繁榮的景像。

皇甫雲華自看見這條河便皺起了眉,往兩人高的河堤下看了看,只看到遍是龜裂的泥土。

“這諾大的河水真的是在幾天之內沒的?”任丹楓搖了搖折扇,粗狂的臉色因為炎熱留下密密的汗珠,黝黑的皮膚再加上此時略有些粗魯的動作,顯出一股濃濃的莊稼漢味道。

敏清王爺略帶嫌棄的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可不是,我們在河邊都一天天看著呢,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最後連河底都露出來了。”陳縣令回想,尚有些心有余悸。

“你們怎麼看?”

這句話是對著五個新任官員說的,皇甫雲華沒有回頭,但多少能猜到他們臉上的表情。這幾位都是右相一路提拔上來的人,和二皇子一派一向是對著干。既然能被賞識也必定是多少有些真材實料,只不過此行跟來會不會出力幫忙,就不得而知了。

“王爺,微臣認為,現在最緊急的就是治理災情,再任其發展下去,後果恐怕不堪設想,此事萬萬拖延不得啊。”

最先提出想法的是稍有些年紀的李紀李大人,年過四十的他科舉考了五次,最後一舉奪魁,立即被右相收入麾下。

皇甫雲華但笑不語。

另一名官員見狀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爺,微臣私以為,體恤民心方為上策,我們一路過來沒看到幾個百姓,可見這裡的居民都受不了難,逃了荒去了。需先將把未走的百姓留下,讓離開的百姓回來,安撫民心,重振民風啊。”

“徐大人的辦法不妥,若是不先賑災,重新將河水引進來,就算百姓回來了也是受苦,也是會走的。”徐峰的話剛落,之前的李紀便開口反駁,說的並無道理。

“這是他們的家,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誰願意離開,只要和百姓解釋,朝廷會幫助他們渡過難關,想必他們會回來的。”

觀點不同,二人爭論起來,另外三人卻有些唯唯諾諾,事不關己,不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賑災賑災,先鎮民心方為上策。附近幾個縣的人都逃荒了,哪裡來的人開挖水渠引水?難道李大人認為憑我們幾個人就能完成?”徐峰指著深深的溝壑周圍問道。

“這個......就算是百姓都回來,沒有食物飯都吃不飽,誰有力氣做事?”李紀開口反駁,瞥了一眼王爺,見他始終沒有表態,頓時底氣足了起來。

“兩位大人都說得對。”敏清王爺突然開口,將話題引了過來。“寧河已干,務必要重新引水入河,可是開鑿水渠工程繁雜,這裡的百姓依舊遭了苦難,再把此重任交給他們確實不妥。”

皇甫雲華此話一出,爭論的兩人也靜了音。

“王爺。”一直努力扇扇子的任丹楓猛地將折扇一合,笑著提出主意:“何不向朝廷借人?”

“如何借人?”

“讓尋常百姓開挖水渠,還不如就此向朝廷上奏,望皇上能撥出些閑置的人馬來幫忙,若是再有幾名熟悉水渠開鑿的工匠來指揮就更好了。”

“任先生的主意是好,卻有很多難處,開挖水渠需要的人數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還有這些人的糧食和餉銀,都是問題。”李紀連忙開口,提出其中潛藏的問題,面上有些著急。

“這些都不難解決。”穆子懷一直聽著幾個人的對話,本來一頭霧水,腦中空空,此時突然聽到李紀李大人的問題,終於搭上了線,腦中所想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剛好在安靜的時候響起,引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小人有一些想法。”穆子懷吞了吞口水,悄悄看了似笑非笑的王爺一眼,剛好和他的視線相撞,扭過頭繼續說道。

“這段時間朝廷剛好在征兵,那些還未上過戰場,還在訓練的新兵就是最好的人選。既開鑿了水渠賑災,又能訓練新兵。再者說,朝廷本來也是要給這些新兵發餉銀和撥糧的,只要稍微將它們的軍餉上調一部分,我想新兵們會很願意來的。”

穆子懷一口氣將心中所想道出,眼前幾個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李紀有些頗不是滋味,任丹楓和王爺都看著自己,帶著微微刮目相看?的顏色。

“子懷的主意甚好。”皇甫雲華笑了,桃花眼看著穆子懷,看得他臉色有些不自在了,才看向李紀等人。“此時就先這麼定了,今晚我變上書朝廷,請兵賑災。”

穆子懷吐出一口氣,一陣風攜著熱浪撲過來,打得他出了一身汗,抬頭一看,正好看到李紀面色不善的看著自己。不禁疑惑的左右看了看,發現他看的正是自己,穆子懷不知為何,還是忍不住挺直了背脊,快走了兩步跟上王爺的腳步。

李紀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讓他有些不適,穆子懷憑自在這大熱天生出一絲涼意,悄悄往靠山身邊靠了靠。

熱得鬧心的天氣,這麼大一個熱源體靠近,靠山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這次終於抱對了大腿,穆子懷心情愉快的想著。擠在王爺身邊,感覺背後的目光消失,心放了下來。

挪著腳步正要從王爺身邊離開,卻突然感覺自己的手心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穆子懷像被人調戲了一樣炸毛了,心猛地一跳,手迅速收回,瞪著眼睛看著身邊的人。

剛才王爺是想牽手嗎?王爺是想牽他的手嗎?

不是吧?應該是走路不小心碰到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那明明就是牽手的動作啊......

穆子懷木著臉,心裡驚濤駭浪,看了王爺一眼,一雙桃花眼笑得燦爛勾人。

王爺又戲弄他!

意識到這一點,穆子懷擠回任丹楓身邊,可是相比較穿著冰蠶絲制成的衣服的王爺,任丹楓整個人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爐。

穆子懷頓時感覺更熱了,受不了熱只好再次挪開,這一動就碰到了旁邊的陳縣令。

“穆先生精力真足啊,年輕好啊,不想我老人家,干什麼都慢騰騰的,我家夫人都受不了我。”陳縣令看了穆子懷一眼,笑著搭起話來。

穆子懷干笑了兩聲,拍著後腰。“有點不舒服,多跑跑伸展一下。”

“哦。”陳縣令目光劃過他的後腰,又移到穆子懷笑得有些不自然的臉上,語重心長道:“嗯,次數多了是會難受。”



☆、第30章 飯量驚人

次數?什麼次數?

穆子懷歪著頭,心裡疑惑,正想問,卻看到縣令衙門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馬車邊上靠著幾個人,戴著帽子,灰頭土臉,蔫蔫的等著人。

看到有人走了過來,都站了起來,有幾個穿著貴氣的人還迎了過來。

“陳大人,我們是來接幾位大人上任的。”

為首的是一個束著頭發的中年男子,留著短短的胡須,許是實在怕熱,身上只穿了一件外衫卻也熱得滿頭大汗,拱著手和陳縣令說話,語氣中透著急切。

穆子懷將那些馬車看了一遍,剛好五輛,確實地方衙門是來接李紀五人上任的。

陳縣令也連忙拱了拱手,先轉身對著皇甫雲華介紹:“王爺,這位就是隔壁峒縣的師爺。”

皇甫雲華點點頭,那人馬上跪下行了禮,身後的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都起來吧。既然是來接人的就快些動作吧,還是先吃了飯再......現在就出發吧。”本來想讓人吃了飯再走,卻突然想起現在縣令府邸裡早已經沒有米面了,只好改口趕人。

五輛馬車,每輛馬車都兩個小廝伺候,此時這十個人心中免不了有些不滿,他們從早上天不亮便出發,中午才到這裡,一頓飯都沒吃竟然又要回去。

這些小廝都是干的苦力活,要不是自家妻兒和在上老母親不走,他們也不會留在這個破地方。心裡想的也直,黝黑疲倦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滿,但礙於對方的身份沒有說話。

為官多年的眾人豈會看不出來,但敏清王畢竟是王爺,是皇子,絕沒有示弱的道理,任丹楓便笑著站了出來。

“幾位兄弟,這回去還需要些時間,若是不早些出發,恐怕天黑了都到不了。這些是王爺為你們准備的,快快帶你們大人回府吧,不能再耽擱了。”說著手裡拿出一個荷包,遞給為首的師爺。

這一席話加上粗狂的嗓音和同樣粗狂的長相瞬間拉近了和那些小廝的距離。

師爺接過荷包,一邊對著皇甫雲華彎下了腰,手上下拱了拱,眉開眼笑。“多謝王爺,多謝王爺,小人這就帶大人們回府。”

五輛馬車載著五名表情不一的官員離開,人走得遠了穆子懷才小聲問身邊的任丹楓:“任兄,這隔壁峒縣縣令是否就是那個置百姓於水火之中,攜家帶口逃離峒縣的人?”

任丹楓點點頭。“正是。”

穆子懷撇撇嘴,他向來是最看不慣這種人,忍不住道:“縣令如此,難道這師爺......”話沒說完穆子懷就閉了嘴,有些事情大家自己知道就好,也只有此時無外人在場,他才會坦率的說出心中所想。

人已經走入衙門大門的皇甫雲華聽見他們的對話,旋過身子笑問:“子懷可知這次峒縣新任的官員是誰?”

穆子懷歪歪頭,面露疑惑。

皇甫雲華笑得有幾分得意,親自點惑:“正是李紀李大人。”

“李大人!”穆子懷瞪大了眼睛,響起剛才李紀一心想著修水渠賑災的樣子,只感覺這人恐是沒有真想要幫忙的意思,憑他提出的辦法,能不能成功賑災不說,恐怕沒個四五年是回不了京城的。看王爺滿是興趣的表情,難不成這李紀和峒縣之間還有什麼彎彎道道?

“子懷你有所不知。”王爺已經開始向衙門後院走去,任丹楓只好開口解釋道:“李紀李大人考了五年科舉一共花費了多少白銀,當初與他同窗的學生都玩笑說,若是讓李紀金榜題名,要拿多少年的俸祿才能將花出去的錢填滿。你可知李大人如何答的?”

“如何答的?”

“李大人說,不消多久,半年即可。”

穆子懷咋舌,普通縣令每月的俸祿也才四兩紋銀,要想在半年內將之前五年的花費都填回來,只有一種方法。

貪。

可是問題來了。李紀剛剛考上科舉便被拍到這等窮鄉僻壤,連人都見不到,哪裡來的銀子讓他貪,只能剝削手下的人,而剛才那個師爺......

等穆子懷想通這一點,敏清王爺早已經進了後院的前廳。

當天晚上,皇甫雲華便上書朝廷,說明情況後,希望朝廷能將新兵派至寧河災區,好早日幫助寧河附近的縣城恢復以前的繁華。

第二天一早,奏折被快馬加鞭送上京城。

正午,天氣熱得可怕,穆子懷只穿一件薄衫,手裡拿著蒲扇,姿勢有些不雅的大力扇著風。左邊的任丹楓此時早已拋棄了文人儒士的風度,上衣領口大開,一把扇子扇得呼呼作響。再往左是堅持穿著厚重官袍的陳縣令,不過他可能被那身衣服熱得不輕,不顧上座的王爺,癱坐在椅子上,氣若游絲。

只有皇甫雲華氣定神閑,手指有規律的敲打著桌面,奏折已經送過去三天了,理應早就到了京城才對,為何遲遲沒有回信?

難道是被父皇駁了回來?

耐著性子又等了兩天,送出去的奏折還是杳無音訊,倒是傳來了另一個消息。

難民反了。

薊縣今天一早突然湧入了大量逃荒的難民,看到空置的房子就往裡闖,街上橫七豎八的睡著好些人,全都是些老弱婦孺,但其中也不乏年輕體壯之流。

傍晚,出去探消息的陳縣令灰頭土臉的回來了,本來的長得苦大仇深,現在臉上籠罩著散不開的烏雲,恐怕隨時會哭出聲來。身上的官袍都沾著灰,出門時束得好好的頭發也有些凌亂。

“那些都是從峒縣和其他縣逃難過來的。”一進門,陳縣令先抹了抹臉上的灰塵,開口便道:“雖說都是些老人孩子,我這一出去還沒開口呢,就被打了,什麼石頭啊,破布啊,抓著什麼扔什麼。”

“被李紀他們趕出來的?”穆子懷上前幫忙整理衣服,一邊問。

陳縣令嘆了口氣,沒說話,但大家都知道意思,不大的客廳裡安靜下來。

“出去看看。”敏清王爺從椅子上站起來,皺著眉,難民造反這事可大可小,萬一收拾不好,上面拿罪也是找他。

“哎呦。”陳縣令喊了一聲,顧不得身上的泥土,連忙攔住王爺:“王爺,您可不能出去,他們打得都紅了眼,誰都下得去手啊。”

皇甫元華停住了腳步,改口問道:“現在外面還鬧著?”

“消停一會兒了,都餓著肚子呢,哪來這麼多力氣鬧,只是各自找了空屋子住進去了。”陳縣令連忙答道,生怕王爺又想著要出去。

“住下來?那我們以後不能出門了?”任丹楓扇子一合,皺著眉,頗有些橫眉怒目的味道:“那我們以後吃什麼?”

以後吃什麼?

經任丹楓這麼一提,幾人才想起這麼一個問題。衙門裡存的糧食早在第一天就被吃光了,陳縣令的夫人回娘家也是為了這事。

本來陳夫人的娘家旱情沒有薊縣嚴重,莊稼還能長,陳縣令便放下老臉,讓夫人回娘家收一些糧食送過來。上一次收來的糧食就快要吃完了,此時卻突然湧進了一群隨時可能爆發的難民。

幾個人不能出門,糧食也送不進來,他們以後吃什麼。

任丹楓顯然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愁眉不展,當即就去了趟廚房,翻開米缸看了看,回來之後臉色更黑了。

陳縣令看著他又想起剛來時候這位彪形大漢的飯量,本來不怎麼擔心也變得有些愁容滿面。

“陳大人,令夫人何時送糧來薊縣?”皇甫雲華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明日傍晚。”

“糧食還夠吃到今天晚上。”任丹楓馬上接口補充道。

陳大人怨念的看了他一眼,他之前明明看過米缸,裡面的米還夠他們四人吃到明天。

“明天大家一起出去,小心一點,將食物拿回來。”

沒有糧食,誰也沒有活路,恐怕還等不到皇上的聖旨下來。一想到那封如同落水石頭一般的奏折,皇甫雲華皺眉,父皇當真放任自己生死了?



☆、第31章 死人荒漠

陳夫人請的農戶會將這幾天收來的米面放在推車裡,前一次是在縣城城門□□換的,這次估計也是在那裡。

陳縣令換上一身便裝,給眾人解釋了一遍。

皇甫雲華也換下了那身冰涼的冰蠶絲外衫,而是穿了一件黑色薄衫,衣服一脫下就感受到了外界的溫度,忍著沒有將顯眼的白色冰蠶絲外衫穿上。

等太陽西斜,氣溫微略下降,四人才悄悄出了衙門,向城門走去。

一路上房屋的陰影處躺著一些人,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一動不動,躺在地上任由蒼蠅在臉上爬走。偶爾有幾個路過的人,都是面黃肌肉,骨瘦如柴的樣子,比當初龍修龍磊的樣子可怕多了。

一路上還算順利,四人在城門口找到了來送糧食的大漢,一袋米一袋面,還有一些土豆和番薯,也不知道陳夫人哪裡找來的人,竟然一路上沒有被難民搶走,順利送到了。

四個人肩扛手拿,任丹楓扛著大米,陳縣令和穆子懷合力抬著白面,之後較輕的土豆和番薯只能落到王爺身上。

對此陳縣令只是感嘆了一聲,也沒有過多時間懺悔,四個人拿著東西就往裡走。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天色迅速黑了下來,對於幾個人來說算得上是個有利條件。

但是對於穆子懷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本來只能模糊看清地上的路,現在卻完全變成了一個睜眼瞎。

摸索著向前走,勢必走得慢了。陳縣令瘦是瘦,有肌肉,雙腿倒騰得飛快,幾乎是拖著穆子懷向前走。

路過難民最多的一條街,四人加快了步伐,穆子懷咬咬牙,狠心提快步伐。

走在前面的任丹楓身子突然頓了頓,一步垮了出去,輕聲提醒後面的人:“小心,這裡有......”

穆子懷忙著追上其他人的步子,加上眼睛本來就看不清,幾乎是不看路得往前趕,等聽到任丹楓聲音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腳跟踩到一個凸起的東西,穆子懷腳腕一扭,差點摔倒在地,緊接著就響起了一聲抱怨。

“誰啊?踩著老子手了!眼瞎了嗎?”一聲不算小的呵斥聲在黑夜中聽起來尤其清晰。

幾個人身體一僵,任丹楓馬上反應過來,撒腿就跑。

穆子懷有些楞,被身後的王爺推了一把,一邊將他手上的白面袋子接過來,一邊催促:“快跑!”

被疼痛驚醒的人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自從那個新來的縣令將沒有交錢的人全都趕出來之後,他就隨著其他人來到了這裡。沒想到這鬼地方比之前的吳縣還要荒涼,心裡的悶氣,火氣在看到眼前幾個人肩上扛著的米袋時一起湧了出來,眼睛餓得冒綠光。

“嘿!”他大喝一聲,將身邊的人叫醒,指著穆子懷幾人大喊:“他們身上有米!”

這一聲呼喊比號角還好使,直接將附近熟睡的難民從睡夢中驚醒,聽到有糧食,反射一般從地上彈起來,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正扛著米袋飛奔的穆子懷四人。

“哎!他們身上有吃的!好多吃的!”

“快搶過來!”

“搶!”

一呼百應,黑夜中的消息傳得尤其快,不一會兒,追在穆子懷他們身後的人已經將街道堵了起來,前面也開始聚集了一些人。

四個人哪裡敢停下來,若是被他們追上,別說這些吃的,就算是自己也可能會被吃了。既然回衙門的路被毒死,只能轉入另一條街。

“分開走,之後在衙門彙合,若是被追上了,不用管吃的,只管自己跑就是。”皇甫雲華拋下一句話,轉身拐進一個小巷子裡,任丹楓和陳縣令則躥進了一間空閑的屋子裡。

穆子懷跟著皇甫雲華一路狂奔,不是他不想躲起來,而是前面的敏清王爺一直拉著他的手,自己被他生拉硬拽著拐進了小巷。

“王爺,我們.....我們也找個地方躲起來吧。”穆子懷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喘著粗氣提議道。

皇甫雲華肩上扛著面粉,右手拿著裝了土豆和番薯的袋子,氣息還算平穩:“你回頭看看。”

穆子懷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經聚集了大群難民,相距不遠,若是停下來馬上就會被追上。

意識到這一點,穆子懷腳下生風,硬生生提快了速度。

身後的人似乎是看到馬上就要到手的食物就要飛走了,都是一兩天沒吃飯,餓得頭昏眼花的人,此時竟然也是跑得飛快,全憑著一口氣緊跟其後。

這樣一追一跑,竟然從傍晚跑到了深夜。

月色明朗,身後的人咬得死死的,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不知道跑了多久,穆子懷眯著眼睛往前看了一眼,傻眼了,眼前是一片十分空曠的黃土地,沒有樹木,沒有建築。

回頭看一眼正在步步逼近的人群,皇甫雲華高高皺起了眉,四面都是空曠的平地,他們什麼時候跑到了這種地方?

遠處的荒地平坦荒涼,看不到邊際,讓人心生不好的感覺。

可是容不得多想,身後的人馬上就要到了,皇甫雲華將一直扛在肩上的面粉扔在地上,把土豆和番薯袋子撕開,盡數灑在地上,拉著穆子懷跑起來。

幾乎是剛剛離開,身後的人群就撲了過來,不過他們不再追著兩人,而是忙著低頭撿東西。

裝面粉的袋子被烏黑干瘦的手撕開,白色的面粉揮灑出來,餓極了的人們顧不得眼前的只是生面粉,抓起來就塞進嘴裡,拍著胸口強迫自己將發干的面粉吞進去。搶到番薯的人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去搶面粉,被前面的人踢開,又撲上去。

不一會兒,整整一袋面粉和番薯就被搶得一點不剩,只剩下和黃土混在一起的點點白色粉末,幾滴血滲進土裡,染紅了那幾粒面粉。

話說皇甫雲華拖著穆子懷又跑了一路,回頭看到什麼確實沒人了才停下來。

兩個人跑了差不多一晚上,此時都累癱在地上,皇甫雲華已經沒有了敏清王爺的派頭和華貴,不顧形像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衣服凌亂,額頭垂下幾縷發絲。穆子懷只感覺喉嚨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嗆得他惡心犯嘔。

夜風輕輕地吹著,氣溫隨著時間漸漸降下來,明亮的滿月掛在半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食物被搶了,還一身狼狽,好在任丹楓那邊還有一袋大米,聊勝於無。

“等了這麼久也沒看到人,他們應該都回去了,王爺,我們也回去吧。”穆子懷坐起來,對著正在周圍轉悠的王爺道。

皇甫雲華回頭看了穆子懷一眼,臉色有些凝重。

“這裡應該是死人荒漠。”

“嗯,我們先......死人荒漠?”穆子懷從地上蹦起來,跑出去幾步,望著一望無際的荒漠。“我們走進了死人荒漠?陳縣令說的那個有進無出的荒漠?”

皇甫雲華點點頭,月色下的臉上帶著未干的汗珠,眼裡的玩鬧一掃而盡,透著嚴肅和認真。



☆、第32章 福禍相依

烈日炙烤,看不到盡頭的荒漠出現扭曲波紋,穆子懷嘴唇開裂,只著一件裡衫,身上面上盡是塵土,快兩天沒有進食,肚子早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雖然麻木的跟著王爺一步一步往前走著,但穆子懷心裡卻知道,他們走不出這裡了。

沒有誰能走出死人荒漠。正如陳縣令說的。

走在前面的皇甫雲華此時也只穿著一件裡衫,領口敞開,臉上沾著塵土,任憑身體發了瘋一樣叫囂著,渴望著食物和水的滋潤,面上始終是磐石一般硬朗。

走了兩天,依舊是一層不變的黃土,看不見水,看不見植物。他自己也不知道具體的方向,只是循著一個方向一直走,想著總有一天能走出去。

“走不出去了。”穆子懷舔舔嘴,嘗到一絲鮮血的味道,用皇甫雲華剛好能聽到的聲音道:“就算沿著直線走也走不出去,沒有參照物,更強壯的右腿邁的步子就會比左腿大,我們一直在向左繞圈。”

皇甫雲華沒有理他,連頭都沒有回,繼續向前走著。

“你必須相信科學,也有可能是人的左右腿不一樣長,也有科學家說是左右腦分泌了不同水平的多巴胺,反正就是我們一直在繞圈,就算你覺得自己在走直線,我們還是在繞圈。”穆子懷抬抬眼皮,感覺眼睛有些花,思維也有些混沌,背書一般盲目的說著。

皇甫雲華終於停了下來,走到穆子懷身邊。“休息一會兒吧,你已經開始說昏話了。”

穆子懷被他按住肩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了一聲。“你才說昏話,這是科學。”

“我?”皇甫雲華挑眉,接著他的語氣:“相信我,能走出去。”

“是嗎?走出去之前我們肯定會先被餓死,不對,應該是先被渴死才對,人不吃飯十多天會死,不喝水的話只需要四天。”穆子懷迷迷糊糊地說著:“這也是科學。”

皇甫雲華看著小孩似的穆子懷開始瞎叨叨,嘴巴動個不停,說著自己不懂的昏話,突然有些想笑。“沒有吃的就吃了你。”

穆子懷猛地一清醒,抬眼看著皇甫雲華,他一邊笑一邊齜著牙,做出一臉凶狠的樣子,在穆子懷眼裡卻完全沒有威懾力。

“吃吧,給你吃。”眼睛一閉,破罐破摔倒在地上,穆子懷半昏半睡的失去了意識。

穆子懷再次醒來的時候終於精神了一些,感覺自己被人背在背上,走得很慢,但還算平穩。

“王爺。”

“醒了?”皇甫雲華掂了掂背上的人,把他往上推了推。

“王爺放我下來吧。”穆子懷說道,讓一個王爺背他,在古代算得上大不敬了,得砍頭。雖然說現在就他們兩人,但就像王爺自己說的,他們會走出去。

萬一,真的走出去了呢?

“不說昏話了?怎麼又叫我王爺了?”皇甫雲華笑了起來,說話的聲音裡透著疲憊,卻沒有將穆子懷放下。

“王爺,我現在可以自己走了。要不我背著王爺?”穆子懷掙扎了一下,提議道。

背上的人晃動得厲害,好幾次帶得他差點跌倒,皇甫雲華只好將人放下來,聽到他的建議又笑起來:“你想背本王?憑你這小身板,本王上去不得壓趴你。快走吧,趁現在是晚上溫度不高。”

穆子懷捏捏自己的手臂,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身材壯實的敏清王爺,點點頭。“說的也是。”

皇甫雲華差點笑岔氣,敲了一下穆子懷灰凸凸的腦門。“快走,走得慢了本王吃了你。”

穆子懷嚇得蹦了一下,不知怎麼地卻伸手摸了摸屁股,好精神的跑出了幾步。

荒漠中的風景永遠只有黃沙,一層不變,走很久才能遇到一株枯死的野草,兩人徒手向下挖了很久也沒有發現任何有水的跡像。

試過無數次之後,兩人開始不再盲目的找水,而是拖著步子,循著一條直線往前走。

“水!是水!”

穆子懷差點從地上蹦起來,他站在小山坡上,眯著眼睛,山坡腳一塊石頭旁邊有一塊亮斑,在陽光下反射著漂亮的光線。

水!

高興的嚎了一嗓子,穆子懷渾身頓時開了精神,飛奔著從山坡俯衝而下。塵土飛揚,一個趔趄,穆子懷摔倒,身體卻沒有停下來,滾了幾圈,剛好停在水邊。

就地翻了一個身,湊到水邊。

和臉差不多大小的水潭,水體發黃渾濁,若是以前穆子懷絕對不會碰,可是現在,他臉上帶著狂喜,手浸入烈日暴曬下有些溫熱的水裡,捧起水來。

“不能喝。”皇甫雲華拉著眼裡只剩下水的人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就快要入口的水潑灑在地。

張開的嘴撲了個空,穆子懷回頭凶狠的瞪著阻礙自己喝水的人,紅了眼。將後領上的手掙開,又向著水撲了過去。

皇甫雲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穆子懷,阻止他喝水,卻遭到了劇烈的反抗。手腳毫無章法的招呼過來,皇甫雲華一時沒有提防,下巴還挨了一記拳頭。

沒想到平時斯斯文文的穆子懷急起來也是撒潑打滾一樣不落。

反手將逼紅了眼的穆子懷壓在地上,身下的人還不安分,撲騰著黃沙往皇甫雲華身上砸。

沙土撲進了眼睛,皇甫雲華眯著眼睛,將嘴裡的黃沙吐出,一巴掌甩在正在發瘋的人臉上。

“冷靜點!水裡有毒,不想活了嗎?”

穆子懷被那一巴掌震得耳朵隆隆作響,王爺的話像響雷一般在耳邊響起,換回了他僅剩的意識。

突然感覺鼻子有些酸,穆子懷眨眨眼睛,眼睛卻干澀得發疼,竟是半點水汽都沒有,只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皇甫雲華見發狂的穆子懷漸漸安靜下來,翻了一個身,躺倒在他身側,大口喘氣,沒想到穆子懷看著瘦弱,力氣這麼大。

穆子懷閉著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痛,亢奮過後的身體變得十分沉重。

“王爺,我們會走出去嗎?”

“王爺?”

“會,只要你別再去喝那該死的有毒的水。”

“好。”

耳邊的轟鳴聲還在持續,穆子懷晃了晃腦袋,心想王爺那巴掌揮得也是一點不拖泥帶水,竟然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後遺症。

歪著頭看向躺在自己身邊閉目養神的王爺,剛想說話,穆子懷卻察覺到異樣。

耳朵因為轉頭的動作和地面貼在一起,剛才細微的轟鳴聲大了一些。

穆子懷干脆趴在地上,一直在耳邊回響的轟鳴聲從地下傳進耳朵裡。

這個聲音?

地下河!

之前聽說寧河短短幾日之內消失的時候穆子懷就有些奇怪,偌大的寧河水是如何消失的無影無蹤的,只是當時竟然沒有想到這一條。

直到現在才抓住一點脈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原因,死人荒漠下的地下河流改道,和寧河相連,寧河的水全都轉至地下,怪不得才幾日就流干了。

既然是地下河就會有出口,這麼大的河水,突然出現,沒道理沒人知道。如果出口離寧河主干道不遠,便可以開挖一條水渠相連,引水入河。

想到這裡,穆子懷瞬間感覺豁然開朗。

“王爺!我知道了!”

皇甫雲華猛地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看著一臉興奮的穆子懷。

“這麼說,只要找到地下河的出口便能解旱情的燃眉之急?”皇甫雲華微微皺著眉,對於穆子懷口中的地下河有些懷疑。他所說的這種情況聞所未聞,雖然確實聽到了來自地下的轟鳴聲,但好好一條河為什麼會流到地下?

穆子懷看到自家王爺懷疑的眼神,心裡嘀咕:石灰岩地區地下水沿裂隙溶蝕形成了地下通道,由於不透水層的阻擋,導致河水不能下滲,只能沿著通道流行。這些難道我會告訴你?

“這些都是小人從一些山水奇談中看來的,若不是此時聽到地下水流的聲音,也不敢相信,不如死馬當做活馬醫,且試一試看可不可行?”

“那子懷可能推測出地下河的出口在何處?”

穆子懷舉目四望,荒漠的黃沙和天空連在一起,望不到邊際。形成這種效果只有兩種原因,一是這死人荒漠占地遼闊,視野真的望不到邊際,如同大海,水面大到足以水天相接。可是據陳縣令所說,死人荒漠西邊是懸崖峭壁,東邊連接大海,北邊是天山,南邊則是寧河平原。這麼說來,死人荒漠的大小並不足以達到這樣的視覺效果。

那就只剩第二個原因,死人荒漠的地勢高於周圍的地勢,形成一個高度差,讓人看不見周圍的情況,造成一個與天相連的錯覺。

水往低處流,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地下河的出口只可能在死人荒漠之外。加之寧河水本來就是從天山流淌下來的,就算彙入地下河也不會發生回流,所以,東方的大海,西方的懸崖和南邊的寧河平原就成了可能。

寧河平原此時正處於極度的干旱狀態,人口密集,如果出現水量堪比寧河的水流,不消幾天就能傳得沸沸揚揚,但他們到了薊縣這麼久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可見地下河的水口並非在寧河平原。

剩下的大海和懸崖,大海是最有可能的,江流入海,這是穆子懷的第一想法,也是他所希望的。若出口偏偏出現在極難行走的懸崖之上,那寧河之難就難解了。

但是他也不敢肯定,只好說道:“東方或者西方,若遣人前去尋找,定能找到。”

皇甫雲華看他說得信誓旦旦,剩下的三分懷疑也散了兩分,笑道:“現在倒有了精神,剛才還蔫得像個茄子。”

穆子懷臉一熱,站起來精神抖擻。“王爺,我們出發吧,只要出去了,寧河就有救了。”



☆、第33章 兩章 連發

第三十三章

有了希望,幾天不喝水不吃飯的痛苦仿佛瞬間消失,這一天兩人走出了很遠,一直到筋疲力盡,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勁的地步才堪堪停下來。

無論他們怎麼努力,眼前還是看不到邊的荒漠。

一到晚上,穆子懷就不敢閉上眼睛,生怕一睡過去就不會再醒來。

穆子懷醒來的時候視線有些模糊,一張人臉湊得很近,忍不住抬手將它推開。

“別動。”王爺的聲音突然響起,把穆子懷綿軟無力的手按下去。

“王爺......咳咳”一張嘴,滿口的血腥味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視線下移,才看到自己嘴裡含著一只手腕,手腕上的傷口鮮血不斷流出,順著喉嚨進入身體。

皇甫雲華一手拉著衣袖,另一只手的手腕按在穆子懷嘴邊,見他亂動,手腕流出的鮮血都滾落在地上,只能收回來放在自己嘴邊吸了幾口,撕下布條綁好,看著地上的幾滴鮮血,嘴邊還沾著血道:“可惜了。”

“王爺,你喂我喝你的血?”穆子懷震驚的退了兩步,滿嘴的血腥味讓他有些不舒服,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眼前這個大方的在自己手上剌開一個口子,給他喝血的是五皇子——敏清王爺。

“嗯,我怕你死了。”皇甫雲華笑了笑,看了一眼不再流血的傷口。“醒了就出發吧,附近發現了一些枯萎的野草,應該很快就能走出去了。”

穆子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不知道哪根筋打錯了,開口問道:“你不是要吃我的嗎?”

皇甫雲華回頭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大氣雍容的五官變得猙獰充滿野性。“先養胖了再吃。”

穆子懷嚇得渾身一寒,跑出去幾步又發現王爺沒有跟上來,於是折返,攙著王爺慢慢走。

“現在不怕了?”皇甫雲華笑著,大半個身子毫不客氣的壓在穆子懷肩上。

穆子懷本來就沒什麼力氣,又壓上來一個人,一抬腳一邁步,走得極其困難。

“王爺就算是要活剮了小人,小人也不敢有半點怨言。”這句話穆子懷說得沒有半點誠意,也沒有精力加以掩飾,帶著濃濃的敷衍的態度。

皇甫雲華自然是聽得出來,哈哈笑了兩聲,悄悄把身子的重心從穆子懷肩上移開,減輕他的負重。半開玩笑道:“若是本王真想吃了你,你也跑不了。”

“是,小人知道。”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穆子懷卻知道,這位平時嘻嘻哈哈,不拘小節的敏清王爺,大光王朝的五皇子,說到便會做到,他也完全有能力做到。

順著王爺指的方向又走了很久,周圍的枯草確實多了起來,穆子懷看到了希望,身體叫囂的不適一瞬間感受不到了。

“王爺,我們快到了。”穆子懷欣喜的叫了一聲,臉上帶著濃濃的喜色。“王爺?”

沒有得到回應,穆子懷伸手拍了拍一直把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的王爺。把他的臉扳過來一般,王爺雙眼緊閉,純色發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昏了過去。

“王爺?”

捏在王爺的臉拍了拍卻完全沒有轉醒的跡像。穆子懷皺著眉,眼睛裡透出害怕,響起王爺幾天前便扛著那些糧食跑了這麼久,這幾天也都是他一直堅持著,就有剛才的割腕喂血。

把王爺放在地上平躺,穆子懷仔細給他檢查了一番,確實只是暈過去了,體力連續幾天的巨大消耗,若是一般人早就垮了,虧他還能撐帶現在。

擰緊眉毛糾結了半天,穆子懷才把心一橫,壯士扼腕般抬起左手手腕,做足了思想工作,一口咬了上去。

“**!”

穆子懷低咒一聲,疼得在地上跳了幾下,抬起手,手腕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口子,別說讓血流出來,就連血絲都不多。

他當初怎麼下得去口?

眼睛一閉,穆子懷狠下心,又深深咬了一口,咬開血管,鮮血立即湧了出來,一百年疼得齜牙咧嘴一邊將手腕抵到王爺唇邊,撬開他的嘴將鮮血灌進去。

手腕上的傷口並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穆子懷學著王爺之前的樣子扯下布條裹起來,包了厚厚一圈才停下來。

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穆子懷扛著王爺繼續向前走,一邊碎碎念著:“你救了我一名,我救了你一命,以後我們就誰也不欠誰了。你可是王爺,以後可要念著我的好,帶我吃香喝辣。”

沒有受到任何回復,穆子懷樂在其中,不停的念叨著,擔心自己要是停下來就沒有力氣走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的草木在逐漸增加,卻還是看不到房屋和人的影子,背上的人昏得徹底,死沉死沉的拖著穆子懷的腳步。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在這裡!”穆子懷顫抖著雙腿向前邁了一步,“告訴他們我和你跑散了,回去就帶著龍修龍磊跑路。”

“順便把你的東西都偷走,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珍寶一起偷走。”

“好好一個王爺,卻淪落到這種地方......”

“你也真的倒霉,和我一樣......”

“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

“和王爺做兄弟......嘿嘿”

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個小黑點,穆子懷眯著眼睛,看到那個黑點動了動,越來越近。更遠處立著一間小小的房屋。

有人!

“救命!”

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一句,腦中緊繃著的弦斷開,穆子懷膝蓋一軟,和王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閉上眼睛之前看到一張黝黑樸實的臉,終於放心的失去了意識。

“我們出來了......”

阿牛家附近的旱災不算特別嚴重,多少還能長出一些番薯和土豆,家裡甚至還養著一頭牛,若不是娘親染上了病,他也不會急成這樣。

這個小村莊遠離城鎮,交通不便,有些閉塞,村裡大多是以物換物,基本的生活用品也能換到。唯一不好的就是村裡沒有大夫,偶爾會有赤腳郎中定時來免費看診。

可是這次等了一個月都沒有等到郎中,聽村裡的人說外面鬧了旱災估計郎中不會來了。

阿牛惦著家裡正在生病的老母親,今天剛收拾了東西決定上縣城請大夫到村裡替母親看病,剛走出村子沒多遠,就看到兩個人影竟然從死人荒漠裡出來了,還沒等他走進就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昏迷前還對著自己喊了一聲救命,阿牛有些猶豫,他此行是去請郎中的,家裡老母親的病以及不能耽擱了。

可是附近沒什麼人會路過,要是自己就這麼走了,他們要等到別人來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不能見死不救。

阿牛一琢磨,牽過了家裡的牛,將人放在牛背上馱回了家。

第三十四章

穆子懷自一次坐牛車,當然,這也是敏清王爺的第一次。

左右搖晃的馬車吱吱呀呀的響,慢悠悠前進著。馬車上一共三人,皇甫雲華,穆子懷,還有那個昏迷之前看到的人。

“大哥,還有多久到啊?”穆子懷兩只手扶著牛車兩邊,不讓自己的身體跟著一起左右搖晃。

“快了快了,俺的牛車快著呢,不消日落就能到。”名叫阿牛的男人回過頭,黝黑的臉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有些憨憨的,但又讓人心生好感。

今天晚上就能到,可是穆子懷能不著急嗎?五天,五皇子失蹤,生死未蔔,也不知道任丹楓和陳縣令會急成什麼樣。萬一上報了朝廷把事情鬧大,那些鬧事的村民都沒有好下場。

“子懷,坐下。”皇甫雲華微微合著的眼睛睜開,看了一眼急得抓心撓肝的穆子懷,開口喚道。

穆子懷抓著牛車,屁股穩穩地坐在稻草上。“王爺,我坐著呢。”

“本王的意思是,過來這裡。”拍拍身邊的位置,皇甫雲華再次開口道。

扶著扭著一點一點挪到王爺身邊坐好,穆子懷有些不情願,目不斜視。

皇甫雲華無聲的嘆了口氣,伸手將穆子懷緊緊摳著牛車的左手抬至眼前。“手上的傷怎麼樣了?好些沒有?莫要用力,小心傷口崩開。”仔細檢查了一番包扎好的手腕,皇甫雲華輕聲提醒。

“咳咳。”穆子懷咳嗽了幾聲清嗓,“已經無礙了,王爺才應該多加小心才是,現下沒有藥材,等回去了一定要盡快敷上藥。”默默將左手抽回,放在膝蓋上。

“本王的傷不礙事。”皇甫雲華笑道:“哪裡像你,把自己的手咬得血肉模糊,沒有分寸。”

穆子懷干笑了一聲,微微拉遠了和王爺的距離。“情急之舉,情急之舉。”

看到穆子懷的小動作,皇甫雲華目光微沉,臉上的笑意散去一些,不再說話。

傍晚,陽光散盡之時,牛車終於到了薊縣城門外,為了防止阿牛的牛一進城就被宰殺分屍,牛車被藏在了裡城門有一段距離的山坡後。

“阿牛,你且隨我們進去一趟,到了衙門,就將許諾你的銀子給你。”

“好嘞。”阿牛點點頭,家中老母病了好幾天了,一直沒有錢進城裡治療,幸好昨天出門遇到了這兩人,把他們救回家後,答應送他們去一趟薊縣,報酬不用太多,只需要治病的十兩銀子即可。

現在進去拿了銀子連夜出發,差不多深夜就能回到家中,明天就可以帶著娘親看診。這麼一想,阿牛腳下快走幾步,跟著兩人進了城門。

城門內的情況還是和五天前差不多,路上沒有多少人,只有陰涼處坐著幾個黑乎乎看不清樣子的人。

“我們這麼大搖大擺的走過去,不會又被搶吧?”對於幾天前的慘狀,穆子懷心有余悸,忍不住問道。

皇甫雲華一派坦蕩,不鹹不淡答曰:“不會,我們身上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雖然這麼說,穆子懷還是有些擔心,盡量放低了腳步聲。三個人穿過幾條街,都是和之前的場景一樣,荒涼空曠,死氣沉沉。

衙門的大門緊閉,恐怕是任丹楓兩人擔心難民闖進來鎖上了。

穆子懷上前敲了幾下大門上的黑油鐵環,過了一會兒門猛地被拉開,激動的陳縣令衝了出來,圍著王爺轉了幾圈,差點嚎啕大哭:“王爺,您可回來了!”

任丹楓緊隨其後,快走兩步出了大門,對著王爺深深彎腰行禮,粗狂的聲音有些激動。“王爺,小人應了您的吩咐。五天,若是您今天不出現,寫好的奏折就要送上京城了。”

皇甫雲華點點頭,抬起腳走進衙門大門。

穆子懷一聽,恍然大悟,原來王爺早已和任丹楓說好了,自己還白白擔心了這麼多天。

任丹楓這才顧得上穆子懷,湊過去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手腕包扎的傷口時皺起了眉。“受傷了?”

“沒有。”穆子懷抬起手腕看了看,已經不會疼了。“我自己啃的。”

一旁的陳縣令表情微妙,心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竟然餓成這樣,剛才見王爺手腕上也纏著紗布呢。

向兩人介紹了阿牛,一行人回到衙門後的縣令府邸。

剛坐下,任丹楓捧著兩個封信遞給皇甫雲華。一個褐色信封用火漆粘上羽毛封口,蓋著幾個官印,其中一個官印是老鷹翱翔的圖畫,是從敏清王府送出來的。另一個黃色封皮,同樣用火漆封好,右下角蓋著皇上的印章。

皇甫雲華先打開掛上羽毛的王府信封,掃了兩眼後隨手遞給穆子懷,又拆開了另一封信。

穆子懷接過信件,看出這是一封緊急家書,但既然王爺遞給了自己,還是忍不住看了起來。

這封信從三日前便發出,昨日剛剛抵達。起筆的是王府的老管家,提及了自賑災隊伍出發後一天,朝廷徹查的一起貪污案。

這起貪污案影響很大,短短幾日便有不少官員下馬,其中被著重提及的是當朝駙馬曾青。

曾青是驍騎將軍曾毅勇之子,棄武好文,三年前科舉高中狀元,而後與三公主皇甫傲薇成婚,按本朝駙馬一律不參朝政,不得不離開朝廷。

而這次貪污案抓出的幕後之人便是驍騎將軍曾毅勇的遠親,按連坐之法,曾青也被牽連入獄。但公主與駙馬伉儷情深,不忍他入獄受苦,遂進宮向皇上求情,跪了一天一夜。皇上心生憐憫,許諾放了駙馬,但驍騎將軍卻被抓出也曾貪污受賄的證據,鐵證如山。

光成皇帝大怒,這驍騎將軍正好便是十年前被查出貪污克扣軍餉的鎮北將軍的手下,不待將駐守邊關的驍騎將軍押送回京,竟是發出金牌誥命,當場就處斬行刑。

曾青在獄中受了重刑,醒來便得知家中父母已被處斬,又驚又悔之下吐血昏迷。再次醒來後連夜進宮,卻被守衛攔在宮門外。

曾青生性倔強,上書其父的冤屈,日日將血書送入宮中,跪在宮外,只求皇上一見。

傲薇公主眼看駙馬一日日消瘦下去,面色蒼白入紙,如同行屍走肉,再次進宮面聖。

曾青這才走進了御書房,一進門便跪在地上,且先不提欺負驍騎將軍的貪污是否冤屈,卻先請命願從軍遠赴邊關,願意身替其父之責,戍守邊關,保衛疆土。

光成皇帝這幾日被公主和這個倔強的駙馬煩得頭疼,此時既然他自己要走,怎麼會不同意,當場便應下來。

站在駙馬旁邊的傲薇公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聽到駙馬自請從軍,更是眼前一花,心痛之下跪倒在地,請願若是駙馬既入邊關,公主也要隨同。

廣成皇帝對自己的幾個公主一向是寵溺的,但聽到這等請求怎麼會答應,立即拍案回絕,隨即不等辯駁,換來侍衛將兩人帶出了宮,後不再見。

三天後駙馬曾青隨新兵出發前往邊關,三公主卻早已換了一身武裝,騎著高壯大馬,不顧眾人阻止,帶著剛剛足月的嬰孩,硬生生闖出了京城,隨駙馬而去。

這些本只是讓穆子懷心生感慨,三公主念及駙馬手無縛雞之力,親身相護,致死相隨,是感天動地的□□,但信件末尾短短的一句話卻讓穆子懷滿腔的感慨統統消散,化作一聲咒罵,差點脫口而出。

王府管家寄來的信件末尾,用小小的寫著一行字:龍修已隨軍出發至邊關。



☆、第34章 安撫難民

讓他別去,他還是去了!

穆子懷深吸幾口氣,終於知道了王爺將信遞給他看的目的。

“皇上一見派遣了五千新兵前來,軍糧和軍餉也會相繼送到。”相對於穆子懷得到的壞消息,王爺手中那封從宮中送出的可算得上是極好的消息了。

任丹楓也是面露喜色,難掩激動之情。

皇甫雲華好心情的夠了勾唇角,又扔下一個好消息。“此次本王與子懷一行,還找到了解寧河無水之難的法子。”

說完給了穆子懷一個眼神。

穆子懷提起精神,那邊龍修不顧自己的勸告,竟然先斬後奏直接跑到了邊關。這邊王爺卻已經將自己尚有些拿不准的事說了出來,只好接著他的話頭道:“的確,確實找到了一些線索,但可不可行尚且不得而知。”

剛給了阿牛一帶銀子,將人送走的陳縣令哪裡管穆子懷之後所說的什麼拿不拿得准,一走進來聽到找到了法子又有了線索,笑得發際線都快彎了。“王爺,這麼說薊縣的大旱能解了?”

皇甫雲華點點頭,想到什麼表情又嚴肅起來,隨即道:“但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那些逃荒來的難民。”

不錯。

經王爺這麼一提,幾個人才想起來,現在衙門外的百姓虎視眈眈,若是軍隊先趕到還好,如果軍餉和軍糧到了,那些餓得什麼都不顧的難民估計也會上手搶過來。

“三天之內,朝廷的軍隊便會抵達,在那之前,定要將那些難民安撫,切不能讓他們搶糧。”

王爺命令一下,三人連忙拱手應是,表情嚴肅,想起幾日前被追的狼狽,不禁覺得此事有些困難,卻又不得不做。

連夜商量了計劃,第二日天還未全亮,四人便出了門,陳縣令換上了干淨的官袍,王爺穆子懷和任丹楓三人便衣隨後,向著難民聚集最多的街道走去。

陳縣令皺著一張苦瓜臉,有些不情願的走在最前面。

“陳大人,你且放下心來來與他們說明情況,他們多半會理解你的。”任丹楓開口安慰道。

但顯然沒有收到效果,反而幾乎馬上就會哭出來,陳縣令顫抖著聲音:“大人,我......我我我沒事。”

穆子懷有些擔心,但此時此地,能都出面安撫百姓的,除了王爺就只剩下陳縣令。王爺是皇子千金之軀,身份尊貴,斷然不能直面那些如狼如虎的難民,這個重任便落到了陳縣令的身上。

上前輕碰了一下陳大人僵硬的手臂,“倒是若有不對,我們會保護你,大人你只管跑就好。”

陳縣令扭過頭對著穆子懷笑了笑,嘴角僵硬的向上提,有些勉強。

幾天下來,城內逃荒來的難民由於沒有食物和水,已經身體不好的便抗不下去,在烈日炎炎下永遠閉上了眼睛。只剩皮包骨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牆角,高溫催出的腐爛屍臭引來一群蒼蠅,嗡嗡圍著屍體飛著。

一些死去時間還不長,尚未腐爛的屍體上掛著幾個血淋淋的扣子,尚未還有些肉的臀部被利刃割去,留下兩個碗大的坑。

沒有人想去深究這些傷口出現的原因,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街上的陰影下躺著幾個人,一動不動,不知道生死。但是他們知道,兩邊的房屋裡還藏著更多的難民,凶蠻霸道,才能在眾多人中搶得一處安身之所。

四人站在路中心相互對望,任丹楓手裡拿著一個圓盤大小的大鑼,王爺點頭示意,木棒敲擊銅鑼。

震天的鑼聲響起。

任丹楓一鼓作氣,繼續將手中的的大鑼敲得哐哐作響,安靜的街道上瞬間變得嘈雜。街角熟睡的人,屋內納涼的人,都紛紛被驚醒,推開門,站起身,脾氣暴躁的面露不善,稍有耐心的面無表情,看著那四個人。

見人都出來了,陳縣令抬抬手,鑼聲停下來,余聲還在街道中回響。

“咳咳。”清了清嗓子,陳縣令上前一步,挺直了背,一直皺著的眉目舒展開,表情嚴肅,目光威嚴,官威顯露。

“鄉親們,我乃薊縣縣令,連月來寧河一帶江河干涸,滴雨未落,以致莊家枯死,無水無糧,百姓於水生火熱之中!幸天佑我,皇上已經派遣了五千精兵,馬上就會抵達薊縣,幫助我們修築水渠,引水入河,祝大家脫離苦難。大家且放下心來,不日就會有糧入城,到時候大家可隨軍隊一起修築水渠,以換取糧食。”

空蕩蕩的街道只有陳縣令的聲音,此時太陽已經升起,還算柔和的晨光正好照在他的額頭,逼出了細細的亮晶晶的汗珠。

陳縣令心裡打著鼓,眼前這下人幾天前還把他打了一頓,追著他們跑了大半個城。消瘦的臉上沾著污垢,眼睛發亮,看上去有些凶狠。悄悄吞了吞口水,寬大官袍下的雙腿開始不自覺的顫抖。

“若是有執意不聽者,一旦軍隊入城,將以違反軍紀處置!”拔高了聲音,陳縣令按照計劃狠狠打下一皮鞭。

接下來就只能看他們的意思了。

陳縣令松了口氣,微微側身看了一眼一臉嚴肅的王爺,卻沒有得到任何指示,只好不自在的轉頭,繼續擔當著最高領導者的角色。

“我的相公死了。”

人群中,一個聲音響起,聲音小小的。眾人回過頭,看向屋檐陰影下的角落裡。

“我的戚郎,被他們吃了!”

穆子懷愣住了,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剛才在牆角看到的那具屍體。

“他被吃了!”仿佛為了提醒自己,那個女聲再次喊了一遍,尖利的聲音傳開,針一樣扎進所有人的耳朵裡。

陳縣令呆在原地,不知做何動作,一個瘦小的身影就竄了出來,帶著黑泥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臉上撓了一下。

“啊!”

陳縣令只來得及喊了一聲,退後兩倍,那個人影又撲了過來,幾乎掛在他身上,不斷撕咬著。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穆子懷上前一步,想要將人拉開,卻反被她一口咬在受傷的手腕上,疼得皺起了眉。

任丹楓人高馬大,從那女人身後一把將其抱住,要把他從陳縣令身上拖下來。哪知那人死死咬著陳縣令的肩膀不松口,若是強行拉開,恐怕會被他咬掉一塊肉。

陳縣令已年過半百,那裡受得了這種痛楚,疼得齜牙咧嘴,身體一歪,倒在了地上。

一時間眾人竟然拿這個女人沒有辦法。

皇甫雲華皺著眉,目光如炬,將擋在前面的任丹楓推開,將那女人從陳縣令身上扯開一點縫隙,手刀一擊,這才將她打昏。

縱然一擊昏迷了,嘴裡還咬著陳縣令的肩,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官袍。

扭著那女人的下巴,讓嘴松開,陳縣令才終於得以自由,捂著傷口也不敢喊痛,急退幾步,不敢再靠近那女人。

失去意識的女人被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身上灰色的粗布衣服破破爛爛,沾著污垢,臉上被泥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周圍被淚水衝刷出一條痕跡,嘴邊還留著陳縣令的血。

“帶回去吧。”

皇甫雲華松了口氣,皺著的眉頭從未舒展,鋒利的目光將屋檐下,房屋內,街道兩旁的人都掃了一遍,朗聲道:“此事可以不追究,但日後若是在發生,決不輕饒!”

任丹楓一把將地上還在昏迷的女人拉起背在背上,幾個人往衙門走去。

能得到這樣的效果就夠了。

這些人說到底也是窮苦百姓,只求你那個安穩過日子,搶糧也是被逼無奈,還被人趕出了家園,現在朝廷能再次接納他們,只要真能提供他們吃住,此事就能平息。

至於那個女人......鬧飢荒的時候尚且還有易子而食,若真要徹查下去,不知道會鬧到什麼時候,恐怕還會讓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民心再次動蕩。這種事情,想必動手的不止一人,誰也不能脫罪,還不如就此打住。雖然對那個女人來說太不公平,但也是別無他法。

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只能對她多加補償。

薊縣衙門內。

“王爺,把她帶回來沒事嗎?”陳縣令肩上的傷口包扎著,剛才脫了衣服才知道自己的肩膀都被她咬得肉都快爛了,疼得他不住咬牙。

皇甫雲華點點頭,“給她一些補償,再送出去吧。丹楓,這幾天她就由你照顧。”

任丹楓點點頭,那個女人已經被放進了客房,他臨走前還將門反鎖了,就怕她醒過來又鬧起來。

“後天,軍糧將會抵達,到時候一定要看好了,絕不能在發生搶糧的事情。”皇甫雲華表情嚴肅,



☆、第35章 舊人相見

第三日傍晚,薊縣城門前聚集了很多人,有面黃肌瘦的難民,也有王爺縣令,無一不是翹首以盼,望著官道的盡頭。

一群人一直等到夜幕將至,幾個黑點才出現在天邊。車隊慢慢的前進著,直到看清車上貼的官印和大旗,才發出震耳的歡慶聲。幾個難民喜極而泣,跪趴在地上親吻著土地,感謝著上蒼和皇上對他們的憐憫和慈愛。

穆子懷松了一口氣,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了人力物力,之後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運送官糧和軍餉的是朝廷裡掌管糧倉的楊砌大人,養得腦滿腸肥,躺著馬車裡一邊抱怨一邊扇著風,衣服大敞開,露出白花花的油肚。直到馬車外的小廝跑來報告薊縣到了,這位大人還不想起來,只是敷衍的哼了一聲。

“敏清王爺也在城門口。”車外的小廝又說了一聲。

“你怎麼不早說!”一聽五皇子也在外面,楊砌一個鯉魚打挺,卻沒能成功坐起來,滿身的肥肉又讓他摔回了臥榻上。接著又跌跌撞撞的起來,手忙腳亂的整理著官袍。

車隊在城門口停了下來,最華貴的一輛馬車左右搖晃了一下,滿臉油光的楊砌走了下來。

陳縣令連忙上前兩步迎接,終於看到糧食的激動心情尚未平復,此時聲音還有些顫抖。“小人是薊縣縣令,大人一路還順利嗎?”

“順利。”楊砌敷衍一聲,腳步未停,笑得滿臉褶子迎向皇甫雲華。在離他兩步停了下來,大大鞠了一躬。

“王爺,小人給您請安了。”

皇甫雲華擺擺手,並沒有看他,而是將那十輛馬車打量了一遍。“都在這兒了?”

楊砌雖然低著頭,但也知道王爺所指的是身後他運來的東西,不敢怠慢,連忙回道:“這只有十輛馬車,小人擔心王爺等得急了,便帶著先行一步,余下三十輛軍糧和軍餉隨軍隊一同出發,估計深夜就能到。”

皇甫雲華滿意的點點頭。“楊大人辛苦了,進城吧。”

“是是。”楊砌點頭哈腰應是,大掌一揮,身後的馬車開始緩緩移動,向著城內前進。

十輛馬車,三輛裝的是軍餉,其他的馬車上都塞滿了糧食。餓得左右不辨的百姓看到那些裝滿米面的車眼睛都綠了,若不是尚能看清那車上印著的官印和馬車兩邊穿著盔甲護衛的士兵,恐怕就如之前一樣衝出去了。

為了防止百姓哄搶,十輛馬車直接駛進了衙門後院,大門緊緊上鎖,時刻防備著。

走進客廳,楊砌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就將房裡的東西摸了個清透,忍不住搖頭嘆息。“陳大人啊,你說你這客廳怎麼破成這樣?這不是讓王爺遭了罪了嗎?”

陳縣令苦著一張臉還沒說話,皇甫雲華就笑著把話接過來。“楊大人是來得晚了,要前幾天來可連飯都吃不上。”

開玩笑的語氣讓楊砌抖了抖身體,渾身的肥肉也跟著顫三顫。“喲,臨出宮前皇後娘娘才讓小人幫忙看看王爺過得怎麼樣,有沒有瘦了啊,有沒有生病啊,就怕您受了苦,沒成想倒真是遇了難了。”

“楊大人可千萬不能和母後提起這些,要讓她擔心,做兒子的可就罪過了。”皇甫雲華連忙擺手,臉上的表情有些急。

楊砌嘿嘿笑了一聲,臉上的肉把眼睛都擠沒了。“兒行千裡母擔憂,王爺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莫讓皇後娘娘擔心啊。”

皇甫雲華點點頭。“這是自然。”

陳縣令插不上話,只好跑到後院將那十輛救命的馬車看了幾遍,最後滿面紅光的進了廚房准備吃的。剛把飯做出來,任丹楓就摸了進來。

為了這袋拼出命才帶回來的大米,陳縣令可算得上精打細算,雖然現在軍糧已經到了,但也一點沒有放松。

此時看到任丹楓進來了,就差趴在飯桌上護著飯了。

“任先生,你怎麼進來了?”

任丹楓撓著腦袋傻笑了一聲,從碗櫃裡取出一個碗。“那個姑娘醒了,我給她弄點吃的。”

“啊,那個姑娘。”陳縣令動了動身體,手收回來。“她醒了?現在她......怎麼樣?”一想起那個姑娘,就感覺肩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疼。

“醒是醒了,就是......”任丹楓頓了頓,又指著飯道:“還是先給她弄點吃的吧。”

盛了一碗飯,又加了些鹹菜,任丹楓才離開。

深夜,陳縣令做的簡單飯菜才擺上飯桌,幾個人顧不得高低貴賤,都圍著桌子坐下來。

楊砌一掃就將桌上的清粥和鹹菜看了過來,心裡不禁犯了嘀咕,這知縣的生活竟然苦成這樣,五皇子竟也待了這麼多天,真是奇了怪了,京城裡向來焚香列鼎,揮金如土的敏清王爺怎麼現在能吃苦了?

“這些日子當真的苦了王爺了,難怪皇後娘娘放心不下,老惦記著王爺。”楊砌搖頭,看著桌上的菜下不了口。

皇甫雲華苦笑一聲,筷子從桌上轉了一圈又收回來。“楊大人剛來還不習慣,外面可是連這白粥都沒有,更別提什麼稀罕美味了。”

楊砌搖搖頭,嘆了口氣。“長孫大人也是,怎麼能將王爺送到這等苦地方來。真是......唉”

“不說這個,”皇甫雲華笑了笑,沒有接腔,而是轉而問道:“楊大人此次過來不知道要呆多久?”

“這個......”楊砌笑了,臉上的肉堆砌起來,把眼睛擠沒了。“宮裡近幾日都忙著收糧賑災,小人這次出來這幾天不知道又積壓了多少工作,實在脫不開身,不能久留。”

“這麼說真的不能多待幾天?”皇甫雲華微微低著頭,聲音中透著失望。

“實在脫不開身,走不開啊。”

皇甫雲華笑了笑,剛想說話,咋咋呼呼的陳縣令就衝了進來,高揚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喜悅。

“王爺,軍隊到了!”

一直低頭喝粥的穆子懷微微站起身來,耳朵微微向門口傾斜,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聲音。

“王爺,看來他們提前到了。”楊砌微微一笑,話音剛落,一個身穿軍裝的高壯男人走了進來。

顧力本來帶著一批新兵准備前往邊關,沒想到剛抵達邊關,皇上的一道金牌就將他緊急召回,命他率領另外五千新兵前往寧河一帶賑災。

一想起那些新兵,他就高高皺著濃黑的粗眉,目光在房間內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五皇子身上。上前一步,扶刀彎膝,雙手抱拳。

“參見王爺,末將顧力率五千新兵前來賑災。”

皇甫雲華並未站起來,但心中的喜悅染上了眉梢,浸進了眼底。“顧千戶起來吧。”

顧力應是起身,又抱拳道:“五千......新兵,已經在衙門外等候差遣。”

“夜深了,先安排他們住下吧,賑災的事明日再議。”皇甫雲華心情大好,也能聽到外面傳來的細微動靜。

這五千新兵就如同一張白紙,以後要畫上什麼圖案,就全憑自己的意願。一想到這點,皇甫雲華嘴角的笑意加深,父皇會這麼輕易便同意將新兵外借,實在是有些想不到。

不過他最終還是做到了,這裡山高皇帝遠,有新兵,還有充足的軍糧和軍餉,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了。這也是皇甫雲華願意前來賑災的原因,自古福禍相依,亂世才能出傑。

“是。”顧力點點頭,接著說道:“軍隊會駐扎在城外,隨時等候王爺的吩咐。”

皇甫雲華滿意的點點頭。

穆子懷臉上掛著笑,認出眼前這人真是那日給刀頭下令行刑的人,又聽五千士兵已經到了,心裡更是喜悅。

身邊的陳縣令臉上洋溢著笑,一聽那五千士兵正在衙門外,甩了甩寬大的官服往門外走。

“陳縣令,你去干嘛?”穆子懷一把拉住他,開口問道。

陳縣令嘿嘿一笑,指著門外,小聲道:“小人還未見過這麼多士兵,這次正好出去看看,那可都是救苦救命的救星啊。”

穆子懷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在說什麼的王爺三人,任丹楓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隨你一起去看看。”

兩人走得飛快,出了飯廳,穿過前院,來到衙門大門口。

五千名士兵整齊的站在衙門前,前面一排每人手中持一火把,照亮了隊伍。火把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陳縣令伸著脖子看了看,火光映得臉上的笑容燦爛非常。

穆子懷眯著眼睛,夜晚讓他眼睛的能見度下降,但也能看清門口士兵列出的方隊。

過了一會兒,王爺和顧力千戶走了出來,後面跟著胖的圓滾滾的楊砌。

“王爺,末將先帶士兵回去了。”

皇甫雲華點點頭,將站滿街道的士兵掃了一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蒙上了一層冰霜,深入眼底。

“千戶回去吧。”

顧力上前指揮著士兵重新排列,五千人浩浩蕩蕩開始撤離。

士兵剛走,皇甫雲華咬牙,轉身離去。

穆子懷旋過身准備離去,一個小小的聲音卻闖進了他的耳朵裡。

“哥,你說朝廷為什麼把我們抓到這裡來?”

“呸,老子怎麼知道,快走快走,走了一天,累死老子了,還不如乞錢呢。”



☆、第36章 民婦蘇葉

第三十七章

聽到這個聲音,穆子懷身體猛地一頓,連忙回身將前進中的隊伍看了一遍,沒有找到那兩個身影,卻讓他的心瞬間皺縮。

剛才只是掃了一遍沒有看清,現在他湊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這些士兵竟然有好多都很面熟,看來看去才發現,這些人分明就是京城東三街上的乞丐流氓。而且很多士兵都年紀不小,臉上掛著長長的皺紋,走起路來也慢騰騰的,這樣的士兵超過了一半!

這支五千士兵的隊伍竟然全是由老弱病殘,乞丐流氓組成。而剛才那兩個聲音他絕對不會聽錯,正是好久不見的岡氏兄弟,他們竟然也隨軍到了這裡。

軍隊越走越遠,離開了縣城,這些人將會在城外的空地上駐扎,幫助當地的百姓度過旱災的難關。

這就是皇上推遲了這麼多天湊出來的軍隊?

穆子懷皺著眉,想起剛才王爺臉上的寒霜,恐怕他已經發現了。好不容易求來的軍隊竟然被濫竽充數,這麼一來,寧河之災如何解得?

第二日一早,許是看出敏清王爺心情不好,楊砌也不再多留,還沒吃飯就先行告辭准備回京。王爺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出門相送。

“王爺。”

任丹楓走進前廳,環視一圈,發現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心裡納悶,昨日他急著去照顧那個被安置在客房的女子沒有回前廳,但也聽說了京城派來的五千新兵已經在城外駐扎。這等喜事,陳縣令也就罷了,為什麼大家都愁眉不展?

“王爺,那名女子醒了,她想要見見您,現在正在外面侯著呢。”小心的將此行的目的說出來,任丹楓看了一眼王爺的臉色,生怕自己說的不是時候。

“醒了?”等了很久,皇甫雲華才動了動,一直低垂的視線轉到任丹楓身上。“讓她進來吧。”

陳縣令一聽那人要過來,身子輕微一抖,感覺肩上的傷口又疼了起來。

任丹楓微微松了一口氣,直接轉身衝門外喊了一聲。

“蘇姑娘,你進來吧。”

寧河一帶處江南地區,美麗富庶。三秋桂子,十裡荷花,遍地綺羅,盈耳絲竹。這樣的一方水土養育了溫婉的女子。身材嬌小,容貌秀美,婀娜多姿,余音甜美,就如同此時正走進來的人。

“民婦戚蘇氏參見王爺。”

陳縣令瞪大了眼睛,等著跪在地上的人,怎麼也想不出眼前這個嬌小的姑娘就是那天發瘋似的咬著自己不放的人。

皇甫雲華挑眉,座下的人一身粗布白衫,相對於女子還說過於寬大,只得緊緊束起腰帶才能穿穩,又凸顯出她纖細的肩腰。巴掌大的鵝蛋臉,皮膚光滑細膩,青絲挽起用一個簡單的簪子固定,不說傾國傾城,但也來的清麗脫俗,可登大雅之堂。

“你叫什麼名字?”

“民婦名叫蘇葉,一年前嫁予吳縣戚氏,沒想到適逢旱災,新上任的縣令命每人上交十兩銀子,不從便被趕到薊縣。戚郎幾日前突患重病,民婦自幼學過一些醫術,欲前往山中采集草藥,沒想到剛回來,就看見......”

說到後面,戚蘇氏已經泣不成聲,含著淚看著敏清王爺。心裡只記得早前任大人同他說的話。

眼前這位是京城派來賑災的大人,有了冤屈他是做得了主的。被趕出家門,相公被生食,這份苦,這份痛,眼前這個人,一定能做主。

皇甫雲華點點頭,並沒有表態,而是又仔細將她打量了一遍。“你說你會醫術?”

蘇葉眼睛一亮,連忙說道:“會一些,父親是吳縣的赤腳大夫,多少有些名氣。”

“這樣。”皇甫雲華若有所思,“家中可還有什麼人?”

“尚有一弟弟,幾日前逃難去了北方。”

“你且先在王府內暫住幾日,待我命人將你弟弟找到,便送你過去團聚。”

“大人!”蘇葉提高了聲音,原以為王爺會因為自己尚會行醫將自己留下,沒想到確實要把自己送出去。這樣一來,戚郎的仇如何得報?“民婦不想回去,民婦想跟著王爺,求王爺收留。”

蘇葉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任丹楓看在眼裡,有些著急。這位姑娘一醒過來時就尋死覓活,好幾次若不是自己去的及時,差點就沒了。好不容易以王爺的身份將她自尋短見的念頭消下來,現在王爺這麼一說,恐怕又會有什麼不好的念頭。

“王爺,這......”任丹楓記得頭上冒汗,身材嬌小的蘇葉還在不斷磕著頭,仿佛王爺不同意就不會停下來。

心沒由來的一縮,這麼瘦小的身體,連自己一半都不到,仿佛隨手一捏就會湮滅,可是在這副脆弱的表像下面卻蘊含著多大的力量,這種倔強和堅強足以支撐她撲倒陳縣令身上撕咬,足以讓她長跪不起,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似乎已經看出任丹楓想要說什麼,王爺抬手阻止,語氣強硬,不容質疑。“明日我便派人尋找令弟,下去吧。”

此話一出,蘇葉猛地抬起頭直視上座的皇甫雲華,額頭上的傷口留著血,在臉上劃出一道血痕。眼睛亮的驚人,陳縣令正要訓斥她的無禮時,她又猛地起身,轉身跑出了房間。

“丹楓你看過那些新兵了沒有?”不等任丹楓開口,王爺突然把話題拉到另一邊,聲音中包含著薄怒,原本悶熱的房間裡突然多了幾分涼氣。

“沒有......”任丹楓愣了愣,有些支支吾吾的。

“城外。”皇甫雲華擺擺手,似是不願多說。

任丹楓終於發覺恐怕是出了事,也不再多問,轉身便走。

“等等。”一直站在門口的穆子懷拉住他,微微皺眉。“我同你一起去。”

去證實一下昨天聽到的那兩個聲音。

任丹楓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兩人一路疾走,一刻鐘便來到城外。

數千頂帳篷整齊排列在山坡下,四周都有士兵在守衛,穿著干練的軍裝,站在營地邊緣卻有些七歪八扭。

“王爺命我來找顧力千戶。”任丹楓走到營地前,對著一個守衛的士兵道。

那人看上去年紀不大,□□被他杵在地上當拐杖,身子也站得歪歪斜斜,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亂,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才高抬著頭,睨著任丹楓道:“你是誰?千戶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

任丹楓高高皺起了眉,往他身後的營地裡看了看。正好幾個士兵路過,一眼看去,竟然都是年過半百,比陳縣令年紀還大的人。深航的衣服穿的松松垮垮,走起路來也是歪歪扭扭,毫無軍人之姿!

這些,都是京城派來賑災的士兵?



☆、第37章 計劃篩選

第三十八章

岡平感覺自己也是倒霉到了家,平白無故和弟弟躺在大街上睡覺竟然也會被抓起來充軍,被隨便塞了一件軍裝和破舊生鏽的武器就莫名其妙的來找到了這裡。

這裡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簡直熱得不像話,比他之前去過的任何地方都熱得讓人無法忍受。

“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從這裡離開啊?”弟弟岡正粗壯著嗓子抱怨了一聲,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他脫了,光著膀子來回走動。

“你特麼別晃了,晃得老子眼暈。”岡平咒了一聲,同樣光/裸著的上身滲出一串串汗珠,他向來體熱,要冷些還扛得住,熱卻是一分都受不得。

“這帳篷裡怎麼這麼悶,我還是出去吧,哥,你走嗎?”岡正抖抖身子,汗珠滾落在地上,打濕了地上的泥土。

“外面更熱,滾,別來這煩老子。”岡平身子一歪爛泥一樣躺倒在椅子上,仰著頭閉上眼睛。

岡正撇撇嘴,搓了搓身上的汗珠,也沒有穿衣服,直接打著赤膊出了帳篷。

剛走出幾步就被外面的熱浪撲了一身,岡正低咒一聲,難怪外面沒什麼人,都寧願蒙在帳篷裡也不願出來。

把額頭上的汗珠甩落,岡正繼續向前走著,在他看來外面太陽雖然大,但沒有帳篷裡悶,坐在裡面透不過氣來。

沿著營地邊緣走了一會兒,身上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汗水浸沒引起細碎的疼痛。

岡正口渴了,可是這裡最缺的就是水,就連每天的飯食都是干巴巴的,沒有一點水汽。

算了,還是回去吧。這麼打算著,還算安靜的營地裡卻傳來了人聲。

“你們快滾,小心大爺不客氣!”

這是今天守衛的士兵的聲音,以前是專干摸人荷包的活,被抓了以後和他們一樣被押來充軍了,同是一路人,幾個人在這路上早已經打成了一片。

聽這樣子相適合別人起了衝突,多少算個朋友,這被人欺負到頭上了,岡正心裡火氣上湧,頂著烈日快走幾步,離他們尚還有幾步就吼了出來。

“干什麼呢?沒事找事?”

幾個正在對峙的人聽見聲音回頭,守衛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正是這幾天在這群人裡小有勢力的岡氏兄弟中弟弟,連忙笑了起來。

“原來是岡二哥,喏,這兩個人非要往裡闖,說要見見我們千戶大人,趕都趕不走。”

“你們?”岡正環抱雙臂,粗壯的手臂和高高鼓起的肌肉無聲的宣示著威脅。匪氣十足的臉上帶著不屑和惱怒,視線向下睨著兩人。

穆子懷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反倒是自己早已不是之前落魄的樣子,縱然之前有過交集,他也沒認出自己。

本來眼前這人已經滿身痞氣,現在又來一個光著上身,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匪徒氣息的人,脾氣再好如任丹楓也忍不住冒了火氣。

“我們是奉王爺的命令來找顧千戶有要事。”

顧力顧千戶在軍隊中也算小有名氣,治軍有方,軍紀嚴謹,在戰場上也裡過幾次軍功,任丹楓實在想不通為何這樣的人手下的兵會這麼不堪入目。

是朝廷方面出了問題?還是這次召的新兵有問題?

“王爺是誰?老子不認識,哪裡涼快滾哪裡,老子正煩著呢。”岡正扭扭頭,皺著濃眉,身上已經很久沒洗過澡了,流了這麼多汗,身上黏黏糊糊不舒服。

任丹楓沒有回話,老實的面孔透著怒氣,眼睛中罕見的放出鋒利的光。

岡正被他瞪得渾身發毛,還以為是身上太髒了,有了虱子,同樣不耐煩的看了過去。正准備開口再說兩句,那人卻憤憤的轉身離開了。

穆子懷一直沒說話,從看到岡正開始就一直在四處看著,以為哥哥岡平也會出現,沒想到等了這麼長時間也沒看到他的身影。

任丹楓離開是還盯著岡正看,刀頭得到報應之後,穆子懷就沒有再找過他們,一命償一命,雖說這兩人也是害死煙老頭的凶手之一,但若是他們以後不再作亂欺人,他便不會再就著他們不放。

不過他一定會看牢他們,一旦有錯,就不要怪他手下不留情。

“看老子干嘛?找死啊。”岡正摸了摸臉,咒罵脫口而出。

穆子懷不語,轉身追上任丹楓,不再理會他。

“王爺。”腳還未踏進門檻,任丹楓已經先開口,高高皺著眉。“那些士兵有問題。”

皇甫雲華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先聽任丹楓怎麼說。

“粗制濫造,濫竽充數,用不得。”

任丹楓所說的皇甫雲華哪裡不知,可是身後尚有一群隨時可能爆發的難民,若是知道他們好不容易等來的救援只是敷衍,恐怕又會掀起一波不小的風浪。“你們有什麼看法?”

“陳縣令,那些軍餉和軍糧有沒有問題?”任丹楓回頭衝愁眉苦臉的陳縣令問道。

“比預計的少,若節省一些尚能渡過三個月。”

“士兵太多了,而且大多數都沒有開鑿水渠的能力,性格散漫,能不能聽從軍令也是一個問題。”人多糧少,這批士兵的到來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帶來了新的困難。

“人手必不可少,但也不能養閑人,將那些士兵重新篩選一遍,將年輕力壯的而留下負責開鑿水渠,剩下的若老實些就讓他們負責後勤,沒有能力還不聽從軍令的,就讓他們自己決定吧。晚上讓顧力來見本王,此時還需和他商量一番。”皇甫雲華點點頭,提出了初步的想法。

傍晚,顧力再次登門,這次談話的人裡沒有陳縣令,穆子懷不方便發表意見,在一旁觀看三個人的刀光劍影。

“早前聽說顧千戶已經帶領新兵到了邊關,為何又突然折返?”王爺笑著,臉上帶著隨性的不在乎,仿佛只是隨便提起。

“朝廷有命,不得不從啊。”顧力出身軍人世家,從小習武,對自己也是極為嚴苛,此時坐在椅子上也挺直著腰杆,真正的站如松,坐如鐘。

“也是。”王爺撇撇嘴,語氣中出現幾分抱怨。“本王也被派來這鬼地方,唉。”

顧力不語,對於這位五皇子,他向來是不喜的,為人輕浮,辦事紈绔,若非對方身份尊貴,是絕入不得他的眼的。

皇甫雲華微微低垂著頭,手指沿著空蕩蕩的茶杯邊緣滑動著,狀似不經意的開口。“顧千戶來這裡也可惜了,現在北邊匈奴行事囂張,恐有崛起之勢。現在的士兵能力越來越差了,難怪戰事越來越緊張。”

“這個......”顧力知道五皇子所說的是這次隨他來的五千新兵,對此他也無可奈何,當初他接到皇命的時候雖然有些疑惑,但此行所謂賑災,有利於百姓,便離開邊關來了,卻沒想到朝廷卻給他派了這麼一群爛泥。

他簡直懷疑這些人是不是新征的士兵,一路上若不是他軟硬兼施,恐怕早已經跑了不少人了。

“本王與縣令商量了一下,這次朝廷派來的士兵人數眾多,不如將其分成兩部分,一些負責開鑿水渠,而另一些則可以負責采購等事宜。分工合作,事半功倍。”招待合適時機,皇甫雲華適時將激活提出來。

“賑災事宜一切聽從王爺指揮。”

皇甫雲華點點頭,對於顧力的反應很滿意。“既然如此,明日本王就同丹楓和子懷一同去一趟軍營。”

短暫的談話由此畫上句點,之後便是相互閑聊,當王爺談及已經找到寧河消失的原因時,顧力大吃一驚,沒想到紈绔皇子才來沒幾天就有了這麼大的進展。

“這都是子懷的功勞。”皇甫雲華也不居功,直接將穆子懷推了出來。

顧力將穆子懷打量一遍,心裡卻開始琢磨,之前就聽說王爺身邊長期跟著幾個清秀俊美的兔爺,就連這次賑災也求了皇上,讓這幾個暖床的兔爺隨行。只是沒想到此時他還有一功。

“千戶大人,小人姓穆,名子懷。”見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穆子懷再充當空氣就不好了,馬上站起身對著顧力作了一揖。

顧力點點頭,看他眉目清秀,年紀也和五皇子差不多,一聲藍衣,舉手投足也頗有風範,心中對他的不好印像散去不少。隨即目光又轉到在場的另一個人身上。

虎背熊腰。

這是顧力對任丹楓的唯一印像,粗狂的五官和和自己差不多的身材,滿身的肌肉,顧力忍不住想,若是上了床,這人莫不會將五皇子壓傷了?

本朝的五皇子口味真是......不可以常人眼光度之。

“穆先生果然年輕才俊。”目光不自然的轉到穆子懷身上,顧力開口稱贊道。

“顧千戶過贊了,子懷也只是誤打誤撞。”

“穆先生謙虛了。”顧力又說道,抬頭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轉而道:“天色已不早了,末將就先告辭了,明日卯時士兵會在城外空地上集合,到時候按王爺的意思辦。”



☆、第38章 兩種選擇

太陽從地平面升起,天氣越發熱了。

薊縣城門外,密密麻麻的站著很多士兵,有的大張著嘴打著哈欠睡眼惺忪,有的滿臉怒氣,歪著身子站著,有的甚至還閉著眼睛,意識還停留在夢裡。

縱然之前已經見識過都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心裡也有了准備,但真面對的時候,皇甫雲華還是皺起了眉。

顧力也皺著眉,他從來沒帶過這麼糟糕的兵,若不是皇命在身,他恐怕早就撒手不管了。

“王爺。”緊皺眉頭的人看到了另一個同樣皺著眉頭的人,頓時有些同病相憐。

“開始吧。”皇甫雲華衝任丹楓擺擺手,無意再看那些連站都站不穩的人。

任丹楓和穆子懷得令,立即扎進人堆裡,將看上去壯實的人一個一個挑出來。

兩人挑人的眼光都算得上狠辣,不一會兒就有幾百人被分到另外一邊站好。

穆子懷終於看到了岡氏兩兄弟,兩人身材高大,滿身肌肉,站在一起就像一雙煞神。穆子懷理所當然的將它們掠過去了,不論從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衝突來看,還是他們自身的性格來說,穆子懷都不希望他們被留下來。

雖然他們兩人身高體壯,也許能出力,但前提也是兩人服從軍令,老老實實干活,可是這可能嗎?

穆子懷自認他不相信。他所要做的就是把這兩個人從修建水渠的人中剔出去。至於之後的路,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掠過二人,穆子懷將剩下的人挑出來,轉身便要離開,誰知卻被人拉住了手臂。

“這位大人,請問現在這是干什麼呢?那些人怎麼了?”哥哥岡平諂笑著,拉住看上去像是大人的人的手,小心地問道。

身為哥哥的岡平向來會察言觀色,早前就看到這人跟著那個縣令身邊,想必也是個大人物。現在眼看著好些人都被挑了出去,只要稍作觀察就能發現,被選出去的人,都是身強力壯的人。

自己和弟弟本應該也比挑選出去的。岡平已經做好了打算,可是沒想到那人卻越過自己,選了其他人就准備走了。想到這幾天莫名其妙的經歷,他決定向這位大人詢問一番,於是拉住了他的手。

穆子懷也沒料到自己會被拉住,回頭的時候虎著臉,尚且還有些青澀的臉上帶著威嚴。

“你做什麼?這又與你何干?”

剛問出口就碰壁,岡平臉上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崩裂,不知怎的,看著這位大人有些面熟。“大人,我們兄弟倆力氣大,身體也壯實,啥都能干,不知道大人有什麼吩咐,我倆一定盡心盡力。”

“這些都是要去修建水渠的,挖溝填土,你干得了?”穆子懷瞥了他一眼,干脆實話實說。

竟然是去干苦力的。得知了這個答案,岡平就後悔了,既然能閑著,為什麼要上趕著去干活?當即便拉著弟弟岡正,臉上的表情垮了下來。“唉,大人,這個我們想干,但是我倆粗手粗腳的,萬一哪裡出了錯可不得了。”

早就料到是這樣的結果。穆子懷也沒有拆穿他們的話,面無表情轉身離去。

“王爺,能用的人都挑出來了。”

皇甫雲華將人掃了一遍,能用的,身強力壯的,竟然還不到一千人。剩下的,留在原地的都是寫老弱病殘,賊眉鼠眼之流。他根本就沒有把希望寄托在身下的人身上,或者說,他從見到這五千士兵開始,就感覺到了未來的坎坷。

原以為會得到一支屬於自己的手下,沒想到,父皇果然還是父皇,那個能屠殺所有同胞兄弟,踏著血路走上皇位的人,怎麼會輕易讓人有推翻他王位的可能?

可是,那又如何,既然他能弒兄逼宮,血脈相承的自己又何嘗不能?

“本王奉皇命來此賑災,皇上又把你們派遣來此相助,日後所有的命令全聽本王和顧千戶指揮,若是出現違抗軍紀,斬之!不服命令之人,斬之!”

皇甫雲華聲音渾厚,傳得很遠,本來散亂的士兵一下子安靜下來,呆呆的看著前面身著華服的青年。

世人都有奴性。尤其是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一邊憤恨世道不平,朝廷不公,卻又在心裡期待著會有達官貴人收留自己,哪怕就像收留了一只流浪狗,哪怕自己比狗還不如。

你弱則他強,你強則他弱。皇甫雲華深諳此理,知道這些人現在心裡滿是被無辜卷入充軍的怒氣和怨氣,便一句話將責任推到朝廷身上,推到皇上身上。

這一鞭子打得巧妙,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心裡大約都是一個想法:該死的朝廷,將人將自己送到這種鬼地方,這個王爺也是倒霉,估計也是不討皇帝喜歡的棄子。

“剛才選出來的人今後將會負責開挖水渠,將水源引入寧河,艱辛困難,本王定不會虧待你們。身下的人負責後援和采買,每人拿五兩銀子,各自到附近的城鎮從農戶手裡采買富余的糧食,五日之期,定要回城。若逾期不歸者視為逃兵,按照軍紀處置。”

皇甫雲華接著說道,看著下面的人臉色各異,被挑出的人苦不堪言,留下的人卻笑眯了眼,開始打著小算盤。見一腳出具效果,又補充一句。

“若是賑災成功,本王必定會上奏皇上重重嘉獎!”

此話一出,底下的人並沒有炸開鍋,而是各自在心裡琢磨起來。之前便琢磨著想要逃跑的開始蠢蠢欲動,趁著外出采買的由頭直接逃走,身上還多了五兩銀子,這等好事誰不願意?

皇甫雲華將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裡,並不點破,而是退後一步,讓其他人負責之後的事。

顧力沒想到這個五皇子竟然出了這樣的歪主意。這不是明擺著讓這些士兵逃跑嗎?送人家出軍營不說,還送上了盤纏。昨天晚上剛剛對他有了些另眼相對,此時卻跌到谷底。

縱然不情願,但五皇子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自己再反對只會讓皇子不喜。到時候朝廷若是怪罪下來也有五皇子擔著。

但有轉念一想,五皇子終究是皇子,虎毒還不食子,到時候皇上舍不得自己的兒子,恐怕責罰還是會落到自己頭上。自己一介將領,領兵不力,造成大量士兵逃跑。這罪,不輕。

念頭左右搖擺間,一輛馬車卻已經被牽了出來,馬車上的裝官銀的大箱子上的封條被撕開,連銀子都已經准備好了。

“剩下的人去那邊領取銀子,五日之後定要回城。”無可奈何,顧力只好順著五皇子的意指揮。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一哄而上。這些人活大半輩子,哪裡見過這麼多銀子,若不是馬車邊上有幾個顧力帶來的親衛,恐怕就開始哄搶了。

在武力的威懾下,領取銀子井然有序的進行著。

另一邊被選出修築水渠的人蠢蠢欲動,看著好幾個領著白花花的銀子出來的人眼熱得不行。

原以為是什麼好事,沒想到以後要天天干苦力不說,連銀子也沒有,他們開始後悔了,剛才激動的心情一掃而空,甚至開始嘗試著和千戶商量一下,把自己換到負責采買的隊伍裡。

可惜此時顧力想到自己可能會因為五皇子這個愚蠢的決定受到處罰,臉色黑得不行,在戰場廝殺多年形成的殺氣不自覺的釋放出來。嚇得一群准備開口的人乖乖閉上了嘴。

岡平笑得見牙不見眼,手上捧著剛領到的五兩銀子,小心的朝四周看了一圈。將寶貝銀子收在衣襟裡放好,拉著身邊的弟弟,小聲道:“還好剛才沒有被選走,嘿嘿。”

岡正也將銀子收好,就算是以前乞討的時候,他們也沒收到過這麼多賞錢。“哥,你說我們要不要......”

岡平知道弟弟心中所想,他在得知具體的安排後也有了同樣的想法,雖然不明白那個看上去並不傻的王爺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蠢人才有的想法。若自己是皇上,也不會看好這個什麼王爺,這麼傻,怪不得被派到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吃苦。

“去那邊再說,若是時機不錯,我們就......”與弟弟岡正的眼睛對視一下,相互通了意思。“懂了嗎?”

“好。”岡正點點頭,這一趟拿了五兩銀子,夠他喝上幾壇好酒了,不虧!

每人五兩銀子,四千人,所有人都拿好了銀子,馬車便空了。這麼多的軍餉一招散盡,沒人知道會有多少人回來,能收回多少銀子。

沒有人會指望他們回來,他們自己也沒想過要回來,拿了銀子,找准時機就跑。至於那什麼軍紀,只要不被找到,又能耐他如何?

幾乎每一個人此時心裡的想法都出乎意料的一致。

皇甫雲華自然也知道這一車銀子恐怕回不來了,但該做的必須做。他不想要那些老弱病殘,沒有能力的人,又不能將它們趕出去,就只能讓他們自己走。

已經給了他們選擇,得到什麼結果只能靠他們自己。現在只是失去一車銀子,但如果將所有人都留下來,之後將會有更多的軍餉和軍糧被吃空,而他們卻不能做出對等的勞動。

養閑人?誰願意干?

太陽升到最高的時候,領了銀子的士兵開始陸陸續續離開營地,各自選擇了去處,走出去了就不曾回頭。



☆、第39章 海邊之行

大海離薊縣不近,尋常人也要走五天才能到,若是坐馬車則需要三天,如此一來一回便要花費至少六天的時間,再加上尋找地下河道出口又需要一些時間,這一趟出門,恐怕十多天才能回來。

穆子懷作為這個辦法的提出者,義不容辭的接下了這個任務。王爺斷不能離開薊縣,縣令也要作為難民的主心骨不能離開,任丹楓還要負責五天後可能從各地采購回來的士兵,而顧力則被王爺吩咐對挑選出來的部分士兵進行常規訓練,不求做到精兵,但至少要服從命令,遵守紀律。

於是,能外出的人就只剩下穆子懷一人。這個結果是大家沒想到的,在所有人眼裡,穆子懷雖然看上去還算精神,但畢竟小胳膊小腿,這一路上凶吉難測,若是真遇上了什麼事,哪裡應付得過來。

“本王與你同行。”皇甫雲華皺著眉,看著身形單薄的穆子懷,表示要同行。

“王爺……”

陳縣令剛要說話就被穆子懷打斷。“王爺盡可放心,小人十五日之內定會回來,若是王爺離了薊縣,若真出了事可就是頂天的大事了。”

“王爺,末將會派遣五名精兵一路保護,且不用擔心。”顧力也補充道。

皇甫雲華沉吟片刻,終於妥協。“十日,若子懷不歸,本王便親自去找你。”

穆子懷一愣,沒想到王爺對自己如此盡心,連忙作揖:“子懷定當不負王爺的期望。”

次日凌晨,天色泛白,穆子懷和五名士兵踏著晨曦出發。

手裡是陳縣令給的簡易地圖,地形地勢都用圖畫標注,很好辨認。

“大人,從這裡出去就要離開薊縣地界了。”一名士兵指著一塊石碑說道。

穆子懷點點頭,轉身鑽回馬車裡。“此行需小心,以免引起別人注意,你們還是叫我子懷吧。”

那名士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還是叫穆先生罷,先生叫我小刀就成。”

這五人都是顧力一直帶在身邊的親信,身上帶著軍人的不拘小節和豪邁。穆子懷很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很快便相熟起來。

“穆先生!”

剛要走過薊縣地界,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

穆子懷掀開馬車簾子回頭望去,走過來的是一名女子。粗布麻衣,挽著發髻,干淨利落。

是那個一心為夫報仇的女子,蘇葉。

前幾天跑出了衙門便一直沒有回去過,現在為何出現在這裡?

穆子懷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被人跟蹤了。她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太巧了,讓人不得不懷疑。

“蘇姑娘,你為何在此地?”

蘇葉一語不發,行至馬車前,二話不說就跪了下去。

“求穆先生收留民婦,求穆先生救民婦一命。”

穆子懷先被她這麼一出嚇了一跳,見她聲音凄涼,目露頹死之意,連問道:“救你?莫不是你遇上了什麼難事?”

“民婦入戚家門尚且不足一年,相公慘死,家破人亡,若不是一種念著替夫君討回公道,民婦斷然不會苟活。”蘇葉跪在地上,眼睛直視前方,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若是報仇不得,民婦不日便自縊隨我那可憐的夫君而去。”

穆子懷挑眉,這種與威脅沒有差別的請求對他來說效果適得其反。雖然覺得好好一個年輕女子若是真這麼沒了實在可惜,但之前王爺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自己現在又有要事在身,於情於理,他都幫不了她。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蘇姑娘你如此便輕易放棄生命,倒不如且將仇恨放下,好好過日子。”

蘇葉抬頭看了穆子懷一眼,滿滿的不甘和怨恨。“大人可否失去過至親之人?大人可否感受過希望破滅的痛苦?大人要民婦忘了仇恨,民婦實難遵從。”

接連兩個問題,問的穆子懷有些動搖。當初煙老被人活活打死,自己不也一心報仇?直到現在還放不下,才會刻意將岡氏兄弟趕離薊縣。而眼前的蘇氏家園被占,流離失所,丈夫身死,死後也不得安寧,被人啖其血肉。這番仇恨已經是自己的千百倍,現在卻勸她放手,實在不仁。

穆子懷一時無話可說,自己當初有了王爺相助方能順利報仇,而現在,蘇氏缺的也正是一條指引的路。

“你之前說過你會醫術?”

“是的,若非病入膏肓,民婦均能施藥救治。”看到了事情的轉機,蘇葉連忙說道。

“如此,你先尋個住處,待我歸來時便帶你見王爺。”

穆子懷盤算著,高溫最易滋生疫病。現在還沒有發現大範圍瘟疫,但防範於未然,隨著時間的推延,今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有所准備還是好的。

穆子懷打算的好,但是蘇葉卻不這麼認為,在她看來,這些人中權利最大的人就是那個王爺,可是幾天前他卻正在打算將自己送走。眼前這人會為了一介女流違抗王爺的的命令?

現在說願意收留自己也只是拖延之法,讓自己在這裡等著他,說是會來找她,可是到時候自己能不能等到他也是未知數。蘇葉不願再做盲目的等待,當即便開口道:“民婦願意跟隨大人辦事,民婦不怕苦。”

穆子懷哪裡會不知道她的想法,可以理解,但站在自己的角度卻有些為難。“你只需在薊縣內住下,我定會來找你。若是我沒來,你盡可直接上衙門找我。”

“大人......”

蘇氏還想說什麼,但被穆子懷打斷。

“莫要再說了,你若是不信我,便可以不來找我。”

蘇葉輕皺秀眉,目光一閃,從馬車窗戶看到一張攤開在膝蓋上的地圖,轉瞬間心裡已經有了千百種打算。“既然如此,願大人此行順利,早日歸來。”

穆子懷見她不再執著,終於露出笑容。“借你吉言。”

直到確定蘇葉離開,穆子懷幾人才加快趕路,必須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

皮鞭啪啪啪抽在馬身上,他們走的是官道,彎彎繞繞,路途遙遠,若是步行的話可以走小路直線抵達海邊。

馬不停蹄趕了三天路,六人終於在一個臨海小鎮停了下來,稍作休息。

“伙計,來兩碟小菜和一壺茶。”幾人在酒館坐了下來,小刀五人在臨行前已經換上了便裝,到了人多的地方才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初來乍到,穆子懷幾人不知情況,無從下手,於是坐到了消息傳播最快的酒館裡。

這裡離薊縣較遠,背山靠海,寧河的大旱並沒有對這裡的生活造成大影響。

“來嘞,客官,您的茶。”

肩上掛著抹布的伙計端著一壺清茶走了過來,三下兩下將桌子抹了抹,放下茶。

“小哥,向你打聽個事。”抓准時機,穆子懷打聽起來。

“嘿,客官您問,這城裡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小伙計將抹布重新甩在肩上,彎著腰,就差對自己豎起大拇指了。

“那我可真是問對人了。”穆子懷笑道:“小哥你可能聽說過幾個月前,這附近什麼地方莫名其妙出現過一條河?”

“河?”小伙計抓抓腦袋,搖頭。“沒聽說過,客官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

“路上聽人提起過,既然連你都沒聽說過,我肯定是又被人唬了。”穆子懷瞪著眼睛,一副生氣的樣子。

“哈哈,那人玩笑了,看客官不是本地人,莫非客官就是為了那條河來的?”

“可不是,沒想到竟然是騙人的。”穆子懷搖搖頭,垂頭喪氣,又想起什麼似的猛打抬起頭。“小哥,我也不能白來一趟,你說說附近有什麼好去處。要臨海的,幾乎沒人去的,我就喜歡探險。”

那小伙計真抬著頭仔細思索了一番,說道:“是有幾處地方,但幾乎都沒人去,不是太險了,就是路不好走,客官真要去?”

穆子懷點點頭。“去看看,回去也有個說頭。”

“那好吧。客官你待會兒出了門,往左邊走,一直走到海口,現在剛好是退潮的時候,你乘上一只船一路向上,一個時辰左右就能看到一個巨大洞穴。基本上沒人知道那個地方,這還是我上次出海無意間發現的呢。”

“聽上去是個好地方,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一處,只不過路很難走,這兒的人都知道那個地方,但很少有人會去,聽說有人路上不小心差點沒能回來。”小伙計說的有些不情願,似乎不希望穆子懷去另外一個地方。

“哦,那我真要去看看了。”

“這也是要乘船的,水流而下,不到半個時辰後上岸,穿過一片樹林就到了。到時候客官你可小心了,那樹林裡,不干淨。”說到這,小伙計瞪圓了眼睛,神經兮兮的左右看了看,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不干淨?”

“對,當初有幾個人進去,出來就瘋了,到現在還痴痴呆呆的,著實可憐。”小伙計一邊說著,一邊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穆子懷。“客官還是別去的好,尚有的山洞裡很漂亮,來去也方便,沒什麼危險。”

穆子懷接過茶杯,並沒有喝,對於這個小伙計的好意,他心有些暖暖的,從衣襟裡拿出一兩銀子遞過去。“多謝小哥了,這些就當我的謝禮吧。”

“哎喲,這哪裡敢當。”小伙計眼睛一亮,這一兩銀子可是他兩個月的月錢啊,嘴上這麼說著,手已經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的接過銀子收好。



☆、第40章 山洞遇險

第四十一章

穆子懷三人准備出發尋找地下河道出口,租用了一艘小船劃著逆流而上,先到小伙計所說的山洞中看一看。

五個高壯的士兵輪流著劃槳,用不了一個時辰就到了小伙計口中的山岩,抬頭望上去,離水面不足兩人的地方有一個山洞,裡面漆黑一片,什麼看不到。

好在這面山岩表面高低不平,要上去山洞裡也不難。

“我們兄弟幾個先上去看看罷,若是有什麼發現再通知穆先生。”小刀說著石壁向上看了看,建議道。

穆子懷想了想,點頭。

五人都是身手矯健的壯漢,手腳並用,一個接一個,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洞口。

穆子懷坐在船上等著消息,也不知道這個山洞有多大,約摸過了三刻鐘,幾人還沒回來。

等得心焦,頻頻看向高處的山洞。穆子懷開始考慮自己是否需要進去一趟,他們所用的時間太長了,恐會出事。

山洞不高,石壁上也有落腳的地方,按理說難不住他。

但腳下踩的是船。

穆子懷從小在北方長大,只會游泳,哪裡還會劃船。海浪一波接一波,人一站起來船就晃得厲害。就算是剛才小刀幾人爬上石壁的時候,也是有人先在下面穩住船身,才能順利上岸。

此時船上只剩穆子懷一人,海浪卻越發大了起來。

一波浪花撲過來,衝擊著船身撞在石壁上。穆子懷身子一晃,連忙抓緊船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穆子懷身形剛剛穩定,船身又晃了晃。

每一次海水撞擊岩石都裹著小船晃動一次。

穆子懷牢牢抓著船身,擔憂的抬頭看了一眼山洞,眼裡透出震驚。

漲潮了。

這個山洞之所以人跡罕至,是因為漲潮的時候被沒在水下,只有退潮時才能見天日。

剛開始山洞離水面尚有近兩人高,可是現在,如果穆子懷能夠站起身來,只要抬起手就能摸到洞口。

照這個速度,不用一個時辰,水就會灌進山洞,淹沒。

穆子懷開始急切起來,水位還在上漲,他無能為力。

現在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事不宜遲。

穆子懷扶著石壁,搖搖晃晃的嘗試著站起來,手摸到石洞的邊緣,腳下一踩,借助手臂的力量向上躍起。

抻著地在山洞裡站穩,又回頭看了一眼。雖然人是上來了,可由於剛才用力的一踩,小船翻了個,半沉入水裡。

只看了一眼,穆子懷便回頭了,拿出火折子吹了吹,點點火星閃耀,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山洞。

借著光小心的向前走,地上的石坑汪著水,不知深淺。穆子懷一次不留意踩了進去,水立即沒到大腿。

向裡面走了一截,沒有看到小刀幾人,穆子懷只好再次深入,擔心山洞外的海水淹沒山洞,不得不再次加快了步伐。

黑暗中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穆子懷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感覺腳下的海水已經沒過腳背。

海水開始灌進來了。

心中的恐慌蔓延開來,穆子懷向前跑了一會兒,一腳踩在石坑裡摔了個跟鬥。

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浸濕,就連火折子也濕透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顧不得滿身是水,穆子懷摸索著向前,黑暗中只能感覺水位又升高了,已經到了膝蓋位置。

耳朵裡只有水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水位越來越高,卻毫無所獲。

穆子懷開始打退堂鼓。

若是再找下去,恐怕自己也會折損在這裡。自己雖然不會駕船,但能游水。船並沒有完全沉入水底,只要翻過來,再把水舀出去……

小刀五人一路相送,擔心自己遇險才獨自前往山洞。此時要是就這麼走了,如何過得了自己這關?

自己已經冒險進山洞相尋,可是卻找不到他們的去處。如果他們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離開了山洞,那自己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好不容易生活開始變好,就這樣在這裡止步?

穆子懷心中拉著拔河,腳步卻一刻不停向前走著。

再往前走一段,若是還沒有發現便回去。穆子懷打定主意。

海水已經沒過腰際,穆子懷扶著石壁艱難的前進著。向前垮了一步,手摩挲著支撐點,卻突然撲了空,身子一歪,穆子懷不受控制向側邊倒去。

手揮了幾下卻沒有摸到石壁,原以為自己會摔進海水裡,身體卻在半空停了下來。

原來這裡又是一個石壁上凹進去的石窟,離地面有一段距離,穆子懷沒注意摔了進去,下半身還泡在海水裡,上半身卻已經進到石窟裡,形成一個彎腰的動作。

穆子懷皺眉,直起腰來,這個小石窟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但還是被他嗅了出來。感謝自己的近視眼和這個漆黑的山洞,人的五官存在著某種奇妙的聯系,當其中一種感官被削弱時,其他的感官就會變得異常靈敏。

沒有人煙的山洞裡常常蘊含著各種危險,足以致人死命,其中一個就是有毒氣體。穆子懷腦海中出現這麼一句話,手撐地打算離開,卻無意間碰到一個溫軟的物體。

穆子懷捏了捏,是一只手!

腦海中數種可能一瞬間湧出來,穆子懷干脆拉著那只手將人拽了出來,還有溫度,應該還活著,按照時間推測,應該就是小刀幾人。

將那人的半個身子拉出石窟,摸索著在他臉上撲了些水。穆子懷咬著牙,撕下一塊布料浸濕掩住口鼻又一頭扎回石窟裡。

其他四人也在這個石窟裡的可能性很大。好在這個石窟離地面有一段距離,水還沒有流進裡面,真是萬幸。

小刀五人恐怕就是誤入了這裡,一時沒有防備中了毒。

穆子懷突然有些後怕,若是自己剛才沒有再往前走一段距離,水漫進石窟,小刀幾人恐怕就折在這兒了。

在是苦力陸陸續續找到了另外四人,穆子懷把他們統統搬出去,在他們臉上撲了水。慶幸的是就在這期間,第一個被救出來的人已經悠悠轉醒。

“怎麼回事?”

穆子懷又急又擔心,黑暗中猛地出現這麼個聲音,把他嚇得一跳,隨即又高興起來。“你醒了?快幫把其他人都抬出去,海水要淹沒這裡了。”

此時的海水已經到了穆子懷的胸口,他站在水裡,海水還在不斷灌進來,巨大的水聲讓他不得不提高了聲音說話。

那人直接跳進水裡,扛起兩個人就往外走,走得很慢,可能是毒氣的影響還在。

穆子懷把剩下兩個人托在水裡,他的力氣不能把人扛起來,但可以借助水自身的浮力,讓兩人不至於溺水。

沒走出幾步,穆子懷就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船沒了。

兩個人帶著四個尚在昏迷的人來到山洞口,看到的就是茫茫的大海,哪裡還有船,就連當初穆子懷預想的,那艘沉水的船也看不到。

看到那人投過來疑惑的目光,穆子懷自知都是自己的錯,正准備說明情況,一個清亮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先生,你們需要乘船嗎?”



☆、第41章 花開兩枝

第四十一章

視線中出現一葉扁舟,船上持槳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穆子懷眯著眼也沒看清,但從聲音還是聽出了來者是何人。

蘇葉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笑意,看著被困在山洞裡的幾個人。

“穆先生,您在找船嗎?”

自從上次被穆子懷拒絕之後,蘇葉無意間從地圖上看出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那個紅點標注的地方,是臨海的汾水縣。

那名士兵看了看穆子懷,這個女人他記得,之前在路上遇到過,當時穆先生已經拒絕了她同行的請求。

“上船吧。”穆子懷兩手扶著昏迷的兩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四個人在石窟深處,中毒較深,到現在還沒有醒來。海水已經淹到了脖子,他不得不將兩人護好,以防讓他們嗆了水。

幾人迅速上了船,穆子懷和另外的士兵累得癱坐下來,劃船的任務就落到蘇葉身上。

她緩緩的搖動著船槳,船只平穩的前進。

誰也沒有說話,蘇葉專心的劃著船,並沒有提及為什麼她會在這裡,為什麼剛好在此時出現,穆子懷也沒問,但大致能猜到,精疲力盡的他恨不得現在就躺下。

回來的時候是順流,明顯要比去的時候要快很多,不到一個時辰,船只在岸邊停靠,此時另外四人才醒來。

小刀睜開眼睛,身上軟軟的沒有力氣,看到自己已經身處鬧市口岸,剛想說話卻被穆子懷打斷。

“回去再說,現在先回客棧。”

蘇葉默默的跟在他們身後,穆子懷這次並沒有阻止。

無論如何,這次他們幾個人的命是這個女人救下來的。

“你且先回房間,帶我們梳洗過後再談。”給蘇葉要了一個房間,穆子懷提著半濕的長衫,太陽烘烤下又流了一些汗,和海水混在一起,只感覺渾身難受。

蘇葉一聽,知道穆子懷這是一家同意她留下,挽著袖子便要跪下。

穆子懷連忙將她拉住,忍著身上的難受道:“你不必多禮,能不能幫到你我也說不准。”

“穆先生能留下民婦,民婦已經感激不盡。”

“以後的事情還需靠你自己。”穆子懷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

不知是不是剛才吸了幾口毒氣,本來因為近視模糊的視線更加看不清了。加下的台階糊成一片,分不清誰是誰。

皺著眉眨眨眼睛,穆子懷伸手扶著欄杆,摩挲著小步小步上樓,好不容易到了二樓,又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房間。

進去就關上門開始洗漱。

等到全部人重新在一樓的酒館坐下的餓時候天色已經泛黑,幾個人飢腸轆轆,叫了幾個菜,上菜的伙計還是早上那個人。

“喲,客官,您不是早上向我問地方的先生嗎?怎麼......您這是去了哪裡?”小伙計擦了桌子,將穆子懷幾人打量了一遍,看他們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穆子懷苦笑一聲,喝了口茶水潤喉。“小哥你可把我害慘了,那山洞裡有個奇怪石窟,我們幾人差點折在那裡,你以後可不敢胡亂將那地方告予別人,萬一出了事可怎麼辦?”

“石窟?我不知道啊,我也只去過一次,沒往裡走就漲潮了,只好退出來。看先生的樣子,那山洞真這麼危險?那是小人害了先生啊。”小伙計聽穆子懷這麼一說,驚得睜大了眼睛,又擔心著這幾人找他的麻煩。

“算了算了,也算我們倒霉,好在沒出什麼事,快些把菜端上來吧,餓壞了。”穆子懷擺擺手,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唉,馬上給您送上來。”看人家沒有計較的意思,小伙計爽快的答應,腳下生風,迅速離開。

等上菜的期間,穆子懷和幾人說了在山洞裡的情況,一直到吃完飯才又說道:“今天好好休息,明日上下游的小樹林看看。”

今日山洞一行毫無所獲,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個人跡罕至的小樹林裡。

若是地下河道的出口不在那裡......

西邊的懸崖地勢陡峭,連最矯捷的猿猴都爬不上去,要在那裡開鑿河道,簡直就是難於上青天,穆子懷不想看到最後是那樣的結果。

已經過去了四天,明日就是士兵出城覓糧的最後期限,不知道薊縣的情況如何。

次日天還未亮,幾人便早早出發。蘇葉緊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小船順流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幾個人上了岸,沿著一條小路走了一會兒,與那小伙計所說的一致,終於看到了一片小樹林。

樹林不算大,但一眼看不到頭,裡面的樹木干瘦,樹葉墨黑,看著讓人不舒服。

穆子懷腦海中沒由來的想起那小伙計還說了一句話。

這林子,不干淨。

今天是離開薊縣的第五天,岡平岡正兩兄弟此時身在吳縣,經歷,苦不堪言。

“哥,不如我們回去吧。”弟弟岡正擠著濃眉,在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烈日炙烤著裸/露的背,幾天下來已經蛻了一層皮。

岡平也皺著眉,汗水流過被曬傷的皮膚,引起灼燒一樣的痛感。離開軍營的時候兩人便已經作好了出去了就不會回頭的打算,為了防止被人發現,沒走多遠就把軍服都脫下來扔了,現在他們身上只穿著一條褲子。

“先去那邊看看吧。”沒有同意弟弟的話,岡平抹了一把汗水,指著前面有人的地方道。

出來之前他們並沒有想到這裡已經荒涼成這個樣子,簡直和京城天差地別,本來打算在這個縣城裡住下,沒想到這裡房子是有,卻看不到一個人。

今天是出來的第五天,如果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可是......

兩人還沒走近,那邊的人就看到了他們,朝他們走過來。

“嘿!你們兩個!在這兒瞎晃什麼?”

哥哥岡平堆起笑臉,微微勾著腰。“大哥,我們是從外省來的,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活干。”

“外省來的?”那人微微抬著頭,目光向下睨著兩兄弟,各有明明有些矮小,卻偏偏高抬著脖子低頭看人,尖嘴猴腮,活像一只猴子。“這年頭也有從外省來這兒的,真是奇了。”

岡平假笑著點點頭,沒有多作解釋。

“行,你先把錢交了,每個人十兩銀子。”直接用尾指剔了剔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那人挑著眉說道。

“十兩?”一直沒說話的弟弟驚呼,他向來脾氣暴躁,通常與人打交道的事都是由哥哥負責,但此時聽到那人獅子大開口再也忍不住了。

“怎麼,不願意?這是我們縣太爺下的命令,要想在這裡住下來,先交十兩銀子,沒有就快給我滾。”

“這鬼地方老子還不稀得來呢!呸!”岡正暴脾氣上來了,惡狠狠的盯著那人罵道。壯碩的肌肉裸/露在陽光下,彰顯著壓迫。

“不交錢就快滾,哪來這麼多廢話!”那人本來還有些軟,另外幾人聽到這邊傳來爭吵聲也走了過來,頓時底氣就足了。

走過來的四個人都站在那人身邊,大致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李捕頭貪財大家都是知道的,新來的縣令一上任便下了命令,沒人必須上繳十兩銀子,美其名曰共度災荒,可是最後錢都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石頭入水,連個響都聽不到。

而李捕頭每次收了銀子都會私自扣下一些再上交縣令,這次的口角,多少逃不出交錢這回事。

“阿正。”岡平將弟弟拉到身後,陪著臉笑道:“大人,我們身上實在沒錢了。”

“沒錢就快滾!怎麼,你還想接著住?”有了幫手,李捕頭氣勢又上一個高階,看著兩兄弟的眼神像在看兩只螞蟻。

弟弟岡正那裡受得了這種氣,就算當初在京城乞討的時候也從沒有過這種待遇,甩開哥哥的手就要衝出去。

岡平眼疾手快攔住他,臉色不佳的拖著他離開。

“哥,我們還不如回軍營,何必在這裡受這種氣,那個什麼王爺也說了,若是以後回了京城,還不是吃香喝辣?”岡正在牆上踢了一腳,雙手握拳,怒不可揭。

“若是回了軍營,你以為會好過?軍服也被扔了,銀子換不到糧食,他們怎會再收我們?我看那王爺就是不想我們回去才這麼想到這麼個辦法,名正言順的把我們趕出來。你看那個帶我們的千戶,他就是當初將刀頭當場斬了的人,你還敢回去?”

岡正聲音一滯,放低了聲音。“刀頭那是活該,誰叫他泄露軍情。”

“泄露軍情?我們和刀頭認識有十年了吧,你覺得他像是奸細嗎?”岡平好心點出問題所在。

岡正沒有說話,刀頭是京城東三街上出了名的流氓,雖然霸道貪財,但腦子一根筋,奸細這種事,他是做不來的。此時經哥哥這麼一提點,岡正才猛然想到。

“哥哥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的?”

岡平皺眉,“不知道,雖然刀頭死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但那日行刑的人現都在薊縣裡,我們這要是回去,萬一真有什麼......”

“我們兩個只是小乞丐,沒招惹過什麼大人物,人家會難為我們?”

“說不准。”

岡平嘆了口氣,轉而又道:“先離開這裡,到別處看看,若實在不行,今日之內我們便回薊縣。”

“全聽哥哥的。”岡正舒展了一下筋骨,兩人轉身離開了蕭條的吳縣。

兩人苦惱著要不要回到薊縣,而另一邊,穆子懷卻已經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恨不得從來沒進過這個恐怖的林子。



☆、第42章 紅眼烏鴉

第四十二章

“蘇姑娘,你走在中間,萬一出了什麼事好照應。”

穆子懷此時非常慶幸自己當時這個決定是對的。

“你們看清那是什麼了嗎?”穆子懷一邊幫著蘇葉給受傷的人包扎傷口,一邊問道。心跳的很快,不知是因為急促奔跑後引起的,還是恐慌造成。

“是烏鴉。”小刀將手臂上的傷口包扎好,開口回答。他們幾人走在最後面,都或多或少的受了一點傷。

穆子懷視力不好,剛才跑動間回頭也只看到一團黑影,只是沒想到這樹林裡有這麼多凶狠的烏鴉。

“將火把點起來,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此時已經是晚上。

這片樹林不大,進來之前穆子懷就知道,可是他們竟然走了一天也沒有走出去。

他們迷路了。

穆子懷環視一圈,火已經燒了起來,剛才走在最後的五個士兵,有兩個尚且昏迷著,頭上裹著布條包扎傷口,另外兩個肩部受傷,正齜牙咧嘴的讓蘇葉給他們塗藥,小刀受傷最輕,此時坐在火堆旁不說話。

剛才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走在前面的穆子懷只聽見身後傳來幾聲哀嚎,回頭看時,一團黑影籠罩在兩人身上。慌亂中另外三個士兵上前相救,扛著那兩人跑了很久才甩開那些黑影。

傷口被啄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民間傳說中烏鴉善食人肉,但就穆子懷所知,烏鴉只食腐肉,像這樣攻擊人還是第一次見。

“今天晚上先留在這裡,明天天亮了再行動,先找到路出去再說。”穆子懷做出決定,今天走了一天都沒出去,到了晚上更是東西不辨,不如休息養傷,明日再作打算。

好在出發之前每人還帶了一些干糧,此時就著火烤了烤也能果腹。

“民婦小時聽父親提起過,牲畜有靈,若不是有原因,絕不會招惹路人。”手指靈活的把布條打上結,蘇葉一邊說到。

穆子懷沒有說話,他正在思考著這些烏鴉食人的原因,又想起酒館小伙計所說的那個瘋瘋癲癲的人,想了半天卻沒有一點頭緒。

“大家輪流守夜,不要讓火滅了。”穆子懷靠著樹躺下,閉目養神。

本來經歷了這種事,穆子懷以為自己會一夜無眠,沒想到後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直到小刀把他叫醒的時候已經是凌晨,穿過瘦瘦的枝葉能看到天空的啟明星。

“你睡一會兒吧,天亮我會叫你。”揉揉眼睛站起來舒展著筋骨,“有什麼事,我會通知你們的。”

其他人都睡得很沉,穆子懷坐在火堆邊,火焰烤得他有些熱,便往後挪了挪。

明天必須走出這片樹林,抵達目的地。他們現在幾乎把所有賭注都壓在這一個地方,一條路走到頭,也沒有其他打算。

穆子懷覺得不妥,但這是唯一一個辦法,和其他相當於死胡同的路相比,眼前這邊未知的路至少能帶給人希望。雖然誰也不知道轉彎之後會出現死胡同還是一個新的世界。

天色漸漸亮起來,穆子懷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火堆前做了這麼久。柴火快燒完了,突然變得有些冷。

又丟了幾根樹枝助燃,穆子懷站起來,最先把小刀叫醒,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醒了過來。昨日被烏鴉啄傷的兩人也醒了過來,坐起來吃了兩口干糧就不吃了。

“啊!”

蘇葉睜開眼睛,彎了一晚上的腿有些麻,剛抬頭就尖叫了一聲。發麻的腿抖了兩下,向後一跌,摔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的看著對面一棵樹上。

“怎麼了?”被這聲音一驚,穆子懷神經瞬間緊繃,看著滿臉驚恐的蘇葉不敢動。

“紅……紅眼烏鴉……”蘇葉哆嗦著,手指向對面的樹枝上。

穆子懷轉頭看去,那棵樹的一根樹枝上確實有一團烏黑的物體。不知道已經在那裡停留了多久,若是蘇葉沒看見,他是怎麼也發現不了。

但穆子懷隨即便想到,紅眼烏鴉和其他烏鴉有何不同?昨日被那麼多烏鴉襲擊時候蘇葉尚且能鎮定自若,為何此時這麼驚訝?

朝其他幾人看過,之間他們臉上俱是震驚之色,就連小刀也瞪大了眼睛。

穆子懷眯起眼睛,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竟能讓五個馳騁沙場的大男人露出這種表情?

“你們看到了什麼?”

蘇葉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扶著樹干站起來,聽穆子懷這麼問特意看了他一眼。

“人頭。”

“人頭?”

“已經變成白骨的人頭,那只紅眼烏鴉正站在頭顱上。”

穆子懷皺起眉,抬頭仔細看了看,果然發現那團黑影“飄”在半空,並沒有直接落在樹枝上。

“我們先離開這裡。”

幾個人收拾好了包袱,將火撲滅,迅速離開。

紅眼烏鴉站在白骨頭顱上一動不動,盯著穆子懷一行人遠去。

穆子懷仔細觀察著樹葉的長勢,卻發現這片樹林太過貧瘠,葉子瘦小卻墨黑,生長沒有規律,根本分辨不出南北。

抬頭望天,偏又遇日不懸空,烏雲密布,更難判定方向。

穆子懷有些後悔當初沒有多學一些野外生存的知識,這不到一月,又是荒漠又是樹林,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正這麼想著,走在最前面的小刀卻停下了腳步。

“我們又繞回來了。”

蘇葉抬頭一看,紅眼烏鴉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她渾身發寒。

“那只烏鴉……烏鴉……”

穆子懷眉頭緊鎖,這種事情確實有些詭異。

翅膀在空中撲騰了兩下,那只紅眼烏鴉從樹枝上飛了起來,爪子上還掛著那個白骨骷髏,平穩的從人少滑行飛過,又停在另一棵樹上看著他們。

眾人呼吸一窒,看到這只烏鴉的眼神越來越詭異。

“它是不是讓我們跟著它……”蘇葉看了穆子懷一眼,小心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此話一出,昨日被大群烏鴉圍攻的幾人頓時一驚,紛紛看向穆子懷。

那只紅眼烏鴉還停在樹上,穆子懷明明看不清,卻感覺它正看著自己,想了想,還是道:

“跟上去看看吧。”

雖然有些擔心,但穆先生已經開口,幾人紛紛拿出隨身的武器,就連穆子懷和蘇葉都拿了一把短刃以防不測。

紅眼烏鴉飛了一會兒又停下來看著他們,叫他們跟上了又繼續超前飛。看上去真是想帶他們去什麼地方。

穆子懷手心都是汗,擔心匕首打滑又在衣服上擦干。這樣做了幾次,再抬頭看時,那只烏鴉卻不見了。

“咦?怎麼不見了?”

“你也沒看到它飛到哪裡去了?”

“沒……沒有,稍不留神就……不見了。”

穆子懷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換了一個更方便的姿勢握刀。

“繼續往前走。”

手指指向的地方是兩棵長得異常高大的闊葉樹,和周圍枯瘦的樹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兩棵樹,就像是一道大門,劃分出中間的一條路。

幾個人相互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其中的古怪,提高警惕。

扒開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在最前面開路的小刀發出一聲低呼。隨後就是緊緊捂著嘴巴的蘇葉,幾天前相公被人生食都不能擊垮的人此時眼裡滿是驚恐。

幾個人陸陸續續進來,無一例外的震驚呆愣在原地。

傳說中烏鴉是連接死亡的鳥,因為善嗅死氣而被人所懼怕,有烏鴉出現的地方就有死亡。

這一切的傳說,直到這一刻,穆子懷才終於知道並非毫無根據。



☆、第43章 絕處逢生

第四十三章

兩棵大樹的另一邊是烏鴉的天地,或者換另一種說話,這裡是鏈接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頭骨組成的小山包,地上則是人體的其他骨骼,半埋露在外面的整齊的肋骨,從土裡翹起來的細長股骨和肱骨,還有分辨不出的細小骨塊,密密麻麻的鋪了一地。

成千上萬的烏鴉聚集在這裡,黑色的羽毛伴著銀色的流光,強有力的爪子勾著腳下的頭骨,木木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闖進來的幾個人,

這裡有多少烏鴉,就有多少屍骨。幾乎每一只烏鴉都是站在某塊骨頭,動作驚人的一致。

“快看那只烏鴉!”一人喊了一聲,指了一下又迅速將手收回來。

眾人順著他剛才指的方向看去,在那座頭骨組成的小山頂站著一只烏鴉,體型相較其他烏鴉要大,眼睛紅得滴血。

這只帶他們過來的紅眼烏鴉應該就是這群烏鴉的首領,而它帶他們過來的原因是什麼卻不得而知。

因為這裡是他們的獵殺場?還是另有原因?

穆子懷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魔障了,竟然開始揣測一只烏鴉的內心。

“穆先生......”蘇葉心緒漸漸平穩下來,輕聲開口,仿佛自己稍微聲音大了點就會驚動它們。

穆子懷抬抬手,知道蘇葉想問什麼,這到底是一個陷阱還是新的轉機?

雙方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敢動。

突變是從一聲尖銳的鳴叫開始的,聲音稚嫩,刺耳。一聲響起而百應,更多的鳴叫響徹這個不算大的萬人塚。

“是烏鴉幼崽。”

在石縫間,骨堆裡,還有一些光線較暗的角落裡,無數的小烏鴉從鳥巢裡伸出脖子,閉著眼睛,張開嘴嗷嗷待哺。

“快跑!我們被當做鳥食了!”

穆子懷猛地大喊,小刀幾人最先反應過來,卻不是轉身就跑,而是先護著穆子懷和蘇葉退了幾步,五個人組成一道屏障,將兩人置於身後保護。

幾人一動,僵局被打破,成千上萬的烏鴉張開烏黑的翅膀,振翅聲伴隨著低沉沙啞的鳴叫,周圍白骨累累,十分駭人。

穆子懷與蘇葉二人拔腿就跑,小刀五人緊跟其後,力求以最快的速度退出這個萬人塚。

“千萬不能跑散了。”穆子懷高喊一聲,盡量避開樹,憑感覺向前跑著。

他們身後是數不清的烏鴉,粗啞的鳴叫疊加在一起響徹整個樹林,振翅仿佛就在耳畔。

穆子懷跑著,跑著,卻感覺四周漸漸黑下來,抬頭望去,頭頂上已經是烏鴉的天地,鋪天蓋地,遮天蔽日。

往四周一看,樹枝上,綠葉間,烏鴉無處不在。剛才冰冷的目光現在變得興奮,看著下面逃跑的幾個人就如同觀賞獵物臨死前的最後掙扎。

蘇葉看到這一幕,快速移動著的腿忍不住抖了抖,膝蓋一軟掉倒在地。穆子懷本已跑出兩步遠,見狀又折返,二話不說將蘇葉拉到自己背上,背起來就跑。

好在蘇葉個子嬌小,穆子懷才沒有拖慢步子。

身後已經傳來細微的打鬥的聲音,想必那些烏鴉已經開始攻擊了。小刀幾人都有傷在身,不知能撐多久。

幾個人邊打邊跑,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卻依舊漸漸暗下來。五個士兵身上都帶了傷,穆子懷和蘇葉身上也被啄了幾下,衣衫上沾了血。

烏鴉還在窮追不舍,夜幕的降臨對他們來說有如天助,一哄而上的攻擊之後,它們學會了蟄伏。

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稍一放松,幾只烏鴉就不知從哪兒衝出來,一旦落隊,更多的烏鴉就蜂擁而上。

樹林裡靜得可怕,虎視眈眈的烏鴉靜靜的蟄伏著,作為獵物的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陰郁了一個白日的天空總算放晴,明月高懸,卻僅能照亮他們腳下的路。

穆子懷小心翼翼的邁著步子,靜謐的林子裡一些細小的,不易察覺的聲音緩緩鑽進耳朵。

側耳傾聽,微弱的聲音時隱時現,但這點細碎的聲音已經足夠讓穆子懷臉上綻出喜色。

是水。

就在離他們不算遠的地方有一河流,也許正是他們要尋找的地下河道的出口,寧河的水源。

“那邊。”穆子懷湊到小刀身邊,指著水流聲傳來的方向。見小刀看過來又衝他點點頭。

臨時的決定迅速在幾人中傳開,沒有人質疑穆子懷的決定,而是開始逐步修正方向。

又走了一段路,耳邊的水流聲漸漸大了起來,其他人聽見了也知道穆子懷所想,頓時腳下的步子快了起來。

似乎是察覺到獵物快要逃走,一直潛伏的烏鴉開始躁動起來,黑暗中傳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夾雜著低低的鳴叫。

幾個人走的膽戰心驚,周圍的烏鴉隨時可能撲上來。

流水聲越來越大,顧不得身側的危險,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接下來竟然出乎意料的順利,蘇葉第一個走出樹林,穆子懷緊跟其後,然後小刀和另外兩人。

事情的變故發生的出人意料,最後兩個個人一直沒有走出來,幾個人對看幾眼,暗道糟糕。

小刀一個躍起又衝進樹林裡,另外三人緊隨其後,跑了約莫白步,借著月光終於看到了走丟的那個人。

密密麻麻的烏鴉已經將他們包裹起來,一切發生的特別安靜,沒有喊叫,也沒有鳥鳴,進食就這麼靜悄悄的進行著。

直到小刀三人的闖入,無聲的盛宴被打破,小刀拔出腰間的跨刀,衝上前去橫劈兩下,驅散一些烏鴉,低頭一看,目眥欲裂。

難怪沒有聲音,難怪喊不出話來,倒在地上的士兵尚且還在掙扎,可是嘴裡卻塞進了一只烏鴉,恐怕舌頭早已經被啄爛,染得那只烏鴉滿身鮮血。臉上也竟是傷口,眼珠被啄出,從頭到腳,沒有不塊好肉。

另外那人傷得還算輕些,但眼睛和舌頭也已經被啄壞。

數不清的烏鴉打散又聚集起來,漸漸的開始不再執著於那兩個已經受傷的獵物,而是開始攻擊自己送上門的三個。

又要護著那眼瞎口啞的兩人,又要防著自己被偷襲。三個人恨不得伸出六只手來應對,縱然彼此間配合親密無間,但也多多少少遭了罪。

突然間,火光四起,身後的樹木被引燃,提高了能見範圍,大大有利於小刀幾人。

“快走!”一刀將兩只烏鴉劈成兩半,左手托著一人,小刀大吼一聲。

三人護著兩個受傷的人一路後退,身後火光衝天,烏鴉似乎有所顧忌,不敢在衝上前來。

三人對視一眼,托著兩人齊齊躍起,不想那些烏鴉見獵物逃脫,奮起直追,竟不顧灼燒的火焰衝了過來,看准一個人,喙啄爪撓,硬是要將他留下。

小刀高高躍起,目光遠眺,已然看到火焰之外的穆子懷,余光掃到遠處月光下緩緩流淌的河水,心中喜悅,還沒落地,卻感覺一股力道在身後拉著自己,隨後便看到臉色突變的穆先生。

身體被拖得直線下落,小刀奮力將手中的士兵一拋,自己卻被那股力道拖進火海裡。

穆子懷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又急又慌,見人入火要衝擊進去救人,卻被蘇葉攔住。

“大人不可,現在火勢已經大了,大人進去就是送死啊。”

穆子懷將人推開,向前急走兩步,眼看就要衝進火堆了,剛剛逃出來的兩人再次拉住他。

“大人不可!”

穆子懷欲將人推開不得,不禁鼻子有些酸。

“若不是我向王爺提議前來此地,你們也不用跟我來受罪,若不是我讓蘇姑娘點火,或許現在小刀就不會落難。你說我為何不能進入救他?”

說話間,幾棵樹木轟然倒下,火苗竄得幾人高。

那幾人不說話了,只知拉著穆子懷不讓他送死。

“大人此行的任務是什麼?大人還記得嗎?”蘇葉上前一步,將穆子懷從兩個高大士兵中間拉出來,走了幾步,道:“大人,你看。”

穆子懷有些恍惚,抬頭望去,月光下,一條銀色絲帶映入眼中。



☆、第44章 中秋番外

適逢中秋,明月高懸。

這日,敏清王爺剛從宮內的賞月宴中歸來,一腳跨進王府門檻,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怎地,竟然踉蹌了一下,多虧身邊的陳管家及時扶了一把才沒有跌倒。

午後剛剛下了一場雨,地上有些濕滑,有些地方積了水,小路上四五個小水窪,雨水清澈,映著空中的明月,如一串明亮的珍珠。

飲酒後的頭腦有些混沌,敏清王爺低頭看看,又抬頭望了望天空圓盤一樣的明月,緩緩道:“管家,不如再設一宴賞月如何?”

此時已是深夜,穆子懷剛剛和龍家兄弟分完月餅准備睡下,剛解開衣帶,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響了三下以後,清義的聲音傳了進來。

“穆先生,王爺在中庭設了宴,請各位先生同去賞月。”

穆子懷解衣的動作一頓,心裡納悶,早前用飯的時候宮裡便傳來話,說皇上設了中秋宴,王爺中午就過去了。現下怎麼剛回來卻又設一宴,這大半夜的,恐怕已快到子時,還真是精神。

心裡這麼想著,穆子懷動作卻不停,將剛剛解開的衣扣再系上,揚聲道:“你先過去罷,我馬上便到。”

王爺這宴設得突然,清義也是來通知先生一聲,還要趕回中庭幫忙,於是道:“那小人先過去了。”

穆子懷不急不緩的將衣帽整理好,轉身走出房門。一出門便看到任丹楓和空青也出了門,此時正站在院中,仰目望天,許是在等他。

“任大哥,空青兄弟。”穆子懷疾走兩步,來到二人身邊。

“快些走罷,方才翠平丫鬟又來催了一遍。”任丹楓將來人打量了一遍,穆子懷一身藍衫,頭戴綸巾,入府半年,當初的短發已經長長,整整齊齊束在頭頂,露出清秀的五官,月光下玉石一般溫潤的臉龐,真是君子如玉。

三個人不再多言,借著月色步行至中庭。果然,酒宴都已經擺上了。

“你三人來得晚了。”敏清王爺端著一杯茶水,見三人現在才來,身子往後一仰,斜睨著他們說道。

“是小人怠慢了,還請王爺恕罪。”任丹楓開口,三人齊齊作揖行禮。

敏清王爺擺擺手,一陣涼風襲來,激得他有些涼意。“今日月兒正圓,實在是飲酒賞月的好時候。”

穆子懷緊跟二人落座,只見桌上已經擺上了涼糕月餅,核肴酒漿。在最短的時間內,府裡你能找到的佳肴都被呈上了桌。

剛落座,候在旁邊的丫鬟就斟上美酒,酒入杯中,芳香四溢。

庭內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王爺自方才說了一句後便不再言語,手中端著酒杯,舉目望月。

穆子懷有些犯困,生物鐘在提醒他該回房睡覺了,可是大家看上去都沉浸在月色之下,他也不敢亂動。一動不動,更加困了。

眼皮開開合合,穆子懷感覺自己就快睡著了,突然後腰被人捅了一下,猛然驚醒,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幸虧一只手伸過來拉住了他。

好不容易穩住身子,穆子懷回頭,看見身後站在本應該睡了的龍家兄弟。龍磊咧著嘴笑嘻嘻的,龍修板著臉,月光下更顯寒氣。

“你們怎麼來了?”

龍磊擠到桌子旁邊,看著一疊涼糕饞得流口水。龍修又將他拉回來,小聲說道:“剛才臨睡覺前聽見翠屏姐姐說中庭設了宴,你也過來了,睡不著就過來看看。”

穆子懷點點頭,回頭看了王爺和另外幾人一眼,見他們都已經看了過來。還沒說話,敏清王爺便先開口。

“既然來了就坐下吧,管家,添兩把椅子。”

“是,王爺。”陳管家又喚了兩人去尋了兩把椅子給龍家兄弟坐下。

“多謝王爺。”穆子懷見兩人安頓好,回頭衝王爺感激一笑。

“謝謝王爺。”龍磊嘴裡塞著涼糕,撐得雙頰鼓起,眼睛圓圓,聽到穆子懷道謝,也跟著稚聲稚氣的說道。

皇甫雲華微微一笑,對著龍磊近乎寵溺。“好吃嗎?廚房了還有很多,以後想吃便去那裡取。”

龍磊眼睛一亮,他早就惦著廚房裡那些吃的很久了,鼓著嘴要把吃的吞下去,可是涼糕干燥難以下咽,一時間梗在喉嚨,噎住了。

明清王爺見狀,連將自己手中的酒杯遞過去。

龍磊一把接過來,顧不得其他,仰頭便灌進去。東西是咽進去了,卻被那酒燒得嘴裡火辣辣的。

穆子懷自是知道那杯中是酒,卻攔不下來。一是這是王爺遞過來的,二是龍磊一心想著喝水,向阻止已經晚了。

“啊,好辣!好辣好辣!”放下酒杯,龍磊苦著臉,大張著嘴,手掌不斷在嘴邊呼扇。他之前並未飲過酒,王爺杯中的又是幾十年的烈酒,口味辛辣,硬是將龍磊逼出了幾滴淚花。

敏清王爺哈哈大笑,拿著管家新換上的酒杯,就杯中酒一飲而盡。

穆子懷將龍磊抱在懷裡,拿起一塊涼糕向往他嘴裡塞,好解解酒味的辛辣。可是龍修卻怎麼也不肯吃了,剛才就是因為這個點心害得他落得如此。

龍磊一臉倔強,眼角閃著淚花,臉蛋通紅,還知道左右躲著穆子懷手裡的點心。看得一旁的任丹楓也笑了起來。

“月色正好,不如許空青一舞?”

敏清王爺轉頭一看,點頭。“如此甚好。”

樂師很快被叫來,抱著古琴席地而坐。

月光下,一襲白衣的空青翩然起舞,和著婉轉悠揚的樂曲,仿如仙人之姿。

龍磊嘴裡的辣勁過去了,又鬧著要吃東西,卻不敢再碰涼糕。穆子懷也不再管他,這麼一鬧瞌睡也醒了,拿著一杯茶水獨自望天。

龍修看著龍磊左右開弓,嘴裡不閑著,臉上的表情柔和下來,竟然有幾分溫柔。

忙完活的清義站在穆子懷身後,看著月下起舞的空青先生連連贊嘆。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家裡的老母親,盤算著找個時間回去看看。

老管家聽著柔和的樂曲有些犯困了,奇怪,最近他明明一到晚上就睡不著的。

皇甫雲華又喝了幾杯酒,腦海中卻一片清明,望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45章 君可歸矣

第四十五章

穆子懷離開薊縣的第十天。

敏清王爺今天和往常一起在卯時醒來,先去城外軍隊駐扎的空地看了顧力練兵,顧力不愧是京城中有名的將領,幾日下來,千余士兵已初具英姿。和顧千戶探討了一會兒帶兵之法,一早上就這麼過去了。

下午,負責後備軍的任丹楓找來,說是五日前回來的拿八百士兵都已在城內安置妥當,只等穆子懷歸來,商討水渠具體路線後動工。

傍晚,王爺帶著任丹楓,陳縣令兩人站在城門口,極目遠眺。等了許久,地平線將夕陽最後一絲余暉收入囊中之時,一輛馬車緩緩從官道盡頭駛來。

如前幾日送來的信中所說一致,日薄西山之時,君可歸矣。

三個人臉上不由得都帶上了喜色,穆子懷此行的經過都在心中提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正如他所推測的,果然在海邊找到了寧河“消失”的水。

這一瞬間才覺得馬車實在是慢了些,明明早就已經看到了,又等了兩刻,才聽見馬車吱吱呀呀的聲音。

陳縣令不知從哪裡拿來一只燈籠,照亮了城門,為馬車引路。

又等了一會兒,馬車踩在城門口停穩。駕馬車的人正是穆子懷,坐在他傍邊的是名女子,眾人都認識。

“王爺。”穆子懷從馬車上跳下來,拱著手彎腰行禮。“不負王爺所托,寧河之難可解。”

小刀身亡,另外兩名士兵重傷,此行可算得上是坎坷。為了照看兩名受傷不宜上路的士兵,和看管好不容易尋到的地下河道出口,四名士兵都被留在了汾水縣,此行歸來,只有穆子懷和蘇葉。

皇甫雲華點點頭,目光在他身後掃了一圈,蘇葉的事情也在信中提過,他便沒有多問,而是沉著聲音道:“先回衙門吧。”

陳縣令提著燈籠在前開路,王爺和穆子懷緊隨其後。任丹楓有些激動,原以為蘇姑娘被王爺氣跑了,沒想到卻是跟著子懷去了汾水縣。

“蘇姑娘。”任丹楓湊過去,忍不住開口道:“一路上只有你們二人,可還順利?”

蘇葉對他一直以來的照顧是感激的,此時又見他笑得憨厚,是真關心自己。“多謝任先生關心,一切還算順利。”

“當初蘇姑娘走了以後我還擔心了幾天,也是後來才知道竟然和穆先生去了汾水縣。”

蘇葉瞳孔微縮,一時間竟然有些驚慌,看任先生的樣子憨厚耿直,不知道突然問這話有何深意。“是在路上認識的,因緣際會,便相約同行”

任丹楓點頭倒是,便不再說話。蘇葉走在他身邊有些緊張,好不容易到了衙門,便推托有事先行離去,回了陳縣令為她准備好的房間。

等到幾人坐下,王爺才將穆子懷上下都仔細打量了一遍,笑道:“本王今兒還和丹楓說,要是你今日還不回來,本王便親自去找你呢。”

“還好穆先生按時回來了,不然王爺就真坐不住了。”陳縣令也在旁邊笑著打趣。

“讓王爺擔憂了。”穆子懷拱拱手,轉而又道:“地下河道出口離汾水縣不遠,本來有一篇樹林阻隔,但已經被我們來之前燒了干淨,路還算好走。讓工匠繪出地圖,選擇最佳路線,便可將水引過來。”

“工匠昨日便已經找好了,明日便可出發繪制地圖。”

陳縣令在一旁聽得紅光滿面,以前是有了眉目,現在八字的那一捺都快畫上了,哪能不激動。“穆先生辛苦了,多虧了穆先生,百姓有救了。”

穆子懷搖搖頭,不敢居功,偷眼看了王爺,見他臉色如常,還洋著笑意,又放下心來。

“這裡這幾日,不知道那些士兵情況如何?”

“選入開鑿水渠的千余士兵已經訓練了幾天,還算有些樣子。那些個出城購糧的,回來了八百人,其中年輕的,年長的,良莠不齊。但也都收在城內住好了,讓顧力有時間帶他們做些簡單的訓練。”

“顧千戶......現在如何?”聽王爺這麼一說,穆子懷卻有些心情低沉,有些艱難的開口問道。

“住在城外帳篷裡,早上已經告知了他你們今天回來。”

“這樣。”目光垂到地面,喃喃道:“今日晚了,明日晨起再尋他罷。”

低聲自語的聲音卻傳進王爺耳朵裡。“你找他作什麼?”

穆子懷猛的抬頭,想起那日的慘狀,低聲道:“請罪。”

次日卯時一刻,太陽的光芒穿過窗戶的縫隙照進房間的地板上,穆子懷第一時間醒了過來,可能是連續幾天乘坐馬車顛簸所致,一坐起來渾身酸疼。

想找水洗臉,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那個海邊小城,而是身處干旱缺水的薊縣了。揉揉眼睛,搓搓臉,穆子懷穿好長衫,提腳出門,直向城外而去。

才剛出了城門,就聽到一聲聲口令聲,聲音渾厚低沉,傳得很遠,在太陽剛剛升起的現在顯得朝氣蓬勃。

穆子懷突然有些膽怯,雖然小刀他們的事情已經在信中提過,但顧力的態度他並不知曉。只知道顧千戶一定是極其看重這幾名士兵的,否則也不會將他們帶來薊縣抗災。

可只是和穆子懷出去一趟,便折損了三人。愛兵如顧力,他心情如何?

正如之前和蘇葉所說的,到自己身上尚且放不下,又何求別人看開呢?

進了兵營,一眼便看到正站在士兵方隊前面的顧力,額頭上掛著汗,沉著聲音指揮著士兵練習劈刺。

穆子懷站在旁邊,耐心的等著訓練結束。直到顧力看到他,吩咐士兵自行練習後向這邊走過來。

氣勢逼人。

穆子懷也是見過不少官員和皇嗣的,此時顧千戶面上帶著汗水朝自己闊步走來,竟然有些害怕。

“顧千戶。”

人剛走近,穆子懷便深深彎腰不起。

“穆先生,你這是......”顧力被他這一串動作嚇得不知為何,連忙將他扶起來。

“千戶遣人相送,去時五人,如今卻只剩下四人,還有兩人身負重傷,一切責任終在子懷一人身上。”穆子懷彎著腰,拱手至於頭頂,雙目緊閉,不知顧力會作何打算。

“穆先生......”顧力呼吸一滯,右手握著腰間的跨刀,松了又緊,最後終於放開,虛扶穆子懷雙手。“生老病死,聽天由命。穆先生何須將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為難自己。”

穆子懷不起,聲音有些壓抑。“是我的錯便是我的錯,是子懷領導不力,錯在自己。”

顧力收回手,折損三名愛將確實悲痛,但卻怨不得穆子懷,此時看他如此不禁也有些悲從中來。

“如此,穆先生便代小刀照顧家中老母罷。”

穆子懷連忙應下來,再一鞠躬,轉而又道:“那另外兩人家中有何人?”

顧力搖搖頭。“他們僅受了傷,豈會沒有養家的本事。”

“他們的傷不輕,以後恐不能如常人一般生活了。”

“戰場上丟腿丟胳膊的多了去了,不也活的好好的,若是連這點難都挺不過去,只知道伸手張口,我顧力也不認他這個兵。”再次將穆子懷扶起,顧力笑了兩聲,聲音豪邁。

穆子懷思索一番,點頭應是,心中卻想著日後對兩人家中多加照顧,絕不能虧待了他們。

心中大石落下,穆子懷終於起身,將那些舉著刀槍劈刺的士兵看了一圈。

“顧千戶,這些兵都是當初挑出來的?幾日下來已經像些樣子了。”

“這只是一半,另外的士兵都是清理寧河河道了。人數不夠,又從那些采購回來的士兵裡擇了一些一起訓練。”

“哦?”穆子懷挑眉,看來回來的人裡面還是有不錯的士兵,聽顧力的話好像很滿意。“什麼士兵讓顧千戶這麼滿意?”

“那兩個,就是五天前剛回來了,踩著最後的一刻鐘回來的,手上什麼糧食都沒有,好在銀子還在,便也讓他們進來了。”顧力伸出手,指著方陣最末端的兩個人道。

穆子懷眯著眼睛看了看,看不清臉,只知道身材壯碩,是個當兵的好料子。隨口問道:“叫什麼名字?”

“哥哥叫岡平,弟弟叫岡正。”



☆、第46章 災後回京

第四十六章

既然水源已經找到,人力物力也齊全,王爺命工匠趕到汾水縣,用最快的速度趕畫出地圖,並找出修建水渠的最好路線。

七日之後,一張羊皮紙呈到王爺面前。展開,兩尺見方的地圖上用炭筆勾畫出一條筆直的線。

以寧河為起/點,用最短的距離,聯/通位於汾水縣的地下河道。

兩縣之間道路還算平坦,無山無崖,唯一的難處便是地勢的高低。

汾水縣低,而寧河處於高處,所以水流才會在那裡彙聚入海。

從汾水縣過來的水渠必須越挖越深,水才能引過來。

請來的工匠熟練的比劃著地圖上的地勢,最後得出結論。

“挖這樣一條水渠需耗時多久?”王爺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五年前開鑿京城裡的護城河,工人五百,耗時近半年。而這條水渠顯然比至少要難得多,若是一千工人一起動工,恐怕也要快兩年。”

“若是每批八百士兵工作,兩年內可能完工?”

“這個……若是催得緊,興許可以。”

“那就每次八百士兵,其他八百後備軍也加進去,負責雜物處理,兩年之後,本王要寧河重拾當日光輝。”皇甫雲華一拍桌子,一口下決定。

“是,小人定不負所托。”

工匠拱手彎腰應下,穆子懷等人也站起來行禮。

至此,歷時兩年的寧汾水渠開鑿正式動工。

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清晨,穆子懷剛醒沒多久,卻又被居高不下的溫度擾得昏昏欲睡。

坐在椅子上,眼睛微合,迷糊間感覺自己尚在王府中。

龍磊又不願念書,一心想著和哥哥習武,丟下書跑出了院子。穆子懷氣極,拿著戒尺追了出去,看他又向護衛的院落跑去,更是氣從中來。

一路追,他一路跑,每每快到抓到他時,他又跑得沒影了。過了一會兒又出現,穆子懷就又追著他跑。

一直跑到了一個院子裡,穆子懷關上門,打算來個甕中捉鱉。一扭頭卻撞上了一堵牆,抬頭一看,是已經長大的龍修。

當初瘦竹竿一樣的身材已經長得高大壯實,鼻子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一陣發酸,逼出兩滴淚花。

龍修看了他一會兒,嘴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穆子懷奇怪的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胸口,卻摸到一手黏膩。

低頭一看,滿手都是血。

再看向龍修,只見他渾身是血,微笑著看著自己,嘴唇微微掀動,卻不知道再說什麼。

f穆子懷震驚的看著他,正想說話,一道高昂歡快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裡。

“穆先生!穆先生!今天通水!今天是寧河通水的日子!”

陳縣令歡欣鼓舞的跑進來,見今天這麼大的事,穆子懷卻在睡覺。立即拔高了聲音,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穆子懷一驚,猛的直起身子,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意識還停留在夢裡,又聽陳縣令滿面紅光的喊了一遍才找回意識。

“穆先生,王爺和任先生已經在河邊了,這麼重要的是,讓我叫你一起去。”

等了兩年,陳縣令確實有些高興過頭了,拖著思想還有些混沌的穆子懷往河邊走。

走了半道,穆子懷才將陳縣令拉住。“不是中午才通水嗎?你急什麼?”

陳縣令急得鼻尖冒汗,驕陽下眼睛眯著。“都已經快未時了,汾水縣那邊說了,午時便將最後的河道打通,這時候應該快到了。快走罷,晚了就錯過了。”

穆子懷一愣,竟然一覺睡到了這個時候。“那我們快些走,莫要錯過了。”

兩個人快走了一會兒,離寧河河岸尚有一段距離,只看到河邊都聚集了很多人。有百姓,有官兵,還有其他縣城趕來的。當初開鑿河道的時候通知了附近幾個城鎮,也有不少村名前來幫忙。

這麼多人,哪裡看得見王爺和任大哥。

正苦惱著,就看到陳縣令衝他揮手,好隨著他一如既往的高喊:“穆先生,這邊。”

穆子懷連忙走過去,擠進人群裡。原來王爺早在這裡擺上了桌子,先占了位置。此時見穆子懷和陳縣令姍姍來遲,心情甚好的笑了。

“子懷又睡過頭了,尋常人睡到日上三竿已經稱得上嗜睡。子懷這睡到午時三刻又該作何稱呼?”

穆子懷今天恐怕有些迷糊,竟然還接了腔。

“睡痴。”

皇甫雲華沒想到穆子懷還真說了,哈哈大笑起來。

“當真是睡得痴了。快坐下罷,時間也比差不多了。”

坐在最邊上的蘇葉連忙起身,讓開一條路。“穆先生坐這裡,這裡近些,看得清楚。”

“那你坐哪裡?”

話音剛落,任丹楓粗狂的聲音傳了過來。指著身邊的位置,招呼著蘇葉:“蘇姑娘,你坐在這裡罷。”

蘇葉看了他一眼,本還有些不願,但回頭一看穆子懷,他已經一屁股坐下了,只好紅著臉坐過去。

幾個人剛落坐,遠處就傳開了一個人興奮的呼聲。

“水來了!”

聲音入耳,所有人顧不得談天,紛紛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望著遠處寧河干枯的河道。

先是隆隆的水聲,越來越大,淺淺的水流開始將干涸了兩年多的河底潤濕,緊接著一人高的浪花奔騰著撲過來。

水勢算不上洶湧,還有些渾濁,但在眾人還是高呼起來。

“水來嘍!”

“有水啦!是水!”

“水啊!好多水!”

浪花從他們面前卷過,拍打河岸激起水花打在臉上。一名老者站得近,撲了一臉河水,他反應有些慢,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放到眼前看了看,溝壑縱橫的臉上慢慢綻開笑容,被炎熱的天氣折磨得黑黃的臉一瞬間亮起來。

盼了兩年,望了兩年,終於等到了。

老人顫抖著身體,手離開拐杖,高舉過頭。

“上蒼庇佑啊。”

上蒼庇佑啊,讓我那死去的孩兒在地下安心,保佑家中生病的妻子早日康復。

上蒼庇佑啊,讓老頭子有生之年還能等到災難過去的一日。

上蒼庇佑,天佑吾皇。

皇上萬歲。王爺千歲。

河水漸漸將近兩人高的寧河填滿,從剛開始的奔流而入,到後來涓涓細流。所有人親眼見證了寧河的重現,親自感受到河水落到自己臉上的觸感,從剛開始的不敢相信,到後來的狂喜。

有的人摸著臉上的水哭了起來,更多了人開始嚎啕大哭,為了死去的親人,為了死去的朋友,為了這遲來的水。

一時間,河岸兩邊都是哭聲,一些護衛也忍不住哭了起來,熱淚盈眶,□□。

穆子懷被周圍的情緒感染,一時間也有些感慨,側頭看去,蘇葉低著頭,肩膀抖動,細碎的哽咽聲從指縫間傳出來。任丹楓寬大的手掌輕輕的拍著她的背,鐵漢柔情,難得的心細。

狂歡一直到下午日落西山才漸漸落下帷幕,人們離開河岸回了家,臨走前還帶上了一些河裡的水。

人散得差不多,穆子懷等人也回了衙門。

又過了五日,前往汾水縣開鑿河道的士兵都回來了,臉上都帶著喜氣,站在城門外如一根根木杆,挺拔英氣。

兩年。

王爺和顧力用了兩年的時間將一堆爛泥訓練成了能上戰場殺敵,以一敵三,以一敵十的戰士。

穆子懷站在門口聽著王爺站在高台上對士兵嘉獎,表情嚴肅,聲音低沉,英氣十足。

顧力站在最前面,此時他看王爺的目光不再含有輕視,而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當初許諾你們的,一個月後,隨本王回京!”

一千多號人發出歡呼,顧不得台上的王爺和前面的鐵面閻王顧千戶,□□撞擊地面,嘴裡發出激動的吼叫。

穆子懷看著他們心情也開始上揚,士別三年,何止刮目相看。王爺站在高台上也笑開了,穆子懷卻突然感覺心口被錘敲了一下。

站在士兵前面的王爺,多年蟄伏的金龍隨時准備騰飛而出,一舉高飛。雖無飛,飛必衝天;雖無鳴,鳴必驚人。

正想著,高台上的人卻回過頭看了一眼,穆子懷趕緊將心中的想法收起,笑著回望。

一個月後,軍隊隨王爺歸京。

日月兼程,卯時便進了城門。軍隊留在城外五裡開外,王爺的馬車慢悠悠的在王府前停下來。

陳管家和空青早就候在門口,看到印著王府圖徽的馬車駛過來眼睛一亮。

馬車晃動,穆子懷緊隨任丹楓下了馬車,深吸了一口清晨涼爽的空氣。抬手向陳管家和空青問了好,卻見他們伸長著脖子望著馬車,眼中再無他物,不由微微一笑,退至一旁。

馬車又晃動了一下,一只手伸出來扶著門框,敏清王爺一臉笑意走了下來,頭戴黑色金邊通天冠,一身黑色滾邊白衫,皮膚比離開時黑了一些,越發英氣勃發。

“管家,好久未見了。”

陳管家深深彎下腰,熱淚盈眶。“老奴,候了王爺兩年了。”

王爺上前將管家扶起,笑道:“管家哭什麼,本王這不是回來了。莫不是有人趁我不在欺負了你?”隨即轉頭對著空青問道:“是誰欺負了管家,本王定打他幾十板子。”

空青眼裡含著淚,面上卻笑得開心。“那裡有人敢欺負管家,管家如此,是想王爺了。日日念著王爺,總算回來了。”

“沒人欺負老奴,沒人欺負老奴。”陳管家抹抹眼淚,抬起頭笑著辯解,連連道:“老奴著是高興呢。快快,垮了火盆便入府,老奴准備了些早茶,為王爺和各位先生洗洗風塵。”

穆子懷抬頭一看,門口可不是放著一個銅盆嗎,裡面燃著柴火,燒得旺旺的。

敏清王爺點點頭,一腳跨過火盆,任丹楓也一起去了去身上不好的運氣。穆子懷入鄉隨俗,提著衣衫越了過去,剛站穩,一直站在王爺身邊的老管家卻走了過來。

“穆先生,昨晚上傳來皇後懿旨,讓穆先生今早一回府便入宮一趟。現在領路的小太監已經在前廳候著了。”



☆、第47章 皇宮之行

第四十七章

穆子懷坐在皇後派來的小轎上,心情忐忑。他自覺自己還算低調,也別無所求,只希望自己和身邊的人能平安一生,自己是什麼時候引了一國之母的注意竟然不知。

想起臨走前王爺的話,萬事小心,僅僅四個字卻顯得十分莊重,穆子懷心提得高高的,隨著轎子左右搖晃,定不下來。

當今皇後與皇上育有二子,二皇子皇甫仁浩和作為的五皇子的敏清王爺。若是出於母子之情,想了解王爺這兩年來的生活,為何不召見同行的任丹楓。若是……若是不喜王爺圈養男寵,此行前來的也應該是更加出色的空青才對,為何偏偏是自己?

百思不得其解,小轎卻停了下來。小太監尖尖的嗓音在轎外響起:“公子,過了這道門便算進了宮了,還請公子下轎步行前往。”

皇宮之內,只皇族和妃嬪能乘轎輦,其他人需下馬落轎,恐驚聖上。

穆子懷依言下了轎子,對著小太監微微抱拳。“還請大人指路。”

年紀不過弱冠的小太監登時笑了起來。“公子客氣了,有何事吩咐小人一聲,用不著客氣。”

這位公子可是皇後娘娘指名要見的人,又是從王爺府中接出來。看方才王爺心疼的樣子,雖然是個兔爺,但宮中的事誰也拿不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准哪天便得勢了呢。

深諳此道的小太監笑得謙虛。見穆子懷又拱了拱手,不由心生好感,領著他向坤寧宮走去。

此時時候還早著,越往深宮走越覺涼氣。早些時候可能往地上撒了水,石頭有些濕潤,穆子懷小心翼翼的走著,跟在小太監身後走了很久。

高高的宮牆遮擋了大半天空,穆子懷拿不准方向,只得更加小心注意。

穿過幾座宮殿又走了一會兒,坤寧宮才出現在眼前。

皇宮內最華貴的三座宮殿之一,坤寧宮坐北面南,面闊連廊9間,進深3間,黃琉璃瓦光彩奪目,兩角飛檐上坐石獅,莊重威嚴。宮殿正中掛一藍底紅邊匾額,上書坤寧宮三個字樣。匾額下的正門右側站著一名公公,手裡拿著拂塵,笑意盈盈。

小太監上前恭敬的彎腰行禮。“公公。”

那公公先將穆子懷打量了一遍,才道:“皇後娘娘醒了有一會兒了,其他宮的娘娘也都請完安了,現下只有大皇子正陪著娘娘談天呢。”

小太監連忙又彎了彎腰,知道公公這是責怪自己來得慢了。“是奴才在路上耽擱了些時間,這才來晚了。還請公公幫忙通報一聲。”

公公揮了揮手中的拂塵,轉身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又出來對穆子懷說道:“公子進來罷。”轉而又把小太監招呼去忙其他事。

穆子懷抱了抱拳,“多謝公公。”

進了門檻,迎面一道四折黃花梨木淺浮雕屏風,上刻飛鳥走禽,奇花異草。屏風下坐著一人,梳著凌雲髻,配以金累絲雙友戲珠頭花,面若桃粉,雍容貴氣。

右下坐一男子,梳得是雙瓣四方髻,一身紫色滾黑邊長袍,腰系一青色雙環圓形玉佩,聽見有人進來,正側著頭看過來,眉眼和王爺有些相像,但雙眉墨黑上挑,帶著眼角也往上揚,更為飽滿的雙唇緊緊抿著,不苟言笑。

這兩位應該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和二皇子。

“參見皇後娘娘。參見二皇子。”撩起衣擺跪下,穆子懷低頭觀心。

低著頭等了許久才換來一句“穆公子請起。”聲音柔和平緩,果有母儀天下之風。

穆子懷恭敬的起身站立,感覺兩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轉了幾圈,讓他渾身不適。引他進來的公公站在皇後身側,眼觀鼻,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兩年前本宮就聽妙彤提起過穆公子,早就想見一見,事情左推右推,到現在才見著,也是了了一樁心事。”皇後坐在上座,看著穆子懷笑著說道。

穆子懷暗暗點頭,原來是七公主的原因,又拱手謙遜道:“小人有幸今日你那個睹皇後娘娘一面才是小人的榮幸。”

皇後點點頭,看穆子懷的眼光甚是滿意,坐在下座的二皇子卻突然開口:“啊!母後,兒臣突然想起父皇讓我做的功課還未寫完,待會兒回去恐怕就晚了,兒臣改日再來於母後談天解乏。今日就由穆公子陪您,如何?”

一聽是皇上布置的功課,皇後連忙答應下來。“那你快去吧,不可馬虎。”

二皇子起身行了禮,轉身對穆子懷道:“今日勞煩穆公子了。”

穆子懷連忙彎腰拱手。“小人惶恐。”

“母後,那兒臣就先行告退了。”微微一笑,闊步出了坤寧宮。

殿內只剩下穆子懷、皇後和公公三人,穆子懷更加緊張,生怕自己說錯了話,做錯了事。

“穆公子且坐下罷,本宮年紀大了,看人看久了啊,後頸不舒服。”

穆子懷本想推脫,但一聽皇後娘娘後面的話,立即拱手謝禮,坐在了左邊下座的第二把椅子上。

“上次老五進宮的時候,也和本宮說起了你,對你可是稱贊有加,今日看看,果然不同凡響,也難怪雲華傾心於你。”皇後端起桌上的涼茶飲了一口,不急不緩的說道。

傾心於我?

穆子懷一愣,被母儀天下的皇後的言辭弄得有些不自在,又想到原來自己這趟進宮還有王爺的原因。連忙站起來,惶恐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稍會些才藝,王爺喜鬧,這才將我留在府內。”

皇後放下茶杯,望著穆子懷笑了笑。“穆公子謙虛了,雲華頑劣,十六那年得了封號就不顧眾人反對辦出了皇宮。本宮作為母親不能出宮,萬事也照應不到,以後還需穆公子多加照顧。”

穆子懷大驚,撲通跪在地上,雙手作揖,慌不擇言。“王爺乃是萬金之身,豈是我等能關照的,小人惶恐,皇後娘娘抬舉小人了。”

“雲華這孩子我是知道的,之前也養過一些男寵,但都過不長,沒幾天就被趕出府去。”似是想起以前的事,皇後搖頭嘆息,轉而又道:“聽說這次賑災,穆公子也一起去了。”

穆子懷啞言,很想告訴皇後娘娘同行的人除了他還有任丹楓,但最後也只能點點頭。

皇後一笑,道:“這就是了,這來來去去也有五年了罷,看來五皇子還真是對穆公子情有獨鐘啊。”

穆子懷無力反駁,只是跪趴在地上,只感覺皇後的話棉裡藏刀。這天底下哪有母親如此?見自己的骨肉喜歡男人還鼎力支持,更何況王爺是皇子,是天子的至親。

“日後還請穆公子多多替本宮照顧王爺,飲食起居都要注意,莫要讓他受了罪。”

穆子懷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干巴巴的應下來。“......是,小人遵命。”

皇後滿意一笑,又道:“時候也不早了,李公公,送穆公子回去罷,離了王爺這麼久,別讓他擔心了。”

李公公連忙應是,走下來引著穆子懷往外走。

穆子懷一頭霧水,感覺自己進宮一趟反而更糊塗了,但皇後以及開口趕人,也只能行禮退下,跟著李公公出了坤寧宮大門才後知後覺的松了口氣。

李公公又喚了一名小太監,讓他帶穆子懷出宮,轉身便回了皇後身邊伺候。

穆子懷跟在那小太監身後只走了幾步就被他拉著站在牆角,身邊的小太監眼觀鼻,目不斜視,恭敬的立在一邊。

目光偏過去一些,之間幾丈開外來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身穿大紅色印花對襟襦裙,梳著高高的飛天髻,紅色珠花點綴,面色紅潤,紅唇艷麗。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也梳著四方髻,金簪子玉石固定,一身乳白長衫,腰墜金鑲玉紅穗飾物,手上把玩著一柄折扇,嘴邊帶笑。

那女子年紀稍小,才十二三歲的樣子,梳著垂鬟分肖髻,再右邊挽了一個辮子,尖尖的瓜子臉,眉目清秀,唇紅齒白,小小年紀便能看出日後定是一個美人。

身後跟著七八個宮女太監,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的走過去。

等人走遠了,小太監才拉著穆子懷繼續走。

穆子懷忍不住好奇,拉著小太監問道:“大人,那幾位貴人是誰啊?”

小太監看了穆子懷一眼,又左右看了看,小聲道:“領頭那位是一直聖寵在身的嵐貴妃,身後等著的是大皇子和八皇女。”

穆子懷恍然大悟,原來是寵妃,怪不得氣勢比後宮之主的皇後還要大些,回頭看到一群人進了坤寧宮,不禁又問道:“他們這是去坤寧宮?”

“可不是,這都快辰時了才來請安。”小太監似乎有些不滿,畢竟是皇後的手下,護主得很。

穆子懷點點頭,不再說話。

“快些走吧,小人還有事情要做呢。”小太監催促了一聲,領著穆子懷出了宮門,送他上了轎,便回去了。

穆子懷又坐在轎子上搖了一會兒才回到王府,一進王府便看到王爺正坐在前廳,身邊站著任丹楓,似乎是在等自己。



☆、第48章 龍磊敘舊

第四十八章

“王爺。”穆子懷走進去行了禮,等著他問話。

皇甫雲華將他打量一遍,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母後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問了一下王爺這兩年過得如何,便沒有其他了。”穆子懷一板一眼的回答。

“是嗎?沒有問別的?”皇甫雲華挑眉,接著道:“還以為母後會舉一堆大道理讓你離王府了,這樣本王就放心了。”

“......嗯。”穆子懷微不可察的點點頭,嚴肅的樣子引得王爺笑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快去用飯吧。下午隨我出去給本王即將出世的九弟添一件禮品。”敏清王爺淡淡道。

“九皇子?”穆子懷一愣,重復了一遍。

“最近新寵的昭儀已經有了九個月身孕,太醫已經查出來是個皇子,過不了幾日便要生了。宮裡已經好久沒有添過皇子了,這可是件大喜事,現在宮內宮外都知道了,你進了一趟宮也沒聽說?”王爺難得的認真解釋。

穆子懷響起今兒個早上出坤寧宮時候看到的那個貴妃,見她走路大步流星,虎虎生風,小腹平平也不像懷孕的樣子。“沒人說起,也就不知道。皇子誕生可是大事,還需選一件得體的寶物。”想起幾年前鬧了個烏龍的尋寶考驗,穆子懷忍不住再次提醒。

似是知道穆子懷的想法,皇甫雲華微微一笑,薄唇勾起。“本王這不是在等你了嗎?”

穆子懷帶您點頭,轉身要走,轉而又想到:“那任大哥呢?他不一起去?”

一直站在王爺斜後方的任丹楓這才緩緩開口:“今天我還需去城外一趟,和顧千戶商量一些事情,還要打點蘇姑娘的事,讓她一個女子留在軍營裡實在不像話。”

任丹楓果然對蘇葉有所好感。穆子懷暗道,和王爺告退後向毅香園走去。

離開了兩年,也不知道龍磊現在如何。

還未跨進院子,就聽見一個低啞的破鑼嗓子喊了一聲:“清義大哥!你快過來看看這是什麼字!快點!子懷哥就要回來了,要是讓他知道我這兩年一首詩也沒背非得打死我。”

穆子懷暗笑,果然和他猜的一樣。放輕腳步走了過去,那兩人頭埋在書裡,根本沒有察覺背後有人接近。

故意虎著臉,穆子懷輕咳幾聲,猛的道:“知道我要回來還不好好念書。”

正字啊爭辯書上字樣的兩人突然頭頂的聲音一驚,腦門撞在一起,相繼發出兩聲哀嚎。

龍磊最先反應過來,捂著腦袋站起來,見到穆子懷就忘了之前的詩詞,一個熊抱衝了過去,硬生生把穆子懷臉上裝出來的冷意都驅散了。

“子懷哥,你終於回來了。”龍磊把頭擠在穆子懷頸窩裡左右蹭蹭,破鑼嗓子一點也不怕壞氣氛。

穆子懷笑了起來,扒拉好久久才把身上的樹袋熊拉下來,湊在眼前打量著。兩年不見,龍磊已經到他肩部了,這幾年吃得好,身體長得壯實,穿著灰色的長衫,袖口被他又布條綁起來,一看就是經常練武的樣子。

五官長得和印像中的龍修有些像,但看得出來龍磊的臉更圓一些,眼睛也圓圓的,透著一股小孩子氣。

“小磊好想你啊,子懷哥。”龍磊又趴到穆子懷肩頭蹭了蹭,不願起來。“子懷哥剛走沒多久,哥哥也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好無聊啊。”

穆子懷又好氣又好笑,戳了戳龍磊的手臂。“你還說,你哥哥要走你怎麼不攔著他,上戰場是這麼好玩的事嗎?”

龍磊知道自己一時說漏了嘴,慢慢從穆子懷身上下來。“哥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寫信回來,都是子懷哥一走就沒有消息了。”

“王爺每月都會寫信回來,我不是都在後面加了幾句?”穆子懷伸手摸了摸龍磊的頭頂,笑著解釋道。

“哼!”龍磊撅著嘴,走回石桌邊拿起桌上的詩集在手裡把玩。“子懷哥恐怕已經忘了我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天天背書背書,還不讓我出門。”

果然還是小孩子心性,每次穆子懷面對龍磊都有些無可奈何,但確實是最輕松自在的時候。走過去將他手中的詩集抽\出,穆子懷笑道:“那我先考考你,如果能背出五首詩,你日後便不用背書了。”

“當真?”龍磊燈大了圓眼睛,小老虎一樣看著穆子懷,眼裡盡是興奮。突然有憋下氣來:“五首......三首成嗎?不!不不!兩首!背兩首!”

穆子懷笑著搖搖頭。“不行,五首。”

龍磊徹底垮了下來。“子懷哥要求太高了,可是我只會背兩首。這兩首都特別難,別人都不會的,我也是學了好久。”

“一年學一首?”穆子懷好心情的反問道。

龍磊尷尬一笑,撓撓頭。“是啊,哈哈,背兩首吧。”

“好,你先說說你要背哪兩首?”

“憫農和靜夜思!”龍磊虎著臉,倏地站起來,表情嚴肅,勢如破竹。

穆子懷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嗯,我臨走前教你的。兩年了,難得你還記得。”

龍磊狠狠點了一下頭,“我現在已經充分理解這兩首詩的內容了,已經和兩年前不一樣了,子懷哥。”

“嗯,你背吧。”

“......好。先背憫農好了,靜夜思難一些,放在後面。”

“好。”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穆子懷剛聽他開始背,清義站到他身後開始給他按肩,龍磊背的又極慢,不一會就閉上了眼睛,徹底睡了過去。

背到一半的龍磊偷眼看了看,見穆子懷睡著了,便悄悄把聲音放小了,心想讓他好好睡一覺。誰知他剛停下來,穆子懷就睜開了眼睛。

“怎麼停了?”

正松口氣准備坐下的龍磊嚇得立即站了起來,有些慌亂的解釋:“我.....我看你睡著了,想讓你多睡一會。”

穆子懷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體。“我不困,估計是王爺一聽背詩就犯困的習慣傳給我了。快背吧,我下午還得和王爺出門一趟。”

龍磊苦著臉,只好接著背,剛才背到哪裡來著?算了,重新開始吧。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誰知?”後面是什麼來著?剛才好像背過了......悄悄看了穆子懷一眼,龍磊感覺自己和護衛長學最難的一招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和困難,才不一會兒,額頭上就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誰知盤中餐,然後呢?”穆子懷忍不住提醒。

“盤中餐,盤中餐......忘了。”想不起來了,腦海中都是各種武功招式,越是想下一句是什麼,各種動作越往外蹦,龍磊有些挫敗的低著頭,不敢坐下。

“還說你學了,一首詩都背不全。”穆子懷忍不住嘆了口氣,似乎已經看到龍磊日後可能會走和他哥哥龍修一樣的路。

那個龍修,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去了戰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龍磊耳朵通紅,長著脖子辯解。“背了,昨天我還背了一天了,不行你問清義?”

給清義使了個眼色,誰知清義只知道低頭給穆子懷壓肩,根本不看他。

穆子懷也不拆穿他,只是點點頭。“以後也要向昨天那般努力。”

“我知道!”

龍磊點頭應下,話音剛落,一個蒼老聲音就在門外響起。

“小磊啊,我是來給你昨天去集市幫我買東西的銀子的。”養花的老伯走了進來,看見穆子懷也高興起來。“穆先生也回來了,兩年了啊,可算回來了。就是不知道龍修那孩子什麼時候回來,唉。”

說完憂從中來,見龍磊木愣愣的站在石桌邊,便將幾枚銅錢放在桌子上,完了還說一句。“老頭子我腿腳不便,多虧小磊常出門幫我買些東西。”

龍磊已經木在當場了,空洞的雙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穆子懷倒是笑著應了一聲。“是啊,還要忙著念書,真是好孩子。”

種花的老農贊同的點點頭。“老看見他在練武場,從早到晚,唉,真是辛苦。”

“哦,確實。”穆子懷了然的點點頭,回頭看龍磊,見他還保持著剛才的表情和動作。

“那我老頭子先走了,穆先生你們忙著。”

“慢走。”

穆子懷點點頭,起身送老伯出了院子,回來見龍磊還愣在原地,又把桌上的銅錢拿起來塞到他手裡。“收著,你幫老伯買東西的錢。”

龍磊終於回神,干笑著拿著幾枚銅錢不知該做何動作。

“時間也不早了,先吃飯吧,晚上在繼續背書。”穆子懷站起身來向飯廳走去,可以想像身後龍磊山崩地裂的表情,忍不住笑起笑起。

走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跟上來,只好回頭又道:“小磊?”

“哎,來了。”



☆、第49章 買玉為禮

第四十九章

皇子誕生,此事算得上是舉國大慶。尤其是繼六皇子之後宮內十五年沒有新皇子出世,就連皇女也只有七皇女妙彤公主和昨天見到了的問梅公主。作為皇兄的敏清王爺自然應該好好表示表示。

穆子懷用完飯後隨著王爺出了王府,向京城內幾個達官貴人經常去的店鋪走去。

瓊林軒是京城內數一數二的玉石鋪子,上至極難求得的上品羊脂玉,下至普通樣式的瑪瑙石,瓊林軒都一概出售。曾經還出過一塊極品冰種韭菜綠的翡翠,最後被皇上收入宮中,從此京城內便無人不知瓊林軒。

穆子懷跟在王爺身後進了門,一個藍衫中年人眼睛一亮,迎了過來。

“王爺到此,我瓊林軒蓬蓽生輝啊。”那人正是瓊林軒的主人魏瓊,年過而立,嘴邊留著兩撇小胡子,豎起的頭發用一枚翠綠的玉簪固定,腰上掛著講究的嵌套式玉墜,手指上也帶著一個鑲了紅寶石的白玉扳指,想來也是極其喜歡玉石的人。

王爺今天拿了一把折扇,上下煽了兩下,笑著道:“閑著沒事,來選幾個趁手的小玩意兒。”

魏瓊眼睛更亮了。五皇子敏清王爺出了名的出手闊綽,他既然已經進來了,就絕不會空手回去。再看跟在王爺身後那個清秀的小哥,在新寵面前也絕不會小氣,頓時感覺這次要大賺一筆。

“王爺來得正是時候,前幾日剛從天山那邊過來一批貨,正拆到一半准備往上放呢。王爺來了正好先看看有沒有喜歡的。”說著便掀開簾子,引著二人往店鋪後面走。

店鋪的後面是個小院子,種著些花草,顯然是時常有人打理,幾株牡丹正開著花,樹也長得很是茂盛。

又拐進一個大的屋子,裡面堆著很多還包著紙張仿震的玉石,還有一些沒有解開的翡翠原石。幾個帶著方巾的伙計正在整理著,被進來的魏瓊打發了出去。

“王爺,這些就是新進的玉石,都是幾十年難得一遇的好玉。水種和成色都是同批裡面最好的。”魏瓊指著中間一堆拆到一半的玉石笑眯眯的說道。

敏清王爺點點頭,倒不上前看,而是回頭衝身後一直沒出聲的穆子懷說道:“子懷先看看有什麼喜歡的?”

穆子懷本來以為王爺就是缺個拿主意的人,任丹楓有事在身,便只好拖著自己過來,沒想到一開始就讓自己拿主意。抬頭看見魏瓊暗含深意的笑,穆子懷頓時有些生氣,這老板恐怕又把自己想成那種人了。

這樣想著,越想越不順,便當真答應下來,拱了拱手,應了聲是便一頭扎進玉石堆裡。

挑了大梁的穆子懷心裡卻有些發苦,他哪裡會看什麼玉石,只知道這世上最難辨別真假的便是玉石。這裡是京城裡的名店,應該不會有什麼假貨。現在要看的就是玉石的好壞,可是穆子懷也是十竅通了九竅,可是一竅不通,只知道看看顏色和透明度。

這下可難倒了穆子懷,他小心的將雕刻成各種形狀的玉石拿起來看了一遍,除了能看出有的綠一些,有的更透明一些,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過轉念一想,王爺問的是自己喜歡什麼,應該不是給即將誕下龍子的妃嬪的禮物,如此重要的事情應該不會如此隨意才是。這麼一想就放下心來,重新開始挑選起來。

穆子懷捧起一座小小的九層佛塔,高不過三寸,但佛塔雕刻得十分精致,屋頂的瓦礫,各層的圍欄都清晰可見。最為巧妙的是每一層的幾個小窗子是可以打開的。

魏瓊拿著一根細棍輕輕撥了一下,小窗子就慢慢打開,露出中空的內部。湊過去看了看,裡面竟然桌椅俱全,就連牆上掛著的字畫都能看清。

穆子懷不禁想起以前看過的一篇文章,說的是一個精巧核雕,刻的是一葉江上扁舟,舟上人像物事一應俱全,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那舟上的門窗也是活動的,牙簽一挑,便咿咿呀呀的打開了。現下手上這件玉石和那核雕豈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麼想來,這事物想來也是個稀罕物。

心裡如此盤算著,穆子懷卻把玉石放下了。東西是好,恐怕也要不少銀子,若是自己買來,未免有些破費了。

重新拿起一枚乳白色指環,圓環繞指,入手質感細膩宛若羊脂。式樣也簡單,薄薄的玉壁沒有雕刻任何花紋,看來也簡單大氣,這一戴更是入了眼,喜歡得不行。

“子懷喜歡這個?”看出穆子懷心喜,上前問道。

穆子懷點點頭,心想這玉指環東西小巧,又無雕刻,想來也不貴才是,便說道:“不錯,戴起來也十分順手。”

穆子懷才說完,魏瓊就走了過來,眼睛笑成了兩個彎。“先生好眼光,今年礦上就產了這麼一塊羊脂玉,我特意跑到天山將它買了下來,這才做成了指環。”

“羊脂玉?”穆子懷拇指摩挲著玉壁,感覺手中玉溫潤非常,都說好玉養人,這羊脂玉便是最養人的。因為稀有罕見,價錢也是幾種玉中談得上高的。

這麼一說,穆子懷就有些後悔了。太貴了,不知道是不是早前乞討留下的病症,他現在每拿一枚銅錢都心疼得厲害,更別說一口氣買下這玉了。

如此想著便將手上的玉指環摘了下來當回盒子裡,轉而又有些不舍,目光流連,再看其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皇甫雲華哪裡會看不出來,只將那裝著玉指環的錦緞盒子拿起,看樣子已經准備買下。

穆子懷正好看到他的動作,以為王爺要將玉指環買下當做禮品,便要阻止。

“王爺,這玉是好。但太過小了些,不如尋個大件也好。那邊有個玉菩薩,做工精細,足有一尺高,面露福相,身材圓潤,贈與可保佑母子平安才好。。”

“誰說這是買去送人的?”皇甫雲華倒是反問起來,直接道:“禮物隨便看看就成,這是本王買回去填充寶庫的。”

穆子懷一時無言,竟然不知該作何言語,又聽王爺道:“那菩薩自然也是要買的,請人在下面加一蓮花寶座再送進府來便是。”

魏瓊在一旁連忙應下來。“小人知道了,王爺只管放心,我且請最好的工匠添上,過不了幾日便可以了。”

王爺滿意一笑,又衝穆子懷道:“你再看看,有什麼喜歡的?”

穆子懷遂左右看了看,但心裡都系著方才那玉指環,眼裡竟再也入不得其他物件,只看了一會兒便作罷。

見穆子懷敗興而歸,王爺便問他:“沒有入得子懷眼的?”

穆子懷連忙搖頭。“這玉最重要的是一個緣字,若是無緣,再好的玉看來也只是好而已。”

“既是如此,那便回府罷。”將手中的盒子遞給魏瓊,囑咐道:“這玉指環好好包了再送到府來,那玉菩薩便按之前說的辦了再送過來,催著點時間,但也馬虎不得。”

魏瓊連連應是,接過盒子收好,心想這王爺一來便將店裡最為名貴的兩件玉給買了去了,真是闊綽。

接著又留了兩人喝了茶,看了幾塊玉石,這才將人送出了店。人一走便叫來伙計去將城內最好的雕刻師請來,想了想又鑽進了另一間屋子,打算尋一塊寶玉作那蓮花台。

穆子懷和王爺邊走邊看,一路走回了王府,抬頭看天,日頭竟然已經西沉,才進了門檻,便有小廝上前來報。

“王爺,二皇子剛到府裡,小人正打算去找您呢。”



☆、第50章 貪官佞臣

皇甫雲華點點頭,似乎已經猜到二皇子會來,不急不緩的先問了一句:“任先生回來了嗎?”

小廝答:“還沒回來呢。”

他思量一會兒,又轉頭對穆子懷道:“子懷早上進宮可見過本王的同胞哥哥?”

“見過了一面。”雖然不知道王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穆子懷還是老老實實回答。

如此,皇甫雲華回頭一把拉著他的手,拉著他往前廳走去。“你再同我見一見哥哥。”

皇甫雲華被他拉著往前走,不知王爺又耍什麼花樣,憑空露出一股小孩子心性,但也不好掙脫,只得順著他往裡走。

這一進了前廳,王爺便喚了起來。

“二哥來了怎麼不通知一聲,小弟無聊剛才去瓊林軒走了一遭,左右沒尋到什麼寶物,早知道二哥要來,就在府裡等著了。”

二皇子上挑的眼角掛著笑,目光從兩人牽著的手上掠過。“早上聽母後說你回來了,就想著要出來看看,今兒剛好有時間就出來了,哪還想著提前通知你。”

見二皇子看向自己,穆子懷連忙想拱手行禮,手卻被王爺拉著,掙了一下未果,只好作罷,轉而彎了彎腰。“參見二皇子。”

二皇子點點頭,看兩人的動作大了些,又想起今早母後同他說的話,看來五弟確實喜歡這個公子,便笑著調侃:“兩年不見,弟弟倒是尋得妙人了,拉著就不松手啊。”

王爺似是這才察覺自己還拉著穆子懷,燙手似的丟開,又走上前幾步,拉著二皇子坐下。“二哥不說這些,既然來了,便要和我飲酒談天,不到三更天不許走。”

“出來時候已經和母後說了,我明日再回去。這兩年苦了你了,今天和你不醉不歸。”

“如此正好。”王爺高興道,喚來管家讓他下去准備酒席,想了想又讓他把酒席移到中庭,打算對月而飲。

“穆公子可一起過來喝一杯?”二皇子扭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穆子懷,笑著問道。

穆子懷看了王爺一眼,見他沒說話,便找了理由推脫。“家中小弟兩年未見了,今晚打算敘舊一番。若子懷在場,二皇子與王爺也無法盡興。”

二皇子便不再強求,轉而又對王爺道:“快領我去看看你那院子,上次你便說了要給我看看你新做的小玩意兒。”

王爺一合掌,不顧穆子懷,拉著他就往後院走。

兩人一走,穆子懷就松了口氣,只感覺走一天路都沒這麼累。想起龍磊還等著自己,便去尋他。

走進飯廳見他正准備吃飯,便添了副碗筷一起吃了。

龍磊狼吞虎咽吃了兩碗飯,擱下碗便要溜,穆子懷只好將他叫住。

“又沒人追你,你跑什麼?”

龍磊動作停在半空,表情扭曲,卻沒有說話。

“今後我不會讓你背書了,你喜歡練武便練武,喜歡出去就出去,只要不惹事便成。”穆子懷放下碗筷,緩緩說道。

這種事情強求不得,這麼多年小磊都沒有對讀書產生一點興趣,反而對練武痴狂不已。自己不願龍修上戰場,他不也是去了?小磊喜歡練武也成,以後若考個武狀元也是不錯,若是也想隨他哥哥當兵,有龍修照應著,應該也出不了什麼大事才是。

龍磊一聽穆子懷妥協了,反過來將他狠抱了一下,興奮道:“我不惹事,我不惹事,我一向都聽話的。”

穆子懷點點頭,感覺被龍磊勒得有些難受,將他粗壯的手臂拉開。“你先同我說說你哥哥這兩年都說了些什麼,怎麼樣了。”

“好,哥哥寄來的書信都還留著呢,不過不多,只十幾封封,有時候打仗了就不寫了。”

“那你今早說他每月都寄一封信回來?”

龍磊干笑兩聲,辯解道:“那不是子懷哥從來不寫信回來嗎?哥哥的信我每月都拿出來看看,這不就是每月一封嗎?”

穆子懷懶得和他爭辯,等著他說一說這兩年龍修過得如何。

清義見兩人吃完了,便收拾課桌去燒水。龍磊拉著穆子懷進了他的房間,從褥子下面拿出一疊信紙。

穆子懷看了一眼,信封上蓋著很多印章,邊關軍防很嚴,為了防止軍機外泄,出來的每一封信都要嚴格檢查。

“子懷哥你自己看吧。”

穆子懷只得接過來拆開,挑亮了燈心,就著光線看起來。

十幾封封信,多是問一下龍磊武藝如何,說一下邊關的生活,偶爾問一句穆子懷的歸期。寄過來的時間不定,剛開始還基本上一月左右一封,到後面就幾月寫一次,最近的一封信也是半年前的了,信裡提了接下來可能沒有時間寫信,估計是戰事告急。

看完收好後又遞給龍磊,心裡放心了。“你哥哥得了公主提拔,還當上了百戶,可算是某到了出路。”

龍磊點點頭,一把將信塞回褥子下面。“將來我肯定比哥哥厲害。”

“就知道說。”

次日一早天還黑著,二皇子便早早回了皇宮。

此時離五更天還有三刻鐘,皇甫雲華換了一身朝服,坐上小轎向皇宮而去。賑災回來,理應上朝稟告才是。

小轎搖到午門,午門城樓上的鼓剛好敲響,王爺和各位大臣打了招呼就排好隊伍。又過了一會兒鐘聲響起,宮門開啟。百官依次進入,過金水橋在廣場整隊,依次進大殿。

文武百官從殿內一直排到廣場上,皇甫雲華作為皇子可站在殿裡,但也只落的邊角的位置。

太和殿上,廣成皇帝坐龍椅之上,一身明黃色五爪金龍袍,其間飾以五彩雲,頭戴二龍戲珠金絲翼善冠,面容威嚴,目光沉穩內斂,暗含波濤。

先是幾個大臣啟奏了最近的民事,皇上一一解決了,一時間朝上無人再上奏。敏清王爺此時便站了出來,側移步至殿中,彎腰行禮。

光成皇帝像是現在才看到他,臉上露出喜色。“敏清回來了,這麼說寧河旱災已經好轉了?”

王爺立正站直,認真的回答道:“一個月前寧河裡已經通了水,現下已經開始種莊稼了。”

“不錯。”光成皇帝點頭,見敏清王爺不再說話,心裡又有些不滿,但沒有表現在面上,還是賜下皇姐白銀千兩,珍寶無數,布匹千匹,如此便作了罷。

辛辛苦苦兩年,最後只落得如此,王爺也不抱怨,面色如常的謝主隆恩。

殿上不少人感到可惜,就算是個尋常官員立了如此大功,也是得個加官進爵,賞賜無數。偏偏那人卻是皇子,是王爺,當今皇上愛惜皇位,至今尚未立太子。朝堂上一有人提及立太子一事,便會引得皇上不喜,輕的被皇上推脫,重的也有被削官挨板子的,久而久之,再無人敢提此事。如今大皇子二皇子均已快到而立,東宮之位卻一直空懸。

而一些人看出其中門道,都只道敏清王爺占了便宜,就算是皇上也是吃了悶虧。

如此,敏清王爺卻還未回去,又行了禮,表情一瞬間變得幾分犀利。

“臣奉命攜五名官員前往寧河賑災,不料那五人心不在民,志不在賑災,反而大肆剝削百姓,下令管轄境內沒人需繳納白銀十兩方能居住。如若不然便被趕出家門,流落在外,百姓流離失所,慘死無數。臣鬥膽,還請皇上徹查嚴懲!”

此言一出,朝堂上便細細碎碎的私語。若說當今皇上最痛恨的莫過於貪臣和叛國,前者有當年的鎮北將軍,落得個夫妻雙死,一雙兒子也不知所蹤。又有兩年前被牽連的駙馬,至今還在關外名為戍守邊疆,實為調查真相,為父洗刷冤屈。後者便捉到一個處死一個,輕饒不得的。

更何況現在是旱災嚴重,民不聊生,官員不作為也罷,哪有趁亂斂財的道理。

金龍寶座上,光成皇帝怒火衝天,不到兩年前才徹查了一案,竟然又有人如此膽大,難道真以為山高皇帝遠,鞭長莫及不成?

“剝削百姓,每人十兩。”咬著牙念了一遍,手掌在扶手上奮力一拍,金鑾殿上無人敢在做聲,又問道:“都是何人?你只管說來!”

敏清王爺點頭應是,偷偷抬眼看了最前面的右相蔡充一眼,見他面色發青,目光搖擺不定,似是恐慌。

“隨臣而去的五名官員之中,後為峒縣的李紀李大人收七兩銀子,吳縣的何毅何大人收十兩銀子,流離在外的百姓也多是這兩個縣出來的。其余三人還好些,不曾強制收取稅銀。”

話音一落,皇上只氣得渾身發抖,還未開口,左相長孫修文便先上前一步進言。

“皇上,此二人若真是如此貪婪之徒,實乃朝廷蛀蟲,理應嚴懲!”

廣成皇帝深吸幾口氣,待情緒緩和後又問道:“你如此說可有證據?”

“臣從薊縣帶來一人,此人從吳縣而來,流落在薊縣,丈夫身死還被人生啖,著實可憐。皇上可將人喚進大理寺一問便知,薊縣也有不少從其他縣城趕出的百姓,眾人皆知。”

“果真如此。”光成皇帝氣極,忽而又向右相問道:“右相,你有何看法?”

蔡充面色慘白如紙,隱隱發青,竟是渾身冒了冷汗。當初他舉薦那幾人也只是想擴大勢力,哪裡想到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事來。此時皇上將問題拋給自己,莫不是對自己不滿。

“臣認為貪污之罪不可饒恕,尤其二人對災民且毫不手軟,實在罪中之罪。理應徹查坐實後嚴懲!”

皇上點點頭,直道:“那此事便交予右相處理,定要嚴懲。”

蔡充心猛跳,咬牙道:“臣,領命。”

事情吩咐下去,但皇上心中還存著怒氣,接下來又有幾人稟報事項都沒好氣的辦了,早早便退了朝。

出了太和殿,王爺剛走幾步便被蔡充拉住了,面上似乎還留著剛才收的驚嚇,臉色有些發白,勉強扯出笑意。

“敏清王爺此行辛苦了,兩年不見倒是曬黑了不少。”

敏清王爺笑了笑,臉上又流露出一股玩鬧氣。“皇上有命,我哪裡敢不從,好歹也得了些賞賜,才沒有白走一趟。”

蔡充臉色有些掛不住,他只感覺這五皇子有些捉摸不透,此時說話和朝堂上檢舉之人沒有半分相像。

“哪裡的話,王爺此行幫朝廷捉出了貪官,可是大大的功勞。”

“哦,那個。”敏清王爺頗有些憨厚的撓撓頭,湊近蔡充身邊,像是擔心被別人聽到一般,小聲道:“這是我家子懷教我說的,說若是皇上賞得少了,便將此事說出,事後必能再得寫賞賜。”

蔡充圓臉上帶著好奇,挑了挑眉。“子懷?”

“子懷便是子懷,右相打聽這麼多,莫不是要與我搶人?”敏清王爺後退一步,皺著眉,有些不滿道。

蔡充啞口無言,已經猜出他口中的子懷多半是個男寵,不由有些看王爺不起,自己都快六十了,怎麼會和他搶一個男寵?真是荒唐。

但敏清王爺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看蔡充的眼光越來越可疑,匆忙道:“右相,我還是先回府了。”說罷便匆匆離去。

時至中午,王爺才從宮中回來,將朝服換下後向飯廳走去。

任丹楓直到中午才回來,帶著蘇葉從後門進來,按王爺的之前吩咐將她安置在府內。王爺用完飯後叫人將蘇葉喊了過來,吩咐了她幾聲又讓她下去了。只是蘇葉臨走前一句話讓他有些在意,想了又想後向毅香園走去。

皇甫雲華邊走邊想,卻在院子門前停了步子。

毅香院內,穆子懷正坐在樹下小憩,一派閑適,仿佛所有食物都無法打擾他,卻又無法接近他。

蘇葉方才說,她有辦法只好穆子懷的眼疾。



☆、第51章 一生一死

第二日,大理寺便派了人來傳喚了蘇葉過去,又過了兩日,李紀、何毅二人罪證如板上釘釘,右相將二人革職,抄家之後關入大牢,等待秋後問斬。

判決後的第二日,皇宮中又有一批賞賜來到王爺府內,兩功相加,裝金銀的箱子將王府的院子擺滿,布匹填滿了三間屋子,各種數之不盡的珍寶不斷送入,直到深夜才搬完。

又過了一日,一直跟在皇後身邊的老太監出了宮,給王爺捎來口信,說是皇後幾日不見王爺,心中甚是想念,讓他這幾日尋個時間進趟宮。

穆子懷這幾日忙於教導龍磊領兵之法,不知此事,只道是母子情深,見到任丹楓從書房出來也只是打了招呼便去練武場尋龍磊了。

當日晚上,王爺一身便裝,乘小轎來到宮門外,又在公公的帶領下入了坤寧宮。

王爺進屋,公公便關上了門,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入。

此時已經是戌時黃昏時分,坤寧宮內除了皇後還有一人。

“二哥。”王爺行了禮,又被皇甫仁浩扶起來,對方一臉親密。

“弟弟多禮了,這裡只我們母子三人,這些禮節便不用了。”

王爺高興的點點頭,又喚了一聲母後,才被皇甫仁浩拉著在椅子上坐下。

皇後微笑著看他們兄友弟恭,不由放下了心,看著皇甫雲華的目光也溫柔了許多。

“今日叫你們過來,其實還有要事相商。”

皇甫雲華裝出一副不懂的樣子,歪著頭道:“母後有何事只管說便是,兒子都是聽從的。”

皇後滿意一笑,先倒了一杯茶遞給皇甫雲華,這才緩緩開口。

“今日太醫已經給那個懷孕的昭儀把了脈,說是過不了五日即可臨盆,這宮內又會再添一子。”皇後聲音低低的,似是有散不開的清愁。

皇甫雲華自是看出來了。“宮中添子是好事,母後為何如此擔憂?”

皇後抬眼看了看他,只當他是真傻,當了王爺便只知道逍遙,不問宮中之事。整顆心都放在那些個男寵身上,真是恨鐵不成鋼。不過轉而又想這樣也好,省的兩兄弟日後還鬧得個面紅耳赤,你死我活。

“你父皇如今已經六十有余,過兩年便是古稀之年,可是這東宮之位卻一直空懸,後宮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起空懸著啊。如今皇上對那懷了孕的昭儀喜歡得緊,就連嵐貴妃所在的華清殿也去得少了。”

皇後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滿心的愁苦解不開。“如今皇上老來得子,這幾日日日去儲秀宮看望,什麼首飾布匹都送了過去。這一年下來得的賞賜,加起來恐怕是你前幾日受的兩倍還多啊。這麼下去,不少人都開始擔心,若是此子誕下,母憑子貴,昭儀肯定能一舉成為後宮又一勢力。”

皇甫元華也沒了笑意,微微皺眉,像是知道了皇後的意思。“那母後認為?”

皇後終於重新露出了些笑意,看了二皇子皇甫仁浩一眼,道:“你二哥和嵐貴妃所生的大皇子年歲相仿,前後也只差了一天,若立太子,恐怕也是順位先他。就算如此,本宮身為皇後,也有自己的主意,並不曾怕他。可是若是那昭儀之子長大,後宮中便又多了一方窺覷之人。後宮現下的局勢已經開始改變,不少妃嬪都去看了那得勢的昭儀,恐要轉投她下。”

如此一來,皇後與嵐貴妃分庭抗禮的局面將會打破,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而且這個對手現在勢頭正足得很。

而皇後的意思,不過就是將這個想要出頭的小鳥給打下去,最好能牽上另一邊的嵐貴妃和大皇子。

“母後......是要殺了那胎中孩兒?”似是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皇甫雲華聲音變得很小,眼睛驚恐的四處看了看,見屋內只有哥哥和母後,又有些放心下來。

倒是皇後微微搖了搖頭。“若是如此便最好,可是這十幾年來宮中無子嗣出世,恐怕皇上也感到其中危險,自查出胎中為皇子便日日派人保護,就連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是新換的,每個去探望的人都需檢查一遍,送去的東西也是極其小心。根本接近不得。”

“那該如何是好?”皇甫雲華眉頭緊鎖,再次問道。

皇後與二皇子對視一眼。“若是不能將此子除去,那便讓皇上無心歡喜,無意賞賜。”

“如此復雜,該怎麼辦呢?難道母後和哥哥已經有了計謀?”

皇甫仁浩笑了起來,“此事自有人去辦,五弟只需知道你與我們骨肉相親,是不能分割的。”

皇甫雲華點點頭,忍不住抬高了聲音,理所當然道:“這是當然,這世間與雲華最親的就是母後和哥哥了。”

“自然是如此。”皇後笑道:“你哥哥自小聰明,現在已經開始學習治國之道,日後你也可一輩子做你的逍遙王爺。”

皇甫雲華想了想,當真點頭應是,看上去還開心得很。

二皇子又道:“你賑災時候皇上給你派了五千精兵,為何不見與你同歸?”

說起此事,皇甫雲華大嘆一口氣,苦著臉道:“哪裡是什麼精兵,竟還不如我,去了那邊受不得苦,十個跑了九個,只剩下不到一千,也都是些老弱病殘之人,萬事還需照顧著。現在在京城五裡之外駐扎,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皇子看了皇後一眼,似乎有些失望,頓時變得興趣缺缺,但也打好精神安慰皇甫雲華。“弟弟莫要傷心了,以後不要管便是。”

皇甫雲華點點頭,情緒有些低落。皇後雖然也有些失望,但還是連忙打圓場。

“你不是喜歡那個府上的穆公子嗎?本宮今日已和左相說了,給他某個差事,日後也好有個說頭。”

聞言皇甫雲華眼睛一亮,歡喜道:“母後當真?”

“本宮還能騙你不成?”

皇甫雲華便嘻嘻笑了起來,又和二人說了一些瑣碎事,等到夜深了才離去。

過了四日,傍晚時分便傳來儲秀宮昭儀即將誕下龍子的消息。皇上放下政務親自在門外等候,皇後趕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除了隨時候命的宮女太監,後宮的嬪妃差不多都來了,還未搬出皇宮的皇子皇女也都趕了過來。

皇後走上前,與嵐貴妃並列站在皇上身後,二人對視一眼,又毫無波瀾的錯開,靜靜等待著。

房間裡痛苦的呼喊一直持續到了夜幕降臨,皇上心急如焚,揮揮手叫人撤了御膳,只等皇子出世。

皇上不吃飯,眾人誰也不敢吃,只得陪著。

黑夜裡一聲啼哭破空響起,轉而響亮的嬰兒哭聲便接踵而至。皇上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喜色,丟開扶著手的太監上前一步。

緊接著,房間的門吱呀一聲來了,一個嬤嬤抱著一個嬰孩走了出來,臉上滿是歡喜。

剛出生的嬰兒用黃色的襁褓裹著,一路被抱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奮力啼哭,聲音洪亮有力,讓人聽了心喜。

嬤嬤抱著剛出世的九皇子向皇上走去,連路說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是個小皇子。”

皇上往那襁褓間看了一眼,只見這孩兒竟不似一般孩子那般皺皺巴巴,才剛出生便面色紅潤,頭上胎發濃黑,圓臉紅唇,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如此,皇上更是大喜,伸著手要將這老來之子抱入懷中好好看看。

嬤嬤伸著手小心的將小皇子送去皇上手中,又轉身回了房,伺候生產完的昭儀。

皇上看著懷中胎兒,越看越喜歡。那胎兒也是極有靈性,此時竟然不哭了,窩在皇上懷裡竟還笑了起來。

既已成功誕子,眾人都松了一口氣,皇上抱著胎兒,等著裡面收拾完了便進去探望。偏偏此時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太監卻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一邊跑一邊張嘴大哭,一路來到皇上面前,二話不說便跪趴在地上哭訴起來。

“皇上!皇上!六皇子跌進池塘,等撈起來已經沒氣了!”

小太監的聲音很大,帶著哭腔,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人群中擠出一個衣著貴氣的妃子,剛到小太監身前就癱倒在地。

此人正是六皇子之母——淑妃。只見她眼中已含著淚水,滿臉俱是驚恐,聲音凄厲。“你說什麼?”

小太監哆嗦著身體,哭著又說了一遍。“方才小人去御花園打理荷花,舟行至水中央,就看到一件衣服漂在水面上,原以為是哪個皇子的衣服掉落在此,近了一看,原來是六皇子!臉色發青,撈上來已經沒了生氣。”

說話間,淑妃早已哭成淚人,趴在地上起不來。下午就尋不著他的人,原以為又跑到什麼地方玩鬧去了,卻沒想到……

皇上猛聽六子身死,手裡一抖,裹著胎兒的襁褓竟從手中滑落,要掉到地上。

那小太監趴在地上一面哭一面害怕,皇上一言不發有些驚恐,抬頭看了一眼卻整好看到那襁褓落下,急忙伸手接住。

孩子受了驚嚇,又哇哇大哭起來。

站在皇上身邊的皇後這時才急忙迎過來,狠狠瞪了小太監一眼,又將胎兒抱過來哄了哄。

皇上聽見哭聲,驚醒一般看了襁褓中孩兒一眼,眼中卻再無方才的心喜。尚不知情況的嬤嬤出來說已經打理好,可以看望昭儀時,皇上也沒理會,反而轉身走了。

臨走前抖著右手指著那小太監,冷聲道:“將所有人都叫到交泰殿,朕要徹查此事。”

皇上走後,人也散去了大半,只幾個與淑妃交好的人留下安慰她。

皇後將手中停止哭鬧的嬰兒交給嬤嬤,看也不看房裡昭儀一眼,轉身便離去。嵐貴妃也緊隨其後,一時間熱鬧的儲秀宮變得蕭索凄涼,只聽得淑妃的哭鬧聲凄厲駭人。

一刻鐘前還是集萬千寵愛一身的昭儀躺在床上,忍著下/身的痛處,臉上帶著笑等著接受皇上的賞賜,腦海中已經開始描繪日後被萬人寵愛榮華富貴的場景。

卻不知,她卻再也等不到皇上進來。



☆、第52章 審問凶手

九皇子誕生本來是一大喜事,偏偏六皇子卻在這時候沒了。

六皇子乃是淑妃所出,今年才十五歲,喜歡熱鬧,到哪裡身邊都圍著一群宮女太監。皇甫雲華只記得每次進宮見了他,他纏著自己要聽宮外趣事,那時候覺得煩人得很,沒想到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皇上對此事大為震怒,昨晚連夜讓仵作驗了屍,在交泰殿等到凌晨,終於傳來了消息。

六皇子,是被人毒死的。

用的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結果一出,皇上險些氣昏在龍椅上,李公公連忙遞上茶水,卻被一掌打翻在地。

“查!給我查!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竟敢謀殺皇子!”

一聲令下,大理寺瞬間忙碌起來,那晚所有見過六皇子屍首的宮女太監都被押了過去,嚴刑拷打。入夜之後去過御花園的人也都一一盤問,可是卻找不到任何線索。

當晚,大理寺弘少卿悄悄面見了皇上,第二日,所有皇子皇女都接到消息,在侍衛的陪同下,親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穆子懷覺得自家王爺攤上事兒了,這幾日自己忙著教導龍磊,回頭一看,王爺這都快入大獄了。

“王爺萬事小心,就算被問了話,終究是皇子,他們也不會讓您受罪。”穆子懷跟著王爺來到大理寺外,不放心又囑托了一遍。

有時候覺得比自己大的王爺精明沉穩,有時候又覺得他像個孩子般耍性子。穆子懷感覺自己越來越捉摸不透王爺的心思,但王爺拉著他過來,他也只能一一囑咐,擔心他說錯了一句話,自己的飯碗就砸了。

皇甫雲華好脾氣的點點頭,此時太陽還未升起,盛夏已過,天氣轉涼,眼前的人一臉平靜的喋喋不休,就如晨起窗外的喜鵲,有些噪耳,但不讓人厭煩。

說話間,吱吱呀呀又一輛馬車駛了過來。穆子懷住了嘴,回頭看去。

馬車在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輕輕晃動一下,走下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

女子下了車抬頭看見兩人,又邁著小步過來。

“五哥。”

是那日見過的八公主——皇甫問梅。

皇甫雲華頷首,“皇妹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哥哥有事,讓我先過來,他過一會兒便到。”皇甫問梅聲音輕柔,一言一詞中帶著淡淡清愁,秀眉常蹙不展,面容郁郁不歡。

穆子懷這時才看清這個宮中的八公主,五官分開看生得是極美,偏偏合在一起卻憑空生出幾絲愁苦之感。說話也是動聽,卻因為聲音太小而有些聽不清。

皇甫問梅抬眼看了穆子懷,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

穆子懷連忙作了揖,“小人穆子懷,見過公主。”

“先生有禮了。”皇甫問梅福了身,十分客氣道。

“既然皇妹也到了,便一同進去罷。”王爺又說。

皇甫問梅點點頭,順從的道了聲是。

兩人相攜進了大理寺,穆子懷看了一會兒,直到黑色鉚釘大門重新合上,才轉身離去。

又說皇甫雲華和八皇女皇甫問梅進了大理寺,立即有三名侍衛過來,領頭的是一個頭戴黑色折上巾的中年男人,腰上掛著長劍,手柄上用藍色布條裹著。菱角分明的臉上不苟言笑,就算來者是皇子皇女也板著一張臉。

“先帝定下的規矩,凡是進了這道門,就算是皇親國戚,也當平民看待。”

皇甫雲華點點頭,狀似不喜道:“既已進了這裡,你們做什麼我們又能如何?”

中年人臉色硬如堅石,向邊上跨了一步。“請吧。”

皇甫雲華一甩袖,闊步向前,問梅連忙跟上。三名侍衛跟在後面,一路護送。

走了一會兒,特意用來審問皇室宗親的房間裡已經站了幾人。二皇子皇甫仁浩早已經到了,就連搬出皇宮,不問世事的四皇子皇甫宏光也一身白衣站在了角落裡。

兩年未見的皇甫妙彤一身緋紅色裙裝,手腕上系著系帶,站在二皇子身後,一雙杏眼見到皇甫雲華時亮了亮,雀躍的迎過來,笑彎了眼睛。

“五哥怎麼才來,兩年未見難道不想妙彤?”

皇甫雲華笑了笑,將跳來跳去的妙彤拉住站好。“你也不分分時候,都到這兒了,還這麼鬧騰。”

妙彤一撅嘴,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抹上一層粉色,張了張嘴,忽而又看到皇甫雲華身後跟著八公主問梅,要說出的話又吞了回去,拉著他走到二皇子身邊。

皇甫雲華見了二皇子,與他相互頷首示意,便不再說話,反而是妙彤一直拉著皇甫雲華問個不停,問了這兩年的所見所聞,又說了自己最近學了什麼武藝,宮裡的侍衛已經接不了她二十招如何如何。

負責審案的官員還未到,皇甫雲華也就任由她說著,她的聲音卻越說越小了下去。

皇甫雲華疑惑看去,見妙彤低著頭,滿臉通紅,不知在想什麼。“妙彤?”

妙彤猛地抬起頭,又把目光移開,聲如細蚊。“五哥,那個龍家的小子......龍修回來了嗎?”

皇甫雲華恍然大悟,搖頭道:“他去的是邊關,你應該問你三皇姐才是,我又如何知道?”

“五哥不知道,那個穆子懷不是知道?他是龍修的哥哥不是?”妙彤扭過頭,小聲說道。

“我不知道,這你應該去問他才是。”

妙彤正想說話,一個頭戴黑色籠冠,身穿寬衣大袖深色袍服的官員走了進來,不惑之年,下顎留著胡須,身材很瘦,兩頰下凹,臉色泛青,一臉嚴肅的樣子。

弘少卿提著官袍坐在上座,抬頭將室內掃了一圈,見還有人未到,便微微皺起了眉。“如今已快巳時,大皇子為何還不曾到?”

皇甫問梅連忙上前回道:“哥哥有事耽擱了,過會兒便到。”

弘少卿還有些不滿,但也不再說什麼,轉而對眾人道:“既然皇上命我查明六皇子身死之由,又許問話,那弘某今日便冒大不敬之罪,希望各位皇子、公主盡實相告。”

下面幾人無一人言語,連看都不看他,弘少卿既是料到如此,又說道:“還請各位大人先到外面靜候,二皇子還需暫留片刻。”

幾個皇子、皇女相互看了看,皇甫雲華與二皇子對視一眼,見他暗暗點頭,便放了心,拉著妙彤先走了出去。

幾人出去在外廳候著,桌上只放著一壺涼茶,再無其他。

妙彤大手大腳倒了兩杯茶,招呼皇甫雲華坐下,一副在自己家的樣子。

舉著茶杯喝了一會兒,眼睛一轉,看到坐在角落的四哥皇甫宏光又倒了一杯新茶,拿著茶杯湊了過去。

“四哥,你怎麼躲在這裡?過來同我們說說話,你這一出宮就不見你回來。”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皇甫宏光往桌子邊走。

皇甫宏光笑了笑,他與其他皇子向來不親密,若不是皇上酒後失了分辨臨幸了身為侍女的母親,他這只山雞也不會飛進了這個鳳凰窩。

知道自己與其他皇子皇女不同,皇甫宏光也如母親一般極其安分守己,一到了受封的年紀便請命出宮。幾年來也極少進宮,這也是第一次與其他皇子相聚。

“四哥,你坐在這裡。”妙彤將他按下坐在皇甫雲華旁邊,又將茶水遞給他才坐下來。

“五弟。”皇甫宏光接過茶水又放下,想起身,又被皇甫雲華拉住了。

“四哥坐著就是,站起來做什麼。”

“好。”

皇甫宏光還未起身又坐下,他本來就少言,只知道慢慢的啄飲著杯中的苦茶,仿佛滿心都在這茶水上。

妙彤又開始喋喋不休,說完這個說那個,像是憋了兩年的話要講完。

等了一會兒,審問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二皇子皇甫仁浩走了出來。臉色還算輕松,但看的仔細能看出他嘴角有些許緊繃,像是極力在忍耐。

妙彤和皇甫雲華都站了起來,二皇子看了他們一眼,卻依舊沒有心思微笑,而是直接走出來大理寺。

如此的舉動讓所有人大駭,他們外面也沒聽到什麼動靜,怎麼一向儒雅溫和,以笑意示人的二皇子變成這樣?到底審問室裡發生了什麼?

驚恐間,只聽到弘少卿平板的聲音響起。

“還請四皇子入室一趟。”

皇甫宏光拿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在桌面。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不敢看弘少卿,慢慢走進了在他看來猶如鬼窟的審問室。

“五哥,你知道二皇兄怎麼了嗎?”妙彤低聲問著皇甫雲華,卻沒有得到回應,便不敢再說話。

外廳頓時安靜下來,一直到半個時辰後四皇子開門出來。

皇甫宏光面色有些發白,但還能自持,尚還能走到皇甫雲華旁邊,低聲道:“弘少卿讓五弟進去一趟。”

皇甫雲華挑眉,心道弘少卿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竟不親自來請,而是讓人傳話,也不知是他一個人的待遇,還是顯擺官威。

點頭示意知道了,四皇子便出了門,盡快離開大理寺。皇甫雲華不急不緩的站起身,彈了彈衣擺,整理好衣袖,才抬步走了進去。

皇甫雲華剛走進黑暗的審問室,還沒站穩,一道聲音劈頭砸了過來,問得他一楞怔。

“五皇子,你身為皇室子嗣,可是殘殺同胞是何等大罪?”



☆、第53章 事實真相

“五皇子,你身為皇室子嗣,可是殘殺同胞是何等大罪?”

身後的門合上,審問室逐漸黑了下來,火盆中燃燒著柴火,跳躍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由下至上的光線讓弘少卿本就鐵青的臉變得形同鬼魅。兩名侍衛隱藏在他身後的黑暗裡,一動不動,不易察覺。

“弘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皇甫雲華在第一時間定住了心神,反問道。

“殺害皇子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王爺覺得,會有誰如此膽大包天,知法犯法?”

皇甫雲華笑了笑,覺得荒唐。“弘大人才是主審,怎麼問起本王來了?”

“王爺同為皇子,自然懂得下官的意思。九皇子誕生之日六皇子便遭了殺身之禍,下官私以為,這可不是巧合。”弘少卿身體微微向前傾,火光在他臉上的陰影拉得越長。

“弘大人覺得如此便是如此,弘大人覺得不是巧合,那就不是巧合。”皇甫雲華彈彈衣袖,注意力都放在衣服上,看都不看上面的弘少卿。“弘大人要抓緊些,再過一個時辰,青蓮居便要開門了。”

弘少卿一時語塞,又馬上問道:“前日黃昏時分到晚間亥時,這段時間王爺身在何處?”

“自然是在本王府內。”

“六日前,王爺深夜進了一趟宮,有的是無人的偏門,王爺此行所為何事?”

“皇上命本王外出賑災,兩年未歸,母後擔憂成疾,才許本王進宮敘舊解思念之情。”

“白日不去,為何半夜前往?”

皇甫雲華像是聽了什麼笑話,笑了起來。“弘大人說笑了,兒子看望母親,還要挑時間不成?”

“據本官所知,那日坤寧宮裡除了王爺,還有一名皇子,也是對王爺思念成疾?”

“二皇兄與本王乃是同胞,兄弟二人一同敘舊,有何不可?”皇甫雲華有條不紊的回答著,抬頭看向弘少卿。面上不露聲色,心裡卻猶如擂鼓在鳴。

如此小心了,竟還被他查到了,到底是誰泄露了消息,抬轎的小廝,遇到了小太監,還是方才臉色不霽出去的皇甫仁浩?

弘少卿扯著嘴角笑了起來。“方才二皇子可不是這麼說的,二皇子覺得,王爺你一直以來,和六皇子的關系都不好,還同他抱怨過,說六皇子沒有身為皇嗣的樣子,沒見過世面,老纏著王爺問東問西,煩人得很……”

皇甫雲華沒想到這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眼睛猛的睜大,瞳孔驟縮,身後的右手緊緊握拳。許久,才緩緩松開。

“哥哥真是這麼說的?”還未等弘少卿回答,又問:“弘大人認為是本王?”

弘少卿笑著搖搖頭,“下官也希望是王爺。”

“可是此事並非本王所為。”

弘少卿見皇甫雲華有些不開竅,嘆了一口氣,輕聲道:“王爺很早便離了皇宮,這宮中的事,恐怕也有些生疏了。”

皇甫雲華不作言語,心裡已經猜出了弘少卿話裡的意思。

“六皇子之死,下官會徹查,至於真正的結果,這還是皇上說了算。王爺既然喜歡玩樂,做個真正的閑散王爺不是最好?”

皇甫雲華終於動了動,臉上已沒了笑意,滿是寒冰的目光避開弘少卿,落在熊熊燃燒的火堆上。“弘大人這番話,不知與六弟之死有何聯系?”

弘少卿牢牢的看著皇甫雲華,緩緩道:“既然如此,下官的話也說了,王爺可以回府。”

皇甫雲華轉身便走,行至門口,身後弘少卿的聲音又傳來。“還請王爺請七公主進來一趟。”

手頓了頓,謔的拉開大門。

開門聲響,外廳的人齊齊看過來,臉上表情不一。

大皇子皇甫明軒姍姍來遲,此時正坐在剛才二皇兄的位置,微微抬高視線看過來。問梅低著頭,規矩的現在他身後。

皇甫雲華咧開嘴笑了笑,走到妙彤面前,見她正杵著下巴正在打瞌睡,又把她叫醒。

“妙彤?快醒醒。”

妙彤揉揉眼睛醒來,抬著頭看向皇甫雲華,見他臉上帶著笑意,便放了幾分心。“五哥出來了。”

皇甫雲華點點頭。“我先回府了,你進去罷。”

“我?”妙彤指著自己,驚訝的問道。

“對。”

匆匆回了一句,皇甫雲華轉身出了外廳,門外一個侍衛候著,見皇甫雲華出來,立即上前。

“王爺,讓小人帶您出去。”

皇甫雲華斜睨了他一眼,自顧自走在前面,就當他不存在,直到出了大理寺,那侍衛才退下。

坐上一直候在門口的馬車,皇甫雲華眉頭緊皺起來,腦海中雜七雜八的想法一大堆,不斷推翻又有新的假設冒出來,如此不斷往復循環,折騰得他腦仁發疼。

馬車駛到王府前停了下來,外面的馬夫喚了幾聲,王爺才從車上下來,皺著眉,臉色發白往裡走。

穆子懷在前廳等了快一天,黃昏時分終於見到王爺回來,欣喜上前,卻發現王爺面色不穩,臉上的喜悅也一瞬間衝散。

“王爺?”難道六皇子的死真與王爺有關?穆子懷在心裡做著猜想,不敢直問,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的臉色。

皇甫雲華抬頭,這才看見穆子懷,見他滿臉擔心,臉上的低迷之氣瞬間散盡。“沒有問些什麼,只是說了那晚上在何處,干了什麼便回來了。”

穆子懷點點頭,還有些擔心。“那王爺先去洗漱一番,我讓廚房准備寫吃的,待了一天也沒有用飯。”

“勞煩子懷了。”一邊向主臥走去,皇甫雲華又猛地回頭。“丹楓在府內嗎?”

穆子懷一愣。“在的,要我去把他叫過來嗎?”

皇甫雲華又擺擺手,“不用了。”說罷轉身走進房間。

雖然有些不解,但穆子懷還是吩咐了下人准備熱水送到王爺房間,又去廚房通知做好飯菜。等了一會兒卻沒看到王爺來飯廳用飯,想起下午回來時的反常,穆子懷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向王爺所居住的青竹園走去。

進了青竹園,卻見王爺的臥房暗著燈,正好奇王爺又跑到哪裡去了,忽又看到竹林另一端的房間透出光亮來。

青竹園有點像一個四合院,大門進來迎面是一大簇長勢茂盛的竹子,竹子之後便是王爺的臥房,左邊是一個很大的書房,右邊則是存放各種寶物的小型寶庫。當初穆子懷知道王爺把自己的小金庫放在自己身邊,還狠狠的羨慕了一把。

現在他看到亮著燈的就是竹林左邊的書房。

穆子懷繞過竹林走了過去,還沒走近就隱約聽到了王爺的聲音。

“父皇如此,不就是希望本王將那一千多士兵交出去?若是本王不交,六皇子的死就落到本王頭上。一子身死,還不如一千精兵重要,真是當的好父皇。”

“王爺還不如再拖拖,那些士兵尚且不成氣候,只需要一些時間,顧力就能將它們訓練成百裡挑一的精兵。只要找不到確鑿的證據,弘少卿也定不了王爺的罪。”

“弘少卿是父皇的人,自然站在他那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日皇甫仁浩便已經說了不利於我的話,不知是弘少卿逼迫,還是他故意如此。”

“不會,王爺莫被怒火衝了心,且靜下心來想一想,若是二皇子當初計劃的便是如此,大可不必將計劃告訴您。弘少卿所說的證詞也許是個幌子,也許,是真抓住了二皇子的把柄。若是前者,用不了多久便會不攻自破,若是後者,就更好了。弘少卿既然握有二皇子把柄足以牽制他,若是我們將弘少卿收服,二皇子便算不得攔路石了,反而能成為一塊極好的墊腳石。”

“如此甚好,若是前者......母後一心放在皇甫仁浩身上,為了讓他登上皇位任何都可以犧牲,做出以自己親子作誘餌的事業不足為奇。”

“王爺,所謂母子連心,虎毒尚且不食子,您又何必......誰?”

穆子懷本只是想叫王爺過去用飯,站在門口卻晃了神,竟開始側著耳聽他們在說什麼。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退了一步,卻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碎石。

石子在地面翻滾,發出咚咚的聲音。任丹楓大呼一聲,奪門而出。

穆子懷眼前白光一閃,下一瞬已經看見一把白晃晃的長劍抵在自己脖子上,腦海中後知後覺跳出糟糕兩字。

第二個想法就是,任丹楓竟然會武功。

任丹楓手握長劍,淳樸的臉上露出殺氣,凌厲的氣勢毫不客氣的卷向那個偷聽的人。只差一寸,劍尖就會刺入喉嚨,此人將會一擊斃命。

跟出來的皇甫雲華皺起了眉,“穆子懷?”

穆子懷沒有來的心口一涼,望著一臉嚴肅陌生的王爺勉強笑了笑,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任丹楓也看清了穆子懷的臉,但他沒有收劍,身上的氣勢卻散去了些。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請王爺到飯廳用餐,今天一天都在大理寺,想著應該還沒有用飯。”穆子懷小心的回答著,長劍上的寒氣讓他脖子一陣發涼,又牽動全身,恍若置身冰窟。

皇甫雲華笑了笑,之前他確實這麼說過,戒心卻沒有放下來,看著他沒有說話。

穆子懷被他滿是威壓的目光看的雙腿有些發抖,比脖子前的劍還要駭人,忍不住道:“小人自生卑微,只求自己和家人一生平平安安,若王爺手下留情,小人願意隱居深山,永世不再露面。從此以後絕口不言,甘做聾啞之人。”一邊說著一邊豎起三指起誓。

這是在乞生,穆子懷早該料到這個結果的。從薊縣王爺雄心開始展露,從王爺站在一千精兵前宣誓的時候就應該料到這點,之前他一直畏畏縮縮,不願去想,現在真撞上了,卻只能被動的在虎口求生。

皇甫雲華看著一動不敢動的穆子懷,明明害怕得要死,額頭都滲出了冷汗,卻還能從容的說出這番話。

真是和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王爺。”任丹楓喊了他一聲。

皇甫雲華抬抬手,目光又落到穆子懷手腕上淺淺的牙痕上。

“穆子懷,本王問你,你可願意成為本王的助力,助本王成為九五之尊?”

“若是子懷不肯......”

“那我就殺了你。”

月光下,王爺齜了齜牙,威脅著他,卻又篤定這個人會留下來,笑得有些得意。



☆、第54章 治療眼疾

“本王不是讓你考慮,而是讓你服從。”

王爺丟下一句話,與任丹楓進了屋,將穆子懷趕了出去。

穆子懷出了青竹園,尚還有些恍惚,迎面走來一個人,只感覺那人身形消瘦,走路無聲。直到走近了看到那張清秀帶著些許媚氣的臉才認出來者是誰。

“別過去。”穆子懷一晃神,猛的拉住他,想起方才自己的遭遇,又想到臨走前任丹楓還沒有離開。

空青斜掃了他一眼,扭著手腕掙脫出來。自王爺回來那日以後,他就再沒有見過王爺,原以為王爺會到他所住的院子找他,沒想到等了幾天卻沒等到。今日王爺從大理寺回來,正好可以過去探望請安。

“穆公子為何不讓我過去?我要找王爺。”

“王爺……和任丹楓正在談事情,不能打擾。”

“你剛從王爺那裡出來?”空青皺著眉,他臉上施了淡妝,朱唇粉面,眼尾上挑,看人的時候若是眼波流轉表示慢慢的誘惑魅意,若是瞠目斜視便是十足十的鄙夷。

穆子懷點點頭。

空青又看了他一眼,“你去得,我為何去不得?”你能隨王爺出門,我為何不能?你能在外與王爺共處兩載,我為何不能?此時王爺回來了,你能看他,我又為何不能?

空青不滿,眼前這個人總是一臉平淡的樣子,仿佛所有事情都與他無干,偏又將所有東西都搶了去。

穆子懷一時啞口,任丹楓是王爺尋來的助力,難道空青也是深藏不露?難道這府內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

一想到這種可能,穆子懷渾身發冷,無心再阻攔空青,有些慌亂的離開。

空青看著穆子懷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也沒想太多,只當是他在王爺那裡受了氣,重新整理好衣冠後向竹林後的臥房款款而去。

穆子懷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今日任丹楓和王爺陌生的眼神讓他心驚,他們密謀的事情又讓他膽戰。

自己到底卷進了什麼事?九子奪嫡?皇位之爭?

一夜無眠,晨起的時候臉色有些泛青,正准備去尋龍磊的時候,蘇葉從門外走了進來。

“穆先生這麼早要到哪裡去?”

蘇葉進京以後,穆子懷還沒見過她,此時見她換上了一身精致的綠色裙裝,頭上挽著發髻,略施粉黛,嘴角含笑,心情有些好起來。

“蘇姑娘好久不見,我正要去找我弟弟龍磊,教導他學習呢。你今天怎麼來了?”

蘇葉上前幾步,穆子懷看見她肩上背著一個木盒,又聽她道:“王爺命我入府,給穆先生你治療眼疾。”

穆子懷一挑眉,早就猜到自己的視力會被發現,只是別人一直不提,他也就當不知道。蘇葉來的時間有些巧了,偏偏是在今天。

“還以為我瞞得緊,沒想到你們都知道了,蘇姑娘醫術超群,可惜我的眼疾是老毛病了,治不好的,王爺又何必白費力氣。”

“能治好,早前我隨爹爹行醫的時候遇過這樣的病,用了半年的時間便治好了。我前短時間翻到了爹爹行醫做的醫書,便向王爺請命,穆先生救了我,我無以為報,若能將此疾治好,也算安心。”

穆子懷點點頭,引著她往屋裡走。“來得也早了些,王爺是今早才叫你來的?”

蘇葉在椅子上坐下,將隨身帶來的木箱打開。“昨晚深夜便派人來說了,我今早過來也不算早。”

“原來如此,蘇姑娘辛苦了。”原來昨晚自己剛從青竹園回來,王爺便派人讓蘇葉幫自己治病。這是為了什麼?籠絡?還是作為歸順的好處?抬手想要倒茶,卻發現茶壺裡的水已經涼了,便招呼著清義去燒水煮茶。

“不用麻煩了,我是來治病的,又不是來談天的。”蘇葉笑了笑,拿出一卷布攤開,一根根銀針整齊排列著。“還請穆先生借一下手腕。”

穆子懷撩起袖口,將右手遞了過去。

蘇葉輕扣手腕,指尖碰了碰脈搏,又上前仔細看了看穆子懷的眼睛,復而又摸了摸脈。

“先生的病要比我爹爹之前治過的要嚴重些,不過病理相通,以我爹爹之法可以治愈,不過耗時很長,遠不止半年。”

穆子懷輕笑,心想這裡的人還不知道有眼鏡這種東西,就算近視也只能慢慢治療。不過蘇葉竟然說能治愈確實讓他有些驚訝。

“只要有治好的希望,我也不怕時間久,以後還得麻煩蘇姑娘了。”

“穆先生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蘇葉取出兩枚銀針,又道:“我需要用銀針看看穆先生眼睛的具體情況,穆先生請放松身體。”

穆子懷點點頭,只見蘇葉把兩根銀針分別扎在眼睛兩遍的天應穴穴處,又取出兩枚扎在睛明穴穴。

“穆先生現在感覺如何?”

“眼睛有些酸。”穆子懷話才說完,銀針刺穴引起的酸脹讓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兩滴眼淚立即從眼眶中滑落。

自己竟然哭了。穆子懷突然感覺有些丟人了,卻聽蘇葉笑了起來。“穆先生不用擔心,我方才刺的幾個穴道還有一個缺點,以後兩個時辰內眼睛會淚流不止。”

穆子懷頓時有些無語,眼淚還在滴滴答答往下落,感覺半張臉都被打濕了。

蘇葉笑著將銀針收回,放入木盒蓋好。“先生這三個時辰裡不可用手揉眼睛,等穴道的刺激過去就會好了。我先回去再看一遍醫書,晚上便讓人將具體的藥方子送過來。”

穆子懷流著淚點點頭,想了想感覺兩個時辰都要這樣確實有些遭罪。“蘇姑娘,你可見過一些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黃頭發,藍眼睛的人?或許是從海上過來的?”

蘇葉偏頭想了想,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先生說的不會是那些鬼怪故事裡的妖怪吧?”

“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穆子懷抽了抽嘴角,難道這裡沒有外國人?

“沒聽說過,先生問這個做什麼?”

“哦,昨晚看了一本見聞,從上面看的。”穆子懷扯了個理由想搪塞過去。

“先生這病就是看書看來的,以後不能再看那麼久,看先生臉色發白,莫不是看了一夜吧?”

穆子懷連忙搖頭。“沒有,只看了一會兒就睡了。”

“如此便好,我先回去了,晚上便將方子送過來,你讓清義抓藥煮了,每日喝一次便可。”

蘇葉又囑托了一遍,見穆子懷點頭,才背著木盒離開。

眼淚婆娑的穆子懷不想出門了,吩咐清義去和龍磊說了一聲,吃了飯就坐下了,拿著毛巾擦著眼淚。

被王爺遣來的管家一進門,就看到向來如溫玉一般的先生坐在椅子上以淚洗面,頓時就驚了。轉而又想起王爺的吩咐,手裡端著的寶玉感覺更重了些。

“穆先生。”輕輕喚了一聲,穆子懷抬頭,通紅的眼睛被淚水洗得亮晶晶的,很是可憐。

“管家,你怎麼來了?”穆子懷連忙站起來,手裡的毛巾狠狠擦了擦眼淚。

“喲喲喲,穆先生,您坐著就成,我是奉王爺的話給先生送東西來了。”陳管家連忙讓他坐下,又將手上的圓盤放在桌上。

“王爺惦記著先生,先生不要再傷心了。”一邊說著,一邊將圓盤上蓋著的紅布掀開。“這是王爺命我送來的。”

盤子裡放著一個小巧的紅色絨布盒子,十分眼熟,穆子懷拿起來打開。裡面放的正是那日看過的羊脂玉指環。

王爺那日不是說買回去自己用?

還有那尊玉菩薩……

現在想一想,才發現那日王爺買禮物似乎心不在焉,挑選的東西也十分隨意,是早就知道禮物不會送出去?還是說六皇子的死與王爺有關?是得到的消息,還是謀劃者之一?

穆子懷摩挲著溫潤的指環,一時間陷入沉思。

“先生?”陳管家看穆子懷睹物思人,不由有些感慨,覺得肯定是自家王爺讓穆先生受了委屈,連說話的聲音都放輕柔了些。

穆子懷回神,將指環帶在食指上,又擦了擦眼淚。“替我謝謝王爺,東西我很喜歡。”

陳管家笑得臉都皺起來。“小人從未見過王爺對誰這麼上心過,先生莫要傷心了。”

穆子懷感覺管家好像誤會了什麼,但也還是點了點頭應是。

管家又說了些讓穆子懷注意身體的話,滿意的出了毅香院向青竹園走去。

繞過竹林,見王爺正坐在屋前的竹椅上曬著太陽。

管家低頭走到他身後,知道他還沒睡,便小聲的彙報著:“東西穆先生已經收了,說是很喜歡。”

皇甫雲華點點頭,沒有睜眼,陽光撒在他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管家想了又想,又說道:“就是穆先生不知怎的,一直淚流不止,哭得眼眶紅通通的,看了讓人心疼。”

“哭了?”皇甫雲華睜開眼睛,回頭看了管家一眼。

“可不是。”管家連忙答道,見王爺起身,又問:“王爺要過去?”

皇甫雲華點點頭,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著。“去看看穆先生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這麼說著,皇甫雲華自己先笑了起來。“去把我房裡的玉露膏拿過來。”

管家高興的將玉露膏取出交予王爺,知趣的沒有跟上去。心想,王爺真是上了心了,這平時舍不得用的玉露膏都取了出來。



☆、第55章 修撰史官

穆子懷正躲在房間裡,施針留下的後遺症一直持續著,他的眼睛已經腫得眯成一條線,連碰都不敢碰,更別說用毛巾擦了,只能任由淚水糊滿了臉。

皇甫雲華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的情景,臉上的笑意多了一些,見穆子懷還沒察覺自己來了便開口道:“莫不是本王讓你受了委屈,竟然哭成這樣。”

穆子懷回頭,這才透過已經變成一條縫的視線看到了王爺,顧不得滿臉淚水,連忙站起來。“王爺怎麼來了?我這是蘇姑娘給施了針,收不住。”

“這樣多久了?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皇甫雲華走近,微微附下身,湊近穆子懷,捏著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看穆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

“差不多也快有一個時辰了,蘇姑娘說三個時辰後就會恢復了。”一邊說著,穆子懷感覺有些不自在,扭了扭頭從王爺手中掙脫。一動淚珠滾落,穆子懷覺得狼狽,一個大男人眼淚流成這個樣子實在不像話。連忙用手裡的毛巾擦了擦,粗糙的毛巾又磨得他眼眶發疼。

皇甫雲華見狀連忙拉住他的手,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你若是這麼對你的眼睛,十個蘇葉也治不好你。”

說罷又將一直拿在手裡的玉露膏取出,旋開盒蓋食指抹了藥膏,小心的抬起穆子懷的臉,塗在他發紅腫脹的眼眶。

穆子懷沒料到王爺會突然這麼做,一時有些呆了,微微抬著頭,感覺王爺指尖在眼簾輕柔拂過,留下一片清涼。

“多謝,多謝王爺。”愣怔間,王爺已經抹完藥,穆子懷感覺舒服了不少,雖然眼淚還是不受控制的往外流,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腫脹了。隨即便意識到自己讓王爺給自己抹了藥,連忙有些不自在的道謝。

“這玉露膏性涼,治浮腫燙傷的效果再好不過,你且留著,過一會兒便塗上一次。”皇甫雲華重新將蓋子蓋上交予穆子懷。

“謝王爺關心。”

穆子懷干脆的收下東西,皇甫雲華又問道:“蘇葉怎麼說?你的眼疾能治嗎?”

“能治,就是麻煩些,需多花些時間。”

“如此便好,慢慢治,把病根治好。”皇甫雲華點頭,又道:“過幾日你便去司天監當差,母後幫你尋了一個閑職。”

“皇後娘娘?”穆子懷驚訝,沒想到連自己的差事都已經安排好了,只不過皇後娘娘竟然也管這等閑事。

“翰林院的一名修撰史官告老回鄉,你去了正好頂了他的位置,具體事情你到了那邊自然就會有人來教導你。”不容穆子懷拒絕,皇甫雲華說了一通,已經將事情安排妥當。

多說無益,穆子懷只得低點頭接受,轉而又想到。“不知六皇子的事情查的怎麼樣了?”

“找不到證據,自然抓不到凶手。弘少卿是朝廷內少有幾個剛正不阿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加罪於人。”

這麼說還在一直拖著?

穆子懷知道王爺和任丹楓的想法,好不容易到手的軍隊,轉眼便交出去確實不願。就算要交也要再過上一段時間,等士兵示了衷心才能交。此時正是培養的時候,一旦到了皇上手中,軍隊就打散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這麼拖著不是個事兒,但也別無他法。能拖一會兒就拖一會兒吧,萬一以後出現轉機也不一定。

如此想著,穆子懷忍不住說道:“王爺萬事小心便好。”

皇甫雲華點點頭,接下來真是一點錯也不能犯,只擔心被弘少卿抓了把柄。

宮中也不再去了,整日只能安分的留在府內,二皇子皇甫仁浩也沒再來過,不知是為了避風頭也安分了,還是什麼。只有妙彤公主托人送來消息,說是下次王爺進了宮便去找她敘舊,也不要忘了之前問過他的事。

穆子懷這幾天忙著整理各種書籍史料,每日清義將藥煎好送過來時,都能看到他在桌案前忙碌著。

蘇姑娘之前交代過,要治好先生的眼疾,便要限制先生看書的時間。偏偏穆子懷不聽,面對他馬上要到來的第一份差事,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對。

修撰史官隸屬禮部,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歷法、祭祀等,在很久以前原是朝中大臣。但大光皇朝似乎對天文祭祀大為重視,特別設置了司天監掌管祭祀和歷法推算,修撰史官便漸漸淪落為閑差,只需記載史事將其編寫成史書便可。

花了幾日功夫將大光皇朝的歷史都通讀了一遍,又有了大致了解,穆子懷才換上王爺送來的官袍,清早便獨自向翰林院走去。

翰林院位於京城內長安街南邊,原是一廟宇,名鴻臚寺。後在此建翰林院,設為朝內正三品衙門,那也是以前,現在也只剩下一個空殼,裡面當差的沒幾個人,但從翰林院的外觀上尚能一睹舊日的輝煌。

一進翰林院,右邊為讀講廳,東邊為編檢廳。左廊圍門內的狀元廳和右廊圍門內的昌黎祠和土谷祠都是閑置著,堆放了一些雜物。穿堂後左邊為待詔廳,右邊為典簿廳。再後為後堂,後堂東西屋為藏書庫,存放著歷年來整理的史料和藏書副本。院內有兩個紅色小亭,亭下有鳳凰池,池內彩色錦鯉游來游去,活潑可愛。

穆子懷一路進了翰林院都沒有看到人,只能自己往裡走,走到院內就聽到了嘈雜的聲音,聲音是從編檢廳傳出來的。

“徐老走了,誰去司天監校對人事簿?”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問道。

“我可不去,我和司天監那個老頭不對付,不去。”另一個聲音馬上接著道。

“我也去不了,我待會兒還要去大理寺取審案記錄。”還有一個人也緊接著推脫。

“那誰去?要是我去了,這些資料誰來整理?”那人又問道。

等了一會兒,編檢廳安靜下來,穆子懷抬手敲了敲開著的門扉。

“在下穆子懷,是新來的修撰史官,日後請各位多多照顧了。”

廳內三個人安靜下來,齊齊回頭看向門口的穆子懷。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笑容滿面的迎了過來:“你就是長孫大人推薦來的穆先生吧,快進來吧。”

穆子懷點點頭,抬腳跨進門檻,之間廳內對著大量的書籍,角落裡桌案上,一人高的資料到處都是。

“我是翰林院的翰林院士,姓沈名厲,這兩位是修撰史官,這位是喬際,另外這位是子書見。”沈院士介紹了兩人,熱情的邀穆子懷坐下。

穆子懷先對兩人拱了拱手,“晚輩穆子懷,見過兩位前輩。”

兩人不鹹不淡的點了點頭,便各忙各的。

沈院士看出兩人有些小別扭,尷尬的朝穆子懷笑了笑。“你先坐吧,熟悉熟悉環境。”

說話間,那兩人齊齊站了起來往外走。沈院士連忙叫住他們:“你們去哪兒?”

“我去大理寺取審案記錄。”

“我去讀講廳整理書籍。”

說完便一溜煙跑出編檢廳。

沈院士一急,急忙向前跑幾步,衝已經走遠的兩人喊道:“你們都走了,那誰去司天監拿人事簿?”

那兩人頭也沒有,只是揮了揮手,便沒了影。

沈院士脾氣也算好,沒有生氣,回頭又衝穆子懷笑了笑。看著桌案上堆得山高的資料頓時苦了臉,這些都是這兩天就要完成的,他實在走不開。

看了看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的新人穆子懷,沈院士試探著開口:“穆大人,要不,你跑一趟司天監?”

穆子懷直覺這並不是什麼好事,要不然那兩人也不會躲著不去。但作為院士提出的第一件差事,穆子懷也不好拒絕。

“去司天監做什麼?”

沈院士一聽穆子懷有同意的意思,登時笑了起來。“事情不難,只是那兩小子和司天監的大人都有些疙瘩解不開,這才躲著不去,若是穆大人去的話應該不會為難你。穆大人只需去將這個月的人事簿拿過來便可,之前說過的,以往翰林院每個月都會去記錄一遍的。”

穆子懷想了想,覺得應該不是難事,便答應下來。“既然無人去,那我便去一趟吧。”

沈院士喜笑顏開,從桌案上翻出一本記錄冊塞給他。“你去了司天監找傅石傅大人便可,他都知道流程,記得讓他在這本冊子上記錄一下。”

穆子懷點點頭,將記錄冊收好。“我都記住了。”

“嗯,早去早回。”沈院士親自將他送出了編檢廳,又叮囑了一遍。

“知道了,沈院士先回吧。”穆子懷彈了彈衣擺,整理了衣襟,辭別沈院士向司天監走去。

司天監就是長安街的北邊,與翰林院南北相對,距離不算遠,穆子懷走了一刻鐘便到了。

這是一幢建成不到百年的高大院式官邸,紅磚黃瓦,氣派十分,占地也比翰林院大得多,足以見得朝廷對祭祀和歷法的重視。

穆子懷重新整理了衣冠,上前對門口的小廝說道:“我是翰林院新來的修撰史官,來找傅大人校對人事簿。”

青衣小廝抬頭看了穆子懷一眼,目光中透出不屑。“翰林院的?你等等。”

穆子懷好脾氣的點點頭,安靜的站在門口左側。小廝這才慢悠悠的向門裡走去。



☆、第56章 披發左衽

穆子懷在門口大約等了一刻鐘,青衣小廝這才走了回來,不鹹不淡的說了句。

“進去吧。”

穆子懷拱拱手,道了聲多謝便抬步走了進去。入門便是一個磚雕照壁,上刻老松飛鶴,照壁後不像翰林院一般有個庭院,而是一個空蕩蕩的圓台,高約三尺,一丈畫圓,邊緣都雕刻著各種浮雕,有飛鳥走禽,也有眾人跪拜。圓台四周不見草木,只對面一條窄路。

穿過窄路,眼前便豁然開朗,開得正艷的緋色海棠,含苞待放的秋菊,湖面的荷葉翠綠,偶有一兩朵盛開的粉色荷花探出頭來,湖上建有小亭亭亭玉立。

穆子懷才往前走了幾步,對面正巧走來一人,身穿蔚藍色寬袖大袍的士庶巾服,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手裡拿著的一摞書。穆子懷早就看見他,心想他應該也是這司天監的官員,便想向他詢問傅大人在何處。

誰知那人滿心都在書上,竟然沒看到穆子懷,還一頭撞了上去,穆子懷連忙護住他手裡的書,這才免於遭落水之災。

“小心些,要沾了水就可惜了。”穆子懷將書接過一些整理好,又笑著說道。

那人點點頭將書收好,這才抬頭看向穆子懷,又有些疑惑:“多謝,哎,這位大人是誰?怎麼如此面生?”

“我是翰林院新上任的修撰史官,姓穆名子懷。”穆子懷連忙自報家門。

“哦,原來是翰林院來的,也是,轉眼快到月末了。”那人將穆子懷手中的書拿回,“你若是找傅大人,直走左邊第二間便是。”

穆子懷連忙拱手道謝。“還未請教大人如何稱呼?”

那人擺手,“什麼大人,小小一名五官靈台郎,大人直接稱我姓名便是,下官卓高義。”

“卓大人。”穆子懷還是拱了拱手。

“穆大人快些去吧,傅大人最不喜人遲到。”說完,卓高義拿好書繼續趕路。

“多謝。”

如此,穆子懷見卓高義離去,這才向著他口中的地方走去。

按卓高義所說來到左邊第二間房前面,房間的門是關著的,穆子懷敲了三下,裡面便傳出來聲音:“誰?”

“下官是翰林院先來的修撰史官穆子懷,特來取這個月的人事簿。”

等了一會兒,屋裡才傳來聲響。“進來吧。”

穆子懷推開門,屋內窗戶旁的桌案前坐著一人低頭正在寫字,一身墨綠色官袍,帶著黑色折上巾。

“傅大人,下官是來取這個月的人事簿的。”穆子懷站定,又彎了彎腰。

等了好一會兒,傅石並未抬起頭來,筆尖在硯台上點了點,半晌才開口:“沈大人呢?



穆子懷一愣,“沈大人在整理資料,抽不開身。”

傅石低頭寫了幾個字,放下毛筆,抬頭看向穆子懷。“其他二人呢?朝廷養他們做什麼?沈厲就是太慣著你們,什麼事都攬到自己頭上,才會養出一群廢物。”

傅石皺著眉,臉上盡是不滿,方臉透著嚴肅,濃眉薄唇,尚還而立,便已經是司天監監正,官從正五品。

見他責備,穆子懷只好低頭受著,不敢回嘴,等他說完了,也沒敢抬頭。

“拿去吧,三天之後記得送回來。”傅石拿出一本簿子遞給穆子懷,對於他唯唯諾諾的表現有些不滿,但想到這樣的性格也不會向前兩人那樣不聽命令,應該也是個勤懇踏實的人,又微微放軟了聲音。

穆子懷接過人事簿,又拿了出門前沈大人給的冊子給傅大人畫了名字。“勞煩傅大人了,三日後下官一定會准時送回。”

“下次讓沈歷自己送過來。”傅石一口指定沈歷,將桌上墨跡晾干的書本合上,打開另一本。

穆子懷不知所以,但還是點點頭應是,告辭之後退出了房間。

出門的時候又遇到了幾個官員,大多行色匆匆,無人理會穆子懷。

等回到翰林院,不見喬際和子書見,只有沈大人伏在桌案前,穆子懷花了一段時間才從一堆資料中找到他的身影。

“沈大人。”

沈厲抬起頭,見是穆子懷便站了起來。“回來了,人事簿拿到了嗎?”

穆子懷點點頭,將簿子遞過去。沈厲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問道:“讓他畫名字了嗎?”

“畫了。”穆子懷一一稟告,想了想又道:“傅大人讓沈大人三天後去司天監一趟,有事相商。”

沈厲笑了起來,“他這麼和你說的?”

穆子懷點點頭,沒有說話。

“你今天就先回去吧,子書見去了大理寺,明天你便跟著他學著做事,盡快學會了,過幾天就是用人的時候了。”說罷便不等穆子懷回答,坐下開始整理資料。

穆子懷見他一心放在工作上,便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出了編檢廳。

現在正是初秋,天氣漸漸轉涼,此時太陽已經偏西,穆子懷看時間還早便在庭院裡轉了一會兒,直到看到子書見從大理寺回來,喬際也回了家,這才出了翰林院往王爺府走去。

回到王府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院子裡點上了燈,穆子懷一進門就向龍磊所住的院子走去。

還沒進院子就被管家叫住了。“穆先生,王爺讓你一回府便去青竹園一趟。”

穆子懷先進去看了看發現龍磊不在,便轉而向青竹園走去。

自上次撞破王爺和任丹楓談話,這還是穆子懷第一次過來。在屋外聽到兩人說話聲,穆子懷直接敲響了門。

屋內的說話聲瞬間沒了,穆子懷連忙喊了一聲。“王爺,是我。”

“進來吧。”王爺的聲音這才傳了出來。

穆子懷推開門走了進去,王爺坐在椅子上,任丹楓則坐在右邊下座。

任丹楓也是幾天未見穆子懷,前幾天尚且刀劍相向,現在見到了表情有些僵硬,只是點了點頭示意。

“一從翰林院回來便過來了,不知王爺有何事吩咐?”穆子懷朝王爺行了禮,開口便問道。

“你先坐吧。”皇甫雲華指了指左邊的椅子,不急著說事。

穆子懷依言坐下,王爺又對任丹楓道:“剛才說的事就此作罷,日後不要再提起。”

任丹楓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點頭。

皇甫雲華轉而又對穆子懷道:“這日早朝時候,皇上給九皇子取了名樂安,也給了封號樂清。昭儀產下龍子,冊封為德妃。”

“六皇子之死查清楚了?凶手是誰?”

穆子懷一聽,原來說的是這事,看來王爺一心要把自己拉進來,逃也逃不開。不過穆子懷之前便做好了打算,若是唯有如此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他也只能順從王爺的安排。只求到時候自己能得一個告老還鄉的結果最好,若是不能......

皇甫雲華不知穆子懷心中所想,只道他已經歸順自己,願助自己一臂之力,心中不禁有些喜意,搖搖頭道:“沒有,進了死胡同。”

“那一千精兵呢?”

“皇上現在沒精力管這些,秋天已經到了,北邊的匈奴趕著在冬天到來前大肆搶掠,不要命似的攻上來,昨天急報入京,說是一座城已經被占了,我軍節節敗退,三公主率領的軍隊損失慘重。”說到這兒,王爺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得不說這次場仗打得剛剛好。

三公主的軍隊不就是龍修所在的軍隊嗎?穆子懷暗道,開始擔心龍修的安危。

“本王已經上請皇上,命顧力將那一千軍隊帶去邊疆,助三公主守衛城池。”

“這麼一來,之前的心血不就白費了?那些士兵歸入其他隊伍裡,日後想凝聚起來就難了。”穆子懷忍不住說道,當初一直避免的事情,為何王爺還這麼高興?

“此言差矣。”一直安靜的任丹楓開口解釋道:“別忘了還有一個顧力,顧力當初是被皇上急召去了薊縣賑災,留在邊疆的士兵少說也有上千。如今回去了也自然是由他管著,兩支隊伍彙在一起,讓顧力管著,不會壞事。再說也該讓他們上上戰場,再好的刀只有見了血才算開封。”

穆子懷聽了放下心來,滿心都惦記著龍修,想起來已經有兩個月沒有收到他的來信了,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又過了一月,戰事陷入焦灼,皇上又派遣了一萬精兵前往邊關,物資也大量送過去。有了助力,一直打得憋屈的三公主率領眾兵打了回去。連戰半月,捷報頻頻,之前丟失的三座城池收回兩座。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降下來的時候,匈奴終於退兵,在搜刮了大量糧食和東西,還帶走了城內所有的女人。

每年匈奴除了搶奪糧食,還熱衷於將女人綁回去。三公主率兵追擊,欲將被帶走的女人救回來。這些女人到了戈壁大漠只會淪為最低級的妓/女,後半輩子便毀了。

三公主不忍,帶著四千精兵追出去十公裡,終於攔下了人。

這是最後一批撤離的匈奴軍隊,但也有快三千人。匈奴大多披發左衽,體型彪悍,常年與野獸為伍,更是勇猛。三公主所帶的四千精兵也個個是以一敵十之人,一時間雙方陷入惡戰。

打了一天一夜,雙方都折損大半,匈奴之前已經往大漠運去了很多糧食和女人,此時又看對方死咬著不放,便將女人丟了,一邊打一邊跑。

三公主帶著身下的人將匈奴追出去十裡遠,將他們趕出中土,這才帶著救下的女人回營。

三天後,從邊關出來的折子送去進城,過了午門進入乾清宮。

光成皇帝幾眼看完後長呼一口氣,之前的陰霾一掃而光。

折子是三公主親自起的,簡單彙報了軍情,匈奴戰敗退兵,三座城池保住了,待軍隊修正之後,公主便准備回京。

闊別三年,當初追隨駙馬遠赴邊關的三公主終於決定回京。折子上沒有提及原因,光成皇帝當即下令禮部開始著手准備公主凱旋而歸。



☆、第57章 公主凱旋

隨著三公主的回京,穆子懷開始忙碌起來,自古以來軍隊戰勝凱旋而歸都是舉國大慶,京城外的郊勞台還需派人重新打掃,擺上的各種東西都要精心挑選,屆時百官出城相迎,為英雄凱旋。

而作為將如此盛況記錄下來以供後人瞻仰的史官,穆子懷跟著子書見幾乎把禮部的幾個院都跑遍了,效勞的過程也熟悉得七七八八。

現在剛入寒冬,京城卻不見蕭瑟之氣,反而熱鬧起來,走在路上也能感覺到一股隱隱的喜悅。像快要沸騰的熱水,只憋著一股勁兒只等爆發出來。

今早三公主已經派人傳了話,說是下午便能抵到。中午時分,穆子懷便隨著沈厲三人到了位於城外三裡遠的效勞台。

郊勞台為一圓形石台,高約五尺,兩丈畫圓,是皇上和百官迎接將士的地方。效勞台旁邊設有一座八方亭,亭分為兩層,每層有八根漢白玉的八菱石柱。四面建了圍牆,整個郊勞台,中心是圓形的郊勞台,外圍是長方形的圍牆,寓意“天圓地方”。

日鋪時分,文武百官均已到了,穆子懷看到王爺也同幾位皇子一起出門迎接,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郊勞台四周都掛上了旗幟,燃起了火爐,郊勞台上擺放著牛角、酒肉,已經有些百姓跑了出來遠遠的觀望著。

等了一會兒,前方快馬來報,說三公主已經到了五裡之外,半個時辰便可抵達。

穆子懷站在最後邊,只感覺前面隱隱傳來騷動,伸著頭看了看,遠處出現幾個小黑點,由遠及近,可不就是三公主與她的親衛軍。

軍隊抵達的消息一下子散開,在前面的百官尚且還有些激動不能自持,遠處的民眾已經歡呼起來,有人想要接近,卻被士兵攔了下來。

三公主這次回京只帶了自己的親衛,不足五百人,卻個個身懷舉鼎拔山之力,身穿盔甲坐於馬上。許是剛從戰場廝殺回來,身上還帶著肅殺之氣,遠遠便能感到壓迫。

最前面一人身形有些嬌小,身穿明光鎧甲,頭戴將軍盔,策馬揚鞭,塵土飛揚,距郊勞台還有百米的時候扯了扯馬韁,緩步踏來。

司天監傅石站在隊伍最前方,身穿墨色官袍,沉聲低喝:“行禮。”

聲落,由皇子為先,眾官員紛紛彎下腰,雙手抱掌前推,行禮迎接。

踏馬聲由遠及近,最後漸漸停了下來。傅石又喝一聲:“迎公主凱旋!”

百官隨即高呼:“迎公主凱旋!”

三公主皇甫傲薇坐於馬上,微微低頭看了看一眾彎腰行禮的文武百官,臉上冷若冰霜,良久才低低說了聲:“請起。”

語罷,眾皇子起身,左右丞抬起頭來,其他人這才敢收手直腰。

“請三公主告奠天地祖先,行獻捷獻俘之禮。”傅石再次高呼。

三公主下馬,步行至效勞台,一杯酒撒於天地,一杯酒祭於祖先,最後一杯酒端至百軍之前,此時在場所有人手中已經拿了一杯酒,一齊看向三公主。

“天佑大光,先祖聖佑我鐵騎踏平犯境之輩,犯我大光國土者,雖遠必誅!”

三公主的聲音有些沙啞,喊起來充滿英氣,仰頭將杯中血酒飲盡,眾將士和文武百官跟著飲酒,大喝一聲將酒杯擲在地上。

穆子懷憋著氣將摻了牛血的酒喝了下去,抬頭便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高壯男子從軍隊中走出來,手中托了一個巨大的盒子,那人走上效勞台,將盒子放在香案上便退了下去。

三公主走上前來將盒子打開,百人的軍隊一瞬間發出歡呼,穆子懷看不見,便轉頭問身邊正在記錄的沈歷。

“沈大人,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沈歷迅速在紙上簡單記錄下現狀,一邊漫不經心的回道:“戰俘的耳朵。”

穆子懷猛地想起之前確實在書上看到過用戰俘耳朵祭獻的傳統,這邊正想著,傅石喊了一聲禮成,三公主和眾將領重新上馬向京城內而去。文武百官緊隨其後,但也是徒步相隨。

穆子懷因為要記錄,走在軍隊的後面,一進城門,便被震天的歡呼包圍,如不是道路兩邊的士兵護衛,情緒激動的百姓可能會衝上來。

激動的歡呼傳得很遠,已經被白雪覆蓋的京城染上喜色,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漸漸地,接二連三,夾道的百姓一個一個跪了下來,磕頭朝拜。

穆子懷走在中間,不禁被周圍的氣氛感染,心如擂鼓,緊緊握了握拳頭。身邊的沈歷立即拉了拉他,提醒道:“不要分神。”

“是。”壓下激動的心情,穆子懷提筆將如此盛況記錄下來,只求後人看了能身臨其境,感受如此普天同慶的喜悅。

五百軍人過了午門便被專人帶走,只剩三公主和這次立了頭功的兩名將領,穆子懷看到那名將戰俘耳朵呈上的將領也在其中,想必很得三公主器重。

百官相攜三公主進了宮,只正五品之上的官員才得進入乾清宮,穆子懷也只得留在殿外同其他官員站在一起。

乾清殿內,三公主卸下武器,與兩名將領跪下行了軍禮。

光成皇帝三年沒有見過三公主傲薇,當初她不顧自己反對遠赴邊疆的不滿也在凱旋之後化為烏有。

“請起。三公主此行立了大功,驅逐匈奴成功收回我大光國土。”話說到一半,將下面三人掃了一遍,卻沒有看到駙馬,不禁有些好奇。“駙馬現在何處?為何不上前受封?”

三公主臉上迅速敷上寒冰,頓了頓才低聲道:“駙馬戰功顯赫,率大軍追擊逃兵,不料中了埋伏,戰死沙場,屍骨不尋。”

此言一出,大殿上一瞬間安靜下來。光成皇帝一時間也有些傷感,雖然對這個駙馬向來不喜,但為國捐軀的膽色也足以讓人欽佩。

“駙馬英勇殺敵,功勞顯赫,追封為驍騎將軍。為其修建衣冠塚,以示其功。”想了想,廣成皇帝右手一揮,下令道。

“兒臣代駙馬謝過皇上。”三公主單膝跪地,拱手行軍禮,聲音平穩,似是忍耐。

“三公主率軍護我疆土,其功最高,冊封永平公主,永享爵位,特賜府邸一座,封地千裡,黃金萬兩,布匹萬匹,表彰此功。”

皇上是不喜三公主出戰的,雖然此次戰勝,也只是賞賜無數,卻絕口不提冊封官職之事。准確來說,三公主現在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位置,當初隨駙馬出征時沒有軍職,現在也是兩袖空空,皇上現在又有意讓她在京城安心當個公主。

三公組對此仿佛也不在意,君已不再,堅持還有什麼意義?行禮後便開始介紹身後兩人的功勞。

“這位名叫龍修,是我軍中百戶,上場殺敵首當其衝,三年戰功無數,多次奇襲助我軍奪勝。”三公主指著一人道。

只見那人身高七尺有余,猿背蜂腰,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劈,濃眉上揚英氣十足,氣息沉穩內斂,三公主說完後恭敬的向皇上行了禮。

皇帝將那人仔細打量一遍,本就覺得有些眼熟,又聽說他姓龍,隨即便想起之前的鎮北大將軍,不禁將那人重新看了看,真覺有些相像。又想起鎮北將軍死後一雙兒子流落在外,尋人不得,算算年紀也差不多這麼大了,這下更是確定。

“當真青年才俊,英雄少年。如此,便冊封龍百戶為千戶,賞銀千兩,府邸一座。”

龍修單膝跪地謝禮。

三公主又指著另一人介紹:“此人名為刑火,為我軍中一名騎兵,幾次攻打城牆中都立了大功,大軍能收復失城有他一功。”

皇帝往前微微傾了身子,臉上滿是喜色。“果然功勞可嘉。便將此人升為百戶,賞銀千裡,城內府邸一座,另賜奴僕百人。”

刑火下跪謝禮。

受封過後,眾人移至太廟祭祖,光成皇帝在前,百官相隨在後。

穆子懷跟在最後,沒走幾步,只聽身邊的官員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三公主的駙馬死了。”一名綠色官袍的從六品官員小聲對身邊的人說道。

穆子懷聽了,悄悄湊了過去。

“嗯,戰死了,連屍首都找不到,只能立衣冠塚。”另外那人搖搖頭,可惜道。

“說是去找證據證明父親的清白,沒想到證據沒找到,卻把自己搭了進去。三公主年紀輕輕便沒了駙馬,下面還有一個兒子,這可怎麼辦啊。”

說到這兒,兩人不禁搖頭嘆息,直呼可憐。又有一人猛地插進來:“走在公主身邊的那人,恐怕就是當初鎮北將軍流落在外的兒子。”

此話一出,那兩人立即提起了精神。“當初看到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些眼熟,直到三公主說出他的名字才想起來,鎮北將軍的大子,好像就是叫龍修。當初那事鬧得沸沸揚揚,沒想打幾十年過去了,又要老事重提。”

“我也看到了,簡直和當初鎮北大將軍長得一模一樣,雖說皇上一見不再追究,但沒想到他如此膽大直接從了軍,還上了大殿受封。”

穆子懷先是聽到駙馬身死,尚還震驚,隨後又聽到龍修的名字,又想到那個手捧盒子的青年。難道那人就是龍修?

但聽他們所說龍修為何又與那個因貪污而死的鎮北將軍扯上聯系?龍修、龍磊,難道真是那個什麼鎮北將軍的兒子?

回想起當初見面時候他們的狼狽樣子,還有那些怪異的舉動,難道他們所說是真的?



☆、第58章 龍修千戶

穆子懷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掉了隊,又快走兩步追上。

太廟祭祖只允許皇嗣及左右丞相進入,百官一概只能在外等候。等了大約一個時辰,日落西山,皇上和各位皇子才緩緩走出來。

百官再次彎腰行禮,穆子懷悄悄抬眼看,跟在三公主身後的那人感覺確實和龍修有些相像。之前一直沒有收到他的來信,恐怕是忙於趕路不能寫信。

這麼想著,皇上與皇子們已經上了馬車。三公主也准備上馬車回公主府,一直跟在皇上身邊的李公公走了過來。

“三公主,皇上吩咐下來,如今駙馬已死,公主府人丁稀薄,公主回去也是徒增傷感,還是隨小世子一道回宮內。皇上三年未見小世子,甚是想念,回去宮中也能時常見著。”李公公彎了彎腰,臉上的表情有些悲切,輕聲說道。

三公主一腳已經踩上了馬車,此時皇上傳來話讓她有些猶豫,動作停了下來。

李公公見三公主不說話,抬起頭看了一眼,只看她兩眼無神微微低垂,不知道看著哪兒發起了呆。

“公主?”李公公輕聲喚了一句。

三公主驚醒,目光閃了閃,另一只腳踏上馬車。“勞煩李公公回稟父皇,傲薇在外面待久了,已經不熟悉宮內生活,回了宮恐不習慣,再者小世子已經讓人帶回了公主府,改日便帶他進宮。”

李公公見她上了馬車,不由又嘆息一聲,回頭和皇上稟報了,等了一會兒也獲了一個“准”字。

百官隨著馬車行至午門,至此,該回皇宮的重新回了宮,不願入宮的各自回了府邸。

沈厲拿著簿子,頭也不回地去找傅石校對。穆子懷見王爺的馬車也進了宮,正琢磨著自己回府,就看到龍修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已經換了一身尋常的黑色衣服,頭發簡單豎起未帶發冠,與常人無二的裝扮,但強壯彪悍的身形還是讓他有些鶴立雞群的感覺。

穆子懷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多半是想仔細瞧瞧這人是否真是龍修,又想悄悄看看這三年他變成了什麼樣。好在今天城內因為公主凱旋而分外熱鬧,穆子懷笨拙的跟蹤才得以繼續。

跟著他走過了兩條街,只見他進了一家酒樓,一刻鐘後出來時手裡已經拿了一個油紙包裹。

拿了東西,那人卻不急著回府,而是在街上逛了逛,七拐八拐繞來繞去。穆子懷跟得心急,想著他為什麼還不回府。

這個人確實是龍修,他已經確定了,雖然看不清臉,但走路時候的一些小動作還是和之前一模一樣。

龍修在前面走走停停,穆子懷只得假裝低頭買東西,再抬頭時,卻只看到一個拐進小巷的背影。

怎麼走了?

穆子懷生怕把人跟丟了,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才一拐彎,視線一晃,只感覺後背猛的撞上了什麼東西,身體也被人壓在牆上。

等視線重新聚焦,那張刀削一樣的臉離自己僅僅一掌的距離。

肩膀和胸口被壓住,穆子懷微微抬頭,看著那雙黑曜石一般的雙眼幾乎要陷下去,靠得太近的臉給他的震撼不亞於又一次凱旋歡慶。

“龍……龍修?”

穆子懷試探著喊了一聲,卻見對方瞳孔萎縮,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就被他緊緊抱住。

“穆子懷。”

龍修的聲音有些不受控制的發啞,粗壯的雙臂將想了三年的人抱在懷裡,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讓自己發現他跟在身後時沒有立刻回頭抱住他。

穆子懷笑了起來,剛想說話,卻感覺龍修的手臂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等了一會兒也沒有放開。“龍修,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一邊說著一邊掙脫出來。

“從一開始就發現了。”龍修動了動手指,感覺胸口空空的,忍住沒有上前將人重新拖回懷裡。

穆子懷聽了一瞪眼:“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還帶著我瞎逛。”

龍修彎了彎嘴角,不可置否。

此時的龍修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滿臉寒氣的瘦弱小孩,三年的軍中生活將他打造得沉穩內斂,磨平了他尖銳的棱角。身材拔高,比穆子懷還要高一個頭,衣服下隱隱鼓的肌肉彰顯著無聲的壓迫。

穆子懷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彎了眼。“不錯,都長得這麼壯了。”

龍修站在原地沒有說話,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悅。

“小磊這幾天還說你沒有寫信回來,還在擔心著,想著你回來了帶他出去玩呢。”

“早就猜到了,這就是給他買的。”龍修舉了舉手裡的油紙包,想起龍磊又笑了起來。

穆子懷心裡高興,拉著他便往王府走。

兩人回了府,一路上不少僕人見了起初還沒認出龍修,見穆子懷同他舉止親密,不由側目。

穆子懷也不知是沒看到,還是不放在心上,只管拉著龍修進了龍磊住的院子。

此時天色泛灰,龍磊像是剛練武回來,滿身大汗,也不怕冷,脫了衣服就在水井邊擦著身子。

“小磊。”穆子懷喊了一聲,見龍磊倉促回頭,一手抓了衣服披上,又笑了起來。“還躲什麼?”

“萬一被別人看到了……”龍磊回過頭,一邊系著腰帶一邊走過來,話說一半抬頭看見龍修頓時跳了起來。“哥哥!你回來了!等了你好久!”

龍修笑著摟住他,見他這麼大了還像以前一樣往懷裡衝也只是無奈一笑。“還是沒長大。”

龍磊不管他說什麼,在他身上蹭了蹭不起來,放軟了聲音撒嬌:“三年沒有見到哥哥了。”

穆子懷見龍磊膩在龍修身上不下來,便把包了點心的油紙遞了過去。“這是你哥哥一回來就給你買的。”

龍磊接過來,一眼就看出這是月揚樓的千層糕,頓時兩眼發亮,顧不得龍修了,拿著東西就進了飯廳。“時候不早了,哥哥和子懷哥也一起來吃飯吧。”

在毅香院等到天黑也沒有看到穆先生的清義一路尋到了龍磊這裡,一進門便看到三年前從軍的龍修回來了,三人正為坐在飯桌前,杯裡盛了酒水,正喝在興頭上。

一看穆先生臉色通紅,果然是喝了不少酒,現在正望著龍修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清義連忙過去,將酒水換成熱茶。

“先生明日還要辦公,莫要喝過了。”

穆子懷感覺手中的杯子被人換了,仰頭喝了一口,寡淡無味,正奇怪著就聽見清義的聲音,這才知道是他把酒給換了。又想起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便就著杯子將茶喝了,可腦袋還是有些昏沉。

“清義,你來了。”嘟囔了一句,穆子懷又拉過他,指著正在淺酌的龍修。“你看,龍修回來了,長得壯實,你還認得出嗎?”

清義知道當年那個小孩兒如今已經是軍中百戶,連忙彎下腰。“龍大人。”

龍修點點頭,眼中一片清明,是三人中最清醒的一個。“好久不見。”

清義又彎了彎腰,湊到穆子懷身邊,小聲道:“先生,已經亥時了,明日還要工作。”

穆子懷打了一個酒嗝,“已經這麼晚了嗎?”

“王爺早先從宮裡回來已經派人來問過一次了。”

“這樣,那就走吧。”穆子懷晃晃腦袋站起來,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還沒來得及伸手扶住桌子,已經被人摻住了。

“龍修……你好快。”半個身子壓了過去,酒勁兒讓穆子懷有些膽大起來。

清義要上來接手,龍修沉聲道:“我來吧,你拿燈籠照著路。”

龍磊喝得最多,醉醺醺的看著幾人,嘟囔了一句:“你們怎麼走了呢?”

“我將穆子懷送回去,你別再喝了,吃著東西醒醒酒。”囑咐了一聲,龍修便扶著穆子懷走了出去。清義在前面舉著燈籠照路,穆子懷可能有些困了安分下來。

穆子懷所住的毅香院離得不遠,龍修就將人送進了屋,清義忙著去燒水給穆子懷擦臉。

龍修見穆子懷尚還有些意識,就把他放在椅子上坐好,翻著茶壺倒了一杯涼茶塞到他手裡。見他拿著茶杯不動,看不過去又接了過來,小心的灌了一杯涼茶下去,穆子懷被激得打了個哆嗦,清醒了不少。

“也不知道這幾年你是怎麼照顧自己的。”見穆子懷這個樣子,龍修忍不住嘆息,等了一會兒,清義還沒回來,穆子懷已經困得眼睛快要合上了,龍修只得陪他說著話打起精神。

“這幾年龍磊沒人照顧,還住在王府內有些不合適了。”龍修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一臉嚴肅。“如今皇上也賜我府邸,我打算過幾天便將他接過去。”

此話一出,昏昏欲睡的穆子懷一瞬間打起了精神,眼睛瞪得很大。“你說什麼?”

“將小磊接過去和我一起。”龍修看了突然醒過來的穆子懷,又移開眼睛。緩緩道:“要不,你也一起搬過來吧。你現在也有了官職,一直住在王府內落人口舌。”

穆子懷眼睛又慢慢垂下,仿佛又染上了醉意。“不行的,我可能走不了了。”

“怎麼會走不......”龍修皺眉,不懂穆子懷說什麼,才問到一半卻傳來清義的聲音。

“先生,不知怎的,柴房裡的柴火都被水打濕了,花了好些時間,您快洗洗臉休息吧,再晚恐怕會影響明日晨起。”

清義端著一盆熱水低頭走了進來,攤開毛巾浸濕了水要幫穆子懷擦臉。剛擰好水,毛巾就被搶了過去,抬頭看去只見龍修一臉強硬:“我來吧。”

“是。”清義退了一步,只感覺三年之後的龍修氣勢有些嚇人,那平時都是拿刀殺人的手,一掌下去不會把先生的臉擦出個好歹來吧?

可是龍修的動作卻十分輕柔,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在戰場上殺敵無數,衝鋒陷陣的悍將。只見他重新將毛巾浸水擰干,先擦了穆子懷的雙眼和額頭,又將臉頰和脖子擦了一遍。如此反復了幾次才收手,接下來便一把將舒服的睡過去的人打橫抱起來放到床上。

替他脫了鞋襪和外衫,又拉好被子,放下帳幔,這才走回來目瞪口呆的清義身邊。剛才的鐵漢柔情一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冷硬的表情。“以後還請你多照顧他了。”

清義誠惶誠恐,連連彎了幾次腰。“一直都是先生照顧小人,小人感激不盡。”

“日後若是遇到什麼事情便來龍府找我,他是你的主人,你的職責就是伺候好他。”

清義抬頭看了龍修一眼,被他駭人的表情嚇得快要跪下,連連保證:“小人一定會照顧好先生,絕不讓先生受了難。”

“如此,便多謝了。”

等了一會兒,直到龍修走遠了,清義這才敢直起身來,心有余悸的看了看他離去的方向,直道這位大人離開三年,變得真是越來越可怕了。



☆、第59章 公主出嫁

宿醉。

穆子懷醒來時只感覺頭痛欲裂,伴著眩暈折磨得他差點沒從床上摔下來。

守在門外的清義聽到動靜開門走了進來,把手上的銅盆放好,毛巾掛起來,才把穆子懷扶了起來。

“先生小心一點。”又將毛巾擰了水送過去。“已經卯時三刻了,方才還想若是先生再不起就要晚了,這剛燒好水您就醒了。”

穆子懷接過來胡亂擦了幾把臉,還是感覺頭快要裂開似的,生平第一次宿醉竟然這麼痛苦,以後可不敢再犯了。

重新換了一件正式一些的深綠色外衫,穆子懷使勁敲了敲頭,卻見清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了一碗棕色的藥湯過來。“先生快把這藥喝了再走,一大早龍大人就送過來了,一直在爐子上溫著呢。”

穆子懷騰出一只手接過來,憋著氣喝了干淨,將碗還給他,又抓了一個蜜棗含在嘴裡,突然想起昨天半睡半醒時候龍修說過的話,有些急切的問:“龍修呢?還在府裡嗎?”

“還在呢,今早送完湯藥後往王爺的院子去了。”

穆子懷放了心,現下時間又不早了,只得向翰林院疾步走去。公主凱旋之後史官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史書的編寫和修纂都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更何況現在整個翰林院也只有三人,一忙起來可以腳不沾地。

等他好不容易從翰林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心裡又惦記著龍修昨晚上說過的話,穆子懷只好又火急火燎趕回了王府,一進門拉著一名小廝便問:“龍修呢?”

“龍千戶?今天下午已經搬離王府了。”

“那龍磊呢?”穆子懷又問。

“也一起搬走了。”

穆子懷一瞬間不感覺累了,一路走到龍磊平常住的院子,果然已經空了。平時種花的老伯正幫忙整理著桌椅,見到穆子懷走進來恭敬的彎了彎腰。

“小磊走的時候說,若是先生想他了便去龍府找他,離得不遠,也就兩條街的距離。”

穆子懷點點頭,一時間心有些空蕩蕩的,恍恍惚惚的轉了身回到毅香院,一進門,清義便迎了上來。

“先生,王爺讓您一回來用過飯後去書房一趟。”說完又感覺穆先生有些不對勁,忍不住抬頭看了幾眼,還沒覺出什麼原因,穆先生已經換了一副表情轉身去了。

穆子懷一路疾走,像是有什麼追趕,到了青竹園又放慢了步子,繞著院裡的竹林走了一圈才敲響了王爺的書房。

“王爺,您找我?”

“進來吧。”王爺微略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穆子懷走進去,果然看到任丹楓也在裡面,兩人客氣的點頭示意,分別坐在了左右下座。

“王爺可知道龍修龍磊搬出府了?”剛坐下,穆子懷就迫不及待的問出口。

“知道,早上龍修已經同本王說過了,還說要帶你一起走。”皇甫雲華翻過一個茶杯倒上茶水,蓋子輕扶水面,啄飲一口。“被本王拒絕了。”

穆子懷捏了捏拳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王爺早就知道龍修龍磊是當年鎮北將軍之子?”

“有這個猜測。”

“王爺早就知道為何不告知於我?戲耍……”

“子懷!”見穆子懷越說越越矩,任丹楓連忙制止。

穆子懷有些激動的言辭被打斷,目光不甘的移到地上。

任丹楓看著僵持的二人,打著圓場:“王爺這次找你來是有事相商。”

王爺專注於手中的熱茶,穆子懷心裡別扭著,二人都沒有說話的意思,任丹楓只好繼續解釋:“之前說過關於弘少卿的事,如今已經有了辦法。”

“弘少卿有一子,名叫弘浦安,不到而立,任職鹽課司提舉,資質平庸,相貌還是文采都不算出眾,最重要的是他至今尚未娶妻。弘少卿向來軟硬不吃,油鹽不進,要想拉攏他,只有從這個弘浦安入手。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個位戶部侍郎一直對三公主十分愛慕。”

聽到這裡,穆子懷幾乎已經猜到了任丹楓想說什麼。

聯姻。王爺和任丹楓想讓三公主下嫁弘浦安,以此拉攏弘少卿。可是三公主自小喪母,早早便離開皇宮,對於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爭鬥一直以來都保持中立,如何會站在王爺這邊聽憑差遣?

駙馬剛死,便讓公主改嫁,先不談弘浦安的為人,三公主性格孤傲怎麼能容忍此事?

用一個女人的幸福換一個強大的助力,這個助力還可能手握足以牽制二皇子的把柄,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可是這個女人是三公主,是王爺的胞姐,是前不久才喪夫的可憐女人,穆子懷不知道王爺提出這個半大的時候猶豫了多久,卻只能把他當成迫不得已。

“公主如何會站在我們這邊?若是強加逼迫,恐怕會適得其反。”

“這次與三公主一起回來的,還有小世子曾睿博,若是從此處入手,愛子如三公主恐怕也不能不從。”任丹楓折扇敲了敲手心,語氣平淡的說道。

穆子懷看了他一眼,感覺任丹楓那張粗狂的臉充滿了欺騙性。“用世子要挾三公主?世子在公主府,要如何要挾?更何況皇上對三公主也是寵愛有加,你們要把心思動到她身上,不怕皇上察覺?”

任丹楓聽著笑了笑,“正是因為皇上寵愛三公主,不忍她受半點委屈,若是有人提出讓三公主另覓良夫,以皇上的性格一定會同意,屆時將弘浦安推出去。我朝法律,公主改嫁,其子女不得相隨,而是交由宮中奶娘養大,到時候就算是三公主也不得不將小世子送出去。”

“本王要讓她求著本王收養小世子。”皇甫雲華接著說了一句,茶杯放在桌面碰撞出喀的一聲。

穆子懷心裡一陣發寒,王爺對皇位勢在必得,任何可以利用的人都會被她毫不猶豫的拉進來,再踩在腳下。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穆子懷搓搓有些冷的手心。“要誰去向皇上提出讓三公主改嫁呢?”

皇甫雲華抬頭看了穆子懷,眼中帶著笑意,語氣中有些不易察覺的得意:“過幾日本王便入宮,和二皇子聊聊關於那日大理寺的事,屆時透露給他便可。長孫修文在朝廷這麼多年,有時候還是很有用的。”

穆子懷僵硬的點點頭,不禁坐直了身體。

王爺當時為什麼要把自己留下?從這幾次密談看來,每次都是王爺和任丹楓先想到了辦法,隨後才告知自己,那他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若是論智謀,穆子懷自認比他聰明的人還有很多,為什麼偏偏是自己?

如今龍修龍磊也搬走了,王府內只剩下自己一人,不知道還有誰能相信?

“丹楓,你回去准備吧。”思量間,王爺已經開口遣任丹楓離去。

“子懷,你留下。”

穆子懷剛起身,就被王爺叫住,只好訕訕的又坐了回來。等到任丹楓出去關上門過了好一會兒,久久沒有說話的皇甫雲華才發出一句長長的嘆息。

穆子懷不禁有些坐立難安,“王爺為何嘆息?”

“子懷怕本王。”皇甫雲華語氣平淡的陳述著。

“王爺多慮了。”穆子懷連忙站起來,彎腰行禮。

“還是責怪本王讓龍家兄弟搬出府?偏偏將你留下了?”

“子懷不敢,龍修龍磊本來就不是王府的人,搬走只是早晚的事,和王爺無關。”穆子懷彎著腰不敢起身,面對王爺,他確實有些怕了。

龍修的決定剛開始穆子懷也覺得傷心和不喜,但想過之後反而覺得是個好辦法。如此,兄弟而人也不用牽扯到王爺的事情上來,加上龍修的官職,至少能保得一生平安。

“那子懷是覺得本王心狠?連皇姐也可以往火坑裡推?”

穆子懷不語,只是彎著腰,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皇甫雲華也不說話了,對此,他並不想反駁,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而穆子懷,他需要的是一個忠臣,而不是一個會反駁自己的人。

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沒有將他殺了的決定是不是錯了,雖然這人有時候也有些聰明的小點子,也確實救過他的命,可是這一切都不能抹殺他的不作為。

這幾次的密談特意把他叫來就是想讓他的心也歸順於自己,沒想到卻適得其反。沒有用的棋子,應該放在什麼位置?

若不是他尚且還能當做任丹楓的盾牌,恐怕就真的要考慮是否將他抹殺了。

心思翻湧,皇甫雲華指尖輕輕摸著杯沿,眼中透出寒光,低頭行禮的穆子懷卻看不到。

“子懷,你需要好好想一想,我需要的是助我翱翔的雄鷹,而不是一只只會學舌的鸚鵡。”

穆子懷心中陡然一寒,頭皮緊繃,一時嚇得竟然不敢發聲。

“下去吧。”皇甫雲華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突然有些厭煩,扭開頭,輕聲說道。

穆子懷再次拱拱手,恭敬道:“是。”一邊倒退著出了書房,回身將門關上,這才敢深吸了一口氣。

走出去幾步,寒氣還彌漫在心頭,雖然剛才一直低著頭,但穆子懷明顯的感覺到王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殺意。



☆、第60章 世子無辜

光成五十一年春,冰雪消融,萬物復蘇,邊疆難得平靜。

開春以後,匈奴沒有犯境,收回的城池在一個冬天的呵護下漸漸有了人氣,之前被迫逃離家園的百姓開始回遷,對於城外那些住在簡陋帳篷裡,幫助他們奪回家園的士兵,他們表示出極大的感激,為了不讓他們受凍,不斷將家裡的東西送過去。

岡平手裡拿著一個火爐,今天訓練收兵早,現在正是化冰的時候,在外面待一會就凍得瑟瑟發抖,更別說他剛剛已經在雪地裡站了三個時辰。

摸出火折子點上火,岡平雙手攏起來,靠著小小的火焰取暖。一邊烤火,一邊又抱怨起來,當初聽了王爺的話准備回京城吃香喝辣,沒想到過了不到兩個月就被打發到這兒。

一到這邊還容不得他抱怨,一千人的軍隊就被打散,與顧力之前的隊伍融合,之後又陸陸續續加了一些人進來,到現在人數已經翻了一倍,足足有兩千余人。

來不及反應就被愣頭愣腦拖上了戰場,挺過幾次九死一生之後,兩兄弟才逐漸適應了這邊的生活。一直到幾個月前將城池收復,兩人才終於找到了留下的價值。

之前乞討的生活安逸平靜,和現在把腦袋掛腰帶上的生活確實有天壤之別,但當岡平站在收復的城池上,遠眺著無際的草原,和被他們打得屁滾尿流的匈奴,心中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樣在這裡待下去,也挺好。

撿來的柴火濕氣被烤干,火焰漸漸拔高,岡平拿出一個鍋剛架上,去河邊取冰的岡正剛好回來,除了冰還帶了兩條鮮活的河魚。

把沾了土的邊緣削去,剩下的扔到鍋裡加熱化水,岡平接過兩條魚,利落的去鱗去鰓,除去內髒後簡單洗了洗,也切斷扔進了鍋。

弟弟岡正蹲在火爐邊烤著火,等身體暖和了,才添了添柴火。“河上的冰也化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用不著火爐子了,給人家送回去吧。”

“已經說過了,改天顧千戶會派我去城裡采購,到時候一起送回去。”岡平拿出一個勺子嘗了嘗湯,他們沒有調料,連最基礎的鹽都沒有,但好在這裡的魚味道鮮美,嘗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煮了一會兒盛起來兩人分食了,又收拾了火爐,熄了火,朝訓練場走去。

還沒走到,集合的號角就想了起來,聲音兩短一長,不是匈奴來犯,而是召集士兵商議事情。

兄弟倆對視一眼,加快步伐,跑到了訓練場,此時大批士兵已經站好,顧力也站在隊伍前面,兩人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了進去。

等了一會兒,一名身穿黑色干練短衫,專門傳遞消息的驛使走了出來,呈上一卷黃紙。“皇上口諭送到。”

顧力行了禮,接過黃紙展開看了看,硬朗的臉上看不出變化,幾眼看完之後回身將所有士兵掃了一遍。

“皇上口諭,三公主不日將與鹽課司提舉弘大人完婚,手下兩千步兵、五百騎兵及其將領彙入龍修千戶兵下,暫由顧力管理,待龍千戶返疆歸還。”

此言一出,底下就哄鬧起來,顧力沒有制止,等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解散以後各位將領留下與我商議。”顧力揮了揮手,解散了隊伍。

顧力將幾位留下的將領帶進了帳篷,商議之後的具體事宜。

岡平將平常一起訓練的五十人召集起來,迎著寒風開始練武。

平常最喜歡的訓練,今天做起來卻有些心不在焉。

當初三公主帶領士兵殺敵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勢讓匈奴也為之膽寒。隨即又想起那日戰勝後,三公主坐在死人堆裡捧著駙馬使用的長槍慟哭的樣子,如今回了京,竟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實在讓人感傷。

想來想去,這邊疆殺人的活也比京城好多了。

穆子懷剛從公主府出來,手裡的包袱裡放了兩件衣服,一件春衣,一件夏衣,都是三公主給小世子帶的。

一個月前,右相長孫修文上書提議讓三公主改嫁,希望她從舊日的喪夫之痛中走出。皇上本來就對原駙馬多有不滿,此時他命喪沙場也沒有什麼可惜,欣然接受了右相的提議。將大臣適婚之子列出,經過各種挑選後留下五人,將這五人的資料送去了公主府。

按照宮規,公主改嫁,其子應過繼給皇後,交由奶娘養育成人。

三公主本來不願,既不想在喪期改嫁,又生怕小世子去了宮裡受委屈。可皇榜已經張貼出去,舉國上下盡知三公主出嫁之事,哪裡容得她一人反對。

第二日,皇上便派人將小世子接入了宮,交於皇後。黃昏時分,三公主進宮面聖,先去了坤寧宮,只見小世子正坐在石頭上大哭。

三公主上前問其緣由,小世子抱著娘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磕磕絆絆的說著宮女要打他,說娘親不要他了。

才剛剛入宮便受了如此委屈,三公主怎麼還敢把小世子留在皇宮,抱著她往皇上的養心殿走去。

光成皇帝正在審閱奏折,三公主便闖了進來,滿臉寒霜將此時說了一遍,眼眶含淚,面容愁苦。

眼看向來堅強,就算當初親母身死都沒有掉一滴淚的傲薇公主如此,光成皇帝心一下子軟下來。派人叫來了皇後,詢問可有此事。

皇後尚有些喜悅,事情正如當初計劃中的一樣,小世子入了宮,借此便可以要挾三公主下嫁弘少卿之子,以此拉攏一員大將。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卻發生了這等事,她明明下了命令好生照料,怎會有人陽奉陰違?問它是哪個宮女說的?哪個宮女要打他?他又一問三不知,當真讓皇後有些急了。

光成皇帝向來與皇後相敬如賓,對人也算大度,此時也沒有怪罪於她,只是問了三公主若是不願讓皇後收養,可以過繼給別人。

三公主思索一番,知道這件事逃不過去,便將成年的皇子皇女都想了一遍,又正巧住在宮外出的,此時就只剩下四皇子和五皇子兩個人選。

隨即又想到五皇子喜好男色,性格放蕩不羈,此生必定少子。雖是皇後之子,到皇後顯然不將他列在准太子之列,但若是日後二皇子登基,生為同胞弟弟的五皇子也足以享樂一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當即便答了願意過繼給五皇子。

皇後先前還有些擔心,聽了三公主選擇了五皇子,頓時放松下來,將就著答應了。

如今小世子已經在王府住了半月有余,府邸都在宮外,三公主想念了便過來看看,雙方都十分滿意。

而穆子懷此行並非為了這兩件衣服,而是另有目的。

這包袱裡之前放的是王爺命他送去的弘浦安的資料,並向三公主傳達了王爺的意思。若是宮裡來人,便選他為駙馬。

三公主沒有多想便答應下來,選誰對於她還說都沒有分別,如今她只剩一子,只求他平安無事。

穆子懷拿著包袱回了王府,將三公主的話同王爺說了,便帶著衣服去看了小世子。

因為過繼給王爺而改了姓氏,此時名為皇甫睿博的小世子正坐在椅子上獨自一人吃著晚飯。

一身青色小棉襖,眉頭皺著,仿佛從來沒有放松過,不知是不是在邊疆生活了三年的緣故,小小年紀的小世子十分獨立。寬衣吃飯也不用人伺候,到了王府不吵不鬧,讓人放心的同時也讓人心疼。

小世子安靜的吃完飯,抬頭才看到穆子懷正站在門口,臉上終於帶出了喜色。

“哥哥去見娘親了嗎?”

穆子懷一腳跨進來,讓丫鬟收拾了桌子,笑著說道:“小世子叫我名字就好。”順手將手裡的包袱打開,“三公主吩咐我帶了兩件衣服過來,快到夏天了,棉襖再穿一段時間就要換了。”

小世子欣喜的拿起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我能現在就換上嗎?”

穆子懷搖搖頭:“現在天氣還冷,至少還要等半個月才能穿。”說罷又將衣服收起來。

小世子不死心,跟在他身後。“娘親什麼時候出嫁?那時候能穿了嗎?”

“若是一切事宜置辦下來,恐怕也要一個月。”穆子懷將衣服整齊疊好,想了想又道:“那時候應該能穿了。”

“如此便太好了。”小世子回到椅子上坐好,看上去很是高興。

世子現在年紀還小,恐怕對原駙馬的印像不多,此時娘親要改嫁也看不出其中的緣由,只當是一件大喜事。

穆子懷一時有些感傷,世子如此也好,什麼都不懂也是好的。

“哎,穆子懷,娘親成婚以後會有其他孩子嗎?”冷不丁的,小世子問了一句。

穆子懷看了他一眼,見他正低著頭看著腳尖,小小的腦袋衝著自己。心沒由來的泛疼,“怎麼會想起來這種無聊事情?”

“今天聽見丫鬟說的,娘親以後會有別的孩子,到時候便不會來看我了。”小世子聲音軟軟的,一字一句的小聲說著。

穆子懷上前摸了摸他的發頂。“胡說,三公主永遠都是小世子的娘親,這幾天是忙了才沒過來,這不是才讓我送衣服過了嗎?”

小世子點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穆子懷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時間不早了,小世子先睡吧,多睡覺才能長得高。”

“能長到龍修哥哥那麼高嗎?”小世子眨了眨眼睛,終於抬起頭問道。

“當然,比他還高。”穆子懷拉著他走到床前,笑著保證。

小世子聽話的換了衣服,在床上躺好,“明天你會帶我出去玩嗎?”

穆子懷幫他壓好被角。輕聲說道:“明天我很忙,不過再過幾天我可以帶你去找龍修。”

“好。”

吹了燈,穆子懷將他哄睡了,才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外面已經明月高懸,兩個丫鬟站在門口。穆子懷看到她們臉色一寒:“日後再聽到你們亂嚼舌根,就割了你們舌頭。”

兩人嚇得跪下來磕頭求饒。

穆子懷冷眼看著他們,又交代了幾句,轉身向毅香院走去。



☆、第62章 行刺皇上

隨著天氣的回暖,萬物開始復蘇,三公主大婚過後不到十日便是立春。立春日迎春,祈求豐收,這日皇上親率百官出宮,祭祀農神親耕,隨後五品以上文武大臣耕作。

提前一個月便開始准備的親耕比起勞作更像是一場表演,繁瑣的儀式和步驟都要反復排練後才能正式開始。皇帝耕作的一畝三分地也都是精心篩過的土,再鋪上肥沃的土。屆時皇帝脫下黃袍換上親耕服,左手扶犁,右手持鞭,往返犁地三趟後從東階退下。

隨後便是文武百官同樣身穿便衣開始耕種,由順天府官員指揮播撒新種,再由專人覆土。如此,一年一度的親耕也算完成。

光成皇帝十分重視農業生產,更是將親耕的細致程度發揮到最高,特意從京城百姓中挑選一百農夫作為協助,又請人扮作風雨雷電四個神仙,寓意一年之中風調雨順。

穆子懷只是官階從六品的修撰史官,自然不用參與其中,只需靜候一旁便是。

這日清晨,光成皇帝攜百官至東郊,在先農壇祭拜先農神後換上親耕服,從西階登觀耕台,犁地三趟後由東階退下。

龍修,沈歷,傅石官職均是正五品,此時已經換上了便衣,持農具隨其他官員入觀耕台。

播種以後立即有專人覆土,觀耕台四周站著五品以下的官員和挑選出來的百名農夫,風雨雷電四“神”圍著觀耕台“施法”,保佑今天豐收喜慶。

光成皇帝站在高台上看著百官勞作,身側各站兩名帶刀侍衛,身後是兩名持障扇的婢女。

去年冬天的冰雪已經消融,暖陽下涼風習習,可以預見幾個月後的金秋將會是一個豐收時節。光成皇帝微微俯視著彎腰耕耘的百官,十分喜悅,大光皇朝正在他的統治下走向繁華,國家的強大將會被他推向頂峰。

他微微眯著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國家繁榮昌盛的樣子,在他沒有完成這一目標之前,他會在皇位上一直坐下去,不容許有任何人有窺覷之心。

觀耕台上,大半的土地已經被播撒了種子,習慣了嬌身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員們,雖然只是挖坑撒種的事情也累的直不起腰。還好每年只有一次,皇上有命也只能咬牙支撐。

風雨雷電四“神”搖頭晃腦裝神弄鬼,農夫們看著大腹便便的官員步履蹣跚悶聲憋笑,品階不夠的官員百無聊賴,埋怨著自己何時才能登上五品這條分界線。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這個一個月前便肅清過無數次,重兵把守,防守嚴密的地方,就在離親耕台不足百丈之處,晃過一道亮光。

龍修撒下一顆種子,抬頭舒展腰身,眼角一道白光閃過。下一瞬,只見一只箭矢破空飛出,攜著低低的箭鳴聲直向高台上的光成皇帝而去。

周圍的人仿佛都沒有注意,又或是反應不及,電光火石之間,龍修將手中短鋤高高擲空,在觀耕台上空將箭矢擊落。

一箭落地,這時眾人注意到危險,頓時百官慌亂逃竄,場面亂作一團。

穆子懷身在後面,忽見觀耕台上百官丟棄農具往外跑,有些不知所以,站在人群中的王爺鎮定自若,又見龍修隨手抄起地上被人丟棄的一把鐮刀往皇上所站的觀望台跑去。

跑到一半時候將手中的鐮刀向空中擲去,鐮刀在空中撞到什麼東西,雙雙掉落下來,穆子懷眯著眼睛仔細看,竟然是一只短箭。

龍修腳下不停,兩步跨上台階,卻見另一邊的台階上也迅速竄上一人,一身黑色侍衛服,手裡拿著短刃,俯著身子向被四名帶刀侍衛護在身後的光成皇帝逼近。

有人要刺殺皇上,穆子懷這才看清楚,敏清王爺最先拾起地上被龍修擊落的箭矢,只看了一眼便轉身向觀望台跑去。

此時那名刺客已經和四名侍衛打鬥起來,兩人跨刀尚未拔出便被身形靈活的刺客一刀封喉,另外兩人擋在光成皇帝身前,兩人合擊,竟然還隱隱有擋不住那人的勢頭。

左手一掌將擋在光成皇帝身前的侍衛擊開,右手短刃寒光一閃,大開畫弧,另一名侍衛護著光成皇帝急急後退幾步,胸口還是被劃開一個口子。

一擊得逞,那刺客猛撲上前,此時龍修剛好趕到,右手在他肩頭一抓,用蠻力將向前撲的刺客扯回來,就算如此,已經出手的短刃已經又在刺客胸口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刺客被向後脫了一段距離,一屁股跌在地上,順勢手掌在地上一撐,身體倒立而起,手上往他腳腕一劃。龍修倉惶退了一步堪堪避開,赤手空拳一把提著他的腳,大喝一聲要將他翻過來。

那倒立的刺客不知做了什麼動作,鞋尖彈出一把尖刀,雙腿轉了一圈。龍修一時不設防,肩膀被劃了一刀,頓時倒退一步。

左右看了一圈,竟無近身的兵器。對面光成皇帝身前重傷的侍衛突然大喝一聲,將手中的跨刀擲了過去。

龍修伸手一抓,握刀一劈,在已經後退一步的刺客後腰上留下一刀。那刺客在地上滾了一圈,蹲下身子站穩,抬頭看向龍修這個半路殺出的陳咬金。

龍修手中有了兵刃,更不怕他,一個猛子撲上去先發制人,白刃使得游刃有余,或劈或砍,來勢洶洶,直將刺客連連逼退幾步。

敏清王爺此時也趕了過來,中途已經將一把長劍抽了出來,一頭衝進打鬥中。一柄軟劍翻飛,與龍修一並將刺客牢牢壓制。

那人被逼退至一角,眼見不得勝勢,目光一閃,左手手腕上彈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弓弩,一只鋒利的弩箭射出,箭頭泛黑恐怕帶了毒。

龍修眉頭緊皺,身子往後一仰,避開弩箭。那刺客得了間隙,飛身向光成皇帝而去,准備拼死一搏。

皇甫雲華側身躲過毒箭,看穿刺客的想法,右邊龍修後仰著身子,皇上在他左側,距王爺僅有兩步之遙。

刺客的匕首已經行至皇上身前,皇甫雲華想起那短箭上的圖案,本來快速移動的身子頓了頓,反而將手中軟劍翻轉彈了一下,朝刺客飛去,軟件在空中左右滑動,失了方向竟沒有擊中。

一擊不中,皇甫雲華腳下生風,用極快的速度衝至光成皇帝身前,不將刺客的短刃擋住,反而飛撲至前,背對著刺客將廣成皇帝牢牢護住。

噗一聲,刀刃刺入血肉,皇甫雲華悶哼一聲,腳下不穩向前移了半步。

離皇上稍遠的龍修緊隨其後,拾起剛才被王爺丟出去的軟劍,刺在那刺客頸部,長長的劍身彈得繞了一圈將刺客的脖子裹住。

龍修用力一扯,鋒利的劍刃滑動,收緊,脖頸瞬間被切斷,刺客頭顱滾落,鮮血噴出幾丈高,把最近的龍修染得滿身是血。

皇甫雲華背部中了一刀,好在那刺客偏了方向,沒有傷及要害,但短刃也全部沒入,差點穿透後背。此時見刺客身死,他終於放了心,口中猛地噴出一口污血,將身前皇上身上的黃袍染紅,隨即又失了力氣要倒下。

光成皇帝連忙伸手扶住他,只見五皇子雙眼緊閉,臉色泛白,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前後只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刺客已經被拿下,剛才還在逃竄的官員回頭見著,有的又開始往回跑,幾個離得近的衝上台去,伸手從皇上手中將五皇子接過來,又有人喊著太醫上前。

光成皇帝見危機過後,方才只求自保的官員又跑了回來,勃然大怒,但思及五子重傷,便忍著怒氣將人遞了過去。隨後又趕到幾人,跪在地上大喊救駕來遲。

光成皇帝怒火衝天,奪過侍衛手裡的大刀,上前一刀劈在一人的肩頭,硬生生將那人的一只臂膀斬落,怒氣不平,又接連往另一人身上砍了幾刀。

眾官員膽戰心驚,抖著身子如同篩糠,匍匐在地上不敢抬頭,又不敢逃跑。皇帝臉上被濺血液,瞠目豎眉,那名官員被砍成幾段,他一把將刀扔了,上前幾腳將另外幾個官員踢翻在地。被踢翻的人又哆嗦著爬起來重新跪好,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生怕皇上又發怒。

光成皇帝深吸幾口氣,怒氣消下一半,回身又問正在給五皇子處理傷口的御醫。“如何?傷得重不重?”

御醫將皇甫雲華撲在地上,此地環境簡陋,又怕除了匕首造成大量出血,只好讓那把匕首插在王爺背上。翻出帶來的保命藥丸摻水讓王爺服下,又用剪刀將傷口周圍的衣服小心剪開,這才保持著跪姿轉了身向皇上回稟:“沒有傷及要害,但此地沒有止血良藥,只怕匕首一拔血就止不住了,應該盡快送回宮中,妥善處理。”

光成皇帝偏頭看了五子慘白的臉,頓時怒喝:“還不快辦!將朕的轎攆取來,小心把五皇子送入宮中救治。”

侍衛得了令,在御醫的指示下將重傷的五皇子小心翼翼的抬上了轎攆,一行人急忙離去。

此時觀望台上僅剩龍修和光成皇帝,兩人均是滿身是血,其與眾人跪倒在地,絲毫不敢動半分。地上三具屍首的血將地面染紅,光成皇帝看向龍修,目光中帶著贊賞。

龍修猛地低頭跪下,皇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龍千戶果然英雄才俊,救駕有功,回宮之後朕一定重重賞賜。”

龍修不敢抬頭,怕滿臉的鮮血衝撞了皇上,只是拱手謝恩。

大皇子、二皇子這才姍姍來遲,一上台便下跪謝罪,光成皇帝余怒未消不看他們。大皇子又捧出兩只弩箭。

“父皇,兒臣方才去查看了那刺客藏身之地,在樹上發現了一把腰開弩,這就是他之前射出的兩只弩箭。”

光成皇帝這才回頭往他手中的弩箭看去,那是兩只四髯箭,箭頭後又四須,刻有凹槽,用腰開弩發射威力驚人,是攻城時用來奇襲敵軍將領的。

二皇子見狀,馬上道:“兒臣去盤問了今日負責戒備的侍衛長,他說這裡從一個月之前便不許任何人進入,此人應該是混在侍衛中進來的,按同隊的侍衛所說,這人已經在隊伍裡埋伏了足足一個月。”

兩人爭相說著,皇帝伸手將一只弩箭拿起來,箭頭烏黑,應該塗了劇毒,這人是想要朕的命,其心可謂毒矣!

翻轉弩箭,劍尾刻著一個小小的圖案,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鷹,十分眼熟。

“這圖案......”

話說到一半,大皇子立即接口:“父皇,據兒臣所知,這圖案......正是敏清王爺的家徽。”

“敏清......”光成皇帝握著弩箭的手握緊,腦海中浮現出滿身是血,飛身相救的皇甫雲華,微眯的眼睛看不出內心的湧動。

過了半晌才將弩箭重新放回,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皇子的目光意味不明。“一起帶回宮,徹查。”

說罷,光成皇帝抬頭看向親耕台,人已經跑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個個垂首跪在地上。

剛才不見上前,現在倒是急了。

哼!

光成皇帝冷哼一聲,揮手牽動黃袍發出呼呼聲,沉聲道:“將所有人押送回宮,跑了的人抓回來押入大牢,審問之後不論結果為何,全部斬首。”

眾官員再次壓低了身子,臉幾乎貼在地上,齊聲哀鳴道:“皇上息怒。”

光成皇帝充耳不聞,闊步下台。

“擺駕,回宮。”

穆子懷跪在地上,感覺皇上走了才敢抬頭,其與眾人已經跌坐在地上起不來,抬頭掃視一圈,龍修已經同皇上一同起離開,王爺也被送入宮裡進行救治,傅石和沈厲相互扶持,已經被侍衛推趕著走過來。

“沈院士,傅大人。”穆子懷起身打了招呼,此時此刻也沒有拱手作揖,二人臉色也有些不愉,抬手示意了一下。

“這位大人,走吧。”說話間,又有侍衛來拉著穆子懷,將他帶到親耕台後方,此時這裡已經集結了所有官員,浩浩蕩蕩不下百人穿著各色官袍按品階站好。

穆子懷站在後方,等著隊伍緩緩進了城朝午門走去。路過集市時招引了大量民眾觀看議論,今天親耕大家都知道,可是怎麼會弄成這樣確實一頭霧水,但看到連以前高高在上的大官都被押送,看到的百姓也恐慌起來,反應過來的人連忙回了家關上門躲起來,不敢在此逗留。

百官被押至午門,挨個搜了身才放了進去,再由帶著跨刀的侍衛押送至交泰殿外,頂著烈日,百官便紛紛跪下來,等候皇上發落。

一直到夜幕降臨,宮裡點上了燈,朦朦朧朧的光線照亮了交泰殿前跪著的一群人。穆子懷一天沒有吃飯,又在這裡跪了一個下午,同其他官員一樣,膝蓋早已經麻木感覺不到痛楚,身體不敢動一下,只要有任何變動整個人就會垮塌。

他不知道王爺現在如何,也不知道龍修現在如何,皇上那邊也沒有消息,王爺被帶走後不知大皇子與二皇子又同皇上說了什麼。這些,穆子懷一概不知,而他們這些要跪到何時,是否會被牽連,一連串的問題在心裡跳來跳去,最後全都是無解。

自古以來,行刺皇上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只要沾上一點干系都要受連坐之罪,皇上應該不會將文武百官都殺盡,但從裡面挑出幾個泄憤殺了以儆效尤也是極有可能的。

如今天在親耕台看到的,在宮裡呆久了,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現在的天子當初血洗皇宮,踩著兄弟屍首才登上皇位。

帝王的手段只會越來越狠辣,永遠不會消失。



☆、第63章 苦肉之計

二更天,鼓聲落下,李公公便邁著小步趕來,臉上帶著愁容,將安分跪著的文武百官看了一圈。“皇上有令,讓各位大人先行回府。”

眾人正低首垂目,忽聽李公公的聲音,又說是讓他們回去,也不知皇上的想法,這就麼讓他們跪了一下午就回去了?

許是看出下面官員的疑惑,李公公也只是輕聲道:“各位大人回了吧,奴才只是個帶話的,現在也摸著黑呢。”

語罷,便陸陸續續有官員揉著膝蓋站起來,在原地緩和了一陣才相互攙扶著離去。

穆子懷坐在地上揉著膝蓋,麻木的雙膝終於恢復知覺才站起來,掃了一圈發現沈厲和傅石都已經離開,李公公尚且還站在前面,便向他走去。

“李公公。”

穆子懷上前來拱了拱手,李公公將他打量一遍,想起這是跟在敏清王爺身邊的大人,便也朝他微微點頭。“大人有何事?”

“李公公,不知王爺現在怎麼樣了?”

“現下還昏迷著呢,御醫已經把血止住,算是沒有大礙了。”李公公回話,身邊的小太監上前湊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又對穆子懷歉意的笑了笑。“現在宮裡亂作一團,大人快些回府吧。”

穆子懷點點頭,拱了拱手辭別。

被一個侍衛帶出了宮,穆子懷走回了府,此時府內尚且燈火通明,一腳跨進院子裡,不知從誰那得了消息的任丹楓就迎了過來。

“你總算回來了,快來和我說說今天都發生了什麼?”任丹楓平板的五官此時透出著急,不等穆子懷反應就拉著他往王爺的書房走去。

任丹楓雖然是王爺的智囊,但在朝廷內卻沒有一官半職,此次皇上親耕他也沒有跟去,穆子懷本來也打算將事情都告知於他,正巧他來了,便跟著他一路向王爺的青竹園走去。

進了書房,將門合上,任丹楓回身便問:“出了什麼事?皇上遇刺了?”

“不錯,不過被王爺和龍修合力擋下了,皇上並未受傷。”對此穆子懷心裡還是高興的,此舉救駕有功,王爺和龍修都會得到賞賜。

可是任丹楓的表情卻並未放松,在原地不安的走了兩步,又問:“王爺受傷了?”

“被匕首刺傷了後背,經過御醫的救治已經沒有大礙,只是還沒醒過來。”穆子懷如實說道,抬頭看見任丹楓的表情,見他不喜反憂,不禁問道:“怎麼?任大哥,你在擔心什麼?”

任丹楓看了穆子懷一眼,旋身坐下,手肘支撐在桌上,身體靠向穆子懷這邊。“刺客用的弩箭上繪著一只展翅雄鷹,你之前應該見過,正是王爺的家徽,府裡的護衛和被遣去邊疆的士兵武器上都有這個標志。”

任丹楓的話像在穆子懷心裡砸下一個巨石,讓他震驚:“你怎麼知道那箭上刻著家徽?”

“王爺剛送進宮,就有人傳來了消息。”

穆子懷瞪大了眼睛,看向任丹楓。“是王爺?”

“不是!”任丹楓皺起眉,一口否決,他們之前並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這與王爺的計劃相背,在現在的情況下做這種危險的舉動簡直就是在自尋死路。

“那是陷害?”穆子懷心猛地漏掉一拍,轉而瘋狂跳動起來。

“應該是,不然怎麼會偏偏刻上了王爺的家徽。”

穆子懷低頭沉吟,將幾個皇子都想了一遍,也只有大皇子之流最有可能,無非是想就著王爺這根繩子將二皇子和皇後拖下馬。

一千士兵的歸屬權的爭執好不容易才過去了,沒想到又有人將它挑了出來,就算送去了邊疆也始終在皇上心裡留了一根刺。

如今王爺昏迷不醒,想必他當時也是看到了弩箭上的家徽才衝上前救駕,受傷倒地是不是順水推舟的苦肉計不得而知,但現在只希望皇上念及王爺救駕有功,不要讓怒火衝了心。

“消息剛傳過來我變派人去給弘少卿通了信,若是皇上把此案交給大理寺,便讓他妥善處理,能抓到幕後黑手最好,若是不能,也要盡力洗清王爺身上的懷疑。”思量間,任丹楓又說道。

如今府內只剩兩人,要脫離險境只有兩人合力。穆子懷感覺一座大山壓倒了自己肩上,正如之前說的,此後王爺榮華,他們便富貴,王爺入獄,他們也好過不得。

“你這幾日便同尋常一樣,調查的事情我來做,皇上雖然放你們回來了,但很有可能還派了小老鼠監視,不能輕舉妄動。”

任丹楓又叮囑一遍,呼了一口氣,自從薊縣回來過就事情不斷。只希望王爺趕快醒來,看看皇後和二皇子的意思,若是他們對王爺尚有幾分情誼,便也能幫到不少。但如果他們決定棄車保帥......這一切就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商談之後,兩人各懷心事回了房。第二日,穆子懷按照往常一般獨自去了翰林院,見沈院士和其他二人也照常來了,但房間裡的氣氛顯然和以前不同,沉悶壓抑。

不止翰林院如此,京城內各處都仿佛被這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籠罩著,以皇宮內最盛。

清晨,五更天。

昨日的行刺讓早朝幾乎成了一個泄憤場。將所有官員大罵一通後,任命大理寺為副審,刑部主審,勢要將膽敢行刺的人抓出來。

整個早朝直說這一事便下了朝,光成皇帝出了太和殿,便有小太監跑來,低頭喘著氣道:“皇上,五殿下醒了,想求見皇上。”

光成皇帝微微皺起眉,腳步不停。“五皇子重傷未愈,還是臥床休息為好,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傳話的小太監抬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皇上的背影,張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李公公連忙拉住,嚴厲瞪了他一眼。“快回去將皇上的話同王爺說了。”

“是。”小太監唯唯諾諾答應,轉身小跑著走了。

光成皇帝回到御書房,今日的奏折已經堆滿了桌案,他胡亂批閱了幾份,畫的都是紅色的斜杠再扔到一邊。

李公公看出皇上心煩意亂,心中火燒無處發泄,端上一杯涼茶後靜悄悄站在一邊,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剛才被遣去給五皇子回話的小太監又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低頭彎腰稟告:“皇上,五殿下求見。”

光成皇帝濃眉一皺,將手中的朱砂筆丟了出去,落在奏折濺落幾滴鮮紅的朱砂紅墨。“不是讓他臥床休息,連他也和朕作對?”

小太監嚇得哆嗦了一下,背躬得更厲害了,就算如此也小聲說道:“皇上,五殿下已經到了。”

“那就讓他進來吧。”將沾了朱砂的奏折合上,皇帝臉色有些不愉,頓了頓才開口說道。

話音落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五皇子便出現在御書房門外,左右各兩名宮女攙著,腰背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唇色發白,濃眉緊皺,走路間牽動背上的傷口臉色又白一分。

皇甫雲華抬頭看了光成皇帝一眼,見他臉色冰冷,目光不愉,伸手便推開兩名宮女,獨自跨過門檻,忍著傷痛上前幾步,支撐不下去半跪半摔倒在地上。

“父皇,兒臣定是被冤枉了,還請皇上徹查。”五皇子跪在地上,臉色慘白,仿佛隨時還會再昏過去,聲音卻慷鏘有力,擲地有聲。

光成皇帝微微低頭看著他,臉上寒冰依舊,目光觸及五皇子身上被染紅的紗布也不為所動。“此事已經交由刑部處理,孰是孰非自有分辨。”

一聽是刑部處理此案,皇甫雲華心頭又是一沉,連忙俯身磕頭,道:“還請父皇還兒臣清白。”

皇帝隨意哼了一聲,復而低頭翻開一本奏折,取過嶄新的毛筆沾上朱砂,一副認真審閱奏折的樣子,不再理會皇甫雲華。

皇甫雲華抬頭看了一眼,良久才緩緩道:“那兒臣,先行告退。”

才說完,低頭審閱奏折的皇帝突然開口:“李公公,派人將那株苗疆進貢的千年人參送過去,讓五皇子早日康復。”

“是,皇上。”李公公應了聲,上前幾步,招呼那兩名宮女進來扶著五皇子出去。

皇甫雲華連忙彎腰謝禮,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口,臉色煞白,但也強忍著謝了恩。

此行不易,但必須要來。

皇甫雲華想著那枚弩箭,一醒來便求見皇上,派去的小太監卻回話皇上不見他,心急的他只好親自前來,直到來了才知道事態比他想像的嚴重。

好在昨日的奮身相救皇上還記在心上,這傷不算白挨。這趟出來,自己已經清醒的消息恐怕已經傳開了,府裡有任丹楓看著應該出不了事,接下來就只看皇後和二皇子的態度了。

皇甫雲華曾經確實想過殺了皇上逼宮,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遭人陷害,行刺發生的時機實在不對,奪兵風波才剛剛過去,加上之前成功賑災和收養小世子。

這段時間,皇甫雲華的活動太過頻繁了,本來應該平息風波,慢慢淡出皇上視線的時候,卻偏偏這麼一件事,更是直接把他放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太過活躍的魚兒,通常都活不長久。

皇甫雲華深諳此理,對方可能也知道這點,這才抓住了他不放,也許二皇子只是想利用他把二皇子拖下水,可是受損最大的,還是皇甫雲華而已。



☆、第64章 傳遞消息

皇後疾走在通往瑞本宮的長廊上,昨日皇帝親耕遇刺的事不到一個時辰就在宮裡傳了個遍,緊接而來的是五皇子護駕受傷送入宮內救治的消息。喜憂參半在臉上掛不到一刻鐘,另一個消息就悄悄傳進了宮,行刺皇上的刺客使用的兵器上刻著敏清王爺的家徽,刺客可能就是五皇子自己派去的。

雖然皇上下了命令不讓消息傳出去,但皇後自己能收到消息,那別人肯定也有自己的手段,就比如承乾宮的那位。

昨日五皇子受重傷直接被送入歷代太子所居住的瑞本宮,並禁止任何人探望,皇後倒不急了,穩下心與二皇子商談。直到今早傳來五皇子蘇醒的消息,皇上也解了禁,皇後這才帶上一干補品藥材往瑞本宮而去。

二皇子皇甫仁浩的話仿佛還在耳畔,唇亡齒寒,巢毀卵破。

帶著四五個宮女浩浩蕩蕩到了瑞本宮,還未走進去就聽見一個尖銳的女聲。皇後臉色微沉,一步踩進去,只見五皇子正半躺在塌上,嵐貴妃一身紅色艷裝,笑容可掬的坐在床畔,帶著鏤空鏨花玳瑁護甲的手拉著五皇子輕輕拍了拍。

“這麼有精神,看來用不了幾天就能好了,到時候將那些人參鹿茸都吃一些也好補補身子。”

皇甫雲華失血過後發白的臉上勾起笑,聲音聽上去有些虛弱。“謝嵐貴妃關心。”

皇後聽了上前兩步,兩人還沒看到自己,便垂著視線輕聲道:“雲華怎麼起來了?不是才剛醒?還是躺著罷,這麼坐著可會動了傷口。”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扶著五皇子躺下。

皇甫雲華順從的躺下,這才望著皇後道:“母後......”卻只喊了一聲又停下,視線落在秀了四爪金龍的被子上一角。

“不用多言,好好養傷便是。”皇後伸手做了一個掩口的動作,讓宮女把帶來的藥材補品放好,這才轉頭說道:“你皇兄惦著你,卻又是來不了,便也遣人送了補品過來,說是過幾日再來看你。”

皇甫雲華點點頭,微微下垂的視線有些自責。“讓哥哥擔心了。”

嵐貴妃大大的丹鳳吊梢眼在兩人身上打了一個圈,站起來笑著說道:“姐姐來了,想來五皇子也想和姐姐說說知心話,那妹妹就先走了,隔日再來探望五殿下。”

說完福了身便退下了。

皇後轉而在嵐貴妃剛才坐的床畔坐下,抬了抬手,一直跟在身邊的公公受意將屋裡的宮女太監都叫了出去,臨走時關上了門。

皇後拉過皇甫雲華的手輕輕撫了撫,抬手理順他額前落下的發絲。“昨日那個刺客......”

話才起了個頭,皇甫雲華便有些驚慌,一把將皇後的手緊緊拉住。“母後,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皇後任他拉著,就算被他抓得有些疼也沒有掙扎,臉上雖談不上慈愛和煦,但也沒有冷漠無情不認人。

“不是你。”你也沒有膽子做出這種找死的事來。後面一句皇後沒有說出來,而是安慰道:“不是你,但有人想陷害你,置你於死地。”

“兒臣知道,是兒臣連累了母後和哥哥。”皇甫雲華自責道,“母後定要救我。”

皇後看他垂目自憐,不僅有些氣惱,二子為人軟弱貪玩,遇了禍事也不知挽回,只會挽袖哀愁,真是處處不如他哥哥。

“你放心吧,既然不是你做的,母後一定會找出真凶,可派人通知了大理寺弘少卿?”

皇甫雲華一愣,像是現在才想起來。“沒有……”

皇後空嘆一口氣,耐心道:“大理寺雖為副審,但也能得到不少消息,你讓人去知會一聲。”

“是。”

皇後見他心情不爽,又擔心他瞎起主意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便放軟了聲音,一邊拍著他的手一邊安慰:“你這幾日就待在宮裡,安心養傷,皇上肯讓你住在東宮,就是沒有定了你的罪,你且放心吧罷。”

皇甫雲華順從的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又微微提高了聲音:“若是父皇定了我的罪,兒子便將所有罪過一並攬下,絕不拖累哥哥。”

一聽這話,皇後啪把皇甫雲華的手扔開,起身低頭看他,目光中帶著冷意。“你以為這麼做皇上就不會追究?刺殺皇上,誅連九族,就算是皇親國戚也不放過。這罪你也敢認?”

“母後,”皇甫雲華有些慌亂的起了起身,牽動傷口的疼痛讓他嘴角抽了一下。“是我胡說了,我腦子衝了水,糊塗了。”

皇後見他著急的樣子只好放軟了語氣。“這事本來就不是你做的,自然不能認。”

皇甫雲華點點頭,在皇後的幫助下重新躺好。

皇後幫他掖了被角,“傷筋動骨也要百天,你只管好生歇息便是,別的不用操心。”

皇甫雲華笑了笑,想了一會兒才敢開口。“母後,我可能見一個人?”

“誰?”

“穆子懷。”

皇後修理得精致的雙眉蹙起,“見他做什麼?”

“他現在可能也知道兒臣受傷了,見了也好讓他放心。”皇甫雲華抬眼看著皇後,蒼白的臉讓人無法拒絕。

“這幾日不行,等過一段時間吧。”皇後妥協道。

“多謝母後。”皇甫雲華滿臉興奮,似乎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皇後見他的樣子更加不滿,卻又無可奈何,她自己心裡知道,五皇子變成這樣有大半的原因都是她刻意慣的。不願看到兄弟相殘,那便只有一方弱到根本沒有撼動皇權的能力,惟有如此,才能保全二人。

心情復雜的皇後站起身,將帶來的盒子取出一只打開。“這是皇上賜予本宮的千年靈芝,你讓人熬了服下,可舒經活血,回復元氣。”

見五皇子乖巧的點頭,皇後又道:“既然這樣,本宮便離開了,記住,切不可輕舉妄動。”

出了門,吩咐宮女好生照看,這才帶著一干宮女離去。

得了皇後吩咐的宮女進來,與皇甫雲華說了一聲,便拿著那根千年靈芝去煎藥。

房間裡難得清靜下來,皇甫雲華正思考著下一步還如何是好,一串清脆的銀鈴聲便傳了進來。

響了一會兒,才看到門口踏進一只火紅的雲頭錦履,隨後便是紅衣紅衫的妙彤走了進來,腰上墜了幾個做工講究的小鈴鐺,怪不得走起路來伴著清脆的響聲。

“五哥,我來看你了。”妙彤大手大腳的走進來,湊在皇甫雲華身前看了又看。“傷口疼嗎?聽御醫說傷得不輕,可擔心死我了。”

皇甫雲華躺在床上看著她,佯裝不滿。“你擔心死我了,為何現在才來?”

妙彤一撅嘴,在床畔坐下。“母妃不讓我過來,還把我鎖起來了,直到剛才才放我出來。”

皇甫雲華了解的點頭,妙彤的母妃賢妃依附皇後,行刺這事不敢馬虎對待,只能等母後表態才敢回應。

“那你母妃現在准你出宮嗎?”

“不准,能來你這裡已經是最好了,哪裡還能出去。”妙彤搖晃著腰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和預想的一樣,皇甫雲華低眉思索,轉而又問:“那龍千戶呢?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妙彤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皇甫雲華。“我怎麼知道……應該是住在宮裡罷,父皇說他救駕有功,讓他暫留宮中……我也不清楚……”

見她臉上有些桃粉,皇甫雲華忍不住愚弄道:“不清楚就知道這麼多,你五哥我受傷了也沒見你這麼關心。”

妙彤臉上更紅了。“都說了是母妃不讓我過來,哥哥……哥哥怎麼又這麼說了?”

皇甫雲華笑起來,背上的傷口一疼,扯得他臉色煞白。“你去找龍修,讓他出宮幫我給穆子懷帶樣東西。”

“我都出不了宮,他怎麼出去得了?”妙彤微微抬著頭,臉上的紅光越染越紅。

“他偏偏就能出去。”說著,從被窩裡拿出一個白布裹著的東西,“你將這個交給他,讓他拿給穆子懷,你小心點,不要讓人看見了,你也別打開看。”

皇甫雲華神秘的話燃起了妙彤的好奇心,接過東西便要打開,又聽最後一句話,只好聽了動作捏在手裡。“這是什麼東西?這麼神秘?”

“你只管送去就是,管這麼多作甚?”

妙彤撇撇嘴,將東西收好。“不看便不看,我也不想看了。”

皇甫雲華點頭,一臉認真的囑托。“你快些送去,莫要遲了。”

“又讓我跑腿。”妙彤抱怨一聲,但也辭了別,向龍修暫時居住的外城走去。

才走出東宮,妙彤左右看看無人,便又悄悄將剛才那個白布包裹著的東西取出來。隔著布摸了摸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越想越好奇,便打開了。

白布解開,裡面卻放著一串小銅珠,拿起來一看,銅珠裡面是空心的,表面光滑,也不知是何物。

妙彤奇怪,來回翻看了幾遍也看不出門道,想著可能是五哥要送給穆子懷的禮物,便重新包好,拿在懷裡去找龍修。

出了乾清門往南走便到了外朝,再走過一條石子路,到了南苑。門口的兩名侍衛見了妙彤,連忙攔下她。

“公主,這裡是侍衛居住的南苑,您......”右邊一名侍衛說著說著就沒了聲音,生怕得罪了七公主。但這裡面都是大男人,確實是不讓女眷進入。

妙彤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面看了看,到沒有多加為難。“好,那你把龍修叫出來。”

“是。”右邊的侍衛朝另一人使了眼色,那人馬上低頭應下來,小跑著離去。

在門口等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龍修便走了出來,一身黑色錦衣,身後跟著剛才那名侍衛,踏出門口行了禮,“公主找下官何事?”

妙彤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自知失禮連忙移開,將五哥給他的東西拿出來。“這是五皇兄讓我交給你,說是給穆子懷的。”

“給穆子懷的?”龍修身手接過來,暗自捏了捏,只感覺摸到了一個圓珠,也不只是什麼東西。

“對,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說完又抬頭看龍修。“上次我們沒有分出輸贏,現在你也入了宮,什麼時候你在同我比一場?要分清輸贏才是。”

龍修想著五皇子在這個時候送這東西有何用意,難道與皇室遇刺有關?哪裡還聽得進七公主說什麼,只是敷衍的點頭。

妙彤見他心不在焉,心中有些惱了,置氣道:“那你明日便去練武場,我們比試一場。”

龍修這才猛地抬頭,目光炯炯有神看向妙彤。“不行!”說完才覺得自己語氣有些重了,對公主實在冒犯,於是微微柔和下來。“明天皇上命我入內朝,恐怕不能陪公主練武。改日下官一定奉陪到底。”

“這還差不多。”妙彤滿意的笑了,想著回去給五哥復命,與龍修約定後離開了。

龍修拿著那個用白布裹著的東西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最後還是吩咐了兩個侍衛一聲後向宮門走去。

敏清王府內,任丹楓將弘少卿傳來的信件揉成一團,想了想還是引了火燒干淨。挺直著背脊,微微仰著頭坐在書房裡,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辦。門外突然傳來三聲敲門聲,管家的聲音緊隨其後。

“任先生,龍千戶來訪。”

任丹楓有些朦朧的視線重新清晰,看向關上的門扉。“將他帶去前廳,我馬上就到。”

等管家離去,任丹楓這才站起身,彈了彈微皺的衣擺,提步到了前廳。龍修已經坐在右邊下座,桌上剛端上一杯茶,微合上的茶杯冒著熱氣。

見任丹楓進來,龍修連忙起身拱手行禮。

任丹楓回了禮,在左邊椅子坐下。“不知龍千戶登門所為何事?”

龍修視線往門口一瞥,“穆子懷他不在?”

“翰林院的工作說少不少,這幾天正是忙的時候,龍千戶要找他恐怕要等到黃昏時分了。”

“那我可能要多叨擾一段時間了。”龍修笑道,端起桌上的茶,准備一直等下去。

任丹楓倒是不介意的笑著。“坐在這裡等著也太過無聊,不如讓我帶你走走?”

龍修啞言失笑,“任先生……”

“對,我都忘記了。”任丹楓一拍腿,“這王府龍千戶住了兩年,我這是糊塗了。”

“不過我已經三年沒有回來了,若是任先生不嫌棄,能否帶路一趟?”龍修放下茶杯,笑著抬頭道。

“樂意之至。”任丹楓展開笑顏站起來,領著龍修出了前廳。

酉時,穆子懷從翰林院出來回到王府,在房間剛坐下,清義端著溫熱的湯藥進來。“先生可算回來了,龍千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穆子懷接過來憋著氣喝了,捻了一顆蜜餞含在嘴裡去苦味。“龍修?那找我?”

清義點點頭,重新將空碗收起來,一邊答著:“下午就來了,現下在和任先生談天呢。”

穆子懷微微挑眉,今天在翰林院待了一天,王爺在皇宮裡的情況不得而知,雖然任丹楓讓他安心等候,但這種關頭他怎麼靜得下來,這一天形同煎熬。此時龍修前來,應該能帶出宮裡的消息,至少能知道王爺現在怎麼樣了。

來到前廳,穆子懷一眼便看到龍修和任丹楓正在說笑,不知談到了什麼,兩人都仰頭大笑起來。一腳跨進去,穆子懷直接便衝龍修道:“龍修,你找我?”

龍修回頭一看,見是穆子懷,眼睛微微一亮。“沒錯。”

任丹楓將兩人打量一遍,站起身來。“既然子懷已到,那我就先離開了,你們談。”說罷喊著管家一並離開了。

穆子懷在他身側的椅子坐下,有些迫不及待。“你找我何事?”

龍修借著燭光將他五官細細看了一遍,剛才眼中的亮光已經收回眼底。“你之前說你不能離開王府是為何?王爺要挾你?還是......”

穆子懷臉色大變,哪裡想到龍修膽敢在這種地方說這事,連忙伸手掩住他的嘴,向四周看了看,好在剛才任丹楓離開的時候也把下人帶走了。

“你在胡說什麼!自我進了王府一天,並不能輕易出來了,侯門深似海,你難道不懂?”四周無人,穆子懷也只敢壓低了聲音說道。

“可是現在王爺已經如此,你可願意搬去龍府?”龍修並不在乎穆子懷所擔心的,反而坦然的問道。

穆子懷深吸一口氣,瞪大了眼睛,良久沒有說話。

“昨日刺殺皇上的刺客很有可能就是王爺派去的,現在他已經被禁足,出不得皇宮。”

穆子懷聽他說著,眼中光芒一閃而過,臉色微沉,喝道:“龍修,王爺不會做這種事,我既已入了王府,便要與王府共存亡,你再說這種話,休怪我翻臉。”

龍修目光閃現一瞬間的受傷,低下頭,剛才的氣勢一瞬間消散。“我不說了,是我糊塗了,你就當我從沒說過這番話。”

“如此最好。”穆子懷一甩袖,站起身來到龍修身前。“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事?”

龍修低頭思索了一番,才緩緩將那個用白布裹著的東西拿出來,遞給穆子懷。“這是王爺讓七公主托我帶出來給你的。”

穆子懷一聽龍修此行果然與王爺有關,臉上表情一震,搶也似的奪過那東西,倒不忙著打開。“王爺可還帶了什麼話?”

龍修搖搖頭,“沒有了。”

隔著布摸了摸裡面的東西,只感覺裝了些圓圓的珠子,穆子懷將東西收好,抬頭重新看向龍修。

“既然東西已經送到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不要讓龍磊擔心。”說完才猛然發現他因為救駕有功被皇上安排住進了宮內,才干巴巴的補充一句。“去看看那龍磊,他今天恐怕也擔心了一天。”

龍修張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冷硬的臉上露出幾縷不易察覺的受傷。

半推半就將龍修送出了門。

“你下次有事就叫人來和我說一聲,我去找你也行,既然已經出去了便不要再回來了。”穆子懷站在門口,微微抬著頭,一陣晚風吹來迷了他的眼,讓他忍不住低頭揉了揉眼睛。

“如果,”龍修看著他的頭頂,動了動站到風口,心軟得一塌糊塗。“哪天你願意了,龍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穆子懷聞言抬頭笑了一下,像黑暗中的燭光。“放心,我會照顧自己。”

龍修呼吸一滯,看著他的眼中暗潮洶湧,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縈繞在心裡,滿得快要溢出來。

穆子懷還在抬著頭看著他,眼中滿滿的信任和點點笑意。龍修一把將他攬進懷裡,收緊的雙臂像要將他揉進懷裡,知道感覺到穆子懷就在自己懷裡,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小心。”

穆子懷拍拍他的背作安慰,一邊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如今你已經是千戶了,你要知道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再像剛才那樣是萬萬不能的了。以後要注意,再小的王爺也是王,就算在家裡也不能放松,更別提在這裡。”

龍修目光一凜,這才看到門裡移動的黑影,頓時自責自己太衝動了,當初父親不設防備遭人陷害,如今自己竟還是不長記性。“我知道了。”

聽了龍修的保證,穆子懷這才放下心來,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你回去罷。”

龍修點點頭,感覺空蕩蕩的雙臂有些涼意,握了握拳頭轉身離去。

穆子懷負手站在原地直到龍修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轉身回府,眼角看到剛才一直跟在他們身邊的人悄悄離開,便抬步向王爺的書房走去。

王爺的書房此時亮著燭光,隔著竹林,穆子懷緩緩走過去推開門,果然看到任丹楓坐在裡面。

“如何?是王爺帶來的消息?”才看到穆子懷,任丹楓便開口問道。

“不錯。”一邊說著一邊將東西取出放在桌上。“王爺出不來宮,便讓龍修帶出來了。”

任丹楓身子朝前傾,起身來到桌前,看著那卷白布。“這是什麼?”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將裹起來的布揭開。

白色錦布中間是小銅珠狀,有的更小,只有蠶豆一般大。內部是空心,裝著小一些的圓珠。不知是何物,穆子懷將它拿起來泛著看了看,不知所以。

任丹楓抬手想阻止他,最後還是忍住了,只見穆子懷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臉上不由帶上了些笑意。“可有什麼味道?”

穆子懷認真的聞了聞,搖頭。“沒有。”又看任丹楓一臉深意的笑,自覺奇怪。“怎麼?任大哥認識這東西?”

“身軀瘦小內玲瓏,得人輕借力,展轉作蟬鳴。解使佳人心顫,慣能助腎威風。號稱金面勇先鋒,戰降功第一,揚名勉子鈴。”任丹楓笑著說道,並不深解,說完還眨了眨眼睛。

穆子懷正疑惑他怎麼突然念起詩了,在仔細將這句子細細斟酌一番,臉色猛地一變,反手將那串珠子扔下,連退兩步,剛才碰了珠子的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

“王爺怎麼送這種東西出來?”

任丹楓伸手將那串穆子懷避之不及的珠子拿起來,舉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王爺不會千辛萬苦只送一個這種東西出來,肯定別有深意。”

穆子懷皺眉,小心翼翼的湊近了些,看著那串淫物。

“王爺,想告訴我們什麼?”



☆、第61章 半章 (明天補齊)

三公主的大婚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大婚前一周,三公主遷至宮內,准備各項事宜。

婚禮當天,駙馬身著便服,佩玉帶,騎馬到和寧門前。換上官服後至東華門,用大雁、幣帛作為聘禮,親自到三公主的住處迎娶。

這時,三公主頭戴鳳冠,身穿紅色嫁衣,坐上沒有屏障的轎子,在駙馬的引導下,向著駙馬府出發。

迎送新娘的隊伍到了駙馬府,皇帝賞賜的九盞宴會已經開始了。光成皇帝和皇後親臨駙馬府,賜下真金白銀,稀罕寶物。

穆子懷拉著小世子坐在賓客席,看著身穿紅色喜服的三公主和新駙馬拜了堂。

小世子穿著藏青色的夏裝,晚風一吹冷得抖了一下。穆子懷連忙把他攬進懷裡,卻見他目光追著三公主,人進了後屋還伸長了脖子看著。

“穆子懷,你騙我。”皇甫睿博水潤的嘴唇動了動,喃喃說著。“娘親她沒看我。”

軟軟的聲音直擊內心,穆子懷心猛地皺起來,抱緊了小世子。“三公主忙碌,這才沒看到小世子,我剛才見她往這邊看了一圈,一定是在找小世子呢。”

皇甫睿博轉過身,微微抬著頭,濕潤的黑眼睛小鹿一般看著穆子懷。“真的嗎?”

“真的,我都看到了。”穆子懷直視他的眼睛,微微勾了嘴角。

“那娘親會看到我今天穿了她買的衣服嗎?”得到肯定,皇甫睿博眼睛綻出光亮,迫不及待地問道。

“當然。”穆子懷一口回答,臉色的表情自然了很多,笑了起來。

“如此便太好了。”小世子眨眨眼睛,勾勒出笑意,手指激動的抓著衣襟,回頭繼續盯著後屋的方向。

穆子懷怕他冷,把他圈進懷裡。

公主大婚,賓客盡歡。

除了皇上和皇後,今天就連嵐貴妃也攜子前來,宮中皇子皇女幾乎都到了場,但都聚在特別為他們設的宴廳裡同出嫁的三公主敘舊,同外門的臣子區分開來。

人群中,穆子懷找了一圈發現一個人都不認識,又看到龍修正朝這邊走過來。龍修是三公主一路提拔上來的,當初也是跟著她去了邊關,此時三公主大婚,穆子懷也才道他肯定會來,只是在他周圍看了一圈,卻沒有看到龍磊。

還沒走近,懷裡的小世子動了動,想從穆子懷懷裡掙脫出去,應該是看到了龍磊,穆子懷松開手,他卻又不動了,安靜著等到龍修走到他身前。

“小世子。”龍修走進,單膝跪地,視線與皇甫睿博相齊。“好久不見。”

皇甫睿博看著他十分乖巧,嚴肅的表情和龍修如出一轍。“龍修哥哥。”

龍修看著他不說話,穆子懷忍不住插嘴。“龍磊呢?沒有隨你來?”

“來了,不知道跑哪裡玩去了。”龍修沒有起身,保持的單膝跪地的姿勢抬頭望向穆子懷。

穆子懷抱緊了小世子,微微皺眉。“怎麼也不看好他,這裡不同家裡,萬一闖了禍怎麼辦?”

龍修不在意的低下頭,擺弄著手中一個碧綠色的小玩意。“他什麼都懂,知道分寸。”

穆子懷還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意識到自己管得太多了,抿抿嘴想說什麼,又只好作罷。“起來坐罷,那樣跪著像什麼樣子。”

龍修起身坐在穆子懷身邊,還在低頭玩著那個小東西,被小世子瞧見了,好奇的望了又望。“龍修哥哥,你拿的是什麼?”

龍修不斷轉動的手指停了下來,攤開手掌,將手中的東西展示給他看。

“好漂亮。”小世子驚呼一聲。穆子懷被引得也轉過頭看去,只見龍修手裡拿著一根玉簪,青翠的顏色,沒有其他駁雜的鑲嵌之物。一整塊玉石被雕刻成微微扭曲的樹枝樣,顏色就十分喜人,簡潔的造型也很得穆子懷心意。

龍修似乎知道穆子懷看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頭沒腦的回著小世子的話。“准備送給穆子懷的禮物。”

這句話是看著穆子懷說的,讓他有幾分驚訝。“給我的?”

龍修干脆將手裡的玉簪遞了過去,“送給你。”見穆子懷還不接,又磕磕絆絆的補充道:“就當是你照顧龍磊......的謝禮。”

“龍磊叫我一聲哥哥,我自然應該照顧他,你這麼說生疏了。”穆子懷還是沒有接,覺得龍修有些怪怪的。

龍修似乎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沉吟片刻後又道:“這麼多年沒有送過你什麼,那日好不容易看到一個玉簪,覺得很適合你,不是謝禮,是我自己想送給你的。”

“這要是你送的,我便一定要收了。”不同於龍修的別扭,穆子懷笑起來,接過玉簪。

小世子又吵著讓穆子懷帶上,偏要他脫了折上巾換成這個,穆子懷推脫不得,只好依了他。

好不容易戴上了,小世子繞著他看了一圈,直道好看。看向龍修,只見他也盯著穆子懷。

“你覺得如何?”穆子懷偏偏頭,笑著問他。

龍修一頓,慌忙的移開目光,臉漲得有些發紅,半天才憋出一句。“好看。”

穆子懷笑起來,心想龍修還是和以前一樣,別扭得像個小老頭。又想起以前的事覺得好笑,忍不住和他說了幾句。

回頭想把小世子拉回來卻撲了空,剛才還在身邊的人,現在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起身去找,找遍了大廳都沒有尋到人。最後還是在通往後院的小路上,遠遠便看到妙彤公主那身火紅的衣服,再仔細一看,她身邊正站著一個小孩,可不就是小世子。

妙彤公主本來覺得實在無聊,便瞞著父皇悄悄跑了出來,沒走多遠就碰到一個小孩,正拉著他問了什麼名字,要去干什麼。

還沒得出結果,就看到龍修走過來,頓時噤了聲,有些羞怯的微微低頭不敢看他。

“小世子,你怎麼跑到這裡了?”穆子懷還沒走近,便急得喊了出來。

妙彤聽穆子懷叫他小世子,便看向那小孩兒猜測著說:“你是皇甫睿博?三皇姐的兒子?”

皇甫睿博點點頭,反問她:“你是誰?”

妙彤彎腰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佯裝生氣的鼓著臉。“我是你皇姨。”

此時穆子懷剛好趕到,先朝妙彤公主行了禮,這才在小世子身前蹲下。“小世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皇甫睿博沒有說話,倒是妙彤接著說了。“再往那邊過去一些就是父皇的宴廳了。”

這麼一說,穆子懷就猜到了小世子的目的,不敢再說其他,只是拉著他的手。

龍修站在遠處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始往這邊走,還沒走近,妙彤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龍修,你還記得我嗎?”

妙彤紅著臉,眼睛似乎閃著亮光,眼前是三年未見的龍修,雖然早前她已經躲在大殿外悄悄看過了,但真正見著了,心情卻十分復雜。當年那個還不及自己高的人,現在已經長得高大英俊。在心裡悄悄比了比,自己現在已經只到他的胸口了。

“參加公主殿下。”龍修行了禮,相較於妙彤的熱情,他顯得有些冷淡,說完便向穆子懷看去。

妙彤抿抿嘴,目光閃爍,歡喜全被龍修的冷淡衝去,想了想又提起笑臉摸了摸皇甫睿博的頭。“小睿博,下次我帶你進宮玩。”

穆子懷無意在這裡久留,告辭了妙彤公主要走。

見他們要走,妙彤突然有些急了,連忙叫住他們。“哎,龍修,你怎麼走了?”

“公主還有事?”龍修回過頭,恭敬的問道。

妙彤一時語塞,想來想去,也只是小聲道:“你這三年過得怎麼樣?”

“上場殺敵,並無什麼大事,謝公主關心。”

“那......那你現在武藝如何?什麼時候我們再比試一場?”妙彤微微嘟著嘴,左右看了看,又問道。

“屬下惶恐,論武藝自然不及公主。”龍修拱了拱手,謙虛道。

妙彤翹起的眉梢又垂下來,鼓著臉不說話,手扯著裙擺,失望極了。

“公主若無其他事,屬下先走了。”

妙彤癟癟嘴,還是沒有說話。穆子懷自是看得出妙彤公主的心意,上前拉拉龍修的衣袖。

龍修看了穆子懷一眼,正准備說話,龍修帶著笑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抬頭一看,只見他正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笑著和身邊的女子說這話,似乎沒有看到他們。

妙彤回頭,看見兩人,這三年她有時也會去王府,自然是知道龍磊的,只是看到他身邊的人忍不住好奇起來。

這龍磊什麼時候和皇甫問梅相熟起來了?

只見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張開比劃著,八公主認真的看著,時不時抿嘴而笑。看上去不相干的兩個人聊得投機。

龍修和穆子懷對視一眼,朝那邊喊了一聲。“龍磊。”

正與八公主說得開心的龍磊聽見有人叫他,找了一圈才看到站在長廊裡的幾人,認出是哥哥和穆子懷,臉上更加高興了,和八公主說了幾句便往這邊走。問梅微微垂著頭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過來。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向八公主行了禮,龍修便皺著眉問,似是有些不喜他亂跑。

龍磊撓著頭笑起來:“走著走著就到這邊了,還好有問梅公主,不然就迷路了。”說著還回頭衝問梅笑了笑。

妙彤將問梅上下打量了一遍,聲音有些嚴厲。“你怎麼也跑出來了?”

“七皇姐。”問梅福身問候,卻沒有回答,而是低頭看向穆子懷身邊的皇甫睿博。“你就是小世子?”

穆子懷連忙拉著他行禮,這才回話。“正是小世子。”

問梅將他打量一遍,細聲說著:“我也是第一次見你,之前只聽過名字,今兒見著了,這眉眼確實和三皇姐十分相像。”

妙彤撇撇嘴沒有說話,倒是龍磊接了一句。“兒子自然是最像娘親的,小世子以後長大了也必定也是十分英俊。”

龍修微微皺眉,眼神示意龍磊不要再說了。穆子懷也摸了摸小世子的後背,怕他聽了難受,又把話題挑開。

“我前幾天還和小世子說了,帶他找你們兩兄弟,如今見著了,到時候要不要再跑一趟?”

龍磊聽了連忙擺手。“子懷哥自我搬出去就真像忘了我似的,現在還想著不來看我了。”

穆子懷笑著道:“你走了不是正合你的意?不用學文,可以整日跟著你你哥哥習武,豈不是樂得自在?”

“我是念著子懷哥的,想去找你可是哥哥不許罷了。偏生你也不過來,我便只能讓哥哥今天把我帶來了。”龍磊走到穆子懷的另一側,拉著他的臂彎說著。

“好啊,你這麼想著我,干脆不當什麼勞什子兵了,隨我入文,同我一起工作?”聽他這麼一說,穆子懷便嚴肅道,像是真要他來當個文差。

龍磊一心想著同哥哥一般做個將士帶兵殺敵,看書是一刻鐘都做不來,穆子懷的提議嚇得他連走兩步回到問梅身邊。“我不去,想著子懷哥和這個有什麼干系?”

穆子懷本來也就是嚇他的,見他如此頓時笑起來。“你若想我便同我一起,如今這麼看,你這段時間也是把我忘了。”

龍磊被他繞的滿腦漿糊,明明他心中並不是這麼想,被穆子懷一說卻無法反駁,正苦惱之時,身邊的問梅輕聲開口解圍:“龍磊是說若是穆先生也念著他,便也同他一起習武,一起帶兵才是。”

穆子懷突然被反將一軍,沒有反駁卻笑了起來。妙彤見他們談得開心,自己卻插不上話頓時有些氣悶,便抬高了聲音說道:“待會兒父皇便要出來了。”

眾人一起看向她,便相互辭別欲離去。妙彤見龍修又要走,連忙拉著他的衣袖。“你什麼時候入宮看我?我是說,入宮和我比試一場?”

龍修低頭看了看被拉住的袖子,抬頭看到妙彤身後的穆子懷,最後目光才移到她臉上。“若是公主喜歡,傳喚屬下,屬下定會進宮。”

“當真?”妙彤亮著眼睛,心中所想顯而易見。

龍修點頭。

妙彤松開他的衣袖,紅色的衣裳把臉映得粉紅。“那明日你便進宮,教我習武的師父說我最近武藝學得很好。”說完又叮囑道:“到時候不許故意讓我贏。”

龍修再次點點頭。

如此幾人才陸續離開。穆子懷辭別的龍家兩兄弟,約定過幾日再上門,便帶著小世子去了王府的馬車裡等王爺回來。

在馬車裡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敏清王爺才回來,身上帶著輕微的酒氣,但還很有精神,上了馬車才看到穆子懷。“找了你一圈,原來早已經回來了。”

穆子懷往邊上移了移,挪出一個位置,把已經熟睡的小世子的頭放到腿上枕好。“左右無事,就先回來了。”

皇甫雲華點點頭,又看小世子睡得真香,便吩咐馬夫把馬車駕穩了,緩緩回府。

黑暗的車廂裡,皇甫雲華打量著穆子懷,看著他有些不對勁,看來看去才發現他之前出門的時候頭上戴的是黑色折上巾,此時卻已經換成了一只玉簪。

穆子懷正有些昏昏欲睡,卻猛地感覺有一只手伸了過來,連忙驚醒,一睜開眼就看到王爺湊近極近的臉,正伸手扶著自己頭上的玉簪。

“這是哪裡來的?出門時不是這個。”擔心吵醒小世子,皇甫雲華湊在穆子懷耳邊,帶著酒味的氣息噴到他耳朵上,敏感的縮了縮脖子。

“剛才遇到了龍修,他送我的。”穆子懷向後仰著身子避開讓他汗毛倒豎的王爺,小聲解釋。

“剛送你,你就帶上了?”皇甫雲華捏著玉簪轉了一圈,似是有些不滿,不等穆子懷回答反手將它抽出來。

頭發失去了固定的玉簪,瞬間傾瀉而下,鋪滿雙肩和背部,發梢垂到小世子臉上,睡夢中的他伸手揉了揉臉。

穆子懷連忙將頭發撫開,詫異的看向王爺,嗅著他身上的酒氣不重,難道是醉了?

“你若是缺簪子就同本王說,自會賞你,何必去用了別人家的。”皇甫雲華一邊說著,抬手將自己頭上鑲金珠的簪子取下,長發頓時散開,他也不管自己,只拿了新的簪子向穆子懷湊過去。

見他呆著不動作,便抬手親自為他束發,修長的手指梳著頭發挽了髻,再用自己的簪子固定。

“王爺......”穆子懷這才找回聲音,卻喊了一聲便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甫雲華坐回去,任一頭青絲輕揚。“今日我見過弘少卿了。”

穆子懷頓時坐直了身體,低頭看了小世子還在熟睡,便輕輕問道:“如何?”

“倔脾氣。”皇甫雲華撇嘴,轉而又道:“不過總會讓他答應的。”

穆子懷點點頭,只要小世子一日在王府,弘少卿就總有一日會被降服。不知道三公主當初可想到這個結局,一心把小世子送出了宮,找了個妥善的人照料,沒想到卻把自己搭了進去。

皇甫雲華看著穆子懷,手中還拿著那個龍修送他的玉簪子把玩著,偏生不還給穆子懷。馬夫聽了他的話,走的緩慢,幾乎感覺不到在移動,過了好意會兒才隨口問道:“聽說皇上今天下了命令,將三公主之前的士兵都歸入龍修名下,他今日可與你說了?”

穆子懷渾身的肌肉一崩,臉色強裝鎮定。“沒有,見著了也就談了一下閑事,出了王府就疏遠了,哪裡會和我說這個。”

“除了這次隨三公主一起回京的五百騎兵,邊疆剩下的兩千步兵和五百騎兵都彙入龍修兵下,現在由顧力管理,只待他回去了就還給他。”皇甫雲華將玉簪隨手放在車裡的小桌上碰撞出細小的聲音。“昨日顧力傳回的消息。”

穆子懷手無意識的輕拍著小世子的胸口,心中卻開始思索王爺此番話的意思,是看中了龍修,要讓他歸順?還是直接讓顧力將那些兵消化?

一邊想著,一邊小心翼翼的說道:“顧力這一去了邊疆,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皇上疑心重,就算讓他回京,也會把士兵都留在那裡。”

“不讓回便不回,總有一天會用到的。”皇甫雲華漫不經心的說著,又將話題挑了回來。“龍修什麼時候回邊疆?”

穆子懷搖搖頭。“不知道。”

皇甫雲華自是看著穆子懷,心裡明白他所想,便不再問了。

馬車走了很久,穆子懷感覺自己睡了一覺才終於到了王府,和王爺道別後便要將小世子送回去再去睡覺。

皇甫雲華連忙拉著他,見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又喚來一個小廝,吩咐她將小世子送回去,讓穆子懷直接回房。

穆子懷睡意朦朧的任王爺吩咐,只感覺手中的重量被誰接了過去,知道是丫鬟過來,便也放心,和王爺道謝之後回了房。

清義已經等得睡著了,穆子懷將他叫起來去睡覺,自己換了衣服,將龍修的簪子收好,想了想又把頭上的簪子取下一起妥當放好,這才上床睡了。

一覺到天明。



☆、第65章 日親絲帕

勉子鈴,房事之物。外觀銅珠狀,或狀如蠶豆,內部空心,可放入水銀或其它可滾動物品。

穆子懷還是湊近看了看,實在想不出什麼門道。任丹楓隔著那塊邊角帶綠色花紋白布捧起來,認真仔細的動作就算是上面的自己灰塵也能發現。可是就算如此,只一盞茶功夫,他又放下了。

“怎麼樣?”

任丹楓搖搖頭,“毫無頭緒。”

就連任丹楓也一頭霧水,穆子懷忍不住懷疑,莫非王爺只是為了惡作劇?之前遍聲勢浩大的送過角先生,現在人命關天了,送這個?

夜深,外面傳來二更天打更聲,穆子懷打了個哈欠,眼淚婆娑。

“你就先去睡吧,明天還照常去翰林院。”任丹楓見他滿臉困意還強力支撐,便勸他回去睡下。

穆子懷是當真困了,點頭站起身,寬大的袖擺不知什麼時候被壓在茶杯之下。這一動袖子跟著動,一時間杯翻水傾,整個桌面都是水,滴滴答答又流到地上。

茶杯碰撞聲驚得穆子懷一激靈,瞬間清醒了,忙伸手將茶杯扶好,可是已經晚了。

杯中的涼茶傾倒出來已經把剛才放在桌上的東西打濕,褐色的茶水將那塊白布染出淡淡的顏色。

任丹楓情急之下拿出自己的手帕將勉子鈴包好擦拭著。穆子懷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順手拿起那塊濕了的白布擦了擦桌子,將茶水擦干淨。

“我先回去了,如果發現了什麼還請告知,幸苦任大哥了。”

任丹楓點點頭,穆子懷才出了書房,有些困頓的回到毅香院。

清義還等在門前,一見穆子懷回來,端來熱水讓他洗漱。

穆子懷讓他退下休息,抬手洗臉才發現自己手裡一直捏著那張白布。沾了褐色茶水變得濕噠噠的,還有些發黃。想起之前還裹了那種東西,穆子懷一陣嫌惡,隨手放在桌上。

寬了衣躺下卻又睡不著了,翻來覆去良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喝了蘇葉送來的湯藥,清義送上手帕香囊,穆子懷一一放好,佩上一串玉佩出了門。

翰林院其他三人都已經到了,穆子懷進了編檢廳,將昨日沒有完成的資料開始整理,直到下午,沈厲拿了本簿子去司天監,子書見也去了其他地方,整個翰林院只剩下穆子懷和喬際。

“要開始整理前幾年的史籍了,你同我一起將他們搬出來曬一曬。”喬際走到穆子懷桌前,發現他在神游天外,便敲了敲他的桌子說道。

穆子懷抬頭,剛才他正思考著王爺送勉子鈴出來的原因,此時對於喬際不太禮貌的行為也並不介意,將書本合上站起身。“好的。”

出了編檢廳往後走,東西兩間屋子都是藏書庫,喬際帶著穆子懷進了左邊的屋子。

“小心一些,不要損壞了。”一邊說著,喬際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書上長年累月落下的灰,搬著一摞書出去了。

穆子懷食指摸了摸書本,厚厚的一層灰頓時將他的手指覆蓋。只好學著喬際的樣子拿出一塊手帕,卻發現手帕潔白干淨,要是用這個除灰豈不是可惜了?

將手帕展開,穆子懷仔細看了看覺得眼熟,又看到手帕的邊角有綠色絲線勾勒出的小圖案,和之前王爺用來包勉子鈴的白布一模一樣。

莫不是昨晚上將那塊白布拿了回來,被清義當成手帕了?

穆子懷翻著看了又看,卻感覺不對,昨晚明明用它擦了沾茶水的桌子,回來便被他仍在一邊,現在看來怎會潔白如新?

想了想,屋外的喬際又催起來,穆子懷只好胡亂把手帕放好,抱起一摞書搬了出去。

這幾年的史籍資料少說也有上百本,穆子懷和喬際兩人搬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又將書本一一攤開晾曬。

做完這一切,穆子懷坐在椅子上休息,這才想起那塊手帕,連忙掏出來翻看著。

喬際也累得滿頭大汗,去拿了涼茶,想起穆子懷又多拿了一個杯子,才進門就看到他那些一塊手帕發呆。

“錦繡坊的絲帕,哪個姑娘送給你的?”喬際一手將茶杯放下,倒了茶水喝了一口才笑著說道。

穆子懷一見是他,便將手帕收了起來,笑著道:“哪裡有姑娘看上我?”說完又想起剛才喬際說這是錦繡坊的絲帕。“錦繡坊?你怎麼知道這是錦繡坊的絲帕?”

喬際笑著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上面不是有錦繡坊的圖案嗎?不過這可是錦繡坊的珍品,聽說是從西域進貢的珍貴布料,沾塵不染,落水不皺,不論用多久都是潔白如新,可惜啊,這一批才有不到五十條。”說完嘆息一聲,回頭看穆子懷:“這絲帕通常都是女子使用,還說不是姑娘家送你的?”

“落水不皺?”穆子懷重復一遍,伸手將手帕拿出來看了看。

“可不是,”喬際伸出手要把絲帕搶過來,卻被穆子懷靈巧的躲開,撲了空頓時有些無趣的離開。“不給我看就算了。”

穆子懷手裡拿著絲帕,看著那個綠色標志陷入深思。“喬前輩,這個錦繡坊不知有和過人之處?竟能得了這麼稀奇的東西?”

正攤開一本書看著的喬際不抬頭,啄一口茶水。“這你都不知道?錦繡坊是朝廷的產業,這種布料宮內也有,最近一批是半年前送入宮中的,先給皇後和各位娘娘留了一些,最後也只有一匹布去了錦繡坊。”

“既然是西域進貢,那應該有記錄才是,不知道翰林院有沒有當時的記錄?”

“喏,”喬際指指門外攤開晾曬的書,“自己去找。”

穆子懷往外看了一眼,大半個院子都鋪滿了書本,白花花的紙面反射著太陽光有些刺眼。“多謝。”說吧出了門,一頭扎進書堆裡一本本翻找。

翰林院記載的史籍都是要經過多次修改的,很多時候都會被改的面目全非,其中的原因自然不必多少,不利於皇家的史料必然是要被大量修改甚至刪除的,若是皇上那天心情不好了,隨便抹殺一個人的存在也不是不可以。

但對於番邦進貢這種屬於皇家榮耀的事情一般都會被大肆宣揚,必要集盡所有華麗的辭藻和贊美之詞來修飾。

找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穆子懷終於看到了那本記錄那次番邦進宮的史籍。

“六月中旬,夏末。適時番邦進貢,使臣史丹佛獻上布匹三十,馬匹三千,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皇上大喜,賜使臣史丹佛字畫一幅,蜀繡一副。牛羊歸入太僕寺管理,黃金白銀送入庫房,布匹留下二十匹御用,剩余送入後宮,皇後五匹,嵐貴妃四匹,剩下一匹送入錦繡坊,恩澤百姓。”

這麼說布匹是皇後娘娘送入錦繡坊的?如果說這才嫁禍王爺的是大皇子,那也應該是魚嵐貴妃有關,又為何到了皇後這裡?

日落西山,穆子懷出了翰林院不往王府走去,而是來到了另一條街上。

這裡是京城內最繁華的一條街,天色漸漸轉黑,街道兩旁已經華燈初上。穆子懷循著路走了一段,來到一家店前。

還未走進,迎面便飄來一陣淡淡的香氣,聞了直叫人心曠神怡。

踏入湛藍色布幔裝飾的大門,只看廳內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刺繡,蘇繡,蜀繡,雲繡比比皆是。

櫃台前站著一美婦人,梳著朝雲近香髻飾以金色雙扣珠花結,一身粉色對襟裙裝,濃妝艷抹,美艷非常。此時見穆子懷進來,一雙勾人的桃花眼一瞥將他上下打量個遍。

此時穆子懷還穿著官服,淺藍色的開袖直墜式樣,正是六品官員的衣服。

那美婦人眼光毒辣,一眼瞧出來人的官職,抬手想叫人來伺候著,卻發現手下幾個人都已經忙開了。

小小一個六品要她親自出發確實有些高看了,但好歹是個官,拉攏了以後也有用處。這麼想著,美婦人放下手中的活,揚起笑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來錦繡閣不知有何需要?”

穆子懷也勾唇笑了笑,將那塊手帕拿出來。“這可是錦繡閣的東西?不知還有沒有?”

美婦人一見絲帕,臉上的笑意更勝了。當初大公子從宮裡拿了一匹布出來,一共就做了五十條絲帕,可都是送去了京城內舉足輕重的人手裡,這麼一個六品小官如何得來?

心中千轉百回,美婦人臉上笑意不減。“先生,這正是小店四月前售出的絲帕,難道是絲帕出了什麼問題?”

穆子懷連忙擺手,搖頭道:“不是,我偶然得此物甚是喜歡,便也來看看還有沒有。”

聞言,美婦人微微抬起了頭,臉上不自覺帶上驕傲。“我錦繡閣出的東西依然是頂尖的好,不過這絲帕總共才有五十條,才出來一天便都售空了。”

“這樣啊。”穆子懷低頭,重修將絲帕收好,想了想又道:“可否能告知我都是誰買了這絲帕,我想從他們手中買過來。”

“顧客的姓名本店概不外露,還請先生見諒。”話這麼說,美夫人也不禁嘀咕,這人也是奇怪,這絲帕雖是真好,但也不能喜歡到使別人用過的吧?那些人可都是名門望族,大官富商,怎麼在乎這一點點錢財。

“如此便罷了。”目光在店裡掃了一群,只看到四五個婦人正在選購刺繡,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穆子懷沉吟片刻。“那我下次再來吧。”

美婦人也沒有多加挽留,剛踏出錦繡閣,穆子懷低著頭,只感覺與一個人擦肩而過,身後又想起那美婦人有些失望的聲音。

“今日大公子沒來?”

穆子懷疑惑的回頭,就見那美婦人垂著眼角,滿臉失望,剛才那人微微佝僂著背。他看過去的時候剛好轉身,露出一個平淡無奇的側臉。

穆子懷只感覺這張臉有些眼熟,卻沒有多想,想著時間不早了急急忙忙往王府走去。

行至半路才猛地一拍腿,剛才那人他確實見過,是之前一直跟在大皇子身邊的小太監。

這麼說,那個美婦人口中的大公子就是大皇子?



☆、第66章 以牙還牙

回到王府,穆子懷念著今天的發現,直奔任丹楓的房間。

到他住的院子找了一圈卻沒看到人,卻看到了好久不見的空青。

空青住的地方並不是這個院子,鑒於上次的不快,穆子懷見了他扭頭便要走,腳才抬起來卻又被他叫住了。

“哎,穆子懷,你等等。”

穆子懷只好回頭,空青一身青色繡花外袍,態度不爽的叫住他。“你可知道任丹楓去哪裡了?王爺怎麼還不回府?”

“你不知道?”穆子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王爺護駕受傷入宮救治。”

空青皺起精心修剪過的雙眉,似乎有些不耐煩。“這個我知道,我是說王爺什麼時候回來?”

“這不得而知,過幾天應該就回來了。”穆子懷也沒有長說的打算,敷衍著說了,轉身要走。

“等等!”空青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過王爺了,穆子懷已經入朝為官,任丹楓與王爺越走越近,這兩個當初他不看在眼裡的人,如今都和王爺相處融洽,而自己,上一次見王爺是什麼時候?

空青的眼睛裡帶著惶恐和不安,穆子懷不禁想起當初自己發現王爺真正面目的心情,如今這王府裡,是否只有空青一人還蒙在鼓裡?這麼想著,聲音也不禁緩和下來。

“王爺救了皇上,皇上看中王爺將他留在宮中養病,等身體好了再回來,你不用擔心。”

“那我能做些什麼?”抓著穆子懷衣袖的纖細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放開,最後妥協一般說道。

“你不用擔心。”穆子懷不忍心,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王爺洪福齊天,已經沒事了。”

“如此……”空青微微低下頭,“如果王爺有什麼消息,還請告知我。”

穆子懷點點頭,空青又道了一句多謝才緩緩離去。

任丹楓剛從公主府回來,回房的路上遇到空青也只是禮貌的問了好便匆匆離開,又命人去把穆子懷找來。

穆子懷剛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就有小廝來報話,說是任丹楓請他去前廳。

終於回來了。

拿起那條絲帕,吩咐清義煎好藥回來再喝便向前廳走去。疾走兩步,一拐彎進了前廳,穆子懷神情激動,一邊抬頭一邊迫不及待地開口。

“任大哥,我知道王爺想……”話說到一半,抬頭卻看到房間裡出了任丹楓還有一人,綠色直墜,玉佩折扇,翩翩公子坐著。這人穆子懷認識。“不知駙馬也在,子懷莽撞了,多有得罪。”

弘浦安原是鹽課司提舉,後與三公主完婚成為駙馬。按照我朝法律,駙馬不得任職四品以上官職。鹽課司提舉乃是從五品,則駙馬官職不變,但也意味著以後升官無望。

“穆先生客氣了。”弘浦安站起身抱著折扇拱了拱手,樸實的五官看上去神采奕奕。

任丹楓在一旁見兩人這麼客氣,又他們坐下,才對穆子懷解釋:“今日去了三公主府上,三公主思念小世子,便想著把小世子接過去住兩日。”

“如此最好了。”穆子懷看了弘浦安,見他一點不滿的意思都沒有,知道他並非心胸狹隘之人,笑道:“要是小世子知道了該高興壞了。”

弘浦安也跟著笑起來,當真是一點不高興都沒有。“小世子聰明懂事,我很早就想見一見了。”

“那便讓人將小世子帶過來罷。”任丹楓笑起來,又喚人去把小世子帶來,想了想又道:“時候不早了,駙馬一起留下用飯如何?”

弘浦安擺擺手拒絕,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剛才出門前答應了公主,帶小世子一同回去,還是下次吧。”

穆子懷心道如此看來三公主與駙馬但也相敬如賓,弘浦安若是真心喜歡公主,倒也不會讓她受苦。這人也是個痴情種子,為了三公主,不僅搭了自己,還把弘少卿也搭進去了。弘少卿為人正直,油鹽不進,偏偏對這個亡妻的兒子沒有辦法,最後也因為他落到了王爺手上。

三人又說了一會話兒,前去叫人的小廝帶著小世子回來了。

皇甫睿博穿著一身墨綠色黑邊繡花的窄袖織紋衣,圓圓的臉蛋繃得緊緊的,一進門將三人掃了一遍,最後目光停在駙馬身上。

“小世子。”穆子懷站起身來迎過去,將他引到弘浦安身邊的椅子坐下。

弘浦安臉上帶著笑意,起身拱了拱手。“參見小世子,下官弘浦安。”

皇甫睿博動了動水潤的雙唇,這個人就是娘親的丈夫……最後卻還是沒有說話。

任丹楓見氣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小世子,三公主殿下想見見你。”

“娘……”皇甫睿博猛地一合嘴,改口道:“公主殿下在府裡?”

“公主沒有來。”弘浦安接口,看向小世子的臉上帶著笑意,看上去脾氣很好。“而是讓我接小世子一起去駙馬府同住幾日。”

皇甫睿博抬頭看向對面的穆子懷,表情緊繃,但軟軟的雙眼還是透露了他的心思,讓人心疼。穆子懷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去。”年僅三歲的小世子一得了同意,連忙心急地說道:“什麼時候出發?”

任丹楓緩緩一笑,滿意道:“現在便可以。”

“等我去換了衣服。”一邊說著一邊往外面走,穆子懷見他心情激動腳步不穩,連忙上前牽著他,送他回房更衣。

一刻鐘後,兩頂轎子已經准備妥當,穆子懷拉著換了小世子走出來,他已經換著一身藏青色的夏裝。穆子懷擔心他受涼,想給他再加一件衣服,卻被小世子拒絕了。

“上次娘親邊沒有看到我穿這件衣服,這次總算能看到了。”

說這話的時候小世子乖巧地正坐在椅子上讓穆子懷幫他束發,聲音小小的,打心眼裡高興。

穆子懷只好隨他,但還是讓他戴上了一件小披風。等小世子上了轎子,穆子懷又叮囑了一些事情,他都一一點了頭。駙馬坐在後面的轎子裡,上轎前與任丹楓說了句什麼,後者眉頭舒展開來。

穆子懷在小世子這邊沒有過去,見兩人的互動直覺這次駙馬過來沒有這麼簡單,等兩人一走便問了任丹楓。

“去王爺的書房吧。”任丹楓丟下一句話,轉身回府。

穆子懷連忙跟上,又想起至今還放在胸口的絲帕,難道是自己想錯了?

“任大哥,難道你知道王爺送拿東西出來的深意了?”才剛進門,穆子懷一邊反手關上門一邊問道。

“今日我去了一趟公主府,見了三公主。”任丹楓旋過身,拿出那串勉子鈴。“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穆子懷有些楞,袖子裡還放著那塊絲帕。“發現了什麼?”

皇城之內,太子東宮。

皇甫雲華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可是皇上下了命令,也只能日日在這東宮之內,不可踏出半步。

“五弟何苦惆悵?”二皇子走進來,見皇甫雲華滿目愁容,郁郁不歡,便開口道:“五弟可是這東宮之內住入的第一人。”

皇甫雲華見到二皇子,臉色一亮,隨即又暗下來。“這時候了皇兄還說笑,我還是覺得我那王爺府住得快活,這地方依我看來簡直形同地獄。”

“若是被有的人聽了,非剮了你不可。”二皇子笑笑走近,在床畔坐下。“你的傷怎麼樣了?前幾日太忙,沒有時間來探望你不要見怪。”

“母後已經和我說過了,皇兄這麼說就是把我推遠了。”皇甫雲華連忙擺手,臉上的表情有些急了。“皇兄不來還好,這一來了,恐怕被父皇見了不好。”

“你受傷了,我如何不能來看你?”二皇子搖頭坐下,又安慰他。“事情的始末,父皇心裡都清楚,不會讓你背了黑鍋。”

皇甫雲華卻緩緩低下頭,想了很久才低聲說:“母後......母後找了什麼線索了嗎?”

“有了些頭緒。”二皇子安慰道:“你且安心養病,母後和我自由安排。”

“安排?母後的計劃是?”皇甫雲華微微湊上前,瞪大了眼睛,低聲問道。

二皇子見他好奇,又擔心他不知道到時候壞了事,於是拉過他有些涼的手,伸出食指在他手上畫了幾筆。又道:“到時候,你只需配合便好,莫要露了馬腳。”

皇甫雲華將手掌收回來,暗自捏了捏。“我知道了。”

二皇子滿意一笑,站起身來要走。“如此,你便不用擔心了。”

“皇兄!”皇甫雲華又喊住他,“可查出了刺客的身份?這人我從沒見過,可有其他人認識?”

“仵作驗了屍,並沒有什麼發現,這種事,怎麼會留下把柄?”二皇子想了想搖頭說道。

皇甫雲華聽了,慌忙要從床上下來,竟是直接跪在地上。

“皇兄,之前我便一直想不通哪裡不對勁,直到這幾天左思右想才猛的想起來。去年冬天,我已將那些燙手的士兵都派遣去了邊疆,歸入顧力手下,那時候所有士兵的武器也換了,刻著家徽的兵器也換成了普通刀劍。那些兵器也早就廢棄了隨手扔著,只是沒想到此時卻變成了陷害我的凶器。”

二皇子聽他這麼一說也才猛然意識到,頓時又有些怨他。“你怎麼現在才說?”

皇甫雲華急了,抬起頭,臉上滿是自責。“也是這兩天才想起來,如今我出不去,只能交給哥哥,是我錯了。”

“唉。”二皇子嘆了一口氣,上前將他扶起來坐回床上。“算了,我也沒想到,我回去便查查那批兵器的去向。”

“多謝哥哥了。”皇甫雲華感動道,仿佛千言萬語只凝成這麼一句話。

二皇子安撫的幫他蓋好被子,“你好生養傷便可。”說罷出了門,吩咐門口兩個太監照顧好五皇子才離開。

皇甫雲華躺在床上,手心捏著被角,輕輕放開,剛才二皇子在手心寫字的觸感仿佛還留存,他又在被子上蹭了蹭,陷入沉思。

以牙還牙,是嗎?



☆、第67章 相互勾結

“哼!本想借那個廢物將二皇子拉下馬,沒想到反倒是讓他入主東宮。”手掌在扶手上狠狠拍了一下,飽含著怒氣,結實的梨花木椅也承受不住蹦出裂痕。

嵐貴妃一雙吊梢眼裡也不見喜色,但也比大皇子臉色好多了。“你也太過心急,當初讓你使個絆子,這也鬧得太大了,要是查出來了,行刺皇上的罪名你也敢端著?”

“母妃放心,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我其他人都已經去了地下,所有痕跡都已經清理了,就算他們查也查不到我這裡。”大皇子安撫道,轉而又有些不滿。“只是便宜了那皇甫雲華,竟還讓他第一個進了東宮。”

嵐貴妃見他氣憤,端起一杯涼茶遞了過去。“放心,也只不過是這幾天,遲早是要趕出來的。就算他們再如何幫他洗清罪名,依皇上的性子,怎麼說也會落得個鋃鐺入獄,他們逍遙不了幾天。”

“母妃說的是。”大皇子聽了笑起來,與嵐貴妃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帶著笑意,一雙丹鳳眼眯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二皇子一行人的悲慘下場。

與嵐貴妃對視一眼,對方也是一笑,她腦海中浮現出皇後跪在她腳下,聲淚俱下祈求原諒。

叩叩叩。

二人正想著,緊閉的門扉卻被人敲響了。

嵐貴妃和大皇子同時噤聲,大皇子手裡還端著杯子,微微側耳傾聽。“是誰?”

“哥哥,是我。”

大皇子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微微提起的心放下來。“問梅?進來吧。”

“是,哥哥。”問梅溫順的答了一聲,又傳來小心推開門的吱呀聲。

問梅低著頭,有些唯唯諾諾的走了進來。一抬頭才看到坐在上座的嵐貴妃,連忙福身:“參見母妃。”

嵐貴妃頗有些不耐的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水喝了,不再看她。

“問梅,有什麼事嗎?”大皇子見問梅低下頭,連忙開口問她。

問梅抬頭看了嵐貴妃一眼,只見她專心品茶偷偷松了口氣。“我方才去了一趟外朝,碰見了番邦使臣史丹佛,他說有事找皇兄。”

大皇子微微挑眉,身子微微朝前盯著皇甫問梅。“番邦使臣?他現在在哪裡?找我做什麼?”

問梅搖搖頭,若不是那個番邦使臣相求,她也不會跑這一趟。“不知道,同我說了之後就回去了。”

“我知道了。”大皇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又叮囑問梅:“以後這種人不用搭理他,今日之事不要說出去,若是被知道到你一個大家閨秀私自同外人說話,難免惹人閑話。與你同行的還有誰看見了?”

問梅抿了抿嘴,復而又低下了頭。“只有一名貼身丫鬟,沒有別人看見。”

大皇子點點頭,“讓她管好她的嘴。”

“是。”問梅連忙答應。

“你先回去吧。”見問梅又是一副軟弱的樣子,大皇子不禁有些不耐,擺了擺手讓她離開。

“那問梅先告退了。”朝兩人一一福了身,問梅這才離開,不忘將門重新合上,喊上在院子外等候的貼身丫鬟,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松了口氣,腳下險些不穩。

“公主小心。”貼身丫鬟春萍連忙扶住她,眉毛皺起。“公主每次從大殿下那裡出來都這麼害怕。”

問梅站穩了,撫著胸口閉目養神,一聽春萍的話又睜開眼睛。“多嘴,可莫要讓皇兄聽了。還有,今日在外朝時候遇到了人,千萬別說出去。”

“公主說的是哪個?”春萍微微歪著頭,說道:“是那個英朗少年,還是番邦使臣?”

“都不准說出去。”問梅反手拉住她,眼睛裡透出點點急切。

“知道了。”春萍笑著點點頭,眨眨眼鏡。“公主放心吧。”

問梅又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走吧。”

龍府坐落在京城的西南方,離繁華的街道有些遠,相比較下來,反倒是與混亂的東三街更近一些。本來是某個官員的府邸,建成之後發現貪污牽連下獄,所以一直空著,一直到龍修入駐。

高高的圍牆頂著琉璃瓦隔出一片天,看不見裡面的建築。黑色大門上高懸一個匾額,上書“龍府”二字,筆法蒼勁有力,穆子懷十分熟悉,恐怕就是龍修自己寫的。

敲了門站在外面等候,過了一會兒,厚重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不是剛才守門的小廝,而是一個青蔥少年。一身月色長衫,腰上空蕩蕩的,寬大的袖口被他用布條綁在手腕上,臉上還帶著汗珠,見到門外的穆子懷高興的蹦起來。

“子懷哥,你來了啊,我等了你好久就練了會兒武。”龍磊一把將大門推開,跳出來伸手要去拉穆子懷。

穆子懷任由他拉著往門裡走,見了龍磊臉上忍不住高興。“出門前耽誤了些時間。”

一進門,穆子懷就打量起四周。

這還是他第二次來龍修府上,一路跟著龍磊穿過一個小院子也沒有見到幾個下人,空蕩蕩的,但被管理的井井有條。

“今早我已經和哥哥說過了,你只要進了外朝,他會帶你去的。”龍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遞給穆子懷,又倒了一杯自己拿著喝了,才坐下來說道。

“麻煩你了。”穆子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聽他說了又放下茶杯,有些嚴肅的道謝。

龍磊放下茶杯,佯裝不高興。“子懷哥這麼久不來看我,好不容易來了,說話也生疏了。”一起了頭,想了想確實難過,便又抱怨起來:“哥哥進了宮也不見出來,子懷哥也對我不似以前了,越住感覺越沒有意思,還不如回了王爺府,好歹能日日見著子懷哥。”

穆子懷剛開始聽他說還感覺有些好笑,越聽到後面越是有些擔心。“你既已出去了,還回來做什麼?”

“那裡有子懷哥,還有管家伯伯,還有種花的老伯,這裡什麼都沒有,哥哥也不回來,有什麼好的。”龍磊當真說著,扭頭不看穆子懷,覺得有些難過。

穆子懷一聽有些急了,皺起眉連忙道:“你想見著我,我常來就是,你回那王爺府作什麼,好好的龍府不住,偏要往那裡跑。”

龍磊這幾天悶在府內,好不容易穆子懷來了,有個說話的人,可這沒說幾句就被責罵了,頓時心裡有些發堵。“上次你也說你會常來,可是一次也沒來過,要不是找我哥哥不著,你怎麼會來找我?”

穆子懷張開的嘴又合上,知道這事錯在自己,不由放低了聲音。“是我不對,這段時間公務繁重,等過幾天,我便來找你。”

龍磊還有些不高興,置氣不說話。

穆子懷微微一笑,端起茶壺將龍磊的茶杯添滿,哄他道:“是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來,消消火。”

龍磊有些粗魯的接過茶杯一口飲盡,卻還是堵著氣不說話。

穆子懷又道:“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可走了。”

眼角余光看到穆子懷果真站起來,龍磊心裡一急,跟著站起來喊:“子懷哥!”

穆子懷開走到門口才回頭,問他:“怎麼了?”

“我說話了。”龍磊漲紅著臉,上前兩步又停住。“你別走。”

穆子懷笑起來,黑亮的眼睛裡閃過幾絲狡黠。“我不走啊,茶壺空了,我叫人換一壺。”

“你......”龍磊呼吸一滯,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穆子懷喚來丫鬟吩咐她再換一壺涼茶,又重新回來坐下,見龍磊氣得盯著地磚不放,知道他氣得不輕。“又不和我說話了?”

龍磊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小聲哼了一聲,倔強的仿佛要把地面看穿。

“過幾天我帶你出去一趟,你覺得怎麼樣?”試探著開口,穆子懷哄著小孩兒似的龍磊。

龍磊眨眨眼睛,終於回過頭。“去哪裡?”

穆子懷看出他感興趣,眨眨眼睛,小聲道:“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你一定會喜歡的。”

龍磊也不再多問,只是有些不放心又說了一遍。“那你可不能再忘記了。”

“絕對不會忘記的。”穆子懷保證道。剛才的丫鬟端著一壺涼茶過來換了,等她走了,穆子懷才又問道:“今天你去找了龍修,他怎麼說?”

“哥哥說你找的那個人也住在外朝,之前見過幾次,明天你直接去了他會帶你去找他。”龍磊一五一十將話轉告,想起今天第一次的入宮行又不覺笑起來。

穆子懷不知他笑什麼,只是聽龍修之前認識便放心了,又問了他一些其他事,他也是一臉笑意的回答,仿佛心不在此處。又待了一會兒,直到吃了晚飯,被龍磊拉著保證日後帶他出去玩,才從龍府出來。

第二日,穆子懷先去了翰林院,按沈厲昨日的吩咐,拿了一些典籍往皇宮而去。他此行是去宮內找管理內務的公公核對月度。當然,直直需要很短的時間,出宮的時候便在外朝停留了一會兒。

請門口的侍衛跑了一趟,龍修一出來便看到穆子懷一身官袍,負手站在門外,陽光在他臉上留下一圈光暈,看上去暖洋洋的。

“等很久了?”龍修迎上去,咧著嘴笑了。

“沒有。”穆子懷搖搖頭,微微抬頭才能與龍修對視。“剛站穩你就出來了。”

龍修看了他一會兒,直到穆子懷有些不自在了,才帶他從南苑門口離開。“你要找的人住在另一邊,不到一刻鐘就能到。”

穆子懷松了口氣,點點頭,微微向加快腳步,卻感覺龍修走得慢吞吞的,也只好配合他的步子緩步慢走。

龍修側頭看了穆子懷,記得很久以前還需要抬頭才能看到他的臉,現在低頭卻只看到他的頭頂。心裡突然感覺有塊石頭壓著,龍修微微挪動步子,向邊上走開一些,拉開與穆子懷之間的距離。

“怎麼了?”感覺龍修突然走開,穆子懷疑惑的開口問他。

“沒事。”龍修笑著搖頭,偏著頭正好能看到穆子懷線條優美的側臉,鬢角的絨毛在陽光下散發著暖暖的氣息,頸間的短發服帖的劃出一道弧線,有幾根調皮的飄揚起來,微風吹拂上下飄動。

穆子懷還是有些奇怪,但心裡想著待會兒見了那個人該說什麼,也就沒有再問,而是陷入了沉思。

龍修偏著頭不願移開,見穆子懷微微垂目不知在想什麼,便開口問道:“你找那個人做什麼?是要重新修正史籍?”

穆子懷猛然回神,扭頭看到龍修正盯著自己,不禁一愣。“啊......不是,是有一些其他事。”

龍修帶著他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棟高牆琉璃瓦,高門闊院的建築前。“這就是四夷館,使臣史丹佛就住在這裡。”

穆子懷抬頭,將匾額上“四夷館”三個字看了一遍,又見門口兩個侍衛,回頭對龍修道:“這次多謝你了,你先回去吧。”

龍修沒有說話,倒是皺起眉。

“你先回去吧。”穆子懷看出龍修不高興,但還是重復了一遍。

龍修看著他,良久,才呼出一口氣。“好吧,以後有什麼事找我就好,”

穆子懷這才揚起笑,“我知道,你也照顧好自己。”

等到龍修走遠,穆子懷才上前朝門口的侍衛拱了拱手。

“修撰史官穆子懷,特來拜訪使臣,還請通報一聲。”見侍衛皺眉看著自己,穆子懷又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這個,還請一並送去給使臣。”

侍衛接過來,見信封外面寫著“史丹佛大人親啟”的字樣,又看了穆子懷一眼,最後道:“大人在這裡等著,小人去通報一聲。”

穆子懷點點頭。“多謝。”說完側移一步靜靜等待。

等待的時間有些長,穆子懷穩穩站著,思緒又飛到兩日前那晚。

“你猜我發現了什麼?”任丹楓回過頭,手裡拿著那串勉子鈴,臉上滿是喜意。

穆子懷捏捏袖子裡的絲帕,難道自己的猜測錯了?“你發現了什麼?”

任丹楓先不說話,二尺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將勉子鈴一一撬開,取出裡面的小圓珠。

穆子懷一臉疑惑的看著他找來硯台,加水研磨後放入一顆小圓珠。又小心的用夾子取出,夾著裹了墨水的珠子在桌面的白紙上細細滾了一圈。

潔白的宣紙上被圓珠滾了一圈留下一條墨跡,穆子懷湊近仔細看了看,感覺墨跡間有細小的白色紋路。

“這是什麼?”

任丹楓將宣紙轉了半圈,正對穆子懷。

“這是......”穆子懷又湊近了一些,微微眯著眼睛,喝了蘇葉的湯藥,越來越感覺視線在逐漸恢復,但一些精細的東西還是看不清。

穆子懷臉幾乎已經貼在宣紙上,死死的盯著那個紋路,在心裡一筆一劃連起來。“使?”

“不錯!”任丹楓馬上接口,笑道:“之前一直沒有發現,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一個小字,直到今天去了公主府,見到三公主雕刻的核雕才猛的想起來,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穆子懷抬頭看他,臉上又驚又喜。“其他珠子上面刻的是什麼?”

任丹楓又取出另外幾顆珠子一一沾了墨,在宣紙上印出來。

一共十二顆珠子,每一顆上面都有一個字,卻也能連成一句話。

“夏末行蹤,勾結使臣,絲帕為證。”穆子懷將字一個一個寫下來,念出聲。

“夏末?”任丹楓接過那張紙,一邊分析著。“現在才剛剛夏初。”

“難道是去年夏初?”穆子懷手裡還拿著毛筆,猜測道:“去年夏初不就是六皇子被毒殺的時候?”

“這麼說來,這個使臣應該就是指那時候剛好進貢的番邦使臣史丹佛,而這個絲帕......”

穆子懷終於把一直放在袖子裡的絲帕取出來,遞給任丹楓。“包裹勉子鈴的絲帕是錦繡閣的東西,正是用那次番邦進貢的布匹制成。我今天去過一趟,錦繡閣的老板,似乎認識大皇子......”話說到一半,穆子懷猛地停住,微微笑起來。“我似乎已經猜到王爺要告訴我們什麼了。”

任丹楓將手中的宣紙就著燭火點燃,將他燃盡,才回頭看穆子懷。

“我也猜到了。”

思緒從兩天前收回,穆子懷眨眨眼睛,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只看到剛才去通報的侍衛走了回來,身後的不是使臣史丹佛,而是一個小丫鬟。

小丫鬟出門對著穆子懷福了身,笑著道:“穆大人,史大人命奴婢帶您進去。”

穆子懷點點頭,一拂衣擺,抬腳垮了進去。

“多謝。”



☆、第68章 抓住軟肋

跟著丫鬟走了一會兒在一個花園前停下來,小丫鬟側著身指了指遠處的小亭子。“史大人就在那裡等大人。”

穆子懷道了謝,沿著石子鋪成的小徑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樣貌。番邦使臣史丹佛正站在亭子裡,一眼看過身材壯碩,但個子有些矮,裝著一身黑色長衫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紋面刺身,繪著特有的圖案。

“修撰史官穆子懷特來拜訪史大人。”穆子懷在台階前停下來,拱手行禮。

史丹佛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容,對穆子懷抬了抬手。“穆大人快請坐。”

“多謝。”穆子懷站起身,踏上台階,看到石桌上拆開的信封真是自己方才讓人送進去的,想了想,還是坐了下來。

“不知穆大人找我何事?”史丹佛在穆子懷對面坐下,抬手倒了一杯涼茶端到對方身前,隨後問道。

穆子懷動了動茶杯,到了一聲多謝,轉而又收回了手,望向史丹佛。“正如我信中所說,史大人,我是慕名而來。”

“史某一介閑人,是穆大人抬愛了。”史丹佛抱拳謙虛道。

“哪裡,史大人是南詔國舉國聞名的術士,才智卓群,我等望其項背。”穆子懷謙虛的將話頭挑過去,又切入此行的主題。“前幾日皇上遇刺,不知史大人有何見解?”

“皇上九五之尊,史某不敢妄自猜測。”史丹佛一臉惶恐,擺手直道不敢。

穆子懷偏過頭,桌上展開的信紙在微風吹佛下動了動。如果南詔站在大皇子這邊,無疑將會是一大助力,可是如此勾結外臣,大皇子可曾想過這麼做的後果。

“皇上九五之尊,必有天人之資,尋常人怎麼可窺覷?為君者必須有勇有謀,但也求一個忍字。史大人閱人無數,觀天像識人相,怎麼這個道理都不懂?”

“穆大人說的話史某愚鈍不能參悟,但除了忍字,史某還認識一個字,相。”史丹佛太守衛自己倒了一杯茶。“正如穆大人所說,史某觀人相識星變,得以一窺天命。天道人事,不可逆行之,更不敢妄加更改。”

“天道?”穆子懷反問,手不覺捏緊茶杯,心裡空蕩蕩的。原以為以王爺之姿,以他對帝位的渴望和不顧一切,遲早皇位也會到他手上。但史丹佛這麼一說,難道王爺命中無天子之相?反倒是大皇子?

自己從一開始就站錯了隊?南詔觀星術能窺天運,這也是光成皇帝與其結交的原因,雖然不屑於觀星面相之說,但對於能知未來同古今之能還是有所忌憚。而如今史丹佛之言,是果真天到如此?還是一時說服之言?

退一步說,若是別人聽了,興許就相信了,可是偏偏是穆子懷,他從不信鬼神之說,,也不知命運為何物。他只知道人定勝天,天隨人願,若是王爺當真沒有登上皇位,不僅自己,就連龍修龍磊一行人也會受牽連。

是自己活下去,還是別人活下去,穆子懷並非聖人,沒有割肉喂鷹的心,也不會舍己為人,現今他已上了王爺的船,便只能風雨同舟,同損同榮。

“天道?穆某從不信這個。”穆子懷微微一笑,放開手中的茶杯,而是拿起桌上的信,上面是自己練習了很久才學會的漂亮字體。“穆某只相信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史丹佛微微眯起眼睛,信紙上的內容他之前看過了,雖然之前想過有一天事跡敗露,可是沒想到這麼快。還是因為大皇子愚蠢的舉動碰到了不該碰的人嗎?五皇子?那個外界盛傳喜好男色,流連玩樂的逍遙王爺?似乎和情報中的不太一樣呢。

心裡引起不小的波瀾,史丹佛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緩聲道:“天道大勢,豈是人可以改變的,逆天者,雖戰必敗。這是史某的師父日日告誡之語,史某亦遵之。”

“此言差矣。”穆子懷笑著搖頭,抬眼看向史丹佛:“穆某私自猜測,史大人的師父說的應該是,天道大勢,能人可改,逆天順道者,雖敗猶可戰,戰必勝矣。”

史丹佛渾身肌肉緊繃,瞳孔微縮,看著穆子懷一時無言,仿佛被穆子懷一言頓悟,陷入天道輪回之中。直到良久,帶呼出一口氣緩緩說道:“穆先生得天道,史某慚愧。”

說罷仔細打量穆子懷的相貌,只見他雙目黑潤有神暗含霧氣,讓人看不透,雙唇飽滿上揚,印堂紅潤,額頭飽滿,確有能人之相。雖不能為天子,但卻有將相之姿。

穆子懷不知史丹佛內向所想,而是將桌上的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裡。“話已至此,史大人應該已經很清楚了。自古以來帝王對於巫術都是厭惡多余忌憚,兩國邦交本來就是河上懸繩,如履薄冰。對於南詔彈丸之地,繁榮還是覆滅,對大光來說,影響並不大。”

說完,穆子懷把信封放回史丹佛手中,叮囑道:“史大人可收好了,萬一被誰看了去,冰破了,就要落水了,這水寒得徹骨啊。”

史丹佛手一抖,攥緊信封。“多謝穆大人提醒。”

眼尖的看到史丹佛微微晃動的視線,穆子懷滿意一笑,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道:“如此,穆某就先告辭了。”

史丹佛也站起身,手裡還拿著信封,動了動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穆大人好走,史某就不送了。”

“史大人不用擔心,我既能進來,便能出去。”一邊說著一邊出了亭子,踏下一層台階又停住,回頭。“對了,史大人。再過幾天,你應該就要回南詔了吧,王爺希望此事能在你回去之前徹底解決。”

史丹佛渾身一僵,嘴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額頭上的青色紋面隨著皺眉擠在一起,糾結著。

穆子懷也不等他說話,轉身離開,一直到走出了四夷館,又走出去一段路,才長長呼了一口氣,伸手扶住牆壁。背上的冷汗一瞬間冒出來,沾濕了內衫,傍晚微涼的風拂過,引來陣陣涼意。

發涼的手指在袖子裡握了握,穆子懷再次站起來,緩步離開皇宮。

弘毅身為大理寺少卿,一直以來都嚴明律己,公正廉明,深得皇上信賴,不然也不會將半年前的皇子被殺的案子交予給他。

然而,皇上的信賴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弘毅看著主審位置的刑部尚書,五皇子的野心正在慢慢顯露,只不過之前他偽裝得太好,幾乎騙過了所有人,就算現在有人察覺了也不會在意。

幾天前皇上遇刺,王爺便馬上派人送來了消息,不得不從,控制一個人,只要抓住他的軟肋即可,就如同自己和二皇子。自己的軟肋是亡妻之子浦安,浦安的軟肋是三公主,而三公主的心裡只有小世子,如今,小世子在敏清王爺手上。

這一串聯系,壓制了多少人?

“放肆!還不從實招來?你身為侍衛長,怎麼會不知道那刺客的來歷?”主審刑部尚書怒喝一聲,對於這個嘴硬的侍衛長很不滿,不論上什麼刑,對方都咬緊牙關,宣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弘少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地面已經滿是鮮血,有侍衛長的,也有之前一些人的,更有很多人受不住殘酷的刑法,氣絕當場。

可是這個人不同,按照王爺的消息,侍衛長年過四十,在宮內當官數十載,家中尚有一老母和一懷孕的妻子。而這兩人,現在都在王府之內。

抓住軟肋,就能控制人心。

“給我接著打!”刑部尚書怒得眉毛飛揚,驚堂木猛地敲擊桌面,發出震駭人心的聲響。

兩個人立即走上來,分別持一鞭子,浸了鹽水,面無表情的向被綁住的人身上打去。

“尚書大人。”弘少卿潤了潤喉嚨,終於開口。

刑部尚書此時心煩意亂,這幾天連連審問了幾人都得不到一點消息,急得他連連施刑,好些人在審問期間便死了,更別說什麼消息了。

“弘少卿有何事?”

“尚書大人,不要氣惱,莫要把人打死了,死人可是不會說話的。”弘少卿指了指綁在柱子上奄奄一息的侍衛長,說道:“有時候蜜糖比鞭子管用。”

刑部尚書挑眉,現在他才是主審,如今被弘少卿變相數落了,心中難免不快。“弘少卿的意思是,你能撬開他的嘴?”

弘少卿沉吟片刻,站起身來。“凡事都要試試才知道,不是嗎?”

抬手讓鞭打的人退下,弘少卿提著官袍走了兩步,來到侍衛長身前。幾天下來的行刑逼供讓他滿身都是傷口,臉腫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你身為侍衛長,負責春耕期間皇上的安全,如今皇上遇刺,理應便是你的疏忽。”弘少卿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上有老下有小,確實讓人可憐,可是你若是再不配合,遭殃的可不只你一個人。”

弘少卿再次直起身,走了兩步,繞到侍衛長身側。“刺客心腸歹毒,若不是五皇子和龍千戶挺身護駕,後果不堪設想。五皇子還因此受了傷住入東宮養傷,若是找不到目黑真凶,五皇子豈不是白白受傷?”

說罷又湊到他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道:“你的家人王爺已安排妥當,你只需將事實說出,放心,大皇子到時候為難不了你。”

侍衛長渾身一震,睜開眼睛看向弘少卿,在宮中數十年,自然知道弘少卿此話的意思,不禁又有些害怕。那刺客的來歷他確實不知,不然也不會如此重刑還不開口,只是現在弘少卿讓他改口推給大皇子。

誣陷皇子,少說也是滿門抄斬,可是娘親和妻子在他們手上......

咳咳。

咳出一口污血,侍衛長緩緩抬起頭,望著上座的刑部尚書,嘴唇動了動。

“我招。”



☆、第69章 面相識人

光成五十一年夏

綠葉將天空遮蔽之前,南詔國使臣史丹佛史大人起程離京,翰林院在皇上的密旨下悄然修正著上半年的史籍。

穆子懷將幾頁紙撕下來,檢查一遍後扔進一步遠的火盆裡。一場震驚朝野的行刺案隨著這幾頁紙一起消失在火焰裡。

喬際隨手翻了翻手裡的書,眉心擠出幾條皺紋,最後一臉不耐煩的隨手一甩,厚厚的書本砸進火盆裡發出悶響。火焰小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突地竄起半人高。

“都挑出來了嗎?”沈厲將圍坐在火盆邊的幾人掃視一遍,看到喬際臉上顯而易見的不滿也沒有生氣。親手燒毀辛苦了幾個月整理編寫的史實資料確實有些痛心,但皇上有命哪能不從?再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子書見面無表情的往火盆裡扔了一本書。“這是最後一本。”

沈厲點點頭,手杵著膝蓋站起來,露出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好了,現在將上半年的史料重新整理一邊。按照皇上的意思,刺客、大皇子和嵐貴妃三人不得再出現。”

“是。”三人得了命令,各自回到座位上開始謄寫編纂。

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這十天發生的事就被全部抹盡,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有記錄都被燒毀,知道這件事的人也紛紛緘口不言,將它爛在肚子裡。

唯有穆子懷一直記著,他剛剛經歷了一次宮變。

十天前。

黃昏時分。

榮裡路上,刑部尚書微微提著官袍寬大的衣擺疾步走著。過了太和殿,沿著小徑直接到了皇上的御書房前。

門口的李公公見他行色匆匆,忙通報一聲讓他進去,合上門後守在門口。

時隔半年,上一次深夜入宮面見皇上的弘少卿臉上的表情與刑部尚書如出一轍,第二天便皇嗣入獄受審,不知這次又會發生什麼事情?

僅僅過了半個時辰,刑部尚書便出來了,來不及和李公公多言,同樣趕著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南詔國使臣便求見皇上,光成皇帝在太極殿接見了他。

明黃珠簾,金龍寶座。坐在上位的光成帝看著使臣史丹佛,臉上的表情不可謂不氣惱。

“史大人的意思是朕教導不周?”

史丹佛從座位上站起來,跪在地上,聲音響亮。“臣不敢。只是家師教導,天道輪回自有其定數,東宮之位空懸已久,皇子年紀愈大,人難免就起了不好的心思,皇上應早日冊立太子,穩定朝內。如今外患未除,萬萬不可動了內心。”

光成帝眼光晦暗不明,對於史丹佛的鬥膽冒犯竟然沒有發怒,而是端起一杯茶飲盡,一掃外面的星空點點,問道:“傳聞南詔精通巫蠱之術,又懂觀星面相通古今之技,以史丹佛史大人最能出其右。不知剛才這番話,是不是史大人觀星而得?”

史丹佛跪趴在地上,鼻尖幾乎貼著地磚,篤定而答:“正是。”

“觀星。”光成帝喃喃自語,轉而又問:“天道倫理,那史大人覺得朕的幾個皇子,哪個有天子之姿?”

史丹佛不語,只跪在地上不敢動。

“你且放心說,朕不會責難於你。”

“皇上。”史丹佛哀嘆一聲,卻並未起身,而是繼續跪著道:“大皇子有天子之貌,卻無天子之命,而二皇子與五皇子,均無天子之相。至於四皇子和九皇子,臣並沒見過,不敢妄加揣測。”

“哦?”光成帝沉著聲音,聽不出喜怒,問:“這麼說來,朕的皇子之中,竟無一人可登皇位?如何能立東宮?”

“太子之位受人窺覷,若是立了,便能安定後宮朝野,換得清靜。自古太子登基,並無幾人。”史丹佛鬥膽進言。

“你身為南詔使臣,為何同朕講這些?”

“大光與南詔毗鄰,一者損,另一者必受其牽連。與其同損,不如同榮。”

光成帝果真並未動怒,南詔史丹佛的觀星識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史大人費心了。”

“史某還有一事相求。如今夏季將至,雨水充沛,下官夜觀星像,察覺南詔將遇水災,下官請命返國,與百姓共度難關。”

光成帝擺擺手,無意強留。“史大人為民勞心勞力,我大光願助南詔渡此難關。”

史丹佛感激,有拜了拜才起身回席。“多謝皇上。”

傍晚,皇宮裡舉行了一場家宴,所有貴妃昭儀,皇子皇女悉數參加。

宴席設在御花園,酒菜擺上後,所有太監和侍女都被遣下去,站得遠遠的。

“今日設宴不問君臣,只為夫妻、父子,不必講究繁文縟節。”光成帝坐在上座,身邊坐著皇後,以下分別是眾妃嬪和皇子皇女,長長的宴席擺出很遠。

皇甫雲華這幾日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自然也參加了宴席,就連深居的四皇子也被喊來,心不在焉的坐著他身邊。

“皇上今日雅興,怎會想起讓大家一起出來聚聚?”皇後笑容滿面,今晚是最佳的機會,幾名死士已經待命,只虛一個手勢便會如計劃一般行刺皇上虛晃一招,再留下一些破綻直指二皇子。

“前些時日政務繁忙,偶感疏忽了你們,今日便將你們一起叫來了。皇後為朕勞心了。”光成帝舉起一杯酒,與皇後對飲一杯,懷感道。

“臣妾能為皇上分憂,是臣妾的福分。”皇後笑道,歲月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就算施了粉黛眼尾細細的皺紋在月光下也隱約可見。

“皇後娘娘蘭心蕙質,將後宮管理得井井有條,皇上盡可放心理朝。”嵐貴妃今日穿了一件水紅長衫,外加薄紗,梳著飛雲髻,笑容可掬的說著,依舊美艷無雙。

“是嗎?”光成帝放下酒杯,語氣平淡,仿如閑聊一般說道:“朕怎麼聽說這宮中表面平靜,私底下挾私抱怨,明爭暗鬥。在後宮鬧還不夠,如今都扯到朝內政務上了。”

“皇上息怒。”皇後大驚,連忙起身跪下,其余妃子皇子也都紛紛跪在地上。

光成帝不急不緩的倒了一杯酒水,水流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們這是做什麼?朕不是說過今日無君臣之禮嗎?”

眾人跪在地上不敢動分毫,良久,皇後才自責開口:“是臣妾的錯,臣妾管教不周,竟讓後宮俗事煩擾了皇上。”

“俗事?”光成帝冷哼一聲,目光掃到會在後面的皇甫雲華,抬聲道:“敏清,你上前來。”



☆、第70章 以命救子

皇甫雲華跪在地上,小心的觀察著四周,方才二皇子已經給了他暗示。此時此刻,之前計劃的“以牙還牙”將會實施。

可是,在哪裡?那些皇後的死士躲在哪裡?如果現在動手,事態反而會更糟糕。

“敏清,你上前來。”

皇上的聲音響起,皇甫雲華猛地抬頭,頓了頓才低頭緩緩道:“是。”

起身上前幾步,復而又跪下。側臉看了皇後一眼,見她低首垂目,不知在想什麼。

“敏清。”皇上將他打量一遍,“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讓父皇擔心了,兒臣已經無礙。”皇甫雲華低頭回答,心卻如擂鼓般作響。

“嗯。”光成帝低低哼了一聲,又抬頭向後面一眾皇子皇女望去。“明軒,你也過來。”

“是,父皇。”二皇子上前來,跪在皇甫雲華身旁。

嵐貴妃微微低著頭,畫了梅花妝的眉間輕輕皺起,有些擔心。

“明軒,你為長子,如今已快到而立,心裡難免有所想法。朕二十五歲便登基,如今已有三十余載,也是時候冊立太子了。”

嵐貴妃聽他這麼說,滿心喜悅,雙頰激動得發紅。

皇上這是要立明軒為太子?

有人歡喜有人愁,皇後和二皇子臉色沉下來,不過低著頭,光線昏暗才沒有人發現。

冊立太子?

皇後在心裡冷笑一聲,又氣又怒,讓她本來就有些老態的臉猙獰起來。側眼看了二皇子一眼,與他示意。

本來只是想假借行刺嫁禍大皇子,沒想到皇上卻萌發了立他為太子的心思。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裡將皇上殺了,再嫁禍給嵐貴妃和大皇子,以捉拿之名逼宮。

藏在衣袖裡的手慢慢伸出來,食指上不知什麼材質的指環在月光下晃過一道流光,卻又馬上消失了。

皇甫雲華跪在皇後身邊,一直小心的看著是否有異動。一聽皇上要立太子,便知道皇後定會有所動作。

隨即便看到她手指上的指環閃過一道流光,恐怕就是命令死士動手的信號,連忙伸手將她拉回來。

皇後手被皇甫雲華拉住,指環的光輝被擋住。離皇上不到五步的位置,兩人對視一眼。

手指動了動,想要掙脫出來卻被牢牢抓住。在皇上看不見的地方,兩個人稍稍爭執起來。

皇甫雲華按了按皇後的手,見她臉上怒火衝天,又輕輕搖了搖頭。

想要通知死士動手卻被阻攔,皇後看著皇甫雲華的眼神猶如利刃要生將他剮了。

仁浩之前已經同他知會了,沒想到事到如今他不幫忙便罷,還加以阻撓。廢物就是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可是,”兩人爭執間,皇上再次開口:“昨日刑部尚書將審問結果送進宮裡,據行刺當天的侍衛長所言,侍衛的人選都是由大皇子定的人,也是明軒送去的。”

此言一出,頓時在眾人心中砸下一塊巨石,尤其是大皇子和嵐貴妃彷如一瞬間從天堂掉到地獄。

“父皇!”大皇子哀嚎一聲,頭在地上磕了一下,“兒臣對此事一無所知,此次的侍衛也是讓手下選了。是兒臣粗心偷懶,這才讓歹人混了進去。是兒臣的錯,但兒臣對於行刺之事真的一無所知。”

皇後一愣,沒想到事情突然發生轉折,手指上的指環還被皇甫雲華握著,她動了動手指,將手收了回來。

偏頭看了皇甫雲華一眼,只見他低著頭,靜靜的聽著皇上的怒火燒到大皇子身上。

皇上沒有再加責難,而是繼續說道:“今日史大人同朕說過,朕的皇子之中,只你有天子之相,你覺得如何?”

“兒臣惶恐。”皇甫明軒喜憂參半,抵著頭看不出態度。

“朕也覺得,南詔面相識人之術卻是虛有其表。你若有天子之相,又怎會不知韜光養晦?又怎會被權勢衝了心竅而犯此大錯?”

越說到後面,光成帝越發惱怒,拍著桌案要站起身,卻被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皇上,龍體要緊。”皇後連忙跪著向前一步,擰緊眉頭,擔心道。

皇上劇烈的咳嗽著,抖著手抓起剛才倒好的酒水喝了,胸口上下起伏順著氣。

“皇上,明軒是被冤枉的。”嵐貴妃跪著撲上前,跌倒在地,匍在地上抬頭看著皇上哭訴起來。“那刺客潛入侍衛之中,明軒並不知曉,又被誰指使行刺,幕後之人其心歹毒,但絕非明軒所為。”

“嵐妃,那你說是何人所為?”光成帝目光轉向她,微微眯起,面對寵妃梨花帶雨的哭泣不為所動。

“臣妾不知。”嵐貴妃自覺冒犯,連忙跪好,低低俯下身。

“你不知?你養的好兒子!朕看你是恃寵而驕,不知所謂了!”皇上越說越怒,瞪著嵐貴妃的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嵐貴妃嚇得花容失色,抖著聲音道:“皇上息怒。”

光成皇帝深呼了一口氣,將下面一干人掃了一遍。“二皇子護駕有功,但保守兵器不周,以致人有機可乘,功過相消,過幾日便回府養傷。至於其他人,每人回去後抄寫《儀禮》三遍,以作反省。”

說完目光又移向嵐貴妃和大皇子,繼續說道:“而大皇子皇甫明軒,押入大理寺,查明真相後發落。”

“皇上。”嵐貴妃聲音凄厲,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浸濕化開。

光成帝充耳不聞,站起身來,遠處的李公公迎了過來,伺候皇上離席。

嵐貴妃跪著追出兩步,卻見皇上頭也不回,當真是鐵石心腸,一時又撲在地上開始哭泣。

“嵐貴妃,皇上已經走了,你哭也沒有用。”皇上走遠,皇後便站起身來,丫鬟連忙上前整理鳳袍。

“本宮早就說過,你鬥不過本宮,沒想到這次你倒是作繭自縛,這便怪不得別人了。”

“你!”嵐貴妃怒火中燒,還趴著地上,抬頭看過去,皇後臉上的笑更是如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宏光,雲華,本宮有些乏了,回去吧。”

不到一盞茶時間,所有人都陸陸續續離開,半年前六皇子的母妃淑妃的境況又在她身上重演。

“母妃……”問梅上前要講嵐貴妃攙扶起來,卻被她反手推開。

嵐貴妃跪在原地,唯美的發髻和光鮮的衣服都有些凌亂,眼睛空洞無神,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

不行!不能就這麼放棄!

明軒是天子。史丹佛看相的時候不是也說過了,明軒有天子之相,日後必能黃袍加身。

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若非史丹佛同皇上說那些話,疑心頗重的皇上也不會想到明軒。那個刑部尚書又做了什麼?之前把人送進去的時候,侍衛長根本不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害了明軒。

“快,我起來!”想到這兒,嵐貴妃眼睛一亮,指著剛還被自己推開的問梅。“快扶我起來!”

問梅不知母妃作何想,還是上前將她攙起,一邊安慰道:“母妃不要傷心,父皇一定會查明真相,還哥哥一個清白。”

“閉嘴!”嵐貴妃怒目而瞪,凶狠的視線讓問梅噤了聲,又喚來兩名侍女整理儀容。

片刻之後,方才狼狽的嵐貴妃又恢復光彩,華美的妝容將她的相貌勾畫得傾國傾城,背脊挺得筆直,猶如一道不會垮塌的屏障。只是微微發紅的眼睛顯示主她方才哭過,又透出憔悴。

“你同本宮一起去養心殿,求見皇上。”

兩人帶著侍女一路向養心殿而去,卻被攔在門口。

“皇上說了,今晚無論是誰,一概不見,娘娘不要為難小的。”李公公手裡拿著浮沉,低著頭擋在門口,苦心勸道。

嵐貴妃抬眼望了望已經黑下來的養心殿,轉而抬高了聲音。“臣妾求見皇上。”

等了片刻,卻不得任何回應。

李公公看不過來,又開口勸她。“娘娘又是何苦呢?今兒皇上正在氣頭上,不如明天再來罷。”

嵐貴妃充耳不聞,水紅而華麗衣袍內,手掌緊緊握拳。

她可以等,明軒可等不了。唯有面見皇上,此時才能有所轉機。遙想多年前皇上逼宮登基,自己也曾相隨,皇上的狠利,別人不知道,她自是知道的。

“既然皇上不見,那臣妾就跪到皇上願意見臣妾為止。”說罷委身跪下,帶著身後的問梅和兩名丫鬟跪在養心殿前不起。

皇上鐵石心腸,現在僅是聽了歹人之言便已經要將明軒定罪,若是讓他們再查下去,事情敗露,最後他們恐怕誰也活不了。

這麼多年的舊情,難道皇上真不顧了?

如果他當真不顧自己,又該怎麼辦?如何才能救得明軒的命?

如何才能保全他人?

次日,坤寧宮。

“皇後娘娘今日氣色很好。”貼身侍女用木梳整理著發髻,見今天一早皇後臉上就帶著笑意,如沐春風,便柔聲說道。

“喜事將近,自然精神好。”皇後抬手摸了摸梳好的發髻,銅鏡中的倒影確實看上去滿面紅光,更是讓她心情愉快。“對了,嵐貴妃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已經在養心殿外跪了一晚上,今早皇上出來早朝的時候看都不看她就走了。”侍女微微笑彎了眼,自然知道皇後想聽什麼。那個娼/婦落得這養的下場也是活該。

“是嗎?”皇後笑起來,抬手撫了撫發髻,好興致道:“今日就帶那只青色翡翠簪吧。”

“是。”

下了早朝,光成帝猛然想起在上還跪在殿外的嵐貴妃,往養心殿走去的步子停了下來。憑她一向倔強的性子,恐怕現在還跪著呢。、

“皇上。”李公公連忙跟著皇上的步子停下來,喚了一聲。

“人走了嗎?”皇上低頭沉吟一番,低聲問道。

李公公恍然大悟,垂首回答:“跪了一天,又沒吃飯,嵐妃娘娘身體受不住,昏過去了。已經派人送回了承乾宮。”

光成皇帝嘆了一口氣,腳下換了一個方向。“還是去御書房吧。”

正午,皇上寢宮。

光成皇帝剛剛午睡醒來,就見李公公跪在地上。

“怎麼了?”

李公公跪在地上抖了抖,不敢抬頭看,只是低著聲音緩緩道:“皇上,嵐妃娘娘,沒了。”

“怎麼回事?”光成皇帝驚愕,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大盯著李公公的頭頂。

感覺到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李公公又驚又怕,但還是如實稟告。“今早上回去,拿了三尺白綾,掛在梁上,去了。方才才被丫鬟發現。”李公公又從懷裡拿出一封書信,遞上去。“這是嵐妃娘娘留下的書信,說是給皇上的。”

光成皇帝接過信封,不敢呼吸,緩緩拆開信封看了一遍,越看到後面越是心痛。

“皇上......”李公公見皇上傷感,忍不住開口。

“罷了。”光成皇帝低嘆一聲,手中的信紙被他捏皺,松開手飄落到明黃色龍被上。良久,才緩緩道:“將大皇子押送回寢宮閉門思過,一年之內不可踏出大門一步。”

話音才落,李公公低著頭聽著下文,卻久久沒有等到回音,稍稍抬頭看了一眼。只見皇上雙目緊閉,倒在床上,竟然是昏厥了過去。

嚇得心顫了顫,李公公連忙爬起來,湊上前看了看,隨即衝著門外大喊。

“來人啊,快宣御醫。”



☆、第71章 冊封太子

嵐貴妃自縊,大皇子被幽禁,皇上一夜之間病重,養了五日才能理朝。

金鑾殿上,闊別五日的早朝顯得尤其忙碌。積累下來的工作堆成山,能在殿上處理的事物都解決了,還是有大量的奏折源源不斷的送入了御書房。

“左相,此事就交由你處理。”光成皇帝揉揉眉間,露出些許疲態。

長孫修文上前一步領命,又退回原位。

自從大皇子被幽禁之後,嵐貴妃一派的官員紛紛倒戈,現在已經又大半轉投皇後門下,如今這朝堂之上,以左相為首的一派獨大。右相蔡充幾乎已經失勢,自己的事情都還管不好,更沒有心思來鬧騰。

“眾愛卿還有何事啟奏?若沒有了,今日便就這樣吧。”皇上低垂著頭,手指托著額頭,腦仁隱隱抽痛。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皇上,臣有一事。”戶部尚書側移一步走到大殿中間,彎腰行禮不敢抬頭。

“還有什麼事啊?”皇上有些不耐煩,戶部尚書是從他登基一路跟過來的,一向深得器重。不過現在人老了,很多詬病就顯露出來,比如啰嗦廢話連篇,又比如固守陳規,頑固不化。

“皇上。”戶部尚書先不答,而是直接跪在地上,額頭在地磚上磕了一下。“臣鬥膽,還請皇上冊立太子,以鎮朝野。”

此言一出,金鑾大殿之上一片寂靜,無一人敢說話,全都不敢動了。之前也有官員請命冊封太子,最後的下場不是丟官就是掉腦袋。怎麼戶部尚書還敢提這個,莫不是人真的老了,糊塗了?

“立太子?”廣成皇帝輕揉額頭的手停下來,抬頭看向跪在中央的人,官帽之下一頭花白的頭發,瘦小的身子跪趴在地上。“你也讓朕立太子......”

下面站著的官員一聽皇上的語氣便知這是皇上發怒的前兆,膽子小的已經跪了下來。一人跪了,其余人也紛紛屈膝而跪不敢說話。

“太子。”光成皇帝又嘆一聲,抬眼望去,因為此事百官跪拜,一直延伸到金鑾殿外,不由又嘆一口氣。“確實是時候冊立太子了。”

百官一聽皇上並未責罵戶部尚書,反而真有立太子之心,心中震驚,卻不敢說話。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本就是冒著以死納諫的心,沒想到一向眷戀皇位的皇上一反常態,這次竟然同意了,頓時欣喜若狂,不斷磕著頭喊道:“皇上賢明,皇上賢明啊。”

光成帝微微低頭看著地上的戶部尚書,眼光晦暗不明,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同百官說:“太子,朕已經有了人選,今日就此退朝吧。”

當天中午,一道聖旨攜著冊封太子的消息傳遍皇宮,宮外隨即貼出皇榜,告知民間冊封太子一。

敏清王府內,同樣也收到了消息。

“怎麼會是他?”穆子懷今天沒有去翰林院,而是留在王府照顧剛剛從宮內回來的王爺,聽到這個消息也忍不住驚呼一聲。

“這立太子,如今看來也只是皇上的緩兵之計。當了三十多年的皇帝,皇上身居高位的心怎麼還會願意放手。”任丹楓微微皺著眉,雖然是這麼說,但對於皇上為什麼選那個人做太子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皇甫雲華背上新換了紗布,抬著手讓穆子懷幫他穿上衣服,一邊道:“恐怕新太子現在也震驚著呢,是真正的只驚不喜吧。”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胸腔震動拉扯到後背的傷口,又讓他眉頭皺起來。

穆子懷連忙扶住他的身體,輕撫背部幫他順氣。“王爺傷口還未好盡,應當小心些。”

皇甫雲華勾起嘴角,看了穆子懷一眼,笑道:“這在皇宮裡待了幾天,子懷倒是學會關心人了。”

穆子懷一愣,連忙放開他,臉上卻不受控制的有些發紅。方才王爺又將丫鬟都叫了出去,左右看看找不到人,只好認栽的拿過衣服,迅速幫王爺穿戴整齊。

任丹楓坐在一旁,視線還留在王爺胸口的紗布上,直到衣服蓋上才移開,望向王爺的目光中帶了擔心。“王爺日後不該如此魯莽,若是刺客手往左邊偏上一點點,那該如何是好?”

皇甫雲華不在乎的擺擺右臂,似乎並不把任丹楓的話放在心上。“多虧了那刺客,若不是這傷,我可能不會這麼容易就脫險。”

任丹楓不語,對於王爺的不惜命頗有微詞。

“那名侍衛長怎麼樣了?”皇甫雲華也不惱,只是接著問道。前段時間一直被困在宮內,對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若不是篤定兩人定能猜出他送出的消息,又能盡心救人,獨守皇宮的他也不敢如此大膽。

“喂了致啞致聾的藥,剜了眼睛之後送到了南方,家中老小也一並送去了。”任丹楓如實回稟,雖然本意是將其殺了,到最後還是決定放他一條生路,但為了確保秘密不被泄露,還是做了最周全的安排。

“南詔使臣呢?”

“不日將會回南詔,已經表示日後願協助王爺。只是在離開之前,想要見王爺一面。”

皇甫雲華微微眯起眼睛,想起此人之前還站在大皇子一邊,還有之前皇上說的話,心裡不禁有些好奇。“南詔的面相識人,我也想見識見識。”

說完又想起另一件事,笑著問道:“那個錦繡閣呢?絲帕是被誰解出來的?”

“是子懷。”

穆子懷連忙開口:“我也是聽翰林院的管院提起才想起來,去那裡剛好看到大皇子身邊的小太監,只是碰巧罷了。”

抬頭見王爺正看著自己,不禁有些心慌,一板一眼的回答到:“去年夏末皇嗣入大理寺受審時候,大皇子去得遲了些時候,查了當時見過大皇子的人。那時候剛好就是南詔使臣入宮的日子,恐怕從那個時候,大皇子便已經開始計劃此時了。皇上親耕時候的守衛也是那時候開始布置的,這些消息都已經送去給了弘少卿。”

皇甫雲華望著他點點頭,滿意一笑。

“只是沒想到嵐貴妃願意以死換得大皇子一命,讓案子的查辦停了下來。”任丹楓望了望王爺,突然想起白綾自縊的嵐貴妃,突然感嘆道。

皇甫雲華不以為意,隨口解釋道:“嵐貴妃與母後自皇上未登基時便侍其左右,母後有左相和將軍傍身,而嵐貴妃美艷無雙,就算三十多年過去也風采不減,皇上一直對她寵愛有加。皇上果真是不得不服老了,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查殺膽敢殺害自己的人。”

穆子懷聽著王爺說著,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也許皇上對大皇子尚有疼愛,虎毒不食子,更何況是人。”

皇甫雲華聞言朝穆子懷看過去。“在位者,親人又如何?子嗣又如何?畏縮軟弱只會讓他的帝國垮塌,沒有其他理由。”

穆子懷不言,眉頭微微皺起。

皇甫雲華見他又不說話了,只好改口轉提他事。“翰林院最近怎麼樣了?”

“接了皇上密旨,急於將行刺一事抹消,用不了幾天就不會出現在史籍中。”王爺一提,穆子懷才想起來連忙稟告。

皇甫雲華點點頭,叮囑道:“在翰林院當官能行走於宮內各處,大有益處,你多跑動跑動。等這事過了,便找個由頭升職。”

“是。”穆子懷低頭答應,王爺送他入朝為官絕不是為了讓他閑職的

“如今冊立了太子,恐怕母後又會有所動作,如今我們無需動手,只需旁觀便可。鬧得越大,對我們越有利。”皇甫雲華站起身,走了兩步,感覺背叛的傷口不是很疼了,又朝身後兩人叮囑一遍。

“是。”兩人紛紛拱手應下來。

皇宮內,坤寧宮。

皇後抖著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想起剛才聽到的聖旨,怒火又躥起來,手抖了又抖,最後反手一砸,茶杯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茶水濺了一地。

“母後莫氣,身體要緊。”二皇子坐在右邊下座,心中同樣氣憤難平,但還是耐著性子安慰皇後。

“沒想到皇上如此薄情,本宮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到,他竟然讓他做太子,當真是兒戲嗎?”皇後忍不住拔高了聲音,長久以來維持的溫婉有一瞬間撕裂。

“母後,現在想一想,父皇立他為太子也情有可原,並非毫無根據。”二皇子雖然惱怒,但還是仔細思索了一番,遲疑著開口。

“你是說皇上仍舊眷戀皇位不願放手?才拉出他做個樣子?”經皇甫仁浩這麼一說,皇後才勉強靜下心來,皺著眉揣測。

“恐怕就是如此。”皇甫仁浩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卻並不輕松。

“這皇上真是......”

“母後!”皇後皺起秀眉,話剛說到一半卻被皇甫仁浩打斷。

叩叩叩,三聲敲門聲隨後響起,兩人同時噤了聲。

“怎麼了?”皇後穩下跳的有些快的心跳,看了皇甫仁浩一眼,高聲問。

“皇後娘娘,清昭儀求見。”門外的侍女馬上通報。

來得正好!皇後目光一凜,看著緊閉的門不放,仿佛已經看到了門外的人。

“請她進來。”



☆、第72章 相繼投誠

今天是穆子懷最開心的一天,至少現在他是這麼認為的。寒窗苦讀十余載,終待金榜題名時。

哼著小曲屁顛屁顛走在小巷裡,穆子懷心情激動,忍不住仰頭四十五度望天,開始幻想進入大學後的愉快時光。

a大雖說不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校,但在a城也算得上路人皆知。對於穆子懷來說,能考上這所大學已經是他做夢才敢想的,這還多虧了他考前日日求神拜佛,態度之虔誠,就差齋戒沐浴,吃素念經了。

跨過地上的一灘污水,穆子懷嘴角的弧度高高揚著。

這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兩邊的老舊樓房挨得很近,很少會有人從這裡路過。但穆子懷為了盡快回家,還是選擇了這條路。只要穿過這個巷子,過了前面那個紅路燈,再走上一小段路就到家了。

這裡很少有人路過的原因主要是周圍的環境極其髒亂,且不說地上那些看不清屬性的污水潭,還有直接堆在路中,臭味衝天的垃圾堆,以及或遠或近傳來的帶著國罵的爭吵聲。

但是這些並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一邊暗戳戳的伸手摸了摸放在口袋裡新配的眼鏡,穆子懷得瑟的哼哼了兩聲。

從小視力就不好,再加上高考前夕挑燈夜戰,穆子懷雙眼的度數終於達到了相當於半瞎的六百度。此時高考結束,穆子懷前腳才收到錄取通知書,後腳接揣著錢衝到街對面的眼鏡店配了一副眼鏡,打算告別模糊的世界。

可是他現在並沒有戴上眼鏡,而是憑著眼前那個模糊的感覺在小巷子裡穿梭著。近視並未對他前進的步子造成阻礙,靈活的又跨過一片黑色的污垢,看了看前面密集的水潭,穆子懷還是打算拿出眼鏡戴上。

停下步子,拿出眼鏡盒,打開,取出那副無框眼鏡,美滋滋的准備帶上......

砰——

“哎!說歸說,你亂扔什麼東西!不想過了是不是!正好!我還不想回來了呢!”

“你混蛋!你有種再說一遍!”

“再說十遍!這個家!我不回了!”

“好啊,你想離婚?誰怕誰啊!老子天天伺候你,你還嫌棄我!走!離婚去!”

“哼!”

疼疼疼疼!

到底是什麼東西?

穆子懷捂著頭頂,齜牙咧嘴的坐起來,誰家這麼缺德往樓下扔東西!會出事的知不知道!就算沒有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不對,已經砸到人了!

穆子懷一邊揉著凸出一個包的頭頂,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場景。

模糊的視線下,一切都是黑乎乎的,伸手一摸身下躺的地方,卻摸到一把粗糙扎手的稻草。

這是什麼東西?

穆子懷抓了一把稻草湊到眼前,用六百度的近視眼辨析著。

這是哪裡?

四周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穆子懷一琢磨,倒騰著兩條腿就要往外走。

“喲喲,你小子可算醒了。”一個粗啞的嗓子響起,但隨著兩聲敲擊聲。穆子懷抬頭,看見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裡是哪兒?”

“你小子自己跑我家裡來躺著,還問我這裡是哪兒?”那人影往前走了幾步,手上似乎拿著一個黑乎乎的老式煙鬥,吸了一口,沒吐出煙圈,倒是咳嗽了幾聲。

“怎麼會是我自己跑來的?我記得我正要回家,沒來過這種地方......”

穆子懷揉著頭向前走了幾步,湊到那人待的門口,話音戛然而止。

門外的情景,就算他用這雙近視六百度的眼睛也能看出問題來。

灰暗的低矮土牆,木質的老舊房屋,一眼望去,烏煙瘴氣的巷子裡都是類似的仿古建築,門口的右邊堆積著腰高的垃圾,看不出是些什麼東西,散發著惡臭。

眼前晃動過幾個人影,穆子懷眯著眼睛,看出那些人披著凌亂的頭發,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袍子,和身邊的人一樣,身上散發出不亞於那堆垃圾的臭味。

眼前的一切都不對勁,穆子懷想掏出眼鏡仔細看看,手往衣兜裡一伸,卻摸了個空。

眼鏡,不見了。

“你這小子是哪裡瞎跑來的?難不成是南疆那邊的?聽說,那邊的蠻子淨穿這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那人又吸了一口烏黑油膩的煙鬥,空蕩蕩的煙管上沒有放煙草,但他同樣烏黑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捏著煙管的手指烏黑粗糙,蓬亂頭發下的臉同樣裹滿了泥垢,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穆子懷低頭看了看自己干練的灰色運動裝,又看了看那人髒垢的長袍,還有四周古老的建築,眨眨眼睛,腦袋一片空白。

一百五十年前,皇甫王朝統一中土,創立國號為大光。

第一代皇帝皇甫成,雄韜偉略,粗狂豪邁,沿襲其父以戰治理天下,短短八年間統一國土,大刀闊斧創立新國,成為中土唯一大國。

皇甫成在位四十九年後逝天,太子繼位,在沿襲以戰治國的基礎上,開始大興文術,創立依法治國,文武並重。五十六年後,功成天享,朝內文武百官各占其半,文儒觀念深入官民之內。死後眾子嗣爭奪帝位,新太子繼位後短短三年被逼下皇位,新帝繼位,改年號為光成。

光成皇帝繼位後,文武雙將齊頭並進,將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帝國上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繼位十七年後,北邊關匈奴開始頻頻動作,犯我大光國土。

光成皇帝大怒,調遣大軍,授命大將軍戍守邊關,將犯國威者趕出中土。

哪知這一打,就打了二十八年,直到現在。邊關戰火連連,匈奴頑固進攻,而在遠離邊關的京城,不受戰火侵擾的百姓還生活在樂天安平之中。

“給你,小乞丐。”

一聲清脆的敲擊聲驚醒了穆子懷,他半睜著眼睛抬起頭,就看到一件青色棉襖套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領子上綴著的白色皮毛襯得她肌膚賽雪,梳著俏皮的垂鬟分肖髻,點綴一粉色珠花,在白雪皚皚的大冬天,看一眼著實讓人身心愉快。

只不過此時的穆子懷可沒有這麼多閑心,比起這位俏麗動人的姑娘,他更喜歡她身上穿著的那件青色棉襖,反正在他的眼裡,再美的姑娘也是模糊一片,還不如保暖要緊。

是了,當他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個鬼地方之後,穆子懷還沒來得及怨天怨地,一場大雪就將他所有的不滿,彷徨和恐懼凍回了心底。

身無分文,了無依靠。

穆子懷本想找個城外的地方,開塊山地,蓋個木屋,高考都挺過來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擋他了。

可是等他剛走出兩條街,寒冷的北風就把他推了回來,仔細一想自己手上什麼工具都沒有,這麼大冷的天,這一趟出去,估計房子沒蓋起來,人就凍成冰塊了。

把凍僵的雙腿收回來,穆子懷開始哆哆嗦嗦往回走,又回到了那個他醒來的地方。好在那位救自己的大爺心地善良,容自己了一個住所——雖然那個住所也是四面透風,頭頂漏雨。

這就是最底層人民的互助互憐之情吧,同是乞丐,半斤八兩,相互拉一把也能算是生活中的慰藉了。

沒錯,穆子懷現在就是一名乞丐。

“謝謝......”

兩個月的時間,在挨凍受餓之後,星星點點的羞愧之心早就在餓得頭昏眼脹時摔成碎片,但此時給錢的是一位小姑娘,穆子懷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摸索著把地上的銅板撿了起來,塞進那件用破布口袋做成的衣服裡。

“啊!”那小姑娘卻還沒走,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又拿出三枚銅錢扔在地上,伴著清脆的銅錢撞擊聲,快步離開了。

穆子懷雖然有些疑惑,但心情還是微微上揚,四個銅板,夠他和乞丐大爺吃兩天了。嘴角微微上揚,穆子懷摸索著將銅錢收入手中,卻發現自己摸到了四個銅錢。

把剛才塞進懷裡的銅錢拿出來湊到眼前看了看,這哪裡是小姑娘給他的銅錢,分明就是一片被壓成片還風干了的狗屎。

穆子懷心裡一咯噔,反手把那片狗屎仍的遠遠的,頓時想到那小姑娘的驚呼,不得苦笑。

那姑娘,莫不是把自己當成瞎子了吧。

罷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比瞎子好不到哪兒去。

把凍僵的雙腿立起來,穆子懷揣著四個銅錢開始往“家”走,路過饅頭店的時候,用兩個銅錢換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這是他和乞丐老頭一天的吃食。

住的久了,穆子懷就發現自己所住的地方是京城中最為混亂的一條胡同巷子,這裡到處都是地痞流氓,乞丐小偷,魚龍混雜,能在這裡生活下來的,都不是什麼善茬。

那個救自己的乞丐大爺大家都叫他煙老頭,年紀大了,多年積攢下來的老毛病在冬天一齊發作,讓他無法再外出乞討,若不是自己恰好到了這裡,恐怕煙老頭連這個冬天也熬不過。

這個世界的雪,可真是凍人得很。



☆、第73章 入宮商議

這也怪不得穆子懷,剛意識到自己當下的處境,滿肚子的雄韜偉略還沒發揮出來,就被大自然狠狠給了一大嘴巴子。現在他滿心滿腦都打算著,無論如何挺過這個冬天,等到來年開春,自己這麼一大小伙子,難不成還找不到工作?

話雖如此,穆子懷也盤算著明天去試試,大家現在都是一路人,估計不會太為難。

這也怪不得穆子懷,剛意識到自己當下的處境,滿肚子的雄韜偉略還沒發揮出來,就被大自然狠狠給了一大嘴巴子。

在腦海裡將明日要說的話都過了幾遍,穆子懷探著頭看了一眼在牆角縮成一團的大爺,又往他身上蓋了一層稻草,才擠著他閉上了

第二天,穆子懷起了個大早,隨手抓了把雪洗了牙,忍著想洗一把臉的衝動出了門。昨天那小姑娘給的錢倒是夠今天吃飯了,他今天的目的是去探探那些人的態度。

到地方的時候那裡還沒有乞丐,另外幾個地方倒是已經有乞丐扎堆,穆子懷之前去試過,那幾個地方和他之前待的地方差不多,都在風口上,夾著雪的風不要命似的往身上打。可是就算如此,也沒有一人敢上前占領那塊“寶地”。

正如那大爺所說,這裡哪塊地是誰的,哪個路口是誰的,分的清清楚楚。按能力分配,像這種“好地方”就是屬於地頭蛇的,別人想來分一杯羹,難。

穆子懷扭頭朝四周看了一眼,找了個偏僻的小角落縮好,等著地頭蛇的出現。

在腦海裡將明日要說的話遍,穆子懷探著頭看了一眼在牆角縮成一團的大爺,

,兩人長得高大壯實,倒真是不像一般乞丐。據他這幾日打聽,這兩個人就是這裡的“地頭蛇”——岡氏兄弟。

又等了一會兒,那兩人收到一筆賞錢,眉開眼笑的送走了那個矮胖的富商。穆子懷摸摸臉上幾天沒洗的污垢,讓整張臉都烏黑,才清了清嗓,走了過去。

“兩位大哥。穆子懷微微一笑,塗得烏黑的臉上只看得見兩排白生生的牙齒。“兩位大哥,小弟剛入京城,一進這街巷就聽聞了大哥們的事跡,幾日下來實在忍不住,決定前來拜訪。”

”二話不說,穆子懷先學著古代的人作了一個揖,裂開嘴喊道。

那岡氏兄弟兩人正將錢財分好,見有人過來,連忙將幾個銅錢收起來,正想作揖討錢,卻發現來者倒是先彎下了腰,再定睛一看,原是一瘦弱小乞丐,登時底氣就足了。

“嗯。”

穆子懷微微一笑,塗得烏黑的臉上只看得見兩排白生生的牙齒。“兩位大哥,小弟剛入京城,一進這街巷就聽聞了大哥們的事跡,幾日下來實在忍不住,決定前來拜訪。”

兩兄弟中更高的一位抬著下巴瞅了穆子懷幾眼,確實是前段時間蹲在煙老頭位置上的人,現下他一席追捧,心中的得意不知不覺泛在臉上。

“你來找我們做什麼?”另外一人倒是率先問道。

穆子懷又作了一揖,猶豫一番,道:“小弟先前一直在那老頭的地頭上,左右也不是個事兒,如今看到兩位大哥了,便想著是不是能和二位大哥一起發財......不不不,不求發財,只求能填飽肚子,其余的盡數孝敬兩位大哥。”

說話間,穆子懷一直沒抬頭,頂著頭頂等著兩人的話。那高一些的人倒也有了些猶豫,想法也開始動搖。

“這個......要不......”

“這可不成!小子你想得好招,這街上哪塊地方是誰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這突然說進來插一腿,還說得這麼好聽。我告訴你,這地方,是我兄弟倆的,你想要?行!看看我的拳頭同意不同意!”說完亮了亮拳頭,意在穆子懷再糾纏就要動手。

穆子懷心一沉,看來這規矩是死了。“哪裡哪裡,這裡是兩位大哥的,誰也不敢說不是,小弟只不過想幫兩位大哥賺更多的錢,但是......既然兩位大哥不願意,小弟這就告辭了。”

話說完,穆子懷特意停了兩秒,估摸著要是兩人心意動搖,興許會叫住他,可是直到他重新走回巷子裡,也沒有聽到那兩人的聲音,回眼一看,那兄弟倆早就開始向著下一個人討錢。

穆子懷嘆了口氣,罷了,在堅持兩個月,想必到時候冰消雪融,天氣回暖,自己也不用再做這乞討之事。

又在街上左右晃了幾圈,昨天還剩兩個銅錢,穆子懷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打算買兩個饅頭後打道回府。

找到昨天買饅頭的小店,看著那些個白花花,胖嘟嘟的饅頭包子,穆子懷吞了吞口水,曾幾何時,這沒有味道的饅頭自己是連碰都不碰,可是現在......

“伙計,給我來兩個饅頭。”

“好嘞。”

瘦高的伙計吆喝一聲,拿出一個袋子,掀開熱氣騰騰的籠屜,挑出兩個饅頭,回頭遞給穆子懷,正准備把籠屜蓋上,卻磕到了一只黑漆漆的手。

“小乞丐!偷東西!讓你偷!讓你偷!”那伙計舉起拳頭又一拳砸在小孩身上,將其打倒在地,見那小孩毫無還手之力,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小孩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可憐兮兮的被動承受著,穆子懷心生不忍,正想開口阻止,一個更小一些的小孩跑了過來,撲進那個縮成繭的小孩身上。

“哥哥,哥哥。不要打我哥哥。”

剛才那小孩就已經夠瘦夠小,現下跑過來這個,更是脫了人形,若不是開口說話,真會以為過來的是只瘦猴,伙計一拳頭下去,穆子懷都擔心會把人打散架了。

好在瘦猴小孩剛跑過來就被另外那個小猴護在了身下,那幾拳才沒有打到他身上。

“伙計,別打了,你拳頭那麼大也不怕出事,放他們一馬吧。”穆子懷看著那些拳頭心驚肉跳,連忙開口勸道。

“哎喲,我放了他們,誰來放了我,這饅頭被這叫花子碰了,誰還敢買?老板怪罪下來,我可承受不住。”

那伙計掀開籠屜,露出一個站著五指印的饅頭,這個饅頭,確實賣不出去了。

那兩兄弟相互團抱,縮在牆角,穆子懷眯著眼睛看了看,只能模糊的辨析出一團糾結的黑影,兩個小孩中不知道是誰,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穆子懷嘆了口氣,這兩個小孩大的那個看上去也才七八歲,小的那個年紀估計就更小的,怎麼會淪落到乞討偷東西。

“算了,那個饅頭我買了,你放了他們吧。”

那伙計倒是琢磨一會兒答應了。“一共三個銅錢。”

“三......三個?”穆子懷突然愣住,有些結巴。

“之前的兩個,還有這個,一共三個銅錢。”

饅頭店小伙計斜眼看著穆子懷,此時的穆子懷在他眼裡其實和那兩個小乞丐是一樣的,只不過昨天他來買過饅頭,今天才會好心招待他。不過現在看著狀況,他恐怕是拿不出錢來了。

“怎麼?你也想吃白食?”

“不,不是。”穆子懷手放在衣兜裡,來來回回的摸著那兩個銅錢,一咬牙。“把之前的饅頭換回來,我一共只買兩個。”

伙計嗤了一聲,還是將那個沾了指印的饅頭換了進去。

“兩個銅錢。”

穆子懷把兩個銅錢一個一個放在他手心裡,才接過饅頭,看了一眼那兩兄弟,一時間卻有些氣悶。

皇甫雲華坐著馬車回到王府,此時已將近亥時,王府門前點了燈籠,守門的小廝有些昏昏欲睡,聽到馬車聲連忙驚醒迎上來。

“王爺,您回來了。”

皇甫雲華下了馬車,一陣涼風吹來,激得他有了幾分涼意。攏緊衣領,皇甫雲華快步進了門,直奔青竹園走去。

任丹楓和穆子懷早已在書房裡等待,穆子懷靠在椅子上有些困意,書房的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打開,灌進來一陣涼風,吹得他哆嗦了一下,抬頭眯眼看去。

“王爺。”穆子懷嚇了一跳,正襟危坐,不僅是睡覺被抓包,還因為王爺臉上比夜風還要冷的寒氣。

嘭!

木質門扉撞擊在牆面上發出不小的聲音,皇甫雲華冷著臉走進來,在房內等待的兩人嚇得面面相覷,不知為何王爺進宮一趟會生這麼大的氣。

“穆子懷,你明天去敏逸王府跑一趟,告訴皇甫宏光,我們不會動他,讓他放心,但也不要同任何人提起此事。”皇甫雲華直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板著臉直接命令。

“是,知道了。”穆子懷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的趕快答應下來,不敢多問。

皇甫雲華吩咐一事,又轉頭看向任丹楓。“任丹楓,你......”說話到一半就停了,眉心隆起,表情帶上了不滿和憤怒。

他抬手揉了揉額頭,似乎十分苦惱,閉著眼睛說道:“你去將京城內所有官員,富商家中適婚女子的資料都找出來,附上家族關系,明天晚上送來給我。”

“是。”任丹楓直覺低頭領命,等答應下來才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來,想了又想,忍不住問:“王爺要這個做什麼?”

皇甫雲華睜開眼睛,眼中冰冷一片,薄唇輕啟:“娶妻。”



☆、第75章 軍營之行

像?

穆子懷將手中的丹青翻轉過來,對著自己看了看,只感覺畫中女子英姿颯颯,確實有巾幗之風。

卻是和自己一點都不像,沒有一絲一毫相像。

皇甫雲華見他看著畫像和自己認真比對,不由笑起來。“日後進了王府,自然可以細細比對,又不急在這一時。”

穆子懷心裡有些悶,又將畫翻回去,問王爺:“畫卷是否可以收起來?”

皇甫雲華點頭,看著穆子懷微微低著頭將畫卷小心的卷起來。“等你把手上這件事辦好,便順著這個由頭遷至副院士。”

穆子懷將丹青收好,又用系帶綁好。“是。”

將畫卷送回王爺書房,穆子懷找了一圈,在角落裡發現了另外幾名女子的丹青,走過去把手裡的放在一起,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回到毅香院寫了一封信,找了個小廝命他送去龍府。

清義正在打掃庭院,見穆子懷又回來了,扶著掃帚問:“先生怎麼回來了?”

穆子懷將信給小廝送去,回頭對清義笑道:“這幾天我不用去翰林院了。”

“那先生今日可在府裡用飯?我這就去通知廚房准備。”清義放下掃帚,手在腰帶上掛著的毛巾上擦了擦。

穆子懷想了想,道:“去吧,再准備幾份涼糕和千層糕,包好了我下午帶走。”

清義連忙答應下來,去廚房吩咐了飯菜,又開始煎藥。

用完飯,穆子懷換了一身涼快的衣服,帶著點心去了龍府。

門口的小廝一看到穆子懷就讓他進去了,可能是孔磊之前已經打過招呼。

前廳裡,龍磊自收了信就開始准備,想著這次要去軍營還特意換了一身黑衣,其他也沒有多做准備,用完飯就等在前廳。

兩人見了面,孔磊顯然興致高昂,知道穆子懷帶了點心,又讓人去備了水,隨後坐著馬車向城外的軍營而去。

出了城門往東五裡便是宮內侍衛駐扎的營地,一般不讓閑人百姓進入,穆子懷帶了官牌,又讓守衛的士兵直接找來龍修。

龍修不知道穆子懷和孔磊要過來,正在訓練那群對自己頗有些不服的士兵,聽到小兵來報,狠狠皺了一下眉頭。

“剛才做的劈砍示範,每人做一百遍再休息。”

現在已經是午時,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候,當龍修頂著滿頭大汗趕到軍營門口的時候,穆子懷和龍磊已經被曬得有些蔫了。

龍磊還好,每日練武,這點太陽還承受得住。只是穆子懷平日裡就少動,不怎麼曬太陽,這才養了膚白如玉,沒少讓任丹楓笑話。如今頂著大太陽站了一會兒,只感覺頭腦有些發暈。

“你們怎麼來了?”龍修奮力急走,心裡不喜,才走到離大門還有百丈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頓時驚呼。

龍磊站在門口百無聊賴,走來走去晃了幾圈,忽然聽到龍修的聲音,望過去果然是哥哥來了。興奮的向前幾步又被門口的守衛攔住。

“哥哥!”

穆子懷也看過去,龍修一身黑色軍裝闊步走過來,滿臉都是汗。

“你們怎麼過來了?”龍修在穆子懷前面站定,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

“翰林院派我來提取上半年的軍隊用度和獎懲記錄。想著你也在這兒,就把小磊也帶過來了。”穆子懷手裡拿著油紙包裹的點心涼糕,另一只手那些一個水袋,打起精神回答。

有了龍修帶領,兩人順利進了軍營。龍修本來就在訓兵,這下穆子懷和龍磊來了也不顧忌,直接將兩人帶到了訓練場。

士兵們正在執行右中郎將龍修離開是下達的命令,反復做著單調的劈砍動作。龍修冷著臉走過去,踢了一腳其中一人的大腿,呵斥著動作不夠規範的士兵,態度嚴厲,表現出一種與他年紀十分不服的威嚴。不愧是從戰場上廝殺下來的人,無論武藝還是氣魄,都與京城內那些被拔了毛的雛鳥不同。

繞了一圈又回到穆子懷身旁,龍磊看著哥哥訓兵早就已經兩眼放光的盯著,恨不得上去和士兵們一起訓練。

“接下來你要去哪裡?”龍修現在穆子懷身邊,偏著頭問他。

“你帶小磊出去轉轉,我去找軍營裡的太史令查看記錄。”穆子懷微微眯著眼睛,擋住刺眼的陽光,油紙包被手心的汗水浸濕。

“我知道太史令的帳篷,我帶你去,等你事情辦完了,我再帶你們一起轉轉。你不是也沒來過軍營?”

“嗯。薊縣賑災的時候那邊有一個小的臨時軍營。”穆子懷呼了一口熱氣,將手裡的點心遞給龍修。“不過護衛皇宮的侍衛軍營我確實沒看過。我給你帶了王府裡廚子做的點心,你帶回去吃。”

龍修接過油紙包,鼻子湊近嗅了嗅。龍磊卻在那邊叫了起來:“原來子懷哥不是給我帶的,我還特意讓人准備了水。”

穆子懷一聽笑了,“你要想吃只要告訴我一聲,我每天給你送都成。”

龍磊三步兩步走過來,與龍修並排站好。“那這次就給哥哥好了,下次就是我的了。”

穆子懷臉上的笑意加深,不知不覺,眼前的兩兄弟已經長大,龍修早就比自己高出半個頭,龍磊過不了多久也會比自己高。時間飛一般的消逝著,自己是有些抓不住了。

龍修發現穆子懷目光一瞬間暗淡下來,碰了碰他的手背,將他驚醒,柔聲道:“我們現在就走吧。”

穆子懷抬頭看他,一眼直看進他的眼睛深處,有些心安。“好。”

龍修立即咧嘴笑了一下,跑到士兵方隊前面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暖意,平常的訓斥也沒了味道。“今天就到這兒,回去自行練習,明早檢查。”

看到右中郎將跑過來,士兵已經做好了挨罵的准備,沒想到年紀小小卻異常嚴厲的右中郎將這次並沒有訓斥他們,而是溫柔的笑著讓他們休息。不少士兵抬頭看了看天空,奇怪,太陽還在啊?

這頭龍修拋下士兵帶著穆子懷和龍磊來了太史令的帳篷外。

穆子懷道明來歷以後進帳篷詳談,龍修帶著龍磊先在周圍轉了轉。

統計和核對的工作細碎繁雜,穆子懷決定先把記錄冊都找出來帶回王府整理,過幾日再送回來。可是就算如此,也花費了足足一個時辰,出帳篷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氣溫稍稍降了些,但吹起了風,還算舒適。

本來已經開始練武的龍修龍磊兩人終於看到穆子懷出了帳篷,才走過來。

“現在涼快多了,我帶你們轉轉吧。”龍修隨手擦了擦汗,汗水流進了眼睛,辣得他眨了眨。

用於訓練侍衛的軍營占地頗大,分為東西兩面,整個東面都是訓練場。西面南北分別是兩大新兵營,中央是將領的帳篷,兵器庫和糧倉。

龍修帶兩人看了士兵訓練和新兵營,中央位置屬於軍營的核心位置,不讓外人進入。

穆子懷對此沒有什麼感覺,此次過來也只是看看龍修的生活環境罷了,見他沒有不適倒也放心。龍磊就有些失望了,離開的時候頻頻回頭,想要進去兵器庫看看。

“等你當了將領,自然可以進去。”穆子懷安慰他,三人已經又到了軍營門口。“時間不早了,以後再來。”

龍修送兩人到門口,遲遲不願回去。“我還是送你們回去吧。”



☆、第74章 發紅包啦

話說得好,沒文化,真可怕,有文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穆子懷現在終於開始漸漸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的,簡直精辟!

花了兩個多月終於摸清了這個世界的文字,雖然和漢字有著微弱的差別,但穆子懷還是憑借著強大的學習能力學會了基本的生活用字。

一旦學會寫字,事情就順利了很多,學著自己逛街時候看到的那個乞討板書,穆子懷為自己編了一個極其傷感,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的故事。一邊默念著“父母莫怪,爸媽莫怪”,一邊把故事工工整整的用木棍寫在地上。

想著自己以前路過那些乞討者看都不看,現在卻在做著和他們一樣的事情,穆子懷還得感謝那些乞討者,要不是他們,他還想不到現在這種方法呢。

將一個路人扔下的一個銅錢收入懷裡,穆子懷笑得見牙不見眼,只是一個下午,自己就收到了九個銅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巨款。

直到傍晚時分,穆子懷才拄著發麻的雙腿站起來,抹了一把懷裡的錢,憋著樂勁兒小跑回家。

到家裡就著月光一數,除去路上買了又兩個饅頭,今天竟然得到了十五個銅錢,小心把每一個銅錢擦得反光,穆子懷分出七個銅錢遞給煙老頭。

老頭登時一驚,他乞討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哪裡敢要,抖著手推脫。

“小娃子,這是你自己的,給我做什麼,我這把老骨頭這段時間要不是你,可能早就交待在這兒了,這些錢你留著,等明年開春尋件好些的衣服,找個工作也安定下來。”

穆子懷笑了笑,將錢塞進煙老頭手裡。“讓您拿著,您就拿著,衣服肯定是要添新的,這點錢明天就回來了,您老不用擔心。”

煙老頭半信半疑,還想拒絕,穆子懷又道:“老爺子您就收著吧,要不是你借給我那塊地兒,我估計現在都餓死了,這些錢就當我的租地錢。”

“那......那行,這錢就當存在我這兒,以後要是用得著,我就拿出來用了。”

煙老頭這才將七個銅錢塞進懷裡。躺著靠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在透風的屋子裡四處轉悠,尋來一根看不出材質的繩子,坐到門口,就著月光,把線頭放進嘴裡沾了沾口水,一枚一枚將銅錢串了起來。

穿好之後才返回草垛上躺好,左右翻了幾次身,又將懷裡的錢串子拿出來,徒手挖了個坑埋好,這才安了一半心。

穆子懷一開始就沒睡著,看著煙老頭到處折騰,不由心裡一陣發酸,老頭子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真不知他以前是怎麼過的。

煙老頭藏完錢,一回頭瞧見穆子懷晶亮晶亮的眼睛,突然也有了些不好意思,嘿嘿的笑了兩聲。

“放那兒,安心。”

“嗯。”聲音哽咽,穆子懷應了一聲,翻過身去。

老爺子以後就由他來照顧吧。

自從學會了這裡的文字後,穆子懷用得是得心應手,每天得到的銅錢都大大增多,幾天下來,除去給煙老頭的,自己也攢下了一小筆余錢。

這天他起了個大早,和煙老頭打了聲招呼,出門了。

又刮起了風雪,仿佛夾帶著刀鋒的北風打在穆子懷身上,凍得他只走出去一會兒,身上就失去了知覺。

好不容易來到煙老頭的地方,昨天寫下的字早就已經被白雪覆蓋。穆子懷撿了根樹枝,哈氣暖了會兒手,開始在地上一比一會的寫著。

很快,一個感人肺腑的故事出現在積雪上。穆子懷掃了一眼越來越流暢的字,扔掉樹枝,滿意的擺了擺手,正准備蹲下,身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推開,一時沒有防備,被推倒在地。

回頭看去,自己的地方早就被兩個人占據,老神在在的蹲在他剛剛寫好的字前。

那兩個人穆子懷認識,正是前幾日剛打過招呼的岡氏兄弟。

穆子懷先是一愣,隨後便開始氣惱。

這兩人當初不同意自己和他們搭伙,現在又跑來占便宜,倒當真是這街上的“地頭蛇”。看看四周,對於這種公然破壞規矩的人,大伙兒也不敢說啥,是連看都不往這邊看一眼。

穆子懷手心在地上抓了把雪,平下心中的怒火,忍著心氣站起來,拍拍身上沾的雪花,笑臉是怎麼也擺不出來了。

“兩位這是想干什麼?”

“難道你看不見嗎?這裡以後是我兩兄弟的了。”高一些的哥哥嘴裡叼著根細細的樹枝,蹲在地上,抬眼看著穆子懷。

穆子懷一口氣梗在脖子裡,他看不行那人的表情,但也知道他這是遇上地頭蛇搶窩占地兒了。

“大街上,什麼地方是誰的,該是誰的,這規矩不是二位告訴我的嗎?現在怎麼不作數了?”

弟弟嫌惡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站起來半個身子挺到穆子懷身前。“我說,規矩改了。”

穆子懷一瞪眼,這兩人恐怕是看自己這幾天收獲不錯,眼熱來搶地方的。俗話說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自己也不和他們爭,大不了換個地方就是。

這麼一想,穆子懷四下看了看,裹著草席移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這裡雖然人流少,但風不大。

重新在地上寫上字,穆子懷蹲在地上開始等待。

這裡確實不是個好地方,怪不得之前沒有乞丐願意在這裡。穆子懷足足等了一個早上也沒有得到一個銅錢,以往這個時候,他應該拿著四五個銅錢了。

看了一眼霸占他地方的兩兄弟,穆子懷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就算他眼神不好,也能看到他們正接下了一個人扔下的錢。

挪了挪發麻的腳,穆子懷繼續蹲好,一直等到下午,一個路過的姑娘終於扔下了一枚銅錢。

“謝謝。”

揉揉凍僵的手,穆子懷正准備伸手去拿,誰知另一只更快的手將那枚雪地裡的銅錢撿了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吹,塞進懷裡。

沿著褲腿向上看去,穆子懷腦裡轟一聲燒著了。

“你到底想干什麼?把錢還給我!”人善被人欺,莫非這兩人當真覺得自己好欺負不成?

“不想怎樣,這裡以後也是我們的地方了。”

穆子懷被他們一把推開,這次倒沒有跌倒,但還是踉蹌了一下。

“欺人太甚!”

“怎麼?你心裡不服?”高個子哥哥向前一步,擠在穆子懷身前。穿過單薄的麻布衣,可以看到黝黑壯碩的肌肉無聲的透著威脅。

穆子懷暗中捏捏自己的小胳膊腿兒,心裡火氣就降了大半,剩下的怒氣不敢發作,只能咬著牙走了。

什麼叫得寸進尺!穆子懷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在被他們第三次搶占地方後終於忍無可忍,趁兩人不注意,一拳砸在其中一人的腹部,看似瘦小的拳頭力量卻不小,砸得那人深深彎下了腰。

這一拳打出去,穆子懷就有些後怕,拔腿就向跑,可是他在雪地裡蹲久了,哪裡跑得過兩個強壯的大漢,沒跑幾步,就被逮了回來。

鐵一般的拳頭砸在身上,穆子懷被打的氣血上湧,閉著眼睛胡亂打了幾拳,打著就算自己賺了。

有幾拳還真打到了兩兄弟,兩人站起來開始用腳踹。

穆子懷肚子被一腳踢中,吐出一口苦水,用盡最後的力氣抱著頭,護著肚子,翻了個身,用背部來抵御攻擊。

打了好一會兒,兩兄弟才罵罵咧咧的離開,回到煙老頭那地方站好,開始下一個人賞錢。

穆子懷一直憋在喉嚨裡的一口氣吐出來,慢慢翻過身來,躺在雪地裡小心翼翼的舒展著四肢。

要說穆子懷這孩子就是典型的不長記性,一朝被打,憋足了勁兒也要扳回一城。

等身上的痛感緩解了一些,就一瘸一拐的向那兩兄弟走去,站在那排自己寫下的字前看了看,仔仔細細將那些字讀了幾遍。

兩兄弟見穆子懷過來了,脾氣火爆的要將其拖到角落裡再揍他一頓,可是他只是看著那些字一動不動,一時間心裡也沒了譜。

穆子懷輕輕活動了一下雙腿,趁那兩兄弟晃神,雙腿一掃,將那些字擦了個干干淨淨,然後轉身就跑。

“你奶奶的!”

岡氏兄弟暴跳如雷,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追著穆子懷進了巷子。

可是前後只不過幾秒的時間,穆子懷就跑了個沒影。

“小子,最好不要讓我看到你,老子打斷你的狗腿!”一人在牆上踢了一腳,力道強勁,紅土築成的牆落下幾塊牆皮。

“敢到我們頭上動土,看來是活膩了。”另一人往地上啐了口痰,往巷子的兩個岔路口看了看。

這一拳打出去,穆子懷就有些後怕,拔腿就向跑,可是他在雪地裡蹲久了,哪裡跑得過兩個強壯的大漢,沒跑幾步,就被逮了回來。

鐵一般的拳頭砸在身上,穆子懷被打的氣血上湧,閉著眼睛胡亂打了幾拳,打著就算自己賺了。

有幾拳還真打到了兩兄弟,兩人站起來開始用腳踹。

穆子懷肚子被一腳踢中,吐出一口苦水,用盡最後的力氣抱著頭,護著肚子,翻了個身,用背部來抵御攻擊。

打了好一會兒,兩兄弟才罵罵咧咧的離開,回到煙老頭那地方站好,開始下一個人賞錢。

穆子懷一直憋在喉嚨裡的一口氣吐出來,慢慢翻過身來,躺在雪地裡小心翼翼的舒展著四肢。

要說穆子懷這孩子就是典型的不長記性,一朝被打,憋足了勁兒也要扳回一城。



☆、第76章 雲華娶妻(上)

穆子懷本想拒絕,但見龍修態度堅決,拗不過他,只好妥協。兩人將龍磊送回了龍府,並答應他日後常來看他才離開。

穆子懷和龍修並排走著,此時太陽已經西沉,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下來,再走過一條街便是王府了,思及這段時間王爺對龍修的態度,穆子懷停了下來,轉而讓他先回去。

“馬上就到了,不會耽誤時間。”龍修說著,並沒有停下腳步,走出兩步見穆子懷還停下原地,只好也停住了,回頭看著他。

穆子懷知道龍修的想法,可是以王爺最近的話來看,恐怕他已經起了將龍修收入麾下的念頭,龍修在朝為官,如今又為皇上侍衛將郎。當初他還是千戶時候,王爺就提起過,如今官位漸高,王爺絕沒有放棄的道理。王府有他一個人也就夠了,他們又何必來淌這趟渾水。

“當初我同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穆子懷看著兩步遠的龍修,日漸恢復的視力讓他清晰的看見龍修平板的臉上露出一絲難過,但他還是說道。

龍修頓了頓,想起那晚穆子懷告誡他的話,霎時間有些氣悶。“記得。”

穆子懷點點頭,再次勸道:“既然如此,便回去罷,。”

龍修濃黑的眉毛微微隆起,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日後有事我便去軍營找你,你不要再來了。”穆子懷嘆了一口氣,提步向前,若不是形勢所迫,他也不願如此。只願此事過後,三人都能保全,這才是最重要的。

一邊說著,穆子懷與龍修擦肩而過,卻被他猛地拉住。

穆子懷一愣,回頭看他,卻見龍修低著頭,聲音很低,卻是下定決心。“我願意,成為王爺手下一將。”

穆子懷渾身一震,沒想到龍修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反手將他甩開。“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好好的岸上不走,偏生要往火坑裡跳。”

龍修不說話,微微低著頭,聽著穆子懷訓斥,等了半響,才低聲道:“你不是也在嗎?”

穆子懷一聽這話,禁不住苦笑起來。“若我能走,我倒是想走,可偏偏我走不了啊。”

龍修低著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另一個聲音響起,嗓音粗狂豪邁,微微帶著笑意。

“子懷兄這是要去哪裡啊?”

穆子懷聽著背後的聲音十分耳熟,暗道不好,但也只好笑著回頭。“剛從軍營回來。任大哥怎麼也在這兒?”

任丹楓將二人打量一遍,目光尤其在龍修身上轉了一圈。“是王爺知道你今日去了軍營,怕你一個人回來,便派我出來一趟接你。這位便是龍郎將吧?以前在王府時,我就看你氣度非凡,如今果然錦袍加身,一鳴驚人。”

穆子懷臉色微變,看來王爺是知道龍修會過來,這才讓任丹楓在此等候。“讓王爺費心了。龍修正好有事要辦,便一路相送,如今時候也有些晚了正要回去,任大哥這就趕到了。”

任丹楓一聽,看向龍修。“龍將郎事情辦完了?何不來王府一聚?我家王爺還念著上次讓你幫忙的送東西的事呢。”

龍修看了看穆子懷,見他在任丹楓身後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又把目光移到任丹楓身上,說道:“還請任先生帶路。”

穆子懷眼睛瞪大,沒想到剛才和他說了這麼多,龍修還是答應下來,一時間有些急了。“龍修,你......你不先把結果回軍營稟報嗎?”

龍修似乎有些不敢看他,“那個晚一些也可以。”

穆子懷氣急,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任丹楓領著龍修往王府而去。

進了王府,果然就看到王爺正坐在前廳,似乎正在等龍修。

“龍郎將,好久不見。”見幾人走進來,王爺站起來,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笑道。

“見過王爺。”龍修抱拳行禮,隨著王爺的話在右座坐下。

穆子懷緊跟著龍修坐下,看看對面的任丹楓和上座似笑非笑的王爺,頓時有些如臨大敵之感。

“上次本王在宮內養傷,請龍郎將幫我送東西出宮,本王一直沒有道謝,現在想想真是怠慢了。”皇甫雲華喚人送上點心茶水,果然如任丹楓之前所說開口道。

“龍修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王爺不必放在心上。”龍修謙虛說著,眼角余光將四周掃了一圈,發現所有小廝丫鬟都被遣走。

“自你們兄弟兩人從王府搬出去以後,本王還沒好好同你們敘舊,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機會,不如今晚擺宴暢談?”王爺瞥了穆子懷一眼,見他面露緊張,知他所想,心中難免有些不快,但還是笑著留人。

這次龍修並沒有看穆子懷,直接搖頭回答:“龍修有要事在身,還需回軍營一趟,不便久留。不過,龍修倒是有一事相求。”

穆子懷見龍修要走還有些欣喜,可聽到後面卻憂心起來。想起剛才他說的話,又擔心他做傻事,可是龍修連看都不看他,自己竟然無力阻止。

皇甫雲華本意便是讓龍修轉投其下,本來以為又穆子懷的幫助肯定事半功倍,沒想到幾次試探下來,穆子懷非但沒有相助的意思,似乎還從中阻撓,想要讓龍家兩兄弟置身其外。現在龍修有事相求便是一個天降的絕佳機會,皇甫雲華看了穆子懷一眼,果然看到他滿臉的擔心。

“龍郎將請隨我到後院來。”說著皇甫雲華站起身,引著龍修網青竹園走。

穆子懷跟在後面,和龍修中間隔著任丹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自己根本和龍修沒有任何接觸的機會,只得跟著進了王爺的書房。

“王爺,龍修願投入王爺門下,但有一事相求。”

果然,穆子懷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才進了門,龍修便抱拳彎腰,對著王爺說道。

皇甫雲華忙站起來,關切道:“龍將郎盡管說,本王一定做到。”

“求王爺幫家父洗刷冤屈。”龍修深深彎著腰,說出自己的請求。

十五年前,朝中大將鎮北將軍被奏貪污克扣軍餉,那時正是戰後,鎮北將軍尚還在邊疆,知道被誣陷卻鞭長莫及。只是短短幾天,一連串證據被查證,證人一個接一個浮現,光成皇帝勃然大怒,不等鎮北將軍回京,先派人查了將軍府,從柴房地下找到大批印有官號的軍餉。

證據確鑿。光成皇帝當場便下令,只等鎮北將軍回京,立即拿下,與將軍府一干人等問斬。

消息傳開,世人都知道只要入了京就是判了死刑,此時的京城就像龍潭虎穴,來了就出不去。眾人等了五日,不見鎮北將軍回來,心道是逃了。當日,皇上親臨,午時三刻之時,劊子手在明晃晃的刀刃上噴上烈酒,將軍府上下二十幾口人一一跪好,只等刀起刀落。

龍氏懷著七個月身孕同眾人跪在一起,手掌撫著隆起的肚子,心如死灰,三歲的龍修自然在其中。那時正是寒冬,連斬幾人流出的鮮血將地上的冰雪染紅,飄飄揚揚落下的雪花與鮮血融在一起,彙成血水緩緩流淌。

龍修清楚的記得,他貼在娘親的肚子上,一邊感受著肚子裡那個未出世的小弟弟的動靜,一邊聽著娘親溫柔的耳語。

“小修,你爹爹不會做這種事,你要相信你爹爹。”

龍修一直都相信著,一直到自己被劊子手按在斬首台上,斜著視線看著娘親被兩人拉著,哭喊著要過來。

龍修那時不懂,只想上前安慰,卻被人牢牢按住,這才有了心慌害怕。眼睜睜的看著面目猙獰的劊子手將大刀高高舉起,嚇得閉上了眼睛。

等了一會兒卻沒有動靜,再睜開眼,身後的劊子手已經摔出去幾丈遠。再往後,一匹高頭大馬,鎮北將軍身披玄光鎧甲,手中的跨刀閃著寒光,剛毅的臉上濃眉緊皺,遠目望著高台上的皇上。

龍修跌坐在地上,不知言語。鎮北將軍丟棄兵刃,下馬跪在地上。高聲道:“皇上,末將有一物,還請皇上饒過家中妻兒。”

光成皇帝坐於高台之上,看著跪在地面,為他征戰沙場,收復國土的鎮北將軍,心裡知道他口中所說是何物。“一道金牌,你想換多少人的性命?”

鎮北將軍將法場掃視一圈,家中所有家丁丫鬟均已在此,半數人已經被砍殺。目光又落在懷有身孕的妻子身上。

“末將只求皇上保我妻兒三人,求皇上成全。”

“朕當初賜你金牌只能救一人性命,如今三人,怎麼饒得?”

鎮北將軍抱拳跪地,他本就木訥,一心只想讓妻兒活下去,自己死了也就死了,沒想到皇上卻不念舊情不肯放過。

“皇上。”僵持之下,一道柔和的嗓音響起,聲音不算大,卻傳進所有人耳朵裡。龍氏跪在地上,早已經淚流滿面。“求皇上許龍氏誕下孩兒,只保一雙孩兒性命,龍氏願隨夫君而去。”

鎮北將軍震驚,抬頭看向同樣跪在地上的龍氏,一時悲從中來,張了幾次嘴,最後只是輕輕換了妻子的名字。

光成皇帝看著下面兩人,他斬草向來除根,若是留下了子嗣,日後必成大患。可如今鎮北將軍金牌在手,皇帝之言一向一言九鼎,且不說在場的官員,法場之外更有半數京城百姓圍著,如何能說反悔就反悔。

鎮北將軍一見皇上猶豫遲疑,高呼:“皇上,末將一生戎馬,為國征戰,沒想到如今受人陷害,是末將愚鈍。如今只求皇上許我一雙孩童性命,末將願以自身性命相保。”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奪過劊子手手上的大刀,反手往脖子上一劃。

這一串變故只在瞬息之間,眾人措手不及,只等鮮血噴灑而出,濺落在雪地上才反應過來。

龍氏猛地跪趴在地上,哭著向前爬了幾步又被侍衛按住,她掙脫不開,只得在地上翻滾起來,沒一會兒又臉色大變,捂著肚子縮成一團,雙腿間隱隱有血流出。

那侍衛嚇了一跳不敢碰她,龍修還呆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像是丟了魂一般。

光成皇帝看著地面亂作一團,揉了揉眉心,此事鎮北將軍的金牌正好呈上來。他拿起來看了看,嘆了一口氣,緩聲道:“先將龍氏及其孩子押送回去,其他人就地處斬。”

龍修被人連同娘親一起押送回地牢,推搡間目光停留在那具鎧甲頭盔屍首上,期間竟是一滴淚都沒有流。

一個月後,龍修與龍氏被送出地牢,住入一城外小院中,處處有侍衛把守。又過了幾日,龍氏產下一子,取名龍磊。第二日,龍修抱著弟弟去找娘親時,卻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懸掛於房梁之上。

此事冰雪已經化開,天氣轉暖,龍修抱著睡著的弟弟在門口坐了一早上,直到懷裡的嬰孩哭鬧起來,才手忙腳亂的離開。

又過了幾日,龍家兄弟從小院中消失,不知所蹤。

此時龍修卻提出,讓王爺為其父鎮北將軍貪污一案洗刷冤屈。

皇甫雲華微微皺起眉,似乎有些難處。“鎮北將軍一事,確實是被冤枉了,皇上自是知道的,否則當初不會就此放過你們,如今也不會重用於你。”

“我知道。”龍修抬頭,眼中光芒更勝。“我要讓天下人知道,鎮北將軍一生為國,絕沒有做過貪污軍餉這等苟且之事,鎮北將軍是被冤枉的。”

穆子懷看向龍修,之前知道龍修身世的時候他也去特意查過,雖然史料中記載的文字很少,但從皇上之後的動作來看,確實是查明了真相,只是礙於自己冤死一名忠臣才沒有公布,也許還特意銷毀了當時的證據。

自己竟是一直不知道龍修還存了這樣的心思,所以才一心要入戰場,當初隨公主駙馬出征,莫非也是感同身受才追隨而去?

“此事並非現在就能辦到。”皇甫雲華微微皺起眉,思索片刻後說道。

龍修倒是不急在一時,說道:“龍修只求王爺一句保證。”

皇甫雲華牢牢盯著龍修,似在辨別他的話,隨後才豎起手指立誓道:“我皇甫雲華答應你,日後定讓十五年前鎮北大將軍一案昭雪,讓天下人人盡知事情真相。”

“天子一言,當駟馬難追。”龍修站起身,看著王爺道。

其余幾人均是一震,皇甫雲華目光亮起來,朗聲道:“駟馬難追。”

如此,穆子懷送龍修出了王府,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千防萬防,沒想到龍修本來就打著投入王爺門下的意思,反倒是自己有些多余了。

“你一早就有這個打算?”

龍修這才看向穆子懷,直言不諱道:“是的。”

穆子懷不禁有些想笑,“那真是我多事了。”

“不是。”龍修連忙道,開了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同他父親一樣,嘴笨,若要讓他做事一定傾盡全力,可是若要讓他辯解訴苦,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穆子懷豈會不知道他心裡所想,自己這麼說也只是心中有些可惜罷了,只是很多話說出來了,就收不回去。“我知道你一心為父洗刷冤屈,可投靠王爺確實不是明智之舉,又何必自己跳進這個火坑裡來。”

龍修倒是不以為意,臉上帶上了暖意,吶吶道:“火坑裡有你。”又見穆子懷臉色有些不正常,連忙補充道:“你也在王府,我不會出事,”

穆子懷還是有些不放心,也只是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你回軍營吧,以後萬事小心。”

龍修點點頭,想了想有些期待問道:“你還會來軍營嗎?”

“翰林院派下的差事還沒做完,明天可能還要過去一趟。”

穆子懷剛說完,龍修就笑了起來,“那我在軍營裡等著你。”

穆子懷感覺這話有些怪怪的,但還是答應下來。“你自己做你的事就行,老等著我做什麼。”

龍修沒回,臉上流露出幾分喜悅。

將龍修送走,穆子懷回了府,王爺和任丹楓還在前廳沒有走,叫住了回來的穆子懷。

“龍修本就是從王府出去,現在又回到王爺手下,也是轉了一圈又回來了。”任丹楓將他叫住,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穆子懷沒說話,有些不想搭理他。

皇甫雲華坐在後面,開口道:“今日本王去見了母後,將王妃的人選定下來了。”

穆子懷終於打了精神,問道:“是徐家千金嗎?”

皇甫雲華點點頭,“明日母後便會同皇上說此事,過不了幾天王府將會迎進一名王妃。”

穆子懷抿抿嘴,最後抱拳作揖。“恭喜王爺,王妃定會是一名賢內助。”

皇甫雲華笑起來,看著穆子懷滿是戲謔,揮揮手讓任丹楓先下去,等廳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才站起身向穆子懷走進。“你這是在鬧脾氣嗎?”

穆子懷被他這麼靠近,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連忙道:“子懷不敢。”

皇甫雲華抬手壓在他頭頂,將他按住不讓他再後退,半開玩笑道:“你還有什麼不敢?若不是龍修自己來了,我還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穆子懷頭頂有只手輕輕的壓著,一動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這門親事是母後逼的,你放心,我不會碰她。”皇甫雲華見他低著頭,眼中笑意更深,笑著說道。

穆子懷只感覺心被人輕輕撫摸了一下,渾身一抖,硬是從王爺手中掙脫出來。卻有些不受控制的開始胡思亂想,王爺莫名其妙的保證,說的好像自己和他關系匪淺一般。

王爺為什麼這麼說?這個保證,是真的嗎?心中越想,穆子懷卻感覺耳朵卻慢慢燒起來,說話也有些結巴:“我......子懷知道了,會將此話......此話告知空青的。”

“我這是和你說的,你同他說什麼?”皇甫雲華失笑,捏了捏手掌又收回來。

穆子懷又不說話了,現在王爺給他的感覺怪怪的,有些超出了以前的認知,甚至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皇甫雲華見他不言語,平時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偏偏一遇到這種時候嘴緊得像個河蚌,明明耳朵紅得快要滴血,臉上也染了粉紅,可是偏偏一句話也不肯說。

不過他之前說的話確實提醒了一件事,空青,這個之前為了掩人耳目而送進來的小倌,若不是穆子懷此時提起來,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了。如今新王妃將要入府,是繼續留他,還是趕出去?

還是留著吧,那個徐彩彩也不知道為人如何,留空青一人,也可相互牽制,不至於讓後院失火。

這麼想著,皇甫雲華開口道:“子懷,你去一趟空青住的院子,將他叫來,就說是本王找他。”

穆子懷本還想著王爺剛才那句保證是什麼意思,又聽他要見空青,不知道要拿他如何,也不敢多問,只好出了前廳去尋人。

空青所住的清麗院在王府的西面,荷花楊柳,紅磚綠瓦,是王府內除了王爺所住的青竹園之外,最大的一個院子,有丫鬟說王府建造之初,這本應該是王妃住的院子。

如今王府即將入府,恐怕也是要搬出去的。

讓門口的小廝通報一聲,回報說讓穆子懷自己進去,態度並不是很好。穆子懷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奇怪,記得上次空青對他的態度並非如此,怎麼幾日不見就變了。

進了院子,湖心的紅亭裡,空青正在撫琴,手指在琴上撥動,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見到穆子懷走過來,站起身迎接:“子懷兄,你怎麼來了?”

穆子懷笑著走進,特意在琴上看了一眼,發現那柄琴還沒裝弦,難怪沒有聲音。“王爺喚你,我只是來跑腿的。”

空青一聽,臉色一亮,臉上是夾雜了幾分猶豫的驚喜。“王爺找我?”他已經多久沒有見過王爺了?心裡忍不住問自己,空青算不出,轉而又拋到一邊。話不等穆子懷回答,已經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著裝。

穆子懷見他這麼歡喜,有些不忍提醒他,只是點點頭。“王爺正在前廳,你快去吧。”

空青一步跨過來,湊到穆子懷面前,“我要不要換一件衣服?”

穆子懷將他上下看了看,此時他正穿著一身青色寬松衣袍,寬大的袖子幾乎要垂到地上,臉上沒有妝容,看上去倒是清麗不少。“不用,現在這樣很好。”

空青睜大眼睛,滿目的歡喜馬上要溢出來。“多謝子懷兄,空青先走一步了。”

穆子懷笑著點點頭,目送他出了院子,這才緩步向自己所住的毅香園走去。

清義知道穆子懷今日會早一點回來,早就准備好了每日服用的湯藥和飯菜。等穆子懷用完之後,清義將桌面收拾干淨,一邊道:“這次抓的藥已經喝完了,之前蘇姑娘說以後要換一個方子,還請先生也去再檢查一次。”

穆子懷點點頭,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又拿了一些之前買好的飾物,吩咐清義不用等自己了,便去找蘇葉。

蘇葉的房間在後院的東南角,一件不大的小屋子,十分清靜。門口曬著處理好的藥草,蘇葉正蹲在簸箕前整理著。

穆子懷開口喚她,走近見她正在挑揀著藥材,便把東西放下湊過去幫忙。

蘇葉見他來了,把藥材裡枯草一一挑出來,不禁滿意道:“穆先生的眼睛好了很多,看來很快便可以好了。”

穆子懷笑了笑,將整理好的藥材放好,擦了手後將帶來的東西遞給她。“這些事我出門時隨手挑的,不過,你似乎已經有了。”說著手指了指蘇葉頭上固定發髻的青色發簪,那時一枚鑲金飾的玉簪,看上去價格不菲。

蘇葉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玉簪,有些羞怯。“穆先生送的,我哪有不喜歡的道理。”一邊接過東西收好,又取出金針。

穆子懷閉上眼睛,讓蘇葉針灸治療。只感覺眼睛酸酸疼疼,和之前第一次針灸比起來症狀輕了很多。

一想起上一次不堪回首的經歷,穆子懷猛地想起一件事。

沒過一會兒,果然,止不住的眼淚開始不要錢一樣的往眼眶外跑。

穆子懷心底低咒一聲,但也只能忍耐著。突然一道粗狂的聲音卻破空響起,把他嚇一跳。

“子懷兄怎麼哭了?”

任丹楓提著一份油紙包走進來,看到穆子懷坐在椅子上淚流不止,第一次治療的時候他沒有見過,登時大驚。

蘇葉倒是笑起來,一遍小心的收金針,一邊道:“上次哭得比這個厲害呢。”

穆子懷略有尷尬的笑了笑,“任大哥也來了?”

任丹楓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油紙包放下。“我讓人去佳露樓買了幾個菜,送過來給蘇姑娘。”

此時蘇葉將金針收好,又吩咐了一下需要注意的事,笑著衝任丹楓有些害羞道:“不是說了不用麻煩了,我去東廚那一份就行。”

任丹楓笑著將油紙包一一打開,笑著反駁道:“東廚那些下人,你不說,他們就不做,都是些欺軟怕硬的。”

蘇葉又去洗了手,見穆子懷還是不敢睜開眼睛,便道:“穆先生也在這兒,便一起吃吧。”

穆子懷搖搖頭,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他們二人情意綿綿,自己在這像什麼話。一便摸索著站起來,告辭道:“我還是回去吧,晚了靠我現在的眼睛可就回不去了。”

蘇葉笑著搖頭,勸他道:“到時候讓任大哥送你便是,哪還有回不去的理。”

任丹楓沒說話,顯然是不想穆子懷留下來。穆子懷自然懂他心中所想,搖頭再次拒絕,辭別了兩人自己慢慢往毅香園走。

路上遇到了正准備從前廳回來的空青,滿臉喜色確實和穆子懷之前所想有所差異。

空青似乎心情很好,滿臉歡喜的將穆子懷送回了毅香園,一直到坐在廳裡臉上的興奮還沒散去。

穆子懷眨眨眼睛,拿著清義遞上來的毛巾隨手擦了擦眼角。“空青兄為何這麼高興?”

空青眼睛發亮,臉蛋粉紅,周身彌漫著濃濃的幸福之感。“方才王爺告訴我,不久之後王妃將會入府。”

穆子懷一愣,仔細看了看空青,看他眉目中的喜色是真心流露,不像是苦中作樂,卻又不懂事情原委。“如此,你這麼高興?”

“不是。”空青搖搖頭,滿臉興奮。“王爺讓我繼續住在清麗院,還賞賜了我很多東西。子懷兄,你說,王爺是喜歡我的吧?”說著身體前傾,湊近穆子懷,期待的問道。

穆子懷一時語塞,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這麼說來王爺真的愛空青到如此,寧願讓還未過門王妃居下位,也不讓他受委屈?

穆子懷不信。按王爺的性子,為了日後登基大業,他能利用身邊一切能利用的人物,越是在意的往往會被他隱藏起來。就如自己一直都是任丹楓的擋箭牌,那此時的空青又是誰的擋箭牌?

想到這兒,穆子懷不禁有些可憐空青,他可能還被蒙在鼓裡,滿心歡喜的以為王爺是對他好。

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

穆子懷捏著毛巾的手指收緊,來不及擦拭的淚水從臉頰滾落,順著下顎滴在衣服上,將淺藍色的布料染深。

空青這時才看到穆子懷的異樣,忙問他:“子懷兄,你怎麼哭了?”

“沒有。”穆子懷一愣,用毛巾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模糊:“請大夫治療眼疾,每次針灸後就會流淚不住。”

“子懷兄患有眼疾?”空青一愣,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第一次聽說。

穆子懷笑著點點頭,又擦了擦眼睛,頗有些無奈。

此時清義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還拿了一塊新的毛巾,浸了熱水後敷在穆子懷眼睛上。上次得了教訓,眼睛腫得像個核桃一般待了兩天。

空青見兩人忙著顧不上自己,便開口告辭,滿心歡喜的離開。

穆子懷只等空青走了才深深嘆了一口氣,清義擰了新的毛巾換上,這才問他:“先生嘆什麼氣?”

“沒什麼,只是感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說完又不由嘆息一聲,似是又數不盡的惆悵。

兩個月後,正值隆冬,一個喜慶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由皇上賜婚,定盟、完聘之後,迎親之日被定在大寒之日。天降大雪,飄飄灑灑,一夜之間將整個京城裹上銀裝。

一年前,凱旋而歸的三公主殿下出嫁,今天,五皇子殿下、京城內有名的紈绔王爺迎娶王妃。

皇子娶妻,自然是極華貴之所能,更何況是平時便方丈盈前,千金一擲的敏清王爺。

早在天亮之前,便派了人在門口發散碎銀,院後的流水席也擺上了,只要衣冠整齊,均可進入。

穆子懷今天一大早就聽見院子外傳來的喧鬧聲,本來就沒有睡意,便直接起床洗了臉出門。

因為擔心人手不夠,清義天沒亮就被叫到了前廳忙活。一邊按管家的要求擺放著桌椅,一邊有惦記著穆先生起了沒起,有沒有用飯。剛才想著,就看到穆子懷走了進來,連忙迎上去。

“先生用過飯了嗎?”

穆子懷點點頭,將前廳看了一圈,發現都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問他:“王爺呢?”

清義在桌子上鋪上大紅的桌布,將喜字擺正,一邊道:“方才見過王爺,已經起了,只是不知道現下去了哪裡。”

穆子懷讓清義繼續忙,自己向後院走去。相比前廳的歡鬧,後院的幾個院子都顯得要安靜一些。由於所有丫鬟小廝都被喊去前面幫忙,更是顯得冷清。

繞過積了大片雪花的翠綠竹林,穆子懷一步一個腳印走著,看見王爺整披著雪白狐裘,整坐在躺椅上,身前的竹木桌子上放著一壺熱茶,杯中飄出裊裊細煙。

“王爺,你怎麼還不換喜袍?”穆子懷走近,見王爺一臉愜意,仿佛前院忙得底朝天的婚事與他無關。

聽到穆子懷的聲音,皇甫雲華睜開眼,黑亮的眼睛裡流露出笑意。“不過是府裡新來了個人,有他們忙活就夠了,你過來同我一起喝茶賞雪。”

穆子懷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走上前來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皇甫雲華抬手倒了一杯熱茶遞給穆子懷喝了,又緩緩閉上眼睛,似睡非睡。

穆子懷喝了熱茶,感覺渾身暖洋洋的,回頭看王爺已經閉著眼睛,線條優美的側臉襯著皚皚白雪十分俊美。

呼出一口熱氣,穆子懷放松了身體半躺下來,院子裡一瞬間安靜下來,耳邊仿佛能聽到積雪壓著竹林發出輕微的聲響,和小動物躲在竹林裡穿梭的細碎聲音。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穆子懷舒服得快要睡去時,任丹楓突然走了進來,手拿著兩塊印花紅綢,走過大片雪地,一眼看到兩人舒服得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登時氣得笑起來。

“前院忙得恨不得生出四只手來,你倒好,和王爺在這裡睡覺。”任丹楓走過來將兩人喚醒,有些埋怨道。

穆子懷揉著眼睛做起來,被任丹楓這麼一說有些慚愧,沒有說話。

任丹楓將兩塊紅綢展開,問雙目清明的王爺:“王爺,這兩塊,選哪一種作為床上的喜帕?”

皇甫雲華隨意掃了一眼,又移開眼睛。“你隨便選一塊便是了,還拿來問我。”

任丹楓笑了笑,將紅綢收好。“王爺成親自然要讓王爺來選,哪有讓別人選的。”

皇甫雲華擺擺手,不在意道:“你隨意便好。”

“宮裡已經傳來話了,到晚些時候,皇上和皇後都會過來,還請王爺做好准備。到時候太子殿下,二皇子,三公主,七公主和八公主也都會過來。”

皇甫雲華坐直了身體,挑眉道:“都來了?”

任丹楓點點頭,出了被禁足的大皇子,可不是所有皇子皇女都到場了嗎?

“前廳都布置得怎麼樣了?”皇甫雲華終於站起身來,整理一下衣擺,看來是要開始准備的樣子。

“都已經布置好了,只等您了。”任丹楓微微點頭,笑著說道。

“那就走吧,接下來要做什麼?納征?迎客?”皇甫雲華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仿佛不是去成親,而是去參加別人的婚禮。

任丹楓跟在後面,忙說:“王爺只需去試一試喜袍,自做好以來您還從沒試過合不合身呢。”

皇甫雲華點點頭,停了下來,“那就在青竹園試吧,讓他們把喜袍送過來。”

穆子懷見兩人忙起來,便跟著任丹楓身後想要去前廳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才走出幾步卻又被叫住了。

“子懷,你別走,幫我試試衣服。”

穆子懷腳步停住,往回重新走到王爺身邊。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這麼多丫鬟下人不使喚,卻偏偏讓他來。最近一段時間,王爺的舉動越來越怪了。

等了一會兒,兩個丫鬟端著喜服進來。皇甫雲華將兩人遣走,只喊著穆子懷進了屋。

穆子懷看了看小聲說著話離開的兩個小丫鬟,頓時臉有些發燙,王爺進了臥房,見穆子懷還不進來,又喊了一聲。

“子懷,快進來給本王更衣。”

兩個小丫鬟哄的跑開了,嬉笑聲傳得很遠。

穆子懷臉色更燙,應了一聲,回頭看看虛掩著房門,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第77章 雲華娶妻(下)

王爺大婚的喜袍出自錦繡坊,大紅色的對襟深衣,以鴛鴦為補子,墜在下擺,平日裡帶的黑色折上巾也換成了喜慶的紅色,冠帽上二龍口中各含一枚金珠,相對而吟,栩栩如生。

穆子懷小心地把喜冠提王爺帶上,整理好腰帶後退至一邊,暗暗虛抹了一把汗。王爺把伺候更衣服侍的丫鬟都叫了出去,只讓穆子懷動手,王爺的喜服繁瑣復雜,裡裡外外加起來也有十幾件,穆子懷花費了快半個時辰才整理妥當。幸虧之前了解過一些,不然非出了大醜。

皇甫雲華站在銅鏡前,微微低著頭看著銅鏡裡的影像,滿意笑了:“子懷果然手巧。”

穆子懷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抬頭瞄了瞄銅鏡中的王爺。

發黃的鏡面映出王爺高大的身影,寬帶束腰,刻意加寬的衣襟襯托得肩膀更加寬厚可靠,劍眉入鬢,薄唇上揚,滿身的紅色似乎也在臉上染上了一些喜氣。

“王爺可有哪裡不合身?”

皇甫雲華張開雙臂看了看,透過銅鏡反射看向身後的穆子懷。“你覺得如何?”

穆子懷一愣,只覺得王爺劍眉星目,薄唇似笑非笑,看似散漫放蕩不羈,幽暗深邃的目光卻無比認真,只看一眼,仿佛就移不開眼睛。

“王爺器宇不凡,自然穿什麼衣服都好看。”

“是嗎?”皇甫雲華低低又問了一聲,笑意吟吟的看了鏡中穆子懷一眼,轉身朝他走去。

穆子懷見王爺一步步靠近,就快要貼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倒退一步。“王爺?”

皇甫雲華又上前一步,微微低頭就能看到穆子懷的頭頂,毛茸茸的確實有幾分可愛。心頭軟下來,皇甫雲華抬手環住胸前的人的腰,沒了力氣般掛在他身上,感覺臂彎中的人身體僵硬起來,卻沒有拒絕,便得寸進尺地將頭埋進他肩窩處。

穆子懷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肩窩處微弱的鼻息擾動著他的心湖,泛起細小的漣漪。

“今晚,我去你那裡住好不好?”皇甫雲華埋在穆子懷肩窩,輕輕吸了一口氣,嗅著屬於穆子懷身上的淡淡清香,勾起嘴角。

穆子懷感覺自己像是丟了魂,明明聽到了王爺的話,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心裡呼喊著各種或婉轉拒絕或言辭相斥的話,身體卻不受自己控制。只知道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王爺抱著自己,說著這樣的話,自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今皇上的五子,敏清王爺大婚,長長的婚隊於申時從王府出發,繞京城一圈後抵達領侍衛內大臣府邸。由送親嫂親自將鳳冠霞帔的新娘扶上雙頂大紅花轎,婚隊回程。

敏清王爺坐於高大白馬之上,馬頸上系著紅花綢帶,馬上之人也是一身紅裝,神采飛揚。新娘乘坐的八人花轎緊跟在後,轎子緊閉,不讓人窺探了王妃的容貌。最後是一干護衛和散財小斯,一面走,一面將籃子裡的銅錢播撒,婚隊過後引來百姓一陣哄搶。

穆子懷沒有跟去,借口身體不適留在府內幫忙。等送親的婚隊回來的時候,門口小廝喊了一聲,所有人都湧到門口,擠在一起看著。

敏清王爺下馬,從迎親客手中接過系了紅繩的弓箭,拉弓,三枚羽箭整齊的釘在花轎頂上,眾人發出喝彩。轎簾卷起,迎親婆子上前攙著新娘下轎,跨過門檻前的火盆,燃盡不吉之事物,這才算是進了門。

黃昏時分,皇上皇後攜皇子皇女前來,婚宴正式開始。

宴席分為內外兩廳,內廳是皇族專享,外廳則是用來招待前來的各位官員和親朋好友。穆子懷在外廳,以官位相排,坐到了最邊緣的位置。

八人座的桌子只坐了三人,穆子懷與他們不相熟,不想多言,只是自己吃了些酒,等著王爺拜堂。

空青穿著一身紅色外衫,步入外廳的時候引起了很多人注意,不少人認出來人是前幾年消失的頭牌小倌,有的不屑撇嘴,有的酒色上膽,多看了幾眼。

等他再穆子懷身邊坐下的時候,穆子懷才發現他也來了,原以為他是不回來了的。

一身大紅寬袖長袍,似乎要與新娘爭艷。不過他確實有這個能力,穆子懷偏頭看著他,空青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人,不外乎男女,至於那位還沒有見過面的新王妃......可是再美又如何?王妃就是王妃。

穆子懷不禁苦笑,問空青:“你怎麼來了?”

空青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對面兩個官員離席走開,臉上的表情談不上好。“王爺娶妻,我怎麼能不來?”手指攥著紅色的衣袖,勒出紅印,空青抬頭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穆子懷看出他眼中的水霧,抬手為他倒了一杯酒遞給他。“少喝一些,馬上就要拜堂了。”

空青倒是搖了搖頭,沒有動那杯酒。“我早就知道王爺終會娶妻,於我來說,只要能在王爺身邊就可以了。倒是你,”話說到一半,空青看向穆子懷,將酒杯往他那邊推了推。“這杯酒,應該為你自己而倒。”

穆子懷心頭一震,膝蓋上的手捏了捏,看了一眼酒杯中自己的倒影,扯著嘴角笑了起來。“你說什麼呢?王爺的喜酒,我自然是要喝的。”說完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空青看著穆子懷喝了酒,手又縮回去放在膝蓋上,臉上帶著無所謂的笑,忍不住輕嘆一聲。“愛一個男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更何況那個男人是王爺。我早已做好了覺悟,而你似乎並沒有。”

話音落下,穆子懷沒有說話,空青見他面色落寞,也不便多說什麼。此時,一聲鑼鳴,內廳中皇上皇後走出來,眾人俯首跪拜。

等皇上皇後落座,廳堂內只剩下一干王爺近親,其余人都圍在門外,穆子懷和空青擠在人群中,看著王爺入了廳堂,隨後迎親婆子牽著新娘小步進來。

領侍衛內大臣之女徐彩彩頭戴金花八寶鳳冠兒,身披雲霞五彩帔肩兒,柳葉彎眉,朱唇點點,微微低著頭走進來。

王爺站在前面伸手相迎,准王妃抬頭羞怯的看了一眼,纖纖素手伸出放到王爺手心。

迎親婆子掩著嘴笑了一下,連忙退下,留新婚兩人主場。

儐相上前站於斜前方,見王爺和王妃已經站好,皇上皇後喜笑顏開,過了片刻才開口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王爺王妃手中同握一條紅綢,轉身走了幾步,對天一拜。

穆子懷和空青記載人群裡,見王爺滿眼裡染滿了紅色,仿佛只有王妃一人,穆子懷不知怎的又想起今早給王爺更衣時候說的話。

這邊王爺拜完天地轉身回去又拜了高堂,皇上皇後相視一笑,對新王妃很是滿意。

“夫妻對拜。”儐相又喊了一聲。

王爺王妃轉身相對,男的玉樹臨風,女的沉魚落雁,好一對佳人碧玉。相視相笑,眼中仿佛只有彼此,再無其他。

穆子懷看著,手肘卻被人猛地抓住,回頭一看,原來是空青。此時他眼睛泛紅,死死地盯著廳堂之上的兩人,又嘆自己地位低下,竟連廳堂都進不去,之得擠在人群中才能一窺王爺成婚。

手肘被他抓得有些疼,穆子懷看他眼中漫出水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拉著他退出人群。

皇甫雲華拜完堂,又受了皇上皇後賞賜,好不容易拜托了上來巴結的各路官員,忙裡偷閑抬頭看了看四周,卻沒有發現穆子懷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又被一名官員拉著說話,心情更加煩躁。

穆子懷拉著空青擠出人群就遇到了龍修和龍磊兩兄弟,空青心情不佳,告辭了先回住處。穆子懷見了他倆心情好轉,拉著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方才找了一圈沒看到你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

龍磊笑著在穆子懷旁邊坐下,端起一杯酒喝下,辣得齜牙咧嘴。“王爺成親,我們怎麼可能不來?”

穆子懷見他又倒了一杯酒要喝,連忙攔住他。“不要喝得太凶了,待會兒醉了又讓你哥哥怎麼送你回去?”

龍磊笑了笑放下酒杯,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看上去有些緊張。

龍修將穆子懷打量一遍,道:“你現在是副院士?”

穆子懷一愣,點點頭。“上次整理史籍時候升的,實在有些慚愧。”

“有什麼好慚愧的,你做得好,自然值這個位置。”龍修倒是坦言道。

穆子懷笑了笑,沒有說話。龍修不知這都是王爺做的,自己並無大志,若不是王爺,恐怕早找了個清閑的地方過著養老的日子了。

龍磊一直看到遠處一干皇子皇女,過了一會兒突然要離開。

“這不是龍府,你要去哪裡?”龍修開口問他,微微皺起眉。

龍磊還沒說話,穆子懷就搶著說笑道:“你別攔著他,沒准是看中哪個姑娘了。”

沒想到龍磊這次倒是沒有反駁,撓撓頭有些害羞的笑了,像是被穆子懷說了個正著。這反映讓穆子懷愣了一愣,驚訝道:“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

龍磊笑了笑沒說話,跑了。

穆子懷沒得到答案回頭看龍修,龍修也有些疑惑,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爺舉著酒杯在宴席間來回,連敬了幾杯酒,請來的戲班子已經開始表演,整個廳堂熱鬧非凡。

皇甫雲華仰頭飲盡一杯酒,就著抬頭的動作將外廳的人都掃了一遍,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穆子懷的身影,正和身邊的龍修邊飲酒邊說笑。

正想往那邊走,卻被一個人拉住,皇甫雲華氣從中來,回頭怒目而視,見了拉住自己的人又馬上將眼中的怒氣散去,提起笑臉道:“哥哥有什麼事?”

二皇子皇甫仁浩拉著他,又仔細看了看,有感覺皇甫雲華眼裡都是笑意,難道剛才那股煞人的怒氣是自己看錯了?

“母後讓我來告知你,我們要回宮了。”

皇甫雲華一頓,問道:“父皇也走?”

皇甫仁浩點點頭,“父皇怕拂了賓客的興致,打算悄悄離開。現在恐怕已經出了王府,你也不用來送,只管招呼賓客即好。”

皇甫雲華若有所思,笑了笑。“那我就不送了,哥哥替我給父皇和母後賠罪。”

“雲華,”皇甫仁浩湊過來,臉上帶著笑意小聲道:“母後臨走時留下了一個嬤嬤,你們合房之事由她先與王妃說。”

“嬤嬤?留她做什麼?”皇甫雲華皺起眉,感覺母後更像是留個人來監視自己。

“*一刻,不可怠慢。”皇甫仁浩笑道,一邊退了幾步,走出了廳堂。

皇甫雲華追出一步,看著他出了廳堂,又回頭去剛才看到穆子懷的地方,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就連龍修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穆子懷被龍修拉到後院的湖心亭,站穩吹了一會兒有些凌冽的寒風,才開口問他:“你要說什麼?”

龍修看著他的側臉,毛茸茸的白色圍脖將他的臉襯得膚白賽雪,呼出的氣凝成霧,看起來有些觸不可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人都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當初的自己也絕想不到會走到這一步,這一切,若一定要歸結出一個原因,那一定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從那個沾了手印的饅頭開始,他們的生活就聯系在了一起,越纏越緊,就算他逃到邊疆,就算分離兩年,龍修還是看見他們之間的線纏繞在一起,理不清,也不舍剪斷。

“穆子懷。”龍修輕嘆一聲,呼出一口熱氣,同他一起眺望遠方。前院的喧鬧聲傳到這裡時已經變得很小,更顯得此處的靜謐。

穆子懷看了龍修一眼,印像中龍修連名帶姓叫他的次數很少,但每一次都讓他不由鄭重對待。

“穆子懷,你覺得龍陽之好當如何?”龍修按著遠方,衣袖中的手指捏了捏,終於問出口。

穆子懷一愣,沒想到龍修會問這個,不由偏頭看他。“怎麼會想起來問這個?”

龍修沒有回頭,不敢看穆子懷。“王爺,他不就是喜好龍陽,為何還成親了?”

穆子懷回過頭,一瞬間感覺冬夜的寒氣有些滲人。“王爺貴為皇子,哪有不成親的道理?喜歡男人......也許只不過是隨口說說,你也知道王爺性情爽朗,不拘禮節,當不得真。”

“那你怎麼看喜好龍陽之人?”龍修終於回頭,看向穆子懷,對方沒有看自己,讓他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

“這能有什麼看法?”穆子懷笑了一下,回頭看龍修,似乎有些覺得這個問題多余。

是了,龍陽之好違背天理,能有什麼看法,必然是厭惡的。龍修目光垂到地上,心被困在原地。

“人各有所好,別人何須妄加評論?何時規定的男人一定要與女人在一起?只不過是一些古人留下來的思想罷了,隨性即可,不用顧忌。”穆子懷伸手在嘴邊呼了一口氣,感覺到瞬間的暖意,當熱氣散去後更顯寒冷。

龍修一震,不敢相信一般看向穆子懷。“你......你真這麼覺得?”

穆子懷看他的樣子有些好笑,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當然。怎麼?難不成你有龍陽之好?”

龍修望著穆子懷,只感覺從心底溢出一道暖流,周身都溫暖起來,愣愣的點頭。“是。”

“是什麼?”穆子懷望著結了冰的湖面,遠處的哄鬧聲似乎變得很大,讓他有些聽不清龍修的話。

“我有龍陽之好。”龍修看著穆子懷,漆黑的眼底有一絲光亮,期待的看向穆子懷,像是一旦得到反對那絲光亮就會泯滅。

穆子懷震驚的看著他,心裡一片空白,龍修向來嚴肅甚至有些刻板,若他說是,那便絕不會是假話。

“我,喜歡男子。”龍修又說了一遍,隨著穆子懷的毫無反應,眼中的光亮漸漸變暗。

“這......你......”穆子懷好不容易找到聲音,皺著眉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勸說?還是支持?若是在以前他也許是言辭怒罵,但是現在,穆子懷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立場將他說服。“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真的......”

“我喜歡你。”龍修打斷他的話,很快的語速帶著背水一戰的氣勢,眼睛盯著穆子懷,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小動作。

穆子懷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人撞了一下,思維渙散抓不住重點,聽清了龍修的話,卻停滯了思考,只是死死的釘著這四個字上面,反復看來看去。

“你......”穆子懷抹了一把臉,將頭扭開,選一個最好的方式開口:“你仔細想一想,你對我......真的是男女之情的喜歡?而不是一時的依賴和感恩?”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穆子懷第一次被人表白,可是卻是他永遠也想不到的情形。被一個弟弟一樣的男人表白了,感覺並不好。

龍修眼裡透出失望,看著穆子懷垂在身側,凍得蔥白的手指,忍住不上前握住,目光有些艱難的移開。

“不是男女之情,是喜歡。我分不清是依賴,還是感恩,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喜歡你,穆子懷。”

“在邊疆的時候,我最想的就是回來找你,我不喜歡你和王爺一起出門,我不喜歡你摸龍磊的頭卻對我不苟言笑,我不喜歡家裡沒有你。你明白嗎?穆子懷,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我也不想,可是偏偏就喜歡上了。”

穆子懷沒有說話,龍修一直說著,像是要將這幾年來的感受都倒干淨。他永遠也不知道出征回來時,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沒有把喜歡這兩個字說出口,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不當成哭出來。

他想,他可能是喜歡上他了。正如母親自縊前一天晚上同他說的,等愛上了一個人,就會明白什麼是生死相隨,什麼是不離不棄。

“龍修......”穆子懷喊了他的名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張開的雙唇再度合上。

龍修手指顫了顫,小心翼翼的拉住穆子懷手邊的衣擺,攥緊。

“不用說了,我今天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而已,你不用接受,或者拒絕。”龍修勉強笑起來,狀似不在乎說道。

穆子懷感覺衣袖重了一些,微微低頭看到龍修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上場殺敵都不皺一下眉頭的人,此時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衣袖,生怕對方轉身離去。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一道聲音破空響起,夾雜著怒氣和不滿,將兩個人打散。

龍修倏地松開穆子懷的衣擺,兩人回頭看去,看到一身紅裝的王爺正站在紅亭外,薄唇緊抿,眼睛裡似乎燃著火焰。

皇甫雲華目光特意在穆子懷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還說怎麼在前面廳堂尋不到人,原來跑到這裡來了。他剛才明明看到龍修牽著穆子懷的手,兩人湊得很近,龍修說了什麼?

喜歡?兩個人在這裡幽會?

皇甫雲華只感覺心裡有一團火焰猛烈的燒著,讓他理智全無。

“王爺?”穆子懷喊他,有些好奇王爺不在前廳招呼賓客,怎麼來了這裡?又有些擔心剛才龍修說的話有沒有被他聽到。

皇甫雲華只感覺兩人剛才的畫面像一根刺一樣扎在自己心頭,滿心的怒火卻無處發泄,只知道瞪著兩人。

龍修看著皇甫雲華,感受到他明確的怒火,卻有些可笑。一個正在成親的人,現在有什麼可說的?“王爺怎麼不在前廳?方才還聽見說要鬧洞房呢。”

皇甫雲華目光更利,如刀鋒一半割向龍修。“穆子懷,前廳那麼多事,你在這裡做什麼?”

“前廳又任大哥就可以了,我出來透透氣。”穆子懷不知道王爺生氣為何,只當他是生氣自己偷跑出來,沒有招呼前來客人,便一邊說著一遍往回走。

龍修看了兩人一眼,開口叫住穆子懷。“我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不等小磊了嗎?”穆子懷停住,看了王爺一眼,感覺龍修沒有和王爺告辭而是直接同他說有些失禮。

“不等了,那小子到時候自己會回去。”說完走到穆子懷身前,手掌終於握了握穆子懷冰涼的手。“手這麼涼,以後出門就抱個暖爐。”

穆子懷感覺指尖有些暖意,縮了回來放在衣袖裡。“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用什麼暖爐,太麻煩了,再說我也沒這麼較弱。”

皇甫雲華看著兩人,心中怒氣更勝,重重哼了一聲,不等兩人,直向前廳而去。

穆子懷詫異地看了一眼王爺的背影,同龍修告了別,也向前廳走去。

前廳的客人已經散得差不多,只剩幾個官員喝高了,圍成一桌繼續對飲,找了一圈發現任丹楓正在指揮下人開始收拾碗碟。

穆子懷走過去,問:“任大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任丹楓擺擺手,一邊讓一個丫鬟給剩下的一桌客人添酒菜。“你休息去吧,這裡交給下人便可,我也要回去了。”

穆子懷點點頭,找了一圈。“王爺呢?”

“入洞房了唄。”任丹楓回頭對穆子懷笑了笑,把剩下的事交代好了,往後院走。

穆子懷愣在原地,腦海中突然響起王爺的話,覺得果然只是在說笑。

交代了一下丫鬟守著那桌客人,到時候親自將人送回府,這才往自己住的毅香園走去。

所有丫鬟下人都擠在廳堂,就連清義也被叫去幫忙。穆子懷回到院子的時候還是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

摸索著點上蠟燭,穆子懷做床上坐下,長長舒了一口氣,只感覺今天累得動一下手指頭都艱難。

毅香園離前廳很遠,真是一點聲音也聽不到,靜得害怕。

一靜下來,腦海中王爺的話,空青的話,還有龍修說的話來回交替,心亂作一團,穆子懷只是坐著,感覺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卻沒有力氣。

王爺朦朧的態度,還有龍修的喜歡,什麼時候,自己竟然陷入了這樣的泥潭。

穆子懷抬頭看了看敞開的門口,恍惚的心裡還是不由自主浮現出王爺今早說過的話。

真的會來嗎?

問題才剛浮現出來,穆子懷又搖搖頭,心裡有些害怕。王爺對於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應該是強迫自己利用自己的人才對,為什麼......似乎發生了什麼自己都不能掌控的變化。

至於龍修,他口中的喜歡該怎麼辦?作為弟弟的龍修的喜歡,該如何是好?

想就這麼一直坐下去,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就這樣一直坐下去......

“先生,今天起得這麼早?”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響起,清義端著水走進來,將毛巾掛好,看到穆子懷已經起床穿了衣服坐好,不禁有些驚訝。

穆子懷一愣,抬頭看了看窗外,原來天色已經亮了,自己竟這麼坐了一夜。

“王爺呢?”

清義將毛巾浸了水,遞給穆子懷,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大早就問這個,還是回道:“天剛亮的時候就入宮了,會親酒在早上辦了。”

穆子懷點點頭,用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擦。“是該進宮見見皇上和皇後。”

還好,沒有來。

穆子懷感覺自己舒了口氣,心裡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就像是在水裡跑了一天,沒什麼力氣,感覺始終缺了一點東西,而缺的那點東西卻是最重要的一塊。

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穆子懷連忙扔下毛巾,走出了院子。



☆、第78章 敏清王妃

由於清麗院被空青住著,王妃的院子就落到了東邊的襲葉院。經過昨晚的狂歡喧鬧,今日清晨顯得尤其清淨,幾個丫鬟小廝收拾著昨晚留下的殘局,見到穆子懷紛紛行了禮,又低頭繼續忙碌。

因為王爺大婚告的假還沒到期限,穆子懷閑來無事,散步到後院的湖邊。

樹枝上的積雪又厚了一些,夜裡又飄了雪,走著走著就聞見一陣清香,穆子懷找了一圈,原來是湖畔的腊梅開了花,頂著細碎的雪花,幾片花瓣不懼寒冷的舒展著,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穆子懷忍不住走近,那一株腊梅長得尤其茂盛,每朵花上都頂著雪,幾乎將那方寸之地都擠滿了,擋住了湖面,以至於穆子懷走過來才發現花後面還站著一個人。

八皇女皇甫問梅一身白色長衫,外面加了一件青色棉襖,領子上的容貌將脖子圍得嚴嚴實實,但早上還是有些寒氣,凍得她臉頰有些發紅。看到穆子懷時像是被嚇了一跳,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參見公主。”穆子懷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遇到八皇女,但還是很快就反應過來拱手行禮。

皇甫問梅右手扶著左邊的袖口,微微垂目。“穆大人。”

“公主昨晚上沒回去?”

皇甫問梅的母妃嵐貴妃於皇後一向明爭暗鬥,半年前在寢宮內自縊而亡,就連其兄大皇子皇甫明軒也被皇上禁足。如今只剩她只身一人,穆子懷本來以為依她的性子,怎麼也會得個郁郁不歡,怎沒想到她不僅來了王爺的婚宴,甚至還留宿王府。也不知是因著沒有母妃和兄長的約束,本性顯露,還是其他什麼不得而知的原因。

皇甫問梅抬手碰了碰盛開的腊梅,將花頂上的雪花拂去。“昨日有事耽擱了,等回神時候,父皇他們已經回宮,夜深露重,便想著在王府留宿一夜。”

穆子懷點點頭,想起上次三公主大婚時,八公主也是正在賞梅,那時身邊還跟著一個龍磊,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麼和公主說上話的。明明一個活潑好動一刻也停不下來,一個文靜不食煙火。

皇甫問梅撥弄完一朵梅花,又開始輕撫下一朵梅花,似乎這種游戲很有趣,玩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來,問道:“穆大人和龍磊相熟?”

穆子懷微微挑眉,注意到公主直接稱呼了龍磊的姓名。“再親密不過,認識很多年了。”

皇甫問梅咬了一下唇瓣,思量片刻。“那穆大人可能幫我一個忙?”

皇甫問梅咬了一下唇瓣,思量片刻。“那穆大人可能幫我一個忙?”

穆子懷連忙拱手。“公主有什麼讓下官辦的盡管說便是。”

一陣從湖面吹過,皇甫問梅的臉變得更紅了。“我今日便要回宮,還請穆大人幫我把這封信交予龍磊。”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子裡拿出印了花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寫名字。

穆子懷接過來,捏了捏感覺裡面確實裝了信紙,信封口甚至沒有封上,看來是時間緊迫才寫的。把信封放好,穆子懷沒有多問,反正到時候若是有疑問可以直接問龍磊。

又想起昨晚上龍磊那急切的樣子,現在八公主又私信相送,難道兩人的關系真不一般?

穆子懷一邊想,一邊答應下來。“公主盡可放心,下官一定會送到。”

“多謝穆大人了。”皇甫問梅微微福身,臉上漾出笑意。

確實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穆子懷記得第一次見八公主的時候,她還是個唯唯諾諾的小公主,跟在大皇子身後,頭也不敢抬。如今這一笑起來,才覺得八公主確實與嵐貴妃長得極為相像,只是少了嵐貴妃那分盛氣凌人,多了幾分小家碧玉。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如冬日的梅花,在大雪覆蓋之時悄聲無息的盛開著。

都是話少的人,兩人站了一會兒,八公主的貼身丫鬟找了來。喚了八公主幾聲,說是轎子已經准備好了,可以回宮。

穆子懷同皇甫問梅道了別,才走出兩步就看到那貼身丫鬟一邊牽著八公主往外走,一邊回頭看他,目光不善。

穆子懷一愣,自知沒有招惹她,頓時有些不解。

皇甫問梅抬頭見丫鬟春萍頻頻回頭觀望,叫她。“春萍,你看什麼呢?”

春萍這才回過頭,專心扶著八公主走過細碎的石子路。“公主如今雲英未嫁,外宿王府本來也是無奈之舉,若是被人瞧見與男子牽扯,恐怕會惹人閑話。”

皇甫問梅朱紅的雙唇一抿,想了想道:“方才托穆大人辦了點事,以後不會了。”

見公主又低下了頭,臉上透露出服從的表情,春萍猛地掐了一下自己。“是奴婢的錯,公主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奴婢就是多嘴了,公主不用放在心上。”

春萍是從小看著八公主長大的,這十多年來的辛酸也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本來日日念著什麼時候公主能脫了嵐貴妃的掌控,誰知一個不設防,一直張揚跋扈的嵐貴妃就這麼去了,大皇子也被禁足。

現在八公主是得了自由,可是之前被嵐貴妃欺壓的嬪妃奴才見八公主孤身一人便都找上了門。

這半年來過的並不容易,好不容易八公主重新敞開心扉,這段時間臉上的笑也多了,偏偏自己在這裡給潑了一瓢冷水。

“你是為我好,我知道。”皇甫問梅小聲道,扶著春萍的手上了門口的小轎子。上去了又掀開簾子對她說:“日後我會小心。”

春萍嘆了一口氣,喊著轎夫啟程,趁著太陽還沒升起來一路向皇宮而去。

穆子懷把人送出了府,干脆也不往回走了,和門口的小廝說了一聲,交代他若是任丹楓和王爺問起來,就說他去了龍府,估計下午才會回來。

順道還去龍磊愛吃的酒樓裡買了些點心,用油紙包著,提著走到了龍府門口,見著門頭匾額上龍修親自提筆寫下的“龍府”兩個字樣,才猛然想起昨天龍修同他說過的話,頓時又有些心怯。

現在這種情況,最好還是不見龍修為妙。摸摸袖子裡的信封,穆子懷上前叫住守門的小廝。

那小廝見穆子懷常來,認識他,正笑著招呼他往裡走。“穆大人這麼早就來找龍少爺了。”

穆子懷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連連擺手,從衣袖中拿出八公主給的那個信封,正要遞給那看門小廝,一道響亮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子懷哥哥,你怎麼來了?”龍磊今天出奇的起了個大早,換了一件暗色棉衣,一邊整理著衣袖出門,抬頭就看到穆子懷站在門口。

穆子懷苦笑,把還沒伸出去的信封收回來,轉身對要出門的龍磊道:“我來找你啊,我今天是小信鴿。”

龍磊急著出門卻被穆子懷攔著,一邊將他往邊上拉,一邊往外走。“哥哥正在練舞,子懷哥哥也去找他吧,我有事要出門一趟。”

“唉,先別走,我也沒什麼事,你把信手下就行。”穆子懷拉著他,想直接把信給他就走,一邊把信封重新拿出來。

龍磊皺起眉頭,似乎是很急,但還是停下來接過信封,翻著看了看,發現信封上沒有寫名字,便一邊打開一邊問:“是誰的信?給我的?”

“今早遇到了八公主,回宮前讓我給你的。”穆子懷回頭看了看院子裡面,沒有看到龍修松了一口氣,說完就要走。

龍磊一聽是八公主送來的,正要展開信封的手又收回來,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剛才還忙著要走,現在卻又不急了,拉住穆子懷不讓他走。“這麼這麼快就要走?不是還沒見到哥哥?他今天下午就要回軍營了。”

穆子懷一聽龍修,更是要走,將手裡包著點心的油紙包塞到龍磊手裡。“這是給你們帶的,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不等龍磊反應,穆子懷轉身就走。

身影剛消失在轉角處,聽見前面說話聲的龍修就走了出來,見一大早就要出門的龍磊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一個油紙包。“你不是要出門?”

龍磊從門外走進來,笑道:“不出去了,方才遇到了子懷哥哥,急急忙忙就走了,留他不住。”

龍修頓了頓,目光落到龍磊懷裡的油紙包上。“這是他送來的?”

“是啊。急急忙忙的,說是有事。”龍磊湊在油紙包上嗅了嗅,眉開眼笑:“是千層糕。”

一邊往回走,一邊還叫龍修。“哥哥也一起過來吃一點吧。”

龍修看著門口若有所思,停了很久才接龍磊的話。“吃完陪我練武,再過一年你就滿十六了,到時候去當兵可不要被人打趴下了。”

龍磊停下拆油紙包的手,回頭衝龍修笑,心情很好。“哥哥看吧,我一定會大殺四方。”

龍修失笑,搖搖頭跟著他往裡走。心裡卻還想著剛才穆子懷逃也似地離開,是在躲自己?

這邊穆子懷出了龍府,一路游蕩,竟然不知該去何方,最後竟然晃到城外的河邊坐了一早上,被寒風吹得渾身冰涼才想起來要回王府。

才剛進了王府,就有小廝上來報,說是王爺王妃已經回來了,王爺問了他的去向,也同交代的一樣說了。

穆子懷點點頭,此時正是用膳的時候,不想打擾王爺,就要直接回毅香園,才沒走出多遠,又有一個小廝過來,說是王爺要見他。

穆子懷嘆了一口氣,感覺剛才和河邊吹的滿身的寒氣還沒散盡,竟然凍得他差點抖了一下。呼了口氣,提起精神來問小廝:“王爺現在哪裡?”

“青竹園。”小廝如是回道。

穆子懷擺擺手,遣下小廝,慢慢向青竹園踱去。

還沒等走到青竹園,穆子懷就停住了步子,側著身子望向湖心亭內的人。

新王妃正站在小紅亭內,一身青色加厚外衫,脖子上圍了狐裘,膚白賽雪,嬌俏活潑。兩個陪嫁丫鬟站在身後,三人不知在說什麼,逗得嘻嘻笑起來,遠遠的傳過來,像冰天雪地中一道清脆的銀鈴。

穆子懷看了一會兒,自覺失禮,正要離開,王妃正好看過來,發現一直在看她們的穆子懷,一點不顯羞澀,大方的點頭示意。穆子懷連忙隔著湖面拱手行禮。

兩人無聲的打了招呼,穆子懷才離去。



☆、第79章 清除異黨

皇甫雲華自從皇宮回來之後一直坐在書房裡,一步不曾離開。穆子懷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提氣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王爺低沉的嗓音。

“進來。”

穆子懷推門進去,才發現任丹楓也在,頓時松了口氣,同他打了招呼。

“不知王爺找我有何要事?”

皇甫雲華抬起頭,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到穆子懷臉上。只看到他雙眼有些發紅,臉色憔悴,本來郁結在胸口的一團氣不甘心的散去。“昨晚上沒睡好?”

穆子懷袖子下的手緊握,沒想到王爺會這麼問他,方才還有些不平的怒氣,一下子生出幾分怨氣來。“前院太吵了,等了很久才睡。”

皇甫雲華聽了微微皺眉,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任丹楓見兩人氣氛不對,忙開口,說出此行的目的:“如今王妃入府,之前說的清除異黨現在基本已經可以開始。今早王爺入宮時候,皇後娘娘也提了此事。王爺和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安插一部分人在宮內。”

穆子懷點點頭,在任丹楓對面的椅子坐下。“朝中有多少人不能用?”

“將近半數,不過不能全部清除,還需留下一部分做做樣子。王爺和我都覺得,戶部尚書幾個老官員是最合適的選擇。”任丹楓繼續說道。

穆子懷低著頭,只感覺心中那團氣散不開。“既然你們已經有了打算,叫我來做什麼?”

此言一出,善言的任丹楓也是一滯,看了王爺一眼,沒有說話。

此時卻是早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打算,今日本來與往常一樣,只有王爺和任丹楓兩人密談,只是王爺這次卻派人將穆子懷叫了來。

任丹楓一直都知道,穆子懷這個人的存在只是自己的擋箭牌,將來一個在台前,一個在幕後,很多事情他都不必知道,再加上王爺之前並不十分信任他,因此很多時候,很多決定,都是王爺和他兩人定下來的。

不過穆子懷似乎超乎他們想像中的聰明,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地痞乞丐換了一身衣服會展現出不同的風采。

皇甫雲華與任丹楓相視一眼,讓他出去,房間裡只留下穆子懷和王爺兩人。

穆子懷自剛才說了一句話就沒再開過口,似乎王爺不說話,他就一直安靜下去。

“穆子懷,”皇甫雲華站起身來,微微皺眉像是有些頭疼。“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喊著薄薄怒氣不滿和無奈的問句像是出動了穆子懷藏在心底的敏感神經,讓他瞳孔一縮,一個重錘砸在胸口。

“王爺一切自有打算,子懷妄自揣測,是子懷冒犯了,還請王爺恕罪。”穆子懷畢恭畢敬抱拳彎腰,自己可能是被蒙了心竅,竟然以為王爺當真非他不可。

皇甫雲華見穆子懷又將自己推遠,氣不打一處來,看著穆子懷的目光像是要把他吃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妥協。

“你今早去找龍修了?”

穆子懷想解釋,卻又感覺有些多余,只是簡單的點了點頭。

昨晚聽到的話又在耳邊回響,皇甫雲華又瞪向穆子懷,不滿毫不遮掩的顯露出來。“你去找他做什麼?你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

“什麼身份?”

“你是本王的男寵,就算只是做戲,你也要......”皇甫雲華說到一半,猛地看見穆子懷震驚的眼神,頓時沒了聲音。

穆子懷看著皇甫雲華,指尖嵌進手心,夾雜著不敢相信,受傷和憤怒的眼神讓皇甫雲華心驚,可是轉瞬又消失,渾身的銳氣全部收斂起來,上一刻還是燃燒著怒火的小獅子,這一會兒卻已經變成自甘認命的綿羊。那一瞬間的華彩也消失不見,皇甫雲華放心的同時也有一絲捉摸不透的失望。

穆子懷一揚衣擺,坦蕩跪下,“王爺,子懷有一個請求。”

皇甫雲華吸了一口氣,手扶在桌案上。“什麼請求?”

“待王爺黃袍加身之日,賜子懷歸隱田居,我願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只求王爺放我離開。”穆子懷腰杆挺直,直視站著的王爺,說出這一番話心情卻出奇的平靜。

皇甫雲華手指捏緊桌角,這一刻穆子懷的目光清亮透徹,比起之前,更加讓人忍不住伸手觸碰。

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來,皇甫雲華不再看穆子懷,抬手取過一只毛筆,輕點墨水後在紙上寫著什麼。

寫了很久,穆子懷跪在地上安靜的等著王爺的審判。

“你不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願與本王並肩看山河?”皇甫雲華低頭寫著,狀似隨意說道。

穆子懷頓了頓,心中不由有些想笑,他何時想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何時想過高官厚祿加官問爵?他更像游蕩山河,兩袖清風,孜然一身。若不是王爺,他又怎麼會留下?

“我不願。”穆子懷直言道。

手中毛筆一停,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皇甫雲華微微皺眉,換了一張紙。“你先回去吧,這句話本王就當你沒說過。”

穆子懷跪在地上不願起來,雙手握拳。“王爺......”

才剛開口就被打斷。

“回去!”毛筆被按在紙張上,散開的狼毫帶著墨水留下一個巨大的黑點。皇甫雲華忍著心裡翻滾的怒氣手指緊緊攥著筆杆,生怕被自己扔出去。

“那子懷就先告辭了。子懷的心意不會變,還請王爺有一日成全。”穆子懷站起來,抱拳說完,轉身離去。

吱呀的關門聲響起,穆子懷一走,皇甫雲華手中的毛筆便被狠狠仍在桌上,在無意識畫了一通的紙上震了一下,摔落在地。

心中的怒氣還在蔓延,皇甫雲華一拳錘在桌面,桌上的紙鎮和筆架都震了一下,發出不小的聲音。

“日後我在哪裡,你便要在哪裡。你不願看本王的大好河山,本王就算綁,也要幫你綁在身邊。”

穆子懷出了書房,全身的冷汗被寒風一吹凍得他抖了一下,指尖更是冰涼勝雪。

竹林邊路上積雪被人踩得多了,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看上去一點沒有從天而降的超然之姿。

才走了幾步,穆子懷感覺自己一晚上不見的困意上來了,一心想著回去睡個回籠覺,才出了青竹園便撞上了一人。

徐彩彩是領侍衛內大臣之女,從小便文武雙修,更是有兩名會武功的丫鬟隨身伺候,就算穆子懷困意滿滿看不到人,也斷然撞不到她身上。

可是等穆子懷手指碰到蓬軟的絨毛時,才意識到自己撞到了人,抬頭一看,登時連退三步,險些沒站穩,腳滑了一些,又被人拉住。

穆子懷一頓,連忙松開王妃的手,又後退了兩步,恭敬道:“子懷多有冒犯,還請王妃恕罪。”

兩名隨身丫鬟上來拉住王妃,關心的將她上下看了一遍。

徐彩彩將兩人推開,笑了笑安撫,對穆子懷道:“是我不小心了,穆大人沒事吧?”

“無礙。”穆子懷笑道。

“穆大人這是從青竹園回來?”青竹園是王爺的住處,這是去青竹園的必經之路,徐彩彩正想去找王爺,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人。

“王爺交代了一些婚禮的事情,我正要去辦。”穆子懷隨後扯了一個謊,說道。

言罷,徐彩彩看著穆子懷想了想,坦率開口:“穆大人住在王府?”

今早也看到了他,徐彩彩猜測道。出嫁之前就聽人提起過王爺養著幾個男寵,但看穆子懷一身書卷氣,又是朝中官員才沒有看出來,可是如今想來,確實有這種可能。

穆子懷一愣,響起方才王爺說的話,還是點了點頭。“之前受王爺關照,成為府中幕僚,步入朝堂後便不曾搬出去,實在是有些難以啟口。”

徐彩彩倒是大方的笑了笑,“穆大人住習慣了就繼續住下去吧,相逼王爺也舍不得穆大人搬出去。”

穆子懷笑了笑,只覺得聽了這話有些不自在。“若王妃沒有其他吩咐,子懷就先告辭了。”

徐彩彩點點頭,“不知道穆大人什麼時候有時間,我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些。”

“只要是王妃來找,我必定相陪。”穆子懷許下承諾,兩人告辭後向毅香園而去。

徐彩彩到了青竹園,將兩名隨身丫鬟留在院外,只身進了院子。

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裡,果然一進來就看到一大片竹林,走了一個大圈繞過去,敲響了緊閉的書房門。

“是誰?”

稍有不快的聲音傳出來,徐彩彩嚇了一跳,輕聲道:“王爺,是我。”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王爺的聲音又傳出來,語調中沒有了情緒。“進來吧。”

徐彩彩推開門走進去,看到幾張凌亂的紙張滿是墨水疊放在一起,地上還有一只毛筆,王爺坐在桌案後,手裡拿著一只新的毛筆,不看她,低頭寫字。

“你有事?”

徐彩彩頓了頓,終於還是開口。

“昨天晚上,不知王爺去了何處?”



☆、第80章 鏟除異己

洞房之夜,讓新娘獨守空房,這就是王妃的待遇?

徐彩彩睡醒看著身邊冰涼的床鋪就想來與王爺當場質問,雖然這種事有些難以啟齒,但婚前領事的婆婆已經教過,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備,沒想到倒是全都沒用上。

“昨晚臨時有事耽誤了,冷落了王妃實在是本王的錯。”皇甫雲華並沒有抬頭看她,是在道歉,但態度實在敷衍。

徐彩彩自然聽得出來,但也不能發作,忍著心中的不平又問:“那今晚......”

“昨晚的事情還沒完成,今晚我不回府了。”還沒等徐彩彩問完,皇甫雲華就有些不耐煩的打斷她。

徐彩彩吸了一口氣,看著王爺的目光失去了熱情。“王爺,妾身想在院裡建一個習武台。”

皇甫雲華頭也不抬,態度更是敷衍。“恩。”

徐彩彩一口氣悶在胸口郁結不散,她從小到大何時受過這種委屈。“王爺。”

皇甫雲華聽她喊了自己一聲便沒有聲響,終於抬頭。“怎麼?”

“王爺既無娶妻之心,又何必迎人入府。”徐彩彩直視皇甫雲華,一臉倔強,若是王爺以為她是好欺惹的,那可就錯了,從小到大,只有她讓別人難過,她可從來沒有受過委屈。

皇甫雲華挑眉,望著王妃與穆子懷有幾分相似的五官,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充滿生氣的眼神讓她的五官都亮起來,引人注目。

“王妃這話是什麼意思?”皇甫雲華笑著問,把毛筆放在硯台上,似乎有些興趣。

徐彩彩臉色一僵,閉口不言。

“王妃日後想做什麼盡可做去,無需詢問本王,而本王的事,也請王妃不要過問。”皇甫雲華說道,對於這位王妃,他給與了最大的寬容,希望對方能夠知難而退,安分行事。

徐彩彩下唇咬緊,朱紅的唇瓣被她咬得發白,良久,才低低開口。“謝王爺。”

皇甫雲華看著徐彩彩臉上的光彩消失,變得灰暗,頓時有些無趣,移開了視線。“若沒有其他事便離開吧。”

徐彩彩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福身離去。

清除異黨的行動進行的十分順利,與太子皇甫宏光商議之後得到了異黨的名單,再由穆子懷利用職務之便抓出過去這些人犯下的把柄。

為官之人,能有幾個是清清白白的,只要有心,仔細翻一遍記錄便能找到一擊致命的紕漏。穆子懷將整理的消息送入王府,剩下的工作自會有人完成。

將出入宮門的腰牌給守衛看了,穆子懷過了午門朝東宮走去。鏟除異己的工作必須兩方合作才能完成,不知道身為太子的四皇子心中作何感想,幫著外人將支持自己的官員一一從朝堂上清除。

從偏門進去,因為早就打過招呼,早有丫鬟候著,帶著穆子懷從小路向太子書房走。

進了一道小門,穿過花園便是太子書房,青衣小丫鬟門門前停住,低著頭吸聲道:“大人從這裡進去就是了。”說完便不往裡走了。

穆子懷道了謝,心想四皇子也不像看上去那般毫無主見,一邊走了進去,這個院子十分幽靜,可能是為了讓歷代太子靜心讀書,院子的位置有些偏,裝飾內外也很樸素。

由於是從偏門進去的,穆子懷需要沿著書房窗下走了一段,繞一個半圈才能到書房正門。

穆子懷小心的沿著小徑走著,地上雪花還沒有人踩過,可見這條路很少有人走,書房的窗戶是打開的,穆子懷扶著窗扇邁出一步,眼尾掃到書房內的情景。

太子皇甫宏光果然正在書房,坐在書案後,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籍,可是太子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前面的書上,而是微微向後偏著頭,深情款款的看著斜後方的越碧。手中也未曾拿著毛筆,而是與越碧十指緊扣,兩人不知道在說著什麼,越碧白皙的臉上泛起桃粉,一臉羞澀狀。

兩人一邊說著,太子便將手環在越碧腰上,臉貼在她的腹部,溫柔的笑著。

穆子懷一愣,這宮中出了妃嬪公主就是婢女,不知道越碧是怎麼進來的,還被藏在了太子書房之內。

放輕了動作從窗下走過,穆子懷來到正門前,清了腳下的泥土,才敲響了房門。

“太子殿下,下官穆子懷,有事求見。”

過了一會兒,書房裡才傳來回應。“進來吧。”

穆子懷整理衣襟,推門進去,看見越碧垂首站在太子身後,並未避諱他。

“太子殿下,”穆子懷看了越碧一眼,才開口繼續:“上次送出的名單已經交給王爺,接下來將會有一個大動作,到時還請您協助。”

太子皇甫宏光點點頭,似乎對此並不在乎,笑道:“多謝皇後娘娘和王爺,屆時我一定搬出東宮,物歸原主。”

穆子懷笑笑,不置一詞。

“到時候太子自保即可,若是那幾位官員求見,還請閉門以待。”穆子懷拱手道。

“穆大人放心。”太子站起身來,繞過書桌向前幾步來到穆子懷身邊,聲音有些迫切,“等事情過後,我就可以搬出東宮,對吧?”

穆子懷點點頭,“屆時皇後娘娘會同皇上說,撤掉太子的東宮之位。”

見太子松了一口氣,穆子懷也放松下來。歷史上能從太子之位全身而退的人能有幾個?到時候想舍棄東宮並非這麼容易,一旦入了這裡,出去就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躺著,一條是登基,而王爺是決計不會給皇甫宏光第二條路走的,只有第一條......

皇甫宏光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竟然會相信王爺的話,殊不知出宮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日。心裡胡亂的想著,穆子懷面上安慰著太子安心等待。

在書房停留了一會兒,天色漸漸黑下來,穆子懷起身告辭。

太子也不挽留,只是一只安靜的越碧開口:“我送穆大人出去吧。”

另外兩人均是一愣,太子更是出言阻止。“你坐著就好,還跑什麼,要送也是我去就行。”

越碧笑了笑,一身的黑衣讓她的皮膚看起來晶瑩剔透。“太子休息就好,還是讓奴婢去吧。”

太子還想反駁,但見越碧態度堅決,只好妥協,拿出一件披風給她穿上,不放心的站在門口看著。

越碧攏著披風走在穆子懷斜前方,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帶著穆子懷出了花園,從小路出了東宮。

“穆大人,我只能送你到這裡。”越碧停下來,側身站在門內,歉意的笑了笑。

“勞煩越姑娘了。”穆子懷拱手道謝,迎面吹來一陣寒風,凍得他手指一僵。“過一會兒估計又要下雪了,越姑娘快回去吧。”

越碧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穆大人,太子之前同我說過,若是出了宮便找一個遠離世俗之地,不問世事,相伴終老。”

穆子懷目光在她放在腹部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兒,“等這些事都了解了,到時候太子搬出東宮,自能成願。”

“到時候,太子真能出宮?”越碧低著頭,手掌在腹部輕輕撫摸,“狡兔盡走狗烹,這個道理越碧還是懂的,太子殿下無才無德,擔不起治國大任,他也無心參政,怎會被牽扯到這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線團裡。”

“越姑娘多慮了,一切均會按計劃一般進行,不用擔心。”穆子懷偏頭看向他處,再次安慰。

“既然穆大人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穆大人快走吧,馬上就要下雪了,到時候雪大風吹,路就更難走了。”越碧抬起頭,她不能出來太長時間,要是被人發現了就要怪罪到太子身上,到時候有一個把柄。

穆子懷點點頭,看著越碧轉身離去消失在黑夜裡,才嘆了一口氣緩步離開。

太子的不受寵從東宮的侍女就能看出來,穆子懷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幾個人。四皇子搬入東宮以後,皇上就未曾召見過他,更無任何賞賜,像是已經把這個太子拋到了腦後。宮中的人都是最能分辨眼色的,一看太子不受寵,便開始怠慢了。

穆子懷沿著圍牆走了一段,雪花就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遠處幾盞宮燈亮起來,持燈的人走得很快,越來越近。

為首的是一臉急切的清妃,手提著裙擺,疾走在前,身後兩名侍女提燈,後面的幾個端著東西,七八人的隊伍路過穆子懷一路進了東宮。

穆子懷垂首等人過去才拍拍肩上落的雪花,這大雪才落,清妃便拿著保暖的衣物去了東宮,可見是知道太子收人冷落。畢竟是親子,雖然四皇子出宮之後幾年不曾入宮向母妃請安,如今兒子受了委屈,還是第一個照顧了。

這對母子能在豺狼虎豹盤踞的宮中生存下來,也不只是命運使然還是別有玄機,只是現在看來卻實在讓人有些心酸。

穆子懷感嘆一聲,又走出去一段路才遇到守門的小太監,吩咐他准備了轎子,出了宮門。

這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七八天,這三天中朝內整頓,數名官員沿著利益鏈被牽扯出來,雖然落馬的都是一些四品以下官員,但因為人數多達十余人而被載入史冊。

穆子懷在翰林院聽著消息,一邊編纂修改著史籍。喬際抱著幾本書進了門,脫下身上的連帽鬥篷,拍拍落在衣擺上的雪花。

“聽說未央衛尉也被查了,今早抄了家,已經送去大理寺了。”編檢廳裡鋪了地暖,要比外面暖和得多,喬際進來先喝了一杯熱茶,一邊講書遞給穆子懷,一邊說著小道消息。

穆子懷接過校對的蒲子看了一遍,放好。“莫要出去議論,朝內自由定奪。”

喬際撇撇嘴,自從穆子懷當上副院士之後越來越古板,在他這裡也討不得好了。有些無趣的從穆子懷桌案前走開,見院士沈厲座位上沒人,又問:“沈院士人呢?”

“去司天監了。”穆子懷開口回他,手上不停把今日工作做好,站起身來。“我先回去了,你們也收拾一下回家吧。下雪天黑的早,早些回去路好走些。”

喬際笑嘻嘻的答應,在火爐邊坐下。“等我暖了身子再走,外面可冷著呢,你要不再披件襖子?”

穆子懷要搖頭,一把推開門,果然一陣大風夾雜著冰雪吹進來,打在臉上讓他得了一個激靈。

反手把門關上不讓暖氣衝散了,穆子懷把手縮進袖子裡,低著頭迎著風雪向前走。

街上基本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穆子懷身上已經僵透,臉頰像是被凍住,僵硬得扯不出任何表情。

對面過來一輛馬車,掛著厚厚的棉布,看上去很暖和。穆子懷低著頭連忙走過,這裡離王府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了。一鼓作氣衝回去吧,穆子懷給自己打氣,早上出門的時候太匆忙,沒想到天氣驟降,凍得他寸步難行。

“穆先生!”

縮著脖子要從馬車邊走過,坐在車夫位置的一個人猛地叫住他。

穆子懷迎著風雪看過去,只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仔細看了看,正在趕車的可不就是清義。

穿著厚厚的灰色棉襖,頭上也帶著面部帽子,露出來的半張臉凍得通紅,揚著笑臉叫住穆子懷。

“先生快上來。”

穆子懷只楞了一瞬間,就跑了過去,一步踩上馬車,在雪裡走了太久腿僵硬得抬不起來,讓清義拉了一把才上了馬車,一邊掀開簾子迫不及待的進去,一邊問他:“今兒怎麼來接我了?”

簾子打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穆子懷鑽了進去,弓著身子還未坐下,就看到馬車裡還坐著一個人,笑意吟吟的看著自己。

此時,清義的聲音剛好從外面傳來。

“是王爺要來接先生。”

皇甫雲華見他坐下,凍得瑟瑟發抖,便將准備好的棉披風取出來披在他身上。“出門的時候怎麼穿得這麼少,要不是我來了,你是不是要凍在路上回不去了?”

穆子懷張了張嘴,任由王爺披上衣服。“王爺怎麼來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就見你穿得少,正想提醒你,你就一溜煙沒影了。”皇甫雲華幫他系上帶子,又摸了摸他的外衫,皺起眉頭。“把外衫脫了,濕的怎麼會暖和。”

穆子懷搖頭拒絕。“這裡離王府也不遠了,不用脫了。”

見穆子懷不懂,皇甫雲華直接自己動手,幫他脫了披風,又伸手要把濕了的外衫也脫下來。

穆子懷連忙攔著他,揪著領子不放,生怕一松手酒杯他脫了干淨。“王爺,真的不用了。”

皇甫雲華哪裡會聽他的,把穆子懷的手拉開,一邊道:“誰告訴你要回王府的?”

穆子懷一愣,被王爺抓住間隙把外衫脫了下來。

皇甫雲華將濕噠噠的衣服扔到一邊,又伸手摸了摸穆子懷的裡衫,會感覺還是有些濕,頓時皺起了眉。“這件也濕了。”

穆子懷猛地退後一步,避開王爺的手,有些慌張道:“這個,不用了,穿一會兒就干了。”

這次王爺不再強求,取出一件白色腳邊墜青色花紋的棉外衫遞給穆子懷穿上。“先穿這個吧。”

穆子懷換了衣服,又被王爺塞了一個暖爐在懷裡,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漸漸感覺馬車裡有些熱了,臉有些燙。

皇甫雲華像是沒有注意道,時不時和穆子懷搭一句話,問他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卻又神秘的笑著不開口。

馬車走了一會兒,漸漸減慢了速度,穆子懷聽到馬車外傳來的喧鬧聲越來越大,最後又漸漸消失,馬車就停了下來。

穆子懷有些疑惑還是先下了馬車,站定才發現他們現在正在湖邊,對面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相比剛才的喧鬧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岸邊聽著一艘很大的船只,掛上了暗紅色的幕布和燈籠,有兩個人正站在甲板上。

“今日這湖上要舉行嬉冰。”王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了馬車站在穆子懷身邊,指著結了冰的湖面,開口道。

嬉冰穆子懷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沒見過,今晚風雪這麼大,沒想到還有這種活動。

皇甫雲華拿過連帽鬥篷給穆子懷披上,帶著他上了船,幾個人出來迎接,引著兩人進了船艙。

船艙裡鋪了暖和得毯子,四角都放著火爐,桌邊燒著茶水,還有兩條厚實的毯子,坐在毯子裡,就算敞開的窗子關進冷風來也不覺得冷。

等人送上一些酒菜吃食,皇甫雲華擺擺手讓人都退下去,寬敞的船艙裡只剩下他與穆子懷兩人。

自己取了茶葉放在壺裡,皇甫雲華抬起燒得沸騰的熱水燙了一壺茶。抬頭見穆子懷站在窗前不動,又笑著喊他。

“還站著做什麼?快過來坐下,待會兒活動就要開始了。”

穆子懷站在敞開作觀賞用的窗台前,身後是暖洋洋的熱氣,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凍得他有些僵。

王爺又喊了他一遍,穆子懷還是轉過身將鬥篷脫下掛好,鑽進暖和的毯子裡。

因為王爺已經躺了一會兒,毯子裡尤其暖和,果然感覺不到外面寒冷。

再喝了王爺遞過來的熱茶,穆子懷感覺只渾身都冒著熱氣,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第81章 湖上親吻

兩人在船上坐了一會兒,湖面漸漸有人穿著冰鞋上來掛上冰燈,照亮了湖面。

天公作美,剛才還刮得猛地風雪漸漸小下來,帶著光暈的月亮從雲後露出來,雪花越來越小,當第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子上冰表演的時候,連稀稀疏疏的碎雪也停了下來。

纖細的身影在湖心站定,奏樂響起,飄逸的舞姿喝著音樂聲左右搖擺,腳下的冰鞋運用的十分嫻熟,在冰面畫著圈,旋轉,帶動衣裙紛飛,猶如仙人下凡,靈動飄逸。

作為嬉冰宴的開端,這場舞的確讓穆子懷驚艷,一直到曲終才緩緩回神。

紅衣女子退下去,一群黑衣男子迅速滑行至湖心,穿梭在湖面如魚嬉水,躍上潛下,好不自在。

冰上滑行的間隙中還擺出各種動作,有金雞獨立,有哪吒鬧海、雙飛燕和千斤墜,除此之外,還有雜技滑冰,飛叉、耍刀、使棒,接二連三上台。

穆子懷沒想到在這寒冬腊月也有這等活動,眼睛定在湖面上怎麼也移不開,每每出現一個特技便讓他忍不住驚呼。

皇甫雲華對於湖面上的表演沒有太大興趣,只要在京城,每年他都會和一群人來觀賞,只不過這次身邊只有穆子懷一人。

“別光顧著看,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暖爐上溫著酒,皇甫雲華倒了一杯遞給穆子懷。

此時湖面上走來兩隊人,頭上分別帶著紅色和黃色布條,身上也穿著便於行動的直墜,為首的藝人臂彎裡抱著一個褐色的圓形物體。

穆子懷眯著眼睛看了看,臉上霎時間放出光彩,冰上蹴鞠!

古代蹴鞠就在民間普及,更實在清朝發展至鼎盛,更是衍生出了娛樂性質更強的冰上蹴鞠,沒想到這個世界沒有外國人,很多地方與自己了解的歷史不一樣,倒是發展出了冰上蹴鞠。

銅鑼敲響,岸上觀望的人發出歡呼聲,皮質的鞠被一腳踢飛,冰面兩端設置了球門,戴紅色頭巾的人先搶到了球,一邊在冰面滑行一邊向另一邊的球門衝去。

中間不斷有黃色頭巾的人來阻擋,左右躲閃過幾個人之後還是被人截去,一群人呼啦啦又開始往回跑。

穆子懷沒有支持的隊伍,看也看得起勁兒,眼見球被搶走,不知是該可惜還是贊嘆對方球技好,只得錘了一下桌子,眼睛盯著湖面不放。

皇甫雲華前腳剛把酒杯放下,後腳酒杯穆子懷拍了一下,酒杯晃了一下,灑出大半酒水,偏偏罪魁禍首全然沒有自覺性,心都放在湖上的兩個隊伍身上。

取出帕子將桌上的酒漬擦淨,皇甫雲華重新倒了酒,這次只倒了半杯,以防穆子懷一激動再次打翻。

冰上的蹴鞠進行得如火如荼,紅隊已經進了一球,此時鞠正在黃隊的腳下,人帶著球已行至對方門下。

四五個人突然出現擋在那人身前,但黃隊運球的人冰上滑行的技術顯然爐火純青,只見他身形一晃,在人隙中穿梭而過,等反應過來時,鞠已進門。

“好!”穆子懷抓著蓋在腿上的毯子,情不自禁跟著其他人一同喊了一聲。

還好皇甫雲華已經有了准備,這才沒被他突然如其來的一聲吼嚇著,還是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桌上的就沒,見沒有灑,便放心的移開了視線落到穆子懷的側臉上。

穆子懷看球,皇甫雲華看他。

看來這次帶他出來是個不多的決定。皇甫雲華看著他發亮的側顏暗暗心想,烏黑的眼睛仿佛放著光,身體微微前傾,清秀的五官時而遺憾,時而興奮,有時候又夾雜著渴望和希冀。

比蹴鞠好看多了。

淺酌一口杯中溫熱的清酒,皇甫雲華感覺一股熱氣從肚子裡向身體四處見見蔓延,又在臍下三寸的地方彙聚。

皇甫雲華身體僵了一下,感覺毯子下面的那個地方不受控制的發生了變化。有些尷尬的輕咳了一聲,用喝酒的動作悄悄看了穆子懷一眼,見他注意力全在湖面上又稍稍松了一口氣。

動了動毯子,把下身的變化蓋住,皇甫雲華感覺自己這樣有些做賊心虛,等做完這一切又覺得好笑。為了防止事情再次發生,只好把注意力強制放到湖面的蹴鞠上。

此時離結束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蹴鞠更是進展到白熱化。皇甫雲華一時也有些看得著迷,等最後一球入門也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穆子懷更是從席上站了起來,臉激動得發紅,眼睛亮得驚人,皇甫雲華心湖一蕩,隨即又暗道不好,毯子下的雙腿動了動。

對面湖岸上的人同時發出歡呼,傳到船倉裡,讓穆子懷心情激動難抑,握了握拳。

“王爺!”喊了一聲,卻又不知道下面該說什麼,只是向找個人分享此時此刻的喜悅。

皇甫雲華勾起唇,笑得溫柔。“坐下。”

穆子懷猶豫了片刻,激動的一屁股坐下來,胸口微微起伏,端起桌上的半杯酒水,仰頭飲盡,感覺滿腔的激動難以抒發。

皇甫雲華盯著穆子懷的臉根本移不開分毫,心裡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卻又有些空空的,需要做點什麼才能滿足。

“穆子懷。”

“什麼......”

眼前的景像一花,穆子懷還沒看清就被撲倒在地,身後是軟軟的墊子,前面,王爺正壓在他身上,雙手拄在耳邊,臉貼的很近,嘴唇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穆子懷呆了呆,臉上的紅暈還未散去,腦袋中一段漿糊,甚至還在遲鈍的惋惜著紅隊的最後一球為什麼沒有踢進去。

皇甫雲華緊緊貼著穆子懷的雙唇,見他沒有反應,便大膽的舔了舔,將他因為激動而有些干燥的唇瓣濕潤,靈活的舌尖撬開唇齒探了進去。

溫柔的含住對方同樣遲鈍舌尖,舔了一下,引來細小的反應。皇甫雲華微微一笑,越發得寸進尺,一點一點舔吻著穆子懷,帶來微微的酥麻快\感。

穆子懷感覺探進嘴裡的東西帶著微微的酒氣,溫柔的親吻著自己很是舒服,身體先於思維回舔了一下,換來對方更加急切的深入親吻。

皇甫雲華細細的舔吻著穆子懷的唇瓣,溫柔的動作讓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直到窗外出來一聲巨響,穆子懷遲鈍的思維終於回神,此時臉已經因為憋氣而漲得通紅,眼中帶上了水霧。

猛地抬手推開身上的王爺,皇甫雲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倒退了一步。

皇甫雲華還保持著跪著的姿勢,抬頭看著穆子懷被吮吻得鮮紅的唇瓣,感覺心裡一陣悸動,卻沒有上前,只是看著他。

窗外一陣寒風吹來,吹散了船艙內的溫暖,穆子懷感覺頸間一涼,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敞開大半,露出了裡面白色的裡衣。

“是嬉冰最後的節目,煙花。”皇甫雲華坐直了身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望向窗外半空中七彩的花火。

穆子懷偏頭看去,果然看到大半邊天空都被大大小小的煙花占滿,綻開又落下,映得地面一片火光。

“啊......”

穆子懷低低應了一聲,看到王爺微微仰著的臉上也映上了火光。慢慢將敞開的衣襟合上,穆子懷坐回桌後,桌上剛才喝空的酒杯又被倒上了酒,端起來想也不想也喝干淨。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只是穆子懷小心翼翼的坐著,與王爺之間的距離也遠了一些。

煙火綻放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各懷心事,無語以對,不約而同的把注意力都放在漫空的煙火上。

直到最後一屢煙緩緩落下。

“走吧。已經結束了。”皇甫雲華站起來,拍了拍微皺的衣擺。

穆子懷連忙站起來,碰到矮桌,桌面的酒杯晃了一下,顯得有些慌張,又跟著王爺走到門口。

門口的小廝正拿著兩件連帽鬥篷候著,滿臉笑意的看著兩人出來。雖然氣氛感覺有些不對勁,還是開口:“王爺,可還滿意?”

皇甫雲華接過一件鬥篷,低低開口:“明日去王府取銀子。”轉身把鬥篷披在穆子懷身上。

穆子懷剛想推拒,卻被不容拒絕的按住肩頭系好帶子,連帽子也被王爺順手幫他戴好。穆子懷想了想,最後還是道了謝。“謝王爺。”

皇甫雲華喉嚨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自己又穿上鬥篷,跟著領路的小廝往外走。

對面的湖岸邊的狂歡還未散去,來來往往的人踩上湖面開始嬉戲,歡樂聲更發大了。穆子懷跟在王爺身後上了馬車,放下簾子把歡笑聲阻擋在外。

皇甫雲華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衝車外的清義喊:“回府。”

駕車的清義應了一聲,鞭子抽了一下馬屁股,馬車緩緩駛裡河岸。

慶祝寒冬過去的嬉冰狂歡就此落下帷幕,第二天,人們將開始迎接春天的到來。

深宮之內,同樣也舉行著嬉冰游樂,御花園的湖面上結了厚厚的冰,表演過後,光成皇帝看著座下五個子女。

“近日宮內,確實冷清了些。”光成皇帝看著閉口不言的妃嬪皇嗣,不由有些感嘆。

皇後臉上帶著溫婉的笑,身前的酒菜一點沒動過。“皇上覺得冷清了就多辦些宴席,這宮裡就是要人多才會熱鬧。”

光成皇帝點點頭,“以前嵐貴妃在的時候,還沒感覺這麼安靜,現在怎麼感覺冷清了呢。”

皇後表情有一瞬間扭曲,馬上又恢復笑顏。“妹妹人死不能復生,皇上應該看開些。”

“唉。”光成皇帝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下座的太子身上,見他唯唯諾諾的低著頭,連抬頭都不敢,頓時一陣不滿。

“宏光。”

“啊?”太子皇甫宏光一時愣神,聽見有人叫他猛地抬頭,看到皇上才連忙站起來,膝蓋撞到桌子,發出一陣聲響。“父皇,有何事?”

光成皇帝見他如此,心中更是不如意,扭過頭不看他。“你身為太子,理應處變不驚,泰然處之才對,如何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皇甫宏光面色一慌,連忙拱手認罪。“父皇恕罪。”

光成皇帝還是不看他,只是擺擺手。“回去重新將《禮記》抄一遍。”

“是。”低聲應下,皇甫宏光心裡舒了一口氣。

光成皇帝感覺心中氣悶,站起身來,“今天都散了吧。”說完轉身走出上席,宮女提著宮燈臉上上前引路,幾個太監緊隨其後,相送而去。

剩下的妃嬪都陸陸續續散去,二皇子皇甫仁浩看了一眼皇後,兩人對視一眼,都相繼離開。

皇甫仁浩出了御花園走了一段路,又命宮女太監都先回去,自己一個人提著宮燈轉了個方向,昏黃的燈光一路彎彎繞繞,過了幾個宮殿,最後進了坤寧宮。

坤寧宮中早有人在等候,見二皇子來了接過他手中的宮燈,讓他進門後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靠近。



☆、第82章 陽春三月

陽春三月,岸邊的柳條抽出新枝,在微風下輕輕搖曳。

穆子懷沒有時間停下來欣賞,疾步沿著湖岸走過,離王府尚有幾步之遙的時候突然被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叫住。

“穆大人。”

黃昏時分,湖邊的人不多,離這邊都有些距離,但穆子懷還是有些警惕的停下了步子,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帶著身後的人走進僻靜的小巷裡。

“穆大人,求你救救王爺吧。”

越碧一身男裝跪在地上,頭上帶著黑色折上巾,黑色深衣下的腹部微微隆起,不仔細看察覺不到。冷清的臉上露出幾分焦急和迫切,微微沙啞的聲音惹人憐惜。

數日前,當今太子奉命指揮北方賑災事宜,第二日便將聖旨遺失,被皇上禁足於東宮,到現在已經近五日沒有消息。

“聖旨遺失的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四皇下如今身為太子,應該無礙,越姑娘只需靜候家中,何來相救?”穆子懷看著她,淡淡說道。

越碧聞言搖搖頭,壓著聲音道:“皇上的聖旨是我親自收好的,絕不可能丟失,聖旨不是丟了,是被人偷走了想為難王爺。有人已經看不得王爺的東宮之位了。”

穆子懷衣袖中手捏緊,頓了頓,還是說道:“你想多了,如今朝中只剩下皇後一派,按照之前的協議,自然不會為難你們,恐怕是你疏忽。”

“穆大人。”越碧低著頭不願起來,“當初定下的約定,當真會實現?到時候保王爺周全,逍遙一生?”

穆子懷抿抿嘴,一時竟然不敢保證,這個約定本來就是為了鏟除朝中異黨的,至於之後的事情,當初王爺並未保證。

“就算如此,你來求我又有何用?我一介五品閑官,宮中之事怎麼管的了?”

“穆大人管不了,但是王爺能,皇後娘娘能。”越碧一口咬定,額頭在地面撞了一下,磕出不小的聲響。

“越姑娘何必如此。”穆子懷皺起眉,看著一個懷著身孕的女子下跪,偏偏她提出的要求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

“如果穆大人不幫王爺,王爺恐怕就出不來了,那越碧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麼意義。”越碧說完後有一絲遲疑,手不自覺的放在腹部,冷清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轉瞬又消失。

穆子懷看著她的動作一陣不忍,伸手要現將她扶起來。“越姑娘還是先起來吧,你說的事我實在無能為力,我何等何能,能讓皇後娘娘改變心意。”

越碧搖搖頭,跪著後退兩步避開穆子懷的手。“越碧只求救王爺一名,別無他求。”

穆子懷氣惱,懷著身孕還長跪在地,就算她身體好也會承受不住。“你只記著你家王爺,就不看看你自己?還有你肚子裡的孩子,只要王爺平安,就算是骨肉也可以舍棄?”

越碧頓了頓,竟然輕輕點了點頭。“是。”

穆子懷猛地吸一口氣,沒想到越碧會說出這種話。

“若不是王爺,越碧可能早就死在東三街的死巷裡,越碧的性命本來就是王爺救的,只要王爺平安,越碧死不足惜。”

“越姑娘!”穆子懷驚呼,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頭,另一只手還放在腹部輕輕撫摸,頓時又泄了氣。

“越姑娘你先起來吧,四皇子的事我會想想辦法,你回去以後休息,不用擔心。”

“多謝穆大人!多謝穆先生!越碧願窮盡一生報答穆先生的恩情。”越碧抬起頭,臉上染上了喜悅,激動地在地上磕了幾下頭,連連道謝。

穆子懷閉上眼睛不看她,輕聲道:“我只是答應你幫你想辦法,若是最後四皇子難逃厄運,我也無能為力。”

“穆先生願意幫忙,越碧已經感激不盡。”越碧又磕了一下頭,仿佛已經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穆子懷嘆了一口氣,將她扶起來。不知道四皇子那裡來的福氣,有此女子為他如此,讓人艷羨。

越碧站起來,口中還在連連道謝。

“四皇子可曾與你說過母妃清妃為人如何?”

“王爺很少提及母妃,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進過宮,也沒有什麼交集,穆先生是想求助清妃?”越碧站定,一邊回答一邊猜測道。

穆子懷搖搖頭,沉思道:“不是求助,而是聯合。”說罷又讓越碧先回去,“嘴角你不要再回王府了,找一個隱蔽的地方住下,到時候聽我消息。”

越碧點點頭,出了小巷子左右看了看沒有人,低著頭迅速離開。

穆子懷深吸了一口氣,將心緒平靜下來,這才緩緩抬步走了出去。離小巷子百丈就是敏清王府,穆子懷走進去,與守門的小廝點頭示意。

王妃正坐在前廳,穆子懷行了禮准備離去,卻被她叫住,喊進前廳一道閑聊。

“今日我去了湖邊的船上賞景,如今春日正好,正是出門踏青的好時機。”王妃喚人端上茶水和點心,一邊笑著一邊說道。

穆子懷點點頭,心中卻想著如何才能幫到四皇子,有些心不在焉。

“那商家還說等過一段時間湖上的荷葉長開了,荷花冒出來才是最美的時候,到時候可以同人一起欣賞,晚上飲酒是最好的了。”王妃繼續說著,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自顧自說道。

穆子懷還是沒有反應,王妃也不管他,繼續說著。

“聽說,去年湖上嬉冰的時候,王爺就同穆先生一道在船上賞景,羨煞旁人。”

茶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穆子懷只聽到王妃說王爺同他出去賞景,已經是起了一絲驚慌。連忙回神道:“那日刮了風雪,我回來的時候坐了王爺的馬車,這才去了湖邊,是子懷打擾了王爺的興致了。”

王妃笑著點點頭,並未反駁,反而起了別話。“一直聽說府內有一名王爺寵幸的男寵住在清麗院,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去探訪,不知穆先生何時能給我引薦?”

穆子懷頓時一陣口感,端起茶水大口飲了,緩了一口氣,才開口:“空青公子不常出門,王妃找人傳喚便可,讓子懷引薦實在有些惶恐了。”

“算了,不如下次我親自探訪吧。”王妃坦然道,對著穆子懷笑了一下,心裡卻暗暗提了一口氣。

自成婚一來,王爺從未踏入過婚房,更是能避開她就避開她。這段時間無論她做什麼都不能換得王爺的注意,徐彩彩在心裡苦笑,別人只知王妃表面的光鮮,卻不知道她日日獨守空閨,難覓郎君。

今日皇後娘娘召見入宮,提及為何還未有身孕,她只能含糊其辭推脫,雖然皇後沒有面上還算和善,但心中的不滿她還是知道的。

皇後急求子嗣,王爺幾日都見不到身影,更別提踏入房中,何來的身孕?

“王妃,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穆子懷坐如針氈,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開口告退。

徐彩彩點點頭,看著穆子懷行禮之後離開,臉上的笑容終於還是掛不住垮下來。

早就聽說敏清王爺放蕩不羈,紈绔無為,更是有斷袖之癖,沉迷男色,如今看來確實屬實,只是可笑自己堂堂王妃,竟然還不如一個男寵。

近幾日不能再入宮了。

徐彩彩暗暗下了決定,喊著兩名隨身丫鬟離開前廳。



☆、第83章 相互聯合

太子已經在東宮之內足足待了十天,禁足,不准任何人探望,裡外的信件也都被禁止。皇上向來喜怒無常,看來這次是真的怒了。

宮內的人也都是些人精,這才過了短短十日,清妃所住的宮殿早已和之前有所不同,當初聽聞冊封太子時候門庭若市,門檻都險些被踩壞,如今一招冷落,隨即便門可羅雀,冷清凄涼。

清妃本來也只是一名宮女,要不是好運氣被皇上酒後臨幸,也不會飛上枝頭,如今以為攀上了高枝,可是土雞終究只是土雞,竟然還妄想成為鳳凰。

這樣的話已經開始在宮女太監之中悄悄流傳,這些在宮內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全都是人精,樹倒猢猻散,哪有永久的忠臣和擁護。

穆子懷回絕了小太監的好意,從戶部出來後自己尋了小道朝清妃所住的綺麗宮而去。

位於後宮西南角的冷清院落,短短幾天之內經歷了極致的奢華又回到如今的冷清,穆子懷敲了敲偏門,沒有人應,門沒有鎖伸手一推便推開了。

偏門內是綺麗宮的後院,滿園的花開得熱鬧,地上落了樹葉和枯萎的花瓣沒有人搭理,有些極致絢爛之後的頹靡。

沿著小路向前走了一段路,竟是一個人也沒有遇到。果然和自己所想的一樣,不過還倒是方便了他,不必擔心引起其他麻煩。

剛從後院裡出來,本來應該十分安靜的院落裡傳來輕微的歌聲,在清晨聽來十分清爽。

穆子懷循著歌聲向前,繞過幾個房間,看到前院的小亭裡站著一個藍衣倩影,歌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宮中除了皇上醉酒臨幸清妃之外還有一個傳聞,當初皇上獨自賞月醉酒,命人去叫嵐貴妃前來,誰知去傳喚的小太監卻久久不回,皇上等得煩了,便讓在場的宮女每人唱一曲解悶,清妃當時正是在場的宮女之一。

月光下清妃拂袖而歌,因羞怯而微微低著頭,紅著臉低聲吟唱,過了一會兒,就連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夜鶯也跟著鳴叫起來,皇上驚為天人,當晚便臨幸了還是宮女的清妃,第二日更是被直接冊封為妃子。

只是之後傳聞清妃不懂取悅討好之事而被皇上冷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不開口唱歌,皇上漸漸便不去過夜了,清妃所住的綺麗宮也變得蕭索。

之後再過了幾個月,清妃便悄然誕下皇子,眾人本來以為清妃會母憑子貴因此重新復寵,沒想到四皇子生性懦弱無能,清妃對皇上也不假顏色,過不了幾年這對母子便被所有人徹底忘到了腦後。

亭中的人還在低聲吟唱,沒有歌詞,只是單純的哼唱,低低的嗓音聽起來很舒服,四周都沒有人,穆子懷沒有上前打擾,站在一旁靜靜的聽著。

清妃低低的唱著,寬大的袖口隨著微風輕輕擺動,仿佛一陣風就會將她吹走。

唱著唱著,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的,漸漸演變成啜泣,夾雜在歌聲中,最後感覺不再吟唱,只是垂首開始哭泣。

穆子懷站在亭外不知該不該上前,想了又想,還是等清妃哭泣的聲音漸漸變小,才開口。

“清妃娘娘。”

清妃顯然沒有想到身後有人,這幾天能走的人都走了,她也落得清靜,身邊唯一一個隨身丫鬟也被她送出了宮去照顧越姑娘,這綺麗宮中本該一個人都沒有,沒想到會突然出現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那人看上去十分年輕,身上穿著五品官員的湛藍色深衣,實在沒有見過。是遲鈍沒有看清帝心的新官?還是來乘機冷嘲熱諷?

“翰林院副院士穆子懷,受越碧姑娘之托特來探訪清妃娘娘。”穆子懷拱手行禮,一字一句說道。

清妃聽到是越碧請來的,心中思索一番,抬手擦盡眼角的淚花。“穆大人隨我進來談吧。”

穆子懷又一行禮,等清妃從小亭中走出來,小步移向後面的廳堂,才緩緩起身跟上。

“你說你是越碧請來的可有什麼證據?”清妃坐在上座,臉上已無之前哭泣時候的樣子,只是一派淡然冷清。

穆子懷搖搖頭,目及廳堂所有,除了清妃一人再無其他人。“越碧姑娘已經在城中安置妥當,求我救太子一命,不知清妃娘娘可有什麼辦法?”

清妃仔細將穆子懷看了看,見他表情坦蕩,鎮定自如,越碧與太子之事知道的人很少,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自稱是越碧請來的,可是她從不知道一向少言的越碧還認識這樣的人,更是能為了她而做出這等掉腦袋的事。頓時疑心大起,臉上的表情也冷下來,開口發逐客令。

“穆大人恐怕找錯人了,太子平安無事,無需大人掛念。”

穆子懷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只好道:“越姑娘求我的時候曾說過,為了救太子,就算是她的性命,就算是她腹中的孩兒也可以舍去,到時候哦清妃娘娘失去的就不僅僅只是一個兒子了。”

清妃一震,她竟不知道越碧心中這麼想,她派人去照顧她就是為了防止她做傻事,沒想到她竟然還存著這種心思。

而越碧懷有太子之子,這件事就算隨身丫鬟她也沒有告訴......

“既然如此,穆大人可有什麼良計?”

穆子懷搖搖頭,“未有。”又接著說道:“如今太子已經十日未出宮,就算是有人想給太子定罪也找不到時機,不如先做好准備,到時候若是真出了事也好做准備。”

“當初宏光和我說皇後娘娘不會怪罪於他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問題,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如今皇後,二皇子與五皇子三人獨掌朝野,就算我想救宏光,又如何救得?”清妃說到這裡,又微微垂下頭,眉間剛剛才退去的酸意又冒出來。

穆子懷聽到清妃提及王爺頓時有些心虛,動了動身子。“據我所知,太子殿下自成年後出了宮便再也沒有回來過,清妃娘娘願意為了太子殿下放手一搏?”

此話讓清妃微微一愣,又緩緩笑起來。“若我不愛惜自己的孩子,當初又怎麼會飲下皇後給的毒酒,自此一生不能唱歌。”

穆子懷一驚,怪不得清妃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唱過歌,剛才也只是低聲哼唱,原來是喝了毒酒導致喉嚨不能唱歌,而下個逼迫清妃喝毒的人竟然就是皇後娘娘。

如此看來,清妃娘娘也並非如表面上那般淡泊不諳世事。能在皇後娘娘的手下活過來,還能生下一名皇子,二十幾年來母子平安,這並非是普通人能辦到的。

穆子懷忍不住在心裡吸了一口氣,一個想法浮現在腦海中,也許當初失寵於皇上,也是清妃有意為之的,為了成功生下四皇子,之後四皇子能順利長大也恐怕也是費勁了心思,忍下心讓四皇子出宮封王,近十年不相見。如若是真,這份氣魄,也足以讓穆子懷心生敬意。

“清妃娘娘,太子之事需謹慎處理,稍一疏忽就會釀成大錯,此時只有你我知道,不可告訴別人。”

“我知道。”清妃點點頭道,果然膽識過人。

“日後若是有什麼消息,我會告知娘娘,還請娘娘放心。”此地不能久留,穆子懷說完便站起來告辭。

清妃也站起身來,對於這個突然其他表示要幫忙的人,她心中雖然還有些不信任,但如今箭在弦上,自己和太子猶如籠中鳥獸,就算是一根不牢固的稻草,也能起到救命的作用。

“穆大人的恩情,我感激不盡。”。

說著,清妃彎膝便要跪下,穆子懷連忙拉住她。“清妃娘娘快起來,我能不能幫到你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也有私心,受不得如此大禮。”

清妃被穆子懷拉著,只好轉而福了福身,心情激動再次道謝。“多謝穆大人。”

穆子懷不再多言,沿著來時的路匆匆離開綺麗宮。

遺失聖旨之事在太子被禁足半月之後悄然落幕,但離開的擁護卻不再回來,太子所住的東宮和清妃所住的綺麗宮還是那麼冷清,但兩母子似乎都不覺冷落,自顧自的守在宮內,毫無作為。

這日穆子懷剛從越碧派來的人口中得了消息,說是人已經安穩下來,還找到了日後隱居的地方。穆子懷這幾人也還無計策,只能讓那人先回去。

傳口信的人剛走,一大早就接到皇後娘娘召見的王爺和王妃兩人也剛剛從宮中回來,兩人一前一後踏進王府,王爺在前,王妃跟在後面。

皇甫雲華一進門看到穆子懷就站在院子中心,開口叫住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子懷,待會兒去我臥房。”

穆子懷還在擔心那個送消息的人有沒有被發現,猛地被王爺叫住,愣愣的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應是。

皇甫雲華才說完,大步流星穿過穆子懷,等也不等身後的王妃,直接去了後院。

徐彩彩自從宮中出來心就亂作一團,之後皇後娘娘單獨同她說的話讓她有些心驚,無法推脫還是不得不應下來。

王妃華貴的衣服下,徐彩彩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直藏在手中的東西已經被汗水浸濕,那種事情,只要稍微一想,背上就出了一層汗。

下了馬車,徐彩彩還有些心不在焉,心裡的念頭正在左右擺動,讓她無所適從,連王爺拋下她自行下了馬車都沒有察覺。

內心掙扎著走進了王府,去被王爺的話瞬間將散亂的心緒拉回。

抬頭一看,王爺正在讓常住府中的官員穆子懷去他的臥房,更讓她在意的是,王爺自稱“我”,而並非本王。

王爺對於府內的男寵如此,自己又算什麼?

徐彩彩捏緊拳頭,手中的東西在掌心硌出一個紅印。

“參見王妃。”

穆子懷拱手行禮,徐彩彩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過,華服下得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戴上了一絲決絕。

穆子懷又碰了一個冷臉,頓時有些奇怪,想起剛才王爺的話,又向青竹園走去。



☆、第84章 巫蠱之術

皇甫雲華早上接到口訊的時候就感覺皇後應該有了什麼計劃,果然一到坤寧宮就被告知太子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為了防止日後養虎為患,應當盡早鏟除。

而為了不髒了自己的手,皇後與二皇兄已經與還在禁足的大皇子得了聯系,准備以二人之力將太子皇甫宏光鏟除。

“王爺可知道太後娘娘要怎麼做?”穆子懷聽王爺說完,微微皺起眉問道,心裡有些擔心。

“後宮最忌巫蠱,降頭之術,因為一個巫蠱娃娃而慘死的人不在少數,母後已經讓人准備好了東西,人也找好了,到時候只需放在東宮之內便可。”見穆子懷依舊眉頭緊鎖,又繼續道:“到時候便是宮內的事,我們無需出門,只靜觀其變。”

穆子懷點點頭,心裡卻一點沒有放下。看來必須盡快想出一個辦法救太子,三天的時間,不知他能否逃過這一劫。

“大皇子怎麼會答應與皇後娘娘聯手?如今距離他禁足令解除尚還有一年之久,應當更加小心謹慎才是,憑大皇子的心性,怎會不知道皇後娘娘在利用他?”任丹楓想了很久,還是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皇甫雲華搖搖頭,這一點他也想不通,不過等大皇子出來,也是一年之後的事了,那時候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就算他真有什麼計劃,之前支持大皇子的黨羽也清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些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不足為懼。”

第二天,穆子懷去翰林院之前給越碧送去了消息,讓她將東西都准備好,三天後的晚上連夜離開京城。

去年的大小事宜前段時間已經編寫入冊,翰林院這幾天尤其清閑,一大早沈厲來打了一聲招呼就離開了,子書見和喬際陸續到來,坐在椅子上啄著清茶仿佛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穆子懷心裡惦記著太子的事,一整個早上都皺著眉,完全沒有頭緒。一直到下午,喬際吃了午飯回來,已經泡好茶准備繼續打瞌睡,卻突然放下茶杯從椅子上猛地彈起來。

穆子懷本來已經摸到了一點思路,被他這麼一嚇,一下子全散了,不由有些埋怨他。“怎麼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喬際摸了摸頭,尷尬的笑了笑。“我忘了我還有一本賬簿沒有核對。”

子書見喝了一口茶,問道:“是太子東宮的吃穿用度?”

“對。忘了四皇子已經被冊封太子入主東宮,吃穿用度也要記錄在案了。”喬際一拍腦門,一個猛子扎進一個人的書堆裡,翻找著記錄的賬簿。

穆子懷聽他要入宮,想了想開口道:“我去吧,看你今天太過困倦,心不在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得罪了太子。”

喬際一聽,停下翻書的動作,“你代我去?”

穆子懷點點頭,站起身,伸手從書堆的最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賬簿。“你休息就是,看你今天的狀態,去了恐怕惹太子生氣。”

喬際摸頭笑了笑,倒是沒有推脫,晃回椅子上坐下。“那就麻煩穆副院了,回來了我請你吃飯如何?”

穆子懷沒有回應,坐回座位上翻著賬簿上下查閱。

喬際見他現在沒有入宮的意思,不由又開口問他:“副院,你不入宮嗎?”

穆子懷搖搖頭,這片刻間心中已經大致有了計劃,便笑起來。“後天再去也不晚,”

從皇宮回來之後,徐彩彩想了很久,皇後娘娘給的東西一直放在櫃子底,對於這種東西,她一向是不恥的,可是如今與王爺成婚將近半年,除了皇後娘娘召見入宮,她幾乎沒有見過王爺,這半年來與王爺說過的話更是屈指可數。

其他王妃與王爺相處,難道也是這樣的?

徐彩彩一身干練的淡綠色武裝,手腳的袖口都用布條綁起來,站在練武台上打了一套拳,剛柔並濟,精神奕奕。

一直守在院子門口的隨身丫鬟疾步走進來,見王妃正在練武,於是便同另一名站在練武台邊的隨身丫鬟悄聲耳語,說罷兩人對視一眼,眼睛裡露出驚訝。

傳信的丫鬟點了點頭,練武台邊隨身丫鬟想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喚住了台上的王妃。“王妃,清麗院的空青公子求見。”

徐彩彩一拳擊出,馬步扎得穩穩當當,雖然心中有些驚訝,但多年來習武的經驗還是讓她穩下心神,不慌不滿的將剩下的拳法打完,收拳落掌,調整呼吸。

“請他進來吧。”

空青穿了一身湛藍長袍,一頭青絲用一枚翠綠色玉簪挽起,隨意中又有幾分灑脫。

跟著丫鬟進了襲葉院,一邊打量著這個位於王府東面的院落,一面與自己住的清麗院比較,除了小了一些,確實沒有什麼不同。

院子前面有一個嶄新的練武台,王妃正站在台下,手裡拿著手絹拭汗,兩個隨身丫鬟站在她身邊,連正眼都不看自己。

“草民空青,參見王妃。”拱手抱拳,空青對著王妃行了一禮。

“嗯。”徐彩彩輕輕回應了一聲,並不看他,只是將手中的手絹遞給丫鬟,吩咐她下去准備熱水,完全把空青當成了空氣。

空青咬牙,想了想又擠出笑意。“小人一直有事在身,此時才來拜訪,還望王妃見諒。”

徐彩彩這才轉身仔細打量這名府內總所周知的男寵。清艷的五官確實十分出彩,身形纖細,一身飄飄然似仙,傳聞他擅長舞蹈,尤其以《青衫蕩》最為卓越,無人能出其右。

“我如今已入府半年,不知空青公子有何事纏身竟忙到現在?”

空青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盡是些繁瑣之事,不提也罷。”說完將院落四周看了看,可惜道:“我竟不知王妃住在這種地方,若不是王爺不願讓我搬出清麗院,王妃住在那種地方,才算是沒有損了王妃的身份。”

徐彩彩臉色一僵,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空青目光撇到王妃的手上,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王爺此舉恐怕也有自己的考量,還請王妃莫要怪罪啊。”

“這是王爺與我的事,真是讓空青公子擔心了。”徐彩彩咬碎一口牙,卻也不得不往肚子裡吞,暗自嘲諷道。

空青卻不疼不癢,繼續笑著說道:“既然住在王府,我自然是關心王爺的。”

徐彩彩氣悶不說話,生怕自己一張嘴便破口大罵,只好把目光移到他處,不同他計較。

空青見王妃不理自己,便心中有些得意欲抱拳告退。徐彩彩隨便揮了揮手,也不看他,直到人走了一會兒,身邊的丫鬟才忿忿不平道:“王妃何必這般讓著他,一介男寵還想爬到主子頭上?”

徐彩彩沒有說話,牙齒咬緊,心中何曾又咽得下這口氣。

這時燒水的丫鬟上前稟告水已經燒好了,伺候王妃准備沐浴。

徐彩彩練了武一身汗,若有所思的進了房間,木桶和熱水已經准備好了,讓丫鬟們伺候著洗浴,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床邊的櫃子上。

更衣之後,又讓丫鬟們梳了發髻,此時才是申時,一坐在房內,徐彩彩就感覺自己總是忍不住看向櫃子,心中更覺煩悶,便讓兩名隨身丫鬟跟著,出了院子去後院散心。

後院湖裡的荷葉已經露出尖角,頂出水面,偶爾有蜻蜓立於其上,微風拂面,讓人心曠神怡。湖心的小紅亭裡站著幾個人,似乎也在觀賞景色。

亭子邊坐著一個小孩,趴在圍欄上低頭看著水下的錦鯉,身邊的丫鬟上前將他扶著坐好,他便聽話的坐著,又對錦鯉十分歡喜,時不時扭頭去看。

徐彩彩遠遠地望著,王府膝下有一三公主過繼來的小世子,她也幾次見過,不過都只是點頭請安,未曾相談。如今見他想看鯉魚又我自規矩的樣子確實可愛,便生了幾分親近之心,帶著丫鬟上前來到亭內。

皇甫睿博寫完今天的字,便來到昨日玩耍的小紅亭上逗弄小魚兒,才玩了一會兒,看到有人也進來了小亭內,發現來著是王妃,連忙跳下椅子行禮。

“孩兒參見娘親。”

徐彩彩將他扶起來,看他玩得鼻尖上冒著汗滴,笑臉也紅撲撲的,不由心裡高興。“睿博,你在做什麼?”

皇甫睿博坐在徐彩彩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臉乖巧懂事。“今天的字已經寫完了,父親說寫完了字就可以自己玩。”

“哦?你還會寫字?”徐彩彩笑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恩,父親今晚檢查,我回去繼續練字。”皇甫睿博扭了扭頭,巧妙的避開徐彩彩的手,從石椅上下來,一邊拱手告退:“娘親,我先告退了。”

徐彩彩臉色頓時黯淡,又拉著他不讓他走。“今晚王爺檢查功課?你都會做了嗎?”

皇甫睿博點點頭,又搖頭。“還有一些不會。”

徐彩彩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你什麼不會?我可以教你。”

皇甫睿博抿了抿嘴,似乎不願開口,但徐彩彩再一追問,只好開口道:“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徐彩彩一愣,雖然自己也曾學過詩經,但也是只淺嘗輒止,沒想到小世子的問題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這句話自己在書房裡似乎見過。“這句話我在一本書裡見過,你隨我去一趟,找到了就知道什麼意思了。”

皇甫睿博略有遲疑,又擔心晚上檢查功課的時候被父親責罰,權衡之下只好點頭。“多謝娘親。”

徐彩彩帶著皇甫睿博回到襲葉院,讓幾個丫鬟一起幫忙在書房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那本書,便滿心歡喜的拉著皇甫睿博去房間坐好。

“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徐彩彩小聲念著,一邊翻開書本快速尋找。“找到了,意思就是我們要嚴肅認真的對待自己做的工作,講信用,不騙人,不奢侈浪費,勤儉節約,要正確的使用官吏,役使老百姓應該在農閑時間。你懂了嗎?”

皇甫睿博眨眨眼睛,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雙腿前後晃了一下。“懂了。”

徐彩彩摸摸他的頭,合上書本,目光從床邊的櫃子上劃過,停了一下,那個可怕的想法又浮上心頭。

皇甫睿博見王妃不看她,不想就留,便自己從椅子上下來,抱拳行禮。“既然已經解惑,娘親,我先告退了。”

“等等。”徐彩彩目光在櫃子上移不開,突然開口叫住皇甫睿博。“你說今晚王爺會去給你檢查功課?”



☆、第85章 營救太子

日落時分,昏黃的夕陽掛在京城外平坦寬闊的地平面之上,將半邊天和地面也染成黃色。

皇甫雲華站在窗前遙望沐浴在夕陽中的宮中高牆,心裡有些沉重,如果沒有差錯的話,過了今天,太子將會鋃鐺入獄,不能翻身。

“王爺。”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管家的聲音響起。“世子求見。”

皇甫雲華將窗戶關上,回到桌案後坐好。“讓他進來。”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皇甫睿博低著頭走進來,管家在門外重新把門關上。

“睿博給父親大人請安。”皇甫睿博手中拿著一卷書,拱手行禮。

皇甫雲華點點頭,將他喚過來。“到檢查功課的日子了。”

皇甫睿博又彎了彎腰,上前將手中的書卷放到桌案上,垂首等待王爺提問。

“讓你寫的字都寫了嗎?”皇甫雲華先問道。

皇甫睿博拿出一張紙,上面寫了這幾天習的字,遞給王爺。

皇甫雲華接過來看了看,滿意的點頭,隨即又問道:“之前問你的,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你懂了嗎?”

皇甫睿博點點頭,一板一眼答道:“為臣子,應盡職盡責,守信不鋪張浪費。為君主,應審時度勢,用人有道,遣人有時。”

“不錯。”皇甫雲華滿意的笑起來,小世子如今才四歲不到,能將這句話解透應該是得了別人的點撥。“是誰教你的?”

皇甫睿博一嚇,沒想到會被王爺看穿,頭腦一陣發蒙,王妃交代過不要告訴王爺,可是王爺現在提起還該不該瞞。

想了想,還是按王妃之前交代的說道:“睿博查閱了書房,在《君子賦》中找到了出處。”

“是嗎?”皇甫雲華挑眉,他並不曾記得府中還有這麼一本書,目光又落到剛才皇甫睿博放下的書本上。“是這本?”

“是的。”皇甫睿博低著頭,小聲說道。

皇甫雲華看了他一眼,拿起包著藍色封面的書,果然看到正面寫著“君子賦”三個大字。隨手翻開看了看,指尖翻動著書頁將整本書翻了一遍。“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皇甫睿博一愣,連忙道:“三十二頁。”

皇甫雲華翻了翻,果然看到了他所說的出處。“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後面是小字的解釋。

雖然想不起書房中還有這麼一本書,皇甫雲華還是贊同的點了點頭。“日後遇到難處要自己思考,若是實在找不到答案便去看書,問人解惑是最後一個選擇,知道了嗎?”

皇甫睿博暗自松了一口氣,拱手行禮。“是,睿博知道了。”

“好了,沒有什麼事情就下去吧。”

皇甫睿博行了禮,抬頭看王爺還在看那本書沒有歸還的意思,便收回了要回的心思,雖然王妃讓他不要把書留給王爺,但過幾天再要回來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徐彩彩坐在銅鏡前,現在已經是黃昏,但她剛剛沐浴結束,換上了一身金絲鑲邊的水紅色裙裝,一頭青絲挽上隨雲髻,插上珠花掛墜,畫眉點唇。

太陽只剩下一條線還留在地面上,徐彩彩對著鏡子深呼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血燕窩都准備好了嗎?”

“都准備好了。”身後的隨身丫鬟回答道。

“給我。”從丫鬟手中接過托盤,徐彩彩將其他丫鬟都遣走,只剩下兩名從娘家跟過來的隨身丫鬟。

三人出了襲葉院,穿過花園和走廊,在青竹園門口看到剛剛從裡面出來的小世子,兩人行禮打了招呼。徐彩彩讓兩名隨身丫鬟留在院外,獨自走進了王爺的住所。

天氣有些暗了,王爺的書房裡已經點上了燭火,徐彩彩端著燉好的血燕敲響了房門。

“近幾日王爺為瑣事勞心傷神,妾身特意燉了血燕,給王爺補身子。”

皇甫雲華還在翻閱著那本《君子賦》,輕輕拉了拉領口,現在還是早春,怎麼熱得這麼快?抬手讓點完蠟燭的管家去將窗戶打開,又聽到王妃的聲音,更是感覺一陣煩躁,將書隨手放進身後的櫃子上,皺起了眉。

“進來吧。”

徐彩彩低低應了一聲,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看到王爺正坐在桌案後,低著頭,手指捏著眉心,老管家打開了窗戶,用木棍固定好。

將血燕放在桌子上,徐彩彩低著頭,瞥了一眼王爺微微有些凌亂的領口,幾天前皇後娘娘的話又浮現在腦海中。

“......這是西域來的特質藥粉,只要皮膚碰到一點,除了行魚水之歡別無解法。聽說皇上已經開始擬撤職領侍衛內大臣的詔書,你要想家族不落,生下子嗣是最好的辦法。”

徐彩彩閉了閉眼睛,把微微顫抖的手指藏到身後,目光在書案上轉了一圈,又放心的松了一口氣,看來小世子很聽話,書也被他帶走了。

“王爺先把血燕喝了吧。”端起瓷碗,徐彩彩湊到王爺身前。

皇甫雲華眉頭緊鎖,隨著徐彩彩的接近,感覺身體更熱了。不耐煩的伸手將她推開,抬手拉了拉領口。

徐彩彩被推開,險些沒有站穩,咬緊牙,為了家族興旺,臉上再次堆起笑容湊上去,直接拿去湯匙勺了血燕。“聽丫鬟說王爺今天沒有吃完飯,還是吃一些補補身子吧。”

皇甫雲華斜著身子避了避,被徐彩彩碰到的手臂燙得像要燒起來,一股熱流順著接觸的地方向下面彙聚。

異常熱情的徐彩彩越發擠過來,皇甫雲華感覺渾身都熱起來,下面更是慢慢起了反應。

這種感覺......被下藥了!

一意識到這點,皇甫雲華反手將徐彩彩毫不客氣的推開,裝著血燕的碗被打翻,徐彩彩跌倒在地,還想要爬起來。

皇甫雲華看著地上特意打扮了的徐彩彩眼睛裡像是要冒火,燒著他全身,被擋在書案後的地方更是豎了起來。

“是你!”皇甫雲華瞪大了眼睛,看著徐彩彩的目光像是隨時會衝上去將她撕了。手掌捏在桌角忍了又忍,“給我滾出去!以後別再踏入青竹園一步!”

徐彩彩還趴在地上,被突然的轉變嚇了一跳。不行!最重要的一步還沒有完成,怎麼能被他發現!她從地上爬起來,將幾十年來的矜持都拋開,衝上去抱住震怒中的王爺。

“王爺!王爺!我是你的妻子!我可以的!”

手臂像炭火一樣炙熱,隔著幾層衣服,皇甫雲華還是能感覺到徐彩彩柔軟的胸部貼在自己的手臂上,又撩起一陣熱浪。

哢!

捏著桌角的手用力掰了一下,將梨花木桌角硬生生掰下來。

皇甫雲華眼睛等得像銅鈴,抬起手就要將手中的桌角王徐彩彩身上砸去。

徐彩彩眼淚婆娑,水亮的眼睛裡露出不甘。皇甫雲華手臂震了一下,將她彈開,退了兩步站在牆角。

“管家,給我把她拖出去!”

李管家在王府幾十年,現在的情形也讓他有些驚慌,王爺一下令,震了一下連忙上前拉住還准備逼近王爺的王妃。

“王妃,今兒還是先回去。”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王妃往外走,管家年過半百,怎麼拉得過練武之身的徐彩彩。

見管家竟然抵不過他,皇甫雲華不敢靠近,生怕到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立即高聲對窗外喊道:“來人啊,把王妃押送回襲葉院關起來!”

話音才落,三名身穿黑衣的侍衛破門而去,拖起還在和管家糾纏的王妃,三人合力,將她鎖得死緊,迅速離開。

只在轉瞬之間,房間內只剩下王爺和管家兩人。李管家看著王爺臉色發紅,扶著椅子坐下,地上一片狼藉,桌案上也凌亂不堪。

“王爺,老奴馬上叫人進來收拾。”

“不用。”皇甫雲華低著頭,呼出一口熱氣,手臂克制的卡在椅子上,下面又燙又疼,多忍耐一秒都是對他神經的摧殘。

他抬起通紅的雙眼,瞪著李管家,瞳孔中有風暴在撕扯。“去青蓮居叫幾個人過來。”

李管家一愣,再仔細看看王爺的樣子,猜出了原委頓時恐慌起來。“王爺!王爺!空青公子就在府裡......”

“去青蓮居!”皇甫雲華低吼一聲,椅子被他撞擊得發出巨響。

“是!是!我馬上去!”李管家快步跑出書房,又將關好。臉上露出急切,一邊叫人備馬車,一邊往外走。

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消失的時候,穆子懷已經將一切准備妥當,換上一身深藍色直墜,拿上宮牌再次確認了一遍,狠吸了一口氣走出毅香園。

才走到花園,就看到一群人疾走而過,年至花甲的老管家也走得飛快,一臉嚴肅和擔心跟在後面。

路過穆子懷時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穆子懷連忙拉住他。“管家,怎麼了?你們忙著要去做什麼?”

李管家抬頭看了穆子懷一眼,臉上已經帶上了愁容。“是王爺,王爺出事了!”

此時一個小廝上前說馬車准備好了,老管家甩開穆子懷,說完不等他再問,叫著那小廝一路向外走去。

穆子懷看著一群人跟在管家身後離去,一頭霧水,轉身看了看花園另一邊的青竹園。

反正還有些時間,去看看吧。



☆、第86章 矛盾激化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青竹園裡沒有半點燭光,房間的門緊鎖著,穆子懷推開門,吱呀一聲,在安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爺?”伸著脖子往裡看了看,漆黑的房間裡什麼也看不到,只聽到一下一下清晰的喘息聲。

“王爺?是你嗎?”

放輕步子走進去,穆子懷朝著喘息聲傳來的方向走過去,吱一聲,身後的門卻被人猛地關上。

穆子懷一顆心高高提起,轉過身看去,還沒看清是誰關的門就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是誰?”穆子懷厲聲問道,伸手碰到一片滾燙的光/裸胸口,腰也被人緊緊環住,勒得很緊。

耳邊有人吹了一口熱氣,“嘖,來得挺快。”

“王爺?”辨析出王爺的聲音,穆子懷放下心來,伸手推他卻感覺對方像一個巨大的火爐。想起剛才老管家慌張的樣子,難道是病了?

皇甫雲華上身的衣服早就抵抗不住藥效,被他脫\光,大腦已經被折磨得有些混亂,沒想到這個小倌還和他玩欲絕換休這套,頓時有些不滿。抱著他向後壓著走了幾步,再一推,兩人雙雙倒在書房的軟榻上。

那小倌竟然還想反抗,皇甫雲華壓著他,一邊騰出手胡亂扒著他身上的衣服,沒想到剛伸出手就被狠狠咬了一口,皇甫雲華深吸了一口氣,反手一巴掌甩在那人臉上。

“給我趴好!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穆子懷跌回軟榻上,滿心滿腦都是震驚,竟然一時間忘了反應。就連身上的衣服被人撕扯開也沒有發現,直到胸口接觸到一陣滾燙的皮膚才燙著一樣驚醒。

脆弱的頸間被咬住,仿佛自己稍作掙扎就會被咬穿。褲子被強行脫下來扔到一邊,穆子懷推了推身上的人卻如蚍蜉撼樹,一咬牙抬腳踢了幾下被輕易化解,最後雙腿也被牢牢固定。

胸口被胡亂舔吻著,尤其是兩點紅珠被咬得紅腫,穆子懷動了動手腳卻掙脫不開。“皇甫雲華!你特麼快給我放開!我不是你那些男寵!你聽到了沒有!快放開我!”

可是身上的人充耳不聞,手掌已經從胸口往下滑,握住了男人最重要的一處。

穆子懷發狂一樣掙扎起來,一時竟然真讓他踢開了皇甫雲華。但還沒等他爬起來對方又撲了上來,這次還帶了幾根布條,為了防止穆子懷逃跑,將他牢牢綁起來。

扯不開手上的束縛,穆子懷湊上前用牙咬,艱難的撕扯著,下面卻被插進一個火燙的東西。

“啊......”身體被撕裂的疼痛讓穆子懷發出一聲叫喊,對方完全不為所動,已經迫不及待開始前後運動。

每動一下都讓穆子懷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再到破口咒罵,失聲痛哭,最後變成無知無覺的承受。

手上的布條已經被松開,可是穆子懷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身上已經毫無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甫雲華漸漸沒了動靜,趴在軟榻上動也不動。穆子懷在黑暗中呆呆的看著一個點,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任何動作,掙扎著做起來。

肌肉拉伸牽扯到撕裂的傷口,穆子懷悶哼一聲,驚恐的看了一眼身邊睡去的皇甫雲華,生怕把他吵醒自己再次受折磨。

好在他只是翻了個身沒有醒來。

額頭上掛著冷汗,穆子懷穿上了裡衣,踉蹌著走到書桌邊,從書本夾層中找到之前王爺藏的匕首,又扶著椅子來到軟榻邊。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軟榻上,皇甫雲華又翻了一個身,月光照在他菱角分明的臉上,和剛才的魔鬼簡直就是兩個人。

傷口又抽痛了一下,穆子懷彎下了腰,握緊手中的匕首。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得到一個這樣的下場,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被這個人,以這樣的方式。

水潤的眼睛帶著血絲,穆子懷看著皇甫雲華的目光變得冷漠,黑珍珠一般的眼睛裡失去七彩的顏色,卻被另一種尖利的鋒芒代替,同樣光彩奪目。

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穆子懷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匕首。

清義被管家吩咐去把請來的兩名小倌送回去,還在疑惑為什麼剛把人叫來又送回去,管家只是吩咐他不要出去亂嚼舌根,他也只好將人送回去。才回到王府沒過一會兒,就看到穆先生搖搖晃晃走進花園裡。

“穆先生,您怎麼還在府裡?”清義迎上去,扶住搖搖欲墜的穆子懷,見他面無血色,唇色發白,額頭上掛著冷汗,連忙問道:“您不是說有要事入宮了嗎?”

穆子懷恍惚的眼睛漸漸回神,想起宮中太子這頭困於籠中的羔羊,強行打起精神。“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清義聽穆子懷聲音虛浮無力,頓時又是一陣擔心,想起之前先生叮囑過今晚有要事要入宮,只好回道:“已經亥時三刻了。”

穆子懷伸手摸了摸腰間,松了一口氣。還好,腰牌還在。

“給我備一頂小轎,我有工事要入宮一趟,快些,要到宮禁了。”

清義點點頭,見穆子懷實在緊急,便連忙道:“先生,坐馬車可以嗎?就在門口。”

穆子懷皺了皺眉,撕裂的傷口就算不動也在隱隱作痛。“行!”

清義沒有看出他的顧忌,連忙帶著穆子懷出了王府,剛才送小倌回去的馬車還停在門口。

“先生快上車吧,小人送你過去。”

穆子懷咬著牙踩著小椅子上了馬車,中途身子歪了一下險些跌倒,好不容易上了馬車也不敢坐下,只是扶著小椅子跪坐著。

想了又想,還是叫住了正准備打鞭子清義:“清義,你駕車慢......算了,還是快些吧,時間來不及了。”

“好嘞。”車外清義聲音響亮的回答了一聲,抽動手中的馬鞭,馬匹踢了兩下後腿,奔跑起來。

穆子懷一個不穩摔倒,顛簸中傷口傳來火辣辣的撕裂感,冷汗再次額頭沾濕,臉色更是白得害怕。

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喊出聲來,穆子懷抓緊轎中的小桌子,盡量讓身體保持不動,可是效果甚微,疼痛一波一波襲來,撕扯著他的意識。

過了很久,馬車的速度才漸漸慢下來,最後完全停下來,清義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先生,到了。”

穆子懷深吸了幾口氣,等疼痛暫時緩過去,扶著門站起來,歪著身子艱難的下了車。

宮門還沒有關上,守衛正站在門口。

穆子懷整理了一下衣著,讓清義把馬車駕到偏僻處,只身超宮門走去。

雙腿走動間牽動傷口,穆子懷臉抽了一下,竭力保持著筆直的身形。

“我有公事要入宮一趟。”穆子懷將宮牌遞給守衛,感覺身體從之前的冰涼變得滾燙起來。

守衛接過宮牌接過看了看,確實是入宮辦事的宮牌。“大人,現在馬上就到亥時了,到時候關了宮門,出去可就麻煩了。”

“若不是失態緊急,我也不會這個時候入宮,到時候還請再麻煩你們一趟。”穆子懷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說道。

守衛沒有辦法,對方宮牌在身只好放行。“還請大人快些辦完。”

穆子懷點點頭,這個時間宮門口也沒有小太監引人帶路,正好他一個人慢慢踱步穿過午門。

夜晚的宮中十分安靜,穆子懷按之前的路線,從小路來到太子宮殿的偏門。

太子已經在門內等候,聽到門外傳來幾聲有節奏的敲門聲,有些激動的心跳加快。

“是穆先生嗎?”

門外的穆子懷又敲了一下門,偏門被從裡面打開,穆子懷小心的走進去。

將太子皇甫宏光上下打量了一遍,見他確實如自己吩咐的那樣兩手空空,還穿著太子的深衣,點點頭道:“其他都准備好了嗎?”

皇甫宏光還有些害怕,深吸了一口氣。“准備好了,除了母妃派來的心腹丫鬟,其他人都已經遣走了。”

“好,時候差不多了,待會兒你只管往西邊的護城河跑,等侍衛追上你,你就當著他們的面跳下去。到時候自然有人在下面接應你,和越碧碰面之後連夜出京城,不要停下來。”穆子懷再一叮囑。

“嗯。”皇甫宏光點點頭,又問:“先生不同我一起?”

穆子懷臉色變了一下,又馬上恢復正常。“事情有變,我不和你一起行動,到時候你只管跑就是。”

皇甫宏光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

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一名上了年紀的嬤嬤走到偏門處上前傳話。“太子殿下,皇後娘娘已經到前門了。”

皇甫宏光瞳孔微縮,臉上透出幾分驚恐,看了看穆子懷又看了看那名老嬤嬤。

“那......那我先走了。”

穆子懷點點頭,又叮囑了一遍。“記住要讓侍衛親眼看見你掉下護城河。”

皇甫宏光點點頭,打開偏門,悄聲走了出去。

穆子懷緊繃著神經,“嬤嬤,現在你什麼也不用管了,只回去清妃娘娘的住處,以後就算問到什麼也不要開口,就說一直和清妃娘娘在一起。”

“是。只是四殿下就這麼走了,清妃娘娘可怎麼辦喲?”老嬤嬤看了看門外,有些心疼道。

穆子懷將她拉回來,送出門外,叮囑道:“沒有什麼比活著更好。”

前院已經傳來了微弱的說話聲,穆子懷看了看太子離開的方向,還是有些不放心,忍著疼痛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果然還沒走幾步就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劃破夜空。

“是誰?太子殿下怎麼在這裡?”



☆、第87章 太子身死

穆子懷眼睛瞠大,跑了兩步,看到太子正被人攔在半路上,而攔住他的那個人自己無比熟悉。

定了定心神,穆子懷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喊道:“龍修。”

一邊走近一邊講四周看了一圈,還好,只有龍修一個人。

“今天你巡邏?”

龍修看著突然出現的穆子懷,雖然有些疑惑為什麼他這個時候還在宮內,但還是回答道:“這一片我負責巡邏,你怎麼還在宮裡?”

穆子懷緩步走近,臉上帶著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有些公事還沒辦完。”一邊說著一邊朝呆愣的太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趕快離開。

皇甫宏光一腳剛邁出去,身後的東宮之內傳出來一陣呼喊聲。

“太子跑了!快去把太子找出來!”

“是巫蠱!皇後有命,捉拿太子!”

龍修看著穆子懷剛想開口,遠處的呼喊聲傳入耳中,他迅速行動起來,回頭將兩步遠的太子擒住,來回不到一個呼吸間。

穆子懷眼見太子被擒,慌亂中一把抓住龍修,竟被他帶出去幾步遠,動作撕扯著傷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龍修,不要!”

龍修一手擒著太子,另一只手將快要摔倒的穆子懷扶起來,見他滿臉汗珠,剛才他是讓自己不要抓太子?

“龍修......”穆子懷張了張嘴,身後的痛苦撕扯著他的神經,讓他整個身子都滾燙起來,臉色卻白得透明。想了很久卻想不出任何理由,穆子懷看著龍修。“你相信我嗎?”

龍修看著月光下的穆子懷,蒼白的臉色幾乎透明,微微汗濕的頭發黏在額頭上,烏黑的眼睛裡有些血絲,整個人狼狽不堪,卻又讓他心動。

他張了張嘴,目光移不開。“嗯……”

陳丌是今晚巡邏的侍衛之一,入宮十余年,資質平平,功勞寥寥,但好歹得了一個小分隊領頭的職務。

五個人的巡邏小隊,一晚上一刻不停的圍著東宮和周圍幾個宮殿來回走動。

這裡離宮門有一段距離,從午門以內都是最完善的巡邏機制,怎麼可能有刺客能深入到這裡。

陳丌一邊走著,一邊開著小差。前面一直安靜的東宮之內傳來吵鬧聲,估計又是哪個丫鬟犯了錯,不過太子為人軟弱,今兒怎麼鬧得這麼大?

帶著其余四個人剛准備繞過去,一個老嬤嬤從門裡衝出來,差點撞在陳丌身上。

“哎呦,嬤嬤,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就算丫鬟犯了事,現在也夜深了,吵醒各位娘娘就不好了。”

老嬤嬤扶著陳丌的手站起來,一面拍著他的手臂一面著急喊:“皇後娘娘有令,太子施巫蠱妖法,立即將他捉住。”

陳丌愣了一下,十幾年來第一次遇到這等大事,頓時有些慌張,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老嬤嬤拍了一下腦門。“愣什麼呢?快去追!遲了皇後娘娘砍了你的腦袋!”

一聽要砍腦袋,陳丌震了一下,讓兩個侍衛朝一個方向去追,自己帶著另外兩人朝反方向跑。

跑出百丈遠,地上落了一只黑色錦靴,正是太子之物。

三人又奮起直追,跑了一段路,一時間又沒了線索。

“站住!”彷徨間,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丌聽了聽,調轉了方向。“走!”

跑了一會兒又傳來一聲怒喝,陳丌三人更是跑得飛快。

一路沿著聲音跑過來,竟然是到了護城河邊的看台上。

太子正現在看台邊緣,一步步後退。對面閑站著一個人,身穿黑色侍衛服,手中的跨刀已經抽出,與太子對峙著。

“太子,你已經逃不了了,不如束手就擒,請皇上陛下法外開恩。”黑衣侍衛開口說道,又往太子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我是被冤枉的,父皇不會再相信我,回去也是死,不如從這裡跳下去,還能得個全屍。”太子已經退到邊緣,扶著欄杆站到上面。

陳丌嚇傻了,抹了一把臉,結結巴巴開口:“太……太子殿下,您先下來,後面可是連通外河的護城河,水勢洶湧,掉下去可就起不來了。”

太子站在石柱上晃了晃,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皇後娘……”

話才說到一半,又一群侍衛聞訊趕來,剛聽到這裡,一侍衛眼中寒光一閃,抬起手中的弓箭,拉弓射箭。

箭矢在空中彎曲跳躍著前進,劃破空氣發出細小的聲音。

龍修目光一凜,幾乎同時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要將箭矢攔下。

手指碰了一下箭尾的羽毛,箭身稍稍傾斜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

箭矢繼續向前,到了太子身前並沒有停下來,噗一聲直插入他胸口。

太子皇甫宏光滿臉驚恐,腳向後退了一步,身子一歪,從石柱上跌下來,緊接著胸口一陣劇痛,身體一懸,墜入湍急的河水中。

穆子懷此時正站在賬房之內,最後一名官員還沒有離開,穆子懷讓他核對了東宮太子的開支用度。

年紀有些大了的官員一臉不情願的翻出賬簿扔給穆子懷。“偏挑半夜來,你們敢情是不睡覺?”

穆子懷歉意的笑了笑,一邊核對,一邊道:“之前忘了還有太子這一宮,現在才想起來,要是明天再來就晚了。還請大人見諒。”

老官員哼了一聲,坐回桌案後,閉上眼睛剛要打瞌睡,一個官員慌慌張張的跑進來。

“太子薨了!”

剛要睡著的老官員被他喊了一聲又嚇得坐起來,瞪著渾濁的雙眼。“你胡說什麼呢!讓人聽見治了你的罪!”

那人還喘著氣,一面擺手一面道:“太子行巫蠱之術被皇後發現,侍衛追著到護城河邊的看台,太子胸口中了一箭,跌進河裡,鐵定沒命了啊!”

穆子懷謄寫著記錄,後面撕裂的疼痛讓他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等到有人來傳消息,先還松了口氣,又聽後面說太子還中了一刀,頓時大驚,手中的毛筆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幾圈。

深宮之內,亥時已過,卻突然喧鬧起來。宮燈陸續被點亮,一座座宮殿相繼有了人聲,剛剛入睡的宮女太監又重新換上衣服,快步奔向自己主子的宮殿。

交泰殿內,光成皇帝已經關上了一身明黃色外袍,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皇後攜一干宮女嬤嬤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因為憤怒有些微微的扭曲。

“臣妾探望太子,偶然發現東宮之內藏有此物!”抬手讓身後的嬤嬤將托盤中的東西呈上來。

皇帝看著蓋得嚴實的托盤,伸手將錦布掀開,一個黑色纏線的布娃娃出現在眼前,背上寫著當今聖上的生辰八字,四肢和胸口扎著金針,脖子上一根釘子穿透而過,閃著寒光。

光成皇帝面色一變,反手直接將托盤打翻在地,還未開口說話就先咳嗽起來。

“咳咳……太子呢?咳咳把他給朕帶來!”

皇後看了那個嬤嬤一眼,上前正色道:“皇上,太子此舉被臣妾撞破,被侍衛追趕中跌入護城河中,屍骨全無。”

光成皇帝皺起眉,劇烈的咳嗽緩和過去。“將今日巡邏的侍衛叫來。”

過了一會兒,幾個侍衛被叫進來,一一跪在地上。

“今天是你們幾個巡邏?”將下面的人掃了一眼,看到龍修也在其中,皇帝轉頭看向他。“龍修,你說。”

“是。”龍修抱了抱拳,開口說道:“微臣在東宮外巡邏,聽到皇後娘娘命人捉拿太子便追出去,在護城河邊的看台截獲太子,勸降未果,其余侍衛趕到,其中一人向太子射出一箭,微臣擔心傷了太子,出手相攔,沒想到沒有攔下箭矢,太子殿下中箭跌落看台。一切都是臣的過錯,還請皇上責罰。”

光成皇帝抿著嘴不說話,周身散發著帝王的威嚴。

“那個射箭的人是誰?給我帶過來!”

“皇上,那個侍衛已經自殺了。”

皇帝目光落到說話的人身上,喊著怒氣的聲音道:“你是誰?”

下面的人抖了一下,趴在地上。“微臣是今晚負責巡邏的分隊長陳丌,那名射箭的侍衛是微臣手下的。”

“你說說怎麼回事。”

“當時微臣正在東宮外巡邏,皇後娘娘身邊的嬤嬤說是太子不見了,皇後娘娘有命捉拿太子,便追著說話聲來到看台,太子和龍郎將正在對峙,龍郎將請太子殿下先從石柱上下來,太子殿下不聽,後來又來了一些侍衛,其中一人朝太子殿下射箭,龍郎將上前卻攔不下來,太子殿下中了箭,跌進了河裡。”陳丌一邊抖著聲音,頭也不敢抬。“剛才在花園裡找到了那個侍衛的屍首,是畏罪自殺。”

他哪裡能想到會遇上這種事,手下的人錯手殺了太子,雖說是皇後娘娘讓人捉拿,可是太子的罪是真是假也沒有定奪,皇後娘娘讓捉拿,他卻那人給殺了。就算自殺了,家裡的老小恐怕也活不了了。

看他以前挺老實的,怎麼會犯這種錯?

“是皇後下的命令?”皇帝抬頭看向還站在下面的皇後,無波無瀾的開口。

皇後臉色一沉,實在有些難看,還沒說話便先跪了下去。“臣妾看到太子宮中藏了巫術,又想起皇上近段時間舊疾復發,久治不愈,便怒火燒心,太子又不知去向,這才讓人去將太子尋來,沒想到竟然鬧出這等慘劇。是臣妾的錯,還請皇上責罰。”



☆、第88章 死無對證

光成皇帝斜著身子,一只手拄在椅子的扶手上,垂目沉思,並沒有看皇後。

皇後看不透皇上的心思,頓時心裡也打起了鼓,她本來的計劃是將太子押入大牢,沒想到卻突然冒出一個蠢貨直接把太子殺了,如今人也撕了,就怕皇上懷疑自己。

隨後趕來的雪昭儀見皇後面色有些不穩,斟酌片刻連忙開口道:“皇後娘娘也是擔心皇上的身體,這幾日皇上舊疾復發,皇後娘娘擔心得寢食不安。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箭是中了右腹,沒有傷及要害,還是讓人先去河下游找一找,先找到太子殿下才是最重要的。”

陳丌愣了一愣,又趴在了地上,鼻尖頂著地面。“奴才已經派了人順著河流到下游尋找。”

皇後見狀,再次說道:“若是太子出了什麼是,臣妾也難辭其咎,若能以臣妾一命換得皇上身體康復,臣妾在所不辭。”

龍修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如今關乎太子生死的大事,誰也不敢插嘴。不過皇後這話卻是說得漂亮,直接把太子的死推到皇上身上,把先斬後奏捉拿太子說成了關心皇上身體。之後就算太子真出了什麼事,皇上也定不了她的罪。

雖然不知道穆子懷為什麼要幫助太子假死逃出宮,但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是他的主意,還是太子的吩咐?

正在此時,皇上還沒說話,門口的小太監尖利的嗓音響起。

“清妃娘娘到——”

話音還未落,一個白色的人影快速走了進來,清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有些虛浮,甚至看不出悲傷。

走到皇上面前緩緩行了禮,才開口,聲音平淡有些沙啞。“皇上,太子殿下怎麼樣了?”

皇帝看著清妃進來還有些莫名的緊張,擔心她一進來就哭鬧不止,沒想到她卻如此冷淡,心裡又有些不是味道。世上竟還有這樣的娘親,生死未蔔的可是她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兒,此時此刻竟然還如此無情。

“中箭後跌入護城河,生死不明。”

清妃臉上的冷靜又一瞬間碎裂,又馬上恢復,卻一邊跪了下來。“臣妾懇求皇上尋回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肯定不會有事。”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皇帝反而開口道:“你可知道在太子的寢宮中發現了什麼?”

清妃一臉平靜,目光在地上的巫蠱娃娃上一掃而過。“臣妾知道。但是臣妾也相信太子殿下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如今證據確鑿,你應該知道太子這是何等大罪。”

“正是因為有了物證卻無人證,求皇上將太子救回,親口對峙。”清妃寸步不讓,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皇上而膽怯。

皇帝看著面色坦蕩的清妃良久,對方卻依舊不變顏色,便嘆了一口氣,向外揮了揮手。

“都回去吧,加派人手沿著河岸尋找太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此之前清妃不得離開綺麗宮,皇後回去閉門思過。”光成皇帝沉著聲音說完,似乎力竭一樣揮了揮手。

眾人行了禮,相繼出了交泰殿。

此時已經是子時,若不是出了這麼一回事,皇宮內早已一片寧靜。

龍修回到巡邏崗位上,吩咐侍衛加強防守,看到穆子懷從遠處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太子受傷了?”將龍修拉到僻靜處,穆子懷皺著眉迫不及待的問。

龍修看穆子懷臉色越來越白了,嘴唇都干燥起皮,他自己卻渾然不知。“中途來了一個侍衛射了一箭,雖然被我稍稍改變了方向,只射中下腹,但河水湍急,不知道下面會不會有變。”

穆子懷聽完更加不放心了,太子的身體不算強壯,如今又受了傷,萬一挺不過去,便是他害了人一條命。雖然早就已經猜到太子會受傷,但他讓越碧准備的也只是一些處理小傷口的藥材,實在太大意了。

穆子懷低著頭,眉毛皺得死緊,龍修自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可是比起太子,更讓他在意的是穆子懷現在的樣子。

“你的臉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穆子懷楞了一下,猛地驚醒,搖搖頭,“不用了,我找個地方......”

話還沒說完,全身的力氣卻突然被人抽空,雙腿一軟,差點倒下去。

看見穆子懷臉上顯露的疲憊,龍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見他站都站不穩,便直接將他抱起來,准備將他帶去自己值班巡邏時候休息的房間。

穆子懷視線一晃,下一刻就感覺自己懸空,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目光卻變得異常凶狠,手肘狠狠撞在那人的胸口上。“滾開!”

龍修被他猛地打了一下,像是把他腦袋也一起打空了,手臂一松,穆子懷落下來,虛軟的雙腿沒有站穩,直接跌坐在地上。

“穆子懷?”

坐在地上的人目光依舊凶狠,蒼白的臉向上抬著,眼睛越發圓潤烏黑,直擊龍修內心深處。

穆子懷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是龍修,低著頭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不是責備和不滿,是擔心和暖暖的溫柔。

“對不起,我有些出神。”彎著眼睛笑了一下,層層防備打開,穆子懷扶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全身都沒有力氣。努力之後又小心翼翼抬頭望著龍修笑了笑。“我可能休息一會兒才能起來。”

龍修抿抿嘴,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上前兩步將他扶起來,慢慢往他的住處走去。

“你去忙你的事情就好,出了這種事,皇宮裡更是要加強守衛,我只是有些累了,坐一會兒可以自己走回去。”穆子懷推了推龍修,笑著說道。

龍修把穆子懷小心的扶起來,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與他相碰。“已經交代下去讓他們加強巡邏了,你現在應該休息。正好宮門已經關了,你也出不去,去我的房間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去。”

穆子懷雙腿打著顫,一點一點慢慢向前挪,聽了龍修的話又停下來。“什麼?你不送我出去?”

“出去了你這個樣子也回不了王府。”腳下不停,扶著穆子懷繼續往前走,虛弱的樣子讓龍修心裡鈍痛,很想直接將他抱起來,靠在床邊安撫著他入睡。

可是不能......

握了握拳,繼續配合著穆子懷的步子一點一點挪動。

“我已經讓清義在午門前等我了......”穆子懷想了想,小聲說道。

“等一會兒他就會自己回去的。”龍修頭也不抬,及時將地上的石子踢開,以防穆子懷摔倒。

出了乾清門,往南走了一段路,再過了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龍修扶著穆子懷進了南苑,門口守衛的侍衛見是龍修,只是打了招呼並未阻攔。

將渾身五無力的穆子懷扶進自己的房間,辦他鋪好床鋪,坐了一會兒,穆子懷卻一動不動,不覺有些尷尬。

“龍修,能幫我准備一些熱水嗎?”穆子懷目光落在棕色圓桌上,一坐下來,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倒是下\身黏黏膩膩,十分不適。“我想擦一擦身上。”

“我去燒。”龍修二話不說站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穆子懷只感覺自己腦袋放空坐了一會兒,酒杯龍修叫醒。

裝了熱水的木桶已經准備好,燭光下冒著熱氣。

“反正都要燒水,干脆就多燒一些讓你洗澡,睡覺也舒服些。”龍修將肩上的毛巾放在木桶邊緣,又翻箱倒櫃找一套備用的換洗衣服放在椅子上。“洗完之後你穿這個就好。”

穆子懷點點頭,似乎還沒有完全回神,一言不發。

將洗澡用的東西都檢查了一遍,確認妥當,龍修轉身走出去。“那我先出去了。”

走到門前,雙手放在門上,動作停了下來。“你放心,我今晚要巡邏,不會回來了,你洗完之後就睡吧。”

打開門走出去,又重新把合上。

穆子懷抬頭看著門上映出的龍修的影子,張了張嘴。

“龍修。”

“嗯。”門外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謝謝你。”

為太子之事你不問緣由便相信我,為今日你許我容身之地。

門外的人沒有在說話,站了一會兒後走開了。

穆子懷脫了衣服,坐在木桶裡,臉上被熱氣蒸出汗珠,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可是隨之而來的,是下\身的刺痛。

經過一晚上奔波而麻木的神經在熱水的刺激下漸漸復蘇,血痂軟化,又流出鮮血。

穆子懷小心的跪好,一點一點清洗著後\穴。每牽動一點,臉上就白一分。

翌日,天還未亮,龍修換崗之後跑回南苑一看,穆子懷已經離開,昨天給他准備的已經整齊的放在被子上。

穆子懷出了宮門,時間太早,一路上只遇到幾個睡眼惺忪的侍衛,門口幾個侍衛已經不是昨天那幾個人了,見了穆子懷出來只是看了他一眼。

離宮門百步遠的地方,昨天乘坐的馬車還停在那裡。穆子懷楞了一下,以為清義早就回去了,走過去敲了敲馬車,果然聽到裡面傳來一些動靜,下一刻,清義還有些惺忪的臉伸了出來。

“先生!”等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睡下來,一睜眼就看到穆子懷,清義喊了一聲,從馬車上跳下來。“您終於出來了。”

穆子懷好不容易笑出來。“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清義整理了一下衣服,拿出一個小凳子放在地上。“怎麼能走?小人會一直等著先生一起回府。”

踩著凳子上了馬車,傷口還是有些痛。“走吧。”

“好嘞!”清晨清義的聲音顯得尤其清脆,帶著滿滿的生機和活力。

與此同時,在皇宮完全蘇醒之前,安靜了半年之久的頤和宮有一位久違的人造訪。

淑妃帶著鬥篷,低著頭匆匆走進偏門,留下一個老嬤嬤看門,沿著小路駕輕熟就來到書房之外。

敲門之後走進去,大皇子皇甫明軒正坐在桌案前,手中的毛筆曲折轉回,書寫出一個個優美的字體。

“大皇子,一切都辦妥了。”

皇甫明軒放下手中的毛筆,拿起宣紙看了看。“有沒有留下什麼把柄?”

“太子放心,那個侍衛已經永遠開不了口了,皇後百口難辯,現在皇上恐怕也對她起了疑心。”淑妃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到時候您一出去,便能重拾權勢。”

“嗯,只有一年多了。”



☆、第89章 熱天午後

光成五十四年,夏。

棕黃的樹干被濃綠的葉片遮蓋的嚴嚴實實,夏日的第一聲蟬鳴難得的讓人心生愉悅,一只灰尾白羽的信鴿站在樹干上,左右歪了歪小小的腦袋。

穆子懷將他腳邊的竹筒取下來,放了信鴿離開,轉身向房內走去。

關好門後將竹筒中的紙條卷倒出,不足手掌大的紙條展開,穆子懷迅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著一年來甚少出現的笑容,轉而又將紙條點燃燒干淨。

越碧已經和太子,不,現在是越宏光在西邊戈壁邊住下來,這是他們的最後一封信。當初若不是越碧有備無患准備了治傷的藥,恐怕太子當時就沒命了。

那晚過後足足過了半個月,穆子懷才收到了越碧的第一封信,說是已經出了京城,太子的傷勢也化險為夷,穆子懷沒有回信。足足用了半個月才醒過來,可見太子的傷有多嚴重,越碧一介女流還懷有身孕,所要經歷的痛苦不必問也知道。

沿著河道搜尋的人足足找了十幾天,卻沒有人想到越碧帶著太子逆流而上,直接去了最偏遠的西邊。找不到屍首,但也確定必死無疑了,此事過後,皇後一時失寵,太子之位再次空懸。

唯一得到嘉獎的,只有龍修,頂替王妃父親領侍衛內大臣的官位,掌管皇宮內外的守衛,在邊疆的千人軍馬也記在其名下,繼續由顧力代管。

“穆先生。”紙條消失在紅色的火焰下,房門就被敲響,管家的聲音傳了進來。

“什麼事?”

“王爺讓您現在過去。”

燈盞裡的紙屑最後一點火星熄滅,變成烏黑的灰燼。穆子懷想了片刻,轉身將門打開,管家還站在門外。

“先生。”李管家欲言又止,蒼老的臉上帶著愁容,自那件事開始,穆先生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之前是平靜淡泊的湖水,現在卻像一潭死水,任外界電閃雷鳴,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嗯?”穆子懷一邊走著,反問他:“怎麼了?”

李管家跟在穆子懷身後,知道他為了照顧自己越來越不中用的腿而特意放慢了步子,這麼善良的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那天的事,王爺並不知情,是老奴的錯,先生若要怪罪,怪罪老奴就好,何必傷了自己。王爺本是要找青蓮居的小倌,沒想到......”

“別說了。”穆子懷打斷他,腳步停下來。“我沒有怪任何人。”

“那穆先生何苦折磨自己......”

“我只是怪我自己。”穆子懷輕聲道,想了想繼續向前走。“以前一位大人同我說過,天命難違,天道輪回,我只當不信,現在想來,當初我實在大言不慚。”

李管家心中頓時一陣苦澀,看著穆子懷的背影忍不住嘆息一聲,不敢再說話。

兩人來到青竹園外,穆子懷突然有些怯步,停在門外。

“李管家,那晚上的事,你不曾告訴王爺吧。”

“按穆先生的吩咐,一直沒有告訴王爺。王爺讓老奴將那位小倌找出來,也只是找不到了,找了幾次也放棄了。”李管家連忙道,心中又是一陣苦,看到穆子懷有些於心不忍。

“好。”穆子懷低下頭,“還望李管家今後也不要告訴王爺。”

李管家張張嘴想說什麼,穆子懷的背影較比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已經堅實了不少,但在他眼裡終究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冒冒失失闖進王府,如今卻落得滿身傷。

“是。”

穆子懷松了口氣,抬腳走進青竹園。“多謝。”

李管家沒有回答,他答應了先生不告訴王爺,卻還是告訴了王爺書房裡丟失的匕首被那個小官取走了,不知道王爺何時能發現穆先生房間裡的匕首。站在門外空嘆一口氣,這次王爺要求兩人單獨見面,不知兩人接下來會如何。

這邊穆子懷緩步繞過院心的竹林,夏天長得茂密的竹林在清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

王爺的書房門敞開著,一直在等待著他到來。可是他卻邁不動步子,這個地方,這一年多以來,每次進入這裡,腦海中的記憶就是鋪天蓋地的湧出來。

深吸一口氣,穆子懷將臉上的驚恐表現得不那麼明顯,還是伸手敲了敲房門。

裡面馬上傳來王爺低沉的聲音。“子懷嗎?進來吧。”

心跳不可控制的加快了一些,穆子懷抬起腿走了進去,盡量讓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來。

“王爺,找小人有何事?”

皇甫雲華放下手中的紙筆,抬頭看向那個表情輕松卻全身緊繃的人,眉頭微微皺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穆子懷變得有些對勁了?

站起身,繞過桌案想穆子懷靠近,果然,在接近他的一刻,穆子懷身上崩得更緊,最後竟轉身在椅子上坐下。

“再過幾日,大皇子禁足的時間也到了。”皇甫雲華轉了一個身,手掌緊緊握起,在椅子上坐下。“雖然朝中大部分只剩下支持皇後的人,可是在太子那件事之後,皇後在皇上面前失寵,大皇子如今出來,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故。”

穆子懷微微低著頭,避開王爺的視線。“那王爺的看法是?”

“我還在思考,是大皇子好對付一下,還是二皇兄還對付一些?萬一最後被自己養出的老虎傷了,就鬧笑話了。”皇甫雲華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小心的看到穆子懷的臉色,將他絲毫沒有放松,頓時又有些沮喪。

“大皇子勢單力薄,但不易接近,就算現在接受了王爺,日後肯定也會有所設防。二皇子朝中勢力龐大,支持二皇子的官員也有很多,與王爺是同胞兄弟,應該不會對王爺留一道。”穆子懷一板一眼的分析道,事不關己的平淡語氣讓人聽了心中煩悶。

“同胞兄弟......”皇甫雲華微微一笑,露出幾分譏笑。“同胞兄弟又如何?我不也是他的弟弟?”

穆子懷啞口,就算最後所有人都死了,王爺和二皇子還是會有一場惡鬥,而這場惡鬥,除了你死我活別無他法。

“那王爺准備如何做?”

皇甫雲華搖搖頭,“靜觀其變,最好的辦法就是與二皇兄一起,把大皇子好不容易長出來的翅膀再次折斷,可是還差一個契機。”

“既然王爺已經有了想法,叫小人來的目的是什麼?”

“提醒你一聲,聽說龍修的弟弟和八皇女走得很近,到時候不要被人利用了。”皇甫雲華說道。

“嗯。”

皇甫雲華看著穆子懷像一灘死水一樣了無生氣,再也沒有在他臉上見過讓人眼前一亮的生機和活力,像是被人抽空,變得有些內斂,無趣......

被心中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一驚,皇甫雲華立即將這種想法掃開。

“王爺還有其他事嗎?”一只安靜的穆子懷突然開口問。

“沒......沒有了。”

“那小人先退下了。”

穆子懷站起來拱手行禮,慢慢退出書房,留下皇甫雲華一個人,頭也不回,一句話也沒有多言。

此時還是正午,蟬鳴叫得人心煩躁。



☆、第90章 寺廟上香

京城三裡外,普耀山的普化寺,今日從日出時分便閉門不見客,任何前來上香的百姓婦人才到山下就被勸歸,只因午間時分一隊華麗的軟轎在侍衛的護衛下進了山,踩著一百零八階石階來到寺門前,方丈帶領一眾僧徒已經久候在此。

為首一頂鳳轎停下,走下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頭上戴著金絲鳳冠,身披金色祥雲的流彩暗花雲錦宮裝,精心保養的手扶著身邊彎著腰的小太監,走到方丈面前,雙手合十。

“見過方丈。”

早已耄耋之年的方丈頭上九個戒疤十分明顯,長長的白胡子垂到胸口,瘦弱的身子搖搖欲墜,拄著比他手臂還粗的拐杖,搖搖晃晃要行禮。

“老衲參見皇後娘娘。”

皇後微微一笑,示意身邊的小太監上前將人扶起來,一邊道:“佛門清淨,聖僧不必多禮。”

老方丈笑著站起身,滿臉的皺紋拉得長長的,年已近百但耳清目明。“佛堂已經准備好了,皇後娘娘可否現在就上香?”

此時後面幾頂軟轎也紛紛下來人,個個都是衣著華貴,妝容精致,紛紛走過來站在皇後身後。

皇後笑了笑,側過身子說道:“方丈先帶幾位妹妹和公主上香吧,了圓師父可在寺內?本宮想求一只簽。”

方丈了解的點頭,交上來一個小沙彌帶著皇後而去,自己領著幾位貴妃公主往大殿走去。

問梅跟在幾位貴妃身後,身邊沒了母妃顯得有些落寞,她性子本來就靜,靜悄悄的更在最後面。

跟著去大堂拜了菩薩,上香之後,消然消失也沒有人發現。

問梅避開人快步來到寺院的後山,好在為了讓皇後娘娘安心上香,寺院中出了幾個小和尚並沒有人。將後山的門輕輕關上,沿著小路走了一段。

眼前的景物一轉,出現一個碧綠的水潭,潭邊有一棵闊葉樹,枝葉茂盛垂到水面,微風吹來葉片搖動,在水面晃動出一圈圈漣漪。

闊葉樹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問梅,一身灰色直墜,頭上沒有帶折上巾,而是更加隨意的用一根布條束起。

問梅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察覺自己到來,掩嘴一笑,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走到那男子身後,對方還沒發現自己便得意的笑了笑,伸出手想捂住對方的眼睛,才伸出一半又想收回來,卻被前面的男子猛地抓住不放。

“早就知道你來了,故意逗逗你呢。”龍磊笑著轉過身,臉上已經褪去了稚氣,濃眉入鬢,目若星辰,雖然還有幾分青色,但也英氣十足。

知道對方是故意讓著自己,問梅臉微微有些發紅,想將手抽回來卻發現被對方拉得緊緊地,臉騰一下紅得更厲害了。

手指微微收緊,摩在對方因為常年握劍而粗糙的的手掌上,連蔥白的手指都微微泛紅。

龍修大大咧咧慣了,此時也像是燙了手一般,從接觸的手掌傳來的溫度讓他身上有些發熱,卻依舊拉著不放。

目光本想錯開對方的視線,卻在她酡紅的臉上再也移不開,竟就這樣直愣愣的盯著忘了回應。

若是以前,以問梅害羞的性子,一定會將手收回來,可是自孔磊入軍營之後,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好不容易相見,實在不願放開,龍磊拉著,問梅也就一直就著。

“皇後娘娘入求簽了,過不了一會兒我還需回去。”

孔磊雖然有些不舍,到也只能妥協,手卻拉著問梅不放了。“這次見了,不知道下次相見會是什麼時候。”

問梅也不禁有些傷感,低下頭,沒有說話。她兩人本來就是對立的,過不了幾天哥哥的禁解了,他們便更難見面了。

龍磊見她低頭不說話,這才覺得自己說的話實在傷風景,邊笑著玩笑起來。“我一大早便躲在這裡,有個小沙彌過來,差點沒被他發現。待會兒你出去幫我也點一盞燈,不能來這裡一趟空手回去不是。”

問梅點點頭,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龍磊知道她難過,便拉著她來到潭水邊。“你等一會兒。”

說完卷起衣袖,伸出手在水裡摸索了一會兒,一邊摸著一邊往水裡走,潭水沾濕了鞋也沒有停下來。

問梅疑惑的看著他,上前幾步。“怎麼?是東西掉了嗎?”一邊說著一邊卷袖子彎下腰,看樣子是要幫龍磊一起找。

龍磊連忙擺擺手,“你別下來,我就是想……找這個!”

手握拳離開水面,龍磊滿意的笑起來,一步一步向岸邊走。

問梅扶了他一把,等他上了岸又好奇剛才龍磊找的什麼,悄悄用眼睛往他的右手看。

龍磊拍了拍濕透的衣服,注意到問梅的目光,笑著將手放到她眼前。

“我找這個。”

寬大的手掌攤開,問梅微微踮起腳尖,目光全被那只手吸引。

攤開的掌心,有一顆石頭?除了形狀是扁扁的缺了個口的圓形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

“石頭?”問梅歪著頭,好奇的問。“這有什麼特別的?”

“嗯。”龍磊笑得別有深意,將還沾著水汽的石頭放在問梅手心。“下次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這塊石頭的不同之處。”

問梅見他說得有板有眼,伸手摸了摸石頭表面,在水裡泡得久了,十分光滑,實在看不出特別。

但如果是孔磊這塊大石頭說得,那就有特別的含義,畢竟都是石頭啊。問梅在心裡默想,忍不住笑起來。

龍磊也松了口氣,兩人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問梅便匆匆離去。龍磊又等了幾個時辰,直到日落西山,確定皇後一行人已經離開,這才從後山出來。

路上遇到幾個和尚,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叫龍磊雙手合十行禮,便也只好行禮後離開。

如此遇了幾個人也沒有人上前詢問,龍磊一直竊笑,干脆大搖大擺朝寺院大門走去。

路過一個房間突然聽到裡面有說話聲。

“了圓師叔,皇後娘娘到底求了什麼簽?怎麼如此高興。”

“運勢。”

“運勢,那就是好嘍?師叔師叔,是什麼運勢?”

“別多嘴,好好誦經,皇宮裡的事豈是我等能猜測的,我們能做的也只是誦經念佛罷了,阿彌陀佛。”

龍磊在門外聽了聽,沒得結果,有些無趣的走開,來到門口的長明燈處。

找了一圈,果然看到自己的長明燈正在角落裡默默燃燒。龍磊腦海中浮現出問梅為他點燃燭火的樣子,一口氣從管理處拿來三盞長明燈,一盞寫了問梅的名字,另外兩盞寫了哥哥龍修和穆子懷的名字,分別點了放在自己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又想了想,伸手把自己和問梅的長明燈挪近了一下,滿意的笑起來,又將哥哥和穆子懷的擠在一起,和其他的分開。

拍拍手掌,龍磊心情大好,背著手離開。

了圓好不容易從師弟那裡脫身,走出院子,想起前院的長明燈還沒有續點,便緩緩向那邊走去。

拿了一盞新燈將舊的換上,突然看到台上多出了四盞長明燈,兩兩相靠。其中一對還好些,另一對緊緊擠在一起,其中一盞的火焰燒在另一盞邊上。

照這麼下去,另一盞用不了多久就會耗干。

了圓皺起眉,卻沒有將它們分開,而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命已天定,改不得。

這邊問梅跟著皇後和幾位貴妃回了宮,手裡一路捏著那塊奇怪的石頭,不由心裡像浸了蜜,甜絲絲的。

進了宮門與嬪妃們分開,便獨自一人朝自己的宮殿走去,翠萍不知在忙何事,竟沒有迎她。

問梅走過種了花草的園子,忍不住加快了步伐,還沒推開正廳的門便喚了一聲。

“翠萍?”

沒有得到回應,推開門,問梅抬腳跨進去,廳中正站著一人,一身白衣,背對著她,此時剛好轉過身來。

問梅臉上的笑容僵住,又緩緩散去,慢慢的低下了頭,剛才滿身的歡喜不見蹤影。

“皇兄,你不是還有幾天才能出來嗎?”



☆、第91章 大皇子歸

“好久不見,皇妹。”

男子臉上帶著和煦的笑,穿著一身白衣籠罩在夕陽的金色余暉中,看上去溫和無害,可是問梅知道,這張笑臉之後藏著狼虎之心。

問梅低著頭,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幾個月未曾去看過皇兄了,頓時心裡一陣後怕,想了想,開口道:“今日隨後宮的嬪妃去了寺廟為皇上祈福,也求菩薩保佑哥哥平安。菩薩果然靈驗,才回來就看到哥哥了......”

故作輕松的笑談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皇甫明軒抬著頭,微微俯視著她。問梅又緊張起來,慢慢沒了聲音,復而又低下了頭。

“這些我知道,翠萍剛才已經告訴我了。”抬了抬手,翠萍從角落裡走出來,將茶水放下桌上,看了問梅一眼,又悄聲退下。

皇甫明軒轉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個椅子。

問梅連忙坐在下座,一言不敢發。

“問梅,你今年大多了?”蓋子碰撞茶杯發出輕輕的聲音,皇甫明軒吹了吹,將熱氣吹散,漫不經心問道。

“已經十六了。”

“嗯。”皇甫明軒點點頭,放下茶杯,“時間過得真快,你已經到了婚嫁的年紀。現在母妃不在了,應由我照顧你才是。你的婚事我已有了打算,過幾日便出嫁吧。”

“皇兄......”問梅站起來,有些不敢相信他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婚事,

“對方是京城裡第一富商,產業龐大,家中雖然已有幾名小妾,但正房一直空懸,你過去以後為正,不會委屈了你。”皇甫明軒繼續說著,不管問梅如何,他打定主意要把她嫁過去。

問梅咬著唇瓣,臉色變得煞白,手指藏在衣袖中,心中驚恐,害怕,擔心和不甘交雜在一起,最後卻只是默默的低下了頭。根植在心中的服從和軟弱並不是兩年的時間就能改變的,她痛恨自己的無能,卻又不敢反抗。

“這幾日你不要出去了,我會派些人過來教導你婚嫁的事宜,你待在宮中不要亂跑。”皇甫明軒又囑托一遍,根本沒有看問梅,也不在乎她的想法。

如今朝中支持他的官員已經寥寥無幾,兩年間,當初站在他一派的人都已經被新面孔取代,一看就知道是皇後的人,要想短時間將其拉攏幾乎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從錢先入手,有京城第一富商這樣一位駙馬,比幾名官員管用。

說完沒有得到回應,皇甫明軒又問了一遍,轉頭看向她。“聽見了嗎?”

問梅捏著袖口的手松了又緊,手中的石頭被握緊,越握越緊,越來越緊,直到手心被石頭硌得有些疼,才妥協一般松開。

“是,皇兄。”

“就這樣,我會找個時間請求父皇成全,你在宮中安心等候。”皇甫明軒站起身,看樣子是要離開。

“嗯。”一邊答應著,從椅子上起身,再一答應下來,小心翼翼的將人送出門。

大皇子走後,翠萍走出來,看到八公主站在門外,像是整個人都垮了,上前安慰道:“公主?您還好吧?”

問梅一動不動,像是失了魂,翠萍問她她也不答,不知在想什麼。

翠萍一陣憂心,輸了一番話她又不理,她知道公主心裡有喜歡的人,如今大皇子一來便讓她出嫁,就算是翠萍看了公主的樣子也心疼,便提起精神笑著問:“剛才見公主進來的時候滿身喜氣,喚我名字,不知道公主今天去寺廟上香遇到了什麼喜事?”

問梅終於動了動,輕輕開口:“沒有,沒有什麼喜事。”說完便轉身回了房,將門關上,不讓人進。

翠萍雖然擔心,但無意打擾公主,只是擔心她做傻事,時不時去敲門請安。

大皇子解了足禁第一件事就是去養心殿給皇上請安,之後便回去了,沒想到到了傍晚時候來了一趟。李公公雖然疑惑,還是一刻不耽誤向皇上通報,得到允許後開門讓他進去。

皇甫明軒認真道過謝後才走進去,皇上正坐在桌案前審閱奏折,肩上披著明黃色外衣,房間裡有些昏暗,已經早早點上了燭火。

上前直接跪地磕頭請安,皇甫明軒輕聲道:“兒臣給父皇請安。”

光成皇帝一邊看著奏折,看也不看他,倒是回答道:“剛才不是來過了嗎?起來吧。”

皇甫明軒應了一聲站起身來,開口道:“兒臣方才去見了八皇妹,原來這短時間皇妹已經有了心上人,一看到我就拉著和我說。兒臣想,如今母妃已經不在了,這兩年皇妹一個人生活,實在苦澀,如今她有了心上人,兒臣一定要許皇妹日後幸福。想來想去,又來找父皇,希望父皇能准予兒臣主持問梅的婚事。”

聞言,光成皇帝終於放下筆,抬頭問道:“問梅如今多大了?”

“已經到了適婚假的年紀,十六了。”皇甫明軒恭敬回答。

光成皇帝點點頭,猛的咳嗽了幾聲,皇甫明軒要上前幫他順氣又被他抬手制止,自己咳了幾聲又停下來,聲音變得有氣無力。“既然你有心,那便交由你來辦。”

皇甫明軒臉上一喜,連連答應下來。

光成皇帝拿起一本奏折打開,重新去過朱砂筆,隨口問道:“那人家中如何?人品如何?是朝中哪位官員之子?”

皇甫明軒微微垂下眼斂。“家中還算殷實,待人和善,算得上一名有志之才,但並非朝中之人,而是一介商人。”

“商人?”光成皇帝抬頭問道,隨即又點點頭。“商人也好,那問梅的婚事就交由你去辦,宮內好久沒有喜事了。”

“是,父皇,那兒臣就先退下了。”皇甫明軒抱拳行禮,得了允許後退出養心殿,出門時又同李公公打了招呼,才離開。

妙彤今日剛從南苑回來,纏著龍修陪她練武,最後看時間晚了被一請再請終於決定回宮,路過養心殿前,剛好看到皇甫明軒從裡面出來,頓時楞了一下。

她幾乎都要忘記大皇子的存在了,兩年到了嗎?足禁已經解了?

剛解禁就來見父皇,還這麼高興,不知道又有什麼壞念頭。

妙彤悄悄走過去,拍了拍養心殿外李公公的肩。“李公公,大皇兄什麼時候出來的?”

李公公被他嚇了一跳,但妙彤一向如此慣了,也只好拍了拍心口,道:“今天早上。”

妙彤伸著脖子看了看皇甫明軒的背影,撇撇嘴。“大皇兄還找父皇什麼事?這麼開心。”

李公公搖搖頭,“奴才站在門外,哪裡知道。”

妙彤不依,知道是李公公故意不告訴自己。“李公公站在門外也聽得見啊。”

“聽不見。”李公公一邊說著,看了看妙彤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不是公主的宮服,而是一套武裝,發髻也沒有,單單豎起來,全身上下連個手勢都沒有,不由搖頭。“七公主學學禮儀之道也是好的,如今八公主都快出嫁了,您也該從武場離開,多做做女工刺繡......”

“八公主要出嫁?”抓住這句話,眼睛瞪大又問了一遍。“剛才大皇兄就是來說這件事的?”

李公公一驚,自知多言,竟不小心把話說出去了,便閉了嘴,任七公主問什麼也不開口。

妙彤纏著他問了一會兒,沒有得到答案,但心裡也知道必定就是因為此事,便不再追問,想了想回了宮。



☆、第92章 問梅出嫁

夏日炎炎,今年的秋天似乎比以往來的要晚一些。窗外榕樹上的知了拼了命一樣歇斯底裡的叫著,冗長嘈雜的音調彙聚成能讓人全身精力散去的調子。

穆子懷將手上的工作處理好,望了一眼窗外,太陽斜斜的掛在西邊的天空,敞開的窗戶透進來涼風,和蟬鳴做著抗爭。

再過不到十個時辰,就是出嫁的良辰。這幾天街道上已經掛上了彩燈,紅色的布幔裝點得終於有了幾分喜氣。

自大皇子禁足接觸不到半月,胞妹八公主便要匆匆出嫁,而下嫁之人,便是京中有名的富商。掌握全國大半米糧和布匹交易,說富可敵國也不為過。而正真讓這個人出名的,卻是一些風流韻事,當今皇上後宮虧缺,才有寥寥不足百人,而這名鴻商富賈家中的妾室,傳聞足以與皇上相媲美。

如今年過四十,隨尚未迎娶正室,但因妻妾眾多,子女早已數十,其中最大的兒子,年紀比問梅公主還要大上五六歲。

宮中傳言,說是問梅公主傾慕此人,才央求皇上准許下嫁。

雖然不知是不是真,但這兩年來問梅和龍磊的事情穆子懷也看得清楚,能做出此事的人也能猜到是誰,只是自從八公主出嫁的消息傳出來之後,龍磊便不知去向。

穆子懷去了龍府幾次都未曾見過他,與龍修一同去軍營也找不到他,領兵的將領還以為當了逃兵,兩人幾番勸說,又以龍修官位施壓,這才將此事蓋過去。

八公主也閉門不見,就算入了宮,也進不了公主殿。如今出嫁時間將至,憑著龍磊胡鬧的性子,只希望不要惹出什麼禍端。

夕陽沉到地平線上,余暉拉得長長的。穆子懷將東西收拾了一遍,起身和子書見和喬際打了一聲招呼,打算再次龍府一趟。

能找到龍磊最好。

“軍營沒有,府內也不見,也不再王爺府,他會去哪裡呢?”穆子懷坐在龍府客廳,低著頭思索著。

“昨晚巡邏的時候我已經找過一遍了,也沒有藏在宮中。”濃眉緊緊皺著,從小到大,這是龍磊唯一一次讓他動怒。連續幾日的尋找讓龍修面容發黑,下顎青色的胡茬讓他露出一絲心力交瘁。

“把他去過的地方都找一遍吧,肯定躲在什麼地方。龍磊性子強,就怕明天出事。”

龍修抹了一把臉,晚上在皇宮巡邏,中午又要尋找龍磊幾乎要耗干他的精力。“我去吧,你回去休息。”

穆子懷剛站起身,聽到這話頓時有些拉下了臉。“要說休息,也應該是你休息才對,這麼多天你什麼時候好好睡過?”

“本來,你已經照顧我們很多了,趁現在還來得及,你應該與我們劃清界限才對。這次八公主的事,王爺也是不想管的,若是明日龍磊闖了禍,到時候你和王爺不好交代。”

龍修低著頭,不敢看穆子懷,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了幾步,被穆子懷猛地拉住。

“都這個時候了,你說什麼呢?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捏著比自己小臂還粗的手腕,穆子懷感覺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塊堅硬的石頭,眼前這個人,雖然自己認識了十多年,卻還是像一塊石頭。

龍修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穆子懷卻搶先開口。

“我已經問過了,三公主最後一次出門是與嬪妃一道去寺院上香,那天龍磊並沒有去軍營。今天就去那裡看看吧。”說完放開龍修的手,連走兩步先出發。

龍修握拳駐足,直到穆子懷走出幾丈遠才匆匆趕上。

普耀山上的普化寺,守門的小和尚拉著門剛到一半,一只手橫過來按住,緊接著一張臉擠了進來,清秀的臉上帶著笑意。

“小師父,麻煩等一下,早些時候我來求簽,把東西落在這兒了,勞煩小師父許我和我的同伴進去尋一尋。”

小和尚抬頭看了看,見來者面容和善,便點點頭將門重新推開。“你進來吧。”

“多謝小師傅。”穆子懷雙手合十道謝,側身走了進去。

身後的龍修緊隨其後,高大的身材即開木門走進來,幾天沒有睡好覺而顯得“凶神惡煞”的臉低頭看了門口的小和尚一眼。

“多謝。”

低沉的聲音嚇了小和尚一跳,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到對方滿臉的凶煞之氣登時退了幾步,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順利進了寺廟,兩人分頭開始尋找,好在天色漸晚,寺廟裡人不多,就算碰到幾個出家之人也能輕易避開。

普化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占據大半個山腰,穆子懷與龍修兩人從日落找到夜深,依舊毫無所獲。

“我記得這個寺院後面還有一個後院,連著一片樹林,小磊會不會在那裡?”龍修一只手扶著石柱,空心石柱裡的燭光照在他緊皺的眉頭上,留下一道陰影。

“你怎麼知道的?”穆子懷也皺著眉,張著嘴喘著粗氣,彎著腰靠在石柱上。

“有一次皇上來此誦經,派侍衛勘察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龍修一邊往記憶中的後院走去。

“最後看看吧,如果沒有就算了。”走了一會兒,兩人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龍修抬手輕輕推開門,開口說道。

穆子懷把手裡的燈籠往前照了照,看到地上隱約有一條小路。兩人對視一眼,沿著路往前走。

小徑彎彎繞繞,只走了不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月光下一汪幽深的潭水,那條小徑直通到潭邊,再無其他路。

兩人停在水邊放眼看了看,潭水幽黑平靜,遠處的數量漆黑一片,不像有人的樣子。

“回去吧。”龍修頓了頓,轉過身說道。

找不到人,他就要開始准備明天八公主的婚禮,還要防止到時候龍磊突然冒出來做傻事。

穆子懷舉著燈籠看了看,正想離開,突然發現水底冒出幾個氣泡,有什麼東西漸漸浮了上來。

嘩啦啦。

巨大的水聲在深夜顯得很大,水底的東西突然冒出水面,穆子懷先是嚇了一跳,等看清那人的臉不住驚呼起來。“小磊!”

龍磊臉色慘白,游了幾下水劃到岸邊,顧不上穆子懷,趴在地上將衣服抖開,滾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

埋頭扒著石頭找了找,從其中挑出一塊石頭握在手心,突然不動了。

龍修聽到穆子懷的呼聲轉身又走回來,看到龍磊似瘋似傻侍弄著那些石頭,眉頭擰起來,這幾天強壓下的怒火一瞬間爆發起來,上前一拳砸在龍磊背上。

一拳,又一圈......龍磊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承受著,龍修恨鐵不成鋼,下拳卻輕了一些。

“龍修,住手!你別打了!”一把將燈籠扔在地上,上前拉著龍修退了兩步。

龍磊趴在地上咳嗽了幾聲,翻過身來,嘴角沾著血漬,抬手蓋住眼睛胸膛振動,笑起來。

一邊笑一邊咳嗽,又嗆出一口血。

“子懷哥,你不是說只要送她這個,她就知道我的心意嗎?”

穆子懷一愣,看了看他攤開的手心,從地上燈籠裡透出來的光線照亮了他握在手中的石頭。

奇怪的形狀,扁扁的圓形卻缺了一個口子,正是“心”的形狀。



☆、第93章 龍磊搶親

不知道龍修有沒有聽到龍磊的話,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二話不說架起他的手臂站起來,強勢地拖著他走了幾步。

“走,跟我回去。”

穆子懷撿起地上的燈籠追上去,龍磊一灘爛泥一樣被龍修拖著往前走,身上噠噠往下掉石頭。

“小心一點。”穆子懷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想搭手幫忙卻不知道怎麼下手,只好輕輕叮囑了一聲。

龍修臉上覆著寒氣幾乎能結出冰來,哪管龍磊腿軟絆腳,就算摔了也繼續拉著他的手臂一路拖回了家。

路上遇到那個守門的小和尚,剛想開口說話,看到龍修的冷臉頓時沒有聲音。

“你好好清醒一下。”一甩手將龍磊扔進裝了熱水的木桶裡,龍修轉身出了門,身上的衣服被龍磊沾濕大半。

穆子懷看了看龍修的背影,從櫃子裡翻出一套衣服放在椅子上。“你先洗一洗驅驅寒氣,衣服我放在椅子上了。”

說完見龍磊還是沒有反應,轉身要離開。

“子懷哥,問梅......八公主有什麼消息嗎?”龍磊坐在熱氣騰騰的木桶裡,幾天泡在水裡冰涼的四肢漸漸回暖。

穆子懷頓了頓,說道:“洗完澡就休息吧。”

身後傳來水聲,穆子懷走出門,將門關上,往龍修的臥房走去。

龍修已經換上了一身干淨的衣服,站在窗前一言不發,身上的寒氣並沒有減少。

“既然龍磊平安回來了,你應該放心才是。”穆子懷走進去,看了一眼桌上被打翻的茶杯,說道。

龍修側身站著,等了很久,才開口道:“穆子懷,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第二日,雞鳴破曉,公主大婚,舉國歡慶。

公主的出嫁事宜從早上就開始准備,穆子懷早早便來到龍府,龍修身為領侍衛內大臣已經離府,龍磊被他叫起來,兩人坐在前廳相視無言。

“你哥哥讓你今日不要出門,外面現在亂做一團。”穆子懷干笑了一下,輕咳了兩聲,拿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龍磊坐在穆子懷斜前方,一動不動,低垂著視線,像是沒有聽到穆子懷的話。

“子懷哥你放心吧,我沒事。”過了很久,龍磊才抬起頭對著穆子懷笑了笑。“是哥哥讓你來看著我?”

穆子懷見他笑得勉強,便勸道:“我今天是來陪陪你,很久沒有好好同你談心了。”

“子懷哥曾喜歡過誰嗎?”

“喜歡的人?”穆子懷想了想,腦海中浮現一張似笑非笑的臉,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好。“沒有。”

“真好。”龍磊笑起來,抬起頭,“這樣哥哥以後就不會像我這般了。”

穆子懷心口猛地一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張了半天嘴。“你知道你哥哥......”

“只要見過,都能猜到。”龍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恐怕只有子懷哥自己看不透。”

穆子懷有些嗓子發干,將杯中的茶水一口飲盡,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龍磊,便站起身來。

“我去讓人再送一壺茶進來。”

龍磊悠閑的坐在椅子上,右手拿著半杯茶,笑著點點頭。

穆子懷又放心了一些,火急火燎出了門,找到一個丫鬟,吩咐她送涼茶進來,等再回去的時候,前廳卻早已經不見龍磊的蹤影。

現在日頭已經升高,快到巳時了,遠處傳來細微的奏樂聲,正是公主出嫁的隊伍。

公主游街的路線離龍府很遠,聲音怎麼還能傳到這裡?

不好!

穆子懷一拍手,轉身衝出去,撞翻了正端著茶水進來的丫鬟,趔趄了一下,自己站穩後扶了對方一下。

“快去找龍大人,告訴他龍二少爺不見了。”交代完快步走出龍府,循著奏樂聲走去。

龍磊千萬不能做傻事,頂撞公主婚嫁,歷史上也是沒有過的事情,若是處理不當,被侍衛當做刺客當場刺死也不是沒有可能。

公主與京城富商的婚禮出乎意料的熱鬧,出嫁的規格甚至超越了當初王爺迎親。每一條街上都掛上了彩色的布幔,乞丐被驅趕出婚隊將會途經的街道,路上每一個人都穿上新裝,熱鬧非凡。

越往主街道走越熱鬧,人越多,穆子懷擠開人群,看到了出嫁隊伍的尾巴。人群湧上來哄搶侍女灑下的錢幣,讓穆子懷寸步難行。

“滾開!滾!這是我的!”不知是誰推了一把,穆子懷沒站穩摔了出去,正好從人群中擠出來。

眼看送親的隊伍越走越遠,穆子懷只好繞開人群追了上去,一邊四處尋找到龍磊的身影。

送親的隊伍繞主街道一周後會進入富商的府邸,穆子懷跟在後面走了一圈,看到了龍修卻一直沒有機會湊上前,直到隊伍停下來,在路口奏樂一炷香的時間後准備轉入下一個通往府邸的路口。

“龍修,你看到小磊了嗎?”嗩吶和鑼鼓的聲音震天,穆子懷不得不提高聲音喊出來。

“沒有,已經有人告訴我了,龍磊不見了?”龍修讓手下的幾個侍衛一邊守衛一邊幫忙尋找龍磊,又吩咐他們見到人先不要動手,才回答穆子懷。

“抱歉,我只是離開了一會兒,沒想到他就不見了,他應該會來這兒的,再找一找吧。”

“從這裡到婚府還有兩柱香的時間,盡快找到他,或者防止他出現。”看了一眼長長的隊伍,公主的雙頂花轎四周站著婢女和侍衛,街道兩邊也特意加派了人手。

“好,我去婚車周圍看看,如果小磊會出現,應該會在那裡。”

“等等,我也一起去。”龍修將手中的跨刀交給手下的人,趕上穆子懷的步子,兩人一同花轎走去。

走到一半,隊伍緩緩開始移動,剛走了一會兒卻又停了下來,奏樂聲也漸漸停了。

“怎麼回事?”龍修皺起眉,抬頭眺望著隊伍最前方,四周已經有一些侍衛開始集結。這次八公主出嫁,出了龍修手下自己的侍衛之外,大皇子也抽調了一些自己的人沿路保護,這也是龍修所擔心的。自己的手見了龍磊不會下狠手,但大皇子的人就說不准了。

“有人擋住了路。”一個侍衛跑出來說道。

穆子懷與龍修對視一眼,“小磊?”

“讓所有人別動,別傷了那個人!”龍修高喊一聲,迅速朝隊伍前面走去。

還沒等他趕到,雙方卻已經打起來了。

手下的人都圍在四周,與龍磊纏鬥在一起的,確實是那幾個大皇子派來的侍衛。

“龍磊!”龍修大喝一聲,衝上前。“你在鬧什麼!”

龍磊一掌將一名侍衛擊開,從腰上抽出一把長劍,刺向另一個人的胸口,龍修的這聲大喊讓他動作頓了頓,頓時落於下勢,反被人用白刃將劍彈開,手臂劃了一圈後抬手又要一刀。

龍修瞳孔微縮,搶過身邊侍衛手中的跨刀,一個箭步衝上去,一刀將快要落到龍磊身上的刀刃隔開,一刻不停迅速幾刀將其他人逼退,收刀,轉身,一腳踢在龍磊身上。

“快回去!”

龍磊滑出去幾步遠,從地上爬起來,還想繼續往前走。

剛剛被擊退的幾個侍衛又上前來,龍修提刀向前喝住他們。“誰也不許動!我來解決。”

幾個侍衛對視一眼,還是衝了上來。

龍修低咒一聲,再次上前將打鬥的人駕開。“退下!誰也不能動手!”

“我們受大殿下之命,任何破壞公主成婚的人,格殺勿論。”說話間,幾個人配合起來,打算將龍磊拿下。

龍修擋住兩人,另外兩人卻向龍磊衝去。為了不讓事態擴大,所有侍衛只能待命不能出手。

龍修反手一刀將兩人逼退,不敢傷了他們,回頭一看,龍磊正被踢了一腳,另一人一刀劈在他的肩頭。

“請等一下。”被人遺忘的花轎中傳來低低的一個聲音。

眾人停下來,龍修連忙上前將龍磊扶起來,打出血性的臉上一片肅殺之氣。穆子懷一直幫不上忙,只能上前兩步站在他們身後。

“這個人我認識,翠萍,請讓他過來一下。”



☆、第94章 送入邊塞

從花轎中傳來的一句話讓雙方停了下來,卻並未就此罷休,侍衛們持刀戒備,龍修也不敢放松。

“大殿下怪罪下來本公主負責。”花轎裡又傳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帶上了些許威嚴。

幾名侍衛相互對視幾眼,轉動刀身,收刀入鞘。

翠萍快步上前,看見龍磊肩上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他半邊身子,剛才遠遠見他們打鬥就心驚肉跳,現在走進了才知道傷勢嚴重。

小心地扶著他往公主的花轎走去,一面走一面低聲道:“公主最怕公子來,這離新房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沒想到公子還是來了。”

龍磊沒有說話,雙眼全被那頂紅色的花轎吸引,重重紗幔之後,可以看到問梅坐在裡面,就算沒有親眼看見,也能想像她身披紅色霞披,頭戴鳳冠,只是這一切都並非為他。

“龍二公子。”花轎裡再次傳來輕柔的聲音,“你我相識一場,今日是本公主出嫁之日,公子大喜若狂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誤了良辰便是過失了,還望公子三思。”

“問梅!”龍磊聽了這番疏遠的話,被來就不好的臉色猶如死灰,推開翠萍要爬上花轎。誰知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有摔倒。

“翠萍,快扶......攔住他!”花轎晃動了一下,問梅似乎要站起身來,又慢慢坐下。

“公子!公子!”翠萍上前扶著龍磊往後拉了拉,又顧忌他肩上的傷,竟然沒有拉動他。

龍修面色陰沉,那幾個侍衛暫時不會動手,龍磊現在又像一灘爛泥更是讓他心痛又心寒,直接上前扯著他的衣領將他從花轎上拉下來。

“放開我!”龍磊甩了一下手欲將龍修震開,望著花轎中的人仿佛下一秒變回天崩地裂。

“問梅,你跟我走,你不是答應我的嗎?問梅......唔......”捂著肚子跪倒在地,還沒開口的話被壓了回去。

“直呼公主姓名,杖責八十。”收回拳頭,龍修轉而向花轎抱拳行禮。“還請公主恕罪,此人交由微臣處理。”

花轎了安靜了一會兒,似乎正在猶豫,過了很久,才傳出一個蛋蛋的聲音。“多謝龍大人。”

“繼續前進。”、

龍修抬頭衝隊首喊了一聲,樂師得令,繼續吹奏樂曲,很快,安靜的街道再次被各種聲音充斥起來。

花轎重新開始前進,龍磊一個躍起要撲上去,卻被龍修一把按住,不讓他動分毫,一邊吩咐手下:“來兩個人,把他給我壓下去!”

一直旁觀沒有動手的侍衛上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掙扎的人按住。

“龍修!你放開我!”花轎已經離開,龍磊掙扎得更加厲害,傷口在劇烈扭動下湧出鮮血,而他全全然不顧,往前撲了一下,又被按在地上。“哥哥!”

龍修心頭一震,勒著他的脖子向後扯了一下,將他扶起來又不讓傷口再次撕裂。“給他拷上!”

“哥哥,你放開我好不好?”龍磊抬起頭,眼睛裡透著絕望。“哥哥,求你了。”

龍修低頭俯視著他,感覺心口被錘子一下一下的砸著。

“我記得你說過,你想上戰場,是吧?”龍修低聲說到,高高舉起手中的跨刀,“現在,我同意了。”

白晃晃的刀身在空中停了一會兒,決絕地向地上的人劈去。

龍磊瞳孔大張,看著那把刀漸漸落下來,一點一點逼近。身後壓著的人已經退來,他卻忘了動作。

刀對准的地方是他的脖子!龍磊意識到這一點,心裡竟然生出幾絲驚恐。

他要殺了我嗎?自己的哥哥,會殺了他嗎?

向下的視線仿佛被冰封,猶如一名冷酷的殺將。手起刀落,手腕微微翻轉,刀柄敲在龍磊的後頸。

“把他帶下去。”收刀入鞘,龍修抬了抬手叫上人來。

一直在旁邊不敢插手的侍衛走上前來將龍磊帶了下去,尚還心有余悸,剛才那一瞬間竟然當真以為領侍衛內大臣會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穆子懷擠開人群,此時才匆匆趕到,看到幾個人拉著昏過去的龍磊離開一頭霧水,伸手攔住他們。

“你們要帶他去哪裡?”穆子懷扶著龍磊看了看,見他肩上的傷還在流血,更是著急。

“他沒事,我讓他們帶他下去休息。”龍修上來拉住他,又對那幾名侍衛吩咐了一聲:“找個干淨的房間,讓大夫包扎傷口。”

“是。”幾名侍衛齊聲道,更加小心的扶著龍磊離開。

婚隊已經離開,剛才還哄鬧的人群有的跟著討錢,有的已經散去,就連看熱鬧的人也已經離開。

“龍大人。”翠萍不知為何沒有緊隨婚隊而去,而是留了下來,見龍修周圍只剩下一人,便走上前來。

“是你?有什麼事嗎?”認出來人正是八公主身邊的丫鬟,龍修看了一眼已經遠去的龍磊,開口問道。

“龍大人,是公主吩咐小人若是見到龍二公子,便將此物交給他。”翠萍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香囊,紅底繡白色梅花。“但龍二公子如今昏迷,公主吩咐,交給龍大人也可。”

龍修接過香囊,才入手便感覺到一陣淡淡的幽香,又仔細嗅了嗅,是腊梅的香味。“此物我會交給胞弟,多謝姑娘。”

“東西小人已帶到,小人先告退了。”翠萍行了禮,緩步退下,朝著婚隊的方向而去。

龍修盯著手中的香囊看了一會兒,又堅定了心中的想法。“穆子懷,我想把龍磊送到邊塞。”

“什麼?”穆子懷驚呼一聲,不敢相信龍修會這麼說。

“若是再留在京城,只會有兩個後果,一是總有一日闖下彌天大禍,二是一個行屍走肉的弟弟。還是送他去邊塞吧,他之前不是一直說想去嗎?”

目光從遠處回到穆子懷臉上,褐色的眼睛裡凍骨的寒冰退去,剩下幾分不忍和心痛,讓穆子懷心頭軟下來。

“你決定吧。”穆子懷輕輕開口,安撫的笑了一下,遠處傳來的奏樂停了下來,看來婚隊已經到了新房。“王爺讓我同他一道出席婚宴,我先走了。”

龍修點點頭,轉而又想到什麼,剛准備開口,卻見穆子懷已經離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又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他不是有王妃了嗎?

八公主的駙馬常氏的宅子就在不遠,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穆子懷從邊上擠過去,報上了名字終於進入。

寬闊的院子裡也站滿了人,放眼望去,滿是富商大賈和朝中官員,朝廷與商道的聯姻,對雙方都是益處,為了同一個目的,兩方的人都表現出一種刻意的友好。

穆子懷找了一圈,沒有看到王爺,正准備往前廳裡走去,腳步剛抬起來,突然被人勒住了脖子。

很輕的力道,不會讓人感到不適,只是讓他停住了腳步,鼻尖傳來淡淡的熟悉味道。

“王爺?”

“怎麼這麼晚才來?我等了你好久。”輕輕的耳語,氣流噴灑在耳邊讓穆子懷哆嗦了一下,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些尷尬。

“是小人的錯,還請王爺恕罪。”輕輕推開皇甫雲華,穆子懷上前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轉身說道。

皇甫雲華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打開折扇搖了兩下。“子懷這樣,我可是會難過的。”

穆子懷再次行禮,沒有說話。

見穆子懷態度如此,皇甫雲華也不氣不惱,看了一眼前廳內,開口道:“算了,進去吧,馬上要開始了。”

“是,王爺。”

跟著王爺身後進了前廳,宴請而來的幾名高管已經就坐,穆子懷一介五品官員坐在上座,頓時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一時間,已經有不少人開始低聲議論。



☆、第95章 新任駙馬

“那個,就是敏清王爺府內的男寵吧。”

“確實如傳言中一樣得寵,這樣的場合王爺竟然帶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人出來,不知道王妃怎麼想?”

“你不知道?那位穆大人還是翰林院的副院,官位五品,牛氣著呢。”

“五品?那不是還不如你我二人高?”

兩人嘻嘻笑笑坐在廳外庭院裡,看了幾眼廳內的穆子懷,小聲討論著。

穆子懷感覺有人看著自己卻並不在意,來這種地方他早就做好了被人指指點點的准備。

“子懷?”皇甫雲華抬手在穆子懷眼前揮了揮,將他遠游的意識拉回來。“你同我去後院一趟。”

“是,王爺。”穆子懷站起來,想也不想地離席,桌上的其他人他本來就不認識,離開總比留下來繼續格格不入好。

“你不是一直說你被隔離在外嗎?今天就和我們一起商議。”皇甫雲華推開門,環視一圈緩步走進去點上燈,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就連門口也沒有侍衛和丫鬟,在公主大婚的當天,有些奇怪。

“八公主和駙馬馬上就要拜堂了,不用觀禮嗎?”王爺已經找著了一把椅子坐下,倒了一杯茶一派悠閑。

“他們自家人都不去,本王遲到一會兒,應該也沒關系。”皇甫雲華喝了一口茶,眼睛在門口掃了一圈,開口說道。

“老五可算找到理由偷閑了。”

穆子懷正准備開口細問,門口便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語氣親昵,不一點也不埋怨。

皇甫明軒踏步走進來,眼角似笑非笑,一身考究的暗紅色深衣長袍,多少也有些喜慶的味道。

“大皇兄不也是?”王爺接了一聲,並未起身,臉上的笑和大皇子有幾分相似。

皇甫明軒上前幾步,目光落在穆子懷身上,似乎在思考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穆子懷沒想到王爺要見的人竟然是大皇子,看見時候有些驚訝,此時見他看過來自知失禮,連忙拱手行禮。

“見過大殿下。”

“朝中某個官員得五弟器重,連王妃都不曾放在心裡,這幾天就聽見這消息了,如今一看,果然如此。”皇甫明軒在王爺對面坐下,打量著他後方的穆子懷。

“子懷自然有子懷的好。”王爺輕聲說道,啄飲一口茶水,並非再加辯解。

皇甫明軒向後靠了靠,目光微微向下看著皇甫雲華,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說吧,你找我來有何事?”

咯,茶杯在不輕不重的放在桌上,皇甫雲華從椅子上起身,向前兩部走到大皇子身前。

房間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暗色的長袍上表情顯得晦暗不明,讓人捉摸不透。大皇子微微提起了心,不知道皇後和皇甫仁浩又有了什麼打算?

皇甫雲華低頭看著大皇子,由上往下的視線可以將他眼裡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怪不得他這麼喜歡低頭看人。皇甫雲華心中默想,一邊抬手慢慢撫開衣擺,躬身,屈膝,下跪,從容不迫。

“我願為大殿下登上金鑾寶殿出一份力。”

“禮成!”主婚人笑得滿臉的肉都擠在一起,看著一對新人對拜起身,朗聲道:“送入洞房!”

常氏眯著眼睛笑了笑,身上的肉愉悅的抖動了幾下,望著桌下高官大賈嘿嘿笑了幾聲。

“各位能賞臉參加常某的婚禮,我很高興,接下來還請大家盡興,盡興。”說完笑呵呵拉著手中的紅綢牽著新娘走入後院。

剩下的一席高官面色稍有不愉,這八公主的駙馬年紀大不說,樣貌也不及常人,就連說話也如山野村夫,粗鄙不堪,不知八公主豆蔻年華怎麼就嫁了這麼個人?

正這麼想著,一群穿著薄紗的女子飄然入廳內,白晃晃的手臂和腰肢裸/露在外,濃妝艷抹,竟然直接帶廳中跳起誘人的舞蹈。

“各位!常老爺特意請了怡紅院頭牌的舞姬給各位大人助興。”賊眉鼠眼,長相圓滑的管家笑著開口,微微有些尖利的嗓音十分難聽。

一眾高官抬頭望去,那幾名穿著暴/露的女子扭動著身體,目光似會勾人。受邀而來的商人已經面露淫色,看得目不轉睛,廳內的高官都是年過半百,看著這一幅場景,找了一圈,竟然沒看到一個宮中之人。

皇上和皇後娘娘,一干妃嬪和皇子皇女,竟然無一人到場,就連八公主的同胞哥哥大殿下也不見蹤影。

“這,成何體統!”左相憤然起身,一甩袖子怒斥而去,一個老官員也搖搖頭離去。

幾個官員離去,本來就心動的人更沒了顧忌,廳內糜爛之氣漲高,一時間酒肉笙歌,誰還會想到這裡是公主成婚的地方。

常府的後院卻顯得有些靜悄悄,尤其是穆子懷現在這個院子,一根針掉在地上估計都會驚動了他。

王爺還跪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抱拳,似乎在向大皇子表達他的決心。

皇甫明軒的震驚絕不亞於他,無論從朝中勢力,皇上的意願,還是其他方面來看,二皇子皇甫仁浩登上皇位的可能性都比他要高得多。身為二皇子胞弟的皇甫雲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叛出而轉投他門下?

這,完全沒有理由。

“為什麼?”轉瞬間,皇甫明軒心中思緒萬千,還是忍不住勾起唇問道。

“只是不想看到皇甫仁浩登基而已。”王爺低著頭說道,低沉的聲音十分有說服力。“母後一心想讓哥哥登基,而我偏偏卻不怎麼想讓他們如願,就當做著二十幾年來的回報。”

皇甫明軒聞言笑了起來,看著王爺的眼神有些扭曲。“厚此薄彼?嫉妒心還真是一個恐怖的東西。”

“就當是吧。”王爺並沒有否認,開口道:“以後,便讓我助你登基。”

“等等,”皇甫明軒收了笑,打斷他。“我可沒說過要你幫忙。而且你能干什麼呢?一直被當做廢人看待,我想你也做不了什麼吧,要不然皇後娘娘也不會選擇他而不選擇你。”

王爺低著頭,看不清臉,卻一句話也沒有接。

“不過,我可以考慮一下。”皇甫明軒又說道,看著別人跪在自己腳下的樣子還是讓人心情愉快。“看到你們兄弟反目,皇後娘娘臉上的表情應該會變的很有趣。”

“我會如你所願,畢竟我們的想法是一樣吧。”王爺終於抬起頭,穆子懷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從聲音聽來卻十分平靜,卻憑生了幾分恐怖。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離開了,大皇兄也該去看看,畢竟是親妹妹成婚,就算是做做樣子也是應該的,莫讓八皇妹日後受了欺負。”王爺站起身,輕撫衣擺,彈去上面的灰塵。

“說的也是。”皇甫明軒贊同道,站起身來。

兩人一同出了門,一左一右各自找了一個方向分來。穆子懷跟在王爺身後,心緒還在剛才的談話上收不回來。

王爺緩步走著,穆子懷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想了又想,現在四下無人,應該不會被人聽到,便開口道:“王爺是想先讓大殿下放松警惕,然後找再......”

話還沒說話,皇甫雲華突然轉身,穆子懷一時沒料到,一頭撞在他身上。

“在子懷心裡,我就這麼喜歡騙人嗎?”

下巴被手指輕輕摸索著,輕輕抬起,王爺微微皺著眉的可憐樣子直接撞進眼裡,像微風中一片樹葉輕輕落在湖面上,引起層層漣漪。

抬手將王爺的手擋開,穆子懷退了一步,從他的胸口離開。“王爺多慮了。”

皇甫雲華停在半空的手頓了頓,微微握成拳,嘴角勾起笑,看著穆子懷的眼神有些縱容。

穆子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拉了拉袖口。“王爺還沒告訴我答案。”

皇甫雲華轉身而去,折扇在空中搖了搖。“你也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們扯平了。”

穆子懷一愣,快步追上王爺,兩人繞道從前廳穿過,看到廳內一片混亂,歡笑聲,音樂上不絕於耳,還有幾道妖嬈的身影舞動著。

實在不像話,穆子懷深深皺著眉,跟在王爺身後想迅速離開,卻被一個人拉住。

“王爺,要走了?”

不高,只到王爺肩膀,可以說又矮又胖,滿臉堆著笑,嘴邊一顆痦子尤其起眼,一身大紅色喜服更是顯得他油光滿面。正是八公主的駙馬,今日的新郎,常氏。

“嗯,駙馬去看看公主吧,*一刻。”皇甫雲華笑著說道,此言一出更是讓常氏笑得開了花。

“多謝王爺賞臉,要不小人派人送王爺出門?”

“不用。”皇甫雲華抬手拒絕,“駙馬還是多陪陪公主最好。”說完不等他再推脫,快步離開。

穆子懷跟在後面朝駙馬再一拱手,也快步跟了上去,一路搖頭嘆息,直到上了門口的馬車也不禁惋惜心痛。

好好一個姑娘,怎麼會得了個這樣的結果。

下輩子,估計,毀了。



☆、第96章 皇帝歸天

天氣漸漸轉涼,黃昏時分,穆子懷從龍府出來,一陣晚風吹過,樹上泛黃的樹葉簌簌落下。

距離八公主大婚已經過去月余,龍磊當天便被連夜送上了前往邊疆的馬車,隨從傳來的消息說馬車行至半路他才醒,鬧著要回來,看了龍修的信之後卻消停下來,竟然安靜的到了邊疆。等一切安頓下來之後,於今日送回一封信,一切安好,對於八公主只字未提。

敏清王府門口,清義精神抖擻的站著,看到穆子懷走近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迎上前兩步,彎著腰行禮:“天氣涼了,先生在路上可曾受涼?”一邊說著一邊講外衣披在穆子懷身上,引著他往門裡走。

穆子懷揚唇一笑,扶了扶肩上的衣服,就這麼披著衣服進了府。“辛苦你了,早說過讓你不用再門口等我,怎麼還是來了。”

“小人閑著也是閑著,哪裡有什麼辛苦的。”

話音才落,一陣秋風吹過,路邊樹上的葉子簌簌落下,穆子懷披在身上的外衣隨風揚起,塵土揚起來迷了眼睛。

“王妃小心!”

風聲中遠處傳來一個聲音,穆子懷眯著眼睛抬頭看去,王妃和幾個丫鬟正在百丈之外,被猛烈的秋風吹得東倒西歪。

尤其是王妃頭上戴著沉重的飾品,厚重的衣著,更是險些跌倒,在丫鬟的攙扶下才站穩。

穆子懷張口剛要開口讓清義過去幫忙,又一陣狂風開口讓刮過,話硬生生被逼回肚子裡,腳向後滑了一步,又被人托住背穩住。

等風勁兒過去,穆子懷站直身體,才開口對身後的人道:“清義多謝了。”

清義的聲音卻從斜前方傳來。“先生。”

穆子懷感覺不對勁,轉頭向身邊看去,一眼便看到王爺嚴肅的臉,正是王爺扶住了自己,才讓自己免於跌倒。

皇甫雲華看著穆子懷一臉驚訝心中有些竊喜,摸了摸手下薄薄的衣物,又微微皺起了眉。“下次多穿些衣服,莫要著涼。”

穆子懷這才反應過來,條件反射看了遠處的王妃一行人,忙向前一步避開王爺的手,拱手行禮。“多謝王爺。”

手僵在空中一瞬,慢慢收回,微風中皇甫雲華臉色有些難看。“清義,快送你家先生回去吧,要變天了。”

清義連聲應是,上前扶著穆子懷要離開。

風漸漸停下來,遠處王妃一行人重新整理衣物,緩步走近,穆子懷停下拱手行禮,王妃卻沒有回應,甚至目光也不曾在穆子懷身上停留,纖細的脖子揚得高高的,就算看見王爺也不曾停下行禮,越過兩人徑直而去。

王爺也似乎並不在意,當做完全沒有看到人,兩人的關系冷淡到幾乎結冰。

穆子懷被王妃的態度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朝王爺拱了拱手要離開。

“子懷,”停在原地的皇甫雲華突然想起什麼,開口叫住他。“今晚不要出門。”

穆子懷腳步頓了頓,“好。”復而快步離去。

走了百步,確定王爺不會聽到兩人的對話,穆子懷才低聲開口:“清義,王爺看樣子也是剛從外面回來,你可知道他方才去哪裡了?”

清義走在穆子懷斜後方,以防又刮起風來先生站不穩。“說是宮裡傳來消息,皇上病重。”

“是嗎?王爺去了多長時間?”穆子懷偏著頭看過去,眉頭已經皺起。

“不到一個時辰。”清義回道,見穆子懷臉上慢慢的擔心,便安慰道:“先生不用擔心,王爺回來這麼早,應該是皇上的病情已經無礙。”

穆子懷胡亂的點了點頭,心裡卻越發擔憂了。

皇宮之內,日鋪時分便開始戒嚴,尤其是皇上寢宮的侍衛更是裡外三層,十幾名御醫聚在養心殿外,輕聲討論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仿佛天塌下來了。

幾名皇子皇女被叫進殿內,不到半個時辰又全部被遣散。龍修剛剛接到皇上的口諭,今晚除御醫和宮女之外不准任何一人進入養心殿。

看著那些御醫面如死灰,龍修心重重沉下來,意識到了失態的嚴重,臨時又抽調了一些侍衛,不僅是養心殿,整個皇宮都加強了警戒。

養心殿大門再次打開,一群御醫小心的湧入,龍床上的人半睜著眼睛,雙目渾濁,手指不收控制微微顫抖。

眾御醫一看皇上的樣子,嚇得動也不敢動,直跪在地上不敢上前。能用的藥都已經用了,皇上年事已高,國事處理心力交瘁,如今已是杖朝之年,與往年國君來說,已是在位最久的一位皇帝。

幾名宮女端著毛巾和水盆站在一邊,誰也不敢動,直到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微微起伏的龍被停下來,一只守在床邊的李公公抖著身子上前,手指在鼻息下探了探。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著磕了兩個頭,才開口。

“皇上,歸天了。”

在場的御醫宮女均是一嚇,紛紛跪下來,朝著龍床匍匐,齊聲呼道:“皇上,歸天了。”

“皇上,歸天了。”

“皇上,歸天了。”

聲音傳出養心殿,守衛在殿外的侍衛聞聲,皆是渾身一震,轉身朝養心殿放心齊齊跪拜。

龍修跪下磕了一個頭又站起來,喝令所有侍衛起身歸位,守衛養心殿,殿內殿外,不得一人出入。

鐘聲被敲響,傳遍整個京城,一夜之間,皇帝駕崩的事將被傳開,種種對皇位窺視的野心將會浮出水面。

龍修站在養心殿外,長槍砸在地上,青色的地磚出現一個坑使長槍矗立不倒。

來吧,無論是要逼宮還是奪嫡。

都休想從這裡踏過去。



☆、第97章 宮中事變

銅錘撞擊在鏤花的青銅鐘面上,低沉的聲音以皇宮中心的高塔向四周擴散。這是歷代用來宣告君主駕崩的喪鐘,聲音渾厚沉穩,最遠可傳至郊區幾裡之外的效勞台,如今在深夜,更是傳得悠遠。

敲鐘的小太監按照禮法不急不緩的敲了九下,憋著氣將銅錘放回,手一哆嗦,錘子砸到盤子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先皇莫怪,先皇莫怪。”雙手合十叨叨念了兩句,小太監轉身出了門,回去稟報。

皇甫明軒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向前傾,雙腿崩得很緊,右手抓著扶手,手心全是汗,一下一下的數著遠處傳來的喪鐘聲。當第九下被敲響的時候,眼中曝出金光,激動地站了起來。剛邁出兩步又停了下來,來回踱起了步子。

“大殿下!大殿下!時候到了!”敞開的房門,一個壯漢走了進來,身上的青銅鎧甲走動間摩擦出颯颯的聲音。他雙手握拳,表情同樣激動萬分。

皇甫明軒回頭看了他一眼,強自定下狂喜的心神。“養心殿裡怎麼樣了?”

“回大殿下,大門緊閉著,裡面只有一直跟著皇上的李公公和幾名御醫,外面有龍副將把守,兵力不足五百,不足為懼。”壯漢滿臉胡須,看不清樣子,只一雙泛紅的銅鈴大眼就讓人膽寒。

“他們呢?”皇甫明軒定了定神,又問道。

壯漢知道大殿下是在詢問另外幾名皇子,便一一將監察的消息稟告:“二皇子回去以後閉戶不出,五皇子已經回府,目前還沒有發現除了我們以外的軍隊。”

“好!”拳頭在掌心擊了一下,皇甫明軒臉漲得有些發紅,抬手一揮。“走!”

養心殿外,數百名侍衛將大殿團團護住,黃昏時分還狂風大作,此時卻一起風都沒有,安靜得可怕。幾百個人聚一起,竟然變得有些熱起來。

龍修站在最前面,銀色的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一人一槍站得筆直,形成第一道屏障。

颯颯的聲音由遠及近,整齊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環境中被放大,穿過殿前長長的青石板路,在台階下停了下來。兩邊的士兵舉著火把,組成一條火龍一直延伸到牆外。

“皇上遺囑,十二個時辰之內任何人不能出入養心殿,違者斬立決!”龍修臉色不變,對著氣勢洶洶突然闖入的一群人朗聲。

“兩個時辰前本王才見過父皇,這麼短的時候怎麼會突然說沒就沒,我看是你居心不軌,封閉養心殿,將父皇困在其中究竟有何企圖?”皇甫明軒從人群中走出,一身明黃色滾邊白色華服,臉上洋溢著濃濃的喜悅,指著龍修開口,義正言辭。

“皇上口諭,命我為驃騎將軍,從喪鐘響起之時護衛宮內安全,尤以養心殿為重,不許任何一人出入。”龍修不為所動,又重復了一遍。

“哈哈。還說你沒有居心?這一無聖旨,而無人證,皇上又被困在殿內,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皇甫明軒仰頭一笑,將事實扭曲潑到龍修身上,卻見對方一點不吃這套,就連那些護衛也沒有一絲動搖,便低聲詢問身邊的官員:“其他地方都找過了?沒有玉璽?”

“翻了好幾遍了,皇上多疑,一直把玉璽隨身攜帶,現在肯定也在養心殿內。”穿著黑色官袍的右相蔡充低聲回答,戒備的看了一眼台階之上的龍修。

早在幾天前皇上病重,他們就開始往宮內輸入兵力,一切都是為了今天。只要取得玉璽,輔佐大皇子登上皇位,如今沒了嵐貴妃的支持,僅憑大皇子稚子一人,唯一能仰仗的也只有自己,到時候挾天子以令諸侯,豈不快哉?

蔡充眼中含笑,滿滿的貪欲泄出,又很快垂下眼斂擋住,扮好大皇子的忠臣。

“你讓是不讓?如今父皇病重,為了父皇的安危,休怪本王硬闖!”說完不等龍修回話,大手一揮,身後的士兵一擁而上。

“所有侍衛聽令,違抗皇命者,殺無赦!”

“是!”眾侍衛齊聲喝道,從腰上抽出跨刀,伏低身子,誓要擋在門前。

龍修握上身邊的長槍,猛力將其拔出,紅纓晃動,和著槍頭冰冷的金屬光澤,如蛟龍出海,挑出一個槍花,將衝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擊退一步。手掌滑到槍杆末端,回身畫半個圓弧,狠狠向另一邊企圖突進的士兵拍去,裹挾著巨大的力道將人擊退。一時間竟然無人可更進一步,紛紛被龍修一人擋在幾步開外。

“都給我上!本王就不信這麼多人打不過他一個!給我上!”皇甫明軒一看人都被龍修當下,怒火攻心,讓所有一起進攻,誓要將他拿下。

更多的士兵從牆外湧進來,加入戰鬥。龍修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有漏網之魚突破重圍,又被後面重重侍衛攔下,血灑當場。

養心殿前的打鬥很快便傳到皇宮內各處,坤寧宮內同樣聚集著一小隊死士,齊刷刷跪在庭院中。

樹下站著一名黑衣死士,黑暗的氣息和環境融為一體,若不是晃過的刀刃閃過白光根本發現不了。“二殿下,最後一只爬蟲也處理了。”

皇甫仁浩目光從死士腳邊的屍體上劃過,點點頭,轉身向皇後道:“母後,是時候出發了。”

“通知過文武百官了嗎?”雕花梨花椅上的皇後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急不緩的問道。

“半個時辰之前已經派人去了,現在應該都知道了。”二皇子拱手回道。

皇後緩緩將手中一口未動的清茶放下,站起身來,看向養心殿的方向。“出發。”

等皇後一行人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大皇子和侍衛正陷入混戰,不過養心殿的大門依舊緊閉,竟然無一人能順利進入。幾百名侍衛也死死傷傷,只剩下不到一半,大皇子一派更是損失慘重。

大皇子皇甫明軒正站在角落裡,身邊站著幾名官員,其中不乏位高權重的大臣。

看來都在這裡了。

皇後暗道一聲,拖著長長的衣袍走上前來,眼前滿地的死屍和鮮血並沒有讓她的表情有一絲膽怯。

“皇上駕崩,大皇子犯上作亂,帶兵入宮,妄圖逼宮,不知悔改,今日本宮便替皇上清理門戶!”



☆、第98章 更新換代

一言既出,立即引起大皇子和一派官員的注意,在看一群黑衣死士影子一般竄進打鬥中,不到一會兒,手下的士兵又削減大半。

皇甫明軒氣急,看著皇後的目光猶如針尖鐵斧,恨不得立刻將她殺了。本來滿滿的信心一點點消散,怒火衝天,平日裡的教養都拋到一邊,五官漸漸扭曲起來。

“皇後娘娘!”皇甫明軒向前走了兩步,還好尚有理智停了下來,又看到緊跟在皇後身邊的二皇子平板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得意,猶如看敗兵之將一般看著自己,更是惱怒。“皇上被這些叛兵困在殿內,這位侍衛又自稱將軍,不許任何人進入,本王是擔心皇上的安危,何來逼宮之說?”

皇後斜睨了氣急敗壞的大皇子一眼,看著殿前混亂的打鬥。“皇上的口諭,本宮可以證明。一個時辰之前,皇上派遣貼身護衛護送聖旨和口諭交予本宮。如今皇上一賓天,大皇子便率兵前來,這不是逼宮又是如何?”

“按皇後娘娘的意思是要與這些侍衛同流合污?”皇甫明軒指著人群中的龍修說道,眼睛瞪大,目光又落在那些隨皇後而來的死士身上,嗤笑道:“這麼快的時間便聚集了這麼多死士,看來皇後娘娘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說罷不等皇後再說話,率先開口道:“皇後娘娘勾結叛黨,來人吶!將皇後一行人拿下!”

“是!”身邊的護衛抱拳聽命,紛紛抽出腰上的跨刀,舉著白晃晃的刀刃膽敢向皇後逼近。

“大膽!”還未等靠近就被幾名侍衛上前一步攔下,擋在皇後身前,早就抽出的刀刃和對方碰撞在一起,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皇後和二皇子連退幾步退出戰場,站在外圍觀看。

本來勝算不大的士兵在一批死士加入後漸漸露出敗勢,大皇子看皇後的目光更是凶狠,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又擔心自己果真敗落,心底漸漸生出逃跑的心思。

蔡充眼珠微微轉動,將場上的局勢看得清清楚楚,一邊痛恨自己押錯了局,一邊盤算著如何逃脫,見大皇子想要逃走,竟然還出聲攔住他。

“大殿下,微臣還有一批士兵正在趕來,到時候加入戰局必能扭轉乾坤,只不過依眼下的局勢,恐怕等不到援軍到來。”

一聽還有援兵,皇甫明軒眼睛一亮,回頭看向他。“右相,那可怎麼辦?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蔡充微微低著頭,假裝沉吟一番,開口道:“如今之計,辦法只有一個,擒賊先擒王。龍修武藝高強,要想殺他不容易,但若是手無寸鐵的皇後便容易多了。”悄悄抬眼看了大皇子一眼,蔡充繼續開口道:“皇後身邊有侍衛保護,必然不會讓別人輕易接近,不過若是大殿下以求和之名靠近,想必可以一擊成功。”

皇甫明軒一聽要讓自己去刺殺皇後,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再說成功之後那些侍衛必然不會讓自己逃脫,眼裡便露出不願。

蔡充哪裡會看不出大皇子的心思,連忙開口自責道:“是微臣的錯,怎麼會出這種主意,竟然讓大殿下只身涉險,微臣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還請大殿下恕罪。”

“右相不必自責,本王不怪罪你。”

蔡充大赦,又低聲道:“多謝大殿下。只是如今這形勢對我們不利,逼宮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啊......”

皇甫明軒抿了抿嘴,看了看不遠處的皇後,她身邊只有二皇子和兩名侍衛,兩丈之內並無死士......

若是放手一搏,興許還有希望......

手摸了摸一直放在袖中的匕首,皇甫明軒咬牙下定決心。“那本王就鋌而走險一次。”

蔡充連忙拱手彎腰行禮:“微臣派人時刻盯著殿下的動向,絕不讓殿下有半點危險。”

皇甫明軒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慢慢向皇後走去。

“站住!”

才剛靠近,就被兩名侍衛橫刀在前,厲聲攔住。

皇甫明軒腳步一頓,看到皇後這只能看過來,面部表情緩和下來,帶上了幾分笑意和懊悔,拱手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皇後娘娘。明軒有一事必須要與皇後娘娘商議,如今明軒已然看清局勢,若是有了皇後的肯定,那這封鎖養心殿的命令便確實是皇上的口諭。明軒馬上就讓士兵停手,但是明軒不久前得到了消息,得知了玉璽的下落,明軒別無他求,只求到時皇後娘娘免明軒一死。”皇甫明軒放低身價胡口說了一個借口,要誘皇後過來。

皇後還未說話,二皇子皇甫仁浩便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卻被皇後攔住。

“你說。”

皇甫明軒看了二皇子一眼,低聲開口道:“據影衛傳來的消息,玉璽就在......”

“在什麼地方?”偏偏最重要的部分沒有聽清,皇後皺起眉,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聽得更清楚。

“就在......”

皇甫明軒看著放下戒心漸漸走近的皇後,右手微微抖了一下,藏在臂彎裡的匕首彈出握在手心。眼中猛然爆出精光,高舉起匕首,向離自己僅僅一步之遙的皇後刺去。

相距很近的距離讓皇甫明軒很容易便將匕首刺到皇後胸口,臉上綻出的喜悅還未擴大,刀刃卻撞上了什麼東西,發出細微的與金屬摩擦的聲音。

皇後仗著身上穿著軟蝟甲,將計就計讓大皇子放在戒心,果然不出她所料,大皇子果然還在做垂死掙扎。

兩名護衛乍見狀況凸起,一人扯著大皇子的一只臂膀將他向後扯了一步,一腳踢在他胸口,將人按著跪了下來。

皇後手捂著胸口倒退了一步,雖然有刀槍不入軟蝟甲護體,但巨大的力道還是讓她有些吃不消。緩了口氣,由二皇子攙扶著慢慢走向大皇子。

皇甫明軒被侍衛胳膊向後扯住,自知事跡敗露,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右相蔡充,可那裡哪裡還有人,早就趁自己行動時跑了。

一時間心如死灰,面若土色,惶惶不安之間竟像瞬間老了十歲。

皇後低頭看著大皇子的發頂,不由輕笑起來,正想嘲諷幾句,耳邊卻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眼尾的余光正好看到文武百官面色不愉地走來。

隨即心思一動,反手直接奪過侍衛手中跨刀,用盡全力一刀劈在大皇子脖子上,全身的力氣加上鋒利的刀刃直接將脖頸斬斷。

大皇子還來不及說一個字,絕想不到死亡來的這麼快。

一眾官員半夜剛聽到喪鐘從夢中驚醒,又被皇後派來的人通知即刻前往皇宮,雖然心裡多少已經有些想法,但一走進便被滿地的鮮血和死屍嚇得一哆嗦。尤其是皇後娘娘那一刀落下,頭顱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停下來,正好對著來人,那張臉,竟然是大皇子!

“本宮不得干政,但皇上剛剛賓天,你便妄想逼宮奪位,若是讓你得逞,本宮如何向皇上交代!”

皇後看著轟然倒下的無頭屍體厲聲說道,一字一頓,讓剛進來的百官聽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嚇得一愣,再看養心殿前打得不可開交,滿地都是屍體,更是不敢多言。

二皇子忙上前攙扶住皇後,低頭瞥了一眼地上到死也不能落得全屍的大皇子,心中湧出濃濃的喜悅。

大皇子一死,一眾叛軍群龍無首,漸漸敗下陣來。龍修將長槍從最後一個叛軍胸口抽出,看著地上的人咽了氣,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人。

廝殺過後滿臉的鮮血和殺氣讓官員一陣膽寒,紛紛避開視線。龍修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跨過地上的死屍向皇後走進,再離三步遠的地方抱拳跪下。

“皇後娘娘,一切叛黨已經就地正法。”

皇後將他身後掃視一圈,滿意點頭。“辛苦龍將軍了。”隨即又轉身看向身後的百官,“大皇子膽大包天,不顧皇上口諭,以皇上尚在保護皇上之名妄圖奪取皇位,已被本宮就地正法。後宮本不該參政,但眼下情勢所迫,諸位官員若還有疑慮,可隨本宮一道進入養心殿,看看本宮所說是否屬實。”

說完不等眾官員反應,便率先抬步向養心殿大門走去,並未被龍修阻攔。

繞過滿地的鮮血和屍體,皇後一把推開緊閉的大門,養心殿內正跪著五六名御醫和幾名宮女,在地上瑟瑟發抖。李公公也跪在龍床前,浮塵放在身邊,看著床上已經沒有人氣的皇上。

皇後目光最先落在龍床上,看到皇上雙唇微張,有些皺縮,眼睛緊閉,身體僵硬,心真真實實落了下裡卻也有些復雜。

“李公公,皇上可曾留下聖旨?”

李公公這才意識到有人進來,沒有起身,直接跪著轉了一個身,朝皇後磕了一個頭。“皇上確實留下了一個聖旨。”

皇後眼中閃過一道暗光,臉上不動聲色。“聖旨在哪裡?”

李公公又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走到房間另一邊桌案旁,從一個木盒子裡取出一個卷軸,交給皇後。

皇後接過聖旨,快速看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見身後的官員跟了進來有連忙合上,就連身邊的二皇子也沒有看清聖旨上寫了什麼。

“各位官員,本宮已經看過聖旨,皇上生前立下聖旨,擇二皇子皇甫仁浩為儲君,繼承皇位,統領江山,以期國家日後繁榮昌盛。”

文武百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聖旨砸得又是一愣,看到皇後手中卻是拿著一道聖旨,但又礙於皇後的身份和周圍剛剛打完一場的侍衛不敢質疑,反正如今大皇子已死,九皇子年紀尚幼小,二皇子和五皇子同是皇後娘娘的親子,就算再有反對也扭轉不了局面。

“皇上駕崩,從即日起一年內全國禁絕歌舞,停止婚嫁。然,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之事不可再發生,三月後舉行登基大典,一切從簡!”

皇後一口氣說完,直接轉身出了養心殿,手中一直緊捏著那道聖旨,一直走到坤寧宮也放開。



☆、第99章 子懷被刺

深宮之內的這場事變一夜之間便傳遍整個京城,大皇子犯上作亂被皇後娘娘連同二皇子鎮壓,當場喪命,先皇留下遺詔,立二皇子為儲君。

穆子懷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清義一大早便從外面回來,一邊給穆子懷張羅著洗漱,一邊小聲說著聽來的小道消息,臉上的表情不可謂不驚恐。

“王爺呢?”接過毛巾擦了擦手,穆子懷還是問道。

“今天一大早宮裡解了禁就入宮了。”清義一邊回答,一邊端著水往外走,在門口碰到任丹楓低頭行了禮。“任先生。”

任丹楓點點頭,直步走進穆子懷的房間,臉上多了幾分凝重,本來就粗狂的五官顯得有些唬人。

“昨天晚上的是你都聽說了吧。”任丹楓見清義走遠,才開口說道:“這段時間王爺會有一些動作,你去翰林院的時候小心一些,大皇子的余黨還沒有除盡,要不你帶上幾個侍衛?”

“我是去工作的,哪裡有帶侍衛的道理,再說我一介五品,哪裡有什麼危險。”相對於任丹楓的緊張,穆子懷倒是一派輕松,臉上還掛著笑,隨口問道:“接下來王爺該怎麼辦?還有一個月二皇子便要登基了。”

任丹楓臉上的表情越發嚴肅,卻沒有透露半點消息:“王爺已經做好了打算。”

話音才落,清義便端著粥和小菜走了進來。“任先生也留下來吃早飯吧。”

任丹楓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些事情要忙,先告辭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出了門走了。

穆子懷心頭沉沉的,不知道是王爺不信任自己,還是正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至始至終,他從未參與到王爺的計劃當中,這種被隔絕在外的狀況讓他有些氣悶,卻又安心不用再參與到深宮爭鬥之中。

“清義,我也不吃了,我先走了。”匆匆說完,披上一件外衣,穆子懷緊接著出門,直奔翰林院。

昨晚的事情實在重大,就連以往一直波瀾不驚的翰林院今天都有些人心浮動,喬際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院士沒有到,估計去了司天監。

穆子懷一直在想在最後的一個月中王爺會有什麼行動,弒兄奪位,雖然皇後和二皇子對王爺談不上好,但也並不差,王爺真要做了,又以什麼緣由呢?

還有皇後娘娘手下的死士,朝中大批達成都是擁護二皇子的,一直在眾人視線外的王爺,能有什麼辦法呢?

若是能聯系上龍修,還能打探到一些消息,偏偏現在正是敏感時期,任何不妥的行為都會為自己招來禍端。

說來可笑,比起自己,龍修竟然更得王爺的信任。

直到傍晚的時候,皇甫雲華終於從宮中回來,臉上不見一絲陰霾,用完飯後來到毅香園,卻不見穆子懷回來。等了半個時辰,正在想穆子懷是不是去了其他地方有些惱怒,明明讓他不要亂跑,還是不聽話。

清義站在王爺的身後,陪著王爺等得心驚膽顫,抿抿嘴想替先生說些好話,一個身穿藍色粗布衣服的小廝跑了進來。乍見王爺嚇了一跳,結結巴巴稟報:“王爺,穆先生在回來的路上遇刺了。”

皇甫雲華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大。“他現在在哪裡?有沒有事?快帶我去看看!”

這邊穆子懷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刺傷,若不是身邊突然出現兩個彪悍的大漢,他可能就回不來了。可是就算如此,他的後腰上也被劃了一刀,火辣辣的疼。

兩名壯漢扶著他回了府,讓人去請蘇葉姑娘過來,穆子懷艱難的往前挪著步,走到前聽力又不敢坐下,忍著痛尷尬的站著。

一名壯漢似乎有些看不下,豪邁的拖過幾把椅子,用蠻力掰開兩邊的扶手,拼湊在一起,指著新做的“床”建議:“先生,要不你先在這兒躺著?”

穆子懷回頭一看,頓時臉色有些難看,王爺的雕花木椅就這樣被掰折了。

另一名壯漢似乎看出穆子懷的臉色,一只大手蒲扇一樣打在那人頭上。“你特麼都做了什麼!弄壞了你賠啊!”

那人有些可憐,捂著腦袋粗聲粗氣的抱怨:“哥,我這不是為了先生好嗎?要是將軍知道他受傷了,又要挨罰。”

被叫做哥哥的壯漢恨鐵不成鋼,一下一下的抽著他的腦袋。“這樣你就拆椅子?這樣你就拆椅子!”

穆子懷後腰疼得厲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剛才顧著逃命一直沒仔細看救他性命的兩人長什麼樣子,這才抬頭打量。

這兩兄弟都長得虎背熊腰,穿著黑色的粗布衣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黝黑的皮膚,高一些的那個是哥哥,看上去更加圓滑,相比較起來,弟弟就似乎有些耿直。

穆子懷暗自想到,就著燭光觀察著這兩個人,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感覺在什麼地方見過,還有他們口中的將軍是誰?竟然派人暗中保護自己。

正想著,幾個人便從門外慌慌張張的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爺,身後跟著蘇葉和清義。

皇甫雲華一聽到穆子懷受了傷,忙叫人去喚蘇葉過來,急急忙忙往前廳趕,一進門就看到背對著自己的穆子懷,後腰上鮮血淋漓的傷口一下子撞進眼裡,讓他心口一顫。

“不是讓你帶侍衛了嗎!這種時候還不聽勸!”怒火比心疼更快爆發出來,皇甫雲華幾步跨過去,一腳踢開橫在中間的椅子,來到穆子懷身後。

穆子懷現在的動作有些奇怪,後腰上的傷口一動就痛,他根本不敢動,但是他沒想到王爺來得這麼快。就算不能行禮,那也不能屁股對著王爺啊。

“王爺,我沒吃什麼大事,還好有這兩位壯士救......”沒有來的心有些虛,穆子懷忍不住放軟的聲音,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蘇葉,你快過來幫他看看!”

蘇葉肩上挎著藥盒,先看了看傷口,看著傻愣愣一直這麼站在這裡的三個人有些不滿。“不會把他送去房間裡趴著嗎?”

三個人齊刷刷一愣,竟然都忘了還能回房這一件事,此時被蘇葉點醒才想起來,等蘇葉坐了簡單的止血處理,小心的扶著穆子懷往毅香園走。

“等等,把他送去青竹園吧,那裡更近。”

清義忙上前帶路,兩名壯漢好不容易將人送上了床,如釋重負的退到一邊,蘇葉和幾個侍女立即蜂擁而上,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穆子懷身上,悄聲無息的離開了王府。

“哥,將軍會處罰咱們嗎?”

“閉嘴!”



☆、第100章 登基大典

“好了,傷口不深,沒什麼大礙。”蘇葉把繃帶打上結,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對身後一直旁觀的王爺說道。

皇甫雲華一直緊皺的眉頭並沒有松開,看著穆子懷的眼神還有幾分怒氣。

“這幾天你就在這裡休息,翰林院不用去了,直到傷口養好為止。”

穆子懷被喂了止痛的藥,現在意識有些恍恍惚惚,但也察覺到王爺的不可忤逆的語氣,乖乖的點點頭,漸漸閉上了眼睛。

幾個侍女忙著將染血的手帕洗干淨,換溫水進來,皇甫雲華見穆子懷趴在床上,上身的衣服被撕開,露出整個後背,腰的位置裹上了繃帶,其他地方就有些可憐,暴露在空氣中。

死死盯著那塊瓷白的皮膚,最後有些僵硬得上前拉過薄被子蓋上。見穆子懷突然睜開眼睛,動作停了一下,又幫他攏好。

“你記得那些刺客的樣子嗎?”

“沒看清,當時天色有些暗。”穆子懷半睜著眼睛,意識再次漸漸飄遠。

“那另個壯士是什麼人你知道嗎?我問過管家,他們不是府上的侍衛。”

“不知道......”穆子懷的聲音很輕,話還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正當皇甫雲華以為他又睡過去的時候,又繼續開口:“好像是什麼將軍派他們來的......”這次徹底睡了過去。

皇甫雲華看他睡得香甜,抬手讓侍女都退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拿了一本書翻閱起來。

至於那個將軍他應該能猜出是誰,剛才那兩名壯漢身上帶著殺戮和血腥之氣,恐怕也是剛回來的那批人中的。

不聽命令私自行動,看來這個人也不可全信。

手中的書翻過一個,皇甫雲華看了看靜靜躺在床上一動一動的穆子懷。

不過為了保護穆子懷,這次就暫且饒他一次。

穆子懷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這裡不是他自己的臥房,掃了一圈房間發現一個人也沒有,不由有些奇怪。

剛想起身,後腰上的傷口一陣抽痛,昨天晚上的回憶全部回籠,這裡好像是王爺的房間。

趴著睡了一晚上,除了脖子有些痛和後腰上的傷口,穆子懷竟然覺得精神還不錯,扭著身體想要換個姿勢。

天色剛亮,皇甫雲華便去吩咐侍女煮一碗白粥送過來,剛回房就看到穆子懷趴在床上扭動著身體不知道想做什麼。

“你要做什麼?”

穆子懷做到一般的動作僵住了,看了看門口的王爺。“......我想換個姿勢躺著。”

皇甫雲華點點頭,走進,扶著穆子懷幫他轉動身體,不讓動作過大牽動傷口。“你身上有傷,不要亂動。”

“嗯。”穆子懷點頭,又補了一聲。“謝謝王爺。”

皇甫雲華床邊的椅子坐下,將他打量一遍。“手腳有沒有不舒服?”

穆子懷一愣,“沒有。”

“蘇姑娘說你這樣睡覺第二天早上手腳會難受。”

“什麼感覺也沒有。”

皇甫雲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伸手將薄被拉好,看來幫他按摩了一晚上還是有用的。

“你這幾天就在府裡,不要出門,翰林院那邊已經派人過去說了。”

穆子懷躺著,響起昨天晚上救他的人。“對了,昨天救我的那兩名壯士呢?”

“已經走了。”皇甫雲華語氣平穩,並不希望他和那些人扯在一起。

“那到底是誰救了我?”穆子懷沒想到王爺沒有把人留下,驚訝之余又問道。

“我會派人去查。”

拿起書冊,皇甫雲華無意再回答,一副沉浸在書海的樣子。

穆子懷見王爺態度如此,便不再問,但多少還是有些疑惑,那兩人確實十分眼熟,名字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一個月之後,新皇的登基大典在即。

雖礙於國喪未過,一切從簡,但新皇登基乃是全國大事,就算再怎麼節儉,也是極盡奢華。

破曉時分,文武百官便身穿朝服,在洪臚寺官員的引導下,經過金水橋進入紫禁城,等第一縷霞光瀉出時,所有人必須在無門之外的廣場以“文東武西”的方式分列跪在御道兩側,等待著新帝出現。

穆子懷傷口養好,站在隊伍末端,在對面的武官中找了一圈,按理說龍修現在官至驃騎將軍,應該站在前面,現在卻不見蹤影,著實有些奇怪。

還有王爺,為了新帝的順利登基,按照律法,新帝的血親不得出席。可是王爺今天一早便不見蹤影,今日便是登基大典,而這一個月以來並沒有看出王爺有什麼動作,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巳時,內務府一個月緊急趕制的袞袍被送入東宮,即將登記的新皇臉上帶著濃濃的喜悅,盡管穿袞袍的繁瑣復雜,但他還是愉快地站到銅鏡前,張開雙臂讓宮女服侍。

一層又一層的衣服疊加著穿在身上,每一件上都刺上了騰飛的五爪金龍,更是沉重。

又穿上一層薄薄的明黃色紗衣,袞袍的穿戴接近尾聲,一個老太監低著頭走進來。

“皇上,敏清王爺求見。”

“五弟?”皇甫仁浩微微挑起眉,他來做什麼?今天他不是應該回避嗎?心裡雖是這麼想,但還是開口道:“讓他進來吧。”

老太監行禮領命,退身出了門,過了一會兒,皇甫雲華便從外面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不亞於皇甫仁浩的喜悅,腳步還沒站穩便急急忙忙開口祝賀:“皇兄!律法規定我不能親自去午門看你登基,所以我現在先來道喜。”

身上繁重的衣物讓皇甫仁浩不便輕易轉身,只好看著銅鏡中的皇甫雲華。“何必親自過來,差個人送個話就可以。”

皇甫雲華一邊搖頭一邊反駁:“別人送來的話哪裡有自己親自過來有誠意,況且我進宮也有其他事。”

皇甫仁浩微微抬著頭,讓宮女整理領口,臉上的表情漸漸放松下來。“今天文武百官都有事,你來了能做什麼?再說你能有什麼事?”

“嗯。我待會兒再去吧。”眼睛盯著皇甫仁浩身上的袞袍,看著宮女幫他系好腰帶,退至一邊,忍不住眼睛一亮。“哥哥,你轉過身讓我看看。”

銅鏡中皇甫雲華的眼睛像是放著光,似乎對自己身上的袞袍很感興趣。皇甫仁浩忍不住得意一笑,剛想轉身,卻發現這身袞袍比自己想像中要重得多,行動起來十分不便。

“哥哥,你怎麼了?”見皇甫仁浩轉身有些緩慢,皇甫雲華有些擔憂問道,勾唇一笑,向前走了一步。“那我過來看好了。”

“不用......”皇甫仁浩說到一半,臉上的笑突然僵住,身後皇甫雲華的臉映在銅鏡裡,那雙眼睛裡的光芒,絕對不是祝福。

“哥哥,你說什麼?”

皇甫雲華又向前走了幾步,皇甫仁浩倉皇間剛要後退就被他扶住。“哥哥,你在害怕什麼?”

“不......沒有。”皇甫仁浩站好,看了一眼銅鏡,同胞弟弟的目光又變得人畜無害。

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弟弟一直以來都無意皇位,一心玩樂,更是竭盡全力幫助自己登基。他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雲華心思單純,沒有城府,有什麼想法都表露在臉上,若是他真對皇位也有窺竊之心,還能瞞得過自己和母後的眼睛?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皇甫仁浩穩下心神,站在銅鏡前張開雙臂,語氣中也帶上了炫耀。“雲華,你看,這就是新帝登基所穿的袞袍。”

皇甫雲華微微低著頭,欣賞著明黃色像征著帝位的黃袍,眼中綻放出精光。

“哥哥,讓我也穿穿看好不好?”

“你說什麼?”皇甫仁浩又問了一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袞袍,讓我也試一試。”這次並不是商量的語氣,皇甫雲華抬起頭,嚴重的欲/望和野心第一次暴露在這個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同胞哥哥眼裡。

“雲華!”皇甫仁浩退了一步,臉上爬滿震驚。“你......你你你想當皇上?”

沒想到皇甫雲華直白的點點頭,一直隱藏在黑暗裡的情緒逐漸顯露出來,對權勢的渴望,無盡的欲/望,瘋狂,殘忍。

“既讓哥哥也能當,為什麼我不能?為什麼你們都認為我不能?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為什麼你和母後都認為我不能?我並不比你差。”

“可是,你不是更喜歡自由,不喜歡參政嗎?”皇甫仁浩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銅鏡。

“是你們以為!是你們這麼想的!一開始就把我排除在外,根本沒有想過我。”皇甫雲華有逼近一步,從寬大的袖子裡抽出一把匕首。

“雲華,我是你的親哥哥!”皇甫仁浩吼了一聲,轉身想跑,卻發現身上厚重的袞袍限制了他的行動,成了最大的阻礙。

“那又如何?”

皇甫雲華臉上露出獰笑,一把抓住袞袍往後扯了一下,皇甫仁浩向後急退幾步,險些跌倒,左右看看身邊沒有武器,抓起一把凳子向後一砸,一邊高聲呼喊。

“護駕!護駕!有人行刺!”

抬手擋住砸過來的凳子,皇甫雲華一把將掙扎的皇甫仁浩提起來,瞪大了眼睛輕聲說道:“當我也當一次皇帝。”

皇甫仁浩胡亂推搡著,一邊奮力高呼:“護駕!護駕!你這麼做,母後不會放過你的!母後不會放過你的!”

已經放在頸邊的匕首停了一下,皇甫雲華微微笑了一下,手臂一用力,鋒利的刀刃刺入脆弱的脖頸。

“她很快就會知道了。”

鮮血順著雙扣噴湧而出,撲在皇甫雲華臉上,他站起身隨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扔下匕首。

“進來吧。”

門外傳來盔甲摩擦的聲音,一人走了進來,竟然是一身戎裝的龍修,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面無表情衝皇甫雲華抱拳道:“皇上有什麼吩咐?”

皇甫雲華聽到對方對自己的稱呼滿意笑了一下,臉上還沒擦干淨的血跡讓笑容變得猙獰。

“重新叫幾個宮女進來,准備登基大典。”

三五個正在准備登基大典的宮女被士兵推搡著進了進來,乍見地上的屍體頓時大驚,再仔細看看那人的臉,竟然是即將登基的新皇,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饒命!饒命!繞奴婢一名!”

聒噪的聲音讓皇甫雲華微微皺起眉,龍修連忙上前湊到宮女耳邊提醒:“快幫新皇更衣。”

幾名宮女大夢初醒,哆哆嗦嗦站起來。“皇上,奴婢幫您更衣。”一邊說著一邊找登基用的袞袍,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只好又跪下來在地上磕著頭哭著求罪。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皇甫雲華站在銅鏡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指了指地上皇甫仁浩身上的衣服。

宮女看了地上的死屍一眼,臉色煞白如紙。“那件......那件染了血.....”

“沒關系。”皇甫雲華好心情的回道。

“是,皇上。”又磕了一個頭,兩名宮女哆嗦著上前,看了一眼二皇子的死相,頓時頭暈目眩,連忙閉上眼睛,胡亂將他身上染血的袞袍脫了下來。



☆、第101章 偷天換日

正午時分,鐘鼓聲響起,在午門前站了一早上的文武百官掃去一切疲勞,站直了身體。

手拿拂塵的公公看了一眼天色,拉著尖利的嗓子宣布。

“登基大典,開始。”

百官紛紛嚴肅以待,而最先走進來的,卻是一批身穿青銅鎧甲的士兵,數千人以上的隊伍闖入午門,將這裡重重包圍,驚得眾人恐慌得私語起來。

緊隨而至的,便是登基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新帝,身穿明黃色袞袍,只是今天袞袍的顏色有些不太正常。跟在皇上身後的,卻並不是熟悉登基事宜的公公,而是一名身穿戎裝的將軍,腰上還掛著刀,臉上的表情生人勿近。

今天的登基大典有些不對勁。

遠遠的,百官便察覺到了異樣。

一直到新帝走近,站在隊伍末端的幾個人才看清楚那件顏色不太正常的袞袍和皇帝真正的樣子,臉上露出驚恐。

“那......那不是皇上!”一個官員驚呼,話音才落,立刻出現幾名士兵,不顧那官員反抗,將他拖出了午門。

那官員一路哀嚎求饒,最後戛然而止,左右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算再有人質疑皇上的正真身份也不敢表現出來,連忙跪趴在地上,不看不聽,生怕落得一樣的下場。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就連呼吸也放緩了動作,場內靜得害怕。皇甫雲華緩步沿著御道走近,身上本來是明黃色的袞袍被鮮血染紅,淡淡的血腥味沿著他的腳步一點點蔓延。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身上的鮮血,除了眼底的震撼,這位身披鮮血登上皇位的新帝滿身煞氣,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永遠的記憶。影響之大,以至於今天這一幕在大光帝國流傳了百年,皇甫雲華在位期間,無一人敢有反抗之言。

穆子懷跪在御道邊,心中的震撼不亞於任何一個人,無論是王爺以這樣的方式登基,他身上的血是誰的自然不言而喻。還有站在王爺身後,一直充當護衛的龍修,也給穆子懷帶來了衝擊。

皇甫雲華在穆子懷面前停下來,穆子懷像是感應一樣悄悄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剛好看到王爺正看著自己。

不,現在應該是皇上。

皇甫雲華看到穆子懷看向自己,心口像是一下子打開了閥門,從剛才起就一直壓在心底的喜悅一下子湧了出來,溢滿全身。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笑,笑意直達眼底,竟然顯得有些稚氣。

穆子懷一呆,鼻尖還殘留著血腥味,眼前這個人剛剛殺了自己的兄弟,身穿著沾滿鮮血的衣服對自己笑。

竟然讓他看呆了。

穆子懷第一次生起了留下的念頭,之前受的苦楚仿佛都盡數散去,只為了眼前這個人留下。

皇甫雲華盡情的笑著,身後的公公見新帝不動了,怕耽誤了吉時,便鬥膽出聲提醒。皇甫雲華這才收起笑容,繼續向奉天殿走去。

香案上已經准備了神明和歷代先祖的排位,皇甫雲華一一拜過。由司天監遞上登基詔書,由新帝親自宣讀。

“光成五十六年夏丙午,皇帝臣敏,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後土神只:大光有天下,歷數無疆。敏惟否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敏一人。敏畏天之威,又懼大光將湮於地。謹擇良日,與百僚登壇,受皇帝璽綬。告類於大神。惟大神尚饗!祚於大光,永綏四海。”

一語作罷,眾臣子紛紛跪拜,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穿透午門,一直傳到奉天門外。

得了命令一直在午門守候的小太監找了間隙,一路往坤寧宮狂奔,跌跌撞撞闖進來。

皇後正對著銅鏡梳妝,臉上帶著的濃濃喜色被莽撞的小太監嚇得散去了一些。

“怎麼慌慌張張的?不是讓你去幫本宮看新帝登基嗎?怎樣了?”按照宮裡的規矩,皇帝登基,所有女眷需要回避,皇後沒有辦法,只好拍身邊的小太監去看了回來和自己說。

“皇後娘娘!登基的人,登基的人不是二殿下!”小太監跪在地上不敢起來,臉上還帶著驚恐,幾乎尖叫著脫口而出。

“什麼?”皇後放下手中的珠釵,眼睛一瞪看向那個小太監。“怎麼回事?你要是敢胡說本宮讓人撕了你的嘴!”

小太監被嚇得抖了一下,磕磕絆絆一五一十道:“是五殿下,來午門登基的人是五殿下,身上穿著袞袍,滿身的鮮血,要是有人反對就當場拖出去處死了。”

“雲華?”皇後站起身來,眼睛裡爆出凶光。“那二皇子呢?他在哪裡?”

“小的,小的不知道。”

“沒用的東西!”皇後挽起腳邊長長的衣擺,繞過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出了門,直奔東宮。

還沒進門就看到幾個宮女太監忙裡忙外,走近一看,竟然在擦拭著地面,擦過地面的手帕浸在水裡,染紅了一盆水。

皇後心頭一震,整個人像是被重擊,差點沒有站穩,攥著衣袍的手隱隱發抖。

“皇甫雲華呢?他在哪裡?在哪裡!”

端著水的宮女嚇得抖了一下,盆裡的水撒到地上,小聲的回答:“皇上,皇上在養心殿。”

皇後眼中光芒更甚,不顧身後宮女的說勸,一頭扎進養心殿裡。

緊閉的房門被強力從外面打開,皇甫雲華身上只穿著一件裡衣,正在更衣,地上雜亂的堆放著染了血的袞袍。

被衣服上的鮮血刺痛,皇後不退反向前幾步,幾乎要撲倒皇甫雲華身上。“你哥哥呢?你把你哥哥弄到哪裡去了?”

皇甫雲華被准備訓斥突然闖進來的人,回頭一看竟然是皇後,好聲好氣道:“母後,你怎麼來了?”

“你哥哥呢?他怎麼了?”皇後充耳不聞,只顧著追問。

皇甫雲華臉色有些微變,眼中帶上了冷意。“死了。”

“什麼?”皇後大叫,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扯著皇甫雲華搖晃了兩下。“是你!你殺了你哥哥!你殺了你哥哥!”

皇甫雲華表情徹底冷下來,將皇後撫開。“我們殺的哥哥還少嗎?”

“你!他是你的親哥哥!你怎麼狠心殺了他!”皇後情緒有些奔潰,倒退了幾步,一面搖著頭一面尖叫。

“母後,雖然哥哥死了,可是我當上了皇帝,我登上了帝位,不是一樣的嗎?”皇甫雲華微微放軟了聲音,試圖說服她。

可是皇後只是一直喃喃自語,根本不理皇甫雲華說什麼。

新皇帝看她的樣子微微皺起眉,叫來幾個侍衛。“來人,送太後回去休息。”

穆子懷心情忐忑的走進養心殿,進門時看到幾個宮女捧著沾了血的衣服匆匆走出來,深吸了一口氣站在門口稟告。

“皇上,您有何事召見微臣?”

新帝的聲音有些高揚,透著微微的喜悅。“進來吧。”

穆子懷低著頭走進去,看到皇甫雲華身穿白色深衣,胸膛繡著精致的五爪金龍,威風凜凜。

皇甫雲華揮了揮手讓所有宮女和太監都出去,看向穆子懷的眼睛裡喜悅更濃,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略帶神秘道:

“子懷,你想不想當丞相?”



☆、第102章 並不順利

皇甫雲華見穆子懷樣子有些發愣,便笑著道:“本來朝廷上分立左右二相,本來是為了相互制衡,現在右相叛逃在外,左相一直以來都是擁護二皇子為帝,以後必然不會忠心於朕,不如就此將他的官位罷去。朝廷中官員數百,朕只相信你,只有你一個人選,便將二相合一,以你一人獨坐,如何?”

之前登基能順利進行是因為又龍磊率重兵護航,關於官員心中萬般不滿也只能暫時憋在心裡,日後也會慢慢顯露出來。王爺的帝位要坐得安穩有些不易,安插一些自己的人進去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可是,這個丞相,除了自己,應該還有別的人選。

“皇上,為何不用任先生?論才智,子懷都不及他半分,要論信任,任先生也可以信任。”

“他不行。”皇甫雲華搖了搖頭,“他現在暫且還不是朝廷中人,貿然擔此高官只會讓朝廷人心動蕩。”

“子懷現在只是一介五品閑職,一夕之間官拜丞相,恐怕會落人口舌,再者,子懷自認沒有能力勝任丞相之職。”

“與你作對就是與朕作對,朕要看看誰敢?”皇甫雲華厲聲道,居上位者的威嚴顯露出來。

穆子懷微微皺起眉,想起之前立誓要在王爺登記之後歸隱山林的話,如今卻有些說不出口。可是就算不離開,穆子懷也無意身居高位,倒是現在的閑職很適合他。“皇上,我......我恐怕無法勝任。”

“如何勝任不了?朕覺得你有能力,再者,若是有任丹楓在旁輔佐,有何難?”皇甫雲華卻不知道穆子懷心中所想,一味要將穆子懷推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任丹楓在旁輔佐......

穆子懷一頓,頓時明了皇上的心意,心口卻漸漸涼了下來。至始至終,自己的價值就是作為任丹楓的擋箭牌。

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余黨未除,一向籍籍無名的五皇子突然奪得皇位,也能猜到其後背必然有高人指點,此時若是貿然出現,肯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穆子懷心冷若寒冰,想起皇上登基時候披在身上的血袍,又是一陣後怕。

“皇上,皇上可否還記得,子懷之前答應皇上,等皇上願望達成之時,子懷便辭去官職,遠離世俗,歸隱山林不問世事。如今可否兌現?”

穆子懷拱手行了一個大禮,深深彎下腰,不敢直面皇上的盛怒。

皇甫雲華一聽他這麼說,登時大怒,剛才的好心情散得干干淨淨,看著穆子懷的目光像是要將他捆起來,讓他哪兒也去不了。

“你要離開朕?”

質問的語氣讓穆子懷心湖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平靜。“皇上,這是您之前和微臣的約定。”

“朕不記得了!”皇甫雲華轟地站起來,桌上的筆架倒下來散成一片。“朕不記得說過這種話!你以後最好也不要再提!”

“皇上......”穆子懷開口想再次勸說,卻被氣急敗壞的皇甫雲華打斷。

“你且先回去吧,剛才的話不要再提,朕今日已經決定,由你來當朕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你一人。”皇甫雲華快速說完,向外擺了擺手,叫來兩個小太監,將穆子懷送了出去。

那兩個小太監恐怕是怕皇上怕得厲害,一直講穆子懷送到了宮外還有些不放心,見穆子懷再三保證不會出事才離去。

穆子懷沿著宮門前的路走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只有王爺府這一個地方可以去,嘆了口氣,慢慢往敏清王府走。

此時已經是黃昏,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顯得有些空曠,穆子懷走著走著發現身後有兩個人一直小心地跟著自己。

本來以為是又來刺殺的余黨,借著轉彎的時候余光掃到那兩個人身形壯碩,又想起之前就自己的那兩個壯漢,再三確認後躲在轉彎的地方攔住了他們。

“你們兩個是上次救我的兩個壯士?”看到他們的樣子,穆子懷已經可以肯定,當下便拱手道謝,腰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疤,若不是眼前這兩人,他恐怕早就死了。

被抓個正著的兩個人臉色漲得有些紅,撓撓頭不知該說什麼。

“怎麼......別你發現了?”個子矮一些的人頗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笨,肯定是因為你不小心才被先生發現的。”另外一人馬上接話。

穆子懷微微一笑,對這對兄弟很有好感。“對了,我之前就想問你們,握緊你二人長得十分面熟,不知道是否在哪裡見過?”

弟弟咧嘴一笑,湊上前一步,似乎想讓穆子懷看得更清楚些。“穆先生,我們之前見過的,在薊縣。我們哥倆當時被送去修河道了,您是不是忘記了?”

穆子懷恍然大悟,原來是當初在薊縣的時候朝廷送來的士兵,隨即又想到:“可是你們不是去邊疆了嗎?”

“又回來了......”

“岡正!來之前怎麼吩咐你的?”個子高一下的人厲聲喝住,不讓那人繼續說下來。“這是秘密回來的,你怎麼總是到處說,怕知道的人不夠多?上次受罰沒罰夠?”

“哥,是我的錯!”被喚做阿正的人立刻停了嘴,不敢再說話。

穆子懷卻楞在一邊,整個人像被重重錘了一下,剛才還笑意盈盈的臉僵硬下來,轉換成冷漠的神情,轉身就走。

“哎哎,任先生,你怎麼走了?”岡正見將軍讓保護的人突然翻臉離去,有些奇怪的叫他,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又喚了幾聲,見穆子懷走得更快了,便知趣的不再說話。

穆子懷奮力疾走,想將身後的兩人甩得遠遠的。他竟然沒有認出這兩人來,岡氏兄弟,當初殺害了煙老的人。本來以為這兩人會去邊疆守衛國土,如此自己也就放過了他們,沒想到他們又回來了。

仔細看看,雖然樣子有些變了,但五官還是和之前一樣,自己竟然還一直把他們當做救命恩人對待。

荒唐!

穆子懷走得更快,身後兩個人緊緊地跟著,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沒有可以隱藏身形,而是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當初兩人和那批軍隊一起去了邊疆,雖然還在龍修的名下,可是實際上是由顧力帶領的。他們這次回來恐怕也有一段時間了,是為了王爺順利登基才偷偷調回來的?是顧力,還是龍修,還是兩個人的命令?他們口中的將軍難道就是龍修?

穆子懷一路狂走到王爺府,匆忙進了門,就連門口守門的小廝同他問好都沒有反應,一直到了毅香園才漸漸平復下心情。

等用過晚飯,穆子懷左思右想,下定決定明天去找龍修一趟。

才剛下了決定,清義便來告知傳聖旨的公公到了,正在前廳等候。

穆子懷心頭一沉,還是整理了衣著前去,看到一名面生的公公一手拿浮塵一手持聖旨站在廳中央,看到穆子懷進來討好的笑了笑。

“穆大人,小的奉了皇上的吩咐來傳聖旨,所有人跪聽正聽。”

穆子懷掀開衣擺跪下,垂首細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翰林院副院士穆子懷,才智過人,有勇有謀,乃朝廷之棟梁。其又盡所能成其事,勤勤懇懇,是百官之表率。特命其即日起官至丞相,合左右之權,今後帶領百官為國為民,謀昌國之策。改敏清王府為丞相府,為丞相之府邸,另賜黃金千兩。欽此。”

公公念罷,臉上的笑多了幾分諂媚,上前將穆子懷你扶起來,聖旨親自交予給他。“恭喜穆大人,您親自看看。”

穆子懷臉色絕對說不上好,他沒想到皇上的動作這麼快,是難道怕自己連夜逃了?

公公在宮中行走多年,向來傳聖旨都是要拿賞錢的,尤其是這次直接讓一個五品官員出任丞相,那可是天大的喜訊,賞錢可是少不了。沒想到對方臉上卻不見喜色,反而面色不愉,也沒有差人給打賞的意思,頓時臉色有有些拉下來。

穆子懷接過聖旨看了也不看,直接重新還給公公,叫來清義送上打賞的錢,那公公才眉開眼笑的離開。

“這麼說從今以後,先生就是當朝的丞相了?”清義走在穆子懷身後,沒有察覺他跌宕的心情,滿心歡喜道:“那豈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穆子懷沒有理會清義的話,一路走回毅香園,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碰到,自從皇上登基之後,王妃和一干侍女也跟著進了宮,整個王爺府只剩下寥寥幾人,甚是冷清。

今後這敏清王府也不叫王府了,從明天開始竟然成了穆子懷自己的府邸,還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丞相府。

第二天,穆子懷直接進了宮,宮門盤查得很緊,好在穆子懷如今已是丞相,普通人不會再攔他。

龍修現在身為驃騎將軍,不知皇上是為了安全著想,還是有其他原因,一直把龍修留在宮中做著守衛皇宮的工作,並沒有讓他回邊疆。

穆子懷跟著南苑門口的守衛進去的時候,龍修正在打圈,赤/裸著上身,露出健壯的肌肉,已經打了有一會兒,身上都掛著汗珠。

“龍修。”穆子懷讓兩個守衛先回去,開口叫住了背對著自己的龍修。

“穆子懷?”龍修回過頭,臉上都是汗,見到穆子懷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過來,連忙擦了擦滿身的汗珠,拿了一件衣服穿上。“你找我?”

穆子懷點點頭,同他一道往屋裡走,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有兩件事。”

龍修見他臉色嚴肅,不由也有些重視起來。“什麼事?”

“那些士兵都是你從邊疆調回來的?”

“他們兩個被你發現了?”龍修腦子馬上轉過彎來,直接問道,沒等穆子懷回答,便對著門口喊了一聲:“給我出來!”

一身喝令,門口出現兩個壯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將軍。”

穆子懷一見岡氏兄弟,縱然知道兩人一直跟著自己,此時還有有些不是滋味。

“是我們的疏忽,我們願意領罰。”哥哥岡平倒是沒有一絲怨言,直接開口認罪。

“自己去領罰。”

弟弟岡正還想說話,卻被哥哥拉住,有些不情願的向外走。

穆子懷見兩人要神色有些低落,難道那懲罰這麼可怕?這麼一想,穆子懷又覺得自己這麼來一出有些無理取鬧,就這件事來說,自己根本不能怪他們,忙開口勸道:“龍修,我不是來怪你,也不是怪他們,他們沒有犯錯。”

龍修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松口,見那兩兄弟見有回環的余地,還站在門口不肯走,更是又說了一便讓他們去受罰,這才對穆子懷說道:“我這次從邊疆只召回了五十人,本來就是為了不被人發現,沒想到他們連你都瞞不過,再放任遲早會出事。”

穆子懷沉吟片刻,又問道:“那皇上登基那天,那些軍隊不是你的?”

“不是。”龍修笑著說道:“要是從邊疆叫回來這麼多人,早就被先帝發現了。”

那就是王爺自己的軍隊,不知道這是他什麼時候培養的,竟然藏得這麼好。

穆子懷暗道,見龍修一直笑意吟吟,便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之前你說過要幫你父親洗刷冤屈,如今皇上封我為丞相,我終於也有能力幫你。”

沒想到穆子懷還記得這件事,還專門為了這件事來找他,龍修頓時有些激動,“你還記得?”

“這是自然。”穆子懷道,以為龍修是因為能為家父翻案而情緒激動,連忙將之前調查的消息告訴他:“我之前在翰林院的時候查過當年的資料了,當初為龍將軍部下的官員如今還有三人尚在。龍將軍死後,先帝似乎已經查明了真相,不然也不會讓你們一條生路,後來還重用你,恐怕也有些補償的心思。若是問一問一直跟在先帝身邊的李公公應該會有線索,還有當年負責調查的大理寺官員。”

“那我們,現在就去看看?”龍修站起身來,眼睛裡帶著笑,終於露出了屬於二十多歲的表情。

“嗯。”穆子懷帶你點頭,也跟著站起來,“我們先去一趟大理寺,大理寺弘少卿我見過幾面,或許可以請他幫忙。”

說罷,龍修換了一身衣裳,與穆子懷一道前往大理寺。

先帝五皇子繼位,對於百姓來說,只要不對他們的生活產生影響,無論是誰當皇上都沒有不在乎。

只是對於另一些人來說,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帝位的人選連連更換,心情也隨著跌宕起伏,直到最後一刻才真真實實落入谷底。

身為駙馬常氏本來以為大皇子能登上皇位,傾盡大半家財為其鋪路,還去了八公主以作聯姻,沒想到一朝之間落得樹倒猢猻散,不就沒了靠山,平日交好的官員和商人竟然也不敢與之來往。僅僅一個月之內,生意一落千丈,之前從海外運來的布匹積壓無法出售,虧得血本無歸。

本想去銀莊借些銀兩周轉,沒想到卻吃了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

常氏罵罵咧咧的進了屋,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