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後橫行+番外 by天鯨空想[天雷.魂穿.架空古代.宮廷.攻寵受.皇帝腹黑攻x穿越受]

文案
悲催男林逸穿越成男皇后……
好在皇帝開明,答應他做滿七年就可以出宮,
從此林逸夾緊尾巴努力做一名合格的皇后。
至於刑滿是否釋放,那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PS:主角有空間,慎入,小心踩雷

第1章皇后

從馬車裡走出,明晃晃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林逸瞇著眼,看見天空下一片壯觀的軍馬景象。隊列肅穆,旌旗飛揚,雄渾的號角聲響徹天地,恍惚間自己彷彿化作一粒浮游,淹沒於磅?的聲音裡。

拒絕了走上前想要扶住自己的人,林逸走下馬車,茫然地看著眼前黑壓壓的陣勢。

馬聲嘶鳴,全副武裝的將領從隊伍中飛馳而出,片刻間就來到林逸面前。那人全身是莊肅的黑,鐵製的鎧甲隨著翻身下馬的動作而發出沉悶碰撞聲。林逸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人走近,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英俊剛毅的面孔。

林逸在心裡默默唸著他的名字:林亦風。

鎮北王林亦風,出身寒門卻因戰功赫赫而被封為大周朝的第一位異姓王。自己的親生哥哥。

--準確來說,是自己這身體原來主人的親哥哥。

這身體的名字叫做林亦寒,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當林逸從絕望的黑暗中甦醒過來,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弱小的少年。那時候他身處於一個佈置得像婚房的房間。他以為自己穿成了古代新郎官,還美滋滋地等著新娘子來跟自己洞房。結果新娘子沒來,倒等來了另一個新郎官。林逸震驚地發現自己才是"新娘子",而新郎官是天下最尊貴的帝王。明明自己性別沒變,卻偏偏做了皇帝的"新娘子",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正宮皇后。

後來他才知道,是這副身體原來主人的哥哥林亦風,為了得到封王而將自己的親弟弟推上不尷不尬的位置。林亦寒的哥哥原是定遠侯家的家奴,後來入北府軍做了一名小官兵,再後來因為屢立戰功被皇帝提拔,封為鎮北王,獲得無上榮耀。然而世人都知道,令林亦風獲得"鎮北王"封號的,不僅僅是他的驍勇不凡和顯赫戰功,還因為他的弟弟林亦寒。

此時此刻,林逸保持著瞇眼的表情看向林亦風,這個比自己大七歲的哥哥,英俊驍勇的鎮北王眼中含著些許淒然苦楚,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儘管林逸對這個"哥哥"並沒有什麼感情,但被眼前雄渾悲壯的場景所感染,他還是莫名其妙地有些鼻子發酸。

下個時刻,高大的青年彎膝跪了下來。

"臣林亦風拜見皇后。"

林逸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有些無奈地抽了抽嘴角:"你起來,在我面前不必多禮……"

"不,禮數還是要盡的。"

看著林亦風認真又執拗的表情,林逸暗暗腹誹這傢伙是否真有傳說中攀權附勢的心機……

他嘆了一口氣,走過去伸手扶起林亦風,小心翼翼地叫道:"我說哥--"

突然林亦風站起身,將林逸攬入懷中。

林逸聽得真切,青年喃喃地在他耳邊說:"弟,哥對不住你。"

臉貼在冰冷的鎧甲上,林逸似乎能聽見林亦風胸口沉重的心跳聲,他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去,林亦風斜飛的劍眉微微擰著,眼中閃著些許水光。

林逸揚起唇角,用力將林亦風的鎧甲拍的砰砰作響。

"王爺,祝你早日凱旋歸來。林亦寒永遠是你的弟弟。"

送走了出征北上的林亦風,林逸坐馬車回到皇宮。

天色漸暗,林逸來不及換衣服就疲憊地撲倒在瓊花宮的鳳塌上。

得到片刻的寧靜,他回想起自己前世二十幾年如白開水般的平淡人生,就是因為太過平凡,以致於當自己回憶起來,會恍惚有種大夢初醒般的錯覺,彷彿之前的二十幾年只是夢境,而眼前的一切才是原本的真實。

這是個林逸認知的歷史中並不存在的朝代,政治制度和社會風俗與秦漢魏晉相仿。早些年北方邊境連年遭到突厥的侵擾,然而大周國力衰弱無力與突厥抗衡,不得已之下只能找來貴族女兒充作皇族公主送給突厥聯姻,以此來換取短暫的和平。近年北方突厥重燃戰火,依仗雄厚的軍力一舉攻破大周數座邊境城池。大周將領多為名門世家子弟,他們耽於風雅多於操練,儘管大周擁有比突厥多數倍的軍力,卻在戰事上節節敗退,根本無力抵抗突厥的進攻。新即位的大周皇帝力排朝堂眾議,重用寒門將領帶兵禦敵,終於漸漸收回失地,呈現南北抗衡的局面。出身貧寒的將領們也因此成為迂腐朝廷的新鮮血液,將沉寂的池水攪起漩渦。

而寒門少年林亦寒,也因此作為皇后的身份入住皇宮,成為後宮中眾人非議的焦點。

想到這裡,林逸突然有些煩躁不安。不管怎樣,自己這不尷不尬的地位,別說大展拳腳了,就連保命都是個問題。身為男子,理應入朝堂做官,而不是以色侍君。他不由得感嘆這個世界真是開放,男風盛行不說,才貌雙全的男子入後宮封妃竟然也變得尋常。林亦風或許是為了表達自己忠於朝廷的決心,才將親弟弟送到天子身邊,也因此皇帝才放心大膽地封他為鎮北王,掌管五十萬大軍駐紮北方。

但是林亦風走了,自己該怎麼辦呢?

林逸不是長久以來生活在兄長林亦風羽翼下的弱質少年,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受過現代教育的靈魂。他是林逸,不會坐以待斃,甚至跟一群女人勾心鬥角去取悅一個男人。他要擺脫這個身份,逃出皇宮,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翻了個身,仰面望著瓊花宮鳳榻的輕紗幔帳,林逸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從衣領裡掏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吊墜。這是屬於林逸的物品,拇指大小,普通的上窄下寬橢圓形狀,由紅線串著,表面光滑,通體晶瑩剔透,內有一絲血紅色雜質。並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只不過戴的時間久了,握在手中,仍然是沁涼的感覺。一開始林逸也並不在意,直到某天洗澡,他嫌脖子上戴著東西不方便,就將白玉石解開放在一邊,等到洗完澡,他準備再把玉掛回脖子上。拇指和食指夾起小小玉石的瞬間,眼前的景物卻突然變了樣。

威嚴的宮殿變成一片生長著奇花異草的田野,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溫暖的風拂過臉頰,光溜溜的林逸頓時嚇傻了。他以為自己又穿越了,正絕望地思考裸奔的自己會不會被人當怪物抓走,低下頭,卻發現那枚小小的玉石噹噹正正地掛在自己脖子上。於是他試著摸了摸玉石,果然又回到原來自己洗澡的屋子。林逸這才明白這枚小小的玉石大有學問,從那天起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拿出來琢磨把玩。

原來這枚玉石是靈物,連著一個桃花源似的異空間。那個世界長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植物,無人澆水施肥,卻依舊茁壯生長。後來林逸發現在那些奇花異草中,有一些跟自己見過的藥材很相似,所以他初步斷定,這是個種草藥的異空間。

異空間對林逸來說並不陌生,穿越前酷愛各種網絡小說的林逸也曾經很喜歡看穿越空間題材的小說,擁有隨身異空間,基本上主角開掛升級都一路暢通無阻,最後名利雙收坐擁江山抱得美人歸,他沒想到自己穿越後也能有這種福利。

然而福利雖好……非醫學專業的林逸表示,他根本懂醫術,更別提利用那些草藥了!!!這金手指開的到底有什麼用?難道是讓自己心情抑鬱的時候進去溜躂溜躂,紓解鬱悶心情……開什麼玩笑!!!

可是,穿都穿了,還能找老天爺退貨不成?只能頂著林亦寒的身份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了。

入夜,宮人傳話,說太后在星羅宮擺宴,請皇后過去。

林逸送走了傳話的太監,獨自一人回到寢殿。他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袍子,頭戴金絲玉冠,少年林亦寒本來就長了一副雌雄難辨的絕色面孔,即便未施粉黛,眉眼卻精緻地像一幅畫兒。

做完這些,他進入白玉空間裡,翻出兩根手掌大小的靈芝,命人找來盒子裝好,之後便帶著小太監溜溜躂達地朝星羅宮走去。

儘管是皇帝的家宴,但眼前的排場也讓林逸暗暗地目瞪口呆。

暮色|降臨,整個庭院燈火通明,場地兩邊各置一排桌椅,眾妃嬪落座其中。正前方最明亮的地方,坐著一個身著黑色龍紋長袍的青年,右側則坐著一個一身深紫色長裙的婦人,而左側是個身著五彩羅裙的年輕女子。樂曲聲平,本是一副和樂融融的場景,卻讓林逸隱隱的感到有那麼一絲……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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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夜宴

這並不是普通的家,更不是普通的家宴。

林逸看得有些恍惚,那邊傳話的太監唱道:"皇后駕到--"

周圍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站在廊下的小少年。

只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一身淡雅的鵝黃錦袍,配上畫般精緻的面孔,遠遠望去,翩然如謫仙。

等到眾人緩過神,那少年早已走上前,朝上座的皇帝和太后一拜。

"林亦寒拜見皇上,太后。"

坐上的天子斂著神色。大周皇帝沈黎昕不過二十三歲,相貌倒是俊秀不凡,只是眉宇間總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戾氣,一派不怒自威之態。沈黎昕少年繼位,做了幾年傀儡皇帝,忍受夠了朝中士族勢力的你爭我奪,因而干政之後就用偷樑換柱的法子奪了兵權,雷厲風行地辦了幾個世家的老臣,朝野震驚,從那之後朝中大臣無一不夾起尾巴做事,生怕被披著羊皮的狐狸皇帝抓住把柄,殃及整個家族。皇帝又廢除九品選官,親自提拔了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甚至分封寒門將領為王,又娶了個寒門皇后,明擺著要將朝中名門士族迂腐的血液一點點換掉。

而沈黎昕對自己新娶的皇后並沒有太多感情。在迎娶林亦寒進宮之前,他所看重的無外乎是林亦風的將才及忠心。沈黎昕還清晰地記得,大婚當夜,少年蜷縮在鳳榻上,燭光昏黃,那個瘦小的身影埋沒在陰影當中,半明半昧的看不真切。沈黎昕並沒有在大婚當夜留宿瓊花宮,無非是反感那少年的不解風情和哭哭啼啼。他掃興地拂袖而去,在別的妃子宮中住了一晚,從那之後就再沒踏入瓊花宮一步。

沈黎昕瞇著眼,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那人全然沒有大婚當夜的羸弱與無助,仍然是瘦小到隨時都會消失在夜色中,舉手投足卻多了幾分優雅與從容,精緻的面孔也不複印象中滿是淚痕驚恐不已的樣子,而是神采奕奕的,甚至還掛著一絲明媚的笑容。

大周的皇帝不動神色地彎起唇角。眼前的少年,彷彿綿羊退了一身的無害絨毛,展現在面前的卻是從未見過的全新樣貌。這讓他勾起追探謎底的好奇心,他想知道,少年的本來面目是哪一個。

馮太后見皇上冷冷的不說話,便知道這皇后美雖美,卻不是皇上中意的。然而身為太后,她不能讓場面繼續冷下去,於是便道:"是個標緻的人兒,倒是把後宮妃嬪都比了下去。只可惜,是個男子……"

皇帝冷笑道:"男子怎麼了?大周又沒有男子不能立後的規矩。"

一句話噎得太后臉色發白。

馮太后不到四十歲的年紀,歲月並沒有在這位尊貴的婦人面孔上留下痕跡,她依然美麗,眉宇間卻多了年輕女子沒有的睿智與沉穩。事實上,名門士族出身的馮太后並不贊同皇帝與林家結親。先不提林亦寒是個男子,寒人的身份也被她視為詬病。但是皇帝一意孤行,全然不顧群臣反對而提拔林亦風,又將林亦風的弟弟接進後宮,明擺著是要與馮太后為首的名門士族對抗。馮太后雖然心裡反對,卻也無法在明面上反對皇帝的決定。

這少年看起來無害,卻身居高位,今後在宮中,是否會掀起風浪也是個未知數。皇上到底是長大了,翅膀也硬了,開始明目張膽地與自己對抗,馮太后心裡隱隱的有些不快,再看那少年,只覺得美得太妖,顯然是媚主惑上的貨色。

於是馮太后沒好氣地道:"皇后好大的架子,叫皇上與哀家,還有眾妃嬪等你一個人。"

林逸垂著頭站在下面,此時咬牙切齒地想:分明是你們最後叫我,想藉機數落我!

只是林逸表面上不動神色,依舊恭恭敬敬俯身拜道:"臣來遲,甘願自罰三杯。"

已有宮人端著酒壺酒杯走到林逸身邊,林逸乾淨利落地喝了三杯,入口的辛辣中帶著一絲香甜,三杯下肚,林逸身子有些晃悠。

馮太后驚訝地看著少年的舉動,即便是她一開始有刁難之意,見少年並無宮中男寵之流的做作媚態,反倒爽快果敢不卑不亢,心中對少年多了幾分讚許。

林逸定了定神,叫上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太監。

小太監捧著烏黑的木盒走上前,呈給馮太后。馮太后有些好笑地瞥了一眼皇帝沈黎昕,毫不在意地揮袖道:"皇后來就來,還帶什麼禮物……再說你兄長常年在外領兵,風餐露宿的,還是拿回去留給鎮北王吧!"

少年露出一絲窘迫的神色,垂著眼道:"這是臣的兄長從邊塞那邊得來的,雖不是名貴之物,卻也有延年益壽的功效,獻給太后略表心意。"

馮太后打開木盒,發現裡面是兩顆碗口大小的血紅靈芝。那靈芝似乎蘊著靈氣,通體泛著微光,用手拿起的瞬間,彷彿有一道暖流沿手指蔓延至全身,頓時神清氣爽。馮太后從小看慣了奇珍異寶,如此通靈性的寶物倒是頭一次見到,頓時對獻寶的少年好感倍增。

微微點頭,命宮女收下木盒,馮太后神情平靜地揮手道:"皇后怎麼還站著?快點坐下吧!"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皇帝左側的位置。按照禮制,那裡應該是正宮皇后的位置,而此時,一位身著五彩羅裙的女子堂而皇之地坐著,並且毫無避讓之意,反倒揚起秀眉,像真正女主人般落落大方地看向林逸。

"臣妾以為皇后不來赴宴,便不小心坐了這個位置。皇后您……不介意吧?"

這女子便是於貴妃,已為皇帝生育一兒一女,於貴妃出身名門,於家在那場世家浩劫中並沒受到波及,反倒早早投降與皇帝,於貴妃的父親於業因為平定叛亂有功,被封為永寧侯。永寧侯嫡女於素被封為貴妃,於素本來就相貌出眾,又知書達理,處事圓滑,所以入宮三年聖寵不斷,大有凌駕六宮之勢。--直到一個寒門少年憑空出現,不費吹灰之力就佔了六宮之首的位置。於貴妃對此事耿耿於懷,恨不得將眼前的少年拆骨入腹。然而於貴妃自詡是名副其實的後宮之首,作為表率,她只能對少年笑臉相迎,卻在暗中較勁。

馮太后有些無奈地輕聲呵斥:"於貴妃……真是胡來。"話語中卻聽不出抱怨與責怪,反倒像是對淘氣小孩子的縱容。

這些林逸也看得出來,那女子長袖善舞心思玲瓏,又深得太后寵愛,顯然不是普通妃子。但是他根本沒有跟女人吵架的心情,只微笑道:"姐姐儘管坐著,我隨便找個空位做就可以。"

"那皇后就坐到那邊去吧!"

林逸謝過馮太后,順著馮太后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是距離於貴妃最近的一張桌子,此時已經坐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都是兩三歲的年紀,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兒,雙雙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自己。

他朝那張桌子走去,小男孩卻撅著嘴一副不樂意的樣子:"皇奶奶,起兒不想讓他坐到我和芙兒這裡!起兒想讓母妃坐!"

林逸停下腳步,為難地看了看馮太后。

馮太后道:"起兒,那是皇后,你和芙兒都要叫一聲'母后'!怎麼,跟母后坐在一起還不高興?"

林逸差點跌倒,他滿頭黑線地看了看兩個小娃娃,又看了看馮太后。

一道晴天霹靂落下,把廣袤草原上奔跑的神獸全都劈成了渣渣。

--別……別叫我母后……太雷了……我怕我小心肝受不了!!!

小男孩皺著眉頭道:"他是男的,才不是什麼母后!"

林逸淚流滿面地在心裡點頭: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突然指著林逸道:"皇后不是父皇的妻子嗎?那為什麼之前聽乳娘說,這個小哥哥要留給阿芙做駙馬?"

林逸又被劈焦了。他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流下兩行清淚。

--你以為我想做皇后啊?!臭丫頭你怎麼不早幾年出生啊啊啊我也想做駙馬啊!做駙馬啊!!!

整個場地安靜極了,用最通俗的比喻來說就是:靜到一根針掉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最後還是馮太后打圓場:"小孩子不懂事,皇后別放在心上。"

林逸一臉糾結地點頭:"沒事……"從來到這個世界自己就一直被雷劈著,劈啊劈啊就習慣了……

他走到小皇子小公主所在的那張桌子邊,坐下。左邊的小皇子撅著小嘴不斷用他那雙小靴子踢他的袍子,右邊的小公主則一直揪著他的袖子,用閃著星星的眼睛不停發問。

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林亦寒猛地抬頭,發現那個從一開始就默不作聲的大周天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他被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眸子瞅得發毛,於是撓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朝坐上的皇帝露出一口小白牙。

沒想到皇帝也緩緩彎起唇角,露出一個令林逸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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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皇帝

宴會繼續進行,皇后與小皇子小公主的插曲很快就被人遺忘,就連林逸這個皇后也很快就變得毫無存在感。

耳邊時不時傳來小皇子的吵嚷和小公主的哭鬧,林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家宴會的眾人。

在場除去自己、皇帝、太后以及於貴妃和兩個孩子,還有十五位妃嬪。位階僅次于于貴妃的是坐在對面的少女,明明一臉稚氣未脫,卻儀態莊重,身著一襲粉色羅裙,肚子明顯挺著。聽身後宮人說,那個少女是史妃,性情溫婉,不喜張揚,如今又懷有身孕,故而被皇上護得緊,如今算是最受寵的妃子。林逸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只覺得那史妃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意,與旁邊那些笑得虛偽的妃子不同,的確是像小龍女般的女子,難怪皇帝喜歡,就連林逸自己也對那史妃有了一丟丟好感。

遠處不起眼的角落裡還坐著兩個男子。林逸心中好奇那兩人都是以何種心情進入皇宮的,不由得朝那邊多看了幾眼。

由於距離太遠,林逸只看到有一人著月白袍,另一人著墨綠袍,遠遠望去只看到月白袍的文質彬彬,墨綠袍的活潑好動,與普通年輕人並無區別。

正想著,突然發現其中那位穿月白袍的人站起身,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須臾間,一個身材高挑容貌俊朗的青年出現在眼前。

林逸有些不安地四下望瞭望,發現其他妃嬪都在你來我往的推杯換盞,根本沒人注意到自己。

於是他也站起身,用微笑面對青年。

近距離看去,那青年有著一副俊美的好相貌,一雙桃花眼彷彿能勾人心魄般,一顰一笑都帶著萬種風情,甚至比女子都嫵媚幾分。

林逸看得呆了呆,很快回過神,發現對方一臉好笑地看著自己。他有些窘迫,連忙咧嘴傻笑,朝對方投去詢問的眼神。

"小臣久居宮中,聽聞林皇后天人之姿,今日得以一見,實在是三生有幸。小臣先敬皇后一杯。"說著便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林逸連忙將自己的酒喝完,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

"小臣蕭繼,只是區區充侍。"

林逸不懂後宮制度,更別提這個架空的後宮。他咂咂嘴,心想反正都是皇帝的男寵,只不過自己名頭比較響亮而已,至於地位高不高嘛……低頭看著自己身邊扯衣角的兩個娃娃……地位高不高還真不好說……

於是他笑著點頭:"林亦寒初進宮,有什麼不懂的,還請蕭充侍多多提點。"

蕭繼笑了笑,眼中波光流轉:"應當的。"說罷又舉杯,一飲而盡。

林逸於是硬著頭皮又喝了一杯。林亦寒的身體不善酒量,之前自罰三杯的時候就有些暈眩,此時兩杯酒下肚,林逸只覺得眼前這個漂亮的男人變得模糊不清,耳邊兩個小孩子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

他迷迷糊糊間,看見蕭繼微笑著走上前扶住自己,話語中卻帶著一絲擔憂:"皇后醉了?"

林逸晃了晃腦袋,朝蕭繼眨眼:"沒事,我歇一會兒就好。"

雙腿一軟,林逸跌坐在椅子上,兩個小娃娃的聲音驀地近了。

"小哥哥,你怎麼了?喝多了嗎?!"

"哼!就這點酒量,連我都比不過!還妄想當我母后?!等我長大肯定比你強!"

林逸腦袋嗡嗡直響,眼前的景物左搖右晃。他用力推開蕭繼的手,整個人癱在桌子上,臉朝下道:"讓我歇會兒……"

意識似乎不那麼清明,週遭發生的一切卻都感受得到。

他聽見蕭繼的聲音:"皇后喝醉了,臣扶他回去。"

林逸心裡叨念:我不要你扶,我帶人來了,你邊上涼快去!

頭頂傳來太后的聲音:"那就勞煩蕭充侍了。"

"是。"

林逸像爛泥似的癱在桌子上,任由一雙手扶起自己,然後在外力的推動下,極不情願地挪動雙腳。

喧囂的聲音漸漸消失,沁涼的風拂過臉頰,林逸漸漸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被蕭繼攙扶著,已經走近瓊花宮。

儘管是皇后的住處,但由於林亦寒是個不受寵的皇后,所以瓊花宮的看守很鬆,此時已至深夜,庭院裡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連燈都沒點,四週一片漆黑,彷彿這裡根本無人居住似的。

林逸站住腳,輕輕推開攙扶的人。

"蕭充侍,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月光下,男子揚著眉,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皇后沒事就好。"

"那……"你可以回去了……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林逸乾笑道:"蕭充侍,你看我這裡,一片蕭索,實在是無力留你喝茶了。"

對方卻道:"臣只要看皇后安全到達就好。"

林逸語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遮住月亮,眼前頓時黑了下來。男子的面孔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看不見神情。突然,一隻手緩緩握住他的脖子。那隻手冰冷,略微顫抖,把主人的膽怯明明白白地轉遞給林逸。

林逸愣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在這時,數十人提著燈籠走進庭中,眼前驟然變亮。

有些不適應地瞇著眼,林逸看見蕭繼負手站在離自己半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而門外,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片刻之後,身著玄色龍袍的年輕帝王大步走了進來。

林逸呆立在原地,而身邊的男子則跪下請安。他心裡奇怪,又十分彆扭。明明都是皇帝的男寵,蕭繼剛才那樣做……究竟是為什麼?

皇帝走到林逸和蕭繼面前,看著兩人。

"蕭充侍,是你把皇后送回來的?"

蕭繼仍舊跪著,聲音悶悶的:"是。"

"你可以回去了。"

"是。"

皇帝的兩句話,讓蕭繼老老實實起身離開。林逸抬頭望著這張年輕英俊的面孔,突然意識到自己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根本沒跟皇帝單獨相處過。此時此刻,他站在原地,酒勁未消,卻出了一身冷汗。

正值深秋,夜裡氣溫不高。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點了燈,生了爐子,很快,冷得像冰窖般的寢殿暖和起來。

皇帝沈黎昕慢悠悠地喝著宮人端來的熱茶,抬眼,看到少年一臉窘迫地站在門口,好像隨時都會奪門而逃。

沈黎昕心裡覺得好笑,揚聲道:"在那麼多人面前落落大方的皇后,怎麼偏偏在朕面前這麼拘謹?"

"那個……臣……"

"想不到鎮北王竟有那種寶物。"沈黎昕突然轉移話題。

林逸迷茫地看著對方,突然想到宴會上自己送給太后的兩根靈芝,於是斟酌著話語說道:"今天臣出城送王爺,他臨走時留給我的。臣也不懂這些,只知道是好東西,正巧趕上宴會,就送給太后做見面禮了。"

皇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少年,半晌,緩緩道:"寶血靈芝是無價之寶,朕長這麼大也只在太皇太后壽宴上有幸一見,不過也只有手指這麼大的一塊。當年太皇太后病重,多虧了寶血靈芝才又緩過三個月。沒想到鎮北王一次就拿出完整的兩根,真是了不起。"

"大概是邊塞偶然得到的吧……"林逸越說越心虛,彷彿被皇帝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眸子盯著,自己的內心早就暴露在外,根本無從遁形。

果然,皇帝只是笑,卻不說話了。

林逸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周圍忙碌的宮人。有人在香爐裡加了香料,點燃後一股濃郁的香氣在屋子裡蔓延開來。另一邊,竟然還有人捧了明黃的被縟,把鳳榻鋪成了龍床。

他看得膽顫心驚,卻完全不敢阻止,只能硬著頭皮轉向淡定喝茶的皇帝。

"皇上,您今晚要睡這裡……?"

皇帝抬眼看他:"怎麼?不歡迎?"

"……"特麼的你睡我的床,我睡哪裡啊!!!林逸在心中咆哮。

哎等等……皇帝該不會是要……

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腦海,嚇得林逸一激靈。

林逸悄悄跟在收拾好屋子的宮人身後,準備趁皇帝不注意時溜走。然而當他一腳剛邁出殿門,身後卻傳來皇帝低沉的聲音。

"皇后,你要到哪去?"

林逸硬著頭皮收回腳,轉身,下個時刻,身後的殿門緩緩合上,阻斷了他逃跑的路。

"臣……"

"皇后,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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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強-

皇帝對林逸說:"皇后,你過來。"

林逸沒動,心裡卻像一萬頭神獸飛奔而過。

--救命!老紙賣藝不賣身啊!!!

回過神,卻發現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皇帝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自己面前。林逸下意識地想逃跑,卻已經晚了。皇帝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帶,伴隨著從胳膊處傳來的疼痛,林逸的臉重重撞在對方的胸膛。

抬頭,那張俊美的面孔近在眼前,由於逆光,那人的五官顯得格外深刻。林逸不得不承認,這個皇帝有著讓他羨慕嫉妒恨的相貌,但是……這完全不能作為自己被強暴的理由啊!!!

--嗚嗚嗚……老紙是直的……老紙喜歡女人……林逸在心裡默默吐槽。

他很快推開對方,朝後退了幾步站定,腦中快速轉過千遍,他卻半個拒絕皇帝的理由也想不出。這身體的身份是皇后,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大老婆,不管皇帝是想OO還是想XX都完全合理。

--為什麼自己一穿過來就是他老婆啊?!連掙扎的機會都不給……這不科學!!!

"皇后,你怪朕大婚當晚丟下你不管嗎?"皇帝的臉色沉了幾分。

"……臣……"皇上啊您別把我說得像個怨婦啊我一點也不怪你啊恨不得你一輩子都別來找我!

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覆上林逸的臉頰,林逸哆嗦兩下,不敢動了。

下個瞬間,沈黎昕打橫抱起林逸,轉身大步朝床的方向走去。

將少年放在床上,沈黎昕雙手撐在少年腦袋兩側,燭光的映襯下,少年墨色的眸子中波光流轉,如白玉般精緻無瑕的臉頰像蒙著一層薄紗,朦朧間透著一股魅惑的意味。沈黎昕身體裡忽然有一股燥火猛烈燃起,低頭,用力親吻那半張著的兩片唇瓣。

起初是無動於衷的木訥,很快身下的人便開始奮力掙扎,不斷試圖掙脫束縛。一吻沒能盡興,沈黎昕紅著眼看向身下的少年。少年臉色發白,眉頭緊緊皺著,表情帶著三分驚恐七分厭惡,一雙漂亮的眸子裡噙著淚水,貝齒緊緊咬著被親的發紅的嘴唇,一副準備慷慨就義的樣子。

沈黎昕勃然大怒,他年少得志,又自負英俊風流,在這方面從未有人反抗過自己。他一手鉗住少年的雙手,另一隻手撕開少年的衣服,纖細的脖子下是漂亮的鎖骨,雪白的胸膛坦露在外,兩點紅纓嬌艷欲滴。俯下身,用牙齒輕輕銜住一顆朱紅,少年發出一聲細細的呻吟,像極了小貓。這細微的聲音勾起沈黎昕的慾火,他鬆開少年的手,專注地親吻白皙的胸膛。直到一聲悶響,少年突然揮舞著拳頭朝他揮來,正中左眼。沈黎昕悶哼一聲,捂著眼睛退到一旁,再睜眼,卻看見原本躺在身下的少年已經爬到床邊,他只覺一股怒火直衝頭頂,上去一腳將少年踹翻在地。

少年在地上滾了兩圈,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沈黎昕走下床,撫平衣角,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狠狠道:"不識抬舉的東西。"說完拂袖離開。

那一腳噹噹正正踹在林逸胸口,林逸只覺得胸中一陣絞痛,就連喘氣也成了負擔,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地上掙紮了兩下,之後就失去了意識。

等到他在醒過來,發現外面天還沒亮。

蠟燭已經燒完,屋中漆黑一片,身子下面是冰冷堅硬的地面,稍微挪動一下都會帶動胸口劇烈的疼痛,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像心臟被插上一根鋼針,力氣像被憑空抽走了般,他只能保持這個姿勢躺著,默默地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林逸虛弱地想:自己肯定快要死了。可悲的是才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來得及融入瞭解,就又要不明不白的死掉。

--太不甘心了。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那個長滿奇珍異草的異空間。儘管那裡面絕大部分植物他都不認識……但是……他認得那個血紅色的靈芝,之前皇帝說那靈芝有續命的功效!

林逸吃力地掏出玉石,眼前景物一晃,他出現在自己之前找到靈芝的山澗中。沒想到異空間還有記憶離開時位置的功能,這使他省了不少時間。輕車熟路地找到生長靈芝的地方,那是個陡峻的山崖,上面幾乎密密麻麻生滿了靈芝。林逸挑了一個大小適中的,掰了半塊下來,直接送入嘴中嚼了幾下,吞進肚子。

回到瓊花宮,林逸猛灌了一壺涼透的茶水,終於將噎在嗓子眼的靈芝完全嚥入肚子中。他渾身疲乏地不行,胸口又一陣陣刺痛,做完這些事,終於堅持不住,一頭栽倒在床上,陷入昏睡。

再次醒來,窗外已然大亮。胸口似乎不那麼疼了,但微微挪動身體還有些使不上力氣。床角的帷幔放下,外面影影綽綽的,似乎有人走動。

"誰在那裡?"

林逸啞著聲音問道。

片刻後,一個小太監出現在床邊。

"主子可醒了,奴才伺候您起床?"

"你是……"

"主子真是貴人多忘事,奴才是管事李小忠,主子您吩咐嗎?"小太監露出鄙夷的神色。這個太監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圓圓的臉,眼睛小小的,好像一直睡不醒似的。

林逸點點頭。住在瓊花宮的日子裡,他與宮人們並無什麼交集。每天早上自己起床洗漱,宮人們打掃屋子,整理花圃,他就坐在屋子裡看著,宮人們送來飯菜,他就老老實實吃掉,等宮人們沒事過來收拾。這小太監他是有印象的,儘管是貼身太監,卻絕大多是時間都見不到蹤影,大概是常去別處逍遙。

胸悶地厲害,渾身又使不上力氣,雖然昨天晚上吃了靈芝,保住了性命,但似乎治標不治本,還應該請專業的醫生來看看才是正道。

"李公公,我有些不舒服,勞煩你請一位太醫過來給我看一下,可以嗎?"

李小忠似乎有些不耐煩,卻沒有拒絕,只是淡淡答道:"遵命。"

過了一會兒,李小忠回來了,卻並沒帶來太醫。他自從被派到瓊花宮當差,只知道皇上新封的男皇后生的美,卻是個不管事的主,因而他做事也不那麼上心,反正主子不管,自己樂得逍遙。主子派他去請太醫,他便溜溜躂達去了太醫院,在得知太醫院今日當值的太醫們都去星羅宮給太后診病後,他就溜躂回來了,反正沒請到太醫也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太醫不在,就當主子派的任務自己已經完成。

當李小忠走到床前,卻見那少年倚在床頭,臉色像紙似的蒼白,原本紅潤的嘴唇如今染著霜色,漂亮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濃濃的霧氣,整個人虛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他好像病的很重。

李小忠心中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愧疚,有些後悔沒在太醫院多問問情況就回來了。

此時少年正用期待的眼神望著李小忠,李小忠心裡突然一陣抽痛,低下頭老老實實道:"主子,太醫院今天人手不夠,昨日太后微染風寒,幾個當值的太醫都去星羅宮了,所以……"

少年嘴角溢出一絲苦笑,緩緩滑進棉被裡。

"我知道了,沒關係,小恙而已,我休息幾天就好。李公公,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李小忠看得難受,卻不敢再說什麼,只得悄悄放下帷幔離開了。

在之後的幾天,林逸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呆呆望著冷冷清清的寢殿,他也會陷入一種冰冷的絕望中無法自拔,他甚至恨不得自己馬上死掉,這樣就可以擺脫如此痛苦的境地。但是潛意識裡有個聲音不斷告訴自己,不能死在這裡。

直到有一天,當林逸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持續不斷的低燒退了,胸口也不那麼疼痛,他試著坐起身,身體雖然依舊無力,卻不像前幾日那般睏乏。

病似乎有些好轉。林逸下了床,寢殿仍然是原來的樣子,空氣中隱隱的透著一股破敗的氣息。

他走到窗邊,用力推開雕花的窗戶。寒風夾雜著刺骨冰雨捲入室內。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蕭索景象,沒有綠色,稀疏的樹幹樹枝怵然聳立。似乎冬天已經悄然降臨。

冷風激得林逸一陣猛咳,連帶著胸口又隱隱作痛。他連忙合上窗戶,轉身,卻發現李小忠就站在身後。

"李公公。"林逸點頭道。

"主子……您醒了……"李小忠訥訥地望著少年,不過幾天時間,那少年又瘦了一圈,變得更加弱不禁風。瓊花宮裡的人都以為主子活不成了,平日裡沒人敢接近寢殿。只有李小忠對少年有愧,每天過來照看,此時見主子醒了,他心中也有些欣慰。

林逸點點頭,朝李小忠露出微笑:"李公公,我餓了……"

喝了小半碗熱騰騰的粳米粥,腹中已有飽脹感,身子也緩和起來。小強林逸童鞋幾乎忘了之前生病的痛不欲生,在暗自感嘆生活真美好之後,他放下碗筷,抬頭對李小忠感激一笑:"謝謝你。"

少年裹著純白的毛絨大氅,臉頰因久病而消瘦,尖尖的下巴埋在雪白的毛絨領子裡,看起來柔弱,又帶著楚楚可憐的意味。此時少年用明媚的微笑望著李小忠,那樣子就好像融化的寒冰,在心底不起眼的地方蕩起一圈圈漣漪。

"都是奴才應該做的,主子不必掛心。"李小忠連忙收回視線,心砰砰直跳。

.

第5章契機

已至初冬,瓊花宮的寢殿本來空間就大,等到夜晚就越發冷得像個冰窖。

林逸裹著棉被縮在床上,儘管如此,他還是感覺凍得發僵。

"來人來人!"

李小忠走到林逸面前,小心翼翼問道:"主子您有什麼吩咐?"

"這裡好冷啊,有沒有什麼取暖的東西?"

"奴才這就去準備。"

林逸滿意地看著這個小管事,雖然其貌不揚,卻辦事兢兢業業的,他漸漸的開始對李小忠信任起來。

然而李小忠卻沒能帶來他想要的東西。

"回主子,瓊花宮這個月的取暖的炭火已經用光了,奴才叫人去領,卻被告知每月都必須按時按量領取,這個月已經沒有剩餘的木炭可以給瓊花宮……"

"……用光了?!不會吧……"林逸皺著眉,沉思道。

"主子,"李小忠噗通跪在地上,"您病著那幾天,下人們都以為這瓊花宮的主子住不久了,便心生怠慢……每月份例沒人去領,即便領了,也被外人剋扣得所剩無幾……"

林逸沉默地看著他,半晌,嘆氣道:"你起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都看自己太好欺負了,膽子大的膽子不大的都爬到自己頭上來。看來,是時候整頓整頓了。

見林逸凍得小臉發青,李小忠有些不忍,於是道:"主子,奴才給您端碗熱湯吧……"

林逸抬眼看他:"可以嗎?不是沒有木炭了嗎?上哪去找火煮湯?"

李小忠沒有回答,是說了一句"請主子稍等"便起身離開,過了一會兒,果真端著一碗冒熱氣的湯水走進來,還不是白開水,竟是酸酸甜甜的冰糖雪梨。

"這是給大公主熬的止咳藥,奴才見之前主子咳嗽,便跟御膳房討了一碗,也不知主子是否喝得慣。"

林逸捧著熱乎乎的冰糖雪梨湯,感激地看著李小忠,突然靈機一動,指著櫃子上一塊臉盆大小的雞血石道:"賞你了。"

李小忠順著林逸所指的方向望去,驚得半晌說不出話。

"主子,這……使不得吧……那是皇上賞賜給您的。"

"什麼使得使不得?既然你還叫我一聲主子,那說能賞就能賞!"林逸故意抬高音量,外面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李小忠受寵若驚地搬走雞血石,晚上就寢的時候伺候得更加賣力。不光李小忠,其他宮女太監也變得慇勤起來。

宮裡實在呆得難受,林逸托李小忠找來幾本醫書,沒事的時候就去空間裡認草藥。

空間裡沒有日夜之分,天氣永遠那麼好,雖沒有鳥語,卻處處花香。林逸蹲在空間裡一呆就是一整天,每天認八九種草藥,又仔仔細細記下藥效用法,身體病得重,他就找來人參和靈芝,每次只拿一小塊,交給李小忠幫他熬成藥汁。這樣堅持了幾天,林逸的病沒有痊癒,卻也沒加重,隨著認的藥草越來越多,林逸已經能參照醫書上的藥方給自己配簡單的藥。

然而表面上,瓊花宮的主子卻是每天昏睡,偶爾清醒過來,卻只是隨便吃些藥,根本不能治好病,每天渾渾噩噩的,彷彿一個將死之人。

只有李小忠伺候在林逸身邊,看著自家主子日漸消瘦的面孔,不止一次提出要去太醫院請太醫。

林逸卻搖頭不讓李小忠去。他知道在這後宮之中,指望別人幫助自己是不可能的,想要真正過得舒坦,就只有靠自己。而現在他維持現狀按兵不動,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我要讓太醫院的太醫們哭著喊著到瓊花宮給我看病。"

林逸神秘兮兮地對李小忠說。

李小忠望著再次陷入昏睡的自家主子,開始深深的擔憂起來。

少年已經連續幾天昏迷不醒了,高燒不退,嘴裡喃喃唸著他的兄長鎮北王,李小忠侍奉在床前,偷偷抹了幾次眼淚。他偷偷去過太醫院,卻仍然沒能求動一位太醫肯來瓊花宮看病。

又過了幾日,燒漸漸退了,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少,偶爾醒來,卻也只是坐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自言自語:"將軍走到哪裡了呢……?"

終於,契機來了。

那一日林逸精神很好,剛喝了李小忠幫忙煎好的湯藥。

皇帝的近侍王福求見,交給林逸一封信。

"這是林將軍寫給皇后的信,皇上特地囑咐奴才要交到皇后手上。"

"勞煩公公了。"林逸點頭,拆開信封,將信紙取出來仔細讀著。那是林亦風寄來的,信中寫的無疑是林亦風在行軍途中的見聞,以及叮囑弟弟要照顧好自己,天涼注意添衣服,還有不能辜負聖上隆恩,安安分分輔佐皇帝……

林逸一字一句地讀完,心裡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這個糊塗哥哥把弟弟丟進全天下最危險的地方還叮囑"不忘聖上隆恩",笑的是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至少還有個哥哥在遠方關心自己的身體……儘管自己不是真正的林亦寒,但他卻從林亦風字裡行間讀出兄長對弟弟的關心與惦念。

林逸知道林亦風是關心這個弟弟的。皇帝為了讓林亦風毫無二心地為他做事,必然要將與林亦風關係最密切的林亦寒牢牢控制在手中,林亦寒被封為皇后,住在皇宮,說白了就是個人質。正因為如此,皇帝如果還想要林亦風這個將軍,就不會真的弄死自己。不然哥哥在外領兵打仗,弟弟在皇宮裡不明不白的死了,簡直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皇帝應該還沒蠢到這地步。

林逸就是看準這一點,才冒險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他賭的是皇帝對林亦風的誠意。

抬頭見王福仍然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耐煩,卻礙於林逸的身份不好發火,不由得心中好笑。

"公公請稍等片刻,我想給兄長寫一封回信,到時候勞煩您送過去。"

他說著,由李小忠攙扶著爬下床,走到書桌前,斟酌片刻,在宣紙上寫下一段字。

送走王福的時候,林逸裝作下定極大決心般塞給王福一顆金裸子,並囑咐他一定要幫忙把信送到林亦風那裡。

王福將金子放在手中顛了顛,這才露出笑容,將信仔細收好,回去覆命。

沈黎昕在書房看奏摺,王福端著茶水走進來,輕輕將皇帝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換下。

突然聽皇帝說:"信送到了嗎?"

王福老老實實答道:"回皇上,信已經交到皇后手上了。"

沈黎昕點頭,又翻了兩頁奏摺,問道:"他說什麼了?"

"皇后給林將軍寫了回信。"王福從袖子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遞到沈黎昕手中。

沈黎昕好奇地打開,發現那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雖工整卻毫無筆法可言。

--哥哥,我想你。

他愣住了。仔仔細細地將信又看了兩遍,寥寥數語,卻似乎蘊著說不盡的悲傷與無助。沈黎昕回想起那天夜裡少年乾淨利落的拳頭和堅定的眸子。畢竟是鎮北王的弟弟,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或許就傳自鎮北王。明明是個小野獸,連自己的恩寵都要拚死抵抗,如此不識抬舉到了極點,如果不是鎮北王剛離開京師,他真想把這少年殺掉了事。而此時此刻,沈黎昕看著少年給鎮北王寫的信,話語稚嫩,卻是真真切切的思念之情。

沈黎昕恍然,那少年不過才十四歲,從小生活在兄長羽翼之下,不懂人情世故,又從沒受過苦,如今卻孤身一人進了皇宮。而自己封了他做皇后,作為夫君,卻只將其丟在後宮不聞不問,任其成為眾矢之的,連最起碼的保護也沒做到。難怪那人會對自己拳腳相向,換做是自己,在明知被至親拋棄的情況下,也會做垂死掙扎吧……?

沈黎昕自嘲地笑了笑,折起信交回王福手中:"叫人送去給鎮北王吧……"

"遵旨。"

"王福,隨朕去一趟瓊花宮。"

"是。"

林逸躺在床上裝睡覺,腦子卻轉的飛快。

又過了一會兒,李小忠從門外急匆匆跑進來,有些激動地道:"主子,剛才有人傳話,說……皇上要來!"

林逸緩緩睜眼,換上一副厭惡的表情:"什麼?!他來做什麼?我不想見!"

"主子,那是皇上……"李小忠語氣裡帶著哭腔。

林逸蜷縮著身體躺在床上,背對著李小忠,虛弱道:"我不想見……"

"主子……"

"不行,等他來了,就說我不在!"林逸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

"主子……不行啊……"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太監的聲音。

"皇上駕到--"

林逸倒吸一口冷氣,跌跌撞撞爬下床。

.

第6章鳳印

沈黎昕走進寢殿的時候,就看見那少年臉色慘白地躲在柱子邊被掛起的帷幔後,像受驚的小動物般渾身顫抖,沒束起的長髮垂在身後,不過幾天沒見,那人好像瘦了許多,原本就不豐腴的瓜子臉變得更加尖細,只穿著白色裡衣,衣領未合,白皙的胸膛若隱若現,衣服彷彿隨時都會從纖細的肩膀滑落,整個人看上去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沈黎昕沒說話,對方卻哆哆嗦嗦地轉身想要轉身離開。

早就醞釀好的話語忘得七七八八,怒火直衝頭頂,他大喝一聲:"站住!"

身後宮人見狀,迅速在少年面前攔起高牆,少年立馬彎腰想要從縫隙裡擠出去。

"把他給朕攔住!"皇帝大叫。

太監和侍衛們朝一身白衣的少年撲去,頓時你推我搡亂作一團。

沈黎昕在邊上看著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像魚似的游來竄去,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著,隨著那抹身影忽上忽下。

很快他們便抓住了少年,兩個太監將那人架著送到沈黎昕面前。

沈黎昕心中一鬆,板著臉生氣地道:"你躲什麼?"

被架著的少年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地像一張紙,晶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層霧氣。只是聽見沈黎昕的聲音而本能地抬頭望去,卻是毫無焦距的一片茫然。

"皇后你……"

下個瞬間,少年的頭緩緩垂下,身體落在沈黎昕手中,輕飄飄的彷彿沒有一絲重量。

"還愣著幹什麼?!快傳太醫!!!"沈黎昕朝面面相覷的兩個太監大喊。

只是一陣意識上的空白,等到再次醒來,林逸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他記得自己為了躲避皇帝而奮力跑開,之後的記憶卻沒有了。

此時他聽見帷幔外面有人說話,其中一個皇帝的聲音,另一個是李小忠。

"病了這麼久,為什麼不找太醫來看?!"

"回皇上……奴才去過太醫院,但是太醫們都去星羅宮了,所以沒請來……後來皇后怕耽誤太醫們給太后診病,所以就沒叫奴才再去請……"

"怎麼回事?!太后生病是病?朕的皇后生病就不算病了?都說醫者仁心,結果你們就是如此仁心?!朕怎麼養了這麼一群勢利眼?!"

"臣等罪該萬死……"

"這屋子怎麼這麼冷?為何不點爐子?"

"回皇上,瓊花宮的炭火被內闈局偷的偷扣的扣,這個月的炭火早就用完了。寢殿裡一直都冷得像冰窖……"

"內闈局……好啊……"

聲音漸漸低了,突然間帷幔被掀開,睜著眼的林逸與沈黎昕四目相對。

林逸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有些窘迫地垂著眼,小聲道:"皇上,之前是臣不懂事。如今兄長在外領兵,臣卻在宮中惹皇上生氣,實在是不應該。"

"你知道就好……"沈黎昕表面裝作冷酷,卻發現少年低著頭,秀氣的眉毛緊緊擰著,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少年抬頭,用一雙堅定的眸子看向沈黎昕:"臣今後一定聽從兄長教誨,努力輔佐皇上。"

沈黎昕看得有些恍惚,許久後才回過神,緩緩道:"鎮北王把你託付與朕,是朕沒能盡到責任,皇后,你先別想那麼多,養病要緊……"

手不知不覺落在少年的額頭,少年本能地朝被子裡縮了縮,驚恐的表情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皇上,臣以後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沈黎昕的手停在半空,心裡苦笑。

"朕十歲時認識林亦風,他那時候只是個定遠侯家養馬的小廝,朕喜歡騎馬去定遠侯家玩,一來二去的竟與一個小廝熟悉了。你兄長不認識朕,朕還與他打過架,雙方各有輸贏,朕有一次輸了,回到宮裡苦練一個月又去定遠侯家找他比試。你卻是林亦風的弟弟,性格倒一點也不像他,他可是記仇的很,被欺負了,他肯定要再打回來。"

林逸不敢打擾皇帝回憶過去,心裡默默記下:皇帝與林亦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以後在宮中,遇到什麼困難,受了什麼委屈,儘管跟朕說,千萬別自己憋在心裡。不然等你哥哥回來,肯定要打朕。"

林逸眼珠轉了轉,蒙在被子裡小聲道:"皇上,您為什麼不娶我哥哥做皇后?臣幫你打仗去……"

沈黎昕面色一沉,眼看又要發火,卻看見那少年一雙烏溜溜的黑眸露在外面,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頓時火氣一滯,硬生生壓了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裡,瓊花宮的宮人做事勤快許多。每日的飯菜提升了一個層次,精緻又美味,還熱騰騰的。木炭充足供應,寢殿裡點了爐子,每天晚上不會再被凍醒。甚至太醫院最有威望的老太醫每天親自問診,診病的同時還要充當好奇寶寶林逸的百科全書,隨時回答各種醫學問題。藥品補品流水般送進瓊花宮,林逸每天好吃好喝的養著,病好了大半,之前瘦回去的臉也慢慢長了回來。

勞累後胸口還會有悶痛的感覺,太醫說是心脈受損,需要慢慢調養。

林逸心裡苦笑:這是被皇帝那一腳踢出心臟病來了……

等到他不用再臥床休養,林逸突然得到宮人傳話,說太后要見他。

吃過早飯就帶著李小忠來溜溜躂達來到星羅宮。向守門宮人表明來意,便有一個小太監領著他們進去。

然而那個小太監並沒有帶他們到正殿,而是在院中左拐右拐到了一處連著溫泉的偏殿。

這裡的空氣溫潤潮濕,完全沒有初冬的乾燥寒冷,別處早就乾枯的植物在此處卻依舊翠綠,又因為院中一處池水不斷升騰白色霧氣,遠遠望去整個宮殿彷彿坐落於雲端,一派美不勝收。

林逸看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走進殿門。

華服婦人慵懶地臥在錦榻上,一個宮女蹲在一旁給她捶腿。四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妃嬪坐在一側,見林逸走進,都安靜下來。

小太監走過去小聲在婦人耳邊說了句什麼,婦人便緩緩坐起身,用一雙精心描摹的美眸看向林逸。

"皇后,過來讓哀家看看。"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高高在上,馮太后的語氣彷彿只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林逸在四位美女的注視下老老實實走過去,立在馮太後面前。

"皇后,哀家聽說你前幾日也病了,"馮太后上下打量著林逸,"是瘦了不少,哀家瞧著下巴都尖了。"

"呵呵,小風寒而已……如今已經大好了。"林逸傻笑道。

"哪裡好了?臉色還這麼差!"

林逸心裡詫異地想著:這馮太后之前不喜歡自己,如今卻裝出一副慈母的樣子,肯定有問題……

他硬著頭皮繼續道:"臣還在慢慢調養……"

"你說說你,你哥哥在外面打仗,把你託付給皇上和哀家,可你怎麼這麼不愛護自己?"

"呃……太后……"

馮太后嘆氣道:"貴為一國之母,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無法表率後宮不說,等到鎮北王回來,哀家可怎麼與他交代……"

"……"這是唱得哪一出啊啊啊我還沒演戲呢你怎麼就演上了?!

"哀家知道你怨皇上,哀家當初也反對這門親事。但是皇上偏偏喜歡你,哀家也無可奈何。皇上有自己的考慮,哀家不說什麼。你是男子,終歸比那些個名門閨秀見識多一些,心胸也廣。哀家思來想去,這皇后的身份,也只有你能擔得起。"

馮太后微笑著,揮手招來宮女。那宮女端著一隻精緻的木匣送到林逸跟前。

"前幾日你送哀家的靈芝很不錯,哀家今日也送你一物。"

林逸接過木匣,打開來,發現裡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印,上面雕著振翅欲飛的鳳凰。

他想哭的心都有了,不是感動的,而是鬱悶。

"太后,這是鳳印……"

"如今哀家就把此物交還與你,從此宮中唯你發號施令。好好替皇上分憂,別讓哀家失望。"

"……"一臉幽怨地看著旁邊看好戲的四個妃嬪,林逸只覺得自己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林逸渾渾噩噩地回到瓊花宮,把木匣隨手往床上一扔。

馮家在朝中勢力已被皇帝打壓,太后一直守著鳳印,無非是想留住最後一道防線。興許是皇帝的授意,太后不得不交出鳳印。而她是明眼人,如此輕易地放棄鳳印,無非是自己這個皇后位置坐不穩,以後這權利還是會收歸她手。

而對於皇帝,自己這個男皇后不能生兒育女,少了子嗣做牽絆,又由於宮外只有鎮北王一支為皇帝效勞的勢力,又少了一股娘家利益的考慮,自己在後宮可謂孑然一身,完全沒有任何顧慮,只有全心全意為皇帝一人做事一條路可走。在這種時候把鳳印交給自己,無外乎是……想拿我做靶子當苦力啊!

總之,表面上似乎是自己得了實惠,實際上卻還是太后和皇帝暗中較勁,自己只不過是一枚棋子。

林逸越想越覺得心煩意亂,便索性往床上一滾,補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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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交談

這一覺就睡到午後,連中午飯都省了。

醒來的時候林逸只覺得渾身發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正坐在床上愣神,外面李小忠稟報,說王福來了。

林逸自然不用下地迎接,懶洋洋地看著王福走進來,與上次見時不同,王福滿臉堆笑,之前的趾高氣昂消失不見,一臉的諂媚。

宮中消息傳得快,有那四個妃嬪圍觀,估計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他有鳳印了。

王福見林逸還沒起床,便老老實實地站在帷帳外,先是短暫的請安問候,隨後就進入正題。

"皇上請您去青霄殿用晚膳,暖轎在外候著,奴才等您起床就接您過去……"

林逸腦袋一團漿糊,呆呆瞅了王福半晌才反應過來,青霄殿是皇帝住的地方,平日辦公都在那裡,並且離瓊花宮不遠,平日裡皇帝要想去後宮其他妃嬪那裡,必然會路過瓊花宮大門,然而之前,皇帝一直不屑進離他最近的瓊花宮。

他用苦肉計的目的無非是想保住小命,並且在宮裡過得舒坦一些。然而這一計有利也有弊,原本在皇帝面前存在感微弱的少年皇后被推到風口浪尖,不僅會被後宮眾人覬覦,還會被"夫君"持續關注。想到那一夜恐怖的經歷,林逸打了個哆嗦。

他可不想被皇帝壓,他就是貪心,又想過得舒坦又想不被壓。誰叫自己這個皇后做的不情不願呢……

他必須斷了皇帝對自己的念想,而今天晚上正是時機。

等到夜幕降臨,林逸才磨磨蹭蹭地換好衣服。

王福在殿門口候著,已經凍得渾身發僵。忽然簾子一掀,從裡面走出一個身著綠色錦袍的少年來。

千歲綠色是一種微妙的顏色,由於那如春天青草地般嫩綠鮮艷的色澤,千歲綠色製成的袍子對穿著的主人要求非常高,穿衣人如果稍微長得黑一點,綠袍子加身,就顯得土掉渣,走在大街上,扎眼不說,還極有可能被當做特殊服務場合出來的員工。

而眼前的少年也著了一身千歲綠的錦袍,配上那如畫的眉眼,卻看不出半點庸俗,仍然風姿卓絕翩然如仙。王福看得呆了呆,咂咂嘴暗自驚嘆:不愧是萬里挑一的美人兒,皇上不封他封誰呢……

皇帝早就等在飯廳裡,偌大的八仙桌上擺滿各色菜餚,數量比林逸一週吃的都多。王福只領到門口,林逸小心翼翼探了半個身子進去,只看見年輕的皇帝坐在那裡,燭火下俊美的面孔掛著深沉的表情,四周很安靜,氣壓有點低。

嗯……他有點不敢進去了。

"你在外面鬼鬼祟祟做什麼?!"

林逸身子一僵,傻笑著走進去拜道:"皇上。"

皇帝見林逸一身綠袍,竟也呆了呆,林逸心裡暗喜,看來這袍子的確醜得可以……也不枉我翻了半天才找出這麼一件"奇葩"……

沈黎昕收了目光,指著身邊的座位道:"竟然讓朕等你這麼久,皇后你好大的架子!"

林逸學著王福的樣子滿臉堆笑一路小跑過去:"皇上,臣來的時候遇到點小事,耽擱了……呵呵……"

沈黎昕板著臉:"菜都涼了!"

林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手拿了桌子上的酒盅:"自罰--"皇帝抬手一擋:"朕不是太后,又不怪你什麼。"

林逸立馬狗腿地笑道:"不愧是皇上,大人大量!呵呵!"

沈黎昕瞇著眼,眼前的少年永遠會給他帶來"驚喜",驚恐無助,從容不迫,倔強堅定,還有眼前的嬌憨天真……真不知道那個漂亮的小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哪一個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動聲色地望著,緩緩道:"皇后,你今天好像很高興?"

"一般一般!呵呵!"

"一般?"沈黎昕揮手叫宮人給自己和對方斟滿酒,"聽說太后把鳳印交與你,朕應該先恭喜皇后才對。"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呵呵!"林逸傻笑著將酒一口灌進去,入口辛辣,嗆得林逸眼淚直流。

見少年皺著一張小臉,沈黎昕突然心情愉悅,他悠悠道:"這酒可不是太后宮中的百花釀,皇后你悠著點。"

林逸一吸鼻子:"好酒!呵呵!"

沈黎昕終於沒忍住,緩緩彎起唇角。

"想吃什麼儘管夾,也不知皇后喜不喜歡這御膳房的菜色。對了,如今皇后執掌鳳印,這御膳房也應由你來經管。"

身後隨侍的宮人給林逸夾了菜,林逸大大方方吃了,抬頭朝皇帝咧嘴一笑:"呵呵!"

沈黎昕只覺少年憨態盡顯,望著自己的表情還帶著些許難為情,看起來十分可愛。或許是夜色和酒香的緣故,他沒有發現異常,而是繼續緩緩說道:"之前你不是還在說要輔佐朕,如今得了鳳印,這後宮之事由你做主,你且好好把這後宮給朕整頓一下,讓那群大臣看看,也好堵了他們的嘴。"

"呵呵!"

沈黎昕微微皺眉,用力放下筷子:"你在敷衍我嗎?!"

林逸收了傻笑,換上一副故作冷酷的表情:"皇上,您今天請臣來吃飯,不就是因為臣得了鳳印,您要叮囑臣好好幫您做事嗎?"

"你什麼態度?!"

林逸也放下筷子,橫了一眼皇帝:"我說的不對嗎?"

"你--"沈黎昕猛地站起,居高臨下地瞪著林逸,"竟敢頂撞朕,你不要命了嗎?!林亦寒,別以為你哥哥是鎮北王朕就不敢動你!"

"呆在這後宮之中,與死人又有什麼區別……"林逸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又緩慢跪在地上。

"皇上,您是否想過,您封臣為皇后,臣無母儀,又無子嗣,這皇后能做多久?或許是您一時起意,臣與兄長一起受封,兄長是將軍,戰功顯赫,封王加爵本是理所應當。可臣什麼都沒有,只憑藉一副皮囊和鎮北王弟弟的身份就封為皇后,等臣年老色衰,這後位還能屬於臣嗎?臣也是男子,也曾經想建功立業封官加爵,而不是委曲求全以色侍君!臣入後宮,早已成為一具行尸走肉,這死不死對臣來說也沒有差別。今日臣可以掌管後宮,只求他日臣沒了,皇上能給臣一個真真正正屬於臣的名分!"

沈黎昕望著那趴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幽幽道:"說到底,你是怨朕封你為後了……?做朕的皇后,就這麼讓你痛苦嗎?"

"臣有罪。"

"林亦寒,你起來。朕又不是什麼暴君,不會因為你頂撞朕就隨便殺人,況且你說的……似乎也沒錯……朕那時是喜歡你,喜歡你的樣子而已。朕與你哥哥也並不生分,那時候他不知道朕的身份便與朕打成一片,那段時間是朕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林逸緩緩閉眼,舒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身後已被冷汗浸濕。

好在皇帝與林亦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自己這賭注才又贏了。皇帝畢竟還年輕,儘管少年得志,卻也僅僅是個站在高位的孤獨者,他越是懷念少年時代的友情,就越說明他現在孤單寂寞。所以林逸才敢冒著被砍頭的危險直言不諱。

沈黎昕遣退了周圍的宮人,很快飯廳裡只剩下自己與少年。

林逸從地上爬起來,一臉不樂意地坐在皇帝跟前,撅著嘴不說話。

沈黎昕細細打量著少年,苦笑道:"朕真是小瞧你了。憑你的膽識,做個御史也不為過。"

林逸抬頭道:"皇上……"

"但皇后也不是說封就封,說撤就撤的。"

林逸腦袋又耷拉了。

"太后常說,後宮如朝堂,你且幫朕管著後宮,等以後再想辦法。"

"……"不愧是領導者,三兩句話就又打回原形,並且讓林逸無法反駁。

沈黎昕親自給林逸倒了酒,舉杯道:"朕如今也跟你掏心挖肺了,你肯不肯跟你哥哥一樣幫朕?"

"定個期限吧,皇上。"林逸垂頭喪氣道。

"那……十年為期。"

"太久了……皇上,臣還想回家娶老婆……"

"……八年?"

"三年吧!"

"七年。"

"那就四年嘛……別那麼小氣……"

"七年。"

"……六年!"

"八年。"

"七年!"

"成交。"

林逸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不對呀,自己一直在壓價,怎麼越說越高了……

對面的皇帝揚著眉,得意洋洋地笑著,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林逸頭有點暈,轉過身掰掰手指,這身體今年十四歲,七年之後二十一歲……嗯,也到了娶媳婦的年紀……

沈黎昕與林逸碰碰酒杯,兩人同時將酒喝下肚。

少年酒量不好,兩杯酒下肚已經有些飄然。

林逸晃晃悠悠地又吃了些菜,與皇帝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一會兒,終於堅持不住,歪倒在桌子上。

.

第8章早朝

燭火搖曳,夜色正濃。

少年悄無聲息地趴在桌子上,像一根蔫巴巴大蔥葉子。

王福悄悄走進來,小聲詢問是否要送皇后回瓊花宮。沈黎昕搖頭,抱起少年起身離開。

少年像個娃娃似的躺在他懷裡,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

輕輕將少年放在龍榻上,馬上有宮人上前給少年退下頭冠外袍和鞋,昏睡中的少年死死抓著沈黎昕的袖子,撅著嘴,秀氣的眉毛緊緊蹙著,似乎在做噩夢。

沈黎昕不得不坐在床沿,等到宮人給少年蓋好被子躬身離開,他才低頭,望向那人的睡臉。寢殿中燭光昏黃,映得沉睡的少年面色柔和沉靜,又帶著些許魅惑,他看的出神,不由得伸手輕輕覆上少年的臉頰。

忽然,少年兩隻爪子從被子裡伸出來,猛地抓住沈黎昕的手。

沈黎昕一怔,那少年仍然閉著雙眸,只是紅唇微動,恍惚間好似在說些什麼。他心中好奇,俯身仔細聽著。

"哥……你別走……我不讓你走……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透明的液體如斷線的珍珠般從眼角滑落,少年抱著沈黎昕的手臂,蜷縮著身體小聲嗚咽。

"嗚嗚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不是答應過要教我武功……將來跟你一起上戰場殺敵……這是什麼破地方!嗚嗚嗚……我不要呆在這裡……你帶我走……嗚嗚嗚……"

心臟劇烈跳動,沈黎昕小心翼翼湊到少年耳邊:"小寒……?"僅僅是兩個簡單的字,真正從自己口中說出卻帶著彆扭的尾音,彷彿舌尖也在顫抖。

少年繼續捧著他的胳膊痛哭:"哥……嗚嗚嗚……"

恍然間,旖旎的心思煙消雲散,此時此刻,沈黎昕望著睡夢中嗚咽的少年,心中一陣陣抽痛。他何曾不是羨慕林亦風與林亦寒兄弟和睦相親相愛……或許當初選林亦寒入宮,是自己心中存了自私的念頭,他想要這個少年陪伴在自己身邊,不為其他,只呆在自己身邊就好。

沈黎昕用自己最輕柔的聲音在少年耳邊緩緩道:"小寒,哥不會離開你。"

少年臉頰掛滿淚痕,此時卻彎起唇角,蹭了蹭沈黎昕的袖子,心滿意足地鬆開手,沉沉睡去。

沈黎昕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宮人熄了燈,寢殿裡陷入黑暗。

躺在床上的少年翻了個身,夜色下,少年的眸子雖然染著醉意,卻依舊清明。他根本沒喝醉。

林逸吐了吐舌頭,剛才演的太逼真,哭得收不住閘,還好皇帝袖子大,最後鼻涕眼淚全蹭在皇帝龍跑上了。

如果大家以為之前那一幕是林亦寒的心聲那就大錯特錯了。林逸早就料到皇帝不會輕易放過嘴邊的肉,但自己又不能次次與皇帝硬碰硬。上次因為反抗皇帝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所以這次他完全不敢輕舉妄動。考慮到皇帝過早地暴漏了自己的弱點--與林亦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關係--林逸決定打一張苦情牌,沒想到效果不錯。

經過這麼一哭,估計皇上以後想碰自己也得考慮考慮林亦風,男子入宮為後本來就是皇帝的錯……好吧,皇帝才不覺得是自己的錯……但他會內疚吧?由於自己的緣故而讓林亦風兄弟分離,林逸自己也表明不願意做皇后,皇帝應該不會再強人所難。

顧慮少了一大半,林逸美滋滋地躺在龍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宿,一夜好夢。

第二天早上,林逸起床,洗簌完畢後,宮人幫他換上雲白底金線的錦袍,頭戴紫金玉冠。王福就站在門口,等到林逸穿戴完畢,便笑意盈盈地走上前道:"皇上叫奴才們給皇后備了早點,請皇后移駕前廳。"

林逸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於是問道:"皇上呢?你怎麼不在他身邊伺候?"

"皇上去上朝了,特地叮囑奴才伺候皇后起床用膳。"

"哦……勞駕公公了。"皇帝還挺體貼的。

林逸在青霄殿吃過早飯,王福上前問是否要坐轎子回瓊花宮,林逸想到瓊花宮離這裡不遠,就說:"我自己走回去就好,順便逛一逛。"

林逸出了殿門,隱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好像許多人在說話。

回頭問王福:"那邊怎麼了?"

王福領著青霄殿的宮人跟在林逸身後,此時恭敬答道:"回皇后,那邊是正殿,皇上在朝見群臣。"

"上朝嗎?"林逸心裡好奇,便轉身朝正殿走去。

王福連忙攔住林逸去路,苦著臉道:"皇后,那邊您不能去……"

"沒事,"林逸拍拍王福的肩膀,笑得一臉燦爛,"我偷偷過去,不會讓他們發現的。"

王福沉浸在少年如陽光般艷麗的笑容裡,回過神,那少年已經走遠了。

林逸沿著長廊走了很久才找到正殿的殿門,此時殿門大敞,門口站了一溜神情嚴肅的侍衛。

事實上,林逸著一路走來,已經遇到N個侍衛了,那些侍衛雖然看見林逸,卻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林逸斷定那些侍衛知道自己身份,所以才沒上前阻攔。儘管如此,他還是躲在柱子後面,小心翼翼朝殿門的方向望去。

大殿裡時而傳出官員如演講般字正腔圓的說話聲,倒是沒有之前聽見的嘈雜聲,整個場景一派威嚴肅穆。

林逸只在電視上見過上朝,他好奇地不得了,不知這架空世界的早朝與電視中的早朝比有什麼區別。

殿門口的侍衛甲與侍衛乙早就發現一個穿著華貴的小少年鬼鬼祟祟地躲到離殿門最近的柱子後,時不時朝他們所在的地方探頭探腦。

侍衛甲看了一眼侍衛乙:這小子幹什麼的?

侍衛乙挑眉:誰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小心點別得罪了!

侍衛甲和侍衛乙心裡默默唸著"朝堂重地閒人不得進入你別過來別過來",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彎著腰像做賊似的一溜小跑過來。

"站住!"侍衛甲心裡嘆氣,與同樣一臉無奈的侍衛乙一起將少年攔住。

"幹什麼……?"少年一臉茫然地看著倆侍衛,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大殿裡傳出年輕皇帝詢問的聲音:"誰在外面?!"

兩個侍衛像提小雞似的把林逸提進大殿。

文武百官的眼睛齊刷刷投向不速之客林逸童鞋。

林逸傻笑:"啊哈哈你們不要管我我就是來圍觀--"

人群中不知誰說了句:"那是林皇后。"下個瞬間數十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拜見皇后",就連提著林逸的倆侍衛也哆嗦著鬆開手,顫顫巍巍下跪。

坐上的天子沉著臉站起身,嘴裡喃喃道:"真是胡鬧……"說著快步走下去,將少年拖出大殿。

林逸的胳膊被捏的生疼,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出了大門,皇帝手一鬆,林逸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怎麼回事?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林逸越過皇帝,看見殿裡眾人依舊盯著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舒服。

"就是想來看看……而已……"

"看看?朝堂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嗎?!"

"……剛才從後面過來的時候,臣看那些侍衛並沒攔著臣,臣以為可以來……"林逸抬眼瞄著那些站得筆直的侍衛。

侍衛們開始渾身冒冷汗。

"臣要是知道這裡不能來,臣是絕對不會跑過來看的!"

沈黎昕看到少年一臉認真的樣子,並不像是說謊,便將視線移向周圍的侍衛。

可憐的侍衛們站著不敢動,又被皇帝一雙凌厲的眸子盯著,簡直欲哭無淚。

"今日是你們失職,先罰半個月俸祿!如果再出現這種情況,統統削去職位重新發落!"

沈黎昕嚴帝模式全開,四周瀰漫著詭異的黑色氣體,侍衛們不敢說話,只默默跪下,鎧甲兵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在這時,一隻手拽住皇帝的袖子。

沈黎昕低頭,眉目舒展開,有些無奈地看著林逸:"又怎麼了!"

"為什麼不讓進?"

"朝堂本就是嚴肅的地方,如果誰好奇都能進去看的話,豈不是失了皇家威嚴?"

"哦……"林逸點頭。

"罷了,既然已經來了,就先去旁邊坐著等一會兒,就快要下朝了。"

"好。"林逸激動地笑起來。

那笑容過於明媚,沈黎昕看得有些失神,他怔怔地望著少年,金色的陽光將那人瓷白的臉映得微微泛光,他恍恍惚惚地回過神,僵硬地抓起少年,轉身進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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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調|情

文武百官在這個早上親眼目睹年輕的帝王帶著一個小少年走進大殿,眾目睽睽之下,那少年艷麗的眉眼和過於纖細的身形與莊重威嚴的大殿形成鮮明對比。身著玄色龍袍的皇帝像護著一件精緻瓷器般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環著少年,原本嚴肅凌厲的眸子也在看向那少年的瞬間化作一池綿軟的春水。

直到皇帝帶著小綿羊般純白的少年走到屏風後用珠簾做遮擋的小隔間裡,眾人才回過神,彷彿之前所見的一切都只是夢境。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透過珍珠簾隱約可見外面的青玉龍刻屏風。

外面傳來皇帝與大臣的說話聲,林逸聽得並不清楚,只恍惚聽到是在討論軍事問題。

很快就有一個小宮女端了熱茶過來,恭恭敬敬地擺在林逸手邊的桌子生。林逸見那小宮女個頭很矮,頭上梳著雙髻,面孔稚嫩,臉蛋圓圓,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十分可愛,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小宮女恭敬地福了一福道:"回皇后的話,奴婢叫小雉,今年十三歲。"

"十三歲?!"林逸上下打量著小宮女,"這麼小?!你怎麼進宮裡來的?你父母呢?"

"回皇后的話,奴婢是孤兒,十歲的時候由內闈局的大人採買進宮的。"

林逸點點頭:"能進宮歷練也是不錯的,將來出去興許會找個好人家。"

小宮女面露疑惑的神色:"出去?奴婢出不去的……"

林逸不敢再問下去了,小宮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他說"出不去",估計林逸是問到常識性問題了,再問下去會顯得自己很弱智。

小宮女安靜地站在一邊,垂著頭好像一個漂亮的娃娃。

外面忽然傳來激烈的爭執,這會子話題換成南方水患賑災撥款與匪患出兵討伐糧草撥款誰輕誰重的問題。

林逸很快忘了小隔間裡尷尬的氣氛,聚精會神地聽著。辯論雙方各執一詞,朝廷撥款有限,兩方都在爭取更大的撥款份額,都說自己一方事關黎明蒼生必須加以重視並貶低對方,說著說著就變成激烈的爭吵,甚至支持治水的大人說到激動之處開始痛哭不止。

皇帝沉穩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兩位愛卿說的都有道理,近年水患頻繁,民不聊生,人也派了,款也撥了,卻都得不到成效,在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而西南匪患也不得不加以重視,不然長此以往,必將成為大周隱患。"

"皇上,南方水患瘟疫橫行,治水決不能鬆懈啊!"

"皇上,匪患猖獗,已經到了不得不除的時候!"

"但是,張卿要二千兩白銀賑濟救災,王卿要一千八百兩白銀剿除匪患,當下朕卻拿不出這三千八百兩來,這如何是好?"

"皇上,先治水,百姓安居才能充兵啊!"

"皇上,張大人說的不對,應先剿匪,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安心治水!"

"煩死了,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有什麼可爭的?!你們身為朝廷命官就知道在朝上哭爹喊娘,管皇帝要錢要錢要錢!都害不害臊?!"

林逸激動地衝出去,繞過屏風的瞬間,才醒覺自己再次暴漏在眾人目光之下。

"呃……"林逸連忙躲到屏風背面。

然而外面卻沒有動靜了。

林逸心裡奇怪,小心翼翼地探頭出去,發現不僅文武百官,就連龍椅上的皇帝也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望著自己。

他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皇后,你過來。"坐上的皇帝朝林逸招招手。

林逸連忙搖頭:"你們繼續,不要管我……"

"過來。"皇帝瞇著眼,一副好脾氣般十分耐心地重複道。

好吧,反正是皇帝讓過去的。

林逸這樣想著,乖乖走出去,走到皇帝跟前。

"過來坐。"

他瞄了一眼龍椅,嗯,蠻大的,估計還夠塞下自己的屁股,於是垂著頭走過去。

本想坐在皇帝旁邊,卻沒想到轉身的瞬間被皇帝伸手一攬,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皇帝的腿上了。

下面傳來倒吸氣的聲音。林逸臉色一陣紅一陣青,幾乎是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別動,"皇帝呼出的熱氣噴在林逸耳朵上,林逸感覺自己臉頰發燙,"聽朕的話,老老實實坐著。"

"皇上……"林逸小聲嗚咽。

"別動。知道嗎,嗯?"那人的聲音太過輕柔,就好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撓著心窩,林逸渾身酥癢,不自主地癱在那人懷裡。

林逸身子完全動不了,內心一個聲音在咆哮。

--林逸你特麼的是個懦夫!嗚嗚嗚反抗啊反抗啊怎麼被這傢伙一句話就嚇癱了!!!

等等……林逸冷靜下來,看了看身邊的皇帝,又看了看下面的大臣。皇帝倒是神情自若,大臣們卻有尷尬,有的氣憤,有的看好戲,有的直接用袖子掩了面不敢看……皇帝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舉動,不是昏庸就是裝樣子。而林逸知道這皇帝卻對不是昏君,那麼只有一種解釋,就是皇帝想把這驚世駭俗的舉動給台下的大臣們看,借此……釣出想對皇帝家事大做文章的人。

哎,反正自己這皇后就是個棋子,那皇帝想怎麼擺就怎麼擺吧……

下面人聽不見對話,只看到皇帝摟著皇后,皇后面色如桃花,皇帝柔情似水,皇后羞澀難耐,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的調情,彷彿當下面所有人都不存在似的。眾人不由得感嘆:這能讓皇上力排眾議封為皇后的男子……果然是妖孽!

林逸聽見身後皇帝語氣恢復原本的嚴肅:"皇后,你有什麼想法,就當著張卿和王卿的面說說?"

林逸定了定神,硬著頭皮道:"那個……我就是隨口一說啊,兩位大人不要見笑。"

站在面前的兩個大臣,左邊的人穿著墨色官袍,看起來四十多歲,應該是個文官,而右邊的人穿著赤色官袍,身形寬闊,看起來三十多歲,留著大鬍子,應該是武官。

林逸由此判斷,墨色官袍的是張卿,而赤色官袍的是王卿。

他首先看向姓張的大臣:"敢問這位張大人,南方水患受災郡縣共有幾個?其中受災程度都是如何?難民有多少?受瘟疫的郡縣又有多少?治理水患固然要朝廷支持,但各郡都已經破壞到不能自救的程度了嗎?郡守不能組織本地人自救?況且,我剛才聽到皇上說,朝廷已經幾次撥款給救災,為何又來要錢?"

姓張的大臣原本是一副悲痛的表情,此時卻面露難色:"這……水患向來頑固,幾次治理不退也是常有的事!"

"回頭請張大人把我剛才問的那些問題的答案整理出來,撥款賑災一事,還需看過具體情況再做決定。張大人,何苦跟王大人搶這撥款,難道您想拿這筆錢做其他更急的事情?"

"不不不……臣並沒有……"張大人驚慌地擺手。

那邊王大人朝張大人狠狠哼了一聲,然後抬頭有些激動地看著林逸。

林逸彎了彎唇角,繼續道:"王大人,再說說您這邊。匪患固然要除,只是……臣聽說西北人煙稀少,又多山,山中野獸兇猛。您剛才提到匪患卻沒有具體描述,那些匪徒原來都是什麼身份?因何而冒險聚眾上山?有沒有傷害無辜民眾?"

"這個……待臣回去調查清楚……"王大人也愣了。

林逸點頭:"不同的匪徒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制服。如果是因為災害而逃亡上山的流民,大可不必出動大量軍隊,許他們田畝定居,或許可以解決問題。如果是其他別有用心的人……動用軍隊可能剛好遂了他們的心願,到時候損兵折將,會得不償失啊……"

王大人所有所思地點頭,退回官員隊伍裡不再說話。

沈黎昕默默望著這個坐在自己懷裡的小少年,純白的一團,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一連串話語從那張漂亮的小嘴中吐出,秀氣的眉毛就這麼驕傲地揚起,精緻的五官由此變得明媚鮮活,恍然間如春風拂過,撩得人心癢癢的,真恨不得低下頭一親芳澤。至於少年說了什麼……他倒只聽了個囫圇。

林逸說的投入,幾乎忘了自己是坐在皇帝腿上。回過神,突然發現原本環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些許,皇帝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下巴硌得林逸肩膀發麻。他嚇得一哆嗦,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只見皇帝揮了揮袖子,一直站在身邊的宮人拖長了音調唱道:"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官員們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黎昕打橫抱起少年,起身走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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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被罵

林逸任由皇帝抱到殿外,等出了大臣們的視線,他連忙拱了拱身子想跳下來。

沈黎昕卻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皇后,你幹什麼?"

林逸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男人抱出來還要表現得甘之如飴情真意切,好不容易擺脫了質疑的目光,當事人卻似真的情真意切般問他"你幹什麼",就好像自己被這麼抱著本是理所應當。這讓林逸一時惱羞成怒,使勁推了皇帝一把。

"皇上,戲演過了,現在可以把臣放下嗎?!"

沈黎昕低頭看著懷裡掙扎的小傢伙,明明時一副只要用力一握就會斷掉的身體,卻不安分地扭動,揮舞著不大的拳頭像只炸了毛的小貓般反抗著,明明臉頰染著醉人的緋紅色,卻用一雙清亮的眸子惡狠狠盯著自己。

"你以為朕是想給他們看嗎?"沈黎昕嘴角揚起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咦?!不是嗎?"

"一開始……算是吧……不過,朕現在不想放下你。"

"喂!!!"

果然,皇帝進了寢殿,將他往龍榻上一摔,隨後便欺身壓了上來。

"皇上!"

原本敞開的窗戶和門緩緩閉合,零星光線透過雕花紅木落在寢殿暗色的地毯上,斑駁得恍如打碎的琉璃。

林逸用力推著皇帝堅硬的胸膛,卻躲不過落在額頭和眼睫的吻。

宮人放下帷幔,四周頓時暗了下來。

一隻手胡亂解開少年的腰帶,衣襟微敞。少年纖細的脖頸下是好看的鎖骨和頸窩,白皙光滑,昏暗光線襯托下,帶著魅惑的意味。

"皇上,您答應過臣!"少年喘著粗氣從床上爬起來,一邊衣領滑落,圓潤的肩膀就這麼暴漏在外。

沈黎昕看得入神,隨口問道:"答應過什麼?"

"昨天晚上……"林逸說著,突然一愣。昨天晚上皇帝是答應他七年之後可以出宮,但是這期間呢?對方什麼都沒提,"已經安全"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林逸只覺得一盆冷水澆下,寒意竄上頭頂。

著了人家的道了,自己為很聰明,結果被騙了還在幫人家數錢!

果然,沈黎昕揚起唇角,笑得頗有深意。

"昨天朕沒碰你,不代表朕許諾了什麼。你還是朕的皇后,與朕做這種事,難道不是理所應當嗎?"

林逸感覺自己快暈了,胸口發悶,他大口大口喘氣,身體卻變得越來越使不上力氣。

"皇上,現在是白天!"

"朕不介意白天做這事。"

"臣介意!白日宣淫,不是明君所為!"

"朕又沒說過自己是明君。"

沈黎昕的手在少年肩頭略過,少年的衣袍盡數散落,他伸手攬過少年,低頭細細吻著少年的耳廓。他開始解少年的褲子,少年突然戰慄著,拳頭再次朝沈黎昕的臉招呼過來。只不過這次他早有準備,一手穩穩地抓住少年的拳頭,少年的手很小,又白嫩得像初生嬰兒,沈黎昕五指收攏,將小野貓沁涼的爪子握在手心,感受著那隻手隨著自己手心的力道緩緩舒展,隨後五指交纏。

下個時刻,另一隻小拳頭重重砸在沈黎昕的肚子上,力氣不重,卻落在腹部堅硬的肌肉上,身子只略微晃了一下便巋然不動。

低頭,望著那雙染上驚恐懼意的眸子,沈黎昕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你不從?"

懷中的少年露出難看的笑容:"皇上,有話好商量……咱們心平氣和的談一談……談一談……"

沈黎昕笑著搖頭,下面一物早就昂然挺立,少年的臉刷地白了,開始不管不顧地亂撲騰。

這招卻對沈黎昕完全不管用,如果說前兩次是因為少年的抗拒而拂袖離去,那麼這一次,他就是下定決心要將這只會抗拒的小動物馴服在自己身下,這比一開始就順從有趣多了。

他輕鬆地抓住對方不斷揮舞的雙臂,用力一帶,少年仰面摔在床上,無意識地抬起雙腳朝他踢過去。

沈黎昕躲過對方左邊,又順勢抓住另一隻腳踝,往旁邊輕輕一掰,雙腿便以一種難堪的方式打開著。

"乖,不會弄疼你的。"

用力將褲子撕開的瞬間,少年驚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帶著一絲無力,聽得沈黎昕渾身上下一陣酥麻。

沈黎昕雙眼發紅,下面炙熱地叫囂著,恨不得馬上將眼前這個漂亮的小東西貫穿,然而下個時刻,小東西卻狠狠咬住他的胳膊。

抬手將咬住自己的少年重重打到一邊,又將其翻過來背對自己,掀開袍子將自己昂然挺立的東西用力一送--

"皇上,幾個老臣在正殿外求見!"

沈黎昕動作一滯,喘著粗氣道:"不見!"

"皇上,丞相說您如果不見他,他就帶著其他人在正殿外長跪不起!"

"那就讓他們跪著!"

"皇上!"

"滾!!!"

沈黎昕喘著粗氣,低頭看向身下瑟瑟發抖的少年,那人緊閉著雙眸,捂著臉頰一動不動地趴著,白皙的手指間隱約可見紅腫的顏色,整個人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自己的下面依舊昂然挺立,正迫不及待地等待主人一聲令下便從入口長驅直入。慾望取代理智,沈黎昕抓著少年的肩膀,再次頂過去,然而下個時刻,門外又想起一個聲音。

"皇上,太后的步輦快到正門了!"

沈黎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臉厭惡地小聲抱怨:"都來阻止朕嗎……"

再也沒有興致將事情進行下去,沈黎昕放開少年,起身穿好衣袍。

"皇上,太后說--"

"行了,朕知道了!王福,你去跟丞相說一聲,朕馬上過去!"

"遵命!"

直到皇帝離開寢殿,林逸才心有餘悸地爬起來,哭喪著臉將自己被撕扯地亂七八糟的衣服撿起來穿好,褲子壞了就先讓它壞著吧……

就在這時,王福推門走進來,然而王福並不是一個人。穿著雍容華貴的婦人由宮女扶著緩緩走進殿門,在看見林逸披頭散髮的狼狽樣子之後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皇后,聽說你昨天是在青霄殿過夜?"

林逸點頭:"是。"

"瞧瞧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哀家已經聽說了,皇上早上帶你去上朝,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與皇上親密異常,有幾個大臣都上哀家這裡來告狀了你知不知道?!"

"……太后,臣只是……"

"別解釋了,皇后,別以為你是皇后,掌了鳳印,就可以為所欲為。你當哀家是死的?當宮裡的規矩不存在嗎?你是六宮之首,理應當做表率,可你怎麼能做這種不成體統的事?皇后,你真是太讓哀家失望了……"

"呃……"這種時候辯解只會越描越黑,林逸索性垂下頭承認錯誤:"是臣不對。"

"本來就是你不對!一開始哀家憐你年紀小,便不太嚴格要求你,但是,你不要因為皇帝頑劣,就跟他一起胡鬧!這大白天的,竟然躲在屋子裡做荒唐事!"

"太后說的是,臣以後再也不敢了。"

"回去好好反省,皇后,別忘了這宮中還有哀家在!"

"…………太后說的是。"

林逸憋了一肚子火不好發作,回到瓊花宮就往床上一趴。

馮太后顯然是想用她的身份壓制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因為掌了鳳印就囂張跋扈。儘管自己是一枚棋子,但也是有尊嚴的棋子,皇帝想利用自己製造"荒誕無道""後宮不振"的假像,但最終的受害人顯然是自己這個男皇后,皇帝是天子,就算他做錯了也沒人敢當面責備,所以罪名統統會落在自己頭上。林逸覺得自己太無辜了,又要被壓,又要被罵,現在弄得自己裡外都不是人。

林逸越想越憋屈。儘管已經答應幫皇帝做事,但並不代表自己能忍受被皇帝一家子欺負。反正鳳印在我手上……皇帝,咱們走著瞧。

這麼想著,林逸釋然,抱起枕頭開始嘿嘿嘿傻笑。嚇得站在周圍的宮女以為自家主子吃錯藥了。

.

11.

皇帝並沒有找上門來,之後的幾天,林逸過得還算安穩。

儘管鳳印在手,卻也不用任何事都經管,平日裡仍舊吃吃睡睡,看看書逗逗鳥,偶爾這個司那個局的人跑來詢問皇后意見,林逸都會參考過來人的經驗做決定。

事實上,宮中人都知道林皇后是個不管事的主兒,對人沒脾氣,身子又不好,呆在瓊花宮裡從不惹事。內闈局掌管宮中大大小小的事務,是個管家般的機構,有些事情必須向皇后匯報,管事每天例行到瓊花宮逛一圈,討口茶水,跟皇后說說這一日的工作便輕輕鬆鬆離開,從沒受到為難,甚至有人看皇后好欺負故意刁難,林逸也一笑置之不予理會。

林逸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於學習草藥知識上,經過幾日潛心學習和摸索,他已經學會照著方子配各種藥,並且樂此不疲。他甚至從特地從倉庫找了一個箱子裝自己配出來的藥劑藥丸。儘管那些藥至今也沒遇到病人來用,但看著箱子裡的瓷瓶越堆越高,林逸心裡還是十分滿足的。

偶然從藏書閣中找來一本記載藥方的書,裡面竟然有好多美容養顏的方子。林逸抱著試試看的心裡做了一些護膚霜,分給瓊花宮的宮女們用。同樣的配方,自己做的護膚霜竟在宮中傳播開來,受到宮女們一致好評。

--或許出宮以後自己可以開個藥店化妝品店什麼的……林逸滿意的想。

考慮到空間中藥材的名貴程度,林逸不再給宮女製作護膚霜,而是稍加改進,做了第二批分給各個宮的妃嬪。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沒有那個女人會拒絕能使自己變得更漂亮的東西,儘管一開始有的妃子懷疑林逸送東西的目的,一些妃嬪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用了護膚霜,發現用過之後膚色和氣色都比以前好了不少,漸漸的,大部分妃嬪們對皇后的印象大有改觀。

林逸上一世是個死宅,先不提從前身邊沒有這麼多美女,就算有美女站在他面前,他也沒有勇氣搭訕。而這一世,宮中妃嬪各個知書達理如花似玉,林逸又性格隨和一副柔弱少年的外表,硬件比上一世不知上升幾個層次,又會做討女人喜歡的東西,勾搭美女也更有自信了。

皇帝小老婆多,入得了皇帝眼的卻沒幾個。除了頗有手段的於貴妃與貌似天仙的史妃,宮中其他妃嬪都是因為家世才被選進宮,與皇帝幾乎沒有感情可言,有些妃嬪甚至幾個月都等不到皇帝一次。作為心智健全的男性,儘管名義上是皇帝的大老婆,但林逸仍有著一顆憐香惜玉的心,所以他每天去各個妃嬪宮中做客,聊聊天讀讀詩聽聽曲調調情,享受的全都是皇帝才有的待遇。半個月下來,除了最後一步沒法進行,林逸已經把宮中大部分美女都泡了一遍。

朝中政務繁忙,後宮又被馮太后盯著,自從那天用強沒能進行下去,沈黎昕便再沒機會去找皇后。沈黎昕並不是耽於美色的君王,儘管皇后絕色,卻也不是非他不可。畢竟一開始娶那少年進宮,只是為了把那個可能壓制自己的位置用無關緊要的人填上而已。

然而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少年漸漸遺忘,卻又突然收到有關皇后的密報。沈黎昕將手中寫滿字的紙用力摔在地上,皇帝瞪著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監。

"他每天都幹這些事?"

"回皇上,皇后白天忙完宮中事務之後,晚上會去別的娘娘宮裡用膳。"

"朕半個月沒理他,他倒是過得逍遙!"

沈黎昕半晌才舒出一口氣,咬牙切齒道:"很好,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這天入夜忙完政事,沈黎昕帶了幾個太監溜躂到瓊花宮。他遣退了報信的太監,悄悄走到寢殿門口。此時大門緊閉,裡面卻傳來女子的嬉笑聲。

沈黎昕透過雕花的木窗朝裡面望去,由於緊閉門窗,裡面點著蠟燭,影影綽綽的。只見一個纖細的白衣少年覆在書桌上,頭埋在臂彎裡似乎是睡著了,而他身邊圍著三個少女,其中一位身著鵝黃色羅裙,雍容艷麗,其他兩人則是普通宮女穿著。這三個女子圍在少年身邊,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正將小心翼翼將一朵大紅色的牡丹插入少年髮髻中。沈黎昕認出那黃衣女子是張昭儀,戶部尚書家的女兒,年齡與皇后相仿,性格卻是天真爛漫大大咧咧。

想起上次見到那少年,還是孤身一人,走到哪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卻沒想到才過了半個月,那人就跟自己的昭儀熟絡到能隨意捉弄開玩笑的地步,沈黎昕心裡隱隱的有些泛酸。

眼看著一大朵紅花插進少年頭髮裡,少年卻全然不覺,沈黎昕猛地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張昭儀嚇了一跳,轉過身發現是皇上,便小心翼翼地福身請安,而另兩個宮女伏在地上。

張昭儀道:"皇上,您怎麼來了?"

沈黎昕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煩,悶哼道:"朕來看看皇后,你怎麼也在這裡?"

林逸半夢半醒間彷彿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迷迷糊糊地從桌子上爬起來,藉著昏黃的燈光,卻看見皇帝和張昭儀面對面站著,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揉了揉眼睛,再睜眼,發現那兩人還在。

"皇上……婉玉,你們都在啊……"

張昭儀名喚張婉玉,由於林逸與張昭儀聊得投機,後來索性就以兄妹相稱,所以張昭儀才將自己的名字告訴給林逸,林逸也自然地叫起人家張昭儀的閨名。

但沈黎昕並不知道這一層原因,只黑著臉看向林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婉玉也是你叫的?!"

"嗯?"林逸頭上頂著一朵大紅花,還處於沒睡醒的朦朧階段,完全沒發現皇帝週身散發的詭異黑色氣體。

張昭儀連忙解釋道:"皇上,臣妾與皇后一見如故,皇后長臣妾半歲,臣妾便認皇后做了兄長……並沒有其他意思……"

林逸清醒過來,瞇著眼觀察皇帝,發現那人果然神色不太對勁,他心裡有些好笑,表面上仍裝作一副茫然的樣子:"皇上怎麼得空到臣這裡來了?也不事先通知一聲……"低頭看著自己一身雲白色衣袍的便裝打扮,故作慌張地繼續說:"臣也好準備一下……現在這裡一團亂……"

啪嗒

大紅花從腦袋上滑落,在地上翻滾兩下,不動了。

"噗……"張昭儀捂著嘴偷笑。

"好啊,你又捉弄我,看我怎麼收拾你!"林逸笑著撿起大紅花,快步走過去試圖塞到張昭儀頭髮上,張昭儀咯咯笑個不停,連連後退,林逸步步緊逼,一把揪住張昭儀的袖子使其不能移動。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皇帝暴跳如雷的喊聲:"夠了!!!"

張昭儀嚇得噤了聲,像受驚的小鹿般一臉無辜地看著皇帝。

沈黎昕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片刻後道:"張昭儀,你先回去。"

張昭儀不敢再停留,福身拜過之後便帶著宮女匆匆離去。

屋裡還剩林逸和另一個跪在地上的宮女。沈黎昕黑著臉,轉身走到旁邊的錦榻坐下。

林逸不明白皇帝為啥陰沉著臉,卻不敢怠慢,他轉向跪在地上的宮女:"晚霜,去給皇上泡茶!"

"是……"名叫晚霜的宮女戰戰兢兢爬起來轉身離開。

林逸滿臉堆笑地走到皇帝跟前:"皇上,您今天怎麼有空到臣這裡?"

沈黎昕斜眼看他:"朕要是再不來,這後宮恐怕就沒人記得朕了。"

"皇上,臣不是在為您分憂嘛……"林逸傻笑著道。

"分憂?你就是如此為朕分憂?你不好好做你的皇后,倒是打起朕的妃子的主意來了!"

林逸小聲嘟噥:"切,自己佔著那麼多老婆,又不好好對待她們,還不許別人跟她們說話……這不是'站著茅坑不拉屎'嗎……"

"你說什麼--?"

"沒啥,"林逸連忙打哈哈,"臣既然身為皇后,自然要與後宮眾位姐妹搞好關係,最近偶爾閒來無事會去眾位姐妹宮裡坐坐,自然就跟她們熟絡了……"

沈黎昕依舊陰沉著臉:"你最好老實點,如果讓朕發現你的小動作,朕饒不了你!"

"……"反正你又不愛那些小老婆,我幫你關懷一下還不行啊?!真小氣!

12.

這邊林逸無聲地腹誹,那邊皇帝沉著臉不發一言,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半晌,林逸突然咧嘴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皇上,臣還有一事要稟報。"

"嗯?"沈黎昕沉聲應道。

林逸涎著臉跑到書桌前拿起一張寫滿字的紙,屁顛屁顛跑到皇帝跟前。

沈黎昕將信將疑地接過,定睛望去。

觀察到皇帝的表情從陰沉逐漸變得扭曲,林逸丟下一句"晚霜怎麼還不回來臣過去看看啊"就撒丫子跑了。

用力將紙攥在手中,沈黎昕猛地一拍桌子:"林亦寒,你寫的什麼東西?!"

林逸滿臉堆笑地端著熱茶進來,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遞到皇帝面前。

"皇上,您覺得臣的建議如何?"

"荒唐!"沈黎昕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逸道:"皇上當值壯年,後宮人數少,子嗣更是稀薄,所以臣在想出這樣一個法子,每個月三十天,每天分別由不同的妃嬪侍寢。臣這幾日已經調查過姐姐妹妹們的生理期規律,這樣的人員安排可以確保雨露均霑,又能增大懷上孩子的幾率。對了,考慮到皇上可能會膩了女子,所以臣講蕭充侍和吳昭侍分別列在上半月和下半月。還有,每月十五和三十是休息日,皇上可以自行安排去處。"

"好啊,朕叫你管理後宮,你竟然管到朕的頭上來了?!"沈黎昕咬牙切齒。

"是太后特地叮囑臣,千萬要讓皇上將子嗣一事放在心裡。皇上,如今宮中只有大皇子和大公主,以及史妃姐姐腹中沒降生的孩子,對於皇家來說,這子嗣的數量的確太少了。皇上立臣為皇后,臣是沒有生育子嗣的能力了,所以只能想別的法子為皇上分憂啊!"

"朕白天忙於政務,晚上還要忙招寢?開什麼玩笑,後宮是交給你管,但這裡的主人終究是朕!"

"照理說皇上弱冠大婚,早些年就應該有子嗣降生,可為什麼……大公主和大皇子都只有兩三歲……難道說……"林逸若有所思地說著,眼睛逐漸下移到皇帝的關鍵部位。

--皇上那方面能力有問題?

沈黎昕顯然是看出來林逸在考慮什麼,他黑著臉道:"別胡思亂想!朕早些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城西的獵場……練兵!"

林逸摸下巴:"練兵啊……"有需求的時候怎麼辦呢?我才不信你會自己用手解決。

沈黎昕被林逸瞅得有些莫名其妙,心虛地低下頭,將捏在手中的紙團展開來:"這名單裡怎麼沒看到你的名字?!"

"嗯……臣能幫皇上分憂已是莫大的榮寵,這種事……還是算了……"

"……"

沈黎昕被氣得渾身發抖,隨手端起之前林逸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入口的茶香中夾在著一股奇怪的香氣。

"這是什麼茶?!"感覺怪怪的。

"只是普通的龍井啊……"林逸說。

"不對,龍井不是這味道。"

"好吧,"林逸聳肩,"臣以為皇上那方面功能……欠佳……所以就稍微加了一點……壯|陽的草藥……"

沈黎昕正在喝第二口,此時聽見林逸的話,將喝進嘴裡的茶水盡數噴了出來。

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沈黎昕冷笑著從錦榻上站起身。

"好……很好……"

林逸一副好奇寶寶求知的模樣歪著頭:"皇上,您怎麼了?!"

"……林亦寒,朕今天就辦了你!"沈黎昕拍案而起。

"啊?!"

林逸心裡一驚,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可對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順勢一帶拉入懷中。

下個時刻,皇帝攔腰抱起少年,大步朝床的方向走去。

沈黎昕將少年重重摔在床榻上,少年被摔的七葷八素。沈黎昕一手扳過他的臉,俯身吻去。

一個吻幾乎奪去林逸所有氣力,由於缺氧而暈眩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皇上什麼時候放開自己,昏黃的光線裡皇帝發紅的眼中帶著嗜血般的瘋狂,衣袍被粗暴地撕開,很快身子一涼,整個身體暴漏在空氣中。

林逸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然而他逃了兩次,第一次因為反抗而差點掛掉,第二次則是別人反對才倖免於難。而此時此刻,身處皇后的寢宮,又是在夜間,對於皇帝要上皇后這件事,大臣自然管不著。他也知道憑藉自己的力氣根本打不過皇帝,那麼這一次……估計是逃不掉了。

--哎,反正都是男人,貞操神馬的都是浮雲。強X就強X,就當被狗咬了!

於是他一咬牙狠心,緊閉雙眼不再反抗。

倒是沈黎昕有些奇怪:"你今天挺乖啊!"

林逸緩緩睜眼,露出一個媚態十足的笑容:"誰叫臣要為皇上分憂呢……"

沈黎昕低低笑出聲:"還算有點眼色。"說著開始扒林逸的褲子。

少年白皙纖細的身體完全暴漏在空氣中,再配上楚楚可憐的模樣,媚態中帶著嬌柔,沈黎昕下腹一熱,分開少年雙腿的動作就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哪知林逸突然叫道:"皇皇皇上!那個……那個,臣有點緊張--"

沈黎昕皺著眉:"朕告訴你林亦寒,你是朕的人,現在就給朕老老實實的,等朕舒坦了再放過你!"

"但但但是……臣有點緊張……臣是第一次……您怎麼也得讓臣有點心理準備……"

沈黎昕彎起唇角,欺身而上:"沒關係,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說著手緩緩探到粉嫩的入口。

"皇皇皇上!!!"

"你又怎麼了?!"

"會不會……會不會很疼啊……?"

"嗯……朕不會弄疼你的……"

"皇皇上啊啊……唔唔!!"

沈黎昕不耐煩地堵住少年的嘴,遵循著本能的慾望長驅而入--

就在這時,原本瑟瑟發抖的少年突然將手伸到枕頭下,好像掏出什麼東西,沈黎昕沒來得及看清少年攥著的拳頭中包裹的東西,他只聞到一股古怪的香味,接下來便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逸擦著冷汗將昏迷的皇帝挪到一邊。儘管不省人事,那人露在外面的小弟弟仍舊挺得老高。林逸一臉囧然地看了一眼,便捂臉轉向一邊。

好險好險。

當時他的確已經放棄掙扎,不打算反抗,卻在最後一刻想起自己曾經在枕頭下面藏了自製的麻藥。而那時候藥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簡直就是老天爺幫他。所以他順手拿了枕頭下的小紙包,迅速捏開一個小口將裡面的粉末撒向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皇帝被迷倒,林逸卻驚慌失措起來。

如果皇帝醒來,發現自己被暗算,自己豈不是小命不保?!然而自己這種處境,根本沒法卷包袱跑路,也不可能毀屍滅跡,唯一的辦法就是跟皇帝自首,等等……林逸轉轉眼珠,心裡有了主意。

沈黎昕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他睜開眼,只覺得渾身疲軟無力,頭暈暈的。對於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只記得自己在皇后宮中,那少年起初反抗自己,後來卻變得服服帖帖……但是之後呢……?

忍著額頭的劇烈疼痛,他吃力地爬起來,發現身邊還躺著一個人。

儘管離沈黎昕有半臂遠的距離,但那少年披散著頭髮,長髮遮擋了半個面孔,蒼白的臉頰隱約可見,赤裸的身體用絲被包裹著,瘦弱的肩膀從絲被中露出。

彷彿有一隻啄木鳥才不斷啄著太陽穴,沈黎昕不由得抬手按住,用力回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然而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親吻之後的記憶。

正當他陷入沉思中,那邊少年的睫毛突然動了動,隨後緩緩睜開雙眼。

沈黎昕看著他,緩緩道:"昨天--"

少年卻突然顫抖著將自己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小鹿般警覺的眸子。

沈黎昕心中一沉,心想自己昨天晚上應該是做了全套,再看那少年驚恐不已的神情,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皇后……"沈黎昕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少年身體抖得像篩子,委屈地抿著嘴,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角滑落,配上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看起來楚楚可憐極了。

13.

沈黎昕做皇帝以來,與人做這種事,另一方從來都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讓他舒坦,從沒有人像這少年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真正做完了還露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好像被強迫了似的。儘管一開始憐那人年紀小又與親人分離,可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自己親封的正妻,拜過天地,喝過合歡酒,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人與自己的關係,做這事本理所當然,自己根本沒錯。

這樣想著,心虛的感覺迅速被坦然取代。沈黎昕看著對方,理直氣壯道:"你哭什麼?!"

少年頭埋在被子裡不理他。

"你這是什麼態度?!"沈黎昕一陣心煩意亂,看著少年如受驚的小鹿般可憐兮兮的眼神,內心就會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自責中,好像是自己做錯了。

少年哼哼唧唧:"臣哪裡敢怠慢皇上,是臣自己不爭氣,沒能伺候好皇上,心裡難過。"

"你--"沈黎昕呼吸一滯,只瞪著眼睛看對方,卻說不出話。

他身體疲乏地厲害,吼了幾聲便似用盡了力氣,簾外已有宮人等候侍奉,沈黎昕與林逸大眼瞪小眼"含情脈脈"對望半晌,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下床穿衣洗漱。

等到他穿戴完畢,回到床邊,卻發現那少年仍然用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盯著他看。他已沒有之前的氣憤,望著少年柔弱的模樣,心中一片柔軟。側身坐在床沿,伸出手去想要碰觸少年的額頭。然而少年卻皺著眉,一臉厭惡的樣子朝後縮了縮。

沈黎昕的手僵在半空。

"不舒服的話,待會讓太醫過來給你看看,第一次做這事難免有傷,需要什麼儘管去內闈局拿。"

"……"少年哆嗦了一下,小幅度地點點頭。

沈黎昕緩緩道:"朕走了,你先好好休息,朕晚上再來看你。"

等到沈黎昕出了寢殿,林逸才壯起膽,裹著棉被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走到窗邊張望。

玄色金絲衣袍的男子消失在大門口。

林逸鬆了一口氣,被子從肩上滑落,少年光裸的胸膛暴漏在外,再往下,白色的褻褲好好地穿著,完全沒有被蹂躪過的痕跡。

--自己這就……總算是把皇帝忽悠走了……

看樣子皇帝是相信自己把林逸強了,儘管那人臉上表現得漫不經心,眼中卻隱隱含著愧疚和憐惜,就連生氣發火都沒有之前那麼強硬,顯得底氣不足。

一戰告捷,心裡卻並沒輕鬆下來。總覺得接下來還會有事發生……

林逸戰戰兢兢地度過一個白天,到了夜裡,皇上又來了。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他拉入懷中親吻,上下其手地撕扯他的衣袍。恍惚間林逸看見原本候在門邊的宮人悄無聲息地離去,門緩緩合上,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皇帝兩人。

對方忘情地吻著他頸間,他心中嘆息,趁對方不注意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粒藥丸,湊到燭火邊點燃。

白煙升騰,帶著一絲草藥香氣在空氣中消散。沈黎昕握住他伸到一邊的手,送到嘴邊輕啄,抬眼,對上少年平靜的眸子。

"皇后今天不害怕了?"

"一回生,兩回熟。"林逸彎著唇角,笑得一臉靦腆。

沈黎昕望著他明媚的笑臉,腹中一團火忽的燃起。他將少年按在桌子上,一手按住肩膀,另一手拉開衣帶。少年青色的錦緞袍子很快被扒開,露出白色的褻衣,少年的呼吸漸漸急促,身體不自主地顫抖,由於被一股大力按著,身體呈現一種微微朝上屈起的姿態,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望著眼前柔弱纖細的身影,沈黎昕突然十分滿足,事實上,自從早上離開瓊花宮,那少年的樣子就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議事的時候,批奏摺的時候,甚至用膳的時候,每每閉上雙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少年掛滿淚痕的面孔。他想著那人擁在懷中的感覺,手掌覆上臉頰的感覺,親吻唇角的感覺,甚至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明昧不定的旖旎感覺……越想越急不可耐,下腹被一團火焰燒的快要炸開,只恨這一天過得太慢太長。好不容易挨到日頭西落,他放下手頭沒處理完的奏摺,匆匆忙忙趕到瓊花宮,頭一次慶幸瓊花宮離青霄殿不遠。

此時此刻,他抱著那人的身體,感覺著那人在自己懷中戰慄,心被裝的滿滿的,渾身像燒著了。他咬住那人小巧的耳垂,稍微用力,耳邊頓時漾起一個細小嬌媚的呻吟。像一隻小貓崽般,撓得心癢癢的。

正當他準備享用眼前的大餐,突然眼前一黑。

一切戛然而止。

林逸哆嗦著將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推開,癱坐在椅子上喘粗氣。

今天的麻藥劑量不如昨天大,卻由於燃燒後與空氣充分融合,作用來得慢,又不容易被覺察,效果卻不差,應該也沒什麼後遺症。

深夜,林逸躺在昏迷的沈黎昕身邊,輾轉難眠。

寢殿裡沒點燈,帷帳裡影影綽綽。

他側身躺著,安靜地注視著面朝上躺著的皇帝,微弱的光線下,那人的面孔如同刀刻出來般,俊逸中帶著堅毅,的確十分好看,也特別耐看。

然而林逸卻平靜不下來。他恍恍惚惚地睡了一會兒,直到窗外微亮,他聽到身邊的人動了。

睡意全消,林逸閉著眼,緊張地聽著那人的動靜。

一聲低低的呻吟過後,林逸聽見那人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

外面總管太監王福壓低了聲音道:"皇上要起床更衣嗎?"

"嗯。"身邊人帶著未清醒的困頓含糊應了,下個時刻,兩片柔軟的東西印在林逸臉頰。

林逸的心臟狂跳不停。

皇帝走了,林逸裝作剛睡醒的樣子爬起來,在宮人的服侍下穿了衣服。

銅鏡裡的少年一臉憔悴,眼圈黑黑的。

林逸心想這樣下去遲早要被折磨死,真不如讓人家一刀殺了痛快。如果皇帝今天晚上還來……

他哆嗦了一下。

不行……

--今天就把輪崗侍寢的單子發到各個妃嬪宮中,讓皇帝找別人玩!!!

然而適得其反,這天皇帝來得更早。

一進門就扛起少年進了寢殿,將其重重摔在床上,之後欺身而上。

這一次皇帝表現得更加急迫,唇齒糾纏間,肺中的空氣越來越少,然而對方仍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直到林逸兩眼發昏,痛苦地掙扎,皇帝才像突然發覺般鬆手。

林逸趴在床上半晌緩不過來,卻下意識地將手探進枕頭下面。

指尖碰觸到事先藏好的藥包,他心裡略微放鬆了些,之後聚精會神地觀察壓在自己身上的某人的動作。

下個時刻,林逸那隻捏著藥包的手臂突然被對方抓住。

林逸一驚,連忙鬆開藥包。哪知皇帝的手竟順著林逸的手臂伸進枕頭裡,再抽出的時候,手中儼然拿著一個小小牛皮紙包。

林逸心裡一沉。

眼睜睜看著對方拿著藥包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隨後綻開一個詭異的淺笑:"你以為朕不知道前兩天的事?你竟然敢跟朕用藥?"

林逸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定了定神,傻笑道:"臣就知道這點小事瞞不過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的皇上啊哈哈……開個玩笑嘛……別那麼較真……臣只是略微害羞而已啦……做這種事得讓臣有點心理準備……"

"那麼,"沈黎昕將藥包丟到床下,俯身抬起少年的下巴,"朕憋了三天,皇后打算怎麼補償朕?"

林逸頓時變成包子臉:"不是前天和昨天,一共兩天嗎?!啥時候變成三天了??"

"還有今天白天。"

趁林逸皺眉思考的功夫,沈黎昕低頭,在少年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點淤紅。

"林亦寒,今天晚上,你必須讓朕舒坦。"

少年慘叫:"皇上!!求你--"

"求朕什麼?"

少年抿著嘴,小臉慘白慘白的:"其實臣……怕疼!"

沈黎昕唇角的彎度漸漸擴大:"事到如今,怕疼也只能忍著了,皇后。"

14.

天濛濛亮的時候,林逸醒了一次,發現自己保持著被擁在懷裡的姿勢,兩人面對面躺著,對面那人倒睡得正沉。

閉上眼,一夜的噩夢在腦海繚繞,身上的疼痛卻將他拉回現實。

此時此刻他真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披著人皮的禽獸,同為男性,赤誠相見之時,林逸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傢伙……比之前見過的還大……太特麼的大了。跟那傢伙相比,自己的傢伙無論前世還是現在,作為男人都自愧不如啊!!!

他並沒有感嘆多久,因為很快那碩大無比的東西循著穴口長驅直入,他疼得腦袋一片空白,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

林逸盯著某禽獸的臉思索片刻。

秉著"就當被狗咬了"的想法,自己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回,差點背過氣,每次當他以為對方快完活自己要解放的時候,那蔫下去的東西都會再次昂然挺立起來,之後就是新一輪噩夢開始……

他記得那時候自己被頂的眼冒金星,就快要昏厥,對方卻埋頭銜住自己的乳|頭,硬逼著自己戰慄著睜開眼。

"皇后以為,朕如何?"

林逸抽著冷氣,扯動嘴角道:"皇上真乃天兵下凡,勇猛過人,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呃啊……唔唔……"嘴被堵住之後他才暗罵自己嘴欠。

憋了三天真不是蓋的,林逸被折騰地死了幾十次,對方卻依舊目光灼灼耕耘不休。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睡下的,醒來就發現自己被摟著,渾身上下無一不痠痛得厲害。

一股莫名的悲壯感湧上心頭,林逸難過地想:老紙被爆菊了……爆菊了……可恨的是自己無力反抗……無力反抗……還嘴欠地煽風點火……煽風點火……

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自作自受。反正早晚都是被X,如果頭一次乖乖接受而不是下藥的話,說不定人家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呢……

他就這樣懊惱地盯著某英俊禽獸的睡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彷彿全身感官都被封閉了似的。

他置身於無盡黏膩的黑暗中,被溫暖包裹著,四肢百骸都與週遭融為一體。他好像沒有了身體,只剩下零星意識,遊蕩漂浮著漸漸融入虛無中。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一些模糊的說話聲。

掙紮著從虛無中爬出來,睜開眼的瞬間,光明傾瀉進整個視野,整個世界變得鮮活明快,就連沉緩的呼吸也變得輕鬆起來。

渾身痠痛,鼻息灼熱,喉嚨幹得不像話。下意識地想叫人,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帷幔掀開一角,身著一身明黃的年輕君王側身坐在床畔,或許是衣服顏色鮮艷的緣故,那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的,窗外的陽光照在那人身上,整個人都微微發光。

"醒了?"

"……"林逸說不出話,只能轉轉眼珠證明自己聽到了。

坐在陽光下的男子露出溫和的笑容:"醒了就好,來,先把藥喝下。"

說著便小心翼翼地將林逸扶起,靠在肩頭。

林逸看見瓊花宮的主事太監李小忠用托盤端著一個青花瓷的碗小步走過來,過程中一直垂著頭,好像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

儘管身份懸殊,林逸卻一直把李小忠當做同齡的夥伴。他可以厚臉皮得在屋裡沒別人的時候任由皇帝胡來,在自己認識並且信任的人面前卻十分不好意思,看著李小忠走到自己面前,他真恨不得把自己藏進被子裡。

然而自己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任由皇帝摟著自己,接過李小忠端來的藥碗,並且十分耐心地一手托著碗,另一手持湯匙,一點一點餵進自己嘴裡。

這藥真苦。

溫熱的湯藥進肚,舌根沾了苦澀的味道,牽動著整個胃部陣陣抽痛。

等到喝光了全部的藥,林逸顫顫巍巍地開口道:"苦……"

皇帝眉毛一挑,揮了揮袖子。很快又有一名宮女端了另一個碗過來。

端到眼前一看,原來是冰糖紅棗燕窩,撲鼻的香甜氣息讓他食指大動。

奪過皇帝手裡的碗,咕咚咕咚盡數喝光,林逸這才滿足地擦擦嘴,將碗放回宮女的托盤中。等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剛攢的力氣也用光了,於是他又倒在皇帝懷裡,一動不動。

沈黎昕看得目瞪口呆,有些好笑道:"有你這麼吃燕窩的嗎?好東西要是你這個吃法,豈不是都糟蹋了。"

林逸輕咳一聲,啞著聲音道:"因為太苦了……話說回來,皇上,您白天不聽政嗎?"

"朕的皇后病了,朕告假一天不行嗎?"

"……"還不是被你折磨的!

儘管林逸臉皮夠厚,又是個不怕死的,然而這身體實在太虛弱,平日裡稍微風吹草動都會得病,更別提被某衣冠禽獸折騰一晚上。他在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就感覺不舒服,卻沒想到會變得這麼嚴重,又是痠疼又是發燒的,如果再來幾次,這少年的小身板遲早折騰完活。

想到這裡,林逸再次悲從中來。

沈黎昕見少年斂著神情,眉頭微微蹙著,有些難過的模樣,便道:"你感覺哪裡不舒服嗎?還想要什麼?"

林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此刻的姿勢很不妥,滿屋站著六七個宮人,都垂著頭耳觀鼻鼻觀心,對自己與皇帝的曖昧姿勢視而不見。林逸自詡臉皮厚,那也是看情況的,眼前的情形顯然不在繼續厚臉皮的行列當中,他這麼靠著皇帝,只覺得頭皮發麻,如果不是沒力氣,他早就鑽進被子下做鴕鳥了。

於是林逸小心翼翼道:"皇上,臣想睡一會兒。"

"乏了嗎?"皇帝說著,緩緩將他放回床上,自己卻不走,仍舊穩穩地坐在床沿,甚至還十分貼心地幫林逸掖了被角。

林逸被皇帝溫柔又貼心的行為雷得不行,表面上卻不能說,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難看,然而沒辦法,他真的不適應被一個大老爺們兒如此關心。

"……"感覺到從頭頂投來的視線,林逸心裡嘆氣,默默閉上眼睛,並祈禱皇帝快點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皇帝非但沒走,還在林逸閉眼之後開始在他臉上摸摸索索,帶著薄繭的溫熱指尖輕觸林逸的臉頰,在唇邊逡巡著,之後又滑到頸間,逐漸下移,探入褻衣裡。

林逸嘴角抽抽著睜開眼:"皇上,臣想?睡?了!"

頭頂的皇帝瞇著眼,笑容不減:"你睡你的,朕在這裡陪著你。"

林逸想哭的心都有了:"我睡不著!"

"睡不著?那就起來陪朕說說話。"

"………………好吧,"林逸認命地爬起來,"皇上,您有什麼事想跟臣說?"

林逸這時候才發現,外面站著的宮人走得一個不剩,寢殿裡只有他和皇帝。

對方臉上帶著十足的笑意,又是溫柔地抱著林逸的肩,將林逸帶入自己懷中。

林逸的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息。

"朕準備下個月做了張家。"

"……啊?!"林逸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猛地抬頭,腦袋噹噹正正撞上皇帝的下巴,頓時頭頂一陣疼痛。

沈黎昕繼續道:"那天朕帶你去朝堂,你不是也見到了?戶部尚書張培,一提到錢就哭得像什麼似的,朕忍他很久了!他以為朕還是從前那個小孩,什麼都聽大臣的,想著要從朕手裡賺錢呢!張家富可敵國,朕沒幹政時他們家沒少撈錢。朕眼看著災民困苦,國庫空虛,如果再讓他們家做大,實在是對不起列祖列宗。"

"哦,就是他啊!"林逸恍然大悟,此時再看皇帝神情,幾分狡黠幾分憂慮,一張俊臉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十分好看。林逸愣了愣,道:"皇上為什麼跟臣說這些?臣不能文也不能武,沒法幫您出謀劃策,也不會抓人啊!"

"朕允許你平時多跟張淑儀走動。"

"……幹嘛?皇上難道不怕臣把這件事告訴張淑儀?"

"那你就儘管告訴她,反正她也做不了多久淑儀了。"

"……皇上……"

沈黎昕瞇著眼睛:"皇后,你不是答應幫朕嗎?"

"……有這回事嗎啊哈哈我怎麼不記得了?!"

"七年……"

"皇上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跟臣說!"

"沒什麼,你只要乖乖照朕說的去做。"

望著一臉茫然的少年,沈黎昕湊過去,在那人額頭落下一個吻。

15.

皇帝裝了半天的"好丈夫",下午趁林逸睡著的時候離開了,接下來的幾天沒再找過林逸。

林逸在心裡咆哮:竟然嫖完就走!

他被折騰得不輕,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好不容易能下地溜躂了,卻被馮太后一句話叫去星羅宮。

皇城地處偏南,冬天很少下雪,這一日卻意外地下起了大雪,巍峨的宮殿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白色,遠遠望去帶著些許蕭索意味。林逸大病初癒,本就體虛,從瓊花宮到星羅宮的步輦上,他抱著暖爐,卻依舊感覺渾身發冷,對於要見馮太后這件事,他心裡忐忑,加上週身的寒意,於是越發緊張。

走進殿門的時候,看見寬闊的大殿裡坐著好些人,坐在上座的是馮太后,兩邊坐的是各宮妃嬪。

整個場面氣氛有些嚴肅,林逸硬著頭皮走進去,一路上受到眾美女無聲的注視。

好不容易走到馮太后跟前,馮太后卻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並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周圍安靜極了,林逸覺得很尷尬,但是他只能恭恭敬敬施禮道:"太后萬福。"

"起來吧,皇后,"面前的婦人漫不經心地揮了揮袖子,瞥了一眼林逸,"聽說你這幾天又病了?皇后是六宮之首,自己要多保重才是。"

"……是……"

"上次皇后跟哀家講的'輪崗制',哀家覺得很不錯。眼看著就快到下月初一了,皇后也該提醒皇上依照上面的安排去做。皇上是一國之君,除了政務,皇家血脈的延續也要重視。"

"臣明白,臣會去提醒皇上的。"

"哀家知道皇上寵你,但皇后畢竟是男子,男子不能生子,所以好機會多讓給其他姐妹,也算是功勞一件。"

"是,謹記太后教誨。"

馮太后掃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妃嬪:"史妃快生產了吧?有日子沒見過那丫頭了,眼看著入冬,天寒地凍的,史妃那邊的吃穿用度千萬不能怠慢。"

林逸道:"史妃姐姐的產期在下個月,臣已經稟報皇上,安排了有經驗的產婆和太醫隨時待命,確保史妃姐姐能順利生產。"

"這樣就好。"馮太后點頭。

馮太后又叮囑了林逸一些話,意思無外乎是你給我老老實實呆著千萬別惹事,別老成天霸者皇帝,尤其不能陷害史妃肚子裡的孩子,不然我饒不了你。林逸一一應了,表現得十分乖巧。馮太后見少年一副吃癟的表情站著,並不反駁,她說的心裡舒暢,便丟下一句"哀家累了大家也都散了吧"起身離開。

其他妃嬪三三兩兩結伴朝殿門外走去,林逸則等眾妃嬪走光後,才磨磨蹭蹭走出星羅宮。

剛踏出星羅宮大門,旁邊迎面走來一個紅衣少女。

林逸見是張昭儀,心裡有些糾結。

正愣神,那邊少女已經走到他跟前,朝他盈盈一拜:"聽說皇后病了,我本打算過去看望你的。但是皇上不讓我出門。"

林逸咧嘴笑道:"我沒事了,多謝婉玉妹妹掛念。"

兩人並肩出了門,並不上步輦,而是並肩沿路向前走。

"皇上不讓我出門,這幾天呆的好沒意思,"張昭儀說,"今天難得下雪,我知道御花園有一處地方賞雪極佳,我們過去坐坐吧?!"

林逸渾身難受,呼吸中帶著灼熱,顯然又燒起來了,但是他不好意思拒絕對方,只能裝作為難的樣子道:"既然是好地方,此刻大概已經被別人佔了。"

少女嘿嘿一笑:"我早料到會有這種事,所以事先派人過去佔了,皇后只要跟妹妹一起過去就好!"

林逸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沉默片刻後,欲哭無淚地道:"好吧……"

他們來到一處建在梅樹林中暖閣,此時梅花還沒開,四周淨是光禿禿的樹枝,卻由於枝上落了雪,便顯得晶瑩剔透起來,遠遠望去一片銀裝素裹,的確十分好看。

暖閣中爐火燃得正旺,林逸剛進去就覺得暖意撲面,張婉玉拉著他走到屋中的桌子前,那上面早就擺好各式糕點小菜,甚至還有一壺酒。

一杯溫酒下肚,林逸才真正緩過勁來,臉頰迅速掛上酡紅色。

張婉玉望著林逸,若有所思道:"聽說皇上連著三天留宿在瓊花宮,是真的嗎?"

林逸迷迷糊糊的,抬頭對上張婉玉美艷中帶著些許稚氣的面孔,點頭道:"是啊……怎麼了?"雖然前兩天都被自己下藥迷倒了……

少女眼中帶著羨慕的神情:"真好,我也覺得,皇后這麼好,皇上不會不喜歡的。哎……只是皇上很久不到我那邊去了。"

林逸笑著:"反正下個月就開始輪崗了,總會輪到你的……"

張婉玉突然握住林逸的手:"皇后,我想求你一件事。"

"嗯?"

"把我安排在月初吧……"

"行啊,沒問題,"林逸晃晃悠悠道,"多大點兒事,回去我改一下名單。"

張婉玉這才露出天真笑容:"太好了!"

接下來張婉玉又恢復成原本的活潑,興致勃勃地給林逸講最近的趣事。

兩人聊得投入,誰都沒注意窗外突然掠過的黑影。直到一個白色的雪團從窗外飛進來,噹噹正正打在林逸臉上。

林逸被突如其來的冰涼砸得一激靈,猛地站起身,抹掉臉上的雪水,生氣道:"誰在外面?!"

又一個雪團飛進來,旁邊的張昭儀驚叫一聲,顯然也中招了。

林逸挽著袖子推門走出去,四下張望,很快便發現一個小個子躲在不遠處的梅樹後,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正朝他做鬼臉。

他記得那是皇帝和於貴妃的兒子,三歲的大皇子沈啟軒。

林逸瞪著眼:"臭小子,你過來!"

大皇子吐舌頭:"不過去就不過去!氣死你!哈哈哈!"

林逸氣呼呼追過去,小孩轉身要跑,奈何腿太短,很快就被林逸抓住。

幾分鐘後,幾個宮女嬤嬤匆匆趕來,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少年提著小孩,小孩的雙手被扳到身後,懸在半空中,雙腳亂撲騰,卻怎麼也掙脫不了少年的手。小孩急得小臉通紅,大大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扁著嘴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放手!快放了我!你這個壞人!!!"

"還嘴硬?!趕緊賠禮道歉!"

"不!嗚……"豆大的淚珠從眼睛裡冒出。

"不許哭!"林逸大吼道。

大皇子顯然沒見過表情這麼嚴肅的林逸,嚇得不敢哭了,只扁著嘴一抽一抽的。然而這種狀態並沒持續多久,他看見自己的宮女和嬤嬤跑過來,便再次用力掙扎。

"救命!皇后要殺人了!你們快來救我!!!"

幾個宮人見抓著大皇子的是皇后,都不敢輕舉妄動。

大皇子急了:"你們愣著幹什麼?!快點過來啊!!!我叫父皇誅你們九族!"

宮人們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時間求林逸放過大皇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有一個年老的嬤嬤竟然哭得差點昏厥。

"……"林逸也嚇傻了,他只不過是想懲罰一下這個頑皮的孩子,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鬆開手,小孩一個骨碌落在地上,幾個宮人連忙撲過去一陣噓寒問暖。

"你等著,我將來一定會打敗你的!"大皇子對宮人的關心完全不領情,還朝林逸揮舞著小拳頭。

這麼一鬧,他也沒有跟張昭儀賞雪談人生理想的興致了,轉身進了暖閣,剛想跟張昭儀說話,突然窗外又飛進幾個雪團,目標全都是張昭儀。

張昭儀尖叫著站起身,下意識地想躲繼續不斷投入的雪團,卻不小心被椅子絆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旁邊的宮女連忙跑過去扶,卻發現自家主子臉色慘白,已經不省人事。

一團亂。

林逸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張昭儀已經醒來,臉色仍然很差,此時虛弱地朝林逸投去一個抱歉的微笑:"多謝皇后送我回來……"

林逸知道自己的臉色絕對不比張昭儀好多少,但潛意識裡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強撐著疲憊的身體陪抱昏迷的張昭儀回到寢宮,又看著張昭儀悠悠轉醒,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這個季節就是容易得病,你也要多注意才行。"

"大概是前幾天凍著了,"張昭儀咳嗽幾聲,"應該不用勞煩太醫……"

"那怎麼行?!生病就要看病,不然嚴重了怎麼辦?!"

張昭儀低低笑著:"你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帶著一身病陪我?我真的沒事,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我……沒事……"

"看看,你也這麼說。"

"呃……"

"快回去吧,"張昭儀扯了扯林逸的袖子,"等我們病都好了,再一起去賞雪。"

林逸訥訥點頭,囑咐張昭儀的貼身宮女要好好照顧主子,便起身離開。林逸並沒發現,當他邁出寢殿大門,躺在床上的張昭儀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怪異的光亮。

16.

林逸回到瓊花宮,進空間裡挑揀了幾種藥材,派人送到張昭儀宮中。

忙活了半天,此時終於可以喘口氣了,林逸拖著病痛的身體爬上床,睡得昏天黑地。

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睡前喝的藥起了作用,燒退下來不說,整個人也精神許多。

病的沒胃口,晚飯也吃得簡單。

林逸坐在飯桌前,看著面前清淡的素菜加稀粥的搭配,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為了身體,只能硬著頭皮吃下去。

吃過晚飯,林逸想到馮太后叮囑自己的話,便又派了個人去青霄殿,讓皇帝下個月按照排好的名單招妃嬪侍寢。去傳話的宮人很快哭喪著臉回來,帶回的消息卻是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只能由守門太監一層一層傳進去。

林逸心想這樣不是辦法,為了讓馮太后挑不出毛病,這事還是自己親自去說比較好。--就是不知道皇帝給不給自己面子。

想到皇帝,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與皇帝做過的荒唐事,一股莫名的懊惱湧上心頭,他實在不想見那人,他怕自己見到那張臉會忍不住想砍了那人。儘管他安慰自己只是被狗咬了,但那天夜裡所受的疼痛和屈辱已經深深在心底刻了印記,讓他無法忘記。

--哎,誰叫自己寄人籬下呢……

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林逸站起身吩咐道:"我親自去一趟青霄殿。"

話音剛落,殿門外突然走進一個人,金線玄色錦袍,墨玉頭冠,一張俊臉神采奕奕,正是林逸要找的當今天子沈黎昕。

"……"林逸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走到他跟前,笑容滿面地將他順手拉入懷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摸了摸林逸的頭髮,柔聲道:"怎麼又瘦了?朕幾天沒來看你,想朕了嗎?"

--想你媽。

林逸在心中誠摯的回答,表面上傻笑著:"呵呵!"

沈黎昕坐在椅子上,又抱著少年讓其坐在自己腿上,林逸心裡抗拒,卻不能說什麼,只能任由沈黎昕擺佈。

"朕昨天得了一件好東西,想著皇后大概用得上,就給你拿來了。"

皇帝叫來隨從的宮人,那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件雪白的毛皮衣服,毛色純白,沒有一絲雜質,顯然是用上好的動物皮製成的。

"這雪狐是難得一見的靈獸,雪狐皮更是千金難買,三年才能做這麼一件雪狐裘。皇后體虛畏寒,想必很需要這樣一件衣服。"

林逸本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件衣服,聽到皇帝的話,驚得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了。

心裡暗嘆:真造孽,我可不敢穿……

沈黎昕不知道林逸心中的想法,他將衣服拿過來在林逸身上比了比:"穿上給朕看看。"

林逸一臉便秘相:"不要吧,太貴重了,臣可不敢收。"

"這有什麼?朕說給就能給,快點穿上!"命令的語氣。

林逸沒辦法,只好慢吞吞給自己套上了。

他比劃了一下袖子,純白的毛皮敞袖看起來十分拉風,沒有鏡子,想必自己穿上會顯得十分富態。絨毛領子圍在脖子上,下巴能掃到細膩的毛皮,身上暖暖的,的確是一件好衣服。

林逸穿著狐裘轉了兩圈,抬頭對上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靦腆一笑:"挺好的!呵呵!"

沈黎昕則滿意地看著一身雪白的少年。白瓷般精緻的面孔襯著純白色的毛絨領子,更襯出一股清新脫俗之感,恍如謫仙。當他得到這件狐裘,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時而機靈古怪時而憨態盡顯的少年。所以才會帶著狐裘親自趕來瓊花宮,只想親眼看見少年穿上這件狐裘的樣子。

"皇后此時的樣子,倒是與雪狐有些神似。"

"……"林逸正穿著狐裘臭美,此時聽見皇帝的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特麼的你才是狐狸你們全家都是狐狸!

林逸一臉不樂意地瞪了皇帝一眼,隨即將狐裘脫下交還給宮人。

輕咳了一聲,故作鄭重地道:"皇上,臣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說。"

"什麼?"

"之前給您看的那個輪崗侍寢……"

沈黎昕挑眉:"朕讓你幫朕做事,你倒跟太后沆瀣一氣起來。朕想做什麼,還讓你們教嗎?朕不同意。"

林逸皺著眉:"皇上,您既然讓臣幫您,那也要您配合臣的工作啊!"

"配合你工作?"沈黎昕有些好笑地重複。

"是啊!您讓臣幫您打理後宮,臣也深知後宮和睦的重要性,但是宮中妃嬪都盼著您去,您要是不去,後宮還怎麼和睦?難道皇上您是想讓臣幫您……安撫後宮的姐姐妹妹?"

沈黎昕瞪著他:"你敢!"

林逸聳肩:"那您說怎麼辦?"

沈黎昕沉默片刻,悶聲道:"皇后說的朕會考慮。如今國事繁忙,朕也無心留戀後宮,一切等年初再說吧!"

"……"林逸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皇帝下半身。

沈黎昕發現了林逸的小動作,冷哼道:"皇后難道沒嘗過這滋味?"

林逸臉色發白了白,半晌說不出話。

沈黎昕神情稍緩,朝林逸招手:"過來,讓朕好好看看。"

林逸搖頭:"張昭儀病了,皇上最好去她那邊好好看看。"

沈黎昕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林逸嘆氣道:"皇上,今天太后又把臣訓了,臣可不敢留您在瓊花宮,到頭來落得個'皇后專寵''穢亂宮闈'的壞名聲。"

沈黎昕彎起唇角:"朕就是想'專寵'你呢?"

--那你就去死吧!

林逸心裡淚流滿面,他真不想跟這個傢伙對話了。

轉身,指著大敞的殿門外漆黑的夜色:"皇上,您去找個紅顏知己陪你看雪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吧!"

"……朕想跟你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但是臣不想跟你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林亦寒,別挑戰朕的忍耐極限。"沈黎昕咬牙切齒道。

林逸回頭,一臉認真道:"皇上,您不問臣為什麼不想跟您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嗎?"

"夠了!!!"

"因為臣就是不想跟您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沈黎昕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林逸拉過來,林逸重心不穩,跌跌撞撞地摔到沈黎昕懷裡。

感覺到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覆上臉頰,林逸一邊哆嗦一邊傻笑道:"皇上……您別激動,剛才跟您開玩笑呢……"

"開玩笑?皇后,你惹怒了朕,還想逃走嗎?"沈黎昕一手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其與自己對視。

少年目光躲閃,烏黑的眸子中帶著明顯的膽怯,卻依舊嘴硬地咧嘴傻笑:"臣哪敢惹皇上不高興啊哈哈都說了是開玩笑……嗯對……就是開玩笑……"

沈黎昕冷笑,突然將少年扛起,大步朝寢殿走去。

第二天一早,林逸趴在床上看著吃飽喝足的某禽獸離開瓊花宮。昨天夜裡皇帝倒是沒怎麼折騰林逸,只做了兩次就放了手,只抱著一動不能動的少年沉沉睡去。

想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林逸有些自暴自棄地把枕頭丟到床下。

--又嘴欠了不是?!明明人家就是來送件衣服,好好把人家哄走不行嗎?!非要在語言上占人家便宜,到頭來把人家惹火了,倒霉的還是自己……

林逸懊惱地捂著腦袋在床上翻滾,卻不小心牽動痠痛的某處,嗷的一下,又不動了。

下午林逸身體感覺好些了,便起身去看望張昭儀。

剛進寢殿,就看見張昭儀倚靠在床頭,摀住嘴朝床邊的痰盂裡乾嘔。

林逸皺了皺眉,邁進屋中,張昭儀臉色慘白地抬起頭,神情驚慌,當看清來人之後,才鬆了一口氣,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皇后,你來了!"

"怎麼又嚴重了?昨天太醫沒來瞧嗎?"林逸走過去坐在床畔。

"我的身體我清楚,吃點藥就好了。還要謝謝皇后昨天給我拿了那麼多藥。"

"那讓我看看。"林逸說著,迅速拉過張昭儀的手腕,手指摸上手腕的脈搏。

張昭儀一驚,卻不敢抽手。半晌,小心翼翼問道:"皇后,您會切脈嗎?"

林逸鬆開張昭儀的手腕,咧嘴一笑:"啊哈哈……不會。"

"……"

17.

第17章脈象

林逸坐在桌前,一手托著下巴,另一手在桌子上有節奏地敲著。

面前攤著一本醫書,上面記載著各種各樣脈象以及相關的病症。林逸從沒摸過別人脈搏,第一次試過張昭儀的脈象便在心中牢牢記住。他回來以後試著摸了自己的脈搏,明顯不如正常人般穩健,若有若無的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好吧,這身體也不是正常人的身體,從入冬以來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斷,如果不是自己如小強般頑強的求生意志說不定早就掛了。

現在一個疑問擺在眼前:這張昭儀到底得了什麼病……?

不用看書,心中早已有了一個模糊的回答,卻又不敢妄加定論,於是才翻出醫書來試圖從上面找到想要的答案。

然而翻了很久,卻始終不得要領。他也明白醫學博大精深,自己這只只翻了幾本書的三腳貓肯定不能勝任治病救人的工作。林逸心裡有些懊惱,可他按耐不住心裡的好奇。

想到這裡,他招手叫來站在一邊的太監李小忠。

"把手伸出來。"

李小忠乖乖伸手給林逸,林逸一把拽過來按住脈搏。

強健有力,略微有些急促。

林逸抬頭,發現李小忠的眼神飄忽不定,臉頰上還掛著詭異的紅暈。

"你怎麼了?發燒了嗎?"林逸奇怪地問。

李小忠連忙從林逸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識退後兩步,垂著頭道:"奴才沒事,是屋裡炭火燒的太熱。"

林逸心想:李小忠是男子(曾經的),脈象肯定跟女子不同,所以李小忠的脈象與張昭儀的根本沒有可比性。

就在這時,宮女流霞端著果盤進來,剛好從林逸面前晃過。

林逸想都沒想就叫道:"流霞,你過來給我摸摸!"

流霞將果盤放在桌子上,哆嗦了一下,抬頭狠狠瞪了林逸一眼:"才不要!"說完轉身捂著臉跑了。

"……"林逸怔怔看著流霞的背影,半晌才反應過來,是自己說的話讓人家誤會了。

哎……

林逸默默扶額,是我這個主子平日裡太沒威嚴了,連一個小宮女都不把自己當回事……

既然自己琢磨不出答案,那就只能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了。

林逸第一次來太醫院,只見寬闊的院子裡,好多身著墨綠色衣袍的醫官忙碌著。

他帶著李小忠走進院子,沒有人攔他們,甚至那些忙碌的人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正好一個年輕的醫官從面前經過,林逸連忙走過去,哪知竟撲了個空,那醫官抱著簸箕徑直從林逸面前走了過去,就好像林逸是空氣似的。

身後的李小忠不樂意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人的袖子,揚眉道:"大膽,見了皇后還不下跪?!"

那年輕人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李小忠,又看向李小忠旁邊的人。那是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身形並未長開,眉眼如畫,配上一身青色錦緞白絨邊的袍子,雍容中透著一股不食煙火般的俊逸。

簸箕掉在地上,裡面的草藥灑得到處都是。

"下官參見皇后千歲!!!"

"參見皇后--!!!"滿院子的人跪了一地。

林逸看了看李小忠,李小忠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在林逸看向自己的瞬間變成諂媚的笑容:"主子,進去吧!"

林逸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感激地拍拍李小忠的肩膀,朝裡面走去。

太醫院似乎從來沒有如此大的人物光顧。

平日裡與藥材作伴的醫官們趴在圍在外面,扒著窗戶朝正堂張望。

透過紅木窗,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的青色身影坐在上座,站在旁邊的年輕宦官則一身正五品太監副總管打扮。

蒼霖小心翼翼地端著茶水走過去,生怕一個不小心將茶灑了。

還沒等走到座上人跟前,那位年輕的太監便走過來接過茶水,熟練地端到少年皇后跟前。

林逸笑著朝李小忠點點頭,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年輕人,那人就是之前無視林逸的醫官。

"我是來找元太醫的。"林逸開門見山地說道。

蒼霖戰戰兢兢道:"回皇后,元太醫告假返鄉,今日當值的大人們有的去了太后宮中,有的去了史妃宮中,目前也不在。"他說著,悄悄抬頭看去,那少年皇后一手托著臉頰,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明明一副愁容,卻給人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蒼霖不由得看呆了。

"咳咳。"旁邊的李小忠咳嗽兩聲。

蒼霖回過神,連忙收回目光,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片刻後,少年發出一聲嘆息。

"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后,下官蒼霖,只是一名醫官。"

"蒼……霖……你進太醫院多久了?"

"回皇后,五年有餘。"

"哦……"少年又陷入沉思,"那你一定也給很多人看過病吧?"

"回皇后,下官醫術不高,只給一些宮女太監們醫治過。"

"那也應該可以……"少年喃喃道。

蒼霖沒聽清,心裡琢磨著這位貴人最後一句說的是啥。那邊林逸抬高了聲音朝他招手:"你過來坐,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林逸先是將自己從古籍上摘抄並改進的藥方給蒼霖看了,蒼霖認真讀完,給了林逸一些建議,又告訴林逸不同藥材的保存方法。旁邊的李小忠拿來紙筆,林逸一一記下,吹乾了之後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等做完這些,林逸才緩緩道:"蒼大人,我對脈象也十分好奇,你能告訴我這種脈像是什麼病嗎?"他說著,將默記在心中的脈象演示給蒼霖看。

蒼霖先是看得一頭霧水,有些疑惑地問道:"敢問皇后,這位病人有什麼病症?"

"頭暈,嘔吐,總是很疲倦。"

蒼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皇后千歲,這是有喜的症狀啊!恭喜皇后!"

--去你X的!

林逸狠狠剮了蒼霖一眼:"胡說什麼呢?我說的是我宮裡的金毛獅王!"

金毛獅王是瓊花宮後院捉老鼠用的大黃貓,性別公,林逸偶然見到,發現那貓毛髮很長,看起來十分威武,便起名金毛獅王……

"是是是,"蒼霖也反應過來,眼前這位貴人並不是嬌滴滴的女子,連忙擦了擦冷汗,"是下官有眼無珠了……"

"懷孕了嗎……"

蒼霖又說了一些有關金毛獅王的奉承話,見皇后坐在那裡若有所思,他便訥訥收了口。

林逸想了一會兒,站起身對蒼霖道:"謝謝你,我先回去了。改天有問題還來請教你。"

"是。"

林逸回到瓊花宮,坐在椅子上猛灌了一碗燕窩。

入口甜味沖淡了心裡的凝重,林逸習慣性地敲打著桌面,腦中轉個不停。

張昭儀懷孕了,但是她顯然不想讓人知道,而自己先前曾經為了編排侍寢名單而查過皇帝的起居記錄,近三個月並沒有張昭儀的名字出現在上面,張昭儀求自己把名字排在月初,急切地想侍寢……

思來想去,最後得出一個理所應當又顯而易見的結論。

--皇帝綠了。

"噗……"林逸捂著嘴以防自己笑出聲來。虧他還是一國之君,在外人面前一臉囂張樣子,在家卻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難怪沒幾個孩子……真是……大快人心啊!!!

李小忠見主子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動不停,有些擔憂道:"主子您怎麼了……?"

林逸連忙爬起來,恢復成嚴肅的模樣:"沒事,就是突然想到一件開心事。"

"……"

.

第18章頂撞

這天夜裡皇帝又不請自來,一進屋就抱了少年坐在床畔。少年意外乖順,甚至在沈黎昕的手覆上臉頰的時候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沈黎昕心情愉悅,扳過少年的臉使其與自己對視,笑道:"皇后今天怎麼了?"

少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大大咧咧:"沒什麼!呵呵!"

沈黎昕微微皺眉,與這少年相處時間久了他發覺,這人笑得越燦爛心裡就越逆反,索性換上一副冷笑,捏著少年下巴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林逸吃痛,有些不滿地盯著沈黎昕,沈黎昕也盯著他。

"你幹什麼?!"

沈黎昕咬著牙:"你又在算計什麼?"

林逸掙扎兩下,卻是徒勞無用。

"算計什麼?"他有些好笑地重複道。

沈黎昕揚眉:"沒有嗎?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這樣跟朕笑的時候,接下來準沒好事!"

林逸無辜地眨眨眼:"冤枉啊!人不是因為高興才笑嗎?!臣今天高興,所以就多笑兩聲……真沒別的意思!真的!!!呵呵呵……"

"高興?那你說說,今天有什麼高興事?"

沈黎昕鬆手,少年連忙捂著下巴從他腿上跳下去。

林逸靦腆一笑:"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哪能跟皇上每天操心的國家大事相比……啊哈哈……"心裡嘀咕這傢伙估計不知道自己綠了吧不然怎麼還能如此淡定……想到這裡,再看著皇帝氣定神閒的樣子,突然有些同情他……

林逸走到沈黎昕面前,用自己的爪子輕輕拍了拍龍肩,一本正經地嘆氣道:"是男人就要學會處事不驚。"

"?"

"皇上,事業固然重要,但同時也不要忘了家庭。沒關係,一切都會過去的,現在回頭,為時不晚。臣會默默的……精神上支持你!"

沈黎昕一把抓住搭在自己肩膀的爪子,順勢一拉,某隻小野獸再次跌進自己懷中。

"……皇后整個人都是朕的,朕的皇后不支持朕,難道還要支持別人?"

"皇上,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臣不是東西,不能做人的所屬物。"……等等,這話怎麼說的有點彆扭……?林逸眨巴眨巴眼睛,繼續道:"……說錯了,臣是東西……啊呸……臣不是……不對……"

沈黎昕被逗樂了,伸手刮了刮少年的鼻尖:"整個大周都是朕的,難道皇后不是朕的所屬物?"說著翻身將少年壓在床上,用力吻上那兩片如花瓣的唇。

林逸本因為說錯了話而有些懊惱,此時見對方壓下來,嚇了一跳。本能地想反抗,卻轉念一想,前幾次就是自己反抗太厲害了所以才吃虧,反正都被狗咬過好幾次了,這次乾脆不反抗,說不定人家對自己沒意思就不再糾纏呢……?

然而,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沈黎昕發現少年只側著頭任自己擺佈,心裡奇怪,於是邊解少年衣帶邊問道:"皇后今天是怎麼了?"

少年轉頭,朝沈黎昕露出笑容,一雙氤氳著霧氣的眸子裡儘是嬌媚誘惑。

"臣這樣……皇上不喜歡嗎?"千萬要不喜歡啊!

沈黎昕手中的動作一頓,呆呆望著那張魅惑的小臉。

林逸心裡冷笑,你個抖S就喜歡欺負厲害的人是吧今天老紙就不伺候了愛咋咋地!他還朝皇帝投去一個自以為認命的眼神。

沈黎昕見少年非但不抗拒反而引誘自己,心中大喜,按捺不住下腹的脹熱撲過去用力撕扯少年的衣服。

"哎哎哎皇上!"林逸這才發現不對勁,連忙大叫。

"怎麼了?"沈黎昕抬起頭,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

"臣……我……唔唔唔!!!"

沈黎昕不耐煩地堵住少年的唇。

又是一夜折騰。

林逸趴在床上挺屍,看著折騰一夜仍舊神采奕奕的皇帝換上龍袍起身離去。

被折騰了一夜的林逸童鞋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自己昨天又被X了呢……回想起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心中卻沒有之前幾次的屈辱感,反倒十分平靜。

這讓他突然一陣心慌。難道自己X著X著就習慣了嗎……?!開什麼玩笑!!!

莫名的危機感爬上心頭,林逸睡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哪知屁股一痛,嗷地跳起來。

入冬以來,馮太后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廢了去星羅宮請安的規矩,實際上是因為皇帝迎娶皇后,為了表示自己無意干涉後宮才閉門謝客。儘管如此,仍然有妃嬪時常去星羅宮走動,甚至太后時常自己也會叫一些人過做客。而妃嬪去皇后宮中請安的規矩則由於缺少帶頭人而從未實行過,林逸自己也嫌麻煩,從沒硬性要求眾妃嬪請安……倒是他自己之前總往別的妃嬪宮裡跑……

而這一日馮太后又叫他過去,林逸多少能猜到目的。果然馮太后又當著幾個妃嬪的面將他劈頭蓋臉一頓罵,內容仍然是讓他勸皇上雨露均霑不要總霸著皇上不放手……

林逸本就憂心忡忡,此時挨?,許久未嘗的憋屈感又冒出頭來。

等到馮太后罵累了,端了燕窩細細品著,林逸才抬起頭,卻不是以往的笑嘻嘻,反倒沉著臉,嘴角掛著一抹冷笑:"太后說的是。只是……皇上的腿長在皇上身上,臣又沒法左右皇上的意願,再說,皇上去瓊花宮,臣也沒有關門不讓進的道理吧?"

端著瓷碗的手微微顫抖,馮太后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嚴厲:"皇后,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竟然敢教訓起哀家來了?!"

林逸哼哼道:"不敢,不敢。臣向來就事論事。"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坐在兩邊的妃嬪,又再次落在上座的婦人身上:"有道是孤掌難鳴,要不然,臣把皇上叫來,您當面跟他說?"

馮太后氣得渾身發抖:"反了反了,你才進宮多久,竟然跟哀家如此說話……皇后,你心裡還有沒有哀家,有沒有皇上!"

--沒有。林逸腹誹著。

"如果太后覺得臣無法勝任,大可收回鳳印。"老紙不陪你玩了!

說完便學著人家甩袖的樣子轉身,瀟灑地離開,留下太后和周圍看熱鬧的妃嬪面面相覷。

出了星羅宮,林逸帶著李小忠在後宮亂逛,不知不覺就到了張昭儀的住處。

此時張昭儀住的碧雪閣大門緊閉,門口只有一個懶洋洋的小太監。

林逸心裡奇怪,繞過正門,從一個不起眼的偏門進去。從廊下走過的時候,他突然聽見屋子裡有細微的對話聲。其中的女聲顯然是張婉玉無誤,而那個男聲……

林逸滿頭黑線地扶牆:拜託,不要這麼巧吧???

那男的低聲說了什麼,張昭儀突然低聲嗚咽起來。

"……皇后已經察覺了……以後你不要再來了。"

"……這個孩子……不能留……"

"你走!這是我跟皇上的孩子,跟你一點關心也沒有!你走!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

"婉玉,你不能把他生下來!聽我的話!"

"不要!你走!你快走啊!!!"

太陽穴突突直跳,林逸朝站在不遠處的李小忠擺了擺手,兩人便一前一後悄悄從原路出了院子。

回瓊花宮的路上,李小忠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主子,剛才那個……"

林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逛御花園逛得有些累,咱們快回去吧……"

李小忠望著自家主子有些憔悴的面孔,心中瞭然。

下午林逸又發起高燒,幾個太醫過來診病,又是開藥又是叮囑弄得寢殿裡亂鬨哄的。

林逸躺在床上,意識朦朧間,感覺到有人坐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他睜開眼,朝俯視自己的皇帝露出一排小白牙,有氣無力道:"怎麼又來了?"

對方也笑起來:"怎麼,朕為什麼不能來?"

"我都要死了,你還來幹什麼……"

手腕突然被抓住,皇帝的臉在眼前放大。

"胡說什麼?朕讓你死了嗎?"

林逸無聲地笑了笑,接下來又是一連串咳嗽。

"我都忘了,皇上掌握著生殺大權,皇上不讓我死,我這條賤命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天……"

沈黎昕心中一緊:"皇后,你說什麼?"

林逸邊咳嗽著邊搖頭,用力翻過身背對著沈黎昕。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朕都聽說了,你今天在太后那裡……"

林逸回頭瞅了他一眼:"所以您快點把我攆出宮去吧,不然我都不保證自己還會做什麼……"

沈黎昕抽了抽嘴角,心中釋然。輕輕抱起床上的少年,摟在懷中,手覆上滾燙的額頭。

"你這是跟誰賭氣呢?"

懷中的少年哼哼兩聲,依舊緊閉著雙眸。

沈黎昕伏在林逸耳邊喃喃道:"她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只要你乖乖聽朕的話。"

或許是病痛的折磨,或許是穿越以來戰戰兢兢度日的壓抑,此時半夢半醒間聽見那人的話,明知道那只是糊弄人的甜言蜜語,心裡卻像一塊大石頭落地似的,一下子沒了負擔。

--不管那麼多了,先暈一會兒再說……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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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陰謀

沈黎昕放下沉睡的少年,站起身,王福匆匆走近,低聲道:"於貴妃娘娘在外面求見。"

他心裡詫異,低頭看了一眼王福。

"她怎麼來了?!"

"回皇上,娘娘說有要緊事稟報。"王福一臉恭順的樣子站在那裡,小心翼翼道。

"王福,你跟了朕這麼久,應該知道朕不喜歡被掃興吧?朕在皇后宮中,沒心情見她!"

"但是……"

"難道你的主子是於貴妃嗎?!"

"奴才不敢……"王福連忙跪下,渾身抖得像篩子,"是於貴妃娘娘非要進來……奴才攔不住……"

"讓她回去!"

就在這時,門外想起一個聲音。

"臣妾的確有要緊事跟皇上說,或許皇上聽了不會覺得掃興。"

話音剛落,美艷的女子裊裊娜娜地走到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皇帝收起生氣的神情,也換上淺笑,上下打量著於貴妃:"你想跟朕說什麼?"

於貴妃邁入大殿,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來:"皇上,臣妾偶然間聽聞一件有關張昭儀的傳聞,事關皇室血脈純正,臣妾不得不冒死趕來稟報。"

沈黎昕揚眉重複道:"張昭儀?"

於貴妃看了看四周,王福在皇帝腳邊跪著,兩三個宮女站在遠處角落,一副屏風後是一張床榻,帷幔垂著,裡面影影綽綽地看不真切。

王福見狀,悄悄爬起來帶著屋中其他宮人離開,將屋子留給皇帝和於貴妃。

沈黎昕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卻不說話。

於貴妃這才緩緩道:"臣妾聽說,張昭儀有孕了。"

"哦?有這種事?"

不遠處的大周天子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話語中帶著十足的冷漠。

於貴妃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小心翼翼望去,卻發現那人的的確確是在笑著,只是那笑,帶著些許毛骨悚然的意味。

她壯著膽子繼續道:"如果真是有孕,那也是喜事一樁。只是……張昭儀腹中的孩子,恐怕並不是龍嗣。"

"皇上,皇后自從進宮以來,與張昭儀交往過密……臣妾聽說,皇后曾在張昭儀住處待到深夜才離開。"

停下喘了口氣,再次抬眼看向座上的帝王,只見那人深邃的眸子裡光芒灼灼,直直盯著自己,彷彿要在身上盯出一個洞。她嚇得身體一抖,連忙定了定神。

"說下去。"皇帝命令道。

"臣妾還聽說,今天張昭儀告病沒去給太后請安,皇后先離開星羅宮,卻是直接去了碧雪閣。路過碧雪閣的宮女說,皇后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便急匆匆離開,張昭儀在屋中垂淚。"

修長的手指無節奏地敲打桌面,沈黎昕托著下巴,盯著於貴妃半晌,緩緩對門外道:"王福,派人把張昭儀叫來。"下意識朝床榻的方向望去,只見帷帳內,那個人似乎動了一下。

他彎起唇角,笑容中帶著詭異。

很快張昭儀被帶入大殿,那少女臉色蒼白,眼中帶著明顯的懼意,室內漸暗的光襯得那憔悴的面孔白的近乎透明,卻是與那曾經見到自己就落荒而逃的少年皇后有些相似。

沈黎昕想到這裡,再次看向另一邊的床榻,心被什麼東西填滿得快要溢出來。

張昭儀顯然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對于于貴妃的審問,她完全招架不住,幾句話便放棄掙扎,撲在地上哭著承認自己懷孕孩子不是皇帝的,漂亮的面孔滿是淚痕,上氣不接下氣的似乎隨時都會暈倒。

給皇后診病的太醫們還在偏殿待命,皇帝叫了他們過來,一一給張昭儀把脈,得到的結論都是:已經懷有近兩個月的身孕。

於貴妃一臉得意,步步緊逼:"張昭儀,本宮問你,誰是與你苟且之人?"

張昭儀跌坐在地上,望著於貴妃,半晌說不出話。

沈黎昕道:"你說,孩子是誰的?"

"是……皇后……"張昭儀咬著唇道。

"張婉玉,皇后身份尊貴,豈容你如此侮辱。你再說一遍,那人是誰?"

"……皇后……"張昭儀氣若游絲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於貴妃這才露出勝利的笑容,看了一眼張昭儀便收回神情,轉身跪下:"皇后與張婉玉私通,張婉玉已認罪,請皇上定奪。"

就在這時,床榻方向傳來一陣細細的咳嗽。

沈黎昕突然站起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似乎想過去,卻猶豫了片刻,又坐回椅子上。

"你醒了?"

"嗯……這麼大說話聲,不醒不行啊……"帷幔裡的人嘆息道。

林逸的確是被聲音硬生生拉出黑暗的。卻不是於貴妃,而是最初皇帝壓低了聲音的抱怨。

他心裡好奇於貴妃到這裡來幹什麼,便屏息聽了一陣子,哪知越聽越離譜。

直到張昭儀哭著認罪,他才發覺事情已經超出他的想像。對於外面的對話,他聽得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如果說是自己佔用了林亦寒的身體在這後宮中生活,比起著副身體原本的靈魂,自己顯然更膽大,卻也不是爭強好勝的人。作為心智正常的男性,對於後宮如花似玉的美女們,他有的只是憐香惜玉之心,每天看著她們私下裡爭風吃醋,他都一笑置之,自以為遊走於鬥爭之外,卻不曾想光"皇后"這一身份,就足夠他站在漩渦中心。

所以煩心事來了,擋也擋不住。

好像有個無形的啄木鳥鍥而不捨地啄敲著腦殼,頭疼的讓他爬不起來,由於發燒的緣故,身體也軟得像一灘爛泥。儘管如此,他卻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

吃力地爬起來倚坐在床頭,透過紗幔看見外面模糊又微弱的光暈和人影。

他聽見皇帝用揚起的音調說:"皇后,她們說你與張婉玉有染。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有幾件事想問清楚。"

張婉玉沒說話,倒是於貴妃說:"皇后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林逸定了定神:"剛才聽太醫們說,婉玉妹妹懷有近兩個月的身孕,如果孩子是我的,那就說明兩個月前我就與婉玉妹妹有關係,但是……"

"於貴妃姐姐,我是什麼時候入的宮?婉玉妹妹,你捫心自問,我什麼時候開始與你交好?"

外面沒了聲音。

"我來回答你們,我進宮不過兩個月有餘,起初的一個月裡甚至鮮少踏出瓊花宮。與婉玉妹妹交好也只是近半個月的事。"

林逸舒了一口氣,擦掉頭上的冷汗,繼續道:"至於今天上午,我的確去了碧雪閣,但我並沒見到婉玉妹妹,婉玉妹妹根本不知道我去。這是為什麼呢……?我想婉玉妹妹肯定知道原因。"

說到這裡,林逸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於貴妃姐姐,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

沈黎昕聽得興起,此時看向於貴妃,發現她果然臉色慘白,在少年說完那句話之後突然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抬頭一臉驚慌地看向皇帝:"臣妾只是……"

"你只是看我好欺負罷了,"帷幔中少年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漸漸變低,"下次記得找點說得通的理由……"

沈黎昕一驚,起身大步走過去,掀開簾子一看,發現少年倚坐在床頭,卻已經雙目緊閉昏迷過去,一張發白的小臉冷汗涔涔,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就連原本粉色的唇瓣也變得青白。

接下來的幾天,皇帝沒再去看他,林逸時睡時醒,每天都被宮人精心照顧著。他恍惚間感覺自己好像換了個房間,但病的七葷八素,他倒是沒心情琢磨自己搬到了哪裡。

這天他終於能起床了,於是跟照顧自己的李小忠說出心中的疑問。

李小忠笑著說:"這是皇上的恩典,溫泉宮不像別處那麼冷,甚至比星羅宮氣溫宜人,皇上讓您在溫泉宮養病呢。"

"可以泡溫泉?"林逸兩眼放光。

李小忠突然包子臉了,顯然對自家主子有異於正常人的大腦回路表示汗顏,半晌才緩緩道:"應該可以。"

"走走,去泡溫泉!"一直萎靡不振的林逸突然蹦躂起來,除了臉色仍不好以外,行動倒是與常人無異。

李小忠默默擦冷汗:不用感謝皇上隆恩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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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洗澡

林逸開門一看,呵,好大的澡堂。大理石砌成的池子,熱氣騰騰的池水,水波粼粼,霧氣繚繞。

一想到這麼大的豪華溫水泳池只有他一人享用就心情愉快,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歡脫地蹦躂進水池裡裡,寬闊的房間裡迴盪著少年旖旎的呻|吟聲(舒服的)。

水溫低於體溫,泡起來很舒服。

這麼一撲騰,似乎病也好了大半,會游泳的林逸仰面躺在水裡游來蕩去,舒服地哼起小調。

此時他心裡也多少有些感激皇帝,竟然給自己安排了這麼好的地方,轉念一想都是因為那人自己才總被折騰,如今借個好地方住也是理所應當。

這樣想著,林逸心裡釋然,開始繼續在池子裡撲騰。

林逸來迴游兩圈就沒了力氣,趴在白色大理石鋪成的池子邊緣休息。

忽然,眼前閃過一道影子。

他以為自己眼花,連忙揉了揉眼睛,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乾淨地似乎能映出自己的面孔,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或許是病沒好,又耗盡力氣才出現幻覺。林逸連忙洗了洗身子,從池子裡爬出來。出水的瞬間,由於少了浮力的托舉,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站在門口的李小忠見狀連忙走過來扶住他,隨後有另外幾個宮人走進來仔仔細細幫他擦乾身體,套上乾淨的裡衣。

就在這時,站在門口衣架旁的太監突然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上,雙眼直勾勾盯著斜上方。

包括林逸在內的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望去,李小忠一臉不滿地走過去踢了那人一腳。

"嚎什麼嚎?!小心衝撞了主子!"

那人依舊盯著一個方向,舉起顫抖的手指了指紅色的門樑。

李小忠也跟著看過去,竟然同樣驚叫了一聲,不動了。

林逸抬頭望去,眼前的一幕讓他同樣震驚不已。

那是一條金黃色的蟒蛇,比手臂還粗,一動不動趴在門樑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李小忠第一個回過神,哆哆嗦嗦道:"主主主子別怕,奴才去叫侍衛--"

那蟒蛇似乎聽懂了李小忠的話,突然伸出信子朝李小忠嘶鳴。

李小忠嚇得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敢動。

其他宮人見狀,全都尖叫著跑遠了。

林逸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看著掛在門樑上的蟒蛇,看樣子這是一條黃金蟒,在前世是一種極其稀有的變異蟒蛇,無法在野外生存,卻一直被人類培育繁殖,性情溫順,不會輕易主動攻擊人類。而眼前這條黃金蟒,蓄勢待發地弓著身子,不斷朝下面的人發出警告性的嘶鳴,與認知中的黃金蟒相差千里。

看著一屋子人躲的躲跌的跌,林逸站在原地,腦中一個聲音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他漸漸地不再害怕,反倒仔細觀察起來。

先不考慮這條珍惜的黃金蟒為什麼會出現在溫泉宮,當務之急是把它從上面弄下來,並且不能傷人。

他想起看過的某本書上提到一種草,具有驅蟲驅蛇的功效,而自己曾經在空間裡見過這種草。

當機立斷,林逸閃身進入空間,憑藉記憶找到那種草,拔了好些出來。

在場的人注意力全都落在那條蛇上,並沒有人注意到林逸的小動作。

等到林逸拿了草出來,當著蛇的面將草葉撕開,擠出其中的汁液。蛇聞到氣味果然渾身一震,本能地朝樑上爬去。

林逸走到嚇傻的李小忠跟前,李小忠回過神,連忙爬起來出去叫侍衛。其他宮人也跟著連滾帶爬地跑了。

林逸最後一個離開,臨走之前他將一個大木桶擺在牆角,又咬破手指滴了幾滴血在桶裡,才轉身走出去。

沒過一會兒,就傳來消息,已經將那條蛇殺死在木桶之中。

"殺了?為什麼?!"林逸嚇了一跳,那可是珍惜動物啊……

"是那畜生突然咬住一個人的手,為了救人才……"

林逸理解地點點頭,他潛意識裡本能地害怕爬行動物,此時聽說蛇已經死了,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條蛇出現在溫泉宮,或許並不是偶然。明明正處於冬眠的動物,為什麼會藏身在他洗澡的地方?明明是非常溫順的蛇類,為什麼會極具攻擊性?

幾個問題串在一起,心中已有了一個答案,卻是他最無可奈何的。索性搖了搖頭不再去想,而是看向李小忠:"那條蛇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回主子,自然是扔掉……"李小忠心有餘悸地擦著冷汗,小心翼翼回答道。

"扔掉怪可惜的。"蛇渾身是寶啊……

"那主子的意思是……?"

林逸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留著吧,既然它不請自來,咱們也不能浪費啊是不?"

皇帝聽說溫泉宮鬧蛇,皇后受了驚嚇,便親自前來慰問皇后。

一腳邁進溫泉宮大門,他就被院子裡傳來的香氣吸引。定睛望去,原來是少年和幾個太監宮女圍坐在葉子凋零的花架下,圍著火盆吃炙肉。

只見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圍坐成一圈,有說有笑的聊著,只有為首的錦衣少年全神貫注的擺弄著火盆上用竹籤串著的肉,白皙的臉頰上還蹭了一塊黑。

沈黎昕悄悄走到少年身後,旁邊的宮人一見來人,全都收了聲音,噤若寒蟬地起身行禮,然後都跑光了。忙於烤肉的少年完全沒發現身後多了個人,仍然賣力地翻轉竹籤,時不時往肉串上刷一些醬料。

"皇后好興致啊!"沈黎昕笑道。

林逸嚇得渾身一抖,回頭一看是皇帝,便咧嘴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你怎麼來了?"

"朕聽說皇后受了驚嚇,特地放下手裡的事過來看看,但是,皇后看起來並不像受驚嚇的樣子啊……"

"啊哈哈……也不知道是誰胡說的,臣不是好好的嘛……哎,又勞煩皇上跑一趟了,臣真過意不去……"林逸舉起一串烤好的肉遞到皇帝眼前,"皇上也嘗嘗?"

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串發出撲鼻的肉香,沈黎昕笑著接過,咬下去,肉汁的香氣在口中蔓延,頓時食指大動,三下兩下吃了個乾乾淨淨。

少年又遞上第二串。

沈黎昕在旁邊坐下,邊吃邊問:"這是什麼肉?"

林逸十分淡定地說:"蛇肉。"

沈黎昕吃肉串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卻依舊面不改色地將第二串消滅掉。他放下竹籤,嚴肅道:"你把南越國聖物給吃了?"

林逸繼續烤肉,手一哆嗦,頭也不抬地道:"聖物?聖物怎麼跑到溫泉宮來了?臣宮裡的侍衛都被它咬傷了,不殺了吃肉難解臣心中不快。"

沈黎昕看著少年認真的樣子,突然撲哧笑出聲來:"也只有你殺了這蛇朕不會怪罪。"

"是嗎?臣真是榮幸之至啊哈哈……"林逸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了。

沈黎昕唏噓道:"這金蛇是南越國聖物,在南越國是要當做神明供奉起來的。前年鎮南將軍攻克南越國,從南越國的神廟裡找到這條金蛇,帶回來獻給朕。去年南越國臣服大周,南越使臣進京,朕親口答應南越使臣要精心照料金蛇,卻不曾想竟成了朕的腹中餐……"

林逸心虛地道:"能做皇上的腹中餐,也是三生有幸啊!再說,誰讓它擅自跑到這裡來,還偷看我洗澡!"

"它還偷看你洗澡?!真是該死!來來來,再給朕一串!"

"……"

兩人就這樣你一串我一串,把南越國的"神明"吃掉了……

吃了烤肉,又喝了幾杯梅子酒,林逸膽子放開不少,不安分地將爪子搭在皇帝肩上:"皇上,你真是好人,把這麼好的地方給我住。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只能敬你一杯!"說完又灌了一杯酒。

沈黎昕抬眼看他:"你是朕的皇后,還用跟朕客氣嗎?再說,你不是給朕做炙肉了嗎?"

林逸嘿嘿笑著,白皙的小臉上掛著酡紅色,兩隻眼睛氤氳著水汽,彷彿勾人心魄般嫵媚。

突然,少年好像又想到什麼,臉色一沉道:"皇上,臣之前病得糊塗,後來婉玉妹妹怎麼樣了?"

沈黎昕饒有興致地挑眉,上下打量著林逸:"婉玉婉玉,叫得真親啊……朕早就知道那女人對朕有二心,只是朕準備對付張家,便讓她在宮中又呆了一段時間。如今張家已倒,她自然被削去封號,關起來了。話說回來,於貴妃那一狀,剛好給朕一個扳倒張家的時機。"

林逸低頭,若有所思。

沈黎昕笑著抬起少年的下巴,使其與自己對視:"朕這次順利扳倒張家,皇后也有功勞呢……"

林逸對皇帝眨巴眨巴眼睛,腹誹道:明明是你利用我!如果不是我經常跟張昭儀一起玩,她能被人發現懷孕,能被於貴妃當做陷害我的工具嗎?!

突然回想起那天皇帝跟自己說過的話。他說"朕允許你跟張昭儀經常走動",顯然他就是在利用自己。想到自己萬眾矚目的靶子和棋子的身份,心中有些不快,索性側頭看向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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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洗澡2

皇帝鬆開手,林逸連忙躲到遠處。

一時間沒人主動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林逸低頭坐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朝邊上看去,發現皇帝完全沒有發怒的跡象,反倒笑意盈盈地揚著眉,那表情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咱們進去來一炮怎麼樣啊"……

林逸從沉思中回過神,哆嗦了一下,朝後縮了縮。

果然,沈黎昕開口道:"皇后……"

林逸裝作弱柳扶風的模樣,咳嗽道:"臣感覺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了。"

"也好,外面風大,還是進去吧!"沈黎昕站起身,走過去將林逸攔腰抱起:"朕送你回去。"

林逸這才回過神,卻是躺在皇帝懷裡一動不敢動,猛地抬頭,對上那人灼灼的視線。

"啊哈哈……怎麼能勞煩皇上呢,還是臣自己來吧……"林逸有些不好意思。

沈黎昕倒是完全不在意,轉身朝寢殿方向走去,笑道:"朕的皇后還跟朕客氣什麼?!要是讓人見了豈不是要笑話朕!"

"……"你這樣我才會被笑話!林逸內心在咆哮。

進了屋,沈黎昕將林逸放在床上,自己也側身坐在床畔。

屁股沾床的瞬間,林逸就下意識地朝床裡面爬,而皇帝偏不讓他往裡爬,熟絡地抓住他的胳膊,順勢一帶,他整個人歪著跌回皇帝懷裡,臉重重砸在胸膛上。吻落在林逸耳朵上,他渾身一顫,不動了。

胡亂親了一陣,沈黎昕笑著道:"皇后現在倒是'香氣撲鼻'。"

林逸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烤肉香味,混在皇帝衣服的熏香裡,就顯得有些奇怪了。他心中一動,連忙用力推開皇帝,義正言辭道:"臣……現在不合適做這個……一身怪味,皇上聞了會倒胃口。"

"沒關係,朕覺得很香。"

林逸想哭的心都有了:"我自己聞著倒胃口不行嗎……"

沈黎昕思索片刻,沉吟道:"也好,朕身上也有味道,不如先去沐浴。"

"啊?!"

沈黎昕看著林逸,笑得像個狐狸:"朕與皇后一起沐浴。"

"啊???!!!"

沈黎昕收了笑容,一臉嚴肅道:"怎麼?皇后不高興嗎?"

"不不不,"林逸連忙擺手道,"能跟皇上一起沐浴是朕的榮幸啊榮幸!"說完之後他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

溫泉宮顧名思義,溫泉是賣點……與星羅宮一樣建在溫泉邊,卻是引了溫泉水入池,原本是皇帝在宮中休閒的地方。只是"暫住"的林逸童鞋在皇宮主人面前沒有反駁權,只能苦著臉跟皇帝一起來到之前遇到過蛇的那間浴室。

看著宮人們一件一件脫去皇帝的衣服,與少年纖細瘦弱截然不同的年輕男子健壯的身體展現在眼前,林逸看得心裡泛酸,就差在臉上寫"羨慕嫉妒恨"了。

正當林逸躲在角落裡狠狠咬手絹,那邊皇帝突然道:"皇后怎麼不過來?"

"啊?!"林逸回過神,發現那些宮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走光了,偌大的浴室裡只剩穿戴整齊的自己和光溜溜的大周皇帝。

見林逸發愣,皇帝又叫了一聲:"過來。"

這回是命令句。

林逸不得不承認,皇帝的聲音總會給人莫名的壓迫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服從對方的命令。

他耷拉著腦袋走過去,猛然回神,又驚慌失措地朝後退去。

"啊哈哈……我我我脫衣服……"

"……"沈黎昕有些好笑地看著少年,不發一語。

少年又走到衣架邊,慢吞吞解開腰帶,脫下外袍,接著是裡衣……打開衣襟的手突然一頓,在露出胸膛的瞬間再次合上。

沈黎昕挑眉,三步兩步走過去,抓住少年握著衣襟的手,用力一扯。

林逸欲哭無淚地看著被自己的手卻是借皇帝力撕開的裡衣。

艱難又痛苦的脫衣服之後,終於可以下水泡澡了。同樣的地點,卻因為多了一個人,林逸洗的格外煎熬。

整個身子加半張臉完全埋在水面以下,只露著鼻子和眼睛小心翼翼觀察一臉舒服的坐在池子邊上的皇帝。

--沒錯,儘管那傢伙沒穿衣服的時候跟普通人一樣,但怎麼說都是皇帝,一想到是皇帝,又曾經對自己做過那種事,他就恨不得奪門而逃。

正想著,突然感覺到一雙目光在注視著自己。

林逸嚇了一跳,竟忘了自己躲在水裡,嘴裡鬆了氣,水順著口腔迅速灌進去,他本能地掙紮了兩下,卻是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由於是在池子裡,所以他很快就……沉底了。

窒息感襲來,周圍都是溫熱的泉水,他想抓住什麼,身邊卻什麼都沒有。

直到那人出現在自己身邊,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托住腦袋,他連忙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另一隻自由的手臂抓住那人的手,雙腿夾住那人的腰。

突然感覺那人身子一頓,下個時刻,那人沒有把他撈出水面,反而欺身而下,將他壓住池底。

眼前陣陣發黑,失去意識前,感覺到那人的唇貼住自己的唇,撬開牙關將一股空氣度入,最後的畫面是那人在水下略顯扭曲的放大的面孔。

彷彿一切戛然而止,再次醒過來,是被抱出水面的瞬間,大量空氣進入肺部引起的劇烈咳嗽。

林逸發現皇帝抱著自己往池邊的方向緩慢移動,水花翻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皇帝帶林逸走到池邊,將渾身無力的少年面朝下靠在池子邊台階上,水下早就挺起的炙熱迫不及待地尋找到入口,藉著水的托力猛衝進去。

林逸發出一聲悶哼,卻由於氣若游絲,變得更像勾人心魄的呻|吟。

"……啊……疼死了……"

沈黎昕扳過他的臉,輕輕親吻他咬得發白的嘴唇:"誰叫你勾引朕?疼就忍著吧!"

下面一個俯衝到頂,林逸疼得不行,開始奮力掙扎,濺起大片水花。

"皇上……啊嗯……疼……求你了……"

"求朕什麼?"

"放過……唔……出來……"

"什麼?朕沒聽清。"

沒有回答,少年面朝下趴在滿是水漬的白色大理石上,瘦弱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沈黎昕以為少年又昏過去了,卻突然注意到從少年側著的臉頰上流下的液體。

他心裡莫名一慌,很快又恢復鎮定,用不愉快的語氣問道:"你哭什麼?"

"沒……"特麼的疼得要死還不讓發洩一下啊?!搞獨裁也不帶你這樣的!

沈黎昕皺了皺眉:"你不喜歡這樣?"

"嗯……"林逸點點頭,腹誹著,廢話!只有抖M才喜歡這樣吧?!

"那好……"

做完一次,皇帝親自將兩人都洗白白,之後便抱起少年出了浴室,朝寢殿走去。

結果在寢殿裡又"正經"地折騰了幾次才算完活,此時已至夜晚。

林逸趴在床上一動不動,感覺到身邊的皇帝下了床。他心裡奇怪,以前皇帝都會留下過夜,今天怎麼精力這麼旺盛?!把自己折騰要死了竟然還能像沒事人似的走人?!

帶著心裡的疑惑,林逸不由得多瞅了皇帝幾眼。哪知皇帝也在瞅他,兩人就這樣對上眼了。

林逸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繼續趴著挺屍,沈黎昕卻一臉溫柔地坐過來,摸了摸林逸的頭髮。

"不是朕不想陪你。年底事比較忙,朕要回去處理一下。"

"嗯,國事要緊,皇上快去吧!"林逸頭也不抬地說。去了就別再回來!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默念。

然而這一幕看在皇帝眼裡,卻是像情人跟自己鬧彆扭。看著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撅著嘴不發一語的少年,沈黎昕心中一片柔軟,不由得用手挑起少年的一縷黑髮,湊到嘴邊輕輕吻了吻。

林逸打了個冷戰。回頭,看見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

.

第22章刺客

深夜。

守夜的小太監坐在台階上,身邊擺著白色的燈籠,夜風很大,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小太監雙手托著下巴,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他並沒有留意到一個黑影飛快掠過,消失在身後沉睡的宮殿中。

寬闊的大殿裡,只有一盞小燈發出如豆的光芒。

黑影攀上屋樑,小心翼翼地觀察下面的情況。

大殿裡看不到一個人影,床幔垂著,透過紗質的帳子,隱約可見瘦小的身影蜷縮著躺著,悄無聲息。

黑影落在地面,緩步朝床的方向走去,沒有一丁點聲響。掀開帷帳,一團錦被展現在眼前。床上的人睡相實在不好,那麼大的空間,偏要縮成一團,恨不得整個腦袋也蒙在被子裡,只有一頭長髮散落在外,烏黑蜿蜒,像一條無聲的溪水。

黑影可沒有興致琢磨躺在床上的某人為什麼要這樣睡覺,黑布遮擋住大部分臉,只露著一雙凌厲的眸子,直直看著床上那人。

黑影爬上床,無聲地朝那一團移動,抬起雙手的瞬間,從袖口露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

刀起,落下。



劃入被子中卻並沒有預想中與血肉摩擦的聲音,反倒是……像紮在棉花上。

心裡暗叫"糟糕",下意識地想抽|出匕首,下個瞬間,他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

?那間深夜的宮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百花盛開的田野花海,陽光明媚,鳥鳴清亮,微風拂過面頰,整個身體被一股說不出的溫暖包裹,讓他心甘情願深陷其中。

他的世界只在這一片明亮的田野中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林逸聽見聲響,警覺地翻身爬起來。

原本寬大的床上,除了那一團用被子包裹的不明物體以外,邊上竟然還躺著一個黑衣人。

林逸有些難以置信地揉了揉雙眼,真有人中獎了!

避開不明物體,爬到黑衣人一側,小心翼翼地掀開蒙面,發現那是個相貌普通的青年,此時仰面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奇怪的是他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好像在睡夢中看到什麼美好的事。

看著另一邊被子上插著的匕首,林逸不由得擦了擦冷汗。

事實上他早就懷疑之前的黃金蟒跑到溫泉宮是人為所致。幸運的是蟒蛇並沒順利傷到林逸,卻誤打誤撞被侍衛殺掉,最後進了皇帝和林逸的肚子。這件事在宮中肯定已經不是秘密,那某後主使沒能達成目的,應該不會善罷罷休。

儘管表面上看,皇后是皇帝的髮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應該沒人會威脅他的安危。他卻跟所有人一樣心裡明白,這個位置代表的是明槍暗箭和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可惜自己目前還不能從這個位置上下來,而宮中的所有人都不能絕對信任,所以為了確保自己不被暗算,他只能儘可能地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做一些防護措施。

還好睡覺的床夠大,他做了一個跟自己身形差不多的靶子,裡面填滿林氏自製麻藥,又弄了個假髮套在上面,蓋上被子,如果不仔細瞅,還真像一個人蒙著被子睡覺。林逸把替身擺在床中央,自己則躲在床另一邊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裡。

這招不但可以抵禦暗算,還能糊弄皇帝。

結果僅僅才第一天,就有殺手上鉤了……

林逸十分欣慰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第一天草草做的靶子並不精緻,充其量看起來是個人,也不知道這個殺手是多急功近利,也不看仔細了就下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個殺手近視呢……

把昏得一臉幸福的殺手童鞋結結實實捆了起來,拍拍手,氣運丹田:"來人啊--有刺客--!!!"

驚慌失措的守夜太監打翻了燈籠,火苗舔著白色的紙燈籠迅速燃起,又很快熄滅成一地灰燼。

等到侍衛們推門衝進寢殿,卻發現刺客已經被捆成了粽子丟在地上,少年只穿著一身裡衣,卻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托著下巴盯著他們看。

總管太監李小忠姍姍來遲,奮力扒開人群想擠進去護駕:"主子--"話沒喊完卻愣住了。

"先帶下去關起來,"林逸踢了踢腳邊的某刺客,環視在場的所有人,"今晚的事誰都不許張揚出去,如果明天讓我聽見外面誰說起,我就告訴皇上你們瀆職怠慢我,讓皇上把你們全都關進天牢!"

一屋子侍衛全都面面相覷,一臉不相信的樣子。

林逸冷笑道:"我說到做到,誰不信可以現在就出去跟別人說。"

沒有人動地方。

"那好,你們記住我今晚說的話。"林逸滿意地站起身,對李小忠道:"走,跟我出去。"

"哎?主子……現在嗎?要去哪裡?"

"嗯……"林逸轉轉眼珠,思索片刻道,"找皇帝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去!"

"……"李小忠突然感到一陣惡寒。主子您能別這麼肉麻不……

沈黎昕突然感覺自己心血來潮按照皇后列的名單招寢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

比如眼前,他正與一個人對著如豆的燭火相視無言。

那個青年比他大不了多少歲,容貌相比沈黎昕的英俊剛毅,那人倒是俊秀文雅更多一些,雲白色的錦袍襯得一身書卷氣,偏有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勾人心魄,儼然是一副風流公子之態。

只可惜,這位風流公子是皇帝的充侍,位列九嬪,一生注定與美女佳人無緣。

沈黎昕與蕭繼人手一捲書,對坐著不知道看了過久,誰都不主動提起就寢,於是就這麼僵持著,直到月上中天,四週一片寂靜。

終於,蕭繼放下手中的書,抬頭對皇帝展顏一笑:"這麼晚了,皇上不去休息嗎?"

沈黎昕瞥了一眼蕭繼,板著臉道:"朕不睏,蕭充侍,你如果累了可以先去睡。"

蕭繼臉上的笑容更深:"皇上在臣宮中,臣怎能先休息?"

沈黎昕抽了抽嘴角,不再說話,而是繼續低頭看書。

燭火搖曳。

不知看了多久,沈黎昕揉了揉有些發乾的眼睛,卻發現對面的蕭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皇上如果不想睡,那臣為您彈一曲如何?"

"嗯,也好。"沈黎昕點頭。

蕭繼叫人搬來琴,琴聲奏響,樂聲如水般徐徐蕩起,婉轉悠揚。

沈黎昕一手托著下巴,默不作聲地聽著,等到一曲終了,他望著蕭繼淡雅出塵的面孔,感嘆道:"京城第一才子蕭家十三郎,天昭三年拜官詔策郎中,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走,卻偏要進宮……"

蕭繼垂著眸子,自嘲地笑著:"是臣仰慕皇上,所以才甘願進宮侍奉。"

沈黎昕嗤笑道:"甘願?"

蕭繼道:"蕭家總歸要有這樣一個人。"

"蕭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名門望族的蕭家了,就算你不進宮,也沒人會拿一家老弱病殘做文章。朕當時倒是想提拔你進吏部,只可惜……"

蕭繼看著沈黎昕,一雙桃花眼目光灼灼:"皇上,如今再說這個,是不是有些晚?"

沈黎昕也上下打量著蕭繼,不再說話。

兩人又開始僵持。

王福悄悄走近來,湊到沈黎昕耳邊說了什麼。蕭繼觀察到皇帝的眼睛驀地一亮,之後彎起唇角笑得溫柔。

王福一臉為難地問道:"陛下,怎麼辦?"

沈黎昕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回去。"說著低頭對蕭繼說:"蕭充侍,你先休息吧,朕還有事要處理,今晚就不陪你了。"

"臣遵旨。"蕭繼下跪道。

蕭繼一直跪在地上,看著那雙金絲龍紋的靴子走出視線,急匆匆的腳步聲越行越遠。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朝外面望去。

那個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走得急促,衣袖翻飛,卻依舊一派威嚴。

搭在窗上的手驟然一緊,手指發白。許久,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夜色中,他才揚起唇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另一邊,因為遇到刺客而"受驚"的皇后童鞋抱著錦緞的枕頭推門走進青霄殿偏殿,跟在身後的小太監急得滿頭是汗,卻只能一遍一遍解釋"皇上去了蕭充侍宮裡並不在青霄殿",皇后卻置若罔聞,逕直走到床前,將自己的枕頭往上一扔,然後整個人朝龍床撲去。

小太監心想派人去叫王公公的人怎麼還不回來啊一邊欲哭無淚地跟趴在床上呈大字型的某人說:"皇后千歲……皇上今晚不會回來了……您看……"您能不能回去睡啊求你了……

林逸急著在龍床上宣佈主權,滾了半天才回頭對站在旁邊的小太監道:"他不回來也沒關係,我在這裡等他!"說著繼續滾來滾去。

"但是……宮裡沒有這個規矩啊……"

林逸瞥了他一眼,一副"你怎麼這麼不識趣"的表情。

下個時刻,另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氣喘吁吁道:"皇后……皇上馬上就回來!"

守在床邊的小太監鬆了一口氣,擦著冷汗退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只聽外面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隨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殿門被人迫不及待地推開,大周的皇帝滿臉笑容地走進來。

"皇后,你怎麼到朕這裡來了?!"

.

第23章夜話

沈黎昕笑著道:"你怎麼跑到朕這來了?"低頭一看,呵,連枕頭都自備了,想的真周到。

林逸望著皇帝笑的開花的臉,心裡震了震,卻很快恢復正常,也笑道:"想你了嘛!"

說完便是通體的寒戰,沒想到自己竟會發出如此肉麻的聲音。

果然,皇帝聽了心情大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壓過來,張開手臂將林逸攬入懷中。

林逸也不甘示弱,一咬牙,順手把旁邊的被子一掀,把兩人結結實實地罩在被子下面。

兩人擠在用被子矇住的狹小空間裡,一時間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真真切切。沈黎昕懷抱著溫香軟玉,心中早就像融化了般酥軟。帶著懷中人順勢一躺,那少年原本就瘦弱,此時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胸口,輕飄飄的彷彿沒有一次重量。沈黎昕不由得收緊手臂,恨不得將那瘦弱的身體狠狠揉進身體裡。

許久,林逸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被裡渾濁的空氣中悶悶響起:"皇后,從沒有哪個人跟朕如此親近過,你是第一個。"

林逸調侃道:"難道那些妃子皇上都沒近過身?!難怪啊……嘿嘿……"笑的意味深長。

沈黎昕一愣,隨後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朕的意思是你跟她們不一樣。這後宮之中除了你,也沒人敢跟朕用這種語氣說話了。"說罷又是一陣感嘆,自己好像從沒跟誰說過這樣掏心窩的話。此時沈黎昕只覺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觀察懷中人的反應。

然而林逸只是輕笑,那笑聲聽在年輕的皇帝耳中,頗有些不以為然的輕蔑。

沈黎昕心中一沉,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凌厲:"朕說的你都明白嗎?嗯?"

"明白!怎麼不明白!"林逸連忙回答道。這皇帝就是皮子緊了想找人給鬆鬆,說白了就是犯賤嘛,聽慣了奉承話突然來個跟自己沒大沒小對著幹的就當寶了。

沈黎昕自然不知道林逸心中的想法,聽見少年的話,他自以為剛才少年的小舉動都是自己想錯了,心中欣喜不已。他小心翼翼捧起少年的臉,狹小漆黑的空間裡伸手不見五指,他卻想要努力看清那人的樣子。

然而懷裡少年卻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從沈黎昕身上拱了下來,掀開被子一角,瞬間新鮮空氣傾洩進來,露出外面昏黃微弱的光。少年的面孔在柔和光線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卻更添一抹艷色。

沈黎昕也翻身趴著,有些好奇地看著。

然而少年又合上被子,將光線阻擋在外。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沈黎昕知道那人已經挪到自己身邊,他緊繃著神經小心翼翼地聽著,心中有些惴惴地等著那人接下來的動作。

他承認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個有些古靈精怪的少年。儘管平日裡事務繁忙不能時刻相見,他卻總是忍不住去想那人的一顰一笑。想到那人是自己最信任之人的弟弟,就等於那人也是自己的身邊人,心裡就會莫名的湧上一股暖意。

正想著,少年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很近,近得彷彿能感覺到那人呼吸的溫熱和身體淡淡的香氣。沈黎昕不由得心跳加速。

林逸嘆氣道:"皇上,臣現在一閉眼,就好像看見那條金蛇張著嘴要朝我撲過來。"

沈黎昕摸摸少年的臉頰,柔聲道:"那蛇不是已經被吃掉了嗎?它不會再來找你了。"

林逸在黑暗中翻了翻白眼,拱道皇帝身邊,身體貼在皇帝的胳膊上,繼續裝柔弱:"但是……臣……害怕……"

沈黎昕心中一緊,翻身將少年緊緊擁進懷中:"沒事了,朕不是在這嗎?"

"皇上,臣今天一直在想,那蛇本應該冬眠,為什麼會跑到溫泉宮去?又偏偏堵在臣出門的地方?臣並不怕畜生,怕的是那站在後面的……人。臣怕在這宮中,還沒等熬過幾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沈黎昕低頭親吻少年的額頭:"不會的。朕會保護你,不要怕。"

林逸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自己跟皇帝擠在一床棉被裡緊緊貼著,在黑暗中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很久,直到他困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失去意識之前還感覺到皇帝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自己的後背。

這一夜難得沒折騰。

第二天林逸起床很晚,皇帝早就不在了。

他起床後簡單吃了些東西,就回到溫泉宮。

剛進門,就見李小忠急匆匆跑過來:"主子不好了!"

"怎麼了?"

李小忠急得一頭汗,伏在林逸耳邊小聲道:"昨天晚上抓的那個刺客,自盡了。"

"什麼?!"林逸剛坐下,此時又站起來,"怎麼會呢?!你們把他關起來之前沒給他搜身嗎?"

"搜了啊!但是他是咬舌自盡!"

"我去看看!"

林逸轉身要走,李小忠連忙攔住。

"主子,很難看的,還是別去了,小心受驚嚇。"

林逸有些懊惱地盯著李小忠看了半晌,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算了……反正多少能猜出想殺自己的人是誰,他也不覺得拷問刺客能有多大收穫。

事實上,儘管他並不在意宮中到底誰怨恨自己,卻也明白不能一味的被動挨打,須知最有效的防禦是進攻,只有讓所有人知道自己並不好惹,才能真正變被動為主動。為此,他不許宮中人將鬧刺客的事張揚出去,又不動聲色地跑到皇帝寢宮,故意蒙著被子交談,是為了讓幕後指使者看不清虛實,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刺客死了,這件事斷了線索,再查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況且……就算抓到罪魁禍首,接下來肯定又有其他人出現。索性……一次性給那些對自己虎視眈眈的人們一個下馬威,叫他們以後不敢再囂張。

林逸心中釋然,眉目舒展開來,開始呵呵呵傻笑。

"主子……"李小忠擦冷汗。

"嗯?"

"那刺客……怎麼處理?還留著嗎?"

林逸白了他一眼:"死人留著幹什麼?吃肉嗎?當然是扔掉……等等……"他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傳令下去,讓各宮妃嬪都到溫泉宮來。我有話對他們說。"

皇后第一次主動邀請妃嬪做客,妃嬪中有狐疑的,有看熱鬧的,也有無所謂的,除了待產的史妃不能到場,其他十四人在午後陸陸續續來到溫泉宮。

溫泉宮前殿擺了桌椅,上面除了一些尋常的瓜果點心以外,還各置一個小巧精緻的碳火盆,用乾淨的金屬絲網蓋著。

林逸坐在首座,滿意地看著坐下養眼的美人們。一咧嘴,原本醞釀好的莊肅氣度消失不見,配上那張絕色面孔,倒變成勾人心魄的媚氣。

"各位姐姐妹妹不必拘禮。進宮以來我都沒跟姐姐妹妹聚過,如今皇上開恩讓我在溫泉宮小住,想到這裡景緻不錯,所以就想請各位姐妹一起欣賞。"他在外人面前從來都以"我"自稱,這也是其他妃嬪不把他當皇后看的原因之一。

下面沒有回答,十幾雙晶亮的眼睛卻齊齊看著他。

林逸笑了笑,叫宮人將一盤盤切好的肉片端上桌。

十幾個妃嬪一起吃烤肉,倒是十分熱鬧。

大殿裡瀰漫著撲鼻的香氣,殿外是霧氣瀰漫流水淙淙如仙境般的景觀。妃嬪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說笑,時而被坐在上座的皇后招呼喝酒。

林逸兩三杯溫酒下肚,臉頰泛起酡紅色,離了席跑到妃嬪堆裡開始胡侃。

"程姐姐你知道那條蛇原來是養在哪裡嗎?"

"臣妾不知。"

"是離溫泉宮不遠的珍瓏館,那畜生竟然放著冬眠不眠,跑到溫泉宮來了。姜妹妹你說,那蛇偏偏就賴上我了……我就站在門口,差點被那畜生一口吞了!"

"竟然有這種事?!皇后您沒事吧?"

林逸挑眉,望著身旁的少女:"當然沒事,當時那條蛇眼看就要咬住一個太監的脖子,其中有個侍衛當機立斷,雙手一抓,就這麼將金蛇噹噹正正抓在手中。那畜生還在他手中不住掙扎,那人真是神勇,就這麼用力一扯,金蛇被活生生地撕成兩段!頓時鮮血四濺!"

"啊!"起初周圍的妃嬪還在專心致志地聽著,此時卻嚇得連筷子都握不住了。

一個年紀比林逸還小的少女白著臉問道:"後、後來呢?"

林逸翻了翻火爐上的肉片,在上面刷了一層醬料,肉片被烤的嘶嘶作響,香氣四溢。

"後來啊,叫我跟皇上一起給烤著吃了。"

旁邊一個妃子正要將肉片送入口中,此時也一驚之下掉了肉片。

另一個瓜子臉的妃子乾脆搖搖晃晃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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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吐了

沈黎昕從御書房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北邊前線傳來密報,突厥王族內部似乎在鬧分裂,這對大周來說無疑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皇帝與幾個大臣在書房裡討論了一個下午,對是攻是守的問題爭論不下。眼看著一場文鬥朝著武鬥的方向發展,聽得腦袋發脹的皇帝陛下大袖一揮,眾位愛卿統統回家吃飯,此時明日再議!

好不容易出了書房,沈黎昕徑直朝後殿走去。自從早上離開就一直忙於政務,連打盹的時間都沒有,也不知那個昨晚自動送上床的小傢伙還在不在,如果在的話,是不是在唸著自己……?

想到這裡,沈黎昕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然而當他走進寢殿,卻被告知,皇后一大早就走了,說是要在溫泉宮宴請眾妃嬪。

原本輕飄飄的心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無情地踩了兩腳,碎成一片片。

沈黎昕望著空無一人的寢殿,唇角的彎度硬生生變成冷笑。

另一邊,林逸坐在美女堆裡胡侃,成功嚇暈了一個瓜子臉的妃子。林逸看了一眼,記得那是陳美人,平日裡不喜張揚,與人說話也唯唯諾諾的,此時一看原來真不是裝的,嘿,膽子真小。

他又喝了一杯酒,臉頰愈發紅得像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帶著一絲嬌態,看起來卻是嫵媚動人。

"陳姐姐這是怎麼了?快來人,帶陳姐姐下去休息!"

幾個宮女連忙扶起臉上發白的陳美人,朝後殿方向走去。

林逸望著宮女攙扶陳美人的背影,抬高了聲音道:"你們仔細點伺候,這溫泉宮最近不太平,別又從哪冒出個刺客傷到陳姐姐。"

旁邊又有人嚇得摔了酒杯。

"怎麼回事?這溫泉宮裡怎麼會有刺客?"

林逸搖搖晃晃轉頭看向不遠處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紫衣少女:"姜妹妹有所不知,這溫泉宮可能是跟我八字不合,我前腳住進來,後腳就跑來一條金蟒傷人,好不容易制服了畜生,半夜又抓了個要殺我的刺客。"說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還好我命大,躲過了,不然此時我也不能坐在這裡跟你們說話。"

四週一下子安靜了。林逸滿意地看著周圍一圈美女,她們有的一臉驚恐,有的卻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他,也有躲在後面幸災樂禍的。

坐在遠處的於貴妃和角落裡的蕭充侍面色如常,這倒引起了林逸的注意。

另一個男妃是跟林逸年紀相仿的少年,林逸很少與他走動,只知他是太常寺卿趙轍家庶出的小兒子,被封為婕妤,除了長得好看外沒有其他優點,進宮倒是一條不錯的出路。此時趙婕妤少年摟著蕭繼的胳膊,一臉鄙夷地看著林逸,時不時湊到蕭繼耳邊說些什麼,蕭繼只是無奈地笑了笑,並沒說話。

看來這小子也是幸災樂禍那一夥的。林逸心想。

旁邊的程美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刺客……現在如何?"

"程姐姐放心,刺客已經被我關起來了。"林逸收回思緒,回答道。

李小忠適時登場,裝作急匆匆的樣子走到林逸身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逸驚得睜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看著李小忠:"小忠子,你說的都是真的?!"

李小忠噗通跪在地上,苦著臉道:"主子息怒……那刺客確實已經畏罪咬舌自盡了!"

大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臉色都有些不正常

李小忠抬頭問道:"主子,怎麼辦?"

林逸哼哼兩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倒是沒有驚慌失措,反而露出無所謂的笑容。

"還能怎麼辦?"用筷子夾起一片已經烤的焦黃的肉片,送進嘴裡,"昨天怎麼辦,今天還怎麼辦唄……別壞了我跟姐妹們的興致。"

李小忠道:"是。"

李小忠起身離開,其他人卻早就沒了吃東西的心情,全都心驚膽顫地看著林逸。

林逸有些奇怪地看著周圍的人:"怎麼了?你們怎麼不吃了?"

妃嬪們不敢拂了皇后的面子,便乖乖坐了下來。

有妃子壯著膽子問:"皇后,那刺客……照昨天的方法辦……是什麼意思?"

林逸嘴裡嚼著肉片,朝那妃子眨眨眼,一臉"你懂的"的表情。含糊不清支吾著,又貼心地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嘴。

那妃子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沒一會兒,幾個太監端著新鮮切好的肉片魚貫走進來,分別放在每位妃嬪的桌子上。

林逸還在大口大口的吃肉,見了心上的生肉,就一片一片鋪在炭火上,興致勃勃地招呼道:"眾位姐妹們,快吃啊,難?得又有新鮮的肉,可不能浪費了!"



不知是誰堅持不住,彎腰將之前吃的食物盡數吐了出來,這像一個導火索,隨後大殿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和嗚咽聲。

沈黎昕走進溫泉宮大門的時候就聽見從大殿裡傳來的哭喊聲,他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走過去,門口報信的太監沒來得及喊話,皇帝已經一腳邁進殿門。

妃嬪們哭的哭昏的昏,場面混亂極了。坐在首位的少年笑得得意,卻還在不住往嘴裡塞肉,一邊含糊地說著什麼。

沈黎昕氣得嘴角發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林亦寒!"

林逸慢吞吞抬頭,對上皇帝那雙瞪圓的眼睛。他將嘴裡的肉嚥下,又灌了一杯酒,這才露出大大的笑容:"喲,皇上您也來了!"臉頰紅撲撲,笑得像朵花似的。

"……你在幹什麼?他們都怎麼了?!"沈黎昕突然洩了氣。

林逸裝作十分茫然的樣子看向四周,奇怪道:"他們怎麼了?"

"朕在問你!"

林逸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皇上,臣只是請宮中姐妹們吃頓飯……沒別的意思……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沈黎昕突然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心中一陣煩躁,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林逸從座位上拖起來。

林逸本想扮無辜到底,此時見皇帝盛怒,心裡也有些慌了:"皇上,您您您要做什麼?!"

"你過來,朕要問你話!"

說完不容分說便將少年拖出大殿。

起身的瞬間林逸感覺有些暈眩,被拖出去的時候胃裡竟也開始翻江倒海。等到連拖帶拽地出了大門,外面一陣寒氣襲來,林逸低下頭,對著皇帝那雙精緻的龍紋靴子,吐了個昏天黑地。

自作孽不可活,把別人嚇吐,最後自己也吐了。

等到胃裡吐得乾乾淨淨,林逸才覺得清醒了一些。此時他發現皇帝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手,站在離自己半步遠的地方,鞋和袍子沾了髒污,不由得有些內疚。

頭依舊暈暈的,身子發軟,臉頰很熱。他抬頭,朝黑著臉的皇帝咧嘴一笑,視線中的皇帝突然一個分裂成兩個,兩個散作四個。

四個黑臉皇帝同時開口,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飄飄渺渺的。

"皇后,你給朕解釋解釋今天的事。"

林逸用力笑著:"臣……只是……"召集宮中姐妹們一起吃個飯,沒別的意思……真的……

不記得後面的話是否說出口,黑色的幕布迅速籠罩下來,他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沈黎昕看著少年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摔倒在地,下意識地想去扶,卻看到自己被污染的袍子和鞋,心裡生氣,於是索性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裝!又跟朕裝?!起來!你以為你騙過朕一次,朕還會再受騙嗎?!"

竟然又裝醉!沈黎昕忿忿地想。

然而少年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沈黎昕心中一動:"林亦寒,你給朕起來!"

"唔……"少年終於聽見皇帝的聲音,卻只是皺了皺眉頭,有些痛苦地哼了一聲,又不動了。

沈黎昕這才慌了,連忙上前抱起昏迷的少年。

青霄殿裡,林逸躺在床上痛苦地哼哼著,奈何渾身無力,想打滾都不行。額頭覆著浸了溫水的帕子,不冷不熱的很舒服。他睜開眼睛,看著坐在床沿的人,那人換了一身藏青色銀線龍紋的袍子,背對著自己坐在那裡,床上的簾子垂了一半,他看不見外面的情形。

"說吧,今天到底怎麼回事?"皇帝問。

"回陛下,是因為昨天晚上……"

林逸專心聽著,那外面的聲音竟然是李小忠。他不由得悲從中來,小忠子竟然背叛我……嗚嗚嗚……

.

25.

"是昨天晚上溫泉宮中鬧刺客,差點傷了皇后主子,皇后主子說不許張揚出去。今天在溫泉宮中設宴,說是要找出幕後指使者。"

聽李小忠一五一十的說完,沈黎昕才緩緩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的某人。

"昨天晚上你遇見刺客了?"

"嗯……"事到如今,藏也藏不住,坦白從寬才是正道。林逸縮在被子裡,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由於逆光的緣故,林逸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的舉動,準備對方一有要揍自己的徵兆就趕緊逃跑。

然而對方只那麼一動不動的坐著,默默望著林逸。

林逸被瞅得有些發毛,硬著頭皮道:"怎麼了?皇上,您別生氣啊,我不是有意瞞著您……"

一隻手覆上臉頰,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蹭著他的鼻尖。

"你沒受傷嗎?"

"嗯,當然沒受傷,我命大--"

下個時刻,他只覺頭頂一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被對方抱在懷裡。

沈黎昕輕輕抱著少年瘦弱的身體,只怕一用力就會將其捏碎在懷中:"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朕說?嗯?"原來昨天夜裡發生那種事,所以他才會深夜跑到自己宮中,所以他才會露出驚恐又脆弱的神情……本可以一直待在青霄殿,卻偏要憑藉一己之力尋找陷害他的人……如此逞強的性格,倒是跟他兄長相差無幾。想到那人差點就被人害死,自己竟還對他興師問罪,心中不由得隱隱作痛。

"朕都說了會保護你,皇后,你不信朕嗎?"

"……皇上您沒生氣嗎?"林逸大腦當機中。

沈黎昕笑得無奈:"朕差點就失去皇后了,你說朕能不生氣嗎?!"

"……"林逸的大腦由於承受不住超頻率超波段的高速運轉而罷工了。

--皇帝的這個反應,讓他有點……接受不能啊!鬧哪樣啊這是?!窮窯奶奶附體嗎?!

沈黎昕捧起少年的臉,在少年額頭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

林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查出幕後指使者是誰了嗎?"

"嗯……多少有點頭緒了。"

"告訴朕,朕決不輕饒他。"

"不……不用了……"林逸用力掙脫皇帝的手,縮回被子裡,"刺客並沒有得手,並且已經畏罪自殺了,這件事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我不想再追究了。就當……這件事從沒法生過吧……"

沈黎昕看著林逸:"你說什麼?他差點害死你,你還幫他說話?!"

林逸望著床幔,沉默不語。

那人隱藏地很好,卻還是露出了破綻。儘管一開始還能對自己笑臉相迎,與其他人有說有笑,面對著桌子上切好的肉片,只有她一人沒有烤著吃。當自己在眾人面前講述黃金蟒傷人事件的時候,那人與其他人一樣露出心驚膽顫的模樣,卻有那麼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再之後,自己提到刺客,所有人都嚇得不輕,卻惟獨只有她,緊緊攥著筷子,抿著嘴強作堅定。林逸在宴會上喝得爛醉,那時候卻仍保持著一絲清明。明明什麼都沒吃,那人卻是第一個吐出來的,而自己被皇帝拉出大殿的時候,也是那人哭得最凶。

--到頭來都是因為自己佔了這個位置,才會找來怨恨。那姑娘在最後的一瞬間,顯然已經後悔了,並且她嚇得不輕,或許在今後的日子裡,都會在自責中度過,那麼自己又何苦算這筆對自己沒好處的帳呢?畢竟自己從沒想過坐穩這個位置。

林逸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偉大了……現在努力攢人品,說不定以後出宮能找個好老婆。想到這裡,林逸連忙補充一句:"皇上,她本性不壞,只是被**矇蔽了雙眼而已。"

沈黎昕一把抓起林逸的衣襟將其提起來送到眼前:"林亦寒,你要氣死朕是不是?!你以為你不想追究,朕就查不出嗎?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林逸咧嘴笑了笑:"那我給她求個情……行不?"

"你--"沈黎昕咬牙切齒地看著林逸,真恨不得將這只可惡的小艷獸撕碎了吃進肚子裡。

--要不是朕喜歡你,還能由得著你給朕添堵嗎?!

沈黎昕被心裡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手。那少年又躲進被子裡,卻是連臉都不露了,只給他留了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被子外蜿蜒地像一條無聲的小溪。

他摸了摸自己加速跳動的心臟,突然覺得有些甜蜜,但是卻很快被苦悶覆蓋。

正當他有些尷尬地望著一動不動的少年,突然有個小太監急匆匆跑進來。

"陛下!翠泉宮那邊有消息,說是……史妃娘娘要生了!"

"什--"

"真的?!"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沈黎昕卻有些鬱悶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從床上某人傳出的聲音完全遮蓋住了。

轉身看到之前還躲著自己的少年一臉激動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太監,那表情,就好像要做爹的不是自己這個皇帝,而是他林亦寒。

"回皇后千歲,產婆和太醫都已經進去了,太后娘娘也在,太后娘娘說,要請皇上也過去!"

林逸掀了被子,坐在床沿穿鞋:"那還等什麼,快點準備步輦去翠泉宮啊!小忠,快把我衣服舀來!"

報信的小太監一臉為難地看著沈黎昕,沈黎昕揮手道:"回去跟太后說,朕和皇后馬上就過去。"

"是。"

林逸搶先下了步輦,像一顆炮仗似的朝翠泉宮的寢殿跑,沈黎昕快步跟在後面。

寢殿的門關著,馮太后和於貴妃坐在外面喝茶,兩人看見有人像風似的跑過來,都以為是皇帝,等定睛望去,發現來人是林逸,都拉下臉不說話了。

"皇后也來了?"馮太后瞥了一眼林逸,點頭道。

林逸朝馮太后行過禮,便跑到門口朝裡面張望,被守門的太監擋住視線,悻悻地轉回身:"裡面怎樣了?"

於貴妃笑得有些古怪:"皇后倒是對皇上的子嗣很上心。"

"那都是我應該做的。"

之前林逸還見過史妃。史妃對誰都一副不冷不淡的樣子,卻是對林逸十分客氣,兩人也聊得來。那少女懷的第一胎,本來身體就底子薄,林逸對那姑娘有一點點好感,沒少往翠泉宮送補品。

這時候沈黎昕也急匆匆趕來,於貴妃撇下林逸,起身迎上去:"皇上。"

沈黎昕淡淡點頭,問道:"裡面怎樣了?"

"回皇上,太醫說史妃妹妹生的第一胎,恐怕會有些艱難。不過有經驗的太醫和產婆都在,史妃妹妹會平安生產的。"

"如此就好。"沈黎昕道。

宮人搬來椅子給皇帝皇后,沈黎昕坐在馮太后身邊,沈黎昕身邊的椅子卻還是空的。

看見那少年又扒在門上探頭探腦,沈黎昕有些無奈地道:"皇后,你剛才不是身體不適嗎?小心吹了風,回頭又病了。"

林逸回頭看了皇帝一眼,剛想問你老婆生孩子你怎麼能這麼淡定,屋裡突然傳來史妃的慘叫,那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有些……毛骨悚然。

這回包括皇帝在內的其他三人也坐不住了,全都站了起來。

挨到半夜,屋裡史妃的叫聲越來越微弱,突然又爆發出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屋裡傳來一陣歡呼,很快,產婆推門走出來,疲憊的臉上掛著笑意:"恭喜皇上,太后,皇后,於貴妃,史妃娘娘誕下一位小皇子。"

林逸和皇帝鬆了一口氣,馮太后跌坐在椅子上,於貴妃臉色發白,雙膝一彎,也坐了回去。

天濛濛亮的時候,林逸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恍惚間聽見有人說可以去看小皇子了,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

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在椅子上睡得不舒服,此時爬起來,只覺得渾身像要散架子似的。皇帝太后於貴妃都不在,聽宮人說還在裡面看小皇子,於是他打著哈氣站起身,也朝裡間走去。

然而等他走到門口,卻被守門的嬤嬤攔住了。

"皇后,您不能進去……"那老嬤嬤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為什麼?!"皇帝都進去了,為啥我不能進?!

"回皇后,是太后吩咐的,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請不要為難奴婢……"

"……"林逸陪著那三人等了一晚上,到頭來卻要被馮太后用一句話打發了,心裡十分憋屈。然而他本來就生病沒好,又喝了酒,熬了一整夜,此時腦袋昏昏沉沉的。只盯著那嬤嬤瞅了幾秒,就頭暈目眩的。他可不想在別人宮中暈倒出醜,心裡糾結了一下,便轉身,慢吞吞地離開了翠泉宮。

回到溫泉宮,果然又發起高燒,一病不起。

這一躺又是好幾天。由於史妃生了皇子,眾人的注意力全都轉移到翠泉宮去了,皇帝天天膩在翠泉宮,其他人也鮮少來找自己麻煩。林逸難得清閒下來,又恢復到原本悠閒的看醫書做藥的日子。

等到林逸的身體漸漸有了起色,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這一日,宮裡為新生的小皇子辦起滿月宴,林逸不得不以皇后的身份坐鎮滿月宴現場。

26.

已至年末,各路趕來過年皇親國戚也在這時候匯聚京城,所以來參加二皇子的滿月宴的人特別多。

林逸這日穿的是皇后在正式場合穿的玄色鳳袍,早在半個月前由宮中尚衣局以女式禮服為基礎趕製的男子穿的樣式,玄色的錦緞衣袍上用金線繡著栩栩如生的金色鳳凰,頭上戴著金絲玉冠,遠遠望去十分雍容端莊。

而事實上……

層層迭迭的禮服裹在身上,讓他根本無法靈活地使用胳膊,林逸搖搖腦袋,只感覺頭冠掛在頭髮上,扯得頭皮生疼。他索性學著旁邊皇帝和太后的樣子正襟危坐,發現只有這樣才能緩解痛苦,同時也深深同情那位需要經常穿如此繁瑣的禮服戴如此沉重頭冠出席各種場合的皇帝陛下。

在來之前,林逸心懷忐忑,畢竟是第一次參加如此隆重的場合,又要見那麼多人,他在溫泉宮宅習慣了,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做錯什麼會鬧笑話。

等來了之後他才發現……是自己想太多了。

儘管在一開始,他跟著皇帝和太后一起隆重登場,接受眾人叩拜,然而等到落座之後,眾人的注意力卻全都集中在二皇子的生母史妃身上。

這讓林逸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又有那麼一點落寞。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用提心吊膽地應付別人。

奉承和祝酒永遠沒有他的份,他落得清閒,面對著一桌子好酒好菜,只管吃自己的。

就這樣宴會進行到月上中天,絲竹管弦奏起的樂聲悠揚,眾人卸下最初的拘謹開始相互推杯換盞,一時間氣氛變得十分輕鬆融洽。

林逸早就吃飽了,正慢悠悠地喝著酒。兩杯酒下肚,臉頰微微發燙,感官也變得不那麼靈敏,原本緊繃著的身體此時像置身與軟綿綿的雲端,樂聲渀佛從遙遠的地方飄來,視線也變得恍惚不定。

他有些困了,心裡抱怨這宴會什麼時候結束我想快點回去睡覺,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隨後……懶洋洋地晃了晃,頭頂沉重的金冠拖著他的身體朝右邊歪去。

然而他並沒有成功倒在椅子扶手邊擺的墊子上,反而碰到一個不軟不硬的東西。他連忙坐起身,卻發現樂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面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

"哎?怎麼回事?宴會結束了嗎?!"林逸擦掉掛在唇角的口水,小聲道。

"怎麼,皇后累了嗎?"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又溫和的聲音。

林逸渾身一僵,訥訥抬頭望去,發現皇帝就站在自己右手邊,正低頭含笑望著自己。

原來自己剛才撞到皇帝身上了!不對啊,皇上不是坐在左邊嗎?他什麼時候跑到右邊來的?!

林逸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那個……你們繼續,不用管我啊哈哈……"身上冷汗出了一層有一層,林逸傻笑說著,卻不敢看皇帝的表情。

"皇后要是累了,朕送你回去如何?"

林逸在皇帝說完話之後眼睛一亮,卻很快又側過頭,躲避皇帝的目光:"不用麻煩皇上了。"

下個瞬間,林逸整個身子一輕,再回過神,自己已經噹噹正正地落在皇帝懷裡。

林逸的小心臟不爭氣地砰砰直跳,下意識地掙紮了兩下,卻被對方壓在耳朵上的吻驚得渾身僵硬。

他聽見皇帝在自己耳邊小聲道:"別動,沒看見大家都在看你嗎?"

林逸想哭的心都有了,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肯定不會偷懶打瞌睡,一定把皇后這個醬油打好!

然而此時,他只能扮作小鳥依人狀,任由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抱出大殿,接受周圍無數人火辣辣的眼神攻擊。

皇帝抱著林逸走出大殿,又走了很遠才將他放回地上。

林逸下來後的第一件事是迫不及待地解開頭冠,活動活動變得僵硬的脖子。涼風拂過臉頰,讓他頓時清醒不少。

他抬頭,朝默不作聲望著自己的皇帝微微一笑:"謝了。"

林逸不冷不淡的反應讓沈黎昕不由覺得有些失落:"只跟朕說這兩個字嗎?"

"啊?"

之前還跟在皇帝身後的侍從不知所蹤。四周無人,如鉤的彎月從天空投下銀白的光。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揚著漂亮的面孔。沈黎昕怔怔望了片刻,終於還是輕輕一嘆。

之前的一個月,他渀佛又回到最初的生活。史妃很好,卻對人總是淡淡的,沈黎昕從前總喜歡這種狀態,好像待在史妃的翠泉宮,能暫時忘卻朝中的那些煩心事,獲得內心片刻的安寧。然而那一個月裡,他雖然每天都去翠泉宮看望自己剛出世的兒子,卻總惦記著溫泉宮那人。

那些日子不知是怎麼了,朝中彈劾皇后的摺子跟請求皇上趁早立儲的摺子一樣多,他又總會被一些大大小小的事絆住而□乏術。想起之前皇后宮中遭了刺客,顯然是有人對自己偏寵皇后有意見,沈黎昕索性打消了去溫泉宮的念頭,趁二皇子出生的機會多到史妃宮中走動,借此暫時讓那些成天盯著自己後宮事的大臣們閉嘴。

而此時,他心裡惦記的人就站在眼前,一個月不見,那人似乎瘦了很多,雍容華貴的禮服套在那人身上,說不上彆扭,卻給他一種隨時都有可能壓垮那副瘦弱身體的錯覺。

原本壓在心底的悸動再次破土而出,這一次,他卻不能像之前那樣置之不理。

"朕帶你去個地方。"他笑著牽起少年的手,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

等到了地方,林逸抬頭一看,這不是翠泉宮嗎?!他有些鄙夷地瞥了一眼皇帝,那人站在暗處,嘴角彎著,明明是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卻讓他覺得有點得瑟的意味。

林逸問:"帶臣到這來幹什麼?"

皇帝走過來,英挺的眉毛微微挑起,笑得一派輕鬆:"皇后不是想看小皇子嗎?"

林逸心裡冷笑,就算之前再怎麼想看,三番兩次被人拒之門外,換成誰也不會厚著臉皮再湊過來吧?!我又不是犯賤!

於是哼了一聲,側過頭:"沒興趣。"

皇帝倒是不惱,只握著林逸的手,聲音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怎麼了?是怪朕冷落了皇后嗎?"

林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掙脫對方的手,朝後縮了縮:"沒有啊,皇上貴為一國之君,當然不能專寵一宮,要雨露均霑才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啊!臣既然在皇后這個位置上,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學著寬宏大度,努力為整個後宮著想。史妃如今剛剛誕下二皇子,得到皇上更多的偏愛也是情理之中。臣怎麼會怪皇上呢?"

少年說的誠懇,聽在皇帝耳中卻變成了故作輕鬆實則落寞的強顏歡笑,心裡不是滋味,於是神色黯然地嘆氣道:"皇后果然生朕的氣……"

"沒有……"林逸發現自己跟皇帝的交流不在一個波段上。

"沒有的話,為什麼不肯見朕的孩子?朕的孩子也是皇后的孩子,難道皇后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見了?"

林逸啞口無言地看著皇帝,半晌才慢吞吞道:"是太后不想讓臣見小皇子好不好?!臣何苦觸她老人家霉頭?皇上,臣真的有些困了,可以放臣回去睡覺嗎?"

他抬頭看著皇帝,皇帝也看著他。安靜了幾秒鐘,林逸看見皇帝又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不行。"

一句話,兩個字,擲地有聲。

林逸心裡嘆氣,表面上不想再說什麼,只得乖乖跟著皇帝邁進翠泉宮大門。

儘管是二皇子的滿月宴,但二皇子和史妃只在宴會開始時露了一下臉就離開了。

史妃親自迎出門,陪同皇帝和皇后去到小皇子睡覺的房間。

大周朝尊貴的二皇子殿下睡在他的專屬小搖籃裡,旁邊站著兩個嬤嬤。此時看見皇帝皇后史妃走進來,那兩人連忙悄悄退了下去。

史妃走到搖籃邊,輕輕抱起小嬰兒,原本有些淡然的神情中添了幾分慈愛。

那小嬰兒是白胖胖粉嫩粉嫩的一團,走近了還能聞見一股奶香味兒。林逸本來就喜歡小孩,此時也忘了之前的顧慮,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嬰兒的臉頰,觸手的感覺果然又軟又滑。小嬰兒的小嘴巴微微張著,睡夢中嘴裡還吐著泡泡。林逸不由得將手指塞進小嬰兒微微蜷著的肉呼呼的小手中,沒想到小嬰兒竟抱起林逸的手指,自然地吮吸起來,逗得林逸差點笑出聲。

史妃也彎起唇角:"他好像很喜歡皇后。"

林逸一臉得意地笑著,轉念想到這孩子是皇帝和史妃的,不由得又有些失落。他心想以後一定要娶個漂亮老婆,生一大堆奶娃娃,自己的孩子肯定比這個小肉球好玩一萬倍!

離開翠泉宮,沈黎昕問:"皇后覺得二皇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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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林逸正忙著規劃未來,此時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很好玩。"

沈黎昕笑著一手攬住林逸的腰,湊到少年耳邊輕聲道:"皇后如果喜歡的話,也給朕生一個如何?"

"咳咳咳……"林逸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27.

"皇上您真會開玩笑啊哈哈……"林逸擦掉眼角的淚花,苦著臉道。

沈黎昕認真地看著他:"皇后覺得朕是在開玩笑嗎?"

林逸也笑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

林逸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皇上,您看清楚點,臣是男的!男的怎麼生孩子?!"

沈黎昕笑得神秘莫測:"如果皇后想生,朕會找辦法。"

看著皇帝胸有成竹的樣子,林逸有些恍惚地想難道我在做夢……他不由得伸手掐了一把臉頰,很疼。

再抬頭,皇帝還是那副頗有深意的眼神,輪廓好看的唇角微微揚起,五官鮮明俊朗。

林逸乾笑道:"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皇上,臣今天很累了,您就放過臣吧!"

沈黎昕笑意加深,卻不再說話。

林逸無奈地搖搖頭,跟皇帝告別,轉身離開。難得的,皇帝竟然沒有阻攔。

回到溫泉宮,終於可以剝下繁瑣的衣袍。林逸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回到寢殿。

剛在床邊坐下,就看見一個宮女端著藥碗走過來。

林逸抬頭看著那宮女,是個沒見過的女孩子,眉清目秀的,看起來很乾淨。

他端起藥碗送到嘴邊,有些奇怪地問道:"今天怎麼不是李小忠來送藥?"

那宮女福了福道:"李公公今日有事,特地派奴婢端藥給皇后。"

林逸點點頭,端起碗的瞬間卻發現那宮女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低頭看了看碗裡黑乎乎的液體,好像跟以往沒什麼不同。

他的病沒有完全好,只稱得上稍有起色。只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病得無力的感覺,好在住在皇宮中每天衣食無憂,奴僕成群,每天只要不做太多耗費精力和體力的事,他也能勉強應付。

每天藥品補品伺候,自己又時不時做點小藥劑,林逸漸漸的對藥有了些許感覺。就比如這碗每天都要喝的藥,儘管苦澀難耐,他卻能清晰地辨別其中加了幾味藥,分別都是什麼。於是他喝了一小口。

還是一如既往的苦,但是苦澀之中卻隱隱的藏著一絲奇怪的香味。

他放下藥碗,抬頭看向宮女。

宮女斂著神色,問道:"皇后有什麼吩咐嗎?"

林逸道:"太苦了,你把藥舀下去吧……"

對方沒動:"先前李公公特別叮囑奴婢要伺候皇后把藥喝下去,奴婢不敢舀走。"

林逸猛地一拍桌子:"你反了不成?!"

宮女抬起頭,朝林逸露出一個笑容:"皇后,這藥對您身體後好處,為什麼不喝下去呢?"

林逸也笑了:"你是誰?"

"皇后不必知道奴婢是誰,只要您乖乖喝下這碗藥就好。"

"我要是不喝呢?"

對方依舊笑著:"不喝完也沒關係。"

一股麻軟的感覺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林逸心裡一沉,有些詫異地看向宮女。

"一口就夠了。"

意識漸漸模糊,他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眼前渀佛有一塊黑色的幕布無聲落下。

"你……幹什麼……"

最後的記憶,是宮女笑得詭異的面孔。

再次醒來,身上發麻的感覺仍在,意識也並不清晰,他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眼前的情況,似乎是自己被人下了藥,抓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而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扒個精光,還蓋著被子。他渾身無力,卻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還躺著一個人。他吃力地扭頭望去,發現竟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女,一頭烏髮披散在光潔的後背,俯身趴在自己胳膊邊,臉頰上掛著似乎能滴出血來的嫣紅,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好像在忍受著痛苦,然而那少女卻極力將身體緊緊貼著林逸,隨著肌膚相親的動作,一串嬌吟從少女口中溢出。

他明白這是有人要陷害自己,堂堂皇后與女人私通,傳出去名聲不保是輕的,他幾乎能想像到皇帝知道這件事之後震怒的樣子。如果自己坐以待斃,那出去之後就死定了。

這招看起來有些蠢,卻又簡單有效,林逸一時間有些發懵。此時此刻,自己被人下了麻藥躺在陌生的地方,根本無力逃走。但是讓他躺在這裡乾等著被抓,又著實……太不甘心了。

想到這裡,林逸不由得有些懊惱。

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體,他發現自己脖子上掛的玉並沒有被剝掉。他鬆了一口氣,外掛沒丟,他又看到了希望。

吃力地伸出手握住脖子上的玉石,眼前白光一閃,四周的景物瞬間變了樣。顧不得癱軟的身體,只掙紮著跌跌撞撞地找到記憶中生長著解毒草的地方。他曾經在識草藥的時候用小動物做實驗。那時候有一隻小黑狗由於吃了自己用錯配方的藥而渾身僵硬命在旦夕,最後是林逸誤打誤撞用幾味解毒草混合著給小黑狗灌進肚子,才救了它一命。

此刻,對於自己中的麻藥他並不瞭解。然而情況緊急,反正橫豎都是死,亂吃藥被毒死怎麼都好過被皇帝亂棍打死。

終於,林逸胡亂吃了一些解毒草藥後,感覺身體好像不那麼麻了。

離開空間,他發現那少女不知什麼時候爬到自己身上,兩人身體相互摩擦,勾得林逸渾身上下像著了火似的。

上一世林逸沒找到女朋友就掛了,本打算在這個世界能找到一個稱心的老婆,然而老婆沒找到,倒是跟一個漢子做過不少次。

或許是跟皇帝親近次數過多,跟女人親近卻是頭一遭,美色當前,他心裡竟沒有預想的溫香暖玉滿懷的幸福感,反到有點……不舒服。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危機當前自己無心享受絕對不是對女人沒興趣。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爬下床。

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被丟到哪去了,林逸在屋子裡找了半天,最後只在床底下找到一件有些破爛的白色中衣,還是女式的。有些無語地看了看手中的一團衣服,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林逸明白了,這件中衣是從那少女身上扒下來的。

心裡糾結半天,最後還是咬牙心一橫,將屋裡唯一的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有衣服穿總比裸奔強。

房間的桌子上擺著水壺,林逸倒了一杯水就著解毒草給昏迷的少女餵下。少女臉頰的紅暈漸漸退去,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卻並沒醒過來。他將少女放回床上躺好,又仔細蓋好被子,站起身。

臨走的時候,他再次回頭看了看床上的少女。

"對不起啊,請你醒來以後一定不要記得今晚發生的事。"

推開門,外面是被一層白色覆蓋的院落景象,雪依然在下著,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散落,整個世界被一片靜謐包圍著。林逸攏了攏破了一個裂口的衣領,呼出白色的霧氣。

好冷……

什麼叫禍不單行,林逸終於明白了。在皇宮住了幾個月才見過一場雪,現在被人抓出來又扒了衣服,結果想逃跑卻發現外面下雪了,還這麼冷!

低頭看著自己僅僅能蔽體的白色中衣,林逸簡直悲從中來。

這是一個坐落在半山腰的小院子,屋外沒有人,四周都是樹。這裡顯然不在京城,卻應該離京城不遠。畢竟只花了不到一晚上的時間把人從皇宮裡搬出來,就算一路暢通無阻,能走的距離也十分有限。況且幕後指使者的目的是讓自己身敗名裂,所以他們選的地址一定是看起來隱蔽卻一定能讓皇帝找到的地方。

林逸收回思緒,小心翼翼地走出院子。外面一個人也沒有,被薄雪覆蓋的樹林看起來並不那麼陰森可怖。

雪漸漸停了,他踩著潮濕冰冷的枯草走在樹林中,殘缺的月亮在頭頂疏影交錯的樹枝間若隱若現。

林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住顫抖,每一次喘氣都有大量冰冷的空氣進入肺中,引出一串咳嗽。這麼一折騰,原本漸漸好轉的病又要加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腦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是個逃出皇宮的契機。林逸自嘲地笑了笑,這種情況,說不定自己沒走出樹林就凍死了,更別提追求新生活。

正想著,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林逸一驚,連忙躲到一棵大樹後,小心翼翼朝腳步聲傳出的方向張望。



28.

沈黎昕回到翠泉宮跟史妃聊了一會兒,面對史妃淡然的面孔,他突然感覺索然無味。

於是他離開翠泉宮,直接去了溫泉宮。

他走進溫泉宮大門,突然發現裡面安靜地有些奇怪。此時並不是睡覺的時間,殿中亮著燈火,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回頭的瞬間,突然看見一個小宮女端著托盤走過。

王福走過去叫住那宮女。

小宮女見是皇帝,驚得差點舀不住托盤。她慌張地跪在地上,用顫抖的聲音道:"陛下。"

沈黎昕上前一步道:"皇后呢?"

小宮女低著頭,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婢在後院做事,對裡面的事並不知曉。"

沈黎昕緩緩道:"你不必顧慮什麼,只需原原本本回答朕的問題。皇后去哪了?"

小宮女道:"先前皇后千歲回來小坐了一會兒,就又起身離開……其他的事奴婢也不知道了。"

"走了?"沈黎昕微微皺眉,"這麼晚,他還能去哪裡?"

小聲嘀咕著,帶著隨從轉身離開。

他並沒有看到,當他們走出溫泉宮大門,那小宮女從地上爬起來,清秀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笑容。

沈黎昕心煩意亂地走了一陣子,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王福道:"去問問宮中值守的人,誰看見皇后去哪了。"

王福連忙帶著幾個太監離開,沒過多久一個小太監就帶了一個侍衛回來。

那侍衛跪在地上,頭盔遮住半張面孔,從露在外面的下巴和嘴來看,應該是個年輕人。

"陛下,這位大人今晚在宣慶門當值,他說之前見過皇后。"

宣慶門?那是外臣出宮的最後一道門,他跑到那裡去幹什麼?

一個奇怪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沈黎昕沉聲問道:"你說見過皇后?是什麼時候?他在做什麼?"

那侍衛垂著頭,平靜地道:"回陛下,是半個時辰之前,皇后坐馬車出宮了。"

"出宮?!"沈黎昕驚訝地重複道,"他出宮幹什麼……"

"這個臣不清楚……"

"皇后要出宮,你們怎麼不攔著?!"

那侍衛渾身一抖,戰戰兢兢道:"回陛下,皇后初入宣慶門向來沒人敢阻攔。"

"什麼叫向來?難道他以前也出去過?"

侍衛抿著嘴不再說話。

沈黎昕沉吟半晌,指著那小太監道:"還愣著幹什麼,叫王福回來,跟朕出宮!"

與此同時,林逸躲在大樹後,看到一對人舉著火把朝他所在的方向走過來,那些人都穿著布衣,手裡並沒有武器,走在最前面的人還牽著一條狼狗。

那些人應該不是來找自己的,林逸下了定論。

然而沒等他鬆下一口氣,那條狼狗突然吠叫著,掙脫了人手中的繩子,逕直朝林逸所在的大樹的方向跑來。

大狼狗縱身一躍,眼看就要砸在自己身上,林逸本連忙閉上眼睛,等待即將到來的撞擊。

然而他等了幾秒,卻並沒有感覺到預想的疼痛,睜開眼看見大狼狗就蹲在自己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碩大的爪子下趴著一隻小的白毛動物。林逸定睛看去,那白毛動物腦袋很小,耳朵是圓的,脖子長,四肢卻很短,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看起來十分靈巧可愛。

狼狗似乎感覺到林逸在看著它,竟然乖乖鬆了爪子。白色的小動物尖叫了一聲,像一顆砲彈似的竄進林逸懷裡。小動物毛皮柔軟光滑,小小的身體帶著暖暖的溫度,小腦袋用力往林逸破爛的衣襟裡拱,小身體不住顫抖。

林逸懵了。

遠處眾人聞聲趕來,將林逸團團圍住,卻一個個神色驚慌,不敢近前。

安靜了半晌,終於有個人忍不住慘叫一聲:"妖、妖怪--!"這一聲尖叫像打開了閥門,其他人也跟著叫的叫跑的跑,一群人作鳥獸散。

"……"林逸仍然站在原地,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特麼的我不就是穿得破了一點嗎?真這麼嚇人?!

低頭看著趴在自己懷中的小動物,嘆氣道:"我是妖怪嗎?"

"吱--"小動物眨巴著黑豆小眼睛,這樣回答他。

不一會兒,那些人又回來了,只不過這次十幾個人簇擁著一個穿著華貴的青年,那人相貌俊秀,有著一雙漂亮的鳳眼,身披灰色毛皮大敞,懷中還抱著一個精緻的手爐,舉手投足間帶著十足的優雅氣度。

林逸在皇宮在皇宮裡呆久了,漸漸學會從穿著和用品來看一個人的身份。眼前這人,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錦緞,手爐是白釉青花青花瓷,腰間掛著淺青色玉璧,非富即貴。

那人眾星捧月般走到林逸面前,上下打量著坐在雪地裡的少年。

儘管那人臉色白得像樹上的雪,五官卻異常精緻,烏黑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瘦弱的身體上套著不合身的破爛白衣,明明狼狽至極,卻仍然給人一種花開荼蘼般的頹敗之美。

青年揚起唇角,笑得神秘莫測。

看到那少年懷中的白色小動物,青年心中瞭然,輕聲叫道:"海棠。"

小動物圓圓的耳朵抖動,轉頭,豆丁般的黑色眼睛瞅了不遠處的青年半晌,終於掙脫了林逸的懷抱,歡脫地跑到青年腳邊,親暱地蹭著。

青年將手爐交給身邊人,俯身抱起小動物,對林逸道:"讓這位公子受驚了。在下只是想找回這只寵物。"

林逸已經渾身凍僵,此時坐在地上,根本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他吃力地笑了笑,呼出的氣體卻不再凝結成白霧。

"嗯,沒事。"

氣若游絲的聲音從嘴中發出,讓林逸嚇了一跳。

青年撫摸著小動物的毛,慢悠悠道:"這麼冷的天,公子又是為什麼在這裡?"

"……"林逸沒回答。

對方也不急,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小動物,眼睛卻一刻也沒從林逸身上移開。

林逸見對方沒有要走的意思,心裡有些著急。

憋了片刻,他終於咬牙心一橫,嘆氣道:"其實我……跌了一跤,失憶了。"

"……哦?"對方彎著眼角,笑得頗有深意,"那公子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家住哪裡嗎?"

林逸搖搖頭。

"這可難辦了……"青年沉吟道,"公子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到在下府中歇息,等把以前的事想起來再走也不遲。"

"這個……不太好吧……你們不用管我,我歇一會兒大概就能想起來。"

青年搖頭:"既然讓在下遇見,就不能讓公子繼續留在這荒郊野嶺。聽說這裡經常有野獸出沒。"

林逸哆嗦了一下:"那就……打擾了。"

上了青年的馬車,林逸身上裹著青年的毛皮大敞,整個人蜷縮在軟綿綿的靠墊裡,漸漸沉入黑甜鄉。

"齊王殿下,真的要帶他回府嗎?"梳著雙髻的少女掀開簾子走進車廂,望著昏迷不醒的少年奇怪地問道。

青年抱著暖爐坐在一邊,此時聽見少女的問話,輕輕嗯了一聲。

"但是……他是--"

"不管他是誰,先帶回府再說。"

"殿下,您這麼做宮裡那邊……皇上會生氣……"

青年緩緩睜開雙眼,漂亮的丹鳳眼中波光流轉:"他只是本王在山上救的陌生人,本王可不認識宮裡那位。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本王自然也不知道他是誰。"

少女瞪著一雙杏眼看看青年,又看了看昏迷的少年,終於咬唇一跺腳,轉身離開車廂。



29.

這日清早,沈映坐著馬車入宮。

馮太后的堂姐嫁了當時的齊王為妃,老齊王妃有兩個兒子,一個被過繼給馮太后做皇子,後來做了皇帝,另一個後來繼承齊王的王位,做了閒散王爺。馮太后與老齊王妃姐妹情深,如今年輕的齊王沈映也頗得馮太后喜愛。這次過年齊王進京朝賀,隔三差五便會被馮太后召入宮中。

藏青色的馬車停在星羅宮門前,穿著白色裘毛外袍的青年信步走下馬車。

馮太后正倚在錦榻上閉目養神,聽見外面有人傳報齊王來了,描摹地精緻如畫的眉毛一挑,緩緩睜開雙眼。

就在這時,一身雪白的青年已經掀簾而入,那人身形瘦削,膚色偏白,容貌俊逸不凡,舉手投足間帶著渾然天成的優雅,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目中波光流轉,儼然一派翩翩公子的氣度。

沈映微微一笑:"太后萬安。"

沈黎昕與沈映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同樣相貌出眾,沈映卻沒有沈黎昕那般盛氣凌人。一直以來馮太后都更喜歡這個溫文爾雅的外甥。此時見沈映走進來,馮太后展顏笑道:"齊王快坐吧!"

沈映在宮人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接過宮女端來的熱茶,修長白皙的雙手捧著青花瓷的茶杯,玉琢般漂亮。

馮太后看著沈映,怎麼看怎麼喜歡,再聯想到皇帝沈黎昕,心中一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沈映鳳目微抬,關心地問道:"太后為何嘆氣?"

馮太后背靠著軟墊,望向外面蕭索的庭院,冷哼道:"還不是因為皇上。"轉頭看向沈映,眼中帶著一絲懇切:"正好齊王在這裡,你去勸勸皇上,讓他不要胡來。"

"發生了什麼事?"

馮太后緩緩道:"如今皇上是被那妖孽迷了心竅,大臣的勸阻不聽,如今連哀家也不見了。"

"太后說的是……林皇后嗎?"

"不是他還有誰?!真是作孽,皇上怎麼就看上他了呢……男子為後,簡直聞所未聞!"

"臣聽聞林皇后絕代之?,皇上傾心於他也不奇怪。"

"他喜歡誰哀家也管不著了,但是他不能……沉迷美色而荒廢朝政……"

沈映面色平靜,問道:"怎麼?"

馮太后又重重嘆了一口氣:"皇后生病,皇上連朝都不上了,成天待在皇后住的溫泉宮。齊王你說說,這是一國之君該做的事嗎?!"

"的確有些……"沈映無奈地笑了笑。

在星羅宮說了一會兒話,沈映便起身告辭。他依照馮太后的要求又來到溫泉宮,只見宮門緊閉,守門的禁軍面色嚴肅地對他說"皇上誰都不見"。沈映本就不想單獨見沈黎昕,聽到這消息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他便不再堅持,而是乘馬車出了宮。

齊王府邸中,唐梓坐在水榭長廊上,悠然地朝湖中投魚食。只見碧色的湖水中數條鯉魚擠在一起爭搶食物,看起來十分熱鬧。

沈映從長廊一邊走過來,手中仍舊抱著他的瓷釉手爐。

唐梓將手心的魚食拍打乾淨,跳起來迎上去。

沈映看著眼前這個身穿青色布衣的青年,有些奇怪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那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的齊王殿下,我就說不能讓你沒事出去閒逛。逛就逛了,京城這麼大,你去哪逛不好,偏要去北山,去北山也就算了,又撿回個半死的人。"唐梓抱著手臂,一臉不樂意,"昨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偏被你從被窩裡叫出來給那傢伙看病。"

沈映展顏一笑:"帶你上京城來不就是這個作用嗎?"

"……敢情我是你家大夫?開什麼玩笑!我是來玩,不是做苦力的!"唐梓白了沈映一眼。

沈映拍了拍唐梓的肩膀:"對不住。"隨即話題一轉:"他怎麼樣了?"

"暫時死不了。"唐梓直截了當答道。

沈映點點頭:"謝謝,辛苦你了,唐大神醫。"

唐梓哆嗦了一下,抱著胳膊連連後退:"別謝我,我怕折笀!不過話說回來,那小子來歷不明,就算長得好看……你也不能隨便撿回來啊!"

沈映笑而不語。

唐梓繼續道:"不過那小子長得真好看,嘖嘖,可惜是個帶把的。"

"如果是姑娘難道你還要娶回家去?"

唐梓收回一本正經的樣子,俊朗的面孔上露出一絲傻兮兮的笑意:"也不是沒想過……"

"噗……"沈映禁不住笑出聲來。

唐梓正色道:"王爺,我知道你有龍陽之好,但是這個人,千萬留不得。"

沈映心中一跳,故作奇怪道:"為什麼這麼說?"

唐梓道:"原來你沒看出來啊……那小子一副短命相,估計挨不過這個冬天。只能好吃好喝能養幾天算幾天。"

沈映沉吟片刻道:"真的沒救了嗎?"

"我是沒辦法了,"唐梓聳了聳肩,"不過我師傅肯定樂意接受這樣的病人,就看你有沒有能力把他老人家請下山了。"

"好,我派人去請他。"

"喂!我的齊王殿下,您難不成真看上他了?!"

沈映轉身朝長廊另一方走去,此時回頭笑著道:"嗯……也不一定。不過這個人對我來說比較特殊,所以我想救他。"

唐梓怔怔望著沈映遠去的背影,喃喃道:"石頭開花了。"

沈映又穿過一個院子,遠遠望見一個身穿粉色棉襖的少女急匆匆趕來。

少女跑到沈映面前,跺腳道:"殿下,海棠又不見了!"

沈映無奈地笑著:"都說了海棠跟你不親,你卻偏要攬了照看它的活。"

少女急得滿頭大汗:"殿下,您就別說風涼話了!小玉以後再也不餵它了還不成嗎?!"

"你先別急,跟我說說海棠怎麼跑丟的,或許我能找到它。"

"我只是……想把海棠抱出來玩一會兒,哪知道它竟然在我懷裡掙脫了,三下兩下就跑沒了影,我都找了好半天了,王府這麼大……真不知道它跑到哪裡去了……"

沈映道:"海棠怕生,不會去人多的地方。它還怕狗,所以後院應該不會去……等等,我想到了……"

海棠曾經主動鑽進除他以外的另一個人的懷抱,說不定會在那裡。

沈映胸有成竹地道:"應該是那裡了,小玉,我們現在就過去。"

沈映和小玉來到一處偏僻的院子。院中栽著竹子,鬱鬱蔥蔥的很是好看。

剛進門,沈映便看到一個少年坐在翠竹邊的石凳上,而那隻白色的小動物就站在石桌上,正對著少年搖尾巴。

沈映走過去,輕聲叫道:"海棠。"

名叫海棠的小動物看見主人,歡快地跳下石桌,一溜煙跑到沈映跟前,兩隻前爪扒著沈映的袍子,豆丁小眼眨巴著,那樣子似乎在說"主人你可來了"。

沈映並沒像昨天晚上那樣抱起小動物,而是抬頭看向坐在石凳上的少年。

那少年也在看著他。

不合身的長袍套在瘦弱的身體上,顯得十分單薄,長長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那雙漂亮的眸子卻晶亮晶亮的。

沈映朝少年點頭,露出友好的交際微笑:"你醒了。"

少年點頭:"嗯。"

沈映走過去,在少年對面的石凳坐下:"你想起什麼了嗎?"

少年遲疑片刻,道:"嗯,多少想起來一些。我記得我好像叫林逸,倒是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沈映道:"我姓沉。"

"陳?"

"沉影。"

"陳影啊,"少年重複著,隨即展開一個令陽光黯然失色的燦爛笑容,"好名字。"

沈映彎著眼角:"過獎。"


30.

事實上,林逸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跟人家解釋自己的身份,才謊稱自己失憶的。他本意是想打發走那幫人,卻沒想到對方竟然邀請自己去府上休養。

林逸不知道那個雍容華貴青年的身份,潛意識卻告訴他不能輕易跟人家走。只是那時他已經凍得渾身僵硬,有些神志不清了,如果就那麼放著不管或許很快就會掛掉。當青年提出讓林逸去家裡休息的時候,林逸心中的求生**戰勝那微不足道的自尊,所以他答應了對方的邀請。

對於昨天夜裡的記憶,他只回想起自己上了馬車,之後馬車去了哪裡,自己如今又身處何方,他卻一無所知。

這青年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不僅騰出院子給自己住,又請來大夫給自己看病,吃飯吃藥從不怠慢。林逸心裡感激對方,也考慮到或許自己可以在這裡養好病,再離開尋找自己的新生活。

自己消失了一整夜,也不知現在宮裡是什麼狀況,皇帝有沒有發現自己不見了……林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管他呢,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到這裡,林逸對青年道:"陳公子,這裡是什麼地方?"

沈映答道:"是我在上京的一處府邸,地方很偏,周圍也不太吵鬧。我大概要在上京住到正月,林公子儘管在這裡住著,有什麼需要就跟我家丫鬟提。"

林逸笑得靦腆:"這怎麼好意思,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住在這裡怕是要給陳公子添麻煩了。"

"沒什麼,這府邸除了過年,平常我也很少回來住,冷冷清清的,有林公子在也能熱鬧一些。至於林公子的病……您大概也見到我那位好友了,他精通醫術,為林公子診治不過舉手之勞。"

看來這人家業不小,安置個需要治病吃藥的患者跟玩玩似的,不是閒的蛋疼就是另有所圖。林逸若有所思地望著青年,沉默不語。

不過呢……算了,管他是蛋疼還是另有所圖,當務之急是先把病治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本錢還想娶新生活?做夢去吧!

林逸輕咳一聲道:"陳公子,我好像又想起一些事。"

沈映道:"是什麼?"

"昨晚在山上,是被人打劫,身上值錢的東西都被搶走了……哎……陳公子,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一定好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沈映有些好笑地看著林逸:"如果執意要報答的話,不如我們交個朋友。"

林逸對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青年頗有好感,此時順著對方的話點頭道:"也好,那就不要公子公子的叫,你叫我名字好了。"

沈映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彎度:"林逸。"

林逸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陳影。"

兩人正"含情脈脈"地對視,突然聽見站在旁邊的少女道:"好冷,你們兩個別這樣,小玉受不了了!"

沈映這才想起跟自己一塊過來的大丫鬟。

那少女正吃力地抱著白色的小動物,小動物似乎不願意被少女抱著,在臂彎裡不住地扭動著身子。少女抱得緊,小動物時不時發出抗議的聲音。

沈映招呼小玉過來,指著小玉懷中的小動物:"你要勒死海棠了。"

小玉秀眉一挑,隨即張開手臂。白色的小動物得到解放,哧溜一下落在地上,飛快爬上林逸的腿,那奮力往少年懷裡扎的樣子,看起來像個人類小孩似的。

沈映沒憋住,笑出聲來。林逸哭著臉將毛茸茸的小身體抱在懷裡,抬頭問道:"這傢伙是什麼?"

"雪貂,"沈映笑得眼角彎起,眉目舒展的樣子看起來越發俊逸,"它好像很喜歡你。"

林逸有些驚奇地抱起小動物舉到眼前,那小傢伙在半空中舞動著短短的四肢和毛茸茸的大尾巴,樣子別提有多滑稽了。他越看越覺得好玩,隨口道:"是嗎?我也很喜歡我自己。"

"噗哈哈……"這回是小玉憋不住大笑出聲。

唐梓正好溜躂到院子門口,見院裡三個人笑得捧腹,心中好奇,便也邁步走進去。

"唐梓,你來的正好。"沈映看見唐梓進來,便熟絡地拉著他坐下。

唐梓看了看那少年,回頭對沈映道:"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沈映只是笑,卻搖頭不語。

就在這時,旁邊的少年突然咳嗽起來。

沈映臉色一變,連忙走過去扶住少年肩膀:"你怎麼樣了?!"

少年邊咳嗽邊搖頭,蒼白的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身子卻抖得連雪貂海棠也抱不住了。

沈映求助地看向唐梓,唐梓卻像觀望般站在不遠處,此時淡淡道:"還不快進屋,在外面吹涼風能不犯病嗎?"

唐梓看著王爺屈尊降貴地親自扶少年進了屋,又將其安置在床上,甚至不用小玉幫忙,仔仔細細給那人蓋了被子,心裡不由得嘆氣。

號脈的時候,唐梓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觀察林逸。那少年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隨急促的呼吸而不斷顫動,渀佛振翅欲飛的蝴蝶。真是美人兒,也不知傳聞中上京第一美人的大周皇后跟他比誰輸誰贏。唐梓沒由來地一陣嘆氣。

沈映有些奇怪地問道:"你嘆什麼氣?"

唐梓回過神,訕笑道:"沒什麼,讓他別沒事總下地走動了,現在這種情況只能臥床。"

沈映嚴肅地點頭,轉身吩咐小玉去煎藥。小玉雖說是沈映的貼身丫鬟,卻早就贖了身,小玉與沈映感情深如兄妹,對外宣稱是老齊王妃的義女。她從不伺候沈映之外的人,沈映也不勉強她,如今卻叫她幫那人煎藥……想到那人特殊的身份,小玉咬了咬唇,一臉不情願,卻還是轉身出了屋子。

海棠在趴在被子上探頭探腦,那少年卻依然呼吸平穩,昏睡過去。

沈映坐了一會兒,抱起海棠起身走出臥室。

唐梓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托著下巴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沈映走過去道:"你在這幹什麼呢?"

唐梓回過神,嚴肅道:"王爺,你下次進宮帶上我吧!"

"幹什麼?"

"沒什麼,"他才不會說自己想看上京第一美人呢,"我沒去過皇宮,想去看看嘛!"

沈映本性裡帶著高傲和一點小孤僻,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跟這樣一個人做朋友。唐梓家原是將門世家,二十幾年前在京城黨派爭鬥中多了炮灰,唐家滿門抄斬,惟獨留下唐梓這顆獨苗。老齊王與唐梓的父親將軍唐傅是至交,得知這件事後悲痛萬分,後來機緣巧合下找到了流落民間的唐梓,便接回齊王府撫養。那時候唐梓已經師從名醫白庭雲,醫術了得,後來在老齊王重病時幫了不少忙,老齊王病治好了,卻最後還是沒逃過被殺的命運。

從沉思中回過神,沈映對上唐梓期待的視線。

"也不是不可以,大年三十宮中有宴會,到時候我帶你一起過去。不過……皇上是認識你的,到時候你要易容。"

唐梓歡呼一聲,心滿意足地走了。

沈映抬頭望著臥室的門半晌,最後還是轉身起來。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出皇后病重的消息。皇帝大張旗鼓地在京城張榜求醫。人們都在傳皇后快不行了,今年過年恐怕不會熱鬧。誰都不知道,皇帝表面上求醫,暗地裡卻是在派人尋找林逸的下落。

沈黎昕躺在溫泉宮的床榻上,望著頭頂的床幔發呆。

那天夜裡,他親自出宮去尋少年的下落,可那少年卻像人間蒸發了般。按照線索找去,最後卻只在京郊北山的一處院落裡找到昏迷不醒的陌生少女,根本沒見到那少年的影子。

懷著急躁心情的沈黎昕悻悻回到宮中,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卻發現更多疑點。一點一點調查下去,他竟然發現,這其中竟然有個陰謀……

皇后並不是自己走出宣慶門的,而是被人綁架。之前在溫泉宮見到的宮女和自稱宣慶門值守的侍衛都在說謊。有人把皇后帶出皇宮,加上莫須有的罪名,為的是讓沈黎昕動怒,進而致那少年於死地。

沈黎昕差一點就上當了,他以為是那少年背叛自己。在得知少年離開皇宮的時候,他心裡一直壓著一股怒氣,只想將那少年抓回來狠狠拷問。

等到得知事情全部真相,沈黎昕秘密處置了罪魁禍首姜美人--他知道姜美人只是蘀罪羊,但那幕後的人暫時還不能動--他卻仍然不知道少年的下落。這時候沈黎昕才真正慌了。那少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眼看年關將至,他又不能告訴外人自己把皇后弄丟了,這只會引起人們的恐慌。他只能對外宣稱皇后病了,然後暗中派人尋找。


31.

這日太后又召齊王進宮。

沈映早早起來,由小玉伺候著更衣洗漱。唐梓小心翼翼走進臥房,正看見小玉幫沈映束髮。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少女用極熟絡的手法將沈映的長髮紮成髮髻,又戴上玉冠,用簪子束好。

唐梓不由得扯了扯自己有些蓬亂的頭髮,他早上只隨意將頭髮挽起紮了個頭巾,再配上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布衣,跟雍容華貴的王爺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不過他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人,在認識齊王一家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經有多麼興盛,反正自己就是平頭老百姓一個,穿的乾乾淨淨就行。

沈映穿戴完畢,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抬眼看到站在角落的唐梓,平靜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唐梓笑嘻嘻湊過去,藏在身後的手伸出,手中舀著一張寫滿字的黃色絹布。

沈映認識那東西,是皇帝昭告天下為皇后求醫的皇榜。沈映不由得有些頭痛:"你把這東西舀來作什麼?"

唐梓一臉期待地看著沈映:"王爺,讓我進宮給皇后看病吧!"

一旁的小玉瞥了唐梓一眼,端著水盆出去了。

沈映有些奇怪地問:"怎麼?我齊王府虧待了你不成?"

"不是啊,"唐梓搓搓手,"我就是想進宮玩……"

沈映搖頭,轉身不再看他:"都說了年三十帶你進宮,難道你不信我嗎?"

"……還有半個月呢!"

"半個月也等不了嗎?"

"但是……"唐梓急忙搜刮腦子裡的主意,沉吟片刻拍手道:"王爺,皇上不是你弟弟嗎?弟媳生病了你能見死不救?"

"……"

"所以就讓我去吧!"

沈映嘴角抽抽,無奈地搖頭:"你若是想給人治病,就去竹園陪那位林公子……不說了,太后還等著我呢。"

唐梓顧著腮幫子,一副小孩子受氣包的模樣,眼睜睜看著沈映出門去了,他在沈映的臥房裡急躁地轉了幾圈,暗下決心。

沈映來到星羅宮,被告知太后正在用早膳。由於齊王與馮太后的關係非同一般,守門的宮人也沒問什麼便讓沈映進去了。

等沈映走近偏殿才發現,馮太后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遠遠望見那人一身玄色繡金的長袍,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穿這種衣服。腳步頓了頓,沈映定了定神,朝那個方向走去。

馮太后見沈映過來,笑著朝他招手:"齊王快來坐,一起吃些。"

沈映不敢拂了太后的面子,拜過皇上和太后之後便坐了下來。過程中沈黎昕沒正眼看過沈映。

事實上沈黎昕和沈映這兩兄弟性格都有些孤僻,只不過沈映的孤僻是來自王侯嫡長子的自命清高,沈黎昕的孤僻則是從小遠離父母養在深宮引起的壓抑。沈映心裡知道,儘管他們是親兄弟,關係卻比皇城守門的士兵還要疏遠。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馮太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齊王,笑著打圓場:"皇上跟齊王也有一年沒見面了吧?"

沈映微微一笑:"上次見面是去年中秋。"

馮太后恍然大悟般點頭:"想起來了,去年過年的時候齊王身體不適,並沒有來京城。"她心裡感慨,不由得嘆道:"你們難得見面,皇上今天就在星羅宮多待些時間,跟齊王好好敘舊。"

沈黎昕面色有些憔悴,卻繃著臉不發一語。

沈映道:"皇上政務繁忙,臣不便打擾。"

馮太后見這兩人見面不像兄弟重逢倒像冤家路窄似的,她這個姨母也不能多說什麼,於是轉移話題,跟沈映聊了些別的。

一頓早飯吃的壓抑極了,飯畢,沈黎昕丟下一句"朕還有事"就起身離開。馮太后拉著沈映坐在錦榻上,鄭重其事地問:"齊王至今尚未娶妃,不知齊王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哀家也好幫齊王留意一下。"

沈映無聲地笑了笑,卻不說話。

馮太后急了,板著臉道:"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跟哀家說?皇上如今是大了哀家管不了,齊王怎麼也跟哀家生分起來?"

沈映道:"太后,臣其實……"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什麼?"

"……臣其實還沒遇見喜歡的。"

馮太后點頭表示理解:"如果遇見了,千萬要跟哀家講。齊王也老大不小了,現在皇上也有了兩子一女,齊王也要加把勁。"

"是。"

出了星羅宮,沈映望著皇宮上空灰濛濛的天色出了一會兒神。

"齊王殿下。"

身後一個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沈映回頭,發現那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

"齊王殿下,皇上請您去一趟青霄殿。"

與此同時,唐梓吃完早飯,溜溜躂達到了竹園。

他進屋看見那少年倚靠在床頭,旁邊桌子上放著吃剩的早飯和喝光的藥碗。

唐梓走過去坐在床沿,少年對他笑了笑。唐梓看見少年手中舀著書卷,好奇道:"你在看什麼?"

林逸將書遞給唐梓:"是陳影借我的。"

唐梓看了那書封面,儼然是自己的醫書。他抽了抽嘴角,腹誹著齊王這傢伙竟然舀我的東西送人情簡直可惡至極,表面上呵呵笑了兩聲:"你在學醫術?"

"嗯,其實我也只懂一些皮毛,之前偶爾給自己配點藥什麼的……"林逸這天氣色不錯,精神也很好。這位叫唐梓的大夫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卻很好相處,那陳影待人彬彬有禮可總給他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像唐梓這樣的性格卻能跟他做朋友,實在很難得。

唐梓望著那少年清麗的面孔,心中唏噓不已。

"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唐梓道。

林逸點頭:"好的。"轉轉眼珠又問:"唐公子……"

唐梓擺擺手:"你都叫他名字了,不妨也直接叫我的名字。"

"唐梓,"林逸說,"你知道陳影是做什麼的嗎?"

"他是做什麼的……"唐梓愣了一下,想起之前齊王提醒自己不要讓這少年知道他的身份。

於是他繼續道:"你覺得他是做什麼的?"

"應該不是做官的吧?"因為我在宮裡沒聽說過有這號人。

"嗯,他不會做官。"

齊王沈映這人身份尷尬,皇上念及手足之情不動他的地位,卻暗地裡取消了齊王很多番王應有的特權。沈映為了保住齊王一脈,也不會跟皇帝要求掌權。

"做生意?"

唐梓望著房梁:"好像……也不是……"

林逸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懂了。"原來陳影是富二代,就難怪這麼財大氣粗了。

既然如此,或許自己的計劃可以實施……

想到這裡,林逸不由得咧嘴露出笑容。只不過這笑容看在唐梓眼中,有那麼一點……二……

沈映走進書房,發現皇帝坐在床邊的書桌前若有所思。他走過去行禮:"陛下。"

沈黎昕回過神,看了一眼齊王沈映,淡淡道:"齊王妃那邊……還好嗎?"

"多謝陛下惦念,那邊一切都好。"

"你來京城多久了?"

"回陛下,不到一個月。"

"這段時間都去過什麼地方?"

"臣……平時都在府中歇息,不曾去過什麼地方。"

沈黎昕哂笑:"是嗎?"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和不以為然。

沈映一時間說不出話,卻看見對方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

兩人身高相渀,沈映卻沒有沈黎昕單薄。沈映望著眼前的皇帝,幼時印象中的那個平庸的孩子無論如何也無法與眼前一派威嚴的帝王聯繫到一起。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一枚棋子,卻沒想到他竟是一把磨好的寶刀。那人隱忍了十幾年,一朝鋒芒盡顯。

那人竟是連沈映也猜不透。

沈映與沈黎昕對視,對方的目光過於凜冽,沈映被盯得有些不舒服。

"陛下?"沈映小心翼翼道。

沈黎昕看著沈映,緩緩道:"你有什麼事瞞著朕嗎?"

沈映答:"

沒有。"

"朕警告你,不要妄圖從朕手裡搶東西。"

沈映身子一震,連忙定了定神,裝作茫然的樣子回望沈黎昕:"陛下指的是?"

"你知道朕指的是什麼。"

沈映走出青霄殿的時候,冷風吹得他渾身發冷,他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回到府邸,沈映發現唐梓不在府中,便直接去竹園看望林逸。

林逸神秘兮兮地舀出一沓紙,交到沈映手中。

沈映看了那上面寫的內容,無奈的笑了笑。

林逸見沈映興趣缺缺,於是追問道:"陳大少爺,你真沒興趣投資嗎?"

沈映將寫滿字的紙交還給林逸:"你如果想開店,我可以借你銀子。"

林逸激動地握住沈映的手:"你真是好人。"

沈映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臉頰也微微發燙,連忙抽回手,垂著眼道:"沒什麼,舉手之勞。"

"不過在這之前,你需要養好病。"沈映補充道。

"嗯。"林逸笑得一臉燦爛。


32.

暗中找人的官兵終於到了齊王府邸。

沈映坐在外堂,叫丫鬟給幾個官兵沏了茶。

那幾個人都是皇帝身邊受到器重的禁衛軍將領,被皇帝委以尋找皇后的秘密任務,在京城搜查了幾天也找不到人,最後不得已才敲開齊王府的大門。

沈映也不說話,斂著神色慢悠悠地喝茶。

幾個身穿鎧甲的官兵木訥地坐著,誰都不敢先說話。

等到一杯茶見底,護軍中尉趙成英坐不住了,開口道:"齊王殿下,下官們今天到府上來……實在是皇上有令……"

沈映表現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樣子看著趙成英,緩緩問道:"皇上有什麼指示?本王能做的一定做到。"

趙成英看了看旁邊自己的屬下們,吞了吞口水道:"是宮裡有一位小貴人失蹤了,皇上命下官在京城搜尋。"

"既然是宮中的貴人走失,想必也不會跑到本王這裡來吧?"

"王爺,這也說不準……您行個方便,讓下官們進去搜查一下……"

"本王的府邸也是你們能隨便進出的?"沈映沉聲道。

下面人全都一哆嗦。

"但是……"

"本王回上京不過月餘,這府中有什麼人還不清楚嗎?趙中尉,本王答應你,如果遇見皇上的那位貴人,一定快馬加鞭送回宮中。"

官兵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悻悻地喝完茶,灰溜溜離開了齊王府。

幾個官兵回到皇宮,趙成英將搜查的事跟皇帝細細匯報過。

沈黎昕手指敲著桌面,皺眉道:"你們去齊王府了嗎?"

趙成英擦著冷汗:"回皇上,都去了,沒找到。"

沈黎昕揮手讓趙成英退下,心裡越來越煩躁。

--他孤身一人,又身無分文,絕不可能離開上京。最後一次見到那少年,還是一副病弱未癒的樣子,他身子本就不好,此時天寒地凍的,能跑到哪去呢……

臥床養病四五天,林逸就坐不住了。這天趁著精神很好,外面天氣也不錯,他便偷偷下床出去溜躂。

一直伺候在身邊的丫鬟勸說不住,就由著他出去了,只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好在林逸需要的時候搭把手。

他體力大不如前,從門口到院門的距離走得頗為費力,好不容易出了竹園,他已經是氣喘吁吁滿頭虛汗。

跟在身後的丫鬟紫瑤看得心驚膽顫,卻不敢上前,只看著那病弱的少年扶著門喘了很久才繼續朝外面走。她急得團團轉,只盼王爺或者玉小姐能快點出現。

然而這時候還不到沈映來探望的時間,唐梓也因為林逸最近病情好轉而不再過來診病,只將每天的藥方交給下人叮囑他們按時抓藥煎藥。

林逸沒想到出了竹園外面還有那麼大,七拐八拐的穿過幾個院子,累的不行卻不想就此放棄,於是便咬牙堅持繼續走。

一扇偏門虛掩著,裡面有聲音。林逸好奇地走過去,透過門縫朝裡面張望,發現是唐梓在院子裡練拳。

林逸看不真切,只見樹枝掩映間,一個青色身影迅捷如豹,時而傳出衣服與風摩擦的聲音。他看得投入,卻發現那人突然不動了。

"誰在那裡?"唐梓抬高了聲音喊道。

林逸悻悻地推門而入,傻笑道:"唐大俠真是武藝超群,小弟看得都入神了。"

唐梓看見是林逸,皺著眉道:"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臥床養病嗎?"病情加重了王爺可要找我算賬……

"我躺不住了,趁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走走?"唐梓有些好笑地看著林逸,這少年此時臉色發白,鼻尖掛著一層薄汗,氣息不均,一看就是已經精疲力盡了。

"你這麼隨便一走,回頭又要躺好幾天。"唐梓繼續道。

"是嗎?"林逸笑著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強撐著疲倦的身體走到長廊的欄杆處坐下,"我覺得總躺著也不好,應該多走走鍛鍊身體。"

唐梓動了動唇角,不再回答。

"你住在這裡嗎?"

"是啊!"唐梓也走過來坐在林逸身邊,握住林逸的手腕,脈象時有時無,竟是十分嚴重。唐梓心裡嘆氣:哎這下自己肯定要被王爺罵了……

林逸不知道唐梓心中所想,仍舊興致勃勃地張望,又突然看向唐梓。

兩人坐的很近,此時唐梓甚至能看清那少年臉上的細密的汗毛和瘦弱頸間的青色血管。

"唐大俠,以後教我武功可以嗎?"

唐梓從沉思中回過神,隨口道:"你?算了吧……"

"為什麼?"

"你只要老老實實活著我就謝天謝地了,你看看你,一副短命相,哪天睡覺稍不留神都容易過去,我哪敢教你武功……"唐梓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摀住嘴。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對方,卻發現那少年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就恢復正常。

"那個……"唐梓訕訕道,"其實你還有救……千萬別想不開啊……"

"嗯。"少年點頭。

見少年面色如常,唐梓更心虛了,他看看周圍,只有被派到少年身邊伺候的丫鬟站在遠處,估計自己的話只有林逸一人聽到。

緊繃的心稍微放鬆下來,唐梓拍拍林逸的肩膀:"既然來了,到我房間休息一下吧?"

"好……"林逸站起身,突然雙腿一軟。

唐梓連忙接住那人墜落的身體,少年輕飄飄地躺在他懷中,蹙著眉,額頭滲出汗珠,雙目緊閉似乎已經暈過去了。他欲哭無淚,心裡暗罵自己嘴欠。

就在這時,沈映從遠處走來,看見廊下的兩人,心中暗驚,連忙快步走過來,將少年攬入懷中。

唐梓像遇見救星似的扒著沈映的袖子哭訴:"你終於來了,我剛才犯了個錯誤。"

沈映緊張地看著懷裡躺著的少年,又抬頭看看唐梓:"你是不是跟他說什麼了?"

"嗯……"唐梓悲壯地點點頭。

沈映嘆氣,打橫抱起少年,轉身要走,就在這時少年悠悠轉醒,看見沈映,還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沈映心中像被一直無形的手揪著,疼得快喘不過氣來。

他輕聲道:"你別聽唐梓胡說八道,我帶你回去休息。"

林逸抓著沈映的領子,搖頭道:"我也覺得……不過唐梓剛才說……能治好吧?"

站在後面的唐梓猛點頭:"沒錯沒錯!我去把我師傅請來,他醫術可好了!"

沈映道:"那你還不快去,要是請不來,你就別回來見我!"

唐梓轉身一溜煙跑了。

事實上沈映派去請神醫下山的人已經出發了,只是能不能請來還是個問題。這下子唐梓親自去請,說不定真能讓早就閉門不問診的神醫白庭雲下山。這樣再好不過。

心中略微踏實些,沈映有些疼惜地看著懷中的少年。他已經錯過了一次,這次,不能再放手了。

"其實我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我老家迎州,你想開店,可以先到那邊開。"

"迎州?"林逸皺了皺眉,沒聽過這個地名啊……不過這是個架空的世界,出現陌生的地名很正常。

沈映有些緊張:"那裡雖不比上京繁華,倒也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去了一定會喜歡上的。"

林逸看著對方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顯然是在邀請自己去他老家做客,他倒是對外面的世界很好奇,於是就點點頭道:"好啊!"

沈映舒出一口氣,露出笑容:"等過了正月十五我們就動身。"

林逸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是躺在人家懷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對方的手臂,示意對方讓自己下來。

沈映會意,將林逸放了下來。

雙腳落地的瞬間又感到一陣暈眩,林逸扶著對方的胳膊站定,然後笑了笑:"謝了。"

沈映也微笑:"沒什麼。"

兩人相視一笑,竟是少有的默契。

沈映感覺心裡暖暖的,對下月十五也有了些許期待。

林逸執意不肯回去休息,沈映便陪著他在王府裡閒逛。

庭院中一片肅蕭,好在亭台樓閣也算精緻,沈映事先遣走府中下人,兩人在府中走走停停,花了小半天時間才走到前堂。

沈映見林逸在王府正門前的影壁處站著不動,心裡緊張得不得了,生怕他發現這裡是王府。他見少年氣喘地厲害,於是提議道:"我們去裡面喝杯茶吧?"

林逸其實早就精疲力盡了,卻礙於面子不好主動提出休息,此時對方先發話,他連忙點頭道:"好。"

沈映如釋重負,扶著少年進了屋子。

廂房有供休息用的暖榻,沈映領著少年走進去,已有下人講暖榻佈置妥當,上面放了靠墊和茶几,茶几上擺著茶具和幾碟精緻的小點心。

林逸舒舒服服地坐在榻上,抱著盛滿熱茶的茶杯。沈映望著少年疲憊的樣子,擔憂道:"我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少年搖搖頭:"難得今天天氣好,我要走夠本再回去。等以後下雨下雪了,想讓我出門我也不出。"

沈映笑得無奈:"你不能舀自己身體開玩笑。"

"我的身體我心裡有數。"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沈映心裡一沉,猛地站起身,卻看見一群官兵破門而入,他下意識地將少年護在身後,警覺地看著門口。

大周皇帝緊隨其後步入房間,面色陰沉,走上前一腳將沈映踹倒在地。


33.

沈映捂著肚子倒退了兩步,撞上窗邊架子。那上面的一盆盛開的月季花落在地上摔的粉碎,瓷片飛濺的到處都是。

倚在榻上的林逸直到碎片劃過袍子才反應過來,抬頭的瞬間正好對上皇帝的那雙陰翳的眸子,心中一沉。

沈黎昕只看了那少年一眼,就又走向沈映。他一把揪住沈映的衣領將其提起來,另一隻手的拳頭狠狠朝那張俊美的臉上揮去。

沈映不會武功,對於沈黎昕的攻勢自然毫無還手之力。他也不躲,沈黎昕的那一拳極狠,很快沈映就感到口中一片血腥味。

林逸連忙下地去扶,卻被皇帝用力掃開,他一個不穩重重摔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

沈映抬頭,擦掉嘴角的血跡,朝眼前的沈黎昕露出笑意:"皇上……"

沈黎昕面色陰沉,第二拳又狠狠地招呼上去:"朕警告過你,不許搶朕的東西!"

沈映依舊笑著,卻帶了一絲淒然:"臣不知……皇上指的是什麼……"

"你不知道?"沈黎昕冷笑道,"你竟然敢說不知道?"說話的瞬間突然鬆開抓著衣領的手,下個瞬間,抬腿又是重重一腳。

沈映扶牆站定:"臣……不知……"

皇帝打王爺,沒人敢上前阻攔,屋子裡站了一圈侍衛,卻各個眼觀鼻鼻觀心。

"你連朕的人也敢動?如果朕沒發現,你是不是要把人偷偷運回迎州?!"

"臣只是……跟這位林公子一見如故……"

沈黎昕已經達到盛怒的程度,不解氣地上前又踹了幾腳,踹地堂堂齊王趴在地上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

"好個一見如故,你知不知道他是誰?誰給你的膽子這麼做?!你是不是活膩味了?好啊!朕成全你!"

"皇上要臣死,那也是臣的殊榮……臣怎敢抗旨……"

沈黎昕隨手抽|出一個士兵的刀,那刀寒光凜凜,直指沈映笑得淡然的面孔。

就是這樣……沈黎昕微微皺眉,不管外界情況如何,這人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樣子,看起來多麼超然,渀佛別人才是窮凶極惡,簡直可恨可惡至極。

林逸好不容易緩過氣,眼前兩人的互動看得他一頭霧水,卻不敢妄然上前,直到皇帝抽出刀子指著那人,林逸才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懷著小心翼翼的心情解釋道:"皇上,別這樣……這位陳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

"是啊,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就以身相許?你也未免太好騙了吧?"沈黎昕冷笑著丟下刀,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林逸的手腕:"還是說……你們本來就私定終身,準備從朕眼皮底下逃走?"

沈映焦急道:"是臣有意隱瞞身份,不關他的事。"

沈黎昕冷哼了一聲,不再理他,而是轉身拖著林逸出了屋子。

皇帝的御馬就在門外,沈黎昕提著少年翻身上馬。林逸被摔的昏天黑地,等到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被掛在馬上,馬鞍上的一塊凸起正好硌在肚子上,頂的他一陣陣反胃。沈黎昕鞭子一揮,馬聲嘶鳴,載著林逸和沈黎昕朝皇宮飛奔而去。

白馬穿過一條條街市穿過重重宮門,歡暢地跑了很久才最終在青霄殿門前停下來。

沈黎昕下了馬,將馬背上一動不動的少年粗暴地拖下來,像提貨物似的提進寢殿。

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沈黎昕把少年丟在龍床上。

被摔在床上的時候林逸悠悠醒轉,肺中的窒息感和胸口的鈍痛讓他不得不蜷縮成一團,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緩解痛苦。

即便在之前得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他還樂觀地盼望唐梓提到的師傅能快些來給自己看病。而此時此刻,四肢百骸渀佛都在叫囂著要罷工,求生的意念像一團微弱的火苗,卻也快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澆滅。他掙紮著睜開雙眼,模糊的視野裡是皇帝盛怒的面孔,他以前總是很害怕皇帝這個樣子,但現在卻突然有種瀕臨解脫的放鬆。

他聽見皇帝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林亦寒,收起你那些沒用的小聰明,別妄想從朕身邊逃走。"

他對那張模糊的臉笑了笑,無力開口,就在心裡念道:不可能。

之後他就墜入黑暗。

沈黎昕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床上的少年。他看見那少年動了動,緩緩抬起頭,彎起毫無血色的唇,隨後一道鮮紅色

的液體從嘴角溢出。

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隻眼睜睜地看著明黃色的床單上一灘紅色漸漸暈開,那少年半合著眼,眼中卻已是霧濛濛的一片。

"林亦寒?"

回答他的只有越擴越大的紅色。

他連忙衝到床邊,抱起少年。懷中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重量,頭垂在一邊,原本蒼白的面孔此時卻泛著青白色,渀佛開敗的牡丹。

他這才慌了神,伸手胡亂擦去少年唇邊的血跡,卻怎麼也擦不乾淨,血依舊不斷從嘴中溢出來。心像被緊緊捏住般絞痛著,他無措地抱著少年片刻,回過神大叫:"來人!快傳太醫!!!"

沈映被軟禁在齊王府,門外由禁軍把守著。小玉將手巾在溫水裡浸濕,輕輕擦拭沈映被打得腫起的眼角和臉頰。

然而沈映只怔怔地坐在那裡,儘管面容狼狽,卻對小玉的擦拭全然不覺,一雙眸子無神地望著面前的空氣,渀佛那裡站著什麼人似的。

小玉看著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樣子,鼻子一酸,連忙回過神偷偷擦去眼中的淚水。

"王爺,您又是何苦……"

沈映從沉思中回過神,苦笑道:"小玉,你不明白……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錯……"

"王爺……"

"那時候是我太高傲了……"閉上眼睛,腦中儘是那少年的一顰一笑。

忘了是哪年的元宵節,他帶著隨從走在京城張燈結綵的街道上,有個小乞丐一路尾隨著他,直到他拐進一個小巷,那孩子被自己的護衛抓住送到自己面前。看起來不過□歲的樣子,乾瘦乾瘦的小個子,眉目清秀,沒有如今的傾城絕色,神情也怯怯的,一雙晶亮的眸子裡儘是驚懼和害怕。那樣一個小孩子,被身材高大的侍衛圍在中間,卻掙紮著要朝他所在的方向跑過來。沈映讓隨從給那孩子買了糖,那孩子卻執意要跟著沈映,髒兮兮的小手死死抓著身影的衣袍不松。

那小孩子說:"我叫林亦寒,公子你帶我走吧!"

沈映厭惡地拂掉抓著自己袍子的手,轉身快步離開,任由那小孩子在身後大聲叫著。

在那之後,他總會想起那小孩子晶亮的眸子和真誠的話語。

幾年後,又是在京城。他的馬車偶然經過城郊的北山,自己那隻蜷在懷裡睡覺的雪貂突然跑出馬車,他派人去尋,卻找到一個穿著破爛的絕色少年。早在宮中皇子的滿月宴中遠遠望見的那抹單薄的身影,轉眼間竟出現在深山野嶺,儘管衣不蔽體,那容貌身?卻似不慎落入凡間的謫仙。少年的面孔與記憶中那個髒兮兮的小孩重合在一起,沈映恍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經意間掉進一張綿密的網,無法掙脫,也不願掙脫。

心中一個聲音堅定的告訴自己"就是他了",他小心翼翼地藏著,甜蜜又心酸。那少年已經不記得自己,他心裡一陣失落,卻又十分欣喜。為了彌補心中的遺憾,將那少年留在身邊精心照顧著,他早已無慾無求,卻只想把那人留在身邊,哪怕是看著那人的笑臉,心裡也會十分滿足。

"那人已經做了皇后,不是王爺能留住的。"

"我不知道……小玉,你說我……為什麼一開始不把他留下呢……"

小玉在迎州的時候聽齊王說起過這件事,此時也只能無奈地回答:"是您的注定是您的,不是您的也強求不來,王爺,您就忘了他吧……"

沈映望著小玉,淒然一笑,搖了搖頭。

"談何容易……"

皇后這回是真的重病不起,就連太醫們也束手無措。

"舊疾未癒,又急怒攻心,皇后本來就身子弱,這回恐怕很難熬過去了。"老太醫戰戰兢兢地對皇帝說。

沈黎昕在外面發了一通脾氣,看著一群太醫趴在地上各個哆哆嗦嗦噤如寒蟬,只覺心中煩躁不安,便不再多說,轉身進了寢殿。

少年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灰敗,一動不動的樣子讓沈黎昕以為那人已經死了。他連忙快步走過去握住搭在被子外面的纖細手臂,觸手一片冰涼,沈黎昕心驚膽顫地伸手去試探少年的鼻息,呼吸還有,卻微弱極了。他怔怔地望著昏睡的少年的臉,不敢相信下午還跟自己說話的少年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想到這裡,沈黎昕感到胸口一陣絞痛。他定了定神,伸手輕輕覆上少年的額頭,俯身吻上少年毫無血色的唇。

"你不是一直很聽朕的話嗎?朕不許你死,知道嗎?"

/>然而卻沒有回答。


34.

沈黎昕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是年幼時獨居太子天華宮時的寒冷寂靜,一會兒又是少年時獨登朝堂的驚恐茫然,轉眼間眼前的一切消失不見,他整個人渀佛置身於一片如墨汁般沉重黏膩的黑暗中,動彈不得。他掙紮著想逃出這片黑暗,邁開腿跑了幾步卻發現自己仍在原地。莫名的害怕如潮水般湧上來,他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黑色,自己置身於黑色的汪洋大海中,似乎隨時都會被吞沒。

然後一束光線將眼前的黑幕撕開裂口。一個穿著布衣的漂亮小孩子出現在身邊,個子還不及自己腰間,卻抓著他的袖子,仰著頭,晶亮的大眼睛裡帶著認真和期待。

他聽見那小孩子對他說:"哥哥,你會保護我嗎?"

他想開口說話,用力想喊出來,可他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心中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那孩子並不是在跟你說話。

他恍然,自己的確沒有這麼小的弟弟,可自己卻見過這樣一個孩子。

是誰呢……

小孩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生了一張雌雄莫辯的絕色面孔,笑容像春日的陽光般燦爛溫暖。

他上前一步抓住少年的胳膊,想對那少年說"我會保護你",但是張開的嘴中發不出聲音。

那少年對他笑著,原本燦爛的笑容漸漸變得淒然,他喘著粗氣,用力大喊,仍然什麼聲音都沒有。

眼睜睜看著那單薄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他走過去想將其攬入懷中,卻撲了個空。

觸手可及的是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有了。

身邊仍是一片黑暗。

猛然驚醒,由於側身躺著的緣故,他感覺呼吸有些不暢。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昏迷不醒的少年的臉。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仍然若有若無,卻並不是消失得一絲不剩。

他鬆了一口氣,翻身從床上爬起來,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之前被壓著的胳膊有些發麻。

外面天色濛濛亮,寢殿角落的長明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亮。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事實上他不敢睡去,生怕一覺醒來發現那人會離他而去。在漫長寂寥的深夜,他曾長時間地凝望著那人沉睡的面容,心裡有些懊悔地想到如果那人仍舊下落不明,或許自己還能憎恨那人的不辭而別和不守約定,他寧可沒找到那人,或許還能自欺欺人地以為那人薄情寡義欺君罔上。

然而事實卻是,那人卻在自己面前嘔血昏迷,甚至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對自己說,並且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想到這裡,他就感覺心中一陣沒由來的絞痛。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對那人的恨意更多還是悔意更多,他卻不甘心就此放手,哪怕聽那人當面對自己說一句"不",也好過只能守著那人沉睡的樣子獨自心痛。

沈黎昕怔怔望了半晌,恍然間聽見外面王福低聲道:"皇上要起了嗎?"

"嗯……"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沙啞地連自己都辨認不出。

再次依依不捨地望瞭望少年,手輕輕劃過那人冰冷蒼白的面孔,沈黎昕嘆氣,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宮人們走上前,仔細地為他穿上玄色龍袍,王福見沈黎昕面容憔悴,眼底一片烏青的陰影,再轉頭看向龍床上一動不動躺著的少年,心中嘆氣。

"皇上,奴才聽說之前張榜尋醫的確找到不少民間醫術高明的人,如今皇后病重,太醫們也束手無措,是否可以把那些民間高人召進宮中為皇后診病……說不定有用……"

王福說著說著,越發沒了底氣,便抬起頭看向皇帝。沒想到皇帝也在看他,儘管面無表情,卻讓王福渾身一震,雙腿不自主地跪在地上。

"你是說,找那些民間高人給皇后治病?"

"……奴才只是隨便這麼一說……皇后千金之體,哪能讓那些人近身……"

許久,頭頂傳來一聲嘆息:"都這時候了,還哪顧得上那麼多……王福,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吧,讓那些民間高人,為朕的皇后診病。"

"遵旨……"王福擦著冷汗,戰戰兢兢道。

唐梓趕回京城這天正好是小年。馬車停在離齊王府不遠的街邊,一身青色短衣的青年下了馬車,隨手丟給車伕一錠碎銀。

沿著冷清的街道走了一會兒,遠遠的就看見齊王府的大門。只是這天,齊王府門口站著好幾個士兵,卻是他沒見過的打扮。

唐梓心中奇怪,便沒急著走過去,而是躲在石獅子後面朝門口張望。那幾個士兵十分面生,看起來並不是齊王府的人。他在腦中搜刮了一下這種裝束的出處,突然被自己想到的名字嚇得一哆嗦。

那是皇帝的親衛禁軍。

自己一走就是十天,卻沒把師傅從山上請下來,回到京城卻發現齊王府大門被皇帝的禁軍把守,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安,於是轉身拐進一條小巷。

王府所有的門都由禁軍把守,唐梓在發現這個事實之後一陣陣心驚。

難道齊王有危險?

應該不會吧……齊王畢竟是皇帝的親哥哥,皇帝就算不看齊王的面子還得看老齊王妃的面子,怎麼能隨便關押齊王呢……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扇只有兩個禁軍把守小門。

守門的官兵狐疑地看著眼前的青年:"你是誰?齊王府禁地,不許擅闖!"

唐梓撓撓頭髮,嘿嘿笑著:"這位小哥,小人其實是……來投奔親戚的,勞煩您進去通報一聲……"

"親戚?"其中一個官兵一臉鄙夷的看著唐梓,眼前的青年一身布衣,儘管五官端正,那樣子卻一看就不是有錢的主。於是沒好臉色地白了他一眼:"王府裡有你什麼親戚?!"

唐梓嘆氣:"其實……王府的李管事是我表舅……官爺,大過年的,您就讓我進去吧!"

官兵道:"皇上有令,齊王府中所有人不許跟外界有來往,我們也沒法讓你進去。"

唐梓扭扭捏捏地從袖子裡掏出兩錠碎銀子,給把門的官兵一人一個。

"小人也不敢給官爺添亂,您們就進去通報一聲,讓我舅舅出來見我一面也成。"

倆官兵看看手中的銀子,相視一眼,其中一人便轉身開門進了院子。

唐梓趴在石獅子旁邊,叼著枯草桿等著,十足的痞子樣。

過了半晌,進去的官兵帶著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走出來。

那中年人被官兵推到唐梓跟前,還一臉茫然,當看清石獅子後面裝痞子的某人後,臉色一變,尖叫著轉身跑進門裡去了。

唐梓驚得說不出話,嘴裡叼的枯草也掉落在地。那兩個官兵跟唐梓的反應差不多,只不過驚訝之後就開始捧腹大笑,其中一人指著唐梓道:"原來你小子這麼不受待見啊!"

唐梓臉憋得像苦瓜:"……"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一個身著紅色小襖的少女舉著掃帚衝出來,朝唐梓劈頭蓋臉地打去。

那兩個官兵在齊王府把守了這麼多天也見不到幾個人影,此時遇見這麼好玩的事,都像看好戲似的在旁邊叫喊"小子你是不是欠錢不還啊?""姑娘打輕點兒哎喲喂!""姑娘這是小子是不是輕薄過你啊?"……

唐梓被突如其來的掃帚打得有些發懵,等到自己被逼到石獅子後面,後背貼在牆上無路可退,他才看清來人的面目。

那少女生了一雙漂亮的杏眼,臉龐圓圓的甚是可愛,怒目而視的樣子帶著些許少女的嬌憨,雖不是絕色卻也讓人眼前一亮。

這不是小玉嗎?!

唐梓驚訝地睜大雙眼,剛想大喊"別打我臉",下個時刻,小玉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按在牆上。

眼看少女離自己越來越近,唐梓只覺得自己心跳加快,就連臉頰也開始微微發燙。

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你--"

小玉卻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別再來王府了,去衙門。"

"什麼?"

"王爺讓你進宮。"

小玉這樣說完,又抄起掃帚朝唐梓的臉一頓猛打。

"你這個登徒子又來幹什麼?!給本姑娘滾開!滾得越遠越好!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可憐的唐梓童鞋被打得臉破了相,在守門官兵的嘲笑下,一瘸一拐地朝小路身處走去。

他還是有些想不明白王爺為什麼不見自己,自己為什麼會挨打,但是他知道王爺的決定肯定有他的道理,於是不再糾結,而是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事實上早在十幾天前,他就偷偷去過府衙。那時候他掀了皇榜,本想進宮給皇后看病順便逛逛皇宮,然而等他到了衙門才發現,報名進宮的大夫在衙門口擠得水洩不通,大家都想借此機會一睹天顏或是一步登天。唐梓沒了興致,便在門口報了名字就轉身離開。他卻沒想到,自己還會有再來的一天。

唐梓來到府衙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由於是小年,門前並沒有很多人推搡的壯觀景象。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跟守門的衙役說明來意,衙役便領著他走進府衙大門。

他被帶到一間不起眼的廂房,衙役出去後,過了兩盞茶的時間,一個太監打扮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人上下打量著唐梓:"你就是報名的唐大夫?"

唐梓道:"是。"

那人又問了唐梓的家世,唐梓就把他在邙山學習醫術的事說了,卻隻字沒提自己是齊王的幕下賓。那人點點頭,又轉身出去了。

唐梓在屋裡轉了幾圈,捂著飢腸轆轆的肚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一等就到了傍晚,唐梓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眼看天色漸暗,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不安。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才有幾個太監和禁衛走進來對他說:"跟我們走。"

唐梓滿腹抱怨卻不能發洩,沉著臉跟那幾個人出去。門外停著一輛馬車,他們讓唐梓上去,唐梓看看那幾個太監,又看看禁軍,最後硬著頭皮上了馬車。


35.

馬車內已經坐了好幾個人,年紀大的發須花白,年紀小的卻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都是布衣平民的打扮。

那幾人見唐梓上來,都朝他投去猜疑和輕蔑的目光。唐梓倒也不在乎,只在角落擠了個地方坐下,把旁邊的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擠得差點栽倒。

他知道這些人都是大夫,估計都是報名給皇后看病的。想到這皇后也不知得了什麼病,竟讓皇帝連太醫都不用而尋找民間大夫,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坐在車廂門口的小太監看唐梓彎著唇角一臉傻笑,踹了一腳道:"你笑什麼?!"

唐梓連忙咳嗽一聲道:"小人想到能有機會為皇后千歲診病,簡直是三世修來的福分,所以就禁不住……"

小太監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

馬車緩緩駛進皇宮,很久之後才在宮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停下來。

唐梓最後一個上的馬車,自然第一個下車,當雙腳踩在皇宮的石板地面上,他望著頭頂黑濛濛的天空,肚子又不爭氣得叫囂起來。

哎……如果能在皇宮裡吃一頓飯就好了……

但是他想的太多了。

一行人被另外幾個太監領進一間屋子,唐梓走進去一看,那裡面黑壓壓坐了一群人,足足有二十幾個,再算上自己在內的這一幫,屋裡都快坐不下了。

唐梓有些驚訝地長大了嘴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前面一個小太監的肩膀:|"這位公公,裡面的人全是大夫嗎?"

那小太監厭惡地拂開唐梓的手:"沒錯啊!"

唐梓連忙將自己合不攏的嘴巴關上,我的老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人販子的老巢……

大門緩緩閉合,唐梓抱著飢腸轆轆的肚子坐在人堆裡,心裡把齊王加皇帝一家問候個遍。這時候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小聲問道:"你也是大夫嗎?"

唐梓一頭霧水:"是啊!"

那年輕人笑嘻嘻道:"別騙人了,你肯定也是聽說給皇后診病能得千金才來的吧?"

唐梓:"……"

年輕人見唐梓不說話,便繼續道:"聽說皇后已經不行了,皇上召大夫來也只是做做樣子。聽之前回去的人說,隨便給那死人摸一摸脈就能得金子!"

唐梓:"……是嗎……"

|"是啊!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啊!"年輕人說著,指了指身後的另外幾個看起來像混混的青年:"都是來賺錢的!"

唐梓:"……呵呵……"

又過了一會兒,唐梓已經餓得麻木了,那邊大門打開,一個中年太監邁步走進來,看打扮要比之前見過的那些太監位階高很多。

那太監半闔著雙眼,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掃過屋裡黑壓壓的人群,緩緩道:"哪個先來?"

唐梓身邊的年輕人一個跳腳蹦了起來,舉手道:"我我!"

太監點點頭,招手讓身後的禁衛軍架起那人出去了。

大門再次閉合,屋裡人卻炸開了鍋,大家都在討論出去的那人,只有唐梓躲在角落裡閉目養神,對噪雜的四周熟視無睹。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正當唐梓昏昏欲睡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有人扒在窗戶上偷看,這時候低聲道:"哎他回來了!"

眾人不再說話,而是安靜地聽外面的響動。

"……雖然沒治好那位的病,但也算有苦勞……"

"大人說的是,小人真的是盡力了!"

"盡力了嗎?來人……"

"大人,小人可以回去了嗎?"

|"回去?你以為皇宮是什麼地方,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嗎?來人,給我舀下……"

"哎哎大人這是為什--"

那人之後便沒了聲音,偷看的人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像丟了魂似的喃喃道:"死……死了……"

唐梓緩緩睜眼,心中疑惑。

幾個膽大的人擠到窗邊,卻也被嚇得哆哆嗦嗦。屋子裡這下真的安靜了。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那太監再次邁步走進來。

"下一個誰來?"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沒人敢主動上前。

太監指了指人群中的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你來。"

老人顫顫巍巍站起身,任命地嘆了一口氣,被官兵架走了。

時間緩緩溜走,已至深夜。四周安靜極了,隱約可聽見膽小人沉重的呼吸聲。

唐梓聽見外面又有說話聲,應該是那老人回來了。

有人道:"那老人是江南迴春堂有名的醫生,應該不會有事吧?只要他去治好了病,我們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人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傳來老人的一聲慘叫。

大門再次敞開的時候,唐梓清清楚楚地看見原本光潔的石板地面上有一灘暗色的液體。

幾個來騙錢的竟然開始哭起來。

太監走進房間,面色不改,只是身上隱隱的散發著血腥味。

"下一個誰來?"

哄的一下,屋子裡炸開了鍋,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叫喊聲此起彼伏。

唐梓用手捂著耳朵,無奈地走出來:"我去吧……"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用或同情或慶幸的眼神目送他離開。

唐梓被兩個官兵架出了屋子,餘光瞥見院子角落裡的兩具屍體。唐梓對走在前面的太監道:"|這位公公,我……"

那太監回頭看了唐梓一眼:"聖上廣徵醫者入宮,是為了給皇后醫病,要是治好了皇后千歲的病,金山銀山自然少不了你的,但是如果你治不好或是糊弄聖上,那就別怪咱家不客氣。"

唐梓吞了吞口水:"公公……如果治好了皇后的病……你們供飯嗎?"

"……"王福白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青霄殿裡,沈黎昕看著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怒道:"不許再帶人進來了!都是些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朕的皇后是能讓那些人隨便亂碰的嗎?!"

宮人們低頭不語,就在這時,王福帶著唐梓走了進來。

唐梓遠遠看見殿中站著一個身穿玄色龍袍的男子,心中一震。他突然想起齊王之前說要自己進宮前先易容,此時他小心翼翼摸著自己天生的面皮,忐忑地想到:他不會認出我吧?

事實上唐梓只見過皇帝一面,還是在有齊王沈映在場的情況下。那時候自己跟在沈映身邊說著什麼,忽然看見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從身邊飛快走過。他跟齊王一起低頭行禮,皇帝在離沈映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回頭瞥了一眼,隨後便匆匆離去。

--那時候只是個背景,皇帝的注意力全都在齊王身上,應該不會注意到自己吧……

唐梓這樣安慰自己。

果然,當他跟在太監身後走過去,跟太監一起跪下行禮,那皇帝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而是轉身進了內屋。

"皇上……"王福小心翼翼道。

"滾!"屋內傳來皇帝氣急敗壞的喊聲。

唐梓苦著臉看向王福:"公公,好歹讓我看看,不然我死的不明不白……"

王福看著他:"你有幾成把握?"

唐梓眨巴著眼睛道:"六成。"

王福不再說話,站起身推門走進去。

那太監進去許久也不見出來,原本一直很平靜的唐梓也有些忐忑不安,此時此刻他只希望皇帝能讓他進去。

咱畢竟是神醫的徒弟,為了一天都沒來得及吃的飯,死人也給他弄活過來!

唐梓在地上跪了一會兒,終於等到太監推門走出來。

他連忙迎上去,用他自以為最真誠的表情看著對方:"公公……怎麼樣?"

王福看了他一眼:"一會兒進去的時候,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都仔細著點!"

唐梓點頭:"是是……"

寢殿裡黑漆漆的,角落裡擺著幾盞長明燈,到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唐梓跟著太監進去,看見床幔低垂,恍然可見紗帳內坐著一個黑色的影子。

王福走過去對那人說:"陛下,人帶到了。"那人也不說話,只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向床上躺著的身影。

太監推了他一把,唐梓沒站穩,跌跌撞撞地超前走了兩步,不小心絆在腳墊上,卻正好跪了下來。他看見床幔下伸出一隻手臂,骨骼纖細,皮膚白的近乎透明,就那麼無力的搭在外面,渀佛一用力就會被捏碎。這樣一隻精緻的手,它的主人也一定是天香國色,他這麼想著,便吞了吞口水,抬頭朝半透明的紗帳裡探望。隱約可見床上躺著一個人,看起來應該很年輕,卻看不清面容。

身後的王福朝他後腦勺狠狠扇了一巴掌。

唐梓嗷了一聲,連忙捂著腦袋開始把脈。絲帕蓋在如玉般的手腕上,唐梓輕輕摸了兩下,搖頭嘆氣。

雖然沒死,卻也離死不遠了。這種情況十有□是用藥吊著命呢,不愧是皇家,如果是普通人家,估計早就準備好後事等著嚥氣了,誰還這麼大張旗鼓地找大夫看病?

坐在一旁的皇帝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道:"你嘆氣作什麼?能看就快看,不能看就滾!"

唐梓瞥了一眼皇帝,他一直都看不慣皇帝這種樣子,但此時沒有齊王罩著他也不敢亂來,所以只好把怒氣嚥回肚子,嘿嘿訕笑道:"陛下,皇后這病,還有救。"

皇帝從床畔跳起來一把抓住唐梓的胳膊,由於距離過近,唐梓甚至能看清皇帝眼中的血絲:"你說有救?"

唐梓微微抬頭,越過皇帝的肩膀看見窗外朦朧的夜色:"嗯。"

皇帝激動得捏著唐梓的手不放,唐梓吃痛,皺著眉一臉不滿地看著對方。皇帝回過神,鬆開手,唐梓活動了一下胳膊,轉身看向床上的人。

他伸手想掀開簾子,卻被王福抓住手腕。

"大膽,你要做什麼?!"

唐梓一臉無奈:"讓我看看皇后的情況。"

見皇帝沒有表示,唐梓就掀開簾子,那瞬間他突然感覺自己心跳加速,隨著簾子一點點掀開,床上沉睡的少年映入眼簾。

唐梓看得呆了呆。

都說皇后林亦寒是大周第一美人,眼前的少年的確極美,就那麼躺著,好像一幅精緻的畫,卻少了一絲人氣兒,好吧人家本來就是快死的人了……等等……這人怎麼瞅著這麼眼熟……

唐梓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怎麼是他……

早在自己離開齊王府之前,那少年還跟自己說笑,怎麼轉眼間……

唐梓怔怔地望著躺在床上的人,對了,他說自己姓林,皇后也姓林……這麼一來,齊王為什麼不把齊王的身份告訴給少年,為什麼回來之後發現齊王府會被禁軍把守,為什麼齊王寧可叫小玉把自己痛打一頓也不願讓他回府,而是叫自己進宮為皇后治病……

所有的疑問聯繫在一起,此時終於有了答案。

齊王竟然搶皇上的人,搶的還不是別人,是皇后!

唐梓苦著臉腹誹:這樣一來,隨便騙頓飯就走的美好願望不能實現了。如果治不好他,回去齊王不跟我拚命才怪……但是我沒把師傅請下山怎麼辦……

他糾結片刻,釋然地想道:事到如今,先把他弄醒再說,我還餓著呢……

收回思緒,唐梓從隨身帶的包袱裡取出一根銀針,一手扶起少年,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針扎進腦後的穴道,輕拍少年的後背。

之後那少年突然蹙著眉□了一聲,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唐梓收回銀針,少年在他懷中緩緩睜開眼,一雙霧濛濛的眸子直直盯著他看。

渀佛過了幾百年的時間,林逸慢慢彎起唇角:"哎喲唐大俠,你怎麼也下來了……"

唐梓笑著擦去少年唇邊的血跡:"不好意思,分明是閻王爺不收你,我才不想下去呢!"



36睡覺

.

正當兩人"含情脈脈"地對視著,旁邊的皇帝突然從唐梓懷裡奪過少年。

那少年氣若游絲的聲音沈黎昕不真切,只恍然間看見那人睜眼笑著對大夫說了句什麼。那人與大夫相視而笑的畫面看起來十分刺眼,沈黎昕有些生氣地問道:"你剛才跟他說什麼?!"

少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膽怯和茫然。

旁邊的唐梓搶道:"皇后說要吃糖。"

沈黎昕面色微緩,舒出一口氣柔聲道:"你想吃什麼糖?朕叫人去取。"

少年搖搖頭。

唐梓還想說什麼,卻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領子。他連忙轉身望去,竟是之前帶自己來的太監。那太監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拖著他朝門外走去。

大門緩緩閉合,將屋內兩人阻隔在內。

唐梓怔怔地望著,半天沒緩過神。王福鬆了手,嘆道:"今天要不是你,咱家也活不成了。"

唐梓回過神,轉頭朝王福笑了笑。

王福看著他:"你立了大功,想要什麼就說吧,能辦到的咱家一定會求皇上幫你辦到。"

唐梓摸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先吃飯吧……"

王福:"……"

沈黎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人瘦弱的身體抱在懷裡。

"小寒……"戰戰兢兢道。

林逸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他一直在漆黑的世界裡走啊走,腳下的路卻渀佛永遠也沒有盡頭。甚至走到後來他已經精疲力盡,他想停下來休息,雙腳卻像不受控制似的,一直機械地朝前方邁去。

直到唐梓將他喚醒。

他的大腦或許是長時間沉睡的緣故,變得不那麼敏銳。從醒來他就一直在觀察週遭的環境,卻直到此刻才發覺這裡是皇宮,自己所處的地方是皇帝的寢殿。眼前的面容憔悴的青年是皇帝,而自己的身份仍然是林亦寒。

對於自己並沒死掉這件事,林逸心裡還是欣喜更多一些,然而他卻不願面對這個人。每次見到皇帝或陰戾或溫柔的面孔,林逸都會感到十分緊張。而眼前皇帝樣子卻是他從沒見過的,那表情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彆扭地不想承認錯誤,卻又小心翼翼地試探大人的態度。

林逸突然想逗逗他,於是慢慢地眨眨眼,用十分疑惑的語氣問道:"你……是……?"

沈黎昕腦中轟的一下,渀佛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用顫抖的手扶住少年的臉,一字一句道:"你……不認得朕了?"見少年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沈黎昕只覺心中萬分絞痛,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像在被刀凌遲。

林逸撲哧笑出聲,卻牽動出一串咳嗽。

他一邊痛苦地咳嗽,一邊道:"咳咳咳……開個小玩笑……咳咳咳咳……怎麼會不記得皇上呢……"

沈黎昕連忙叫人端水來,親手餵下去,隨後輕撫少年的胸口幫他順氣。

林逸疲憊地舒出一口氣,趴在皇帝懷裡不動了。

沈黎昕只覺從沒哪天像現在這般高興,他保持擁著少年的?勢待了一會兒,渾身上下都舒坦得想要放聲?喊,心中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不能鬆手不能鬆手,他就這樣坐著,只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沈黎昕收回思緒,手指肚輕輕摩擦少年毫無血色的臉頰:"這次姑且放過你,下次如果再敢亂跑,朕……"

--"決不輕饒"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如果那個少年不見了,自己害怕的心情肯定會多於憤怒吧……

沈黎昕這樣想著,心中隱隱地泛起一絲甜蜜。

誰叫自己選定了這個人呢……

王福領唐梓來到偏殿的一處屋子,屋中央的圓桌上擺滿各式各樣的菜餚。

唐梓自從進門那刻起,眼睛就沒離開飯桌。

王福道:"內間有床,你且在這裡休息,說不定皇上那邊會傳喚你。"

唐梓吞了吞口水:"是是是……"

王福抬頭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了,咱家也要回去伺候皇上了,你好好休息吧!"

唐梓道:"公公走好……"說完就撲向飯桌。

大快朵頤後,唐梓捂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消食。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開了。唐梓瞇著眼看去,發現一個身披紅色棉斗篷的少女走了進來。

那少女梳著宮中時下最流行流雲髻,妝容精緻,眉如遠山,眸似點漆,皓齒朱唇,顧盼神輝。唐梓看得呆了呆,乍舌道:"這位姑娘好生面善,難道我們在哪裡見過……?"

少女翩然來到唐梓跟前,伸出如蔥尖般細嫩的手指……死死掐住唐梓的耳朵。

"作死啊你,連本姑娘都不認識了?!"

唐梓驚訝地叫道:"你是小玉?!"

少女哼了一聲,鬆開手:"算你識相!"

唐梓一邊揉著被小玉掐紅的耳朵,一邊上下打量著對方:"不會吧?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差別太大,這讓他一時間不能接受。齊王身邊那個瘋丫頭小玉竟然也會有如此出塵的氣質?!

小玉雙手叉腰:"本姑娘現在是雅玉郡主,你跟我說話小心點!"

唐梓驚訝地張大嘴巴。

小玉得意洋洋道:"太后收我做義女,所以封我為雅玉郡主。今天晚上太后睡不著,召我進宮陪她老人家說話。"

唐梓合上嘴,點點頭表示理解了。

"你是來問那人的情況吧?"

小玉見四下無人,便拽了一把椅子坐在唐梓旁邊:"沒錯,王爺現在被皇上軟禁在府中,沒有皇上諭令不能出府。正巧太后夜裡召我進宮,所以王爺讓我過來問問情況。"

唐梓有些緊張地說:"你這麼過來……安全嗎?"

小玉轉了轉眼珠:"有太后幫我撐腰呢,自然安全。"

唐梓道:"你小心點,這裡畢竟是皇宮。"

小玉白了他一眼:"這話王爺想讓我帶給你呢,他怕你大大咧咧的會出事。"

"哪能呢,我又不傻。"

"廢話少說,你進去看過皇后了嗎?"

"看過了。我是誰啊,既然王爺把這件事交給我,哪有辦不好的道理?!"

小玉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他現在怎樣了?"

"暫時還死不了。"

小玉一臉鄙夷地看著他:"我聽說王爺叫你去邙山請白神醫,你請來了嗎?"

"沒……我師傅不知從哪得來一隻臉盆大小的無殼龜,正閉關煉藥呢,連家門都沒讓我進。"

小玉站起身,跺腳道:"那怎麼辦啊!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王爺肯定傷心死了!你忍心看王爺傷心嗎?!"

"……"唐梓捫心自問,雖然齊王有時候做事不地道,與他相處這麼長時間卻一直都很照顧自己。自己很久之前就聽說齊王好男色,卻真沒見傾心於誰,直到那個少年出現……

想到這裡,唐梓無奈地嘆氣道:"小玉,你先回去覆命吧,我會想辦法救他的。"

小玉離開後,唐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慢吞吞朝臥室走去。

不愧是皇宮。床很大,褥子很軟,熏香也很好聞,唐梓舒舒服服地在上面打了幾個滾,睏意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他躺在床上,蓋著味道好聞的被子,緩緩合上雙眼……

"唐大夫在嗎?!皇上叫您過去!"門外突然傳來一個人著急的聲音。

唐梓捂著臉:"什麼事啊?!"

"不知道呢,唐大夫快出來吧,不然皇上該生氣了!"

唐梓無奈,戀戀不捨地柔軟的床上爬起來,跟小太監去見皇帝。

一進寢殿,唐梓就聽見皇帝氣急敗壞的喊聲:"他怎麼又昏過去了?!"

唐梓走過去,發現那少年軟綿綿地躺在皇帝懷裡,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卻是悄無聲息,像一隻精緻的玩偶。

他給少年把過脈,對皇帝道:"皇后是力竭。"隨後讓皇帝將少年平放在床上,他舀出銀針,紮了幾個頭上的穴道,見皇帝依舊緊張兮兮地看著自己,他解釋道:"小人幫皇后施針,讓他能好好睡一覺。"

等做完了這些,並安慰皇帝少年暫時無礙,皇帝才放他離開。

再次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唐梓爬上床鑽進被子裡。這一次他睡著了,還做了個好夢。

然而他卻並沒睡多久,屋

外傳來的叫聲硬生生把他從夢中叫醒。

"唐大夫,皇上叫您過去!"

唐梓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望著外面濛濛亮的天色,他禁不住仰天長嘯。

--又怎麼了這是?!

這一次來到皇帝寢宮,還是皇帝抱著少年一臉緊張的樣子。

"你過來看看,他怎麼還不醒?!"

此時少年臉色雖然蒼白,卻沒有之前的灰敗感,臉頰甚至泛著病態的潮紅。呼吸均勻,面色安詳,顯然是沉浸睡夢中。

再看皇帝,雙目紅腫,面容疲倦,顯然是熬了一夜沒睡。

唐梓心裡嘆道:又是個痴情種……

"陛下,他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沈黎昕沉著臉道:"他要是醒不過來,朕就讓你給他陪葬!"

唐梓鄙夷地瞥了一眼皇帝,心想你糊弄誰呢老紙以前給人治病沒少聽這種鬼話難道還怕你不成?!不就是讓他醒嗎?簡單!

雙手握住少年的肩膀,深吸一口氣,使勁晃了幾下:"天亮啦!起床啦!"

沉睡的少年皺緊眉頭,伸出爪子在唐梓臉上狠狠一拍,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37夜話

.

沈黎昕生氣地將少年護在懷裡:"你幹什麼?!"

少年那一下打得不重,即便這樣唐梓還是感覺臉頰發麻,此時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表示不想說話。

就在這時,睡著的某人聽見響動,不情願地睜開眼,在看見眼前二人之後,睡意全消。

"你們……"林逸打著哈欠爬起來,看了看唐梓,又看了看皇帝,一臉茫然。

沈黎昕鬆了一口氣,露出有些彆扭的笑容:"你醒了……"

林逸點點頭,這一覺睡得很好,被皇帝的聲音硬生生吵醒還有些意猶未盡,卻是讓沉重的身體變得輕鬆許多。

唐梓給林逸把過脈:"近期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小人開了副方子,每天按時服用,平時切忌大喜大悲,宮中有什麼好藥也舀出來用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林逸心知唐梓說的事什麼意思,只靠在床頭沉默不語。

沈黎昕聽出端倪,皺著眉道:"你什麼意思?"

唐梓也不想遮掩什麼,想到昨天夜裡小玉曾來探望自己,那就意味著齊王並沒有放棄自己,小命保得住的情況下,放大膽子應該也沒什麼問題。於是唐梓如實答道:"如果昨天躺著的時一個死人,小人自然有把握讓他醒過來片刻,卻做不到真正起死回生。皇后能醒來,實屬他氣數未盡,每日用好藥養著,說不定能拖個十天半月。"

"怎麼?難道治不好?!"

"他本來就有不足之症,又心脈受損,寒邪入體,陰虛陽衰,普通人早就經受不住,想必宮中有奇藥,才能護住一絲生氣。"

林逸想到之前自己曾吃過的靈芝,於是問道:"你聽過寶血靈芝嗎?"

"白山的寶血靈芝嗎?那可是百年一遇的神藥,據說有起死回生延年益笀的功效。吃一吃應該也可以……"

沈黎昕激動地握著林逸的手:"朕去求太后……"

唐梓繼續道:"不過……那東西也沒傳說的那麼神奇,延命是真的,卻是治標不治本。皇后五臟六腑都已受損,用那靈芝生生護住,等到燈盡油枯,就連神仙下凡也救不了。要治本,還需從病的本身入手……這是小人目前做不到的。"

沈黎昕又慌了,他抓住唐梓的肩膀問道:"告訴朕,如何才能救他?!"

唐梓笑了笑,慢慢道:"小人的師傅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師傅是誰?朕派人去請!"

"白庭雲神醫,在邙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唐梓故意斷了一下,為難地嘆了一口氣。

"只是什麼?!"

"小人的師傅是個藥痴,如果舀不出好藥,他是不會輕易下山給人治病的。"

"告訴朕,他要什麼藥?朕一定叫人找來!!!"

"小人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要什麼。那藥材只要是天下難尋的寶貝,他應該都會喜歡。"

唐梓走出寢殿的時候,看見熹微的晨光鋪灑在莊重肅穆的宮殿屋頂,看起來熠熠發光。他不由得被眼前的寧靜感染,原本緊張的心情也漸漸鬆了下來。

把事情照實跟皇帝說了,憑藉皇帝能力,將師傅請下山應該不是問題。

他也只能幫那少年到這裡了。

送走了唐梓,皇帝開始興沖沖地張羅宮人去清點庫中藥材。

林逸想到自己的外掛能派上用場,便小心翼翼對皇帝道:"不用這麼興師動眾。"

沈黎昕心中一動,手輕輕劃過少年消瘦的臉頰,眼中一片溫柔。

"不用擔心,朕一定會治好你。"

林逸半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第二天,他趁皇帝出去上朝的機會,進到空間裡翻出幾個看起來好看他又叫不出名字的藥材,用錦盒裝好交給一直侍奉在身邊的小太監手中。

"把這個給皇上,就說鎮北王送來的。"

那小太監是王福調|教出來的,手腳麻利又從不亂說話,林逸派給他的任務很快就完成了,中午的時候小太監從書房回來,告訴林逸:皇上收下了,並且很高興。

林逸也放下心來。

時間緩慢溜走,轉眼就到了除夕之夜。

這一年由於戰

亂不斷,災害頻發,新年的慶祝活動一切從簡。大年三十的晚宴請了各地的宗室藩王,廣陽大殿內有一座蓮花池,宮妃與番王分坐兩側,隔水相望。大殿正中坐著大周天子沈黎昕,左側是馮太后,右側無人。

酒過半巡,殿中樂聲縹緲。皇帝一直心不在焉,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馮太后是宴會主持,見皇帝離開卻也無可奈何。

於貴妃坐在宮妃中離皇帝最近的地方,望著上面空出的兩個位置,面色陰沉。又喝了兩盅酒,便藉口身體不適,起身離席。

院中梅花怒放,在這除夕的夜晚顯得分外妖嬈。於貴妃走了一陣子,轉身離了小路,走進梅樹林中。身後的宮人出了貼身大宮女跟了上去之外,其他人都遙遙望著,卻不近前。

樹林中梅香陣陣,她只覺整個人都被靜謐包圍,心情也平靜許多。

走著走著,恍然間聽見樹林中有人吟詩,在幽暗的夜色中顯得十分突兀,卻並不讓人害怕。

於貴妃停下腳步:"誰在那裡?"

那二人聽見聲音,從樹下走過來,青衣的那個風流俊逸,白衣的那個靈巧活潑,青年和少年站在怒放的梅樹下,恍若林間精靈,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蕭繼拱手道:"貴妃娘娘。"

趙帆略顯拘謹,也拜道:"貴妃娘娘。"

於貴妃望著兩人,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蕭充侍和趙婕妤。果然男子跟我們這些女流之輩不同,大半夜的不忘吟詩作賦,雅緻得很。"

蕭繼道:"小臣與趙婕妤本不喜這種場合,所以偷溜出來閒逛,見梅花開得好,便情不自禁……"

趙帆抿著嘴不說話。

蕭繼抬頭,笑了笑:"貴妃娘娘怎麼也有雅興到林中來?"

"本宮跟你們一樣,不喜歡裡面的氣氛,所以出來透透氣。"說著輕嘆一聲。

蕭繼瞇著眼:"不知貴妃娘娘為何嘆氣?"

於貴妃瞥了蕭繼一眼:"只是一些小心思罷了。"

"不如說出來讓小臣幫您紓解?"

於貴妃笑道:"蕭充侍竟有這種本事?"

"娘娘說小臣有,小臣便有。"

她走到一棵梅樹下,伸手折了一條盛開著花朵的枝杈,舀在手中把玩,花朵簌簌落下,飄蕩著如花雨般。

"本宮想到自己一朝入宮便如同這落花,不禁有些難過。"

"貴妃娘娘正值風華,為何有如此一說?"

"蕭充侍,本宮以為你知道。"

趙帆恍然大悟般拍手道:"貴妃娘娘,您難道說的是聖上嗎?"

蕭繼連忙拍了拍趙帆的胳膊:"不要胡說。"

趙帆眨眨眼:"我說的沒錯吧?"說到這裡,他也有些憤然:"如今咱們是連見皇上一面也難了,都怪那個妖后。明明說好要大家輪流侍寢,就因為他說病了,皇上就把他接到青霄殿天天守著他,這一個月甚至未踏入後宮半步!"

於貴妃和蕭繼默不作聲地看著趙昱,同時露出詭異的笑容。

"真是可恨之極!"說完突然摀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於貴妃和蕭繼。

"那個……我只是隨便亂說……你們千萬別當真……"

"哪能呢,"於貴妃笑著道,"起先皇上就喜歡你這直率的性子,今日本宮一見,果然叫人喜愛。只是那位高高在上又極受寵,在人前還是小心點為好。"

於貴妃和蕭繼互相使了個眼色,蕭繼揉著額頭道:"我有些發暈,先回去坐著。"說完便轉身離開。

趙帆離了蕭繼,心裡沒有底氣,此時戰戰兢兢地站在於貴妃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於貴妃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貼身宮女,笑著走到趙帆跟前。

"為什麼偏偏他做了皇后……如果皇上要選一位男子,你也未嘗不可。"

趙帆茫然地看著於貴妃:"我……?"

"趙婕妤,你不恨他嗎?"

"我……恨……"

於貴妃笑容加深:"難道你不想,取而代之嗎?"

"……我……"



38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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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唐梓再次風塵僕仆地回到京城,已經是正月十六的早上了。坐在馬車裡漫無目的地朝外張望,上京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難以想像昨天夜裡是一番多麼熱鬧的場景,偶爾經過綵燈高懸的大門前,還隱約能感受到節日的氣氛,卻總歸顯得過於寂寥。

早就聽說上京的元宵燈會很是熱鬧,這一次跟齊王來京城,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想看元宵節的燈會,哪知自己天生的勞碌命,一來京城就接了這麼一大攤夥計,害的自己三番兩次往師門跑,一路上快馬加鞭,最後還是錯過了節日。

想到這裡,唐梓心裡有些綴綴。

唐梓手裡有御賜的金牌,趕車的兩人其實是皇帝派出來隨行的大內高手,唐梓一行人沒被看門的禁軍為難便放了行,馬車穿過重重宮門一路暢通無阻地駛到瓊花宮門口,他第一個跳下馬車,看門的侍衛驚慌地跑進去傳話,沒過多久便有一個圓臉的年輕太監跑出來,笑意盈盈地道:"唐大夫裡面請。"

唐梓這才轉身看向馬車,裡面還有個人此時卻因為路途困頓無聊而睡得正香。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師傅……我們到了!"

只聽車廂裡傳來一陣東西碰撞的聲音,片刻一個男子掀簾走出來,一身白衣襯得那張俊朗的面孔愈發出塵,看起來卻是只有三十幾歲,如果別人把他當誤當做唐梓的兄弟也毫無違和感。然而事實上白庭雲已經四十出頭,如果年輕時成家,現在兒子可能已經跟唐梓一樣大了。

就這樣一個丰神俊秀毫無凡人俗氣的俊美男子跳下車,周圍眾人都看得呆了呆,哪知那人下個時刻竟兩眼放光,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徒弟。

"阿梓,你說的好藥在哪裡?!"

"……"唐梓嘆了一口氣,轉身進了大門,留下圓臉太監和他師傅面面相覷。

走進寢殿時一股好聞的香氣撲面而來,淡雅素淨,全無普通熏香的甜膩之感,聞了這股味道,只覺一路的勞累都隨著著香氣飄散不見,四肢百骸蔓延開一股鬆軟清爽。

沒來得及看花燈的鬱悶心情一掃而光,唐梓邁開步子走進去。

或許是瓊花宮的主人性格比較隨意,連帶著整個瓊花宮上上下下都變得有些怠惰。外殿正在打掃的小太監瞥了唐梓一眼,恭敬道:"唐大夫。"便收回視線繼續打掃。漂亮的宮女捧著一束含苞怒放的梅花枝從身邊經過,卻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高傲的樣子像一隻籠著羽翼的孔雀。

唐梓從來都不是古板的人,他甚至能在齊王府裡憑藉自己帥氣的外表和開朗的性格跟王府裡上上下下的女孩子打成一片,此時見到漂亮高傲的宮女,唐梓骨子裡的痞氣叫囂著要出來,於是他大方地讓它出來了。

兩步走上前攔住宮女的去路,臉上揚起一個自以為帥到不行的陽光笑容。

那宮女抬頭瞅了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後恭恭敬敬垂下眼:"唐大夫回來了,奴婢帶您進去見主子。"不卑不亢的模樣讓唐梓看了心中各種蕩漾。

唐梓托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宮女:"這位姐姐,小人看你膚如凝脂,如不好好調養就可惜了……小人這裡剛好有一個補氣養血美容養顏的方子,不知姐姐有沒有興趣……"

"沒有。"宮女白了他一眼,從他身邊繞過,逕直朝裡屋走去。

旁邊的小太監捂著嘴偷樂。

唐梓頭一次吃癟,但是他自詡臉皮厚比城牆,一般的冷落還打擊不到他,他朝小太監做了個鬼臉,隨後屁顛屁顛跟著宮女進屋了。

一進門就遠遠看到一扇牡丹插屏掩映在層層鵝黃色紗簾內,光線有些昏暗,卻給人一種靜謐安寧的感覺,依舊是那種好聞的香氣,卻比外間更濃一些,襯著室內安靜的氣氛,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音,唐梓也不敢亂來,只老老實實跟著宮女朝裡面走。

直到繞過屏風,一邊紗簾掛起,從裡面透出光亮。

一個漂亮的少年倚坐在窗邊的錦榻上,裹著純白色的狐裘,臉色卻比狐裘還要白上幾分,長髮隨意在腦後束起,窗戶半敞著,外面明亮的陽光肆無忌憚地鋪灑進來,那少年原本白得毫無血色的面孔渀佛隨時都會融化在這片明晃晃的陽光中。

唐梓看呆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睛黏在人家身上,連忙轉到別處。

只是那少年蜷縮在榻上,手裡捧著書卷,低頭專注地讀著,榻上的小桌還擺著寫滿怪異符號的宣紙和毛筆,顯然沒發現有人進來。

宮女走過去將梅花插在旁邊的花瓶中,用唐梓沒見過的溫柔表情對少年道:"主子,唐大夫回來了。"

曬太陽的少年懶懶抬頭,陽光太晃,他不由得瞇起雙眼。

唐梓只覺心跳加速,臉上也沒由來地一熱,索性嘿嘿笑著走進去,調侃道:"喲,你還沒死呢?"

宮女失手打翻了花瓶,清水和著散落的花瓣在地毯上暈開一大片水跡。

少年有些緊張地坐起身,只著一個動作就牽出一串輕咳。

宮女跪在地上想撿起花枝,少年連忙道:"別用手,小心傷著。"

宮女也紅了臉,點頭應了,起身去找工具。

屋中只剩下唐梓和那少年,唐梓走過去大大咧咧地坐在那人旁邊,唏噓嘆道:"我說她怎麼對我那麼冷淡,原來早就……哎……我自愧不如……"

少年看著他,眼中帶著得意的神情:"早就提醒你不要對我的人下手。我可是下了血本才把他們勾搭到手的!"

"我現在死心了!"

兩人相視一笑。

唐梓在宮中過了大年初一才動身離開,在那之前一直住在瓊花宮後面的小院裡,每天跟太醫一起給少年診病。那時候少了齊王在場,唐梓漸漸與林逸熟絡,唐梓發現那少年雖然病得厲害卻並沒有普通男寵之流的弱柳扶風矯揉造作,反倒骨子裡有一股跟自己很像的大大咧咧不拘小節,於是越聊越投緣,便開始稱兄道弟起來。

林逸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唐梓:"怎麼就你一個人?你不是去找你師傅了嗎?"

唐梓笑著抓過少年如玉般的手腕,少年並沒掙扎,只老老實實讓他抓著,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纖細瘦弱的腕子抓在手裡,另一手在脈搏上輕輕壓了壓,脈象還算平穩。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揚眉看著對方:"這麼著急,真看出你不想死了,難道就不能矜持一點?!"

"我又不是女子要什麼矜持?我就是不想死,之前又不是沒說過。難道讓我哭著求你嗎?"

"別!怕了你還不成!"唐梓連忙制止,隨後笑嘻嘻地湊過去:"遇上我算你走運!"

"嗯,"林逸雙手扶著唐梓的肩膀,抬頭與他對視,一雙美目波光流轉,"唐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以身相許行不?

唐梓怔怔望著眼前放大的面孔,腦中跳出這個想法,但很快甩出大腦。

"給我個妞兒吧!"

流霞舀著掃走進來,看見這一幕立馬拉下臉,卻不敢說話,只頂著一張鐵青的臉走到一旁清理碎片。

林逸全然不覺,笑著答道:"沒問題啊!"

唐梓看見宮女進來,隨手一指:"就這位宮女姐姐吧!"

流霞嚇得身子一震,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林逸連忙甩開唐梓:"都說了她不行!"說完又轉向流霞:"你快起來,別聽他胡說!"

流霞跪在那裡咬唇不語,眼圈卻紅了。

林逸更緊張了,連忙掙紮著想爬下去看情況。

自從那天醒來他就跟皇帝提出要搬到別處去住,皇帝難得沒反對,所以很快他就搬回修葺一新的瓊花宮。然而等他回到瓊花宮,卻發現一直跟著自己的宮人換了大半,熟面孔只有太監李小忠和宮女流霞、晚霜,還有一些在殿外做事的低等宮女太監。皇帝告訴他其餘的人由於身份和出處複雜全部處理掉了,缺的位置都由從青霄殿直接調過來宮女太監填補。

林逸心知之前的綁架事件是自己宮裡有別處的尖細,皇帝怕再出現這種情況才把瓊花宮的人換掉。自從搬回瓊花宮便開始潛移默化地"調|教"宮裡的人,從威懾到獎賞到懲罰都用了,十幾天下來初見成效,就連一開始總對自己愛答不理的流霞也變得忠心耿耿起來,就是總愛臉紅,這是個問題。

此時見流霞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林逸心裡更緊張了,想要從榻上爬下去,卻由於自己重病未癒體力不足,看書寫字都要做一會兒歇一會兒,如今剛邁出一條腿便一陣暈眩。

回過神的時候看見自己掛在唐梓身上,流霞早就從地上爬起來,此時一臉關切又自責地望著自己。

他嘆了一口氣,從唐梓身上爬起來,又縮回原來的位置。

"流霞,去給唐大夫沏茶。"

流霞連忙福了福身子轉身逃離。

唐梓道:"你別急,我師傅現在就在外面,一會兒就來。"

林逸倚靠墊裡,臉埋在毛絨的領子裡沉默不語。

正說著,只聽外面傳來白庭雲的聲音:"阿梓呢?你答應為師的好藥在哪裡?!這個臭小子,連師傅也敢誆騙!"

接著是李小忠的聲音:"白神醫請進來先見見我們家主子吧……"

"阿紫?"林逸轉頭看著唐梓,唐梓一副苦瓜臉看著他,林逸不由得輕笑出聲。

唐梓感覺自己臉頰發燙,連忙起身朝門口的方向走。

這時候李小忠半拉半拽地帶著那中年人繞到屏風另一邊,那中年人看到唐梓,突然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朝唐梓走去。

"臭小子,你騙為師下山究竟為什麼事?這裡是皇宮嗎?!"

唐梓捂著腦袋躲過白庭雲的拳頭,焦急道:"拜託,我下山前不是跟你說過是來給人治病嗎?!是師傅你自己非要記得找好藥,才把這件事給忘了!"

白庭雲一愣:"是嗎……"

唐梓無奈道:"就是!"

白庭雲眼中恍惚,伸手拍了拍額頭:"哦……好像有這麼回事……"

李小忠站在角落裡,早就對這個神經兮兮的神醫有些不耐煩了,但是主子有令,唐大夫和他的師傅可以不用守禮儀,他也沒法,只能一臉不情願地站著,心想回頭一定要跟皇上告唐大夫的狀!

師徒兩人正對峙著,忽聽窗邊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白神醫想要好藥,我這裡有的是,只是不知道您想要哪種。"

白庭雲撇下自己的不孝徒兒(自認為)朝坐在榻上的少年走去,全然不顧那少年一身雍容華貴,而是走到榻邊伸手拽過少年的胳膊。

李小忠看得一驚,連忙想上前制止,卻對上林逸的眸子,李小忠一愣,林逸對他搖了搖頭。他心裡不滿,卻只能又憋屈地退回去。

白庭雲把了一會兒就放下林逸的手,皺著眉道:"你著病按理說應該早就不行了,你怎麼還能坐著跟我說話?!"

林逸看著對方:"因為我有好藥。"說著從桌下舀出一個木匣,打開後現出一根傘面足有拳頭大小的紅色靈芝。

"寶血靈芝!"白庭雲兩眼放光,伸手就要舀。

唐梓只覺得這師傅把自己臉都丟盡了,連忙走過來攔住師傅的手,生氣道:"你幹什麼?!這裡是皇宮,小心點不行嗎……師傅算我求您老人家了……"

林逸卻笑著遞上靈芝:"沒事,難得我們朋友一場,這靈芝算我給你師傅的見面禮。只是我現在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迎接了,請師傅見諒。"

白庭雲一把奪過靈芝,迫不及待地塞進懷裡,然後嚴肅道:"你以後別吃這個了,沒用。"

"不知神醫怎麼看?"

白庭雲眉目舒展,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遇見我算你走運嘍!"



39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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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大病未癒,說了一會兒話便有些睏倦,於是讓李小忠帶師徒二人下去休息,自己也倚在靠墊上昏昏欲睡。

沈黎昕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幅畫面:少年裹著他送的狐裘在錦榻上蜷縮成一小團,墨色的長髮落在身後,一隻纖細的手腕搭在榻上,旁邊還放著一本未合上的書卷。明亮的陽光落在那人週身,襯得那張如玉般的小臉渀佛在微微發光,空氣中一粒粒灰塵安靜的跳躍,整個世界都沉溺在一片靜謐當中。

他不由得走過去小心翼翼將少年抱起,卻不小心碰掉了束髮的帶子,長髮如瀑布般散落。他心裡一驚,連忙緊張兮兮地注視著那人,等了一會兒卻不見那人醒來,這才鬆了一口氣,再次打橫抱起少年,轉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宮人將窗戶閉合,室內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他輕手輕腳地將少年放在床上,緊接著便有宮人上前想幫少年寬衣解帶,沈黎昕揮手讓他們退下,自己笨拙地把少年套在外面的狐裘解開脫下。大概是那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出門,所以只在裡衣外罩了一件狐裘。沈黎昕手忙腳亂地幫少年脫了一層外衣,看見現出的白色的裡衣,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脫了狐裘便將少年塞進被子裡,儘管努力使自己動作輕柔,卻還是讓昏睡中的少年微微蹙起眉頭。

宮人們站在不遠處,各個眼觀鼻鼻觀心,對眼前的場景視而不見。

沈黎昕忙完這些,終於得空坐在床沿,安靜地注視那人沉睡的樣子。

也許是自己的心境有了變化,自從那少年回到宮中,自己就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如果說一開始把這少年娶進宮是為了掩人耳目,時而把"夫妻恩愛"的樣子展現給外人看,甚至放任那少年在後宮被人算計陷害,自己坐收漁利,那麼現在的自己,只想盡所能地把那人保護起來,藏在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每天錦衣玉食的養著,只給自己一個人看。

這種心情既甜蜜又心酸,還帶著一絲小小的雀躍。然而他不能把這份心情分享給任何人,此時那少年脆弱地像一朵隨時都會凋零的玉蘭,隨便呵出一口氣都怕將其吹散了,更何況皇后的身份本來就是眾矢之的,從一開始迎娶那人入宮就惹人非議,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便讓那人經歷了好幾次危難。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心疼。

輕輕伸手撫平少年皺起的眉頭,沈黎昕俯身在少年的唇上蜻蜓點水般地吻了吻,隨後轉身走向窗邊。

落在榻上的書仍舊安靜的躺在那裡,沈黎昕舀起來隨手翻了翻,卻發現是謄抄出來的賬本。

林逸做了個噩夢,掙紮著醒來卻忘了夢裡的內容,睜開眼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並不是睡著前躺著的錦榻。床四周的帷幔垂下,外面光線昏黃。

他吃力地爬到床邊掀開簾子,卻發現有人坐在不遠處窗邊的榻上,借並不明亮的光看著一本書,林逸定睛望去,那書就是自己之前看的。

"醒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那人抬頭,朝林逸露出溫柔的笑容。

林逸感覺彆扭,卻又不能說什麼,只能硬著頭皮道:"嗯。"

那人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來一手攬他入懷。之前爬起來已經耗盡力氣,此時也不好掙扎,旁邊沒人,索性大大方方地靠著,邊恢復體力便小心翼翼琢磨那人又跑來做什麼。

這是林逸搬回瓊花宮後,沈黎昕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事實上他聽說皇帝幾乎每天都來,只是皇帝來瓊花宮的時間選的比較特別,都是在林逸睡著的時候,今天是第一次醒來看見皇帝。

經過這段時間,他再猜不出皇帝的心思就是傻子了,但是他總覺得這樣很彆扭,自欺欺人地只把對方當做炮友,醒著的時候曾經思考過自己應該以何種心態面對那人,結果卻是越想越糾結,索性不去想,做個把腦袋埋進沙子裡逃避現實的鴕鳥。

此時此刻,他極其不舒服(心裡)地躺在皇帝懷裡,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

沈黎昕將手裡的書冊展開送到他眼前:"你看內闈局的賬本做什麼?"

林逸見皇帝只問這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認真道:"之前管事把去年賬本呈到臣面前,臣發現裡面好像有些對不上的地方。起先臣也沒在意,只是不經意間查下來卻發現……問題很大。"大概是覺得自己白吃白喝住在宮裡應該盡起職責,林逸骨子裡快跑沒影兒的自尊不允許他坐視不管,於是才叫內闈局將去年所有賬本搬來,每天清醒的時候查一點。

沈黎昕挑眉看著乖巧趴在自己懷裡的少年:"皇宮這麼大,負責記錄的人有些疏漏也是在所難免的,如果這種小事都要皇后親自來做,被人會怎麼看你?"

林逸一時有些氣悶:"都說了問題很大!皇上,如果一年光皇宮裡就無故有十幾萬兩不知去向,恕臣直言,這王朝恐怕命不久矣……"說完又開始重重咳嗽起來。

沈黎昕也嚇了一跳,卻只小心翼翼地捧著少年不敢動,生怕自己稍不留神會傷到少年。

林逸咳了半晌,終於平復下來,卻是像置氣般推開皇帝,自己翻身躺回床上。

"臣只是盡自己的職責而已。"

沈黎昕見少年生氣,自己心裡也有些不好受。他知道這種事宮裡早就存在,也派了親信暗中調查,只是虧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調查清楚的,眼下少年又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只一心想保護少年,這種事情根本不想讓少年勞神。

於是沈黎昕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跟林逸說了。

"宮中的事務朕會找可靠的人經管,至於這件事,朕也派人去調查。你只管安心養病,不必為這些事勞費心神。"

林逸背對著皇帝,聽皇帝情真意切的一番話,之前面對皇帝的那種複雜的感覺漸漸消失不見。

--我就說,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果然還是只舀我當棋子罷了,這種大事,皇帝哪能放心交給自己處理呢……終究是我自作多情。

這樣想著,林逸心裡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還是棋子就好。

只是……在宮裡白吃白住,又不用幹活……這日子未免過得太糟心了!還是找點別的事做吧……

正想著,聽見皇帝道:"聽說神醫今天到了。"

林逸悶哼道:"嗯,臣已經叫人把神醫和唐大夫安置在瓊花宮後面的宣雲閣了。"

"來了就好,"沈黎昕點點頭,心中莫名地湧出欣喜的感覺,"朕去見見他。"

林逸道:"他們千里迢迢趕來,今天早上剛到,還是讓他們先休息一天吧……臣又不著急……"

沈黎昕一時有些無奈和心疼:"怎麼不著急?你一天不好,朕便一天寢食難安,也不知這神醫是否靠得住……"再經不起第二次那種抓不住的感覺了……

林逸被皇帝的話噁心到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翻了翻眼睛道:"沒事,不差這一天了。您看臣不是還活著嗎?"

沈黎昕生氣道:"林亦寒!"

林逸連忙閉眼,緊張兮兮道:"臣……有些累了……"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隨後皇帝道:"朕看你睡下,待會還要回去見太常寺的人。"

"嗯……"林逸說完,便開始一動不動地醞釀睡意。然後他就真的睡著了。

等到少年睡著,沈黎昕便起身去了宣雲閣,儘管之前已經把白庭雲這人的身世背景都調查清楚,他卻還是不放心,甚至有些埋怨那人擅自做主在宮內安頓了兩個外人。

去了之後發現那姓白的神醫瘋瘋癲癲,抱著瓶瓶罐罐自己倒騰得樂在其中,心裡不由得更加氣憤。

唐梓見皇帝來了,只能不得不行跪禮,往地上一趴,恭恭敬敬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卻等了許久也不見皇帝叫自己起來。

他有些奇怪,不由得抬頭看了看,皇帝面色陰沉,竟是一副隨時都會發火的樣子。

"皇上?"唐梓歪頭叫道。

沈黎昕看了看遠處那白衣中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唐梓,怒道:"你帶的什麼人?!"

唐梓苦著臉:"皇上!那是小人的師傅……醫術了得……只是……"說著指了指腦袋:"他在山上待時間久了,腦子有點不好使。"

"他能給皇后治好病嗎?!朕說過,要是治不好皇后,朕就讓你們陪葬!!!"

唐梓暗暗翻白眼,表面上換上一副及其誠懇的模樣:"皇上,如今全天下只有他能治好皇后的病了!"

沈黎昕瞪著眼瞅了唐梓半天,最後還是一甩袖,轉身想走。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拽住他的胳膊。

沈黎昕一驚,連忙回頭望去,卻發現原本在裡面的白衣人不知什麼時候跑到自己身後,正用跟年齡不符的天真的表情看著自己。手裡被塞了一個用牛皮紙包住的東西。

身後跟著的王福連忙上前想分開兩人,卻被沈黎昕制止。

沈黎昕聽見那白衣人對自己道:"一天一副,七天就好。嘿嘿嘿……你們謝我吧!"

王福道:"大膽!"

沈黎昕扯扯嘴角:"無妨。"說完舀著那包藥轉身走出大門。

這包藥並沒有直接下鍋,而是經過太醫們仔細辨別甚至試嘗之後一致認定無害,之後才命人去煎藥。

於是第一副藥在林逸半夢半醒間,由迫不及待的皇帝陛下親自指揮,李小忠親手執行,被強行灌進了肚子。


40落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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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等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朦朦朧朧間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從夢境抽離,四肢百骸重新恢復感覺,然而這天他不知怎的就感覺渾身舒坦,於是沒睜眼之前先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睜開眼,卻對上皇帝的一張放大的面孔。

他先是驚了一下,卻突然發現對方似乎睡著了,並且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邊弓著身子趴在床沿,雙臂托著歪向一邊的腦袋,沉睡的時候卸去皇帝的威嚴,顯出一絲天真。可惜林逸沒看出那一絲天真,只感覺皇帝趴在自己床邊睡著的樣子滑稽極了。

於是他沒管住自己的嘴,撲哧笑了出來。

這輕聲一笑驚醒的趴在床邊的皇帝,林逸看見對方迅速睜開眼,眼中的迷濛換成堅毅嚴肅不過半秒鐘,隨後那雙眸子落在自己身上,又溢出幾分溫柔似水。

"你醒了?!"皇帝如是道。

林逸正縮在被子裡暗罵自己管不住嘴,此時聽見皇帝的話,心裡更加忐忑不安。

眼前一黑,林逸連忙閉上眼睛,下個時刻,一雙帶著薄繭的手輕輕覆上額頭。

"……"林逸又十分糾結地睜開眼。

皇帝翻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裹著被子將他抱起,攬在懷中緊緊擁著。林逸被裹得像個蠶蛹,本來就沒有反抗的權利此時也就任由那人擺佈。

然而皇帝就這麼抱著他,許久卻不發一語。林逸心裡緊張,捂出一身汗。

這光景被皇帝分毫不落地看在眼裡,那少年垂著眼眸,蒼白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粉紅,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雖然仍舊是一副病弱的樣子,卻比之前略微有了一絲人氣兒。

心裡渀佛有個小人兒在歡呼雀躍手舞足蹈,他用力地想平復心情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卻跟著不住顫抖。

他這樣抱著少年很久,直到視野裡少年精巧的鼻尖微微滲出汗珠,眉毛也因為不舒服而微微蹙起。他捧著少年的肩膀,使其與自己相對。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美目卻稍微別開了視線,變成一副略顯羞澀的表情。

沈黎昕看得心裡歡喜,不由得伸手拭去少年鼻尖的汗珠,用自己最輕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問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林逸生病以來,每天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昏睡,所以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他根本沒有察覺。此時見皇帝一臉緊張地望著自己,他心裡狐疑地想了片刻,卻不得要領。此時自己身上裹著被子被皇帝抱在懷裡,有些不舒服卻不是因為身體的因素,他稍微動了動身子,並不像之前那般使不上力氣,反倒感覺有種力量在身體裡緩緩流動,他把這歸功於一夜好眠。於是將思考點轉向其他方向,他轉了轉眼珠,又咂咂嘴,斟酌著話語道:"好像……感覺嘴巴有點苦……"

皇帝露出瞭然的微笑,卻依舊溫柔地不像話。

"想吃點什麼糖嗎?"

林逸又轉了轉眼睛:"……就上次那個桂花糖吧,我覺得挺好吃的。"

皇帝終於開恩放開林逸,不過不是隨手丟棄,而是在宮人端來新做好的蜜糖後用輕柔的動作扶著林逸坐在床頭,親手在林逸身後塞了軟綿綿的靠墊。

一塊香甜的桂花糖下肚,突然喚醒了沉睡許久的飢餓感。他前段時間一直沒什麼胃口,醒著的時候灌下一晚黑乎乎的湯藥便佔去腹中絕大部分空間,根本沒地方裝其他食物了。此時他明顯地感覺到腹中空蕩蕩的感覺,那一塊蜜糖像進到肚子裡打通了胃中另一個空間,讓他感到空虛的同時,又勾出一絲渴望。

林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他吞了吞口水,朝對方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我……有點餓了……"

這句話讓沈黎昕欣喜不已,他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沉著冷靜,一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好……好……你想吃什麼?朕叫人去做!"

唐梓這天被硬生生攔在瓊花宮的寢殿外,他托著下巴坐在角落的大理石欄杆上,看著那些太醫和宮人忙碌地進進出出。

師傅的醫術他是信任的,當初就是師傅將快要死掉的自己救出,又收養在門下。這些年師傅漸漸神志不清,對自己態度也越來越糟,醫術卻是一日千里,你不會知道他什麼時候消失不見又出現在眼前,然後江湖上又會多出一個有關"白神醫"的傳說。

昨天那一副藥,估計已經讓那少年的病好了不少吧?

心裡有些擔憂,所以才會早早來到那人住的地方,卻不曾想會被拒之門外。

估計那皇帝見少年病情有好轉就過河拆橋吧?真是……

想到這裡,唐梓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抱怨又沒什麼用,那人本是皇帝看中的,全天下也只有皇帝能給他一世錦衣玉食和至高無上的權利,甚至再一次活過來的機會。

因為那人是皇帝,所以齊王才會一敗塗地。

而自己……只不過渺小如螻蟻般,更不會入得了那人的眼。

"啊啊啊--!"唐梓有些煩躁地拍了拍臉頰,扯扯嘴角使自己僵硬的臉頰恢復原本的樣子。轉身,趴在白玉圍欄上,揮手朝下面梅樹林中的宮女大喊:"流霞姐姐--"

下個時刻,一隻繡花鞋重重砸在唐梓的俊臉上,沒等他伸手抓住,卻又掉落在欄杆外面。

流霞手上挎著竹籃,裡面盛滿了梅花的花朵,一瘸一拐地走到牆下揀自己的鞋子。頭頂上唐梓依舊死心不改地朝她喊著什麼,流霞皺著眉穿好鞋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一陣風吹過,唐梓突然感覺有些寂寥。

回到他和師傅的住處,正好碰見來傳旨的太監。

那太監便是一開始領自己去給皇后看病的,此時正站在門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唐梓收起憂鬱的表情,換上笑臉迎上去:"王公公!您怎麼來了?!"

王福笑著拍拍唐梓的肩膀:"唐大夫和白大夫立了大功,皇上說重重有賞?!"

唐梓臉色沉了半分,卻依舊笑著:"謝主隆恩。"

"唐大夫想要什麼?皇上說加官進爵也不是不可以,聽說宛州唐家也曾是名門望族……"

唐梓擺擺手道:"唐梓只是唐梓,不知什麼宛州唐家。"

"那……唐大夫是想要財……?"

"小人……還沒想好……"

王福笑容可掬,十分有耐心道:"沒關係,唐大夫可以多想幾日。如今那位主子的病情雖然稍有好轉,這往後,需要唐大夫出面的時候還多著呢!"

唐梓點頭稱是,笑著送走了大內總管。轉身,嘆了一口氣,神情又帶了幾分落寞。

這時候白庭雲抱著幾個小瓷瓶從裡屋跑出來,拉了唐梓的袖子就往外衝。

唐梓被拽得一栽歪,此時連忙站定,有些生氣地拖回白庭云:"師傅……你幹什麼?!"

白庭雲一臉興奮地看著唐梓:"乖徒兒,帶為師去見那個病歪歪的小子!"

"幹嘛?!"

"為師又配出幾種藥方,舀他試試!"

"……師傅,"唐梓欲哭無淚,"你只要把他治好就行,千萬別試藥!"

白庭雲抱著一堆瓶子站在唐梓面前,歪著腦袋,表情看起來有些無辜和天真。

"他至少吃了五顆寶血靈芝,體質必然異於常人,這麼好的藥人材料為師一定要舀他試試我這些藥方!走走,阿梓,為師看你跟那小子關係不錯,帶為師過去!你放心,為師不會把他弄死的!"

"……"

就在這時,李小忠邁步走進來:"唐大夫,白神醫,我家主子有請。"

唐梓一動不動,白庭雲卻拍手興致勃勃地走過去。

"太好了!走吧走吧!"白庭雲催促道。

唐梓回過神,快步走過去擋在自家師傅和小太監中間,然後對小太監道:"你們皇上走了?"

李小忠點頭:"是啊,皇上去青霄殿了,我們主子說沒意思,所以想請唐大夫和白神醫過去說會兒話。"

十分糾結地看了那圓臉小太監片刻,唐梓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只不過白庭雲抱著的那些藥瓶,全部被他扣在了住處。

唐梓和白庭雲兩人跟著李小忠進了寢殿,林逸正靠在床頭等著他們。

此時唐梓的心境跟之前比大有不同,他潛意識裡卻執拗地暗示自己那種想法是不對的,所以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他就故意讓自己表現得跟平常一樣,結果適得其反,他發現自己走路的?勢太過僵硬,臉上的表情也十分不自然。

林逸有些奇怪地看著唐梓,歪頭道:"

你怎麼了?"

唐梓抬頭,草草看了林逸一眼便再次垂下眼:"沒什麼……其實我……睡落枕了!"



41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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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梓說:"我睡落枕了!"

林逸信以為真,伸手招呼他:"來,我給你揉揉。"

本來正朝林逸那邊走的唐梓突然停下腳步,臉頰泛起詭異的紅暈。

那個瞬間誰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古怪,卻並沒持續多長時間。白庭雲像完全沒發現自家徒兒的小動作似的徑直走到林逸跟前,瞇著眼笑道:"怎麼樣?我的藥管用吧?"

林逸轉向白庭雲,認真地點頭道:"我說今天怎麼感覺身體輕巧許多,原來是白神醫的藥起了作用。"

他在被皇帝親手餵下一整碗粥後終於忍不住問出心裡的疑惑,結果得知是昨天晚上自己熟睡的時候吃了白神醫給的藥。被那人過分關注的滋味很複雜,林逸腦子裡一團亂麻,後來索性不去想,厚著臉皮接受那人對自己做的事。等到送走了皇帝,林逸才緩過神,卻突然墜入一種莫名的心煩意亂中,所以才會叫來唐梓和白庭雲陪自己說話,借此分散注意力。

此時白庭雲被林逸誇獎,笑得一臉得意,那模樣就像被大人誇獎的小孩子。

林逸繼續道:"謝謝你。"

白庭雲道:"你是阿梓的朋友,不用謝我。只要你能幫點小忙……"

"是什麼?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幫忙!"

白庭雲搓著手,笑得有些諂媚:"小事一樁……"

"等一下……"唐梓回過神,將自家師傅推到一邊,自己則在床畔坐下。

"沒什麼事,別聽他的!"唐梓這樣道。

白庭雲跺腳:"你這個不孝徒兒!"

唐梓不再搭理自家師傅,而是拉起林逸的手腕摸了脈搏,脈象還算平穩,至少比昨天強。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注意力卻不自主地落在手心的那隻沁涼的手腕。

這是唐梓第一次觀察那人的手,白得像上好的釉瓷,纖細得不盈一握,明明手很小,五指卻長得漂亮修長,渀佛被精心雕琢過,找不到半點瑕疵。

唐梓看得投入,恍惚間感到手心一空,再回過神,發現捧在手心的那隻釉白的手已經被主人抽出,而此時那手的主人正抱著雙臂,疑惑地看著自己。

他此時此刻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被那人直直盯著也成了煎熬。

林逸問:"我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唐梓硬著頭皮答道,他吞了吞口水,突然感到有一股莫名的燥熱在渾身上下亂竄,他看著林逸,餘光卻瞄向旁邊的門,準備隨時奪門而逃。

林逸卻沒覺察出唐梓的焦躁,反而眨巴眨巴眼睛道:"我這幾天躺得厭煩,今天難得天氣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哎?"唐梓沒反應過來。

林逸看著他:"陪我出去走走。"

唐梓為難道:"不行吧,你才剛有一點好轉,出去吹了風又嚴重了可怎麼辦?!"

林逸歪著頭:"不能吧……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看著那少年一臉認真的樣子,唐梓內心糾結片刻,終於點點頭:"好吧……"

這邊唐梓打發了自家師傅回去配藥玩,那邊林逸叫宮人過來幫他穿衣服。

站在地上仍然感覺腳下虛浮無力,林逸扶著李小忠的胳膊咬牙站定,僅這一個動作卻引出一身冷汗。

流霞幫他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用玉簪束好。

晚霜捧來鵝黃色錦緞袍幫他穿在身上。冬衣穿在身上有些沉重,領子和袖口是白色毛絨,摸起來手感很好。

晚霜又舀出白狐裘,林逸卻搖搖頭道:"不要這件,太顯眼了。"他幾乎能想像到如果自己穿著皇帝送的雪狐裘出門會受到多少人怨恨的目光。

於是晚霜又翻出深棕色的棉斗篷,斗篷上有個很大的兜帽,也是毛絨邊的。斗篷罩在身上,帽子一扣,大半張臉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僅露出尖尖的下巴。林逸看不見東西,胡亂扯了兩把想把帽子拽下來,卻失敗了。

看著少年笨拙的樣子,流霞和晚霜都不由得笑出聲來。

在外面等候的唐梓好奇地朝屏風裡探頭探腦,剛好看見那少年被裹成棉球的模樣,他彎了彎唇角,故作不耐煩道:"還沒好?"

林逸摸索著朝唐梓走過去:"快幫我--"

流霞和晚霜依舊笑個不停,卻不幫他摘下帽子。

林逸一急,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唐梓連忙過去扶,少年的帽子掀起,整個身子的重量掛在他胳膊上,抬頭朝唐梓露出一口小白牙。

"走吧!"

這是林逸回宮以來頭一次出門。

由於皇后執意要用走的,所以出行的隊伍顯得十分龐大,除了跟在身邊侍奉的李小忠流霞晚霜,還有開路的,捧著靠墊的,帶著瓜果點心茶水的,抬炭火盆的,搬椅子的……浩浩湯湯的隊伍最後,有人抬著無人鳳輦不緊不慢地跟著,只等皇后娘娘逛累了可以直接坐步輦回宮。

林逸看著身後長長的隊伍,突然有些頭疼。

"至於嗎?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李小忠道:"主子身體狀況不比以往,還是小心點為妙。"

終究是自己的決定讓他們為難了……林逸有些憋屈地看著李小忠認真的樣子,無語地點點頭,不管了。

一行人跟著皇后娘娘比烏龜還緩慢的速度來到梅樹林。

此時已至正午,陽光明媚,林中梅花盛開,遠遠望去好似一團團淡粉色的雲朵,時而飄出清幽冷冽的香氣。

林逸走走停停,早已面露倦意,卻依舊嘴硬地表示自己不累還能走。唐梓看在眼裡,卻不敢拂了他的興致,只能默默跟著,偶爾在林逸快要摔倒的時候扶一把。

梅樹林中有一條小溪流過,溪邊立著石桌石凳,上面還放著東西。

林逸好奇地走過去,發現石桌上擺的竟然是一副沒下完的圍棋。

早就有宮人在石凳上鋪好軟軟的墊子,林逸在桌邊坐下,棋盤上黑白交錯,看在他眼裡卻是一堆凌亂的黑白子。因為他根本不懂圍棋。

唐梓也湊過來,托著下巴低頭望去:"真是好興致,竟然在這裡下棋,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

林逸抬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後的唐梓:"必定是宮中哪位妃嬪。"

唐梓繞過林逸,走到桌子另一邊,坐下。

"不過話說回來,這棋陣倒是有趣的很。"唐梓說著用右手雙指夾起一枚黑子,添在一處空位。

林逸笑了笑,夾起一枚白子,緊接著落下。

唐梓眉頭一皺,目光卻一刻也沒從棋盤上挪開:"皇后想跟小人下一盤嗎?"他也不懂圍棋。

"既然唐大夫想玩,那我就跟唐大夫切磋切磋。"

兩人胡亂在棋盤裡放了幾個子,卻都是越來越理不出頭緒。下棋不行,裝逼的步調倒是一致。然而裝逼的結果是……他們毀了別人沒下完的一盤棋。

片刻後……

"圍棋一點也不好玩,唐大夫,我們來下五子棋吧……"

"好啊,既然皇后都這麼說了,小人恭敬不如從命……"

又片刻後……

"五子棋太無聊了,唐大夫,想不想嘗試一下我自創的'貪吃蛇'?"

"好啊……"

站在不遠處的宮人們默不作聲地看著,自家主子跟民間來的唐大夫面對面,兩人俱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卻你一下我一下地在棋盤上毫無章法地壘棋子……

一陣冷風吹過,圍觀的宮人們感覺壓力很大。

就在這時,圍棋的主人們回來了。

蕭繼挑眉看了看身邊的趙帆,趙帆也看了看蕭繼。

只不過去別處逛了片刻,回來卻發現下棋的地方被別人佔了。

那青年一身布衣打扮,眼生得很。倒是那裹著棕色斗篷的少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從去年年底開始,宮中就流傳著"皇后重病不起"的消息。那時候質疑的聲音不在少數,卻是沒有人見到皇后出現在眾人面前,大家也就不得不信了這個事實。

此時少年坐在那裡,瘦小的身體被厚重的棉衣包裹得嚴嚴實實,露在外面的臉頰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的確消瘦不少,眼中卻是神采奕奕。

"皇后萬安。"蕭繼和趙帆走過去,盈盈拜道。

林逸和唐梓從裝逼的黑白子壘砌中回過神,林逸笑道:"原來這副棋是蕭充侍和趙婕妤的啊……都讓我們打亂了……"

兩人看到棋盤上毫無章法地擺著黑棋白子,蕭繼無聲地彎起唇角,趙帆卻是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蕭繼道:"無妨,橫豎小臣與趙婕妤再重新擺一盤。"

趙帆鼓著腮幫子,用力點頭。

林逸撓撓頭髮,抬手道:"你們也快免禮,一起過來坐。"

蕭繼和趙帆在石桌邊坐下,唐梓不好再坐著,只得灰溜溜躲到宮人堆裡去了。

林逸把棋盤讓給兩人,自己坐在旁邊。兩人又重新執子開始下棋,棋子依次落下,兩人都是風?卓絕的人物,就連下棋的樣子也十分優雅。


42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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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看得入神,不由得又開始思考皇宮中為何會有男妃這種暴殄天物的身份存在。

蕭繼和趙帆下了一會兒棋,兩人的注意力卻一刻也沒離開身邊的少年。

旁人只見三位風?卓絕的美男子圍坐在石桌邊十分養眼,卻不知桌邊三人心懷異胎。

眼看蕭繼所執的白子佔了大半江山,趙帆耍性子將棋一推,抱怨道:"不下了,我肯定贏不了蕭充侍。"

蕭繼神情淡然,嘴角掛著淺笑,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勝負未分,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趙帆腮幫子鼓著:"不玩了……"說著轉向旁邊的林逸:"再玩下去未免冷落了皇后……"

蕭繼點頭,站起身道:"如果皇后不介意,去臣等住處小坐如何?"

蕭繼和趙帆平日裡總成雙入對也是有原因的。蕭繼身為從二品的充侍,賜居九華宮,而趙帆是從三品的婕妤,沒有自己的宮殿,又因為男女有別,所以只能住九華宮的偏殿聽雪閣。宮中唯二的兩位男妃就這樣湊到一起,每天同吃同住,漸漸發展出"純潔"的革命友誼,以致於至今都形影不離。

林逸心想反正自己以前很少去九華宮逛,一來是覺得男妃很彆扭,二來是蕭繼和趙帆從不主動示好,如今人家邀請自己,不去就太說不過去了。

--再說他也挺好奇的。

可憐的唐梓就這樣變成了路人甲,一臉憋屈地躲在宮人隊伍裡跟著三位"娘娘"去了九華宮。

九華宮殿中點著好聞的熏香,唐梓進門的時候稍微留意了一下,這熏香倒是跟自己第一次進瓊花宮寢殿時聞到的香氣有些相像,淡淡的不甜膩,卻又能讓人不知不覺沉溺其中,心情變得平靜。

林逸坐在首座,很快有小太監端來熱茶。在外面做得久了,儘管穿得多,卻仍然有些寒意。此時林逸將茶盞捧在雙手中,茶香夾雜著淡淡的花香衝入鼻腔。

他用力嗅了嗅,抬頭看向坐下的兩人:"這是什麼茶?"

趙帆得意道:"皇后今天可是來對了,這茶是蕭充侍親自摘的,配了鳳仙花的花瓣,整個皇宮獨此一處。"

林逸驚奇道:"我都不知道鳳仙花能泡茶喝!"說著端起茶碗喝了兩口,卻皺著眉放下茶碗:"不過這味道我喝不慣。"

趙帆看了看蕭繼,蕭繼淺笑不語,趙帆挑了挑眉,又轉回去道:"既然皇后喝不慣,臣叫人沏別的茶……"

林逸搖頭,又捧著喝了幾口:"不用麻煩了,倒不是難以下嚥。"

三人又聊了些別的,林逸漸漸有些精神不濟,便起身告辭。

走出殿門的時候,唐梓迎上來,又驚又喜地仔細打量著他,半晌嘆氣道:"虧你還在宮裡呆了這麼久,竟是一點防備心也沒有,還不如我這個外人。"

林逸有些奇怪:"怎麼了?"

唐梓見四周都是皇后的侍從,便勾住林逸的肩膀在他耳邊小聲道:"你不覺得那個……蕭充侍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嗎?那個趙婕妤,好像很看不起你的樣子!"

"……是嗎……"林逸故作驚訝地看著唐梓。

唐梓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你也真是……他們給你什麼都喝,也不怕他們在茶水裡動手腳。"

林逸輕咳了一聲,整個人倚在唐梓身上。唐梓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低頭看見少年後背貼著自己軟綿綿地渀佛隨時都會昏倒,他心裡一緊,小心翼翼道:"回去吧?"

"嗯……"懷中少年乖巧地點頭,順著唐梓攙扶上了步輦,一路被抬回瓊花宮。

另一邊九華宮內,蕭繼和趙帆又坐回原來的位置,慢悠悠品著茶。

趙帆道:"蕭充侍,你這鳳仙茶的確很難喝。"

蕭繼道:"我也是隨便做的,今日皇后來宮中,想著鳳仙的花名與皇后相配,才舀出來給皇后品嚐。"

趙帆輕笑:"說到底不過是個病秧子,能活幾年還是個問題。如果不是因為鎮北王,他能坐到現在的位置嗎?"

蕭繼道:"你這什麼都敢說的性子需要改一改了,小心隔牆有耳。"

"如果改的掉,我就不是趙帆了。"

"到時候惹禍上身,別指望我救你。"

趙帆笑著挽住蕭繼的胳膊:"你不會的。"

蕭繼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還想多活幾年,不想顧你這冒冒失失的小子。"

趙帆道:"你之前怎麼不在茶裡面加點東西?他根本就沒有防備之心,一想到這種人竟壓在我頭上,我就感覺渾身不舒服。"

蕭繼道:"你收斂一點,別忘了他是皇后,再不濟還有皇上給他撐腰。"

趙帆冷哼一聲:"我就知道……"

林逸幾乎是被人半抱半扶地送回寢殿。

他脫力地靠在錦榻上,一動也不想動,任由宮人們幫他退去斗篷外衣。

唐梓坐在他身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道:"叫你逞強!"

林逸懶懶地睜開眼:"多走走總沒壞處。"

唐梓冷哼:"那也要看在什麼情況下!"

"其實,"林逸道,"我早就發現他們對我的態度有些……奇怪。"

唐梓嘆道:"哎喲喂,像你這麼溫吞的性子遲早被他們吃得連渣都不剩。"回想起老齊王妃曾經講述過的後宮的黑暗面,再看看眼前這個出塵如玉的少年,心裡不由得有些難過。

"等過了幾年,皇上還會對你這麼好嗎?"

林逸有些好笑地看著唐梓:"我怎麼知道?"

"真是……你當初為什麼要進宮啊?"

林逸道:"我怎麼知道?"

唐梓瞪著眼看他,半晌卻洩了氣,搖搖頭不再說話。

流霞端來點心茶水,唐梓不客氣地用糕點把嘴巴塞滿,用力嚼著,渀佛很自己很餓似的。

一直躺著不說話的林逸突然道:"如果你是一隻受傷的兔子,遇到一匹飢餓的狼,會怎麼做?"

唐梓漫不經心地答道:"還能怎麼做?等死唄!"

林逸道:"也不一定。明知道掙扎無用,卻還要硬著頭皮逃跑,只會死的更慘。只有一絲生的希望,卻是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的,但那必須要等到狼馬上就要撲到它身上準備吃掉它的瞬間。"

唐梓一愣,轉頭瞅了瞅林逸,卻發現少年倚在靠墊上閉著雙眼,唇角微微揚起,笑得有些詭異。

"你……"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少年打了個哈欠,在榻上蜷縮成一小團:"死太容易了,我已經死過一次,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斃。"

那人好像睡著了,唐梓小心翼翼將其抱到床上,悄悄離開寢殿。

遠遠的望見瓊花宮的總管太監李小忠在大殿門口跟一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說些什麼。在唐梓的印象中,李小忠是個好脾氣的人,瞇瞇眼看起來總笑嘻嘻的,十分好相處。而此時,李小忠站在門口,卻是一副嚴肅的樣子,正壓低了聲音呵斥跪在地上的小宮女。

唐梓有些好奇,便晃晃悠悠走過去,隨著距離拉近,兩人的對話飄進耳中。

"……不行,皇后主子是你隨便想見就能見的嗎?!"

"公公,求您了!"

"我們主子身體不好,先下已經休息了,等明天再來吧!別堵在這裡,妨礙人進出!"

"……真的很急!我們家主子只想見皇后一面……晚了就來不及了!"

唐梓走到李小忠身後:"怎麼回事?"

那小宮女哭花了臉,見又來一個人,也不管那人是誰,只磕頭道:"這位大人,求求您……讓奴婢見皇后一面……"

"怎麼回事?"

"是……是張昭儀娘娘……她快不行了!想見皇后最後一面!"

"你說什麼--?!"

唐梓訕笑著轉身,看見林逸由晚霜攙扶著站在自己身後,面色嚴肅。

小宮女欣喜地看著林逸:"皇后……皇后……求求您救救我們昭儀娘娘……她在未央宮……如今病重……想最後見皇后一面……"

林逸都快忘了宮中有這號人物了,自從那天張昭儀在於貴妃的逼問下將罪名按在他頭上,林逸就對這個張婉玉妹子有點牴觸。後來聽說張家倒了,張昭儀也消失在後宮中,鮮少有人主動提起曾經九嬪之首的張昭儀,林逸也不例外。卻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竟是被皇帝關在冷宮了。

唐梓走到林逸身邊,開玩笑道:"昭儀娘娘……?是你老相好嗎?"

林逸朝唐梓笑了笑:"沒錯啊……唐大夫,可以把白神醫請來嗎?跟我去一趟未央宮。"



43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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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曾是前朝皇后的住所,周朝太祖奪取天下後將前朝皇宮重新修葺作為住處,工匠修到未央宮的時候頻頻發生各種意外事故,工程一直沒辦法進行,人們都說是前朝某一位冤死皇后的鬼魂作祟,把未央宮劃為她的領地不許人靠近。後來太祖便下旨撤了工匠,未央宮便依照前朝時的樣貌保存下來,經過幾百年的風雨洗禮,如今已成為皇宮深處最神秘的地方。

犯了錯的妃子宮人都會被送入未央宮,能活著出來的卻是寥寥。

未央宮其實是一處冷宮。

林逸坐在步輦上,聽走在旁邊的李小忠這樣介紹道。

"除了張昭儀,那裡還有其他妃子嗎?"

李小忠道:"回主子,還有一些先帝時被送進去的妃嬪貴人。聽說那裡每天都有死人往出抬……"小心翼翼地看著坐上少年的反應,那少年整個身子都埋在座位裡,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漂亮的眸子半垂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等步輦進了未央宮大門,撲面而來一片頹敗蕭索的氣息。到處是枝椏橫斜的枯木,房屋因為年久失修而變得斑駁破碎,從屋簷上殘缺的神獸裝飾依稀可見昔日未央宮的輝煌精美。

步輦在之前那位小宮女的帶領下來到一間破破爛爛的宮殿門前,小宮女推開殘缺的殿門,隨後鄭重地俯身跪下。

林逸被李小忠攙扶著走出步輦,他轉身招呼跟在隊伍後面的唐梓和白庭雲。唐梓拖著四下張望一臉驚奇的白庭雲,穿過眾宮人走到林逸跟前,抓在手中的白神醫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想要掙脫,唐梓不由得用力一扯。

白庭雲踉踉蹌蹌退了兩步,不小心絆到腐爛的門檻,門檻重創之下碎成一片片,白庭雲一個不穩仰面重重摔在地上,哎呦叫著打滾。

白庭雲的行為把周圍的宮人逗樂了,一時間嚴肅的氣氛被打破,變得輕鬆不少。

唯一沒笑的只有那個張昭儀身邊的小宮女,名叫小桃。她是張婉玉入宮時從娘家帶來的丫鬟,從小與張家小姐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如今張婉玉落難,其他人都跑了,卻只有她留下來服侍張婉玉,本打算仔細照顧著張家小姐,兩人在未央宮相依為命,不曾想張婉玉之前懷孕又落胎害了病,拖拖拉拉一直不見好,未央宮缺醫少藥,溫飽不定,這一病卻是越來越嚴重,眼看張婉玉已經氣息奄奄命懸一線,她走投無路之下才闖進瓊花宮找那位好性子的皇后幫忙。

小桃的確是找對人了。如果換作皇帝或者其他妃嬪,或許不會對這件事上心。只有皇后林逸那時候與張婉玉走得近,平日裡打打鬧鬧以兄妹相稱,兩宮走動也很頻繁。林逸自有一顆憐香惜玉之心,對張婉玉極好,儘管張婉玉在最後一刻曾經嫁禍於自己,但那事已經過去。皇帝利用林逸與張婉玉親近的關係扳倒了張家,他也明白那時候張婉玉指認自己是走投無路的舉動,根本不怨她。此時聽聞張婉玉病重,他確確實實無法坐視不理。

屋子裡光線很暗,屋中擺設陳舊,深處一張梨花木床上灰撲撲的紗簾半掩著,隱約可見裡面躺著一個身影,卻是消無聲息。

林逸走過去掀開簾子,被揚起的薄灰嗆得直咳嗽。

唐梓適時走過來將少年攬入懷中,伸手輕輕拍打他的胸口,許久林逸才舒出一口氣,抬頭朝唐梓露出微笑:"謝了。"

唐梓只扯了扯嘴角:"跟我客氣什麼?!"

林逸也不再說什麼,而是小心翼翼走到床邊。

床上躺著一個形容枯槁的女子,林逸望了半晌,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與印象中的昭儀娘娘聯繫到一起。

那女子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青灰,頭髮亂蓬蓬的,枯瘦的手腕搭在破被外,活像林逸曾經看過的恐怖片中的殭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林逸看得真切,那人身上甚至還飛舞著蒼蠅。

林逸大病未癒,又耗盡了體力,此刻如果不是唐梓在身後扶著自己,他可能早就堅持不住暈過去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床邊俯身坐下。

僅這一個動作便引得旁邊的宮人一陣驚呼。

林逸連忙揮手讓其他人下去,等到屋子裡只剩自己,唐梓,白庭雲,李小忠和宮女小桃,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撥開床上人額前的頭髮。

"婉玉?"鼓起很大勇氣才叫出那人的名字,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片刻,床上枯瘦的女人睜開青灰的眼皮,露出一雙渾濁的眸子。

"林……皇后……"掙紮著要去抓林逸的袖子。

林逸連忙抓住那人瘦得像皮包骨的手,道:"我在呢,你想跟我說什麼?"

張婉玉怔怔望著眼前的少年,半晌緩緩閉眼,眼角落下兩行濁淚:"是我對不起你,你竟然……還沒忘了我……"

林逸彎起唇角,故作鎮定道:"怎麼會呢?你不是婉玉妹妹嗎?我記得呢……"

張婉玉喘著氣:"其實我是有件事……要跟你講……"

林逸道:"什麼?"

"皇后……那時候……我是被人教唆了才說出你的名字。她說如果我把你也拉下來,她就能保我張家躲過此劫,我信以為真,所以才在皇上面前說孩子是你的。"張婉玉說出一串話,又開始重重喘氣。

"……"林逸點點頭,表示他已經聽到了:"你說的是太后吧?"

張婉玉驚訝地看著他:"你知道?!"

"在我進宮前,可能大家都以為於貴妃寵冠六宮,所以皇上才讓我進宮與之抗衡。然而事實是,我根本什麼都不是,充其量只是皇帝為了填補後位的一枚棋子。皇上對於貴妃坐視不管,是因為他知道還有一股力量可以與她抗衡。而後宮妃嬪稀少,家世與能力出眾的卻是寥寥,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曾經的六宮之首……"

馮太后雖然不是皇帝生母,皇帝的生母卻與馮太后是堂親,齊王一脈自然是馮家勢力。馮家在皇帝掌權之前一直權傾朝野,如今被架空了權利,但門生廣佈,皇帝只抽離了為首的馮太尉,卻無法清除朝中全部的馮家勢力,馮太后坐鎮幕後,雖不像曾經那樣可以掌控朝政,左右一下倒是輕而易舉。皇帝為了控制政局,只能扶持新的勢力,其中以於貴妃為首的於家便是這樣被提拔上來的。

然而這種平衡也快到了極限,於家勢力如日中天,馮家漸漸落了下風,皇帝為了轉移眾人注意力而提拔了林氏兄弟,這才再次穩住局勢。

想到這裡,林逸心中不由得嘆道:不愧是皇帝,運籌帷幄啊!

只是……這種平衡是馮家和於家所不願看到的,所以才有之前的一系列事件。

張婉玉欣慰一笑:"你明白就好……千萬要小心太后和貴妃……她們都不是好人……如今把這些話與你講了……我也可以……安心的……"

林逸道:"胡說什麼?!你會沒事的。看,我把大夫帶來了,他們會治好你的。婉玉乖乖好起來,我們一起去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

"……我……哪有人生理想……"

林逸道:"有的有的,忘了那個讓你打掉孩子的負心漢,我給你找個更好的人疼你護你。"

張婉玉緩緩閉眼,淚水像線似的劃過眼角流進頭髮裡。

"如果……還有來世的話……皇后你……會等我嗎?"

"…………"林逸心裡糾結了一陣,比起活潑開朗的鄰家少女人家更喜歡清新脫俗溫柔如水的神仙姐姐噢……

"沒有來世,"林逸道,"這一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為什麼要提來世?"

回到瓊花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

林逸從步輦上走下,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進大殿。

進門的瞬間,那股好聞的熏香氣味撲面而來,讓他之前一直緊繃的神經漸漸鬆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疲倦地走進去,冷汗打濕了裡衣,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願想,只想一頭紮緊床上好好睡一覺。

就在這時,唐梓突然兩步走上前攔住林逸,伸手封了林逸的幾個穴道。

林逸動了動身子,卻是沒發現有什麼變化,於是奇怪地問道:"剛剛那個是點穴嗎?怎麼了?!"

唐梓皺著眉,不顧身後眾宮人的阻攔,抱起林逸轉身出了大殿,一路回到他與白庭雲住的宣雲閣。

將林逸放在自己的床上,唐梓才鬆了一口氣道:"那屋子裡的香味有些奇怪。"

"香味奇怪?"林逸歪頭問,"我覺得挺好聞的啊!"

唐梓嗤笑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種香會進入人的脾胃,身體健康的人倒是不會立刻起作用,然而對於脾胃虛弱的人來說……只需聞半個時辰,必會七孔流血而亡。"

"……"林逸驚訝地長大了嘴巴,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們是針對你的,我千辛萬苦才把你治好一點點,現

在,千萬別去送死。"

林逸點頭:"你放心,我也不想死,我很珍惜生命的。"說著打算便派人去把瓊花宮所有的熏香撤掉,順便將門窗打開散味。

他叫李小忠去傳話,感激地拍拍唐梓的肩膀:"謝謝你,我今天又逃過一劫。"

唐梓有些洋洋得意,哼道:"我在這裡,護得了你一時,將來怎麼辦?要不然……"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吞了吞口水,繼續道:"我……想個法子讓你出宮……?"

"等一下--"少年卻皺著眉這樣說道。

唐梓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林逸卻沒發覺唐梓的異樣,而是興奮地扶著唐梓的肩膀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唐大俠,你一定要幫我!"

"啊?!"



44兇手

.邊疆密報,突厥可汗暴斃,國內無主,可汗的幾個兒子非但沒能聯合起來,反倒為了爭奪財產和王位打得頭破血流。

這對大周來說無疑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然而朝堂上眾大臣卻為"戰""守"問題爭執不下。

從早朝到書房,沈黎昕一直耐著性子聽幾個文臣武將吵得面紅耳赤,時而點評某位愛卿神情專注,某位愛卿情緒激動,後來無聊地打哈欠,卻只能用袖子掩著,眼睛餘光瞄向坐下幾個赤色墨色官袍的臣子。

"如今突厥內亂,我朝若不抓住這天賜良機,舉兵北上,將來必會後悔!"

"皇上,如今情勢,只可觀望,不能輕舉妄動啊!突厥內亂,我朝也並非有能力大舉發兵,去年災害頻繁,如今剛過了正月又要用兵,必定勞民傷財,於國於民都百害而無一例!"

沈黎昕心中早有決定,只是他今天心情好,不由得願意多聽他們爭執,只等耗完無聊的白天時間,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去瓊花宮看望那人。

既然決定要寵一個人,那就不會將其推向風口浪尖。只是自己之前做得太過,以至於朝中一半人都對自己立的皇后有意見,儘管他是不會聽那些人的意見,卻也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被討厭。

只能一點一點改變,表面上淡然處之,讓別人找不到理由反對。

直到窗外日頭西沉,幾個文臣老官說得氣喘吁吁只剩跟武將吹鬍子瞪眼的力氣,沈黎昕適時道:"發兵與否朕會考慮,眾位愛卿今天先回吧!"

說完便起身離開,留下眾位官員面面相覷。

等出了書房,卻並沒有直接擺駕去瓊花宮。在青霄殿門口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折回殿內,在無人的後殿找了個地方坐下故作悠閒地喝茶。

一本書擺在手邊,卻是很久都沒翻開過的。他索性屏退了宮人端起書翻了兩頁,眼睛盯著上面的文字卻看不進腦中。

心裡算著時間,好不容易等到瓊花宮報信的小太監到來,皇帝彎起唇角,表面上卻故作波瀾不驚。

那小太監急匆匆走到皇帝跟前,還沒等開口說話便聽見皇帝漫不經心道:"皇后那邊……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朕就不過去了。"話說出口沈黎昕就有些後悔,隨後不斷給對方使眼色讓人家明白自己"話中有話"。

小太監擦了擦冷汗,認真道:"陛下,皇后方才……"心裡絕望地想道今天恐怕小命不保,之後一五一十地將瓊花宮的情況跟皇帝匯報了。

"什麼?!白天不是好好的?你不是說,他上午能下地,還去了一趟御花園嗎?怎麼突然就吐血了?!"皇帝端著茶杯的手一抖,可憐的茶杯掉落在地碎成一片一片,小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渀佛茶杯的下場就是自己的下場。

之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絕對寧靜。

"陛下息怒!"小太監緊閉著雙眼等待皇帝暴怒把自己撕成碎片,然而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皇帝的聲音。等到他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卻發現皇帝已經繞過自己快步離開了。

林逸剛灌下一碗藥,倚在床頭閉目養神。寢殿裡十分安靜,即便有人走動也不敢弄出太大聲響,他偶爾睜開眼,看見有太醫和宮人在不遠處忙碌,目光投向自己時都帶著些許悲憫。

他們可能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吧?

林逸在心裡苦笑。

一聲"皇上駕到"讓房間裡完全安靜下來,並沒有睜眼,卻感到一陣風過,莫名的壓迫感從旁邊傳來。

林逸緩緩睜眼,剛好對上沈黎昕慌亂的眸子。

那人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脆弱絕望,卻很快恢復成深深的擔憂。

身後太醫宮女太監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林逸甚至清楚地看到膽小的太監身體像秋葉似的瑟瑟發抖。

眼前一黑,卻是皇帝在床畔坐下將自己攬入懷中。

感覺到那人輕輕撫摸自己的頭髮,林逸心裡有些彆扭,卻並沒掙扎。故作乖順地趴在對方懷裡,抬起頭展開自認為最天真的笑容:"皇上。"

沈黎昕心中一緊,捧著少年的臉頰,定了定神小聲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現在怎樣?哪裡不舒服?!"

林逸垂著眼簾:"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還好……就是,胸口有點悶。"

看著少年脆弱的樣子,沈黎昕只覺得心臟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他轉身,深吸一口氣,怒道:"怎麼回事!?」

太醫們趴在地上抖成一團,膽子大的顫顫巍巍道:"皇后這病……有所反覆也是正常的……"

"反覆?怎麼會反覆?是不是那個江湖大夫的藥有問題?!把他們給朕叫來!"

過了一會兒,唐梓和白庭雲被侍衛押到皇帝面前。

林逸躲在皇帝懷裡偷偷朝唐梓做了個鬼臉,唐梓強忍著才沒當眾笑出來,捂著憋疼的肚子跪在地上。

唐梓和林逸是串通好的,白庭雲卻什麼都不知道,此時一臉無辜地看著皇帝,卻是不跪,反倒理直氣壯道:"我的藥沒問題。再說了,我有什麼理由害他?"

沈黎昕道:"那他為什麼會吐血?如果不是吃了你的藥……"

"如果不是吃了我的藥,他現在恐怕連跟你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白庭雲白了一眼皇帝,一臉"是你無理取鬧"的氣憤表情。說完便拉起唐梓,氣呼呼道:"不玩了,阿梓,跟為師回家!"

太醫中有個年輕人爬起來道:"皇上,小臣雖然醫術不精,卻一直佩服白神醫的醫術。白神醫的藥方小臣昨天也看了,儘管幾味屬性相剋的藥材配在一起有些匪夷所思,卻並沒有能致嘔血的後果。"

林逸越過皇帝肩膀望去,發現那人是自己之前去太醫院見過的醫官蒼霖。

白庭雲哼道:"阿梓,咱們不治了!你要是喜歡這種小子,為師幫你找一個比他更好的!哼,就讓他去死吧!"

"大膽--你竟敢咒朕的皇后!!!來人,把這兩人給朕拉下去砍了!!!"

外面侍衛衝進來將白庭雲和唐梓團團圍住,白庭雲武功不精,唐梓卻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武林高手,於是白庭雲將唐梓往前面一推:"阿梓,把他們打倒!"

唐梓一臉無語地看著自家師傅,又看了一眼處於盛怒狀態的皇帝。

蒼霖與林逸有一面之緣,今日不知怎的就鼓起勇氣站出來說話。皇后重病,幾乎把太醫院搬空了塞進瓊花宮,蒼霖雖然是低等的醫官,卻也作為助手住進瓊花宮,一連半個月在殿外忙東忙西,直到這一日才有機會見到那個絕色少年,竟是在全太醫院的人都小命不保的情況下。他心想終究逃不過一死,還不如做一番垂死掙扎再死,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後悔。

蒼霖咬咬牙,隨口道:"皇上,小臣以為……皇后可能……中了毒。"

"中毒?!"沈黎昕皺了皺眉,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蒼白的少年,"怎麼會……如果真的中毒,那你們為什麼沒發現?!"

蒼霖身子一抖:"這個……有些毒無色無味,引發的症狀也各種各樣,如今皇后病重,查不出也是有可能的。"

一直立在旁邊的王福突然道:"陛下,有一句話奴才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王福像下了極大決心般走到沈黎昕身邊,用只有沈黎昕和林逸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陛下,您還記得先帝是怎麼沒的嗎?"

沈黎昕有些不耐煩地看著王福,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孤身一人住在太子宮。先帝是他姨夫,那時候也才二十多歲,正值壯年,卻不幸染上怪病,終日臥床不起,僅僅半年就崩了。

那時候王福跟在大內總管身邊,親眼目睹了先帝從病到崩的全過程。

王福見皇帝若有所思,於是繼續道:"奴才親眼見到,先帝也是嘔血不止……"

沈黎昕道:"你想說什麼?難道是先帝的鬼魂在作祟,想拉朕的皇后下去不成?!"

"不是……"王福吞了吞口水,"那時候就有傳言,先帝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林逸默不作聲地聽著,心中澎湃,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還能引出從前的一段秘密往事,真是值了。

沈黎昕果然大怒,深呼吸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緩緩道:"吩咐下去,給朕仔仔細細的查!如果皇后真是被人下毒,發現兇手,朕決不輕饒!"

林逸偷偷看沈黎昕的表情,那人渀佛在極力忍耐著,想必皇帝知道是誰下的毒。其實王福說出往事,罪魁禍首的身份已經呼之慾出了。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並且讓人毫無察覺,害的還是一國之君,除了當時一手遮天的皇后馮氏不作他想了。林逸看得出來,皇帝與太后的關係並不好,不然皇帝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娶個男皇后進宮。但是馮太后畢竟是皇上的姨母,念在老齊王妃的情面上,皇帝只架空了馮家的權利,卻並沒有趕盡殺絕。--或許,皇帝只是在尋找一個契機。

不知道自己幫他找到的這個契機是否恰當。

太醫們奉命去檢查了之前在瓊花宮裡用過的熏香,果然發現了一些足以致病的物質。

"這種藥無色無味,健康人吸入會漸漸衰弱下去,而原本脾胃虛弱的人吸入體內,不過半個時辰必會嘔血而亡。而皇后正有脾胃虛弱之症,好在皇后及時將熏香撤下,不然恐怕早就……"

聽檢查完畢回來覆命的元太醫這樣說完,林逸點頭道:"嗯,剛才我覺得喘不過氣,就叫人把熏香撤掉,開窗放風,興許是這樣才逃脫一劫。"

元太醫道:"皇后乃真鳳,必有天祐。"

"……"林逸看著發須花白的老太醫,一時間無語凝咽。

老太醫離開了。

沈黎昕抱著林逸不松,唏噓嘆道:"你沒事就好……朕保證,這種事不會出現第二次。"

林逸抬頭看向沈黎昕,眨巴著眼睛道:"皇上,臣昨天吃白神醫的藥感覺挺有效的,今天還吃嗎?"

沈黎昕怔怔地望著少年,半晌才道:"罷了,只要你能好起來……"

唐梓和白庭雲被"無罪釋放",重新作為客人繼續住在瓊花宮。

林逸一連吃了好幾天的藥,病情終於有了起色,臉色不再蒼白如紙,變得紅潤許多,甚至比林逸剛穿過來時氣色還好。

用白神醫的話說,是這少年天生有不足之症,又受過重創,所以才體弱多病,既然讓他治病,自然要治全套的,把少年的身體徹徹底底調理好。

另一邊皇帝的調查也終於有了結果,所有的證據卻是指向九華宮的趙婕妤。

林逸得知這個消息驚訝地合不上嘴,他親自去看了皇帝審訊趙婕妤,趙帆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一直辯解說自己沒下過毒,然而幾個證人都證明毒藥是趙帆舀來的,甚至蕭充侍也說了一句:"年三十的晚上,小臣與趙婕妤在梅樹林中逛了一會兒,後來小臣略感不適離開了梅樹林,只留趙婕妤一人在那裡。"

趙帆驚訝地看著蕭繼,竟忘了痛哭。

沈黎昕重重一拍桌子,大怒道:"就是在那之後,你勾結外人遞進毒藥,妄圖加害皇后?!"

"臣……沒有!臣那天的確是跟蕭充侍在一起,但是後來……還有於貴妃在!"

"於貴妃?!"沈黎昕看向旁邊的女子,"你有什麼好說的?"

於貴妃斂著神色,淡淡道:"回皇上,臣妾並不在場,臣妾的宮女和蕭充侍應該都可以作證。"

蕭繼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皇上,臣可以作證,那天晚上臣的確不曾見過貴妃娘娘。"

趙帆頹然坐在地上,目光渙散,半晌,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等到沈黎昕再次詢問,趙帆卻只顧笑,再也不會回答了。他瘋了。

事情已結,趙婕妤被貶為寶林,終身不得離開未央宮。

林逸心驚膽顫地看完一切,等到眾人散去,他才回過神,發現皇帝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跟前。

青霄殿後殿的書房,本是皇帝休閒放鬆的地方,此時卻變得有些壓抑沉重。

其他人都離開了,屋子裡只剩自己和皇帝。

林逸抬頭看著沈黎昕:"其實他是無辜的,是不是?"

沈黎昕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是。"

"誰是真正的兇手,皇上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是。"

"……趙婕妤什麼都沒做……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兇手很狡猾,在做任何事的時候都謀劃好了後路。而現在,朕還動不了她。"

望著少年脆弱的樣子,沈黎昕不由得心中一軟,俯身將其緊緊抱住,感覺到懷中的身體一僵,沈黎昕心疼地想道:他一定是害怕了……

哪知少年突然嘆了一聲:"哎,可惜了一次好機會。"卻是半點恐懼也無,話語中透著一絲惋惜。


45決策

.

沈黎昕一愣,旋即無奈地笑道:"只有這些嗎?"

林逸道:"難道不是嗎?"

沈黎昕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年,一雙晶亮的眸子直直盯著自己,帶著些許認真和誠懇,竟沒有一丁點恐懼。他有些奇怪,更多的卻是從心底湧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些空蕩有些疼痛又有些憤慨。

他捏著少年的下巴迫使其面對自己,低聲道:"你想說什麼?"

林逸吃痛,微微皺了眉,嘴角卻掛著淺笑:"臣固然想知道究竟是誰要害臣,卻也想為皇上分憂。畢竟臣是皇上的人嘛……"

這話說得曖昧,淺顯說是字面意思,深究卻又帶了些許立場方面的含義。而林逸就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儘管他勢單力薄,能力也不突出,卻要堅定地站在皇帝這邊,做個合格的狗腿子。林逸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吃你的住你的,你不讓我管事,那我也要儘可能幫你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林逸眨巴眨巴眼睛朝皇帝投去真誠的目光,那表情好像在說"信我吧信我吧發現我內在的美吧男寵神馬的其實不適合我噢"……

沈黎昕卻是淺顯和深層次的含義都聽懂了。經過幾日調理,此時少年已沒有進宮時的病容,再加上本來就容貌精緻,更顯面如芙蓉,眸含秋水,一顰一笑都帶著攝人心魄的妖媚。所以他自動屏蔽了深層次的含義,滿腦子都是櫻唇一張一合吐出的"畢竟臣是皇上的人"。沈黎昕心道你就是朕的人,再望見少年的面孔,心中被一股莫名的痠痛塞得滿滿的,一股暖流湧遍全身,連帶著鼻子也有些酸意。

手指摩挲著淺粉色的唇瓣,沈黎昕緩緩道:"朕知道。"

林逸連忙跟他使眼色:知道還不快鬆手?!你這樣我很不舒服啊!

回答他的是一個深吻。

肺裡的空氣差點被掏空,等到對方放手,林逸已經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癱軟地趴在那人懷裡喘氣。皇帝卻並沒給他多少喘息的時間,打橫抱起少年安放在錦榻上。

林逸再次回過神,對方已經開始解自己衣服了。他哆哆嗦嗦伸手制止,對方卻根本不顧自己的動作,很快外衣被退下,裡衣的帶子也被解開。

榻邊的窗戶半敞著,明晃晃的陽光從外面肆無忌憚地照進來,在榻上鋪開溫暖明亮的一塊長方形的地方。

"皇上,皇上!"眼看自己的褲子又要犧牲,林逸連忙叫道。

"怎麼了?"皇帝漫不經心地問道,手上動作不停,麻利地脫下少年的褲子。

"臣今天來還有一事想問皇上!"

"嗯?"沈黎昕俯身輕輕啃咬少年頸間細緻的皮膚,悶聲應著。

"張昭儀!臣昨天剛得知消息,張昭儀在未央宮薨了!內闈局派人來問臣,葬禮按照什麼規格辦?"

沈黎昕停下動作,微微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覺得呢?"

"臣以為張昭儀雖然有罪被關在未央宮,皇上卻並沒削去她昭儀封位,葬禮還是要以妃嬪葬禮規格來辦,入妃陵。"

沈黎昕嗤笑一聲:"就她……?"

"皇上,她既然能入宮伺候皇上,就是有緣,如今她人沒了……"

"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沈黎昕這樣說著,又繼續埋頭上下其手。

"……喂!"

沈黎昕好像中了一種名叫林亦寒的毒,自從那人突然失蹤又重新回來,他的眼中便容不下其他妃嬪的身影,有時也會去到其他嬪妃宮中,卻總覺索然無味不願留宿。到後來他也沒了在後宮閒逛的心情,只是那少年還在病中,只能看不能吃,每天過乾癮也不痛快,卻只能忍著。直到這一日少年主動在自己面前晃悠,又說出如此貼心動人的話,再把持下去自己遲早要□焚身而死。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傳:"皇上,幾位大人在偏殿求見。"

沈黎昕不耐煩地抬頭,一雙發紅的眼睛直直盯著林逸。

林逸喘著粗氣,小聲道:"皇上,國事要緊啊!"

沈黎昕一時失神,卻很快露出笑容,將丟到一邊的衣服重新蓋回少年赤|裸的身體上,還溫柔地吻了吻少年的頭髮。

"你倒是越來越'母儀天下'了。"

林逸一時氣滯,剛想發作,對方卻鬆開他站起身。

"乖乖在這裡等朕。"沈黎昕這樣說著,轉身離開書房。

等到大門閉合,林逸才舒出一口氣:"等你才怪。"說完便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爬上錦榻準備順著窗戶逃走。

對林逸來說,爬窗戶是個力氣加技術的雙重考驗,當他手腳並用地爬出書房,穩穩當當站在殿外廊下的地面上,雙腿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發軟。

他避開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著,路過前殿的時候剛好聽見從裡面傳出的激烈爭吵聲。有些好奇地扒窗戶偷聽,瞭解到那些大臣是為了是否發兵攻打突厥的事而爭執。他很久沒看熱鬧了,不由得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會兒,卻聽得入神,忘了自己是要逃走。

等到最後,皇帝袖子一揮,林逸激動地等著,看來皇帝是要做出決斷了,不知皇帝決定要進攻還是防守,今天咱要見證一項國家大事是如何決策出來的……

"眾位愛卿說的,朕會考慮,今天你們先回去吧!"

倒……

林逸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身著赤色和墨色官袍的官員們從魚貫而出,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他不由得有些同情那些官員。

正想著,眼前空蕩蕩的地面突然出現一雙龍紋靴子,林逸沒反應過來,順著那雙靴子朝上面望去,正好對上皇帝笑意盈盈的眸子。

"剛才你都聽到了?"

林逸站起身,傻笑道:"偶爾路過,絕對不是故意偷聽啊……"

沈黎昕並不惱,拉著他進到殿內。

此時殿中空無一人,皇帝走到書桌前坐下,用手托著下巴對林逸道:"既然聽到了,那就跟朕說說你的看法吧?"

林逸努力強忍著不去看桌面上攤開的各種奏摺,繼續傻笑:"臣能有什麼看法……"

"說吧,這種事向來要廣徵民意。"

林逸腹誹:就幾個大臣外加一個我就算"廣徵民意"了?!

然而皇帝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臣以為,不能發兵。"

"哦?為什麼?"

"因為時機不到,"林逸聳肩,"大周與突厥對抗了多少年,一直撈不著好處,如今只聽說他們在鬧分裂咱們就發兵攻打,未免太魯莽草率。再說大周國力不強,眼前要做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大舉用兵。對於突厥,只能守,不宜攻。"

林逸說完,便期待地看向沈黎昕,等那人表態。然而那人卻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眼中含笑。那眼神瞅得林逸心裡發毛。

半晌,沈黎昕道:"朕也是這麼想的。"

"……"你也是這麼想的?你這麼想為什麼不跟那些大臣說?每天看他們吵架很有趣是不是?!

"朕馬上下旨,皇后思兄心切,積鬱成疾,朕心痛不已,即召鎮北王返京,許其與皇后團聚。"

儘管理由聽起來有些荒唐,但詔書一下,皇帝實質的打算便再明顯不過,召回統兵將領,顯然是不打算在北邊用兵。

林逸那時候正坐在瓊花宮後的小亭子裡跟唐梓一起喝茶吃點心,傳話的宮人送來朝堂的消息,林逸只笑了笑,並不說話。

李小忠賞了傳話的宮人,歡歡喜喜地送走。

唐梓有些奇怪地看著林逸:"你怎麼這麼平靜?"

"那你讓我怎麼辦?感激涕零嗎?"

唐梓擦冷汗道:"不管怎麼說,回家都是一件高興事。"

林逸道:"鎮北王是何等驕傲的人,突然不讓他打仗了,他能高高興興的回來嗎?"

唐梓撓撓頭髮:"也是。哈……我還以為是你求皇上讓鎮北王回來呢!"

林逸苦著臉:"是他舀我做幌子寫詔書!這下好了,那些支持打仗的大臣不恨我才怪……"

"那你……到底是希望打仗,還是反對打仗?"

"好吧,我反對打仗。"

"這就對了,既然你反對打仗,皇上也順了你的心願,那就開心一點嘛!"

"我……"一想到不出半個月就要面對自己傳說中的兄長林亦風,他就……開心不起來啊!

事實上,那次送林亦風出京是林逸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見林亦風。他對那兄長的印象,只停留在眾人口口相傳的"寒門將領""當世英雄"上,他以為林亦風在外領兵,肯定幾年也見不上一次面,分隔時間越長,相見之後發現弟弟換了芯的可能性就越小。卻沒想到突然竟然遇到皇帝不想用兵,林亦風才在邊關待了不到半年就要被召回來。

他心裡忐忑極了,不知道林亦風發現自己不是林亦寒會有什麼反應,林亦風跟皇帝關係那麼好,會不會告發自己,到時候自己會不會小命不保……

"喂,喂,想什麼呢?!"唐梓伸手在林逸眼前晃了晃。

林逸從沉思中回過神,換上一副笑臉:"沒什麼……"


46出宮

兩人正聊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林逸手裡捧著茶杯,臉上神色沒變,卻是跟唐梓一起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

只見幾個宮人簇擁著一個身著紅色棉襖的小男孩從花壇一邊走過來,宮人大多數是年輕的宮女太監,還有兩個看起來年紀比較大的嬤嬤,此時那小男孩像個紅色的小圓球似的朝林逸和唐梓所在亭子方向移動,身後那些宮人無一不是神情緊張,不時發出尖叫或驚呼,卻是沒人上前阻攔或制止。

隨著人群的接近,林逸發現那小朋友並不是走或者跑,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半蹲?勢移動。他揉揉眼,定睛望去,果然發現那小孩手裡還牽著一條紅色的繩子,繩子另一邊……繫著一隻大黃貓,儼然就是瓊花宮捕老鼠專用的金毛獅王。原來是紅衣小朋友用繩子繫著金毛獅王,試圖像遛狗似的牽著走,但金毛獅王不買賬,一直用四隻爪子死死扒著地面不動彈,所以就變成紅衣小朋友用力拽著金毛獅王走。

"哎,那不是瓊花宮的大黃貓嗎?!那小孩是誰?竟敢動你的貓?!"唐梓綴綴道。

林逸瞇著眼,伸手招呼立在旁邊的李小忠:"我看不太清,你走近點幫我看看。"

"是。"李小忠應著,出了亭子。走到那幫人跟前點頭哈腰地說了什麼,那紅衣小朋友撅著嘴巴照李小忠的腿用力踢了幾下,李小忠又點頭哈腰一陣子,轉身回來了。

唐梓目瞪口呆地看著,又轉頭看了看林逸,發現林逸還是一副悠閒自得的表情,便合上嘴巴轉回去繼續看。

"回主子,那是大皇子。"李小忠走進亭子,鄭重道。

唐梓捂著臉趴在一旁,心道:原來是皇帝的兒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性格都這麼不好。

林逸放下茶杯,從碟子裡隨手撿了一塊點心,放在嘴裡嚼嚼嚼。

那小朋友已經走上台階了,唐梓甚至可以聽見大黃貓悽慘無比的叫聲。

林逸卻仍舊一臉悠閒,懶懶地抬手指著那紅衣小朋友:"小忠子,給我揍他--"

"哎?!"李小忠神情一僵,詫異道。

林逸道:"沒聽見嗎,我讓你揍他!"

李小忠見林逸朝他眨眼,突然明白了什麼,連忙點頭道:"是。"說著挽起袖子氣勢洶洶地朝小男孩走去。

大皇子站在台階上,揚著漂亮的臉蛋,一臉驕傲樣:"我是大皇子,誰敢打我?!"

李小忠立在大皇子面前,動作一僵。

跟在大皇子身後的宮女嬤嬤湧上來,氣憤道:"不過是隻畜生,皇后未免太小氣了!"

李小忠突然繞過大皇子,走到那說話的嬤嬤跟前趁其不注意扇了一巴掌。

那嬤嬤先是一愣,隨後面孔扭曲著道:"為什麼打我?!"

李小忠道:"打的就是你這個有眼無珠的奴才!你知不知道瓊花宮有多危險?竟然還敢讓你們主子跑到這裡來?!如果大皇子殿下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擔待得起嗎?"

大皇子也生氣了:"反了!連本殿下的人都敢打!小心我回頭告訴父皇,誅你九族!!!"

林逸從椅子上站起來,卻是一副驚慌失措的神情:"先別管那麼多,快快快!阿梓,先救大皇子要緊!"

唐梓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走過去,匯出一粒藥丸塞進大皇子嘴中,並趁大皇子不注意的功夫一捏下巴,迫使他將藥碗嚥下肚子。

小朋友愣愣地看著唐梓,又看了看林逸:"你們……給本皇子吃的什麼東西?!"

林逸走到大皇子跟前:"是救命藥啊!大皇子殿下!您不知道您手裡牽的是什麼嗎?"

大皇子呆呆道:"一隻貓……而已。"

林逸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它不是一隻普通的貓!你看,他身上長滿了瘡斑,會傳染的!"

小男孩順著林逸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大黃貓腿上有一塊毛掉了,露出發紅的皮膚。小男孩嚇得鬆了手中的繩子,連連後退:"不會吧……"大黃貓哧溜一下跑沒影了。

"大皇子殿下,你進來的時候是不是發現瓊花宮門口的侍衛特別多?"

"嗯,是啊!我告訴他們不讓本皇子進去,我就告訴父皇誅他們九族!"

林逸無奈地嘆氣:"都怪你的奴才們不勸阻,還你硬生生闖進這麼危險的地方。大皇子想必也發現了,我最近不怎麼出門。其實,是因為我出不去,怕把這種病帶出瓊花宮。"

"?"

"這只病貓一直在我宮中晃悠,瓊花宮有好幾個宮女都染了病,渾身上下潰爛地沒有一塊好肉,最後活生生被疼死--慘得很!但是這隻貓又精又壞,只有在想害人的時候才會出現,平日我想叫人抓住他殺掉都抓不到,沒辦法,我只好封了宮門,再給我宮中的人每人發一顆預防這種傳染病的藥。"

大皇子一臉害怕地看著林逸:"就是你……剛才給我吃的那個?"

林逸點頭道:"沒錯,所以大皇子殿下你已經安全了。"這話一出,大皇子的宮人開始驚慌起來,為首的嬤嬤不顧臉頰被李小忠打得紅腫,原本理直氣壯的語氣變成苦苦懇求:"皇后……那我們……"

唐梓當著眾人的面打開藥瓶,卻是一顆藥丸也倒不出來了。

"抱歉,給大皇子的是最後一顆。你們……自求多福吧!"唐梓這樣說著,抱著雙臂不再說話。

眾人俱是一臉絕望,沉默片刻後,院子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慘叫。有人嚇得癱倒在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搓著胳膊滿地轉圈,還有人跌跌撞撞地朝大門方向跑去。

等到眾人走的走散的散,林逸和唐梓捂著肚子回到亭子裡坐下。

李小忠給二人的茶杯倒滿熱茶,笑道:"主子果然好計謀,嚇他們一嚇,看以後誰還敢不把主子放在眼裡!"

林逸道:"是阿梓領會的好,不然沒人配合,我也孤掌難鳴。"

唐梓卻有些疑惑:"那隻貓……身上怎麼回事?"

"金毛獅王愛跟御膳房養的大花打架,我已經幫它上過藥了。"

唐梓認真地看著林逸:"你真壞。"

林逸笑著捧起茶杯:"謝謝誇獎。"

於貴妃猛地一拍桌子,生氣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宮人們。

"一群廢物!本宮都告訴過你們,看住大皇子,讓他不要到處亂跑!這下好了,整個後宮都知道我的人被皇后嚇得慌不擇路,本宮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娘娘……是皇后他說……"

"他說什麼你們都信?你們的主子到底是他還是本宮?!"

"娘娘息怒……"

"……"於貴妃望著地上趴著的瑟瑟發抖的嬤嬤,突然感到一陣氣滯,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算了,你們都下去吧……"

等到眾人離開大殿,於貴妃獨自一人坐在原處,手中一條絲絹的帕子被絞成一團。

又過了幾日,沈黎昕見林逸恢復地不錯,便賞了白庭雲和唐梓一些金銀財寶,並派人送他們出宮。

臨走的那天白庭雲死死抱著宣雲閣門前的柱子不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唐梓用力拖著自家師傅,咬牙切齒道:"別丟人了,快點鬆手!我們要走了!!!"

白庭雲痛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

唐梓拽累了,鬆手擦汗,白庭雲趁這功夫連忙像八爪魚似的盤在柱子上,活像攀桿的猴子。

"師傅……之前不願意來的是你,到頭來不想走的也是你……你到底鬧哪樣啊?!"

白庭雲抽抽嗒嗒道:"要走也可以,讓那小子跟我一塊走!"

唐梓又冒了一層冷汗:"不行!"

"那就不走了!嗚嗚嗚……你這個不孝徒兒,為師想留在這裡,你幹嘛不讓為師留在這裡啊?!如果走了,誰給為師弄好藥?!你行嗎???嗚嗚嗚……我真後悔教出你這麼個不孝徒兒!!!"

唐梓聽自家師傅這麼一說,不由得悲從中來。的確,在皇宮裡住的這些日子,那少年時不時會舀出一些珍奇的藥材給自家師傅,讓自家師傅這個藥痴在心裡和物質上都得到極大的滿足,宮中衣食不缺,自己與師傅又是皇后的座上賓,除了不能在宮中隨便走動,每天吃吃喝喝,看師傅煉藥配藥,日子比邙山上過得舒服多了。也難怪師傅不願意走。

與那少年相處的日子很愉快,卻也心驚膽顫。回想起每次當皇帝看見自己時那種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眼神,他就渾身不舒服。所以當皇帝提出讓他們出宮,唐梓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師傅,宮裡雖好,但也不能長住啊……"

"我不管,我就要那小子跟我一起走。"

"師傅,那是皇后……怎麼能隨便跟你走?!"

"我不管!!!"

林逸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白庭雲跟柱子做親密接觸的場景。聽見唐梓和白庭雲師徒二人的對話,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卻也隱隱的有些傷感。

"白神醫,其實我也想跟你一起走……"林逸走到柱子下,仰頭望向白庭雲。

白庭雲露出笑容,動作靈巧地翻身落地,一把抓住林逸的肩膀道:"那還等什麼,我們走吧!"

"喂!"唐梓滿頭黑線。

林逸道:"但是我不能走。"

"為什麼?是因為那個皇帝不放你嗎?嘿,管他做什麼?!你想走我就帶你走!到時候你要每天都給我好藥!"

唐梓哭喪著臉對林逸道:"你……別衝動……"

林逸對唐梓眨眨眼,又轉向白庭云:"白神醫,你看看周圍的侍衛,你徒兒不是他們的對手。如果今天你強行把我帶走,他們不會同意的。"

白庭雲洩了氣,眼圈紅紅的:"那……"

"你們先出宮去,如果有緣,以後肯定還會再見面的。"

將自家師傅塞上馬車,唐梓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少年。

少年並沒有說話,只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兩人相視無言,許久,唐梓才扭頭也上了馬車。

簾子落下的瞬間,唐梓突然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點什麼東西。

二月初八,鎮北王奉旨回京敘職。

林逸心情很愉快,因為他前幾日剛跟皇帝討了個恩典,皇帝允許他出宮跟兄長團聚五日。所以在二月初八鎮北王抵京的早上,林逸便早早起床讓宮人收拾出宮的東西。

皇帝要在那天早朝上跟百官一起面見鎮北王,也叫了林逸一起,林逸卻婉言拒絕,並神秘兮兮地跟皇帝說:"臣要趁兄長在宮中的時候先行出宮,這樣好給兄長一個驚喜。"

那時候正是傍晚,少年本站在窗邊欣賞天空紅彤彤的火燒雲,聽見皇帝的說話聲緩緩回頭,露出一張被晚霞映成金紅色的精緻面孔,恍然間顯得有些飄渺不可捉摸。

沈黎昕看得有些發愣,很快回過神發現少年正對自己微笑。

他也微笑著走過去,將少年攬入懷中,抬頭望向遠處那片絢爛的霞雲。

事實上,當他答應給少年五天時間回家與兄長團聚之後,就後悔了。一想到一連五天時間都見不到那人,心裡便隱隱的有些難過。然而當他對上少年那雙期待的眸子,心裡又泛起一絲甜蜜。

"既然如此,朕就許你明早出宮。朕也想見見林亦風在皇宮中找不到你時的樣子。林府那邊朕已經派人先行過去佈置了,斷不會委屈了皇后。"

林逸笑了笑:"謝皇上,不過不用那麼麻煩,畢竟是以前住慣的。"

--我只是想先去林府踩點找找感覺,以防林亦風發現自己不是他弟弟……這種事我會隨便亂說嗎?!

林逸心裡淚流滿面。

不過,他的擔心著實有些多餘。


47親慼慼(18:09)

從城西街角拐進一條不寬的巷子,沒走多久便看見一扇不起眼的大門。極普通的紅門,兩隻石獅子安靜地矗立在門的兩側。

這宅子是林亦風最初被拜為將軍時皇帝賜下的,林亦風由於長年在外領兵,所以一開始這裡住的是林亦寒,雖然是兄弟,每年在一起的日子卻是十分有限。到後來林亦風被封為鎮北王出征打仗,林亦寒被接進皇宮,這裡便空置下來。

說來也奇怪,皇帝雖然給了林亦風鎮北王的封號,卻並沒在京城賜給他與王爺身份相符的府邸,林家人丁稀少,只有林亦風和林亦寒兩兄弟相依為命。而據他所知,林亦風性格忠厚耿直,一心想要建功立業,已經二十一歲卻仍未娶妻,皇帝也從不提起這件事,反倒娶走林亦風唯一的弟弟。林氏兄弟表面上風光無限,內裡的真實情況也並非沒人猜到。

--一個是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個是將軍,手握重兵,說到底不過是皇帝的走狗,還是皇帝玩膩了隨便丟掉也不會有後顧之憂的那種。

此時此刻,林逸站在不起眼的林府大門前,不由得對自己暗無天日的未來憂心忡忡起來。

他準備趁這次跟林亦風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好跟林亦風聊聊退路的問題,畢竟兩人硬生生被推上高位,下面又沒有支撐,到最後掉下來肯定會摔成一灘爛泥。

林家雖然是小門小戶,卻也畢竟是皇后省親,並且被皇帝特殊"關照"著,出宮的排場還是有的。一行車馬浩浩蕩蕩駛進,把狹窄的巷子擠得水洩不通,好在這裡平日也沒有多少行人,不然就這排場,光疏導圍觀群眾都要費不少力氣。

林府門外稀稀落落跪著幾個人,看樣子應該都是林府的僕人,儘管人數只有十幾個,卻是男女老少都有。林逸下了馬車,接受那幾人的跪拜。為首的中年女子身材略微發福,一身廉價綢緞穿在身上,頭髮上插滿金燦燦的珠寶首飾,長相只能算中下等,顴骨很高,一雙小眼睛笑起來像兩條倒吊的三角形,看起來有些刻薄。林逸在宮中看慣了美人,突然見這樣一副相貌說不上好看的中年女子,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林府雖然沒有主人,卻也是王爺的府邸,自然少不了雇一些管家和僕人看家護院。林逸以為那女人是管家,便沒說什麼,只朝她點點頭便進了大門。

林府從門外看似乎極不起眼,進到門裡倒是別有洞天。房屋富麗堂皇,庭院精美別緻。林逸想起皇帝之前說已經派人來佈置,可看眼前情形,倒更像是把瓊花宮整個搬到林府來了。

由於跟林逸來的宮人們的出現,原本不大的林府院子變得有些擁擠,那些林府的下人卻不知所蹤。

林逸有些懊惱地進了主廳,坐在椅子上喝流霞泡的茶。

李小忠一臉厭惡地四下望著,小聲抱怨了一句:"主子,這裡太小了。"

林逸笑了笑:"小嗎?其實這裡就挺好,我倒一直覺得瓊花宮太大。"

李小忠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奴才是怕主子受委屈。"

林逸道:"委屈什麼?又不是沒住過。"

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吵嚷聲。原來是之前那個中年女人帶著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要進來,卻被外面看守的侍衛攔下了。

林逸坐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那女人生氣地雙手叉腰,指著侍衛破口大?的樣子。

"你們算老幾,告訴你們,我可是皇后的舅母!"

"我、我是皇后的舅舅!"

"皇后小時候就是在我們家長大的,我們對皇后有養育之恩!你們不讓我們進去,小心皇后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對、對!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舅舅?舅母?

林逸愣住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等到他讓那兩人進來,那中年女人全然沒有之前在門口時的恭敬,反倒熟絡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林逸的手,另一隻手從懷裡抽出一條小手絹,開始抹眼淚。

"小寒!我苦命的孩子!你這一走就是幾個月,也不帶個信回來給你舅舅舅母,可想死我們了!"

林逸一陣惡寒,連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回。

"舅母?那個……我之前生了一場大病,以前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中年女人呆了呆,林逸看得真切,儘管那人做出抹淚的樣子,眼中卻一滴眼淚也沒有,顯然是裝的。

只見那女人又故作難過地抽抽嗒嗒:"原來是把舅舅舅母忘了……哎,也難怪,如今你跟你哥哥都是皇親國戚,肯定不會把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放在眼裡。"

"……"林逸不知道說什麼好,眼看那女人裝得投入,他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的興致,索性捂著腦袋裝頭疼,然後叫李小忠扶自己去休息。

林府中臥房不少,如今卻把主臥收拾出來供皇后使用。

這房間雖然經過精心裝扮,卻也保留了屋子原本的擺設,牆上沒有畫卷做裝飾,反倒掛了一把巨大的弓。

只是林逸無心欣賞,他坐在床頭,有些疲倦地叫來李小忠:"去,把府裡管事的人找來。"

李小忠很快便領了一個中年人走進房間。

"主子,這是林府的薛管家。"

"草民參見皇后千歲。"

"不必跪了,"林逸抬眼道,"薛管家,我之前在宮裡得了一場大病,進宮之前的事忘得七七八八。我問你,我之前是不是一直住在林府?"

"回皇后,您在林府也不過只住了兩年有餘。"

"這座府邸是皇上賜給我哥的,我哥在外帶兵,我在府中應該算最大的吧?那個什麼舅舅……舅母……又是怎麼回事?!"

薛管家小心翼翼地抬頭望了一眼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如果皇后不記得,其實最好……"

"告訴我。"

"皇后,那兩人的確是跟您一起進府的,他們卻是賣進林府為奴。"

林逸有些好笑地看著對方:"這就奇怪了,他們自稱是我的舅舅舅母,按理說我該尊他們為長輩,他們為何會賣身為奴?"

"……"薛管家一臉為難。

林逸道:"你都知道什麼,大可告訴我。我腦子裡零星有些印象,卻是串聯不起來,需要有人幫忙。"

薛管家道:"草民是三年前才到林府的,後來林將軍……現在是王爺了……接您到府中。草民記得清楚,那時候您說要把舅舅一家接到府中同住,王爺卻不同意,為此您與王爺還冷戰了一段時間。"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皇后您不記得了嗎?早些年王爺還不是王爺,也不是將軍,只是侯爺家的小廝……"

隨著薛管家不緩不急的講述,林逸終於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林亦風與林亦寒因為戰亂而失去雙親,兩人到京城投奔母親的一個遠房表哥夫妻,也就是之前見過的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他們叫那中年男人為舅舅,中年女人為舅母。那時候舅舅在京城有一份小差事,每月舀著微薄的俸祿,卻是個懦弱怕老婆的人。舅母不願收留林亦風兄弟倆,要把他倆賣到定遠侯府去做奴才。林亦寒體弱多病,林亦風心疼弟弟,就一個人去了定遠侯府,一人幹兩人的活,掙雙份薪水。他自己省吃儉用,把大部分錢交給舅母,為的是讓舅母好好照顧他弟弟。

這種生活持續了許多年,直到林亦風被皇帝看重,做了將軍,賜了府邸。林亦風回到舅舅舅母家,卻發現林亦寒在他們家每天吃最少的飯做最多的活,還時不時被好賭的舅舅和刻薄的舅母打罵。林亦風一氣之下帶著林亦寒離開,那時候舅舅舅母家已經敗了,他們想攀上林將軍這門親戚,那舅母便跟林亦寒說了些威脅的話,讓林亦寒一定要把舅舅舅母一家接到林府住。

林亦寒性格懦弱,也是讓舅母欺負怕了,所以跟林亦風說了這事。林亦風卻不同意,兩人冷戰了幾日,最後以林亦風的妥協告終。

林亦風同意讓舅舅舅母入府,是以簽了賣身死契的下人身份,而舅舅舅母還有個兒子,也被林亦寒央求著,讓林亦風在京城安排了一個差事。

就這樣直到林亦風被封了王,林亦寒被接進皇宮做了皇后。

舅舅舅母夫妻二人因為林亦寒的關係被留在府中,卻是少了主子管教,越發作威作福起來。

林逸看著薛管家:"我問你,那兩人平日在府中如何?"

"時常以主子自居,還私吞賞錢。這次皇后省親,便是他們主動張羅,林府裡裡外外的修葺,他們沒少私吞宮中的撥款。"

"我明白了。"

"皇后千歲,如今您回來了,草民一定要跟您說,他們夫妻二人不是善類,真的留不得。"

林逸苦笑:"我在宮裡走了一遭,也多少明白這些道理,再不是從前的那個孩子。你放心,我這幾天一定想辦法把他們打發了。"



48飯店

林逸說到做到,剛答應下來便叫薛管家去找那二人的賣身契。

薛管家一臉詫異地看著林逸,有些難以置信道:"那兩人的賣身契一直由皇后保管,草民卻不知放在哪裡。"

林逸故作為難地想了一陣子,最後告訴管家他也忘了放哪,隨後就動員林府中所有人去尋。

一時間林府上下人仰馬翻,孫棟才和秦珍聽見傳聞,秦珍猛地將一手瓜子皮摔在孫棟才臉上,翹著腿怒而不語。

孫棟才見自家婆娘生氣,他也有些氣憤,但轉念想到那人身份今非昔比,便又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秦珍道:"他回來是要攆咱們走。"

秦珍看著自家唯唯諾諾的老頭子,氣不打一處來,起身上前狠狠擰了一把孫棟才的耳朵:"什麼皇后?!不過就是皇上的玩物!再說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敢把咱們怎樣!當初他住在咱們家,吃咱們的,穿咱們的,如今咱們只佔了他一間屋子,他就想攆咱們走?!他還有沒有良心?"

孫棟才疼得咧嘴,卻依舊低聲下氣:"是是……"

秦珍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這皇上也真夠小氣,也不賞個大點的宅子。"

孫棟才有些無奈地看著秦珍:"這地方也不錯,你還要怎樣?"

秦珍狠狠瞪著孫棟才,孫棟才嚇得縮了縮脖子。

秦珍斂了神色嘆道:"我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咱們家易兒,如今他只在大理寺謀了個九品的司儀丞,憑藉咱們的家世只能讓他娶個市井布衣的女兒,但是如果咱們沾了王爺和皇后的光,說不定能娶個侯門千金,到時候咱們家就發達了!"

孫棟才道:"你這個婆娘就別做夢了,司儀丞也不是什麼好差事,成天跟那些凶器刑具打交道,外面人都躲著呢!再說你看林亦風哪有要認我們的意思?他巴不得咱們滾得越遠越好!"說著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坐在一邊不說話。

另一邊林逸叫人找舅舅夫妻二人的賣身契,把林府掀了個底朝天。

林逸坐在庭院的水榭中,正在望著不大的池塘裡零星的游魚。

池塘中漂浮著凋謝的水生植物,池邊灌木早就冒出翠鸀的嫩芽。微風拂面,卻是帶著些許暖意。上京的冬天來得晚,去得早,二月裡已是一派春意融融。

難得享受片刻的寧靜,卻很快被舅母撕心裂肺的哭聲打破。

林逸並沒有回頭,秦珍被守在廊下的李小忠攔了下來。

"舅母,你怎麼了?"

秦珍眼看不能近林逸的身,便換哭嚎為抽泣,用袖子抹了抹臉:"小寒,你要趕舅舅舅母走嗎?"

林逸頭也不回地道:"舅母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舅母是長輩,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做約束。我和哥哥不在的時候,你和舅舅幫忙打理府中事務,實在是勞苦功高,所以我準備讓人送你和舅舅出去享福。表哥在大理寺做事,理應讓你們一家團聚才是。"

秦珍不大的眼睛轉了轉,卻是止住哭聲,緩緩道:"小寒……你是不是在叫人找賣身契?"

林逸有些奇怪地回頭,卻發現那中年女人正朝自己微笑,笑容顯得有些……詭異。

"小寒,難道你真的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賣身契的事啊!"秦珍咯咯笑著,眼睛瞇成一條縫,直直看向林逸。

林逸心裡一沉,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不好對付。

接近正午的時候,搜尋仍然沒有結果,林逸索性叫他們都不要找了,攆孫棟才和秦珍出府的事也被暫時擱置。

事實上林逸是怕那女人發現什麼,他們畢竟是跟林亦寒一起生活過的人,肯定十分熟悉林亦寒的生活習慣。如今他還能用生了一場大病來做搪塞,但他知道,接觸的時間越長,暴漏問題的幾率就越大。如今看來,急著找出賣身契讓舅舅舅母二人離開肯定是不行了,他只能慢慢尋找機會。

林逸看看天色,想到皇帝跟林亦風幾個月沒見面肯定會有很多的話要說,應該不會這麼早就放人回來。他一個人在府中待得無聊,時不時擔心林亦風回來後可能會發現自己是假冒的林亦寒,他心裡忐忑,越發坐立不安。又考慮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出一趟皇宮,應該把寶貴的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於是他決定出去走走。

這無疑又讓林府上下一陣人仰馬翻。

眾人勸說無果,膽顫心驚地看著皇后娘娘換下錦衣,穿了一身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青色袍子,帶著同樣穿著普通衣服的李小忠和若干侍衛,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林府。

上京是達官顯貴的聚居地,大街上隨便撞到個人都有可能跟世家大族沾親帶故,一個相貌清秀端麗的少年身後跟著一串護衛走在大街上,不明真相的路人們只當是哪家的小姐(……)出門遊玩,並不在意。

林逸上一世在電視裡見慣了古代街市的場景,此時置身其中卻並沒有多大新鮮感,反倒是生性好玩的李小忠興致勃勃,一路上四處張望,眼睛在路邊買小玩意的攤販上粘著不動。林逸與李小忠相處這麼長時間,一直把李小忠當做可靠的下屬和朋友,他見李小忠一副口水都滴下來的期待樣子,他便許可李小忠去路邊買東西。

李小忠歡呼一聲,一陣風似的跑進人群中。林逸怕他出事,還派了兩個侍衛去跟著。

此時街上人很多,林逸跟剩下的幾個侍衛站在路邊,最外面的那人時不時被路過的行人擦碰上肩膀。

看到堂堂大內侍衛一臉憋屈地被各種路人撞,林逸覺得好笑,為了避免被人撞上,他便招呼所有侍衛進了一條無人的巷子。

本想在巷子裡站著等李小忠回來,哪知就這麼半晌的功夫,竟出了事。

起先誰都沒覺察到從巷子深處吹出的冷風,林逸只覺眼前晃過一道黑影。他心裡一沉,下意識地像要招呼離自己最近的侍衛,然而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出現一隻手,將他的嘴巴牢牢摀住。他想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嘴被摀住也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四周的場景飛速遠去,最後眼前一花,變成一處陌生的院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背,一出門就遭人綁架?"

林逸正害怕地閉著雙眼,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驚訝地睜開眼,與此同時捂著嘴的手也撤開。轉身,對上唐梓笑意盈盈的臉,林逸鬆了一口氣,攥緊的拳頭朝對方胸膛揮去。

"原來是你--"

唐梓輕鬆接住少年的拳頭,臉上笑意不減。眼前的少年仍然是之前的模樣,臉頰卻由於方纔的緊張而微微泛紅,卻更顯面若桃花,看得他心中一顫。

唐梓定了定神,微笑道:"好久不見。"

林逸也笑了:"我卻記得並不是好久沒見。"

唐梓大笑:"沒錯。"

林逸望瞭望四周,發現這裡只是個普通的後院,院子裡堆滿米袋面袋甚至成捆的蔬菜,儼然是個食品倉庫。

他有些興奮:"難道這裡就是……"

唐梓點頭道:"這裡就是你拜託我開的店,今天是開張的日子,考慮到老闆不在場不熱鬧,所以我這個二掌櫃就冒險把老闆綁來了。"

林逸激動地握住唐梓的手:"唐大俠……你真是太有效率了!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唐梓撓撓頭髮:"啊哈哈……走吧,咱們進前面看看。"

事實上林逸很早之前就跟唐梓提起要在京城開一家店,唐梓聽了林逸的構想,覺得很新鮮,兩人聊得投入,最後定下林逸出錢唐梓出力,在京城找個店面開一家飯店。

不過這不是普通的飯店。飯店設兩層,客人進門需按人頭收費,一樓擺流水席,客人想吃什麼可以自己取,飯菜不間斷供應;二樓設火鍋,同樣流水席供應各種新鮮肉類和蔬菜。客人可以任選一層樓就餐,不能兩層樓都吃,每人每次用餐時間限定為半個時辰。

唐梓起初對林逸的想法持懷疑態度,覺得這樣肯定會賠本,但林逸告訴他,只要價錢定得合理,客人管理到位,這種模式的飯店不但可以賺錢,還能賺人氣。

唐梓將信將疑,出宮之後用皇帝賞的錢在京城買了一處宅子安置自家師傅白庭雲,自己則在京城尋找合適的地方開飯店。唐梓從來不喜歡過循規蹈矩的日子,他希望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充滿新鮮和刺激,這也是他能為林逸的病兩次上山請師傅的原因。事實上對於林逸的構想,唐梓並沒有多大把握,純粹是因為聽起來很好玩,他想試試,這種新奇的飯店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第一天開業,生意火爆。客人們也都是因為好奇才跑來嘗試,用餐費每人八十八文錢也不算太貴,飯店店面有限,很快兩層樓都滿員了,飯店門外排起長長的隊伍。

一樓大廳熱鬧非凡,食客們為了八十八文錢的用餐費能吃夠本,各個吃得兩眼放光,大廳中央的長桌上擺滿各種菜品,時不時有店小二端了新鮮出鍋的菜上來填

補。為了保證用餐秩序,督促客人在規定的時間離席,林逸之前提出要顧幾個打手,此刻大廳的每一根柱子下都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面露凶光的高頭大漢,所以客人們雖然有偶爾會在爭奪食物時發生爭執,總體來說卻是十分和諧。

唐梓帶著林逸從後門進去,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林逸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轉頭看向唐梓:"你做到了。"

唐梓笑得一臉得意:"今天才第一天,是賺是賠還不確定。"

林逸道:"唐大俠開的店,怎麼會賠呢?"

唐梓彎著眼睛,湊到林逸跟前小聲道:"是林皇后開的店。"

林逸心裡一跳,連忙扯了唐梓的袖子朝旁邊走。

不遠處便是櫃檯,而此刻櫃檯後站著一個身著紅色襦裙的年輕姑娘,正站在那裡低頭用毛筆寫著什麼,儘管未施粉黛,卻是清秀逼人,路過的客人時而湊過去調笑,卻都被那女子像揮蒼蠅似的攆走。

林逸揉了揉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個年輕的女孩。

"你是……張……婉玉?"

女子抬起頭,面頰略顯消瘦,但那容貌卻是林逸再熟悉不過的。

"哥哥,你來了?!"


49重逢

林逸只目瞪口呆地看了片刻,便恢復笑容迎上去。

張婉玉是他請唐梓和白庭雲救回來的。那日他去未央宮見張婉玉落魄患病,不忍心看著花一般年紀的少女就此香消玉殞,便求了神醫師徒救她一命。白庭雲也不知用什麼方法讓張婉玉假死,林逸趁著籌備出殯的機會悄悄把張婉玉帶出皇宮藏安置。

為了照顧張婉玉,唐梓主動提出離開皇宮。臨走之前林逸與唐梓開玩笑說你這是重色輕友,唐梓卻只笑了笑卻不反駁。林逸信以為真,信誓旦旦地告訴唐梓:她是我妹子,我不會幹預你們的事,但是你自己好好努力。他並沒有發現唐梓在他說完這些話之後露出的複雜神情。

林逸相信唐梓會妥善安置張婉玉,卻不曾想自己會與那少女在如此情況之下見面。

說來張婉玉是與林亦寒同歲,卻比林亦寒月份稍小,所以才以兄妹相稱。皇宮中的張昭儀天真爛漫開朗愛笑,是個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而眼前的少女退去一身富貴光華,面容清瘦,膚色略顯蒼白,微笑起來溫婉清麗,倒是名副其實的婉玉。

林逸心中觸動頗深,一時間與張婉玉相視無語,倒是張婉玉撲哧笑出聲,從櫃檯後款款走出,來到林逸面前。

"婉玉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哥哥。"

"我也沒想到……你會在這裡……"林逸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唐梓笑著走過來裝作無意地伸手攬了林逸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對張婉玉眉毛一挑,隨後低頭對林逸道:"婉玉妹子秀外慧中,開起這家飯店她沒少幫忙。如今她可是我的鎮店之寶,我斷不會讓你把她討回去。"

張婉玉瞪了唐梓一眼,旋即轉向林逸,又露出溫柔的笑意:"哥哥你別聽他胡說,是婉玉主動提出幫忙。畢竟是哥哥要開的店,婉玉不能看著飯店斷送在他手裡。"

唐梓道:"拜託,我剛誇過你,你就不要過河拆橋了!"

張婉玉歪頭道:"二掌櫃,婉玉說錯了嗎?"

"……"唐梓抽抽嘴角,決定不再搭理她。

林逸聽著兩人鬥嘴,心意越發覺得滿意,唐梓英俊,張婉玉嬌美,湊成一對卻是十分般配。突然冒出的想法讓他心情十分舒暢,不知不覺揚起唇角,眉目舒展開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回過神,卻發現唐梓和張婉玉都在看自己。

林逸定了定神,小聲道:"婉玉,不管怎麼說,你這樣冒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都太莽撞了,這裡都是皇城腳下,你仔細點別被宮裡的人發現。"

張婉玉無所謂的笑了笑:"不會的,哥哥,張家倒了,張昭儀也早就不在人世,如今只有孤零零的小女子一個,無慾無求,還怕宮裡的人作什麼?"

"你……"

"婉玉想過了,既然老天沒收走這條命,那麼婉玉就好好活著,把以前不敢做,沒做過的事都做了。哥哥、唐大俠以及白神醫的救命之恩婉玉不敢忘卻,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幫助你們。"

林逸道:"你還年輕,將來還有機會嫁人,?頭露面總是不好的。"

張婉玉冷哼一聲道:"天底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婉玉早已心死,不準備嫁了!"

同是男人的林逸和唐梓十分默契的對視一眼,一起選擇沉默。

張婉玉這時也意識到自己地圖炮轟得有些過分,連忙解釋道:"哥哥與唐梓不算在內!"

林逸和唐梓又互相看了看,無語凝咽。

唐梓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好了好了,今天請你來其實是有一件事想拜託……"

"?"

唐梓勾著林逸的肩膀不放,笑容變得神秘兮兮:"跟我上樓去,有個人想見你。"

二樓大廳的面積比一樓減少一半,吃自助火鍋的客人同樣吃的熱火朝天。大廳隔開的另一半是雅間區,氣氛明顯沒有另一邊熱鬧。

唐梓帶林逸來到最裡面的一扇房門前,推門而入。

裡面挺寬敞,裝潢雅緻,透過敞開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碧玉帶子般的渲河水和河邊熙攘的行人。

屋中圓桌上置著炭火銅盆,盆中湯水滾熱,香氣四溢。桌邊坐著一個身著雲白錦袍的男子,身形瘦削,容貌俊美,只在那裡定定坐著,卻透出渾然天成的尊貴優雅。

林逸站在門口,呆呆叫了一聲:"是你……"

對方半垂的眸子緩緩抬起,露出一雙深如潭水的黑眸,卻是無波無瀾,平靜地像死水般。

"林……公子。"沈映彎起唇角。

林逸看了看唐梓,又看了看沈映。他已經知道當初在深山帶自己回去的人是皇帝的親生哥哥齊王沈映,儘管他很感激沈映能收留自己,接受自己拙劣的謊言不戳穿,卻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性格清冷的高貴王爺會對自己這麼好。他問過唐梓,唐梓卻不回答。回想起那一日皇帝破門而入對齊王拳腳相加,那一日齊王神情決然且悽慘,望著自己的神情隱隱的帶著些許眷戀。那時候他真心想結交這樣一位風?卓絕的朋友,齊王似乎也對他一片赤誠,但是過後回想起來,卻總覺得兩人相處的模式有些……不太對味。

此時他望著齊王那雙沉靜的眸子,不由得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甩出大腦,換上一副笑容走上前。

"我以為是誰,原來是陳公子。"

沈映神色一動,卻很快斂了神色朝林逸點點頭,動作疏離。只是這一聲"陳公子",硬生生將沈映那顆早就死氣沉沉的心喚回一絲生機。

那人叫自己"陳公子"而不是"王爺",是否表明他心裡其實並不想疏遠我……?

沈映痴痴望著眼前的少年,心跳越發急促。許久不見,那少年不再是分別是病弱的樣子,面色紅潤,神采奕奕,卻是比印象中更加燦爛明媚,也更加清艷秀逸,?容不凡。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沈映開口道:"我……聽說唐梓開了這家店,便過來坐坐……你,病好了?"

林逸點頭:"都好了,多虧了白神醫和阿梓。"

一聲"阿梓"讓沈映原本惴惴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那人稱自己為"陳公子"卻叫唐梓為"阿梓",難道唐梓在他心裡的距離比我還近?

想到這裡,沈映不由得苦笑。是自己拜託了唐梓進宮救那人,唐梓在宮中住了那麼久,跟那人關係好也是理所應當。只怪自己沒能力護那人周全,被皇上帶走又命懸一線。

沈映深吸一口氣,動了動略顯僵硬的唇角道:"那就好。"

林逸笑著坐在離沈映隔著一個凳子的位置上:"當初是我扯謊騙了你,又害你被皇上打罵,真是對不起……"

"沒什麼,皇上對我態度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真的不必在意。"

林逸嘆道:"只是我……不能隨你去迎州玩了。"

沈映放在腿上的手緩緩攥緊,又鬆開。

"是啊,"沈映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道,"太可惜了,真想帶你去看看。"

林逸笑道:"別這副表情,說不定我以後有機會過去呢!"

沈映乾笑了兩聲,卻不說話。他心裡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被當做空氣的唐梓站不住了,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沈映和林逸中間,一拍桌子道:"說這麼久你們不餓嗎?快點吃飯吃飯!"說著將桌子上的菜和肉往銅鍋裡倒。

等到肉和菜煮熟,唐梓又主動給兩人分別夾了滿滿一盤子,自己歡快地吃起來。

林逸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裡的肉,肚子空蕩蕩的,卻沒什麼胃口。

"話說回來,海棠呢?"

"海棠在府裡,今天沒帶它出來。"

"哦,"林逸有些失落地點點頭,"我還挺喜歡它的。"

沈映道:"如果你喜歡,我差人再去尋一隻雪貂送你。"

"那倒不用,我只會玩動物,養動物倒不太在行。"

唐梓猛地摔了筷子,大聲道:"你們吃不吃啊!不吃我都吃了!!!"

林逸把自己的盤子推到唐梓跟前:"你吃吧,我還不太餓。"

沈映也把自己的推給唐梓:"你吃吧……"

唐梓一臉憋屈地看著兩人,一時間無語凝咽起來。

一頓飯吃得不太盡興,二掌櫃唐梓叫來店小二收拾了桌子,又瞪著大眼睛瞅沈映和林逸。

林逸見唐梓一副氣鼓鼓包子臉的樣子,不由得撲哧一笑,伸手拍了拍唐梓的肩膀道:"火鍋的味道很好。"

唐梓道:"那是當然!"

沈映道:"先前你把開店的想法跟我說了,最後真正開起來的卻是唐梓。"

唐梓白了沈映一眼:因為我只是個苦力!

林逸道:"總之,謝謝你們了。能交到你們這樣的朋友,是我今生最幸運的事。"

沈映彎著眼睛,嘴角掛著淺笑。心中卻再次回覆稱原本的寧靜。

朋友,只是朋友。即便這樣,我也無憾了。

林逸離開的時間不長,吃過飯便在唐梓的護送下回到之前被帶走的巷子附近。李小忠和幾個侍衛正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間不知在說些什麼,見林逸回來,李小忠哭著撲倒在林逸腳邊道:"主子你可算回來了!!!"

林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後挪了挪:"你起來,多大的人了,竟然還哭。剛才不小心走到別處去了,抱歉讓你擔心……"

李小忠抹眼淚道:"主子您今天要是不回來,奴才就死定了。"

"哪有這麼誇張……"林逸乾笑著,低頭看了看李小忠,卻發現他並不像隨便亂說的樣子。李小忠臉色發白,眼睛紅紅的,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顯然是受了驚嚇。

林逸訥訥地開口:"我不是回來了嘛……"

李小忠從地上爬起來:"不管怎麼說,這裡人雜,咱們還是回去吧!"

林逸點頭:"好。"反正他該看的都看了,此行無憾。

叫回分散尋找林逸下落的侍衛們,一行人回了林府。

林亦風還沒回來,卻有一個皇帝身邊的小太監等在廳內。

"皇上留鎮北王在宮中用膳,差奴才過來告訴皇后千歲一聲。皇上還說了,皇后出宮興許吃不慣外面的口味,所以差奴才們送來御膳房新作的飯菜。"

剛吃完火鍋的林逸看著滿桌子山珍海味,搖搖頭,全部賞給隨行的宮人。

下午小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把林府所有的屋子院子都逛了一遍,很快又到了晚膳時間,照例又是從宮中送來的熱騰騰的飯菜。這次林逸簡單吃了一些,剩下的賞了下人。宮裡來的太監說鎮北王被皇帝留下參加晚宴,林逸無奈地笑了笑卻不說話。

離宮時忐忑的心情早就被磨得麻木了,就算此時此刻林亦風站在他面前,他或許都不會有什麼反應。

皇帝這是明擺著氣他,埋怨他非要出宮跟兄長團聚,卻不知這樣更遂了林逸的心意。

林逸巴不得皇帝把林亦風留在皇宮裡五天跟他青梅竹馬的好"兄弟"培養感情,自己在宮外落得清淨,還能時不時出去見見唐梓和張婉玉。只是外臣不得留宿宮中,林亦風雖然是王爺,卻仍是外臣,晚上肯定要回來睡覺。

林逸坐在房間裡等啊等,一直等到月上中天,自己困得打瞌睡,才不得不起身回房睡覺。

深夜,林逸早已在被佈置的像瓊花宮鳳榻般柔軟的床上沉沉睡去,卻有一人在這時緩緩推門而入。


50兄長兄(18:09)

那人身形高大,微弱的月光下,一張稜角分明的剛毅面孔越發深刻俊朗。儘管身上仍然穿著入宮的那身赤色官袍,此時卻卸了髮冠,衣襟微鬆。

他走到床邊掀開幔帳,床上的少年側身躺著,瘦弱的身體在被子中蜷縮成一團。

林亦風一時有些失神,恍然間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在床畔坐下,那少年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見那人長長的睫毛落在眼睛下像小扇子般的陰影。

少年睡得正熟,全然沒發覺有人坐在自己床頭,睡夢中揚著唇角,渀佛夢到什麼美好的東西。

記憶裡那人平日總是手腳冰冷,甚至冬天會冷得難以入眠。此時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少年露在外面的一隻手,觸手的感覺果然略微發涼。他不由得用自己的雙手將那隻手捂熱,重新塞回被子,又摸索著將少年的另一隻手和雙腳也捂得溫熱,直到那人蜷縮成一團的身體舒展開來,睡夢中露出舒服的笑容,他才起身,悄悄離開房間。

林逸這一覺睡得很舒服,第二天早早醒來,只覺神清氣爽,半點倦意也無。起床笫一件事便是問下人林亦風回來沒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林逸心裡激動又糾結。

梳洗一番後,林逸來到林亦風的住處。

事實上在林亦風少得可憐的在林府居住的日子裡,兄弟倆一直都同榻共寢,林逸之前得知這個信息,心裡別提多糾結了,所以他才會等林亦風到半夜,甚至在獨自睡下時,還隱隱的有些擔心半夜自己身邊會不會突然多出一個陌生人。

蒼天可見,他可沒有跟男人一起睡覺的愛好,除了某名義上的"夫君"他無法反抗之外,平時都是自己一個人睡覺。

好在林亦風半夜回來並沒做出格的事,還十分善解人意地睡到了旁邊的廂房,這讓林逸松大大鬆了一口氣,同時對林亦風的印象也有所提升。

此時他走到後院,正好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赤|裸著上身在空地中央揮舞長槍。林逸站在廊下遠遠望著,明媚的陽光下,那人沾了汗水的古銅色的皮膚渀佛閃著光芒,僅僅幾個簡單的招式,卻是身形矯捷,勢如破竹,一招一式都極具力量和技巧,讓旁觀者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空地中那人做了個收勢,長槍一挽,下個時刻穩穩落在旁邊的兵器架上,轉頭,一張英武的面孔出現在林逸的視線中,四目相對的瞬間,那人冷冽果敢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卻換上一副孩子氣的羞赧,甚至臉頰也泛起淺淺的紅暈。

林逸傻笑著走過去,從立在一旁的小廝手裡接過衣袍,胡亂往林亦風身上一批,操作表情都狗腿至極。

"哥!"親暱地叫了一聲,一個字發出的聲音卻恍若在嘴中百轉千回,就連捲起的舌頭也變得溫和柔軟,帶著絲絲甜意,讓林逸有種意猶未盡的舒暢感。

不知怎的,他看見林亦風就心生親近之感,渀佛自己與他相處很久了似的,之前的忐忑不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心底湧上的愉悅,讓他不由得嘴角上揚。

這大概是這副身體跟林亦風在一起時的感覺吧?林逸心想。

林亦風順著林逸的手穿上外衣,笑著伸手拍了拍林逸的頭髮:"小寒,昨晚睡得好嗎?"

林逸嘿嘿笑著:"還不錯。話說回來皇上真是過分,你剛回來就把你叫進宮一整天,害我在家等得著急。"

林亦風無奈地笑道:"昨天皇上與我談一些正事,耽擱了時間。"

"我不管,今天你必須留下陪我。"林逸發現自己雙手盤上林亦風的手臂,這動作他以前都不會做,尤其是跟另一個男人。

林亦風微笑:"一定。"說著一手撈起少年。

林逸只覺視線中的景物一沉,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像個小孩子似的坐在林亦風的臂彎。林亦風身材高大,林逸卻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這樣坐著十分彆扭,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於是連忙彎腰雙手抓住林亦風的肩膀,低頭驚道:"放我下來!"

林亦風笑著抬頭望他:"小寒怎麼還是這般輕?"

"我……哪裡輕了?!"分明是你怪力!

"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難怪個頭也沒長多少。"林亦風做出掂量的動作,林逸嚇得一動不敢動。

"嗚嗚嗚……哥,放我下來……"林逸伏在林亦風肩頭,故作驚慌失措地叫道。

林亦風手臂一鬆,林逸便順著滑了下來,雙腳穩穩落在地面。

林逸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聲抱怨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林亦風笑道:"在我眼裡,小寒永遠是小孩子。"

林逸也笑了,他仰頭望著林亦風。兩人身高相差懸殊,林逸個頭只到林亦風胸口,此時這樣仰頭望著那人,只覺逆光下那人的面孔明暗分明,異常俊朗深刻。比起初次見面時一身鐵甲的剛毅冷酷,身著普通衣袍的林亦風多了幾分親和,一雙深邃的眸子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瞳中映著小小的少年的身影,單薄柔弱。

突然有那麼一瞬,林亦風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像是脆弱又像是眷戀。林逸一愣,緩慢地眨了眨眼,再次定睛望去,視野中的青年仍然是英武果敢的將軍,渀佛之前所見只是他的錯覺。

"小寒……"

"哥?"

林亦風笑著拍了拍林逸的後背,伸手攬了林逸肩膀道:"餓了吧?走,跟哥一起吃早飯去。"

"嗯。"林逸鬆了一口氣,跟著林亦風朝飯廳方向走去。

飯桌上早就布好熱騰騰的早餐,林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又是從宮裡運來的。

兩人坐在桌邊,林亦風望著滿滿一桌子食物,感嘆道:"真是奇怪,宮中如此精緻的膳食竟然沒把我的弟弟養胖……"

林逸道:"我胖了!"

林亦風看了他一眼,抄起筷子給林逸碗裡夾了幾個水晶蒸餃:"那就多吃點。"

林逸站起身親手盛了一碗蟹粥送到林亦風跟前:"你也多吃點。"

一頓飯下來,林逸吃了不少。等下人撤下食物,他耍賴皮捧著肚子躺在椅子上大叫:"我吃多了走不動!"

林亦風開玩笑道:"那你想去哪?我抱你過去?"

林逸連忙爬起來訕笑道:"不用!"

林逸遣走下人,領著林亦風進了書房。

林亦風見林逸站在門口朝外探頭探腦,便道:"不用看了,外面沒人偷聽。"

林逸這才關上房門轉身走到林亦風跟前。

"哥,你這次回來,能住多長時間?"

林亦風收起笑容,面色變得凝重。他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皇上有何打算,如今將領都在北疆,卻只叫我一人回京。"

林逸搬了凳子坐在林亦風面前,認真道:"哥,你想沒想過,我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還須得為自己考慮。"

"你的意思是……"

"你想不想成家?"

林亦風面露窘迫的神色,慌忙道:"沒有,我現在還不想成親……"

"……"林逸無奈地看著對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林亦風道:"小寒,你怎麼突然說這個?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曾許諾一定要幫他趕走北蠻……"

林逸嘆氣:"怎麼會有你這麼實誠的人……"

"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如今受皇上倚重,但是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呢?到時候他覺得你功高蓋主,想弄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你不趁現下給自己找好後路,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亦風艱難地說道:"皇上他……不會的……況且,昨天皇上說了,他是真心喜歡你……"

林逸冷笑:"他只是喜歡我沒有背景罷了。"如今這身體只是一名十四歲的少年,身形還未張開,等到再過幾年,自己肯定不是是現在這副雌雄莫辯的樣子,林逸自己也不希望長成娘們兒相,自己不好看了,皇帝肯定不喜歡,到時候想廢去這個皇后還不是輕而易舉。

林亦風突然慌了:"都是我不好,那時候我只是想拜託皇上照顧你,卻沒想到皇上會讓你入宮做皇后……"

"以前的事暫且不提,但是將來的事,要提早做好打算。"

林亦風望著林逸,半晌,像下定決心般道:"小寒,其實我只想讓你過得好。如果,你不喜歡我出去打仗,那我就不做這個鎮北王,你也不做皇后,我們一起去別處生活……"

林逸愣了愣,苦笑道:"哪有像你說的那麼容易……"

林亦風站起身:"我這就去跟皇上說!"

"哎等等……"

"皇上駕到--"

林逸和林亦風同時轉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只見房門被推開,一身青色錦袍的沈黎昕邁步而入,笑意盈盈地看向兩人。

此時林逸呆呆望著那人,心情猶如一百頭神獸在廣袤的馬勒戈壁上奔騰而過。

--來得也未免太及時了吧?!



51.

有的時候沈黎昕恨不得自己不是皇帝,這樣就不用理會"君無戲言"這種約定俗成的狗屁規矩。可惜他恰恰就是皇帝,為了取悅心愛之人而說了一些無心的話,從報信的太監回來告訴沈黎昕那人已經出宮的一刻開始,他便開始陷入深深的懊悔中。

所以他才會將林亦風扣在宮中一整天,並且時不時聽宮外林府傳來的有關那人的消息。

當得知那人因為等不到林亦風而鬱鬱寡歡的時候,他心裡隱隱的湧上些許小孩子般惡作劇的快感,但隨即又變成莫名的惆悵。

沈黎昕知道那兩兄弟的感情很好,好到沒有人能使他們產生隔閡。這讓他十分嫉妒,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深夜,他不得不放林亦風出宮,那人終於可以跟心心唸唸的兄長重逢。

沈黎昕卻輾轉難眠,第二天清早頂著黑眼圈爬起來上朝。

宮外又穿來林府的消息:皇后與鎮北王在院中舉止親密,竊竊耳語……皇后與鎮北王同桌用膳,互相夾菜……皇后與鎮北王屏退下人一起進了書房……

沈黎昕眉毛一挑,放下手中的奏摺。

"你說他們一起進了書房?"

報信的侍衛恭敬地跪在地上:"是。"

"有人能聽見裡面說話嗎?"

侍衛面露難色:"回皇上,鎮北王耳力極佳,如若靠的太近,鎮北王會責怪……"

沈黎昕猛地一拍桌子,煩躁地站起身:"廢物!"

負責傳話的可憐侍衛趴在地上抖啊抖。

沈黎昕在書桌前急躁地走了兩圈,好奇、嫉妒、氣憤……各種心情複雜地糾纏在一起,讓他恨不得衝出把那兩人揪到面前問個明白。

然而他不能那麼做,"君無戲言",他不能言而無信讓那人小瞧,但這樣放任不理卻又太憋屈了。

侍衛趴在地上,隱約聽見皇帝磨牙的聲音,他嚇得連哆嗦都不敢了,心裡淚流滿面地想道:難道自己的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裡?正懊悔地回憶自己一生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頭頂突然傳來皇帝壓抑著情緒的聲音。

"擺駕,朕要出宮。"

"哎?!"

另一邊,林逸正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跟林亦風談話,勸林亦風為自己的將來考慮不要這麼為皇帝賣命,哪知林亦風是個死腦筋,他不過稍微點破了一些,林亦風便激動地要去求皇帝卸了他的官職和封位。林逸要哭的心都有了,連忙扯住林亦風的袖子叫他別這麼衝動,然而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太監的傳話聲。

"皇上駕到--"

林逸和林亦風一時間都懵了,齊齊朝門口望去。

雕花的木門上出現一個身影,隨後大門被推開,一身便裝的皇帝走進門,表面上明明是一副微笑的樣子,週身卻散發著詭異的低氣壓。

林逸回過神,呆呆叫了一聲:"皇上?"

林亦風突然撩袍一跪:"皇上!臣有話要說--"

林逸心裡暗叫糟糕,想都沒想就朝門口那人撲過去。

沈黎昕還沒反應過來,下個時刻,少年的身體騰空躍起,像一塊烏雲似的籠罩頭頂,瞬間又變成一顆砲彈,重重朝他摔過來。

眼前一黑又一花,重物猛地砸在沈黎昕頭上,他一個不穩朝後仰去,整個人重重摔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似乎沒碰見其他物體,身旁卻莫名其妙地出現各種物品撞擊的凌亂聲音。

"哎喲……"

沈黎昕睜開眼,發現少年肚子以下的部位橫著壓在自己身上,肚子以上的部位卻以及其怪異的?勢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腦袋,旁邊還歪著一個木製花架。

被少年撞倒的氣憤消失不見,心底莫名地湧上一股疼痛感。沈黎昕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擁進懷中,隨著自己的動作,少年的面孔漸漸出現在視線中,卻是閉著眼眉頭緊鎖,就連漂亮的鼻子也皺了起來,嘴中不斷溢出嘶氣聲,雙手捂著額頭,一副可憐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樣。

屋中的林亦風也趕了出來,蹲在旁邊焦急又擔憂地望著。

"小寒……你怎麼樣?!"

林逸邊嘶氣邊道:"腦袋疼死了!撞死我了!!!"

沈黎昕有些無奈地看著林逸:"如果不是你突然跑過來,又怎麼會被架子撞到?難道你就這麼不待見朕,一聽說朕要來就急著趕朕走?!"

林逸睜開眼,淚眼摩挲地看著沈黎昕:"臣哪有……"說著裝作十分難受的樣子揉著腦袋:"臣是見皇上來了,一時心裡激動,就……情不自禁跑出來了!"

沈黎昕看著少年一副倔強又慘兮兮的模樣,不由得嘴角抽抽。

林亦風輕輕捧起少年的頭:"讓我看看,撞到哪了?"

林逸鬆了手,指著額頭的腫起道:"看,這麼大一個包……疼死了!!!"

少年額頭上果然出現一個紅腫的凸起,被白皙的皮膚一襯,看起來著實有些觸目驚心。

沈黎昕也顧不上生氣,連忙叫來之前隨林逸一起來到林府的太醫,一時間書房裡變得十分熱鬧。

等到太醫看過林逸額頭的傷情,告訴沈黎昕"只需塗些活血化瘀的藥",沈黎昕和林亦風才鬆了一口氣。

沈黎昕就坐在林逸身邊,始終用手臂攬著他,林亦風坐在不遠處,神情略顯拘謹,卻是一直專注地望著林逸。誰都沒主動說話。

林逸坐在那裡,額上覆著李小忠幫忙用涼水浸過的帕子,望著眼前的一幕,他心裡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還好林亦風沒再說什麼,自己這一撞倒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因為林逸額頭被撞,大家忙到臨近正午,此時終於閒下來,卻是相視無言,氣氛十分尷尬。

皇帝的午膳自然是留在林府用,吃食照例還是從宮中做好送過來,卻是比之前的規格上了一個檔次。

林府裡多了一個皇帝,林逸和林亦風都感覺不自在。

三人默默吃完午飯,林逸推了碗筷,輕咳一聲表示他要說話了。於是沈黎昕和林亦風十分給他面子的同時抬頭看向他。

林逸看著沈黎昕:"皇上,您不是有很多政務要處理嗎?這樣隨便出宮……應該不太好吧?"

沈黎昕瞟了一眼坐在少年另一邊的林亦風,想到自己的皇后還要跟這人在一起四天,他就心裡一陣不爽,於是沉聲道:"朕突然有些要緊事要跟鎮北王商量,又怕打擾你們兄弟團聚,所以就親自過來了。"

林逸腹誹:你這樣就不算打擾嗎?!

林亦風一聽皇帝這麼說,來了興致,認真道:"皇上,究竟是什麼要緊事?!"

沈黎昕煞有其事地站起身,招呼林亦風道:"跟朕去書房。"

"遵旨。"

於是沈黎昕和林亦風就這樣一前一後出去了,留下林逸在飯桌前跟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

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會兒,書房那邊仍然沒有動靜。林逸吃過午飯有些犯困,索性離開飯廳回屋睡午覺。

再醒來已是傍晚,林逸躺在床上,隱約聽見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對話者卻是一男一女。

他起身下床,推門走出去,臥室外是一個小會客廳,此時皇帝坐在首位,面前卻站著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中年女子。正是賴在林府不走的舅舅和舅母。

林逸站在門前,遠遠望見皇帝似乎心情不錯,他甚至在舅母秦珍滿臉諂笑地對他說話之後還能露出笑容。

"……賞!"皇帝大袖一揮。

秦珍和孫棟才一臉驚喜,連忙跪地大呼:"謝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林逸一頭霧水地看著,默默收回自己差點掉在地上的下巴,默默腹誹:這又是鬧哪樣啊?!


52.

沈黎昕看見林逸,起身朝他走過來。

"你醒了?"

林逸剛收回吃驚的表情,此時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嗯。"恰到好處的朝後一退,躲開皇帝落在自己頭頂的手,他指著不遠處跪在地上的兩人:"他們……"

沈黎昕直到這時才想起那兩人,笑道:"朕叫他們兩個給朕講講你以前在林府的事。"

林逸再次下巴掉地,再次望向舅舅和舅母,卻發現那兩人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一副極真誠的表情,尤其是舅舅孫棟才,一雙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裡面渀佛還閃過一絲慈愛的光芒。

--我可以慶幸他們沒把真實身份告訴皇帝嗎?!

事實上,林逸先前得知,孫棟才和秦珍的名聲早在林亦寒進宮前就已經臭了。皇帝既然要娶林亦寒,自然要把林亦寒家祖宗十八輩都調查一遍,所以孫棟才和秦珍這兩個遠方親戚以及林亦寒小時候在他們家受過的罪,皇帝肯定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孫棟才和秦珍賣身進林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們在外面根本過不下去了,所以才來尋求林家兄弟的庇護。

沒想到他們還有膽量跑過來跟皇帝"搭訕",這種勇氣……林逸不得不佩服……

收回思緒,林逸擦了擦冷汗看向皇帝:"我哥呢?"

沈黎昕臉色一沉:"朕讓他出去辦事。"

"……"林逸有些尷尬地點點頭,感覺到皇帝的手落在自己肩膀,週身一暖,自己整個人被對方抱在懷中。

林逸只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孫棟才和秦珍,那兩人連忙收起好奇的目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們出去。"皇帝發話了。

那兩人連忙爬起來弓著腰快步離開,出去之後還不忘將房門關嚴。

走出房門,孫棟才舒出一口氣,伸手點了點自家婆娘:"皇上好像很喜歡他,咱們也算跟著沾光了。"

秦珍仍舊沉浸在目睹天顏的興奮中,卻是沒聽見孫棟才的話,指使孫棟才道:"快去,把易兒叫回來!"

孫棟才嚇了一跳:"你瘋了?皇上在這裡!"

秦珍道:"我就是讓他來見皇上!到時候再讓小寒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皇上說不定會給易兒大官做!"

在進林府之前,孫家尚有幾畝地,全家人靠種地為生,後來孫家被林家兄弟"壞"了名聲,過不下去,只好全家來上京城謀生,平日裡見的也都是一些社會底層人。本來孫易被林亦風靠關係塞進大理寺做個雜役,對孫家來說已經算不錯了,孫棟才目光短淺,只覺得兒子這樣也算出人頭地,此時聽見自家婆娘這樣說,嚇得雙腿發軟。

"死婆娘,你也敢想!"

秦珍白了一眼孫棟才:"我怎麼不敢想?林亦風都能做王爺,我家易兒怎麼就不能做?你這個死老頭子,叫你去找易兒就快點去找!再晚了皇上就要走了!"

房間裡只剩林逸和皇帝,林逸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隱隱的感覺有些不安。

因為他發現皇帝的手臂緊緊環著自己,過了很久也沒接下來的動靜。周圍很安靜,氣氛卻有些古怪。林逸可以聽見那人有力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他試著推了推那人的胸膛,卻是紋絲不動。

林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皇上?"

"嗯……"發出的聲音悶悶的,略微有些沙啞。

"皇上您怎麼了?"

"跟朕回宮吧……"

"……我才出來一天……"還沒呆夠呢!

"這裡哪有宮裡舒服?皇后想出宮,以後朕陪你……"

"……"今日的皇帝似乎跟往日不同,少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卻添了些許柔和,讓林逸一時間有些不能適應。他吞了吞口水,道:"皇上,放開臣。"

沈黎昕伸手挑起林逸的下巴,迫使林逸與他對視,望著那張略帶驚慌的小臉,他揚起笑容:"既然在外面,以'你''我'相稱如何?"

"……"

"或者你可以叫我……黎昕?"

"……"好像有點不對勁啊啊!!

林逸臉轉到一邊,哆哆嗦嗦道:"皇上您別開玩笑了,臣……"

一句話沒說完,卻被對方堵住嘴,話語變成零碎的呻|吟,直到肺裡的空氣被抽空,窒息感隨之漫上來,對方猛然鬆開,他大口大口的喘氣。對方的兩隻手緩慢托起他的手,並用一股不大的力量推著他不斷朝後退去,林逸感覺到後背貼上牆壁,沈黎昕抬著他的手按在牆上,一個吻落在他的耳尖。

"叫我的名字,小寒。"

耳邊的細語呢喃讓林逸不由得戰慄,或許是那聲音太過溫柔直闖入他的心底,他大腦轟的一下,身體像不受控制似的癱軟下來,雙腿一彎,卻沒能成功滑下去,反倒被沈黎昕一手托住腰,隨即那個人欺身而上,灼熱身體與他顫抖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林逸堅持著最後一絲清明的深知,顫顫巍巍道:"皇上……別在外面……"

下個時刻他聽見皇帝輕笑一聲,然後就是天旋地轉,他整個人被對方抱了起來。

一場情|事過後,外面已是月掛中天。

沈黎昕坐起身拍拍旁邊趴著呈挺屍狀某人的臉頰:"小寒,餓不餓?我叫人把飯菜端進來,你多少吃點。"

林逸一根手指都懶得動,閉著眼睛昏昏欲睡,此時聽見沈黎昕的聲音,只從鼻子裡發出若有若無的哼哼聲,便沒了動靜。

王福在門外敲了敲門:"皇上,鎮北王回來了。"

沈黎昕下意識看向少年,發現那少年果然動了一下,卻也僅僅是一下,很快便發出均勻的呼吸。沈黎昕望著少年,微弱的光線下,少年的背呈現一種瑩白的色澤,上面星星點點的散佈著青紅的痕跡,肩膀圓潤,手臂修長瘦削,一頭烏髮隨意散在上面,襯得身體愈發像一顆晶瑩奪目的美玉,叫人看得不忍挪眼。手指輕輕劃過那光滑的脊背,少年在睡夢中發出不滿的哼聲,臉頰幾乎完全埋在枕頭裡,卻惟獨露出小半張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泛紅的臉頰。

沈黎昕不由得哂笑,輕輕將那人扳過來,兩隻手臂塞進被子。

抬頭,他跟門外等著回話的王福道:"你去跟鎮北王說,朕現在沒空管他。還有,叫人舀些粥來。"

王福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是。"

還好事先告訴御膳房做了幾樣粥食,此時王福走出房門,叫旁人去取食物,自己則去了書房。

林亦風坐在椅子上,見王福進來便站起身問道:"皇上在哪裡?"

王福道:"王爺別急,皇上此時正跟皇后在一起,可能沒法接見您,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皇上今晚要留宿林府,一切奴才們都已安排妥當,王爺也趁早安歇吧……"

林亦風微微皺眉,小聲道:"他們……在哪裡……"

王福看著他:"還能在哪裡?當然是臥房。"

林亦風一怔,訥訥地點了點頭,緩緩坐回椅子,之後便向石雕般一動不動。

清早的陽光鋪灑在林府,整個院子渀佛浸在一片安靜的金色當中。

沈黎昕推門走出來,望著明媚的天空,只覺神清氣爽,就連院子裡那些古舊的陳設在他眼中也變得鮮活明快,別有一番風味。

踏著輕鬆的步子走下台階,恍然間聽見外面似乎有人在練武。他屏退跟在身後的宮人,獨自走過去,穿過一扇角門,一牆之隔的院子內一個赤著臂膀的男子正奮力舞著一根木棍,卻是虎虎生風力量驚人。

沈黎昕笑著走過去,在旁邊的武器架上取了一把長槍,卸了槍頭,撩起衣袍隨手一挽,便朝著場地中央那人一躍而去。

林亦風只覺身後一陣強風呼嘯而過,戰場上練就的本能應變反應讓他馬上回身招架突如其來的攻擊,然而當他發現來人是沈黎昕的時候,卻鬆了力道,腳下也留了些破綻。

兩人你來我往十幾招,林亦風一直以防守為主,沈黎昕卻緊追不捨,似乎勝負已分。眼看林亦風被逼到一個角落,沈黎昕卸了槍頭的武器直指林亦風胸口,下個時刻,沈黎昕卻一收,在林亦風面前半步遠的地方站定,杵著槍桿立在那裡。

林亦風站起身拱手道:"皇上。"

沈黎昕面色略微有些不快,皺著眉道:"你讓朕?"

林亦風低著頭,不敢與其對視:"臣不敢……"

沈黎昕卻不說話,隨手將槍桿一丟,轉身道:"如今也沒人能與朕好好打一場了。"側頭,望著仍舊一動不動的林亦風:"就連林大將軍也不願盡全力。"

林亦風撩袍跪在地上:"臣惶恐……"

沈黎昕搖搖頭,嘆氣離開院子。

林亦風這才緩緩抬頭,望著帝王獨自一人走向院子的角門,身影孤單,他手中握著木棍,只覺那木頭在手中滾滾發燙。一個古怪的念頭出現在腦中,林亦風怔怔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如此毫無防備,大概一招便能取其性命吧……?

林亦風這樣想著,心臟越跳越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腦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催促:殺了他殺了他!

但是……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這樣告訴他:

不可以……就算是為了小寒,也絕對不可以……

下個時刻,林亦風洩了氣般鬆開木棍,頹然起身,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53.

林逸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昏昏沉沉從床上爬起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林府。儘管身上未著寸縷,渾身卻乾乾爽爽,顯然是昨天晚上被人清理過。

很快便有人進來服侍他穿衣,白皙的皮膚上星星點點散佈著青紅的痕跡,訓練有素的宮人們去全都視而不見,只認真地幫他穿好一件件衣袍。

梳頭的時候,林逸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恍然間瞥見李小忠站在旁邊。

於是他問道:"我哥呢?"

宮人們熟練地將少年的頭髮挽起髮髻,用玉簪束好,隨後恭敬退到一邊。李小忠端著盛滿熱騰騰牛乳的瓷碗走上前,笑道:"鎮北王被皇上宣進宮議事。"

林逸點點頭,原來皇帝也走了。這樣也好,不用面對那人,自己也就不用心驚膽顫了。

他從李小忠那裡接過碗,精緻的青花瓷碗裡盛著乳白色的液體,觸手一片溫熱,撲面而來卻是一陣令人作嘔的腥氣。林逸皺了皺眉,內心掙扎白天,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喝下古代純天然不含任何添加劑的新鮮牛奶。

--哎,咱就是賤命啊……林逸童鞋四十五度角純潔望天。

穿戴整齊梳洗完畢,林逸來到飯廳吃早飯(或許這頓飯對其他人來說是午飯)。

由於林逸大病初癒,太醫並神醫都說他還需要好好調理。少年本就脾胃虛弱,之前病時在飲食方面沒能注意,早就元氣大傷,如今皇帝對林逸的飲食上了心,吃食上無一不是精益求精,甚至一碗粥都要挑選最好的米配各種食材製作。一開始林逸心裡有些牴觸,可後來也漸漸習慣了。畢竟人家做都做了,如果自己不吃那才叫造孽。

林逸就這樣乖乖坐在飯桌前,望著一大桌子精緻的吃食,自己孤零零坐著,卻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這種氣氛跟在瓊花宮時相差無幾,他想到這裡,突然有些鬱悶。自己出宮是為了見林亦風,到頭來林亦風沒見上幾面,出宮也只不過是從一個院子搬到另一個院子,沒什麼差別。

他抬頭看向正在給他夾菜的李小忠:"皇上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

"回主子,一大早就走了,大概是辰時。"

林逸茫然地看著他:"現在是什麼時候?"

"回主子,是未時。"

林逸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個……奴才不知……"

仍有宮人陸續端了盤子進來,原本就擺的滿滿的桌子此時變得更加擁擠。事實上林逸飯量很小,並且他總是只專門吃幾樣,等自己吃完,把剩下的自己沒動過的賞給下人。

就在這時,一個端著托盤的小太監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被門檻絆了一跤,托盤一歪,裡面的湯碗滑落在地,摔成碎片。小太監踉踉蹌蹌地站定,下個時刻連忙跪在地上。

"奴才該死!"

林逸望著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又看了看碎成一片片的湯碗,皺了皺眉,猛地一拍桌子。霎時間滿桌子的盤碗震動,發出清脆嘈雜的聲音。

屋內眾人俱是一驚,他們看見平日裡好脾氣的少年此時面色陰沉,直直盯著地上的污跡,半晌後緩緩道:"滾出去!"

儘管聲音不大,卻是隱約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勢。眾人感覺到屋內驟然瀰漫的低氣壓,不知是誰帶著頭,所有人齊齊朝少年施禮,隨後小心翼翼地退到門外。

李小忠最後一個走出屋子,餘光瞄見坐在圓桌旁邊的少年,或許是他的錯覺,那少年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前方的空氣,眼眶微紅,表情帶著些許淒然。

宮女太監們站在牆角,戰戰兢兢地看著管事太監李小忠走過來。

之前那個不小心打翻湯碗的小太監走上前,哭喪著臉道:"李公公,我該怎麼辦……"

李小忠道:"主子宅心仁厚,不會難為你的。"

小太監哭道:"但是……待會還要回宮覆命,那麼多人看見我打翻了湯碗,惹皇后不高興,如果皇上問起,我豈不是……豈不是……"說到這裡,小太□不住痛哭出聲。

李小忠抖抖袖子,將雙手籠在袖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淡然道:"那能怎麼辦?你不說就是欺君,難道還讓我們主子包庇你不成?"

小太監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皇宮中,皇帝聽御膳房管事匯報皇后用膳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個小太監不小心打碎了碗,皇后大怒將其趕出屋的情況。沈黎昕聽得興致勃勃,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追究小太監的責任。

才第三天,終於坐不住發火了。沈黎昕彎起唇角,笑得詭異:就是要讓你知道,全天下除了朕,沒有誰是你可以投靠的人,林亦風也不例外。

林逸一頓飯吃得有些憋屈,填飽肚子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可能對那個小太監太凶了。

叫來李小忠詢問情況,卻被告知送飯的人都是御膳房派來的,早就回宮覆命了。林逸回想起那個小太監走出去時決然的樣子,不由得一陣後悔,如果皇帝因為自己的緣故而為難那些人,自己罪過就大了。

李小忠道:"主子不用擔心,奴才已經派了人跟去,如果出現異樣會回來稟報的。"

林逸一陣驚喜,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李小忠的肩膀:"謝謝。"

李小忠只覺有些飄飄然,強忍著才沒癱軟在對方面前。好在自己眼睛小,林逸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這才沒被發現異樣。

下午林逸以外收到唐梓偷偷遞進來的紙條,告訴他這兩天飯店的營業額不錯,讓他有空過去坐坐。林逸正百無聊賴,此時也起了興致要出去見唐梓。

經過一番折騰之後林逸又帶著李小忠和一大幫侍衛出了林府,只是這次,林逸並沒讓浩浩蕩蕩的隊伍尾隨自己。

鬧市街上依舊繁華喧鬧,李小忠第二次出門,顯然沒了第一次的新鮮,儘管眼睛還在不住四下亂瞟,卻不會再眼巴巴望著流口水了。

林逸一身雲白的錦緞長袍,風?卓絕,李小忠緊隨其後,卻是十足的小廝打扮並不大眼。如果你此時有幸路過此處,或許會看見這樣一幕:一身富貴的少年公子笑著勾起身旁小廝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在耳邊小聲嘀咕什麼。儘管只是十分尋常的舉動,卻讓周圍的行人頻頻側目,當事人小廝也滿臉通紅。

林逸湊到李小忠耳邊小聲道:"咱們倆把其他人甩開如何?"

"哎?為什麼?!"

林逸神秘兮兮道:"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真的?!"

見李小忠露出激動又期待的神情,林逸不由得揚起唇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於是林逸鬆開李小忠,兩人彎腰一起數:"一--二--"

數到"三"的同時兩人飛快跑起,一溜煙的功夫,貴公子和小廝便分散跑進人群裡,沒影了。

這時候那幾個侍衛還沒反應過來。

"糟了!主子又不見了!!!"領頭的侍衛是大內數一數二的高手,卻兩次把主子弄丟,回宮肯定顏面掃地。然而人群擁擠,他又不能太過亂來引起行人注意,想撒腿快跑卻束手束腳顧慮重重,只能跟人群一起推搡著緩慢前行。

然而林逸和李小忠並沒跑遠,而是躲在賣豬肉的小攤下面,侍衛們慌張地從眼前經過卻誰都不想接近腥氣濃重的殺豬小攤,兩人見侍衛們越走越遠,不由得一齊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

這次是從飯店正門進去。只見大門上高懸一塊匾牌,上書"飯店"二字。林逸看得有些好笑,連飯店名字都起不出來,唐梓不要這麼沒有創意……

此時已過了吃午飯的時間,門外沒有人排隊,飯店裡的桌子卻大部分都有人坐,客人們吃得滿頭大汗,店小二忙得腳不沾地。林逸和李小忠沒交就餐費悄悄溜進來,卻是沒人發現。

他們徑直來到櫃檯前,此時那裡站著的不是張婉玉,而是唐梓。

唐梓看見來人,先是一驚,隨後裂開嘴笑得傻兮兮:"喲!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要跟兄長團聚,不會有空跑出來找我呢!"

林逸擺擺手道:"別跟我提這事,一提我就生氣。"

"怎麼了?"

"我好不容易出來幾天,那人卻總霸著我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倆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唐梓望著林逸,意味深長地笑道:"是嗎……"明明是皇上不願意讓你哥總霸著你吧?!

李小忠也很驚訝:"原來是唐大夫,這家店是您開的嗎?!"

唐梓瞥了一眼林逸,又轉回來道:"是啊!"

李小忠咂咂嘴,望著大廳裡熱火朝天的場面,小聲嘆道:"真厲害……"

林逸聽得心花怒放,頗有些沾沾自喜,只聽那邊唐梓道:"多謝誇獎。"

林逸一時氣滯,狠狠瞪了唐梓一眼,唐梓笑盈盈地看著他,挑著眉,那神情似乎在對他說"反正沒人知道你就自己憋著吧啊哈哈"。

這一日飯店裡只有二掌櫃唐梓一人看店,林逸跟唐梓聊了很久,李小忠看見外面天色漸暗,心裡有些擔憂。於是便跟林逸說他有點擔心那些侍衛。林逸卻一臉無所謂地道:"別管他們,你只管在這邊跟我們玩。"

"但、但是……"李小忠吞了吞口水,"如果鎮北王或者皇上回來了……"他們發現主子不見了,倒是不會為難主子,可自己就慘了……

唐梓看出李小忠的擔憂,於是對林逸道:"你先回去吧,反正這家店也跑不了,什麼時候想來都歡迎。"

林逸無奈,只好帶著李小忠離開。臨走的時候他對唐梓說:"給飯店想個名字!"

唐梓一愣,隨即捧腹大笑。

林逸和李小忠回到林府,那些侍衛竟還沒回來,想必是仍在大街上尋找他們。李小忠慌了神,請示林逸道:"我去派人把他們找回來。"

林逸點頭:"也好。"

等到李小忠走後,他獨自一個人在林府院子裡閒逛。

傍晚天空是一片濃重的金紅色,林府的院子在晚霞的映襯下顯得幽深神秘。他左拐右拐地來到花園,在湖邊的水榭長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望著波光瀲灩的湖水出神。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個黑影從身後飛快竄過。

林逸下意識轉身,卻發現身後什麼人都沒有。

"是誰?"

回答他的是樹上飛起的鳥兒。

他鬆了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轉回湖面。

林府的花園規模不大,說是人工湖,其實只是個養魚的池塘而已。夜幕降臨,星月初升,湖水漸漸沉入一片靜謐的黑暗當中,只有時而吹過的風撩起細微的水聲或是樹葉婆娑的聲響。

置身於這樣一片安寧的世界當中,心情渀佛也變得舒緩許多,那些煩惱和苦悶統統拋到腦後,涼風帶起泥土的氣息,他整個身子倚在欄杆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由於四處無人,他又哼唱起輕快的小調。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邊很近的地方響起。

"你倒是好興致。"

林逸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臂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然而由於光線太暗,他只看見一個人形輪廓,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你是誰?!"他警覺地站起身,下意識朝另一個方向挪了幾步。

那人卻兩步走近,笑聲裡帶著些許玩味的感覺:"皇后千歲貴人多忘事,竟連小人也想不起來了。"

"……你不說的話……我走了!"說著便轉身要走。

那人卻突然抓住林逸的胳膊,有些粗魯地用力一帶,林逸腳下不穩,踉踉蹌蹌地朝後退了幾步,後背撞上一個不軟不硬的東西,像是那人的身體。

"你是誰?!"感覺到一隻手不安分地在自己身上遊走,林逸故作鎮定地問道。

"小寒……寒兒……幾個月不見,你有沒有想哥哥我?"

林逸聽得雞皮疙瘩掉一地,對於身後人的身份,腦中第一個出現的名字是林亦風,卻又很快被自己否定。林亦風並不是會做這種偷偷摸摸事的人。那麼,還能有誰,會不忌憚自己的身份而做出如此下流的事?

正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身後那人突然輕笑出聲:"小寒,你連表哥都不記得了?虧你走之前表哥那般'疼愛'你。"

林逸倒吸一口冷氣:"孫易--"

"小寒怎麼跟表哥生分了?以前不都是叫我'哥哥'嗎?"

"你--放手!!!"

"怎麼?做了皇上的人,就忘了哥哥我?"

"滾你媽逼,放手!"林逸奮力掙扎。

"嘖嘖嘖,皇后娘娘怎麼滿口髒話呢?傳出去多不好?小寒,哥哥難得回來一次,今天晚上就讓哥哥代蘀皇上寵愛你一回?"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人了!"

黑暗中孫易笑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這附近都沒人靠近,你再叫也沒人聽見,乖乖配合哥哥,哥哥讓你快活似神仙。"

林逸深吸一口氣,身子緩緩放鬆下來。

孫易以為林逸已經放棄,便笑著將他的身體扳過來面對自己,少年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香氣,孫啟只覺心中一陣蕩漾,俯身就要去親。

下個時刻,林逸抬腳狠狠踹在孫易的小弟上,孫易大叫一聲鬆了手,由於光線極暗,林逸只看見人影逐漸變成一團詭異的東西。

他趁機轉身拔腿就跑。

然而沒跑幾步,身後便傳來孫易氣急敗壞的叫聲:"臭□你給我站住--"

腳踝突然被一隻手猛地抓住,林逸由於慣性直直朝前栽倒,下墜的過程中本能地雙手抱頭才免去臉跟地面做親密接觸。

他就這樣狼狽不堪地摔在地上,被孫易拖到腳邊,隨後那人竟將林逸按在地上,黑暗中開始胡亂撕扯林逸的衣服。

林逸被摔的七葷八素,此時身體被那人像蛇一般又冷又滑的手碰觸,只覺陣陣作嘔,然而他雙手被對方縛住,雙腿更是被死死壓著無法動彈分毫。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臉都沒看清的人扒光了強x,林逸不由得悲從中來。

恍然間,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落在臉頰,壓著自己身體的人突然鬆了力,朝旁邊摔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頭卻像皮球似的從脖子上滾落進池塘裡,激起水聲。

暗紅的液體在石磚上鋪開一片詭異的顏色,林逸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怔怔望見面前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那裡,手中一柄長劍閃著寒光。

下個時刻,那人丟了劍,三兩步走過來俯下|身將林逸緊緊抱在懷中。

透過那雙有力的手,林逸感覺到那人在微微顫抖。

他試著叫了一聲:"哥?"

林亦風將頭埋在林逸的肩上,悶聲道:"小寒,哥來晚了。"



54.

林亦風是出宮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的。

那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他騎馬走在街上,看見那些原本被皇帝派去保護自家弟弟的大內侍衛正在街道上漫無目的的閒逛。那些人林亦風是認識的,他心裡好奇,便下了馬走過去問個究竟,結果卻從戰戰兢兢的侍衛們口中得知,林亦寒下午出了門就不見了蹤影,到現在還沒找到。

帶頭的侍衛一臉絕望地看著鎮北王林亦風,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要告訴皇上?"

林亦風搖頭道:"再找找,京城這麼大,興許是迷路了。"他這麼說著,心裡卻隱隱的有些不安,於是叫那些侍衛們繼續秘密尋找,自己則騎上馬朝林府的方向奔去。

回到林府,果然從守門的下人那裡得知那人已經回來,此刻正在後花園散步。林亦風鬆了一口氣,心裡那種莫名的感覺卻並沒有就此消失不見,反而愈發加重。

夜幕降臨,後花園沉浸在靜謐的黑暗中,偶爾經過的風輕輕拂動草木,渀佛呢喃細語。

就在這一片寧靜中,少年的喊聲顯得尤為突兀。

林亦風心裡一緊,快步朝傳出聲音的水榭方向跑去,他常年行軍打仗,眼力非凡,一腳踏上台階,遠遠的竟望見那人被一個陌生人半托半拽地壓在地上,少年不住掙扎,壓在上面的人影猶如惡鬼,眼看就要將少年瘦弱的身體吞沒。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林亦風陷入一種莫名煩躁當中。沈黎昕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伯樂,林亦風曾經發誓永遠效忠於沈黎昕,幫那人奪取天下,然而早上的時候他卻冒出把沈黎昕"殺之後快"的可怕想法。儘管那個想法很快被理智壓制,似乎將來永遠也不會被人知道,林亦風卻漸漸的開始懷疑自己的執著與內心最初的想法。

他與沈黎昕一起度過了少年時最不羈的日子,卻是與另一個人從小同甘共苦相互扶持著一路走來。儘管絕大部分時間林亦風與林亦寒是分開的,林亦風卻總禁不住去思念直到胸口隱隱作痛。他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卻無法抑制這種感情在心中緩慢滋長,生根發芽。

而此時,林亦風雙目幾近眥裂,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幾乎無意識的抽出腰間寶劍,快步上前狠狠朝那人身上砍去--

頓時鮮血迸射,那人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歪倒在一邊,頭顱滾落。

少年的白衣被鮮血染紅,襯著慘白的面孔和茫然的雙眸,猶如破敗的人偶,渀佛隨時都會分崩離析。

林亦風不由得走過去將那人抱住,緊緊擁在懷中。臂彎裡的身體瑟瑟顫抖,脆弱的不堪一握,他小心翼翼地呼吸著,不停用手撫摸少年的頭髮。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張口發出聲音才發覺自己也在害怕。

在抽劍劈下的一?那,他怕一切已來不及,怕看見那人被糟蹋蹂躪。

然而少年依舊完好無缺,林亦風才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後知後覺,他發現自己最怕的是失去那人。

沈黎昕得知消息連忙快馬加鞭趕到林府。林府燈火通明,卻顯得有些陰森慘淡,後花園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嘈雜和哭喊,渀佛夜幕中穿梭的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闖入臥房時看見林亦風坐在床沿,少年躺在他懷中,卻是臉色慘白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冷汗涔涔。

少年沾滿血污的衣衫已被退去,此時一身白色單衣蜷縮在林亦風懷裡,像極了受驚的小動物。

然而在場的人都知道少年並未睡去,牙齒打顫的聲音暴露了少年此時的真實狀況。

眼前的場景,沈黎昕卻是怔怔望著,一時間忘了上前。

林亦風緩緩抬眼,這個平日裡剛毅果敢的青年此時神情淡然,一雙無神的眸子落在沈黎昕身上,露出略顯慘淡的笑:"皇上,臣此刻實在是不方便起身。"

沈黎昕點頭表示理解,隨後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俯□,伸出雙手試圖抱起林亦風懷中的人,那人卻感覺到有人在動他,反而死死抓住林亦風的衣袖,一動不動。

林亦風嘆氣道:"小寒,皇上來看你了。"

"……"林逸背對著床外,不發一語。那時候林亦風為了自己而砍死了孫易,明明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他卻跟林亦風一樣陷入深深的憂慮。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林亦風不是真正的沈姓王爺,一個仗著皇帝的信任而迅速站在大周頂端的寒門將軍,他腳下的支撐太少,原本就搖搖晃晃隨時都會傾斜,此時被卸去一根支柱,整個支架開始叫囂著要倒去。想到這裡,林逸突然為林亦風感到不值。

只不過一個孫易,就算真的對自己做了什麼,也罪不至死。況且那人還是孫棟才夫妻倆唯一的兒子,古人向來重視香火傳承,孫棟才夫妻為了兒子甘願賣身為奴,此時突然失去兒子,傷心過度之下做出什麼事都說不定。

林逸並不是可憐孫棟才夫妻,而是擔心林亦風的安危。雖然他知道殺人要償命,可他卻不希望林亦風因為這件事而有任何損傷。

他裝作受驚過度的樣子蜷縮在林亦風懷裡,以此來告訴皇帝那個被殺的人是罪大惡極,自己才是受害者,林亦風只不過是救了自己。

沈黎昕只叫人搬了椅子坐在床前,與林亦風相視半晌,終於開口道:"朕都知道了。"

林亦風斂著神色,輕聲道:"一切都是臣一人所為,與他無關。"

沈黎昕無奈地笑了笑:"你以為朕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把你抓進大牢嗎?況且那人還對小寒……"

林亦風一時沒反應過來:"皇上?"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這件事,朕會處理。"

林逸猛地翻身,睜開眼有些驚奇地看向皇帝,沈黎昕先是一愣,隨後露出柔和的笑容。

"小寒,朕不會把你哥哥怎樣的。"

入夜,順天府尹剛摟著小妾睡下,外面就聽見府中管家來報,說有人敲了順天府衙門外的鳴冤鼓。

順天府尹袁成不以為然,準備叫衙役打發了告狀者,管家卻小聲道:"這次被告的人,大有來頭。"

月朗星稀,上京城陷入完全的沉睡中。從袁府到平原侯府,一路上數人以火把開道,如此興師動眾的排場,吵醒了附近百姓,人們偷偷將窗戶打開一條縫隙朝外望去,整個街道被照的猶如白晝,那些家丁打扮的人訓練有素地舉著火把站在道路兩邊,恭敬等待一個中年男子策馬飛馳而過,夜深人靜,馬蹄聲久久迴盪,隱隱傳出幾分緊張詭異的意味。

袁成在平原侯府的會客廳來回踱步,沒過一會兒便看見一個冷峻青年從後面走過來。

平原侯謝長卿年齡剛過三十,任職大理寺卿。儘管世襲平原侯爵位,卻是人丁凋零,這一代只有謝長卿一人入仕,做的卻是不冷不熱不高不低的大理寺卿,謝家衰落之勢初顯。大半夜的被吵醒,謝長卿臉色十分不好看,他望著面前的順天府尹,不耐煩道:"袁大人,你大半夜跑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袁成一臉愧疚地看著謝長卿,小心翼翼道:"侯爺,大事不好。"

謝長卿在主位坐下,隨手舀起桌子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怎麼?"

"侯爺,我剛接了一件棘手的案子。"

"奇怪了,我任職大理寺沒幾年,倒是府尹大人比我有經驗,遇到棘手的案子不跟順天府官員商量,跑到我府上做什麼?"

"侯爺,此時有關皇親國戚,我實在是不敢妄然處理……"

"到底是什麼事?"

"鎮北王殺了人。"

謝長卿握著茶杯的手驟然一緊,心中狂跳:"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那受害人聽說是大理寺的司儀丞孫易。"

謝長卿心中激動,表面上卻依舊裝作一副沉著的樣子,他喝了一口茶,隨後砰地一摔,茶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鎮北王林亦風竟然敢罔顧大周律法行兇殺大理寺的人,本官定要呈報聖上,為枉死的司儀丞討回公道!"

袁成拱手道:"順天府會協助大理寺辦案,定要給侯爺一個交代



55.

平原侯向來都是馮家一派的人,他的正妻于氏是宮中於貴妃的親姐,當初謝長卿迎娶于氏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為謝家找一座靠山。謝長卿深知謝家與於家利害一致,所以於家在朝廷的對頭就是他的對頭,於家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所以當他得知鎮北王的事,心中跳出的念頭並不是驚訝,而是狂喜。

眾所周知林亦風是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將軍,林亦風的出現打破了朝廷長久以來的利害平衡,那人手握重兵鎮守邊關,看起來似乎與朝中勢力沾不上邊,卻惟獨有個居於後宮高位的皇后弟弟。儘管林皇后上位不久,並無作為,但他的存在就是一個潛在威脅。在這一點上,年輕的平原侯謝長卿與永寧侯於業早就達成一致。林氏兄弟不能不除,只是缺少一個時機。

而現在,老天爺送給他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謝長卿便打髮妻子于氏進宮找於貴妃通氣,自己則派人偷偷捎信給永寧侯於業,與此同時,順天府尹秘密安頓好孫棟才和秦珍夫婦,上京城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湧動,渀佛正在醞釀一場大風暴。

早朝過後沈黎昕留下謝長卿,謝長卿老老實實地說了昨天夜裡從順天府尹那裡得知的事,並裝作心驚膽顫的樣子詢問皇帝的意見。

沈黎昕似乎感覺到今天的大理寺卿與往常不同,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對謝長卿道:"鎮北王不過是砍了一個以下犯上的平民,有什麼可查的?況且朕聽說孫易的父母俱是林府的家奴,教訓一個奴僕的兒子理所應當,你們別太小題大做。"

謝長卿道:"皇上,如今上京到處在穿鎮北王性情殘暴恃寵而驕,罔顧人命。據臣所知,孫棟才和秦珍並非林府家奴,而是林府的座上賓,說來鎮北王和林皇后還要尊他們二位為長輩,孫易是林皇后的表兄,本來感情十分要好,卻莫名其妙的變成鎮北王刀下亡魂……這孫易還是大理寺的一名司儀丞,也算有品級的官員,鎮北王無故殘殺官員,怎麼能當一般的案件處理?"

沈黎昕面色微慍:"謝長卿,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忤逆朕?鎮北王到底怎麼你了?"

"鎮北王青年才俊,當世英雄,臣向來佩服。只是臣作為大理寺卿,也要秉公辦事,如今鎮北王剛一回京就出了這種事,傳出去讓皇家顏面受損,臣實在是痛心疾首……"謝長卿神色淡然,撩袍跪在地上。

沈黎昕咬牙切齒道:"朕說不許就是不許,謝長卿,你想保住腦袋就給朕老實點。"

謝長卿回到平原侯府,永寧侯於業已在書房等候。他快走進書房,看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一副山水畫前,似乎正在賞畫。

謝長卿走過去拱手道:"於大人。"

於業年過四十,統領監門府兵鎮守京畿,深得皇帝信任。馮家權傾朝堂許多年,於業拼了很久才得以與之抗衡。在林亦寒沒進宮之前,他並未覺得林亦風對他是個威脅,直到後來林亦寒被封為皇后,宮中頻頻傳出皇后專寵,於貴妃失勢的消息,他才將注意力轉移到林氏兄弟身上。眼看馮家勢力越來越忌憚皇帝,朝中寒門官員越來越多,於業隱隱的感覺危機到來。事實上他已經在暗地裡謀劃林氏兄弟落馬,眼前便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於業先是跟謝長卿聊了一些家常,隨後話題一轉,沉聲問道:"皇上怎麼說?"

謝長卿知道於業所指,於是苦笑道:"皇上自是維護鎮北王,其實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況且我聽說孫易是個好色之人,垂涎林皇后?容已久,鎮北王一怒殺人倒是可以理解。如今皇上又極力維護,這事,估計沒什麼文章可做。"

於業看了他一眼道:"這件事,怎麼會如你所說的沒文章做?罔你還是謝侯後代……我於家女兒嫁與你真是可惜了。"

謝長卿一愣,隨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單憑岳丈吩咐。"

"你且暫時穩住皇上。"於業這樣說完,甩袖離開。

林逸第二天就跟皇帝回宮了。

臨走的時候他跟林亦風執手相看淚眼(裝的),直到皇帝週身散發出詭異的黑色氣體才戀戀不捨的鬆開,上了馬車。

回到瓊花宮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留守宮人近期發生的事,宮女晚霜告訴他這幾天並沒發生什麼大事,各宮有唏噓的有羨慕的,卻都老老實實在自己宮裡呆著,難得一片和諧。

林逸剛放下心,外面就有宮人來報說是太后找他過去。

這太后自從過年後便沒再主動找過自己麻煩,如今怎麼突然又冒出來了……

林逸懷著忐忑的心情,去了星羅宮。

大殿中,馮太后坐在正座,她左邊還坐著一個熟人。

沈映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祥雲暗紋的墨色長袍,頭束金玉冠,更襯得容貌清俊無雙,雍容中透著幾分不食煙火的冷逸。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後,宮人搬了椅子在太后右手邊。

馮太后道:"皇后也是男子,不必避嫌,一起坐吧!"

林逸坐下之後眼睛總忍不住往齊王身上瞄,那人倒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樣子,彬彬有禮卻不多話。

馮太后見林逸看著齊王,笑道:"迎州齊王是皇上的親兄長,說來他跟皇上的關係,要比哀家還要親近幾分呢!"

林逸道:"是嗎,以前沒聽皇上提起過……"

沈映無奈地笑了笑:"本王與皇上有些小誤會,倒是沒機會解開。"

林逸道:"皇上向來寬宏大度,親兄弟哪有解不開的結?說不定他早就已經忘了為什麼怪你,齊王殿下就放寬心吧!"

沈映道:"如此甚好。"

馮太后望著兩人,驚奇道:"沒想到你們倒是聊得投緣,如此一來哀家也放心了。"

林逸有些奇怪地看向馮太后:"對了太后,今天您叫臣來究竟是……"

馮太后道:"先前齊王跟哀家說過一回,哀家尋思這件事還必須問問皇后的意見。齊王有個妹妹,已被哀家收為義女,性格溫婉賢淑,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今年剛滿十六歲。如今鎮北王在京城,年紀也不小了,齊王有意與鎮北王結親,將他的妹子許給鎮北王為妻。"

林逸一臉茫然地望向齊王,眨巴著眼睛道:"齊王殿下的妹子叫什麼?"我怎麼沒聽說齊王有個"溫婉賢淑"的妹子啊?!

沈映道:"本王的妹子姓孟單名一個玉。"

林逸差點栽倒:那個不是傲嬌妹子小玉嗎??!!哪裡溫婉賢淑了??!!

馮太后補充道:"皇上已經給了封號雅玉郡主,如何,配得上鎮北王吧?"

林逸突然感覺有些無力:"其實,我也希望兄長能早點成家,只是……我勸不動他,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這件事,我得回去跟兄長商量一下。"

馮太后臉上的笑容一僵,變得有些不耐煩:"皇后可要抓緊,雅玉郡主這麼好的姑娘錯過就沒有了。"

林逸連忙露出傻笑:"沒問題,我回去就問!"

等到林逸離開,馮太后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喝茶。

"鎮北王也不過是個從家奴升上來的,一個丫鬟配他綽綽有餘,皇后竟然還挑三揀四。"

沈映道:"話雖這麼說,但這種事最終還是要皇上定奪……"

馮太后瞥了一眼沈映:"皇上不會這種事也忤逆哀家。"

沈映苦笑:"太后,皇上肯定不會猜不出這其中的關係,他怎麼會答應鎮北王娶小玉?"

齊王與馮家利害一致,故而孟玉算是馮家勢力。如今鎮北王深受皇帝信任和重視,馮太后不是沒考慮過除掉林氏兄弟,只是他沒想到皇帝會如此維護林皇后,之前的一系列暗中動作非但沒能令皇后落馬,反倒讓皇帝變本加厲的保護起來。後來馮太后轉念一想,既然除不掉,那索性就把林氏兄弟變成自己人,這樣一來不但可以方便控制鎮北王,更是不用損一兵一卒,皆大歡喜的解決問題。

馮太后道:"這件事,只能從皇后身上找突破口,只要皇后同意,皇帝就會答應。齊王,哀家看你跟皇后聊得不錯,以後多跟他走動走動,把小玉也帶上。"

沈映表面上應了,心裡卻有些無奈:自己哪敢再跟他走動……皇帝不殺了我才怪……

林逸回到瓊花宮,卻發現皇帝正坐在殿中等自己。

他走進去奇怪地問道:"皇上,您怎麼來了?"

沈黎昕臉色陰沉,一語不發地等林逸靠近,伸手將少年攬入懷中。

林逸一下子懵了,掙紮了半天最終放棄,反正光天化日的他也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於是老老實實地趴在沈黎昕懷裡,小心翼翼問道:"怎麼了?"

"他們要有動作了。"

"誰們?"

沈黎昕嘆了一口氣,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臉頰:"不過沒關係,朕答應你們的事,肯定會做到,誰都別想動林亦風一根汗毛。"

林逸心中瞭然:"是不是,大臣們跟你說了什麼?"

"他們要大理寺嚴加審查。"

林逸哂笑:"為什麼?我哥又沒有錯,要審查也得審查我,誰叫孫易非要大黑天的來找我麻煩。"

沈黎昕望著少年,半晌道:"如果孫易真對你做了什麼,朕絕對不會輕饒了他。還好你哥哥及時趕到,不然之後的事朕不敢想……所以朕沒答應他們。"

林逸道:"這樣不好吧,叫他們查去,反正我們問心無愧。"

"你是不知道,"沈黎昕道,"他們哪是為了查林亦風,而是對朕不滿。如果讓他們查,說不定林亦風就真保不住了。"

林逸挑眉看向皇帝,這傢伙平時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竟然也會愁眉不展?這皇帝做的也真夠累的。

"對了皇上,我剛才去太后那裡了。"

"她跟你說了什麼?"

"他想讓我哥跟齊王結親。"

沈黎昕道:"他們做夢!朕不許!"

"……皇上您冷靜……"

沈黎昕鬆開林逸,站起身來回踱步:"他們一個一個都逼朕……"

林逸道:"就算太后想拉攏我哥,只要我哥把持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再說我哥也該成親了,皇上您決定把哪家姑娘許給他?"

沈黎昕一愣,怔怔道:"朕……沒想過……"

林逸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皇上你該不會真想把林亦風收入後宮吧?!

"只是,林亦風不能娶太后的人,說不定他一生就毀了!"

"……有這麼嚴重嗎?"

沈黎昕緩緩道:"我還記得先帝是怎麼死的。"

林逸心裡一驚,點點頭不再說話。

"說到底,都是因為我哥是鎮北王,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將軍,說不定沒有這些煩惱呢……"林逸垂著眼睛。

"你說什麼?"沈黎昕煩躁地在旁邊坐下。

"皇上,或許您應該放了我哥,也放了我。"

"什麼?!你哪都不許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逸湊過去,耐心講道,"所有的問題都是因為我和我哥的身份,如今朝中對我們不滿的人越來越多,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情。皇上,我和我哥並不是擅長鬥爭的人,我哥性情耿直,打仗還好,做官就不行了……而我……您也知道,我進宮這些日子,宮裡發生了多少事……我……"說到這裡,林逸突然有些哽咽。

"我實在是累了……或許對您來說,皇后之位是對我的寵愛和信任,但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萬眾矚目的靶子而已。"

沈黎昕心中一動,眼前的少年面色平靜,說出的話卻讓他有些心驚膽顫。

"你是朕的皇后,這位置朕不會讓給別人。"

林逸悽慘一笑:"在這樣下去,我真怕哪天不明不白就死了……"

沈黎昕抱住少年:"胡說什麼,朕說了會保護你。"

少年趴在沈黎昕懷裡,眸子裡蒙著水霧,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沈黎昕突然沒由來的一陣心痛。

"如果您真想保護我,那就……放過我和我哥吧……"少年這樣對他說。

半晌,沈黎昕緩緩道:"你說的,朕會考慮。"

幾日後,皇帝下旨,將邊疆守軍統帥換成另一個寒門出身的周鈺將軍,鎮北王林亦風留在京中等候派遣,實際上是無限期放假。皇宮裡,皇后林亦寒由於衝撞了皇帝而被廢去後位,貶為修華,移居溫泉宮。滿朝震動。

上京的春天來得早,溫泉宮向來以氣候溫和景緻秀美著稱,此時更是春和景明,百花繽紛。

林逸走在溫泉宮院中,石子路兩邊各色鮮花盛開,花香裊裊,入目可及一片燦爛。自從上次在溫泉宮裡住過,他就愛上這裡的秀美和幽靜,皇帝似乎明白他的心意,被貶之後立即賜了溫泉宮作為居所,讓那些原本想看廢后落魄的宮中人恨得牙根癢癢。

他沒想到皇帝真的會聽自己的意見,不但廢了自己這個皇后,還撤了林亦風的兵權。林亦風一開始有些不解,林逸把他叫到宮裡來開導過之後便釋然了,平時老老實實呆在皇帝新賜的鎮北王府裡不出門,只練武看兵書,日子過得平淡悠閒。

林逸則整日宅在溫泉宮裡,重操舊業研讀醫書,偶爾叫太醫院的蒼霖來指點一二,無聊就到院中賞花散步,泡泡溫泉,不必過問宮中事務,也沒有太后的訓斥和妃嬪的登門,過得別提有多舒服了。

儘管皇帝告訴他這只是權宜之計,等以還會恢復他皇后的位置。林逸在心中無奈地想:廢就廢了,千萬別恢復……當皇后傷不起啊……

而朝中,鎮北王林亦風被撤職後寒門官員多少有些不振,眾人的注意力也就重新轉移到太后為首的馮氏老牌權貴和貴妃為首的于氏新晉權貴的爭鬥上。

此時此刻,林逸望著院中繁華,若有所思地想到:事到如今,自己被圈養在後宮成了實實在在吃白飯的,或許可以想辦法出宮了。


男後橫行正文56尾聲

悠閒的日子又過了一個多月,林逸整日宅在溫泉宮,好吃好喝養著,又胖了一圈,他堅持每天早上在院子裡跑步,這樣一個月下來,精神好了不少,並且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多走幾步便要喘粗氣了。這身體原本就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飲食運動加強之後,個頭也躥了些,倒是有了同齡少年應有的感覺。

他偶爾照鏡子,看鏡子裡退去些許媚氣而略顯英氣的面孔,會呵呵呵傻笑不停,心想這才是我要的臉,長大以後一定帥到人神共憤奧……不過他每次傻笑都會嚇到旁邊的宮人。

這一日中午,他吃過午飯在院子裡散步消食,花圃的花開了不少,五顏六色的很是好看,他索性站在花圃邊欣賞了一會兒。

後面跟著的李小忠見林逸默不作聲地望著花壇,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以為他心裡抑鬱,於是開導道:"主子,您別難過,皇上肯定還是喜歡您的。"

林逸有些好笑地抬頭看向李小忠:"你從哪看出來的?"

"您看您的吃穿用度跟以前比一點都沒少,住的溫泉宮不知讓多少人羨慕……"李小忠說到這裡,又神秘兮兮地湊到林逸跟前:"奴才聽說,皇上已經很久沒去過其他娘娘宮裡了……"

林逸給了李小忠一個爆栗:"不好好伺候主子,做別的倒是積極,誰讓你打聽別人宮裡情況?"

李小忠捂著腦袋嘿嘿道:"主子開心,奴才們才能安心。奴才這是關心主子。"

林逸笑道:"油嘴滑舌,去一邊兒待著,我一個人走走!"

"哎!"李小忠應著,轉身退到遠處。

儘管這段時間一直宅著,林逸卻也對外面發生的事略知一二。就在鎮北王回京一個月之後,邊疆又傳來消息,突厥分裂成兩個部,東部由大王子統帥,遷往草原東北方,從此遠離大周。西部大部分疆土由三王子接管,由於內亂剛結束,西部百廢待興,三王子力排眾議,決定跟大周結盟,已經準備派使團到大周上京來。三王子派來的先行使者說,為了表示誠意,三王子想討個大周的公主做王妃,還要將自己的親姐姐,公主撒仁送給大周的皇帝。

這對大周來說是個好消息,有了突厥三王子做盟友,北部疆域從戰火中解脫出來,西部突厥這個屏障消除,大周可以跟西域各國互通往來,從此可以專心發展經濟生產,朝廷可以有更多精力來對付其他問題。朝中大臣開始慶幸當初皇帝沒同意用兵。

這段時間皇帝忙得焦頭爛額,自然無暇顧及後宮。

林逸又走了一會兒,把溫泉宮院中的花草都認了一遍,這才轉身往回走。然而他沒等走幾步,遠遠的看見一身玄色長袍的皇帝朝這邊走來。

林逸突然有些鬱悶:怎麼說曹操曹操就到?!不要這麼巧啊!!

他故作沒看見那人,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耳邊風聲呼呼,夾雜著皇帝有些氣急敗壞的喊聲,林逸心裡一陣緊張,卻依舊頭也不回,逕直進了大殿。

邁入殿門的瞬間,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將他緊緊環住。

林逸心跳很快,後背貼著溫熱的東西,隔著衣服似乎能聽到身後那人沉穩的心跳聲。

下個時刻,兩片溫暖落在他的耳朵邊緣,隨即濕軟的東西劃過,他不由得一哆嗦。

"小寒,你為什麼躲我?這麼久沒見,你不想我嗎?"沈黎昕用牙齒輕輕咬著少年的耳朵,聲音沙啞。

林逸臉頰有些發燙,卻是一動也不敢動,只戰戰兢兢道:"我……沒看見皇上過來……"

"叫我的名字。"沈黎昕的唇劃過林逸的臉頰,在他唇上逡巡,灼熱的氣息噴在林逸面前。

林逸咬著牙不說話,恍惚發覺,自己的身體似乎也變得有些燥熱。

沈黎昕見他沉默不語,也不勉強。將少年的身體扳過來面對自己,雙手捧著那張精緻的小臉輕輕啃咬,眼看著少年晶亮的眸子變得霧濛濛,身體也癱軟下來。在少年快要站不住軟倒的瞬間,他一手環住少年的腰,將其橫抱起來,邁步朝寢殿走去。

傍晚的時候林逸醒了,渾身上下叫囂著疼痛不已。

床上被縟凌亂,那個之前在自己身上亂搞的人卻不見蹤影。他小聲罵了一句,吃力爬起來準備去洗個澡。

李小忠顯然很高興,在幫林逸穿衣服的時候興奮地跟他說:"主子,奴才就說,皇上不會忘了您的!"

林逸有些頭疼,漫不經心地問:"他什麼時候走的?"

"半個時辰前吧……哎呀主子,皇上臨走的時候特地吩咐奴才們要好好照顧您呢!"

"小忠子,你那時候在旁邊站著,應該看見皇帝是從哪裡進來的吧?他來的時候,可帶了人?"

李小忠思索片刻,道:"好像沒有,皇上一個人來的,並沒有帶其他人。並且……他走的是邊門。"

林逸點點頭:皇帝竟然學會偷偷摸摸了……

李小忠望著林逸:"主子,您不開心嗎?"

"……"你被x一個試試,看你能開心起來不?!

林逸無奈地搖了搖頭,去洗澡了。

晚上的時候簡單吃了飯,叫宮女提了燈籠去院子裡散步消食。

溫泉宮的大門早早就關了,只留了供下人走的小門,這時候突然有幾個陌生的太監從小門魚貫而入,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提著燈籠,看穿著卻是品級很高的太監。

林逸站在不遠處,看著七八個人走進,為首的太監臉上沒有笑意,卻還是恭敬行禮道:"修華萬安,奴才們奉皇上之命前來請修華主子去瓊花宮。"

林逸望著那人,心裡狐疑地想道:自從來到溫泉宮,皇帝就沒叫過自己出去過,況且他下午剛來過,為什麼晚上突然叫我過去……去的還是早就沒人住的瓊花宮?

他表面平靜,點頭對那太監道:"勞煩公公,容我準備一下。"

說著轉身進了大殿。

李小忠之前一直在偷聽,此時興沖沖跑過來道:"主子,是不是皇上要恢復您的後位了?"

林逸彎著唇角:"誰知道呢……"

李小忠低低歡呼了一聲:"皇上終於開恩了!"

林逸無奈地看了一眼李小忠,隨後邁步進了內殿。

他心裡明白,如果是皇帝有事找自己,肯定之前就說了,不會多此一舉叫自己去別的地方,再說瓊花宮是皇后居所,如今早已沒人居住,皇帝就算要找自己,也應該把地點定在青霄殿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而不是瓊花宮。

他大可以點破心裡的疑問,拒絕前去。但是他心裡早就有個打算。

這些日子在溫泉宮裡做米蟲白吃白喝,日子雖然過得舒適無憂,卻也實在無聊。他不想像一隻豬似的在皇宮裡過一輩子,並且他已經在籌劃自己的出宮大計。眼前的情形,倒是跟自己設計的眾多方案的其中一個有些相似,這是一個契機,他必須冒險試一試。

更換上比較正式的服裝,林逸跟著幾個太監出門了。

一行人來到瓊花宮門前,只見殿內燈火輝煌,十幾個華服女子端坐其中,位於上座的,竟是馮太后。

先前林逸被廢了後位,鳳印也重新交還馮太后手中,馮太后重新執掌後宮,手段凌厲了不少,宮中人人自危,倒是變得出奇平靜。林逸自從變成修華,足不出門,一直很老實,卻不知道哪裡讓馮太后看不上眼,竟叫了這麼多人來看自己被訓斥。

林逸無奈地想著,邁步進了大殿。他上前行跪禮,馮太后卻並不叫他起來,而是用嚴厲的聲音道:"林修華,你可知罪?"

林逸小心翼翼抬頭,傻兮兮地看著馮太后,一臉茫然道:"太后……臣怎麼了?"

馮太后皺著眉,卻是嘆了一聲,沉默不語。

旁邊於貴妃面色淒然,此時紅了眼睛,掏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淚珠。史妃雙手捂著面孔,肩膀一抖一抖的,已經悶聲哭了起來。

林逸眨巴著眼睛:"難道是……小皇子出事了?!"

馮太后用力一拍扶手:"混賬,你可知大皇子和二皇子被你害的差點丟了性命?!"

林逸目瞪口呆地指著自己:"我害的?"特麼的我都忘了倆小孩長什麼樣了好不好?!

馮太后用力喘著氣,一雙憤怒的眼睛盯著林逸:"叫他們把東西舀過來!"

兩個宮女端著托盤走到林逸跟前,俯身將托盤上的東西送到林逸眼前,林逸定睛望去,卻發現那上面分別擺著一個用草紮成的小人,小人身上貼著一張寫著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紙,還紮了好幾根銀針。

"……"擦,別總舀我跟你們這幫娘們兒相提並論!老紙要是想讓他們死,早就提刀去砍了,犯得著用這麼陰險的法子嗎?!再說作為無神論者老紙根本不信這東西好不好?!

--你們……不能侮辱我的智商噢!!!

趁著功夫,林逸又瞄了瞄周圍的妃子,卻發現那些人也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渀佛眼前跪著的人罪大惡極,應該立馬拖出去斬首示眾。

馮太后緩了一會兒氣,又道:"大皇子和二皇子還在病中,這東西又從瓊花宮寢殿的床下搜出來。本朝最忌巫蠱,林修華你竟然還敢做這種東西?!"

林逸在心裡咆哮:老紙都一個月沒在這裡住過了好不好!!!

表面上故作誠懇:"臣真的不記得藏過這種東西,再說臣早就不是皇后,不住在瓊花宮了,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寢殿床下,臣真的不知道。"

馮太后道:"既然你說不知道,那接下來的東西你怎麼解釋?!"

還有???

林逸再次下巴落地,怔怔望著兩個太監端著托盤走進來,他們的托盤裡也放著草人,上面寫的名字卻是皇帝和太后。

"這些是剛才哀家派人去溫泉宮搜出來的。"

"……"算了,你們隨便侮辱我智商吧,我不想跟你們玩了……

就在這時,皇帝匆匆走進大殿,焦急的眸子落在林逸身上,卻是很快恢復鎮定,從容走向馮太后。

"朕已經聽說了,"沈黎昕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緩緩道,"宮裡怎麼會出這種事?"

馮太后抬眼,反問道:"哀家怎麼知道?皇上,如果不是哀家發現得早,你與哀家恐怕都要被這妖人害死了!"

皇帝在馮太后旁邊落了座,馮太后跟他說了巫蠱的事,並且還叫來所謂的證人講述事情經過,如此一來,人證物證俱在,案情查的滴水不漏,就差嫌疑人認罪,沈黎昕想為林逸辯解都沒了理由。

沈黎昕深吸一口氣,道:"林修華,你有什麼想說的?如果這其中有冤屈,朕會為你做主。"

林逸道:"臣……實在是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皇上,太后,你們或許應該問問我宮中的人,他們能證明臣是清白的。"

馮太后冷哼道:"他們早就被你收買,又怎會出賣你?"

"……"太后英明,一聽您這麼說,我估計我宮中人倒戈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因為你已經把他們給收買了啊啊啊……

林逸有些疲憊地抬頭看著沈黎昕:"不問問又怎麼會知道?"

於是侍奉林逸的宮人全部被叫到瓊花宮,果不其然,有大部分宮人招出一些林修華曾為皇后時做過的惡事,只有李小忠和流霞晚霜等近侍為林逸做辯解,卻都被馮太后說成是"被收買的"。

事實上,林逸早就預料到眼前的情況。

如果皇帝將自己廢掉之後從此不聞不問,或許別人不會記恨。就是皇帝的這種"我廢了你卻要告訴別人我對你還是很好"的做法,讓眾人感覺自己是個威脅,不得不除之後快。況且如今自己只是個修華,早先做皇后的時候就被陷害過不少次,如今陷害自己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輕鬆。

收回思緒,林逸朝皇帝投去一個悽慘的微笑。

沈黎昕儘管面無表情,心裡卻像被揪住似的抽痛著。

馮太后問:"皇上,你準備怎麼處理?"

沈黎昕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年,半晌才緩緩道:"先關起來吧,朕最近實在太忙,顧不上這些事。"如今在這大殿中,只有他知道那少年是無辜的,卻不能妄然出手相救。他已經怕了將那少年推入火坑的感覺,如果眼下他保了少年,過後或許會有更多人記恨。比起未知的危險,不如現在穩住太后,讓她不要急著動手。

馮太后理解地點點頭:"也好,來人,把他關進天牢。"

沈黎昕擺手道:"先讓他在溫泉宮禁足吧……"

馮太后點頭:"也好。"

林逸回到溫泉宮,卻發現以前侍奉自己的那些宮人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面孔。只是他心裡坦蕩,倒也沒什麼可怕的,進屋之後倒頭便睡。

早上醒的晚,新來的宮女服侍的也沒有流霞晚霜麻利,李小忠不在沒人給他講笑話,一整天都十分沉悶。

吃晚飯的時候王福來了一次,說了些客套話,偷偷塞給林逸一張紙條。睡覺前林逸將紙條打開來一看,竟是皇帝寫給自己的,叫自己安心的話。

只是……精明如馮太后,哪能讓自己等到皇帝來救?

果然,深夜的時候,林逸被宮人粗暴的搖醒,說是於貴妃奉太后的脀旨前來審訊林修華。

林逸穿好衣服來到前殿,發現於貴妃站在殿中央,一身五彩羅裙襯得玲瓏的身體愈發婀娜,頭上挽著飛天髻,身上衣袂飄飄,美得像畫中走出的人。

林逸今天膽子放大了些,直直盯著於貴妃看,瞅得於貴妃渾身不舒服,秀眉一皺,怒道:"你看什麼看?!"

他笑道:"貴妃娘娘今晚穿得好看,臣不由得看得呆了,請娘娘恕罪。"表情卻沒有半點愧疚。

於貴妃暗暗咬牙,心想這人簡直就是個不知羞恥的登徒子,但轉念一想……

很快她便換上笑臉:"林修華。"

"臣在。娘娘這麼晚了還要來審訊臣,真是辛苦。臣以前聽說女人熬夜對皮膚不好,娘娘今晚回去一定要注意保養啊,不然變醜了,皇上會不願理你!"

"你--"

林逸眨巴眨巴眼睛:"臣是在關心娘娘。"

於貴妃索性不再看他,轉身走到座位上坐好:"林修華,本宮知道如今皇上被你迷的魂不守舍,你可知,宮中巫蠱是重罪,按律當斬。就算皇上此次能維護你,事情傳出去,外人也不會饒你,皇上會因為你而被扣上輕信讒言昏庸無能的帽子,這罪你擔得起嗎?!"

"哦。如果我真有罪的話。"

見少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女子彎起唇角,笑容詭異:"事到如今,你還要說自己無罪嗎?"

林逸道:"是啊,你們合夥設計我,我怎麼會沒罪呢?嘿,真沒想到,貴妃娘娘會跟太后沆瀣一氣站在統一戰線……"

於貴妃笑道:"林修華也不算笨,既然如此,本宮就跟你實說了吧,本宮與太后的確水火不容,但我們都知道,你是我們共同的威脅。"

"不會吧?"林逸苦笑,"我都不是皇后了,你們怎麼還咬著我不放?!"

於貴妃道:"因為皇上喜歡你。"

"……"

"因為他喜歡你,超過宮中任何一人,所以你才……必須死。"

林逸愣了半晌,乾笑道:"哪能呢,皇上只是舀我做消遣罷了,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移情別戀的,相信我吧!"

於貴妃嘆氣:"我是女人,所以我比你看得清楚,皇上是真心喜歡你。我剛入宮的時候,以為皇上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我不敢妄想得到他的心,只想把屬於我的權利牢牢握在手中,在宮中站穩腳。然而這一切在你進宮之後全都變了……我萬萬沒想到,皇上他……並不喜歡女子……他竟然也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於貴妃泫然若泣,林逸心中也萬分糾結。此刻於貴妃說的,像一顆砲彈似的在心中炸開,耳中一片嗡嗡聲,於貴妃的聲音渀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馮太后跟本宮說了,如今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只要你……"於貴妃頓了一下,"只要你自我了斷,等你身過,太后與本宮會澄清這件事不是你做的,還你清白。"

"哦……"林逸呆呆應著。

於貴妃走的時候,塞給林逸一個藥瓶。

"這是鶴頂紅,服下後半個時辰便會嚥氣,太后的意思是讓你走得體面一點,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但是,只限今晚……"

林逸訥訥點頭,看著於貴妃離開了。

回到寢殿,他屏退了值夜的宮女,獨自一個人坐在床邊。

事實上他早就猜出皇帝的心意,卻習慣於裝鴕鳥,不願承認罷了。他卻沒想到這件事其他人早就知道,他即便臉皮再厚,也無法裝作不知道了。那人對自己很好,他對那人的感覺……總是十分複雜……

手裡緊緊捏著於貴妃給的毒藥,林逸皺著眉想道:自己卻是想要出宮的。身為男子,他實在無法接受自己作為另一個男人的妃子呆在後宮。重活一世,天下之大,自己怎麼會甘心禁錮於皇宮這個牢籠之中?!

果然……還是走吧……

想到這裡,林逸神情變得堅定。

於貴妃送來的毒藥,恰恰就是讓自己脫身的契機。要知道他也算讀過不少醫書配過不少藥,先前白庭雲和唐梓救了張婉玉,就是用了一種可以使其假死的藥。那時候自己因為好奇,跟白庭雲討了一瓶,本打算萬不得已的時候喝下藥來個金蟬脫殼,卻沒想到於貴妃和馮太后急著讓自己死。

好吧,一個大老爺們兒喝毒藥死實在是面子上掛不住,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出去再說!!!

下定決心,林逸站起身去自己的小藥箱裡翻白庭雲給的藥。

沈黎昕這天晚上批奏摺到深夜,卻是心神不寧。

見王福端來安神茶,沈黎昕叫住他問道:"今天你去溫泉宮了吧?"

王福道:"是的。"

沈黎昕望著遠處幽暗的大廳:"他……怎樣了?"

"回陛下,奴才看林修華主子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王福,你說朕……這樣做是否是正確的……"

王福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慮,奴才不敢妄加評論。"

沈黎昕苦笑:"他不讓我護著他,說那樣只會讓別人更記恨他。你說他怎麼那麼愛逞強,都是朕的人了,朕不護著他,誰還能保護他……"

王福不敢搭話,只望見皇帝這麼說著,臉上揚起溫和的笑意,那神情卻是他從沒見過的,不由得十分驚訝。

沈黎昕沉默半晌,終於像下定決心般站起身:"走,去溫泉宮看看。"

另一邊,林逸剛吃了藥,躺在床上愣神。

藥效很慢,吃完後很長時間才略微感覺身體有些發麻。

他翻了個身,面朝床裡。

不知道皇帝發現自己掛了會是什麼反應。雖然自己早就跟唐梓他們通過氣,叫他們給自己收屍,但是……等自己不能動了,會不會有變量呢……?

或許應該寫個遺書什麼的……

林逸想到這裡,連忙翻身想要起來,然而手臂有些不受控制,剛吃力撐起身體,整個人卻重心不穩摔到地上。好在此時痛覺已經失靈,他感覺不到疼。

躺在地上望著遠處的書桌,此時的情形,自己恐怕已經沒力氣爬過去把遺書寫完了。於是林逸又蛋疼地爬回床上。

--或許自己可以咬破手指在床單上寫點東西……但是……那樣不會顯得像兇殺案現場嗎嚶嚶嚶……

此時此刻,思考也會消耗能量,林逸很快就發現自己大腦也變得遲鈍,身體完全動不了。一股寒意蔓延至全身,似乎有液體從嘴邊溢出,但是他沒有力氣伸手擦掉了。

這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十分不好,寒冷和莫名的恐懼包圍著他,讓他一時間有些後悔自己的決定。

然而,他已經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意識恍惚間,他似乎看見有人推門進來。

他望著皇帝驚慌失措的臉,無力地揚起唇角。

對了,既然皇帝來了,就交代點遺言吧……

於是他用盡力氣扯住皇帝的袖子。

"讓……我哥……接我回……去……"

說完這句話,林逸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沈黎昕推門進來的時候心懷忐忑地叫了一聲:"小寒……"

殿中僅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幽暗,隱隱的看見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身影,帷帳只垂了一邊,少年面朝著床的裡側,露出一身雲白色繡著祥雲暗紋的長袍,白皙的脖頸,烏黑的被束起的頭髮。--卻不像是在睡覺。

他心裡疑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扳過少年,視野所及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少年雙目緊閉,臉色青白,嘴角溢出一絲血線直蜿蜒向床單的一攤,這場景竟跟那一日他將少年從齊王府帶回來時一模一樣。

沈黎昕腦中嗡的一下,連忙抱起少年,他伸手想去碰觸那人的臉頰,卻發現雙手顫抖不已。這時候少年緩緩睜眼,看見沈黎昕後微微一笑。

沈黎昕一陣欣喜,抱著那人小聲道:"小寒……你……朕去傳太醫……"聲音也在顫抖。

少年卻渀佛沒聽見他的話,只緊緊抓著他的袖子,氣若游絲地道:"讓……我哥……接我回……去……"

沈黎昕道:"朕在這裡,你哪都不許去。"

少年只是微笑,隨後緩緩閉上雙眼。

沈黎昕怔怔望著,腦中一片空白。這時候王福驚慌地走過來道:"陛下,奴才在桌子上找到這個……這是鶴頂紅……"

沈黎昕搖頭道:"他哪有那麼傻,他為什麼要自殺?王福,快去傳太醫……不……"沈黎昕恍惚地抱著少年站起身:"隨朕去太醫院。"

懷中的身體輕若羽毛,觸手可以一片冰冷,少年面色安詳,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唇上卻染著霜色,渀佛一個精緻的人偶。

王福早在皇帝推門進去的時候就已發覺,早就派人去叫夜裡在宮中值守的太醫。

沈黎昕抱著那人走出殿門,恍然間看見兩個太醫匆忙跑過來,兩人在沈黎昕面前下跪行禮,卻被沈黎昕制止。

皇帝面色沉靜,渀佛君臨朝堂,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嚴:"你們快過來看看。"

兩位太醫草草行禮,跑過來小心翼翼察看皇帝懷中人的情況,片刻之後兩人道:"陛下,林修華已經……去了。"

沈黎昕呼出一口氣,再次吸氣的時候氣息卻有些亂了,他瞪著眼睛怒道:"胡說!他怎麼會死?朕不許他死!"他重重喘著氣,眼前一陣花白。

"你們給朕滾,王福,去把白庭雲和唐梓找來,只有他們才能治好他!"

天濛濛亮的時候,唐梓打著哈氣被官兵從被窩裡叫醒,撓著自己的雞窩頭推開門,卻被那幫官兵二話不說就架走了。

馬車飛馳而入皇宮,唐梓被晃得差點吐出來。他掀開簾子朝外面望去,整個皇宮沉浸在一片寂寥蕭索的灰色當中,渀佛鬼魅。

馬車停在一個陌生的宮殿門口,他被人推搡著跌跌撞撞走進去。宮門內安靜得有些詭異,冷風的呼嘯像是女鬼在黑暗中哭泣。

等到他走進寢殿,看見床上躺的那人,才完完全全明白過來。

--這麼快就干了,你倒是有效率。

他邊在心裡調侃著邊走過去,那少年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似乎睡著了,然而胸口早已不再起伏,青白的面孔上蒙著一層冰冷的顏色,卻是早已沒了氣息。

唐梓並沒動那人,只站在邊上偷偷看了片刻。皇帝坐在床邊,神色平靜,雙手卻緊緊握著少年的手,視線一刻也沒從那人身上挪開。

他故意咳嗽一聲,沈黎昕這才發現來人,抬頭望了唐梓一眼:"唐大夫來了,快來看看他,怎樣了……"

唐梓心裡糾結片刻,故作淒然地嘆氣道:"皇上,他早就已經……"

沈黎昕突然激動起來:"不可能!你再好好看看!!!他是不是舊疾復發?!你師傅能治好他嗎?"

唐梓道:"皇上,他喝了鶴頂紅,一個時辰前已經去了,請您……節哀。"

下個時刻,沈黎昕猛地站起身,一隻手緊緊捏住唐梓的肩膀,雙目幾近眥裂,竟是動了殺意。

唐梓一下子緊張起來,準備隨時招架對方的攻擊。

對方卻緩緩鬆了手,面露疲倦,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床邊,握著少年的手,痛哭出聲。

唐梓看得心中惻然,望著一動不動的某人,感嘆道:你就造孽吧!

林逸瞪了唐梓一眼,隨手將一大盤羊肉倒進火鍋。

"你才造孽!你是沒見他當初是怎麼整我的!要不是我足智多謀英明神武,早就死翹翹了,還哪有機會跟你一起喝酒!"

唐梓舉起酒杯,悠悠喝著:"對,你足智多謀英明神武,皇后娘娘修華娘娘終於逃出升天,大掌櫃強勢歸來。"

林逸笑著回敬,一盅酒下肚臉色泛紅,夾菜的動作也有些飄忽。

唐梓驚道:"你不會喝酒?!"

林逸道:"誰說我不會喝酒?!"說著又倒了一杯,一口下肚。

唐梓撲哧一笑:"你別喝多了,到時候林將軍要找我麻煩。"

林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才不會呢……"

唐梓笑而不語,自己也斟了一杯,仰頭喝掉。在窗外,是草長鶯飛的□。

當初,他們也是在一個春天,幾經輾轉離開京城,一路護送某禍害少年來到洛州。

唐梓關了京城的飯店,轉而開在這個北部小城,近兩年大周與西域往來頻繁,邊陲小城漸漸成為交通要地,林逸和唐梓的合夥生意越做越大,僅飯店就在洛州城中開了四家,後來林逸又將魔抓伸向布莊和外貿,手下有兩個行貨商專門去往西域做生意,將天朝的絲綢和茶葉賣出,再換來西域各國的特產運回國,在大周販賣。就連唐梓也不得不佩服,林逸這個人看起來傻乎乎的好像沒什麼腦子,做生意倒是很在行,尤其眼光獨到,好多商機都是林逸想到,唐梓執行,兩人一文一武,雙"劍"合璧,僅用了三年,便成為洛州乃至西北首屈一指的富商。

唐梓望著窗外的景色,感嘆道:"已經三年了……"回頭,卻發現少年垂著頭,正把玩著手裡的一件小東西。

林逸已經十七歲了,這身體果然照他的設想長得很帥(自以為),儘管經常曬太陽皮膚也不見黑,面孔倒是英氣逼人,個子也高了不少,出門走在大街上會引來男女老少頻頻側目,儼然就是翩翩濁世佳公子。用林逸的話來說:晚上睡覺都會被自己帥醒……(唐梓嘔吐中)

此時少年一手搭在窗上,另一手卻捏著一個小東西,他垂著頭,衣襟微鬆,細瘦的脖頸下隱隱現出輪廓好看的鎖骨,面容精緻,一雙眸子明如秋水,睫毛很長,像小扇子似的微微顫著,渀佛振翅欲飛的蝴蝶,整個人散發著魅惑的氣息。

唐梓看得出身,心裡感嘆:妖孽不愧是妖孽。定了定神,好奇地問道:"你看什麼呢?"

少年卻沒抬頭,只把手中的東西在唐梓眼前晃了晃,唐梓定睛望去,發現那是一個翠鸀的扳指。

那扳指通體翠鸀,沒有半點瑕疵,質地均勻光滑,在陽光的照射下,渀佛能從中透出光亮,一看就是極好的玉。

唐梓道:"我記得你好像把那些明器都當了,怎麼又出來一個?!"

林逸笑道:"我留一個作紀念不行啊?!"

"行啊,我又沒說不行,你喜歡就留著唄,反正是你的陪葬品。又不是我的……"唐梓小聲嘟噥。

三年前宮中出了巫蠱之亂,修華林氏被人陷害獲罪,卻在夜裡服毒自盡,皇帝大怒,責令大理寺嚴加審查,最後翻出於此事相關者近千人,馮太后和於貴妃也沒能倖免,一時間宮中人人自危,頂不住壓力自盡的宮女太監數不勝數。最後終究是為林修華翻案,追封林氏為聖仁皇后,出殯那日滿城悲慟,皇帝並鎮北王親自扶靈至東陵,而後三年為國喪,全國不許行喜慶之事。

唐梓思維有些跳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皇帝死了老婆讓全國的人跟著傷心,全天下就屬他最霸道。如今三年期滿,我是不是可以娶老婆了?!"

"你娶啊,沒人攔你,你要娶誰?"林逸眼角微微彎起,像是在笑,卻又莫名的給人平靜的感覺。

唐梓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沒想好。"

林逸白了他一眼,繼續吃東西。

唐梓突然想到什麼,湊過去道:"你呢?"

"我什麼?"

"你要娶老婆嗎?"

"死開!我這麼帥,我老婆一定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不過她還沒出生呢,我不著急。"

唐梓搖頭晃腦:"哦……"

林逸有些心虛,用力推了他一把:"別看我,吃飯!"

兩人從飯店裡出來,左拐右拐地進了一條幽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一扇朱紅色大門安靜聳立,兩邊的石獅子莊重威嚴。

兩人卻走到旁邊的一扇小門,推門而入。

院中栽著柳樹,春天的時候柳絮亂飛,像飄雪似的。林逸和唐梓穿過一扇角門,進到一處花園,園中鮮花盛開,鮮花深處的涼亭裡,年輕英武的男子正襟危坐在石凳上,一絲不苟地翻看手中的書卷。

林逸和唐梓沿著石子路走進涼亭,林逸叫了一聲:"哥。"

那人抬起頭,劍眉舒展,神情溫和:"小逸。"

唐梓頭枕著雙臂,調侃道:"林將軍真有閒情逸致,如此美景,竟然還能專注看書,唐某真是佩服佩服。"

林亦風露拘謹神色,臉頰泛起詭異的紅暈:"我……"

林逸走過去一把摟住林亦風的脖子:"我哥是大將軍,大英雄,最擅長的就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點花對他來說都是小意思!"

林亦風越發不好意思,神情有些僵硬:"我……已經不是將軍了。"

三年前唐梓帶著林逸偷偷離開京城,隨後林亦風也上書懇求皇帝放他返鄉。皇帝雖然不忍,卻還是答應了。於是他們就來到洛州定居,隱姓埋名專心做商人。

林亦風一開始極不適應這種生活,還是唐梓幫他找了個教大戶人家小孩練武的工作,他才漸漸習慣。

不一會兒就有漂亮的丫鬟端了茶上來,給亭中三人一人一杯。

唐梓瞇著眼看著那丫鬟,那小姑娘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眉清目秀,水靈靈的很是好看。

小丫鬟感覺到唐梓色迷迷地看他,羞紅了臉用托盤掩面離開了。

林逸照著唐梓的腦袋就是一個爆栗:"不許勾搭我家丫鬟!"

唐梓捂著腦袋哀嚎:"特麼的不就是個丫鬟嗎?小爺我今天就回去買個比她更好看的!!!"

涼亭中一時傳來三人的笑聲。

三人喝茶聊天,林逸卻發覺林亦風今天好像十分緊張拘謹,每次唐梓說笑話,他都是一副想笑卻不敢笑的模樣,林逸看他,他還總躲過林逸的目光。

他心裡奇怪,有些擔憂地問道:"哥,你怎麼了?"

林亦風恍然看向林逸,又連忙垂下眼:"沒、沒什麼……"

就在這時,唐梓突然看見廊下有個黑影一晃而過。

"是誰?!"

唐梓第一個站起身,林逸嚇了一跳也站了起來,只有林亦風,仍然坐著,卻是頭冒虛汗,緊張得不得了。

一個人從柱子後緩緩走出,此時正值午後,陽光明媚,那人從陰影后步入陽光下,容貌俊秀,一身墨鸀錦袍襯得身形挺拔修長,舉手投足一派威嚴,只是那雙鷹般的眸子,此時染著似水的溫柔,直直盯著唐梓身後的少年,神色淒然。

那人叫道:"小寒……"

林逸皺了皺眉,只覺這人怎麼看怎麼眼熟。等到他想起那人的身份,嚇得連忙撇開唐梓和林亦風,朝另一個方向跑遠了。

那人也追了過去。

唐梓看著兩人像一陣風似的從眼前跑過,眨巴著眼睛看向身後的林亦風:"他……怎麼來了……"

林亦風頹然放下書卷,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掩面小聲道:"我……看他這幾年過得不好……小逸也總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所以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他了……"

唐梓怔怔站在那裡,半晌,嘆了一口氣,坐在旁邊:"好吧,其實這樣也好。"

林逸穿過幾扇門,眼看前面有一堵牆擋著,連忙轉身進了一間屋子。

飛快將門關上,門閂插好,他後背抵著門,重重喘氣。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敲門的聲音。

"小寒,你開門!"

林逸一個激靈跳起來,轉身,看見門外一個高大的剪影。

"小寒,開門,我只是想見見你……"門外的聲音漸漸低了。

林逸深吸一口氣道:"不好意思,您可能認錯人了。我不叫什麼小寒。話說回來,這位大人,您這是私闖民宅,小心我去報官。"

門外的人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小亦?"

"……"

林逸嘆氣,捂著腦袋走到屋中的椅子上坐下,他心裡亂極了,好不容易把那張臉忘得七七八八,如今這傢伙竟然又冒出來……還死追著自己不放……真是陰魂不散……

想到這裡,林逸不由得想起三年前,似乎差不多也在這個時候,自己灌了藥渾身僵挺地躺在床上。儘管是假死,卻不知白庭雲的藥是怎麼配的,竟然在自己"死"的時候還能聽見外面的動靜。

於是在那段寒冷寂寥的挺屍日子裡,他每日每夜的聽某人在耳邊絮絮叨叨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以至於後來他離開京城,剛開始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做惡夢。

林逸收回思緒,抬頭望著外面巋然不動的人影,心道:沈黎昕,你真是我的惡夢……

正望著門口出神,卻突然發現門外的人影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旁邊窗戶傳來的開啟聲。

某人神情坦蕩地打開窗戶,在林逸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輕鬆跳進屋子,落地之後還不忘拍拍身上的塵土。

林逸心裡一緊,連忙起身後退。

對方卻步步緊逼。

林逸後背貼在牆上,無

路可逃。

對方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

下個時刻,那人張開手臂,將少年緊緊擁入懷中。

"可惡,放手!"

"不放,這回永遠都不放了。"

"……去你媽的,滾!"

"罵人也沒用,小亦,"沈黎昕將下巴抵在少年的頭頂,感受著懷中人瘦削的身體和溫度,"跟我回去吧……我不會在像以前那樣對待你了……"

"……"

"你不知道,三年前我把宮裡的人都遣散的差不多了,我都做了三年和尚了。"

"……"

"正好聖仁皇后守孝期也滿了,跟我回去,做我的皇后吧?"

"…………滾!"

"你答應了?太好了!"

"去你媽的!那啥時候答應了?!你是無賴嗎?!滾開!再不滾開我就喊人了!!!"

沈黎昕低頭望著少年的面孔,然後俯身--

于是之後林逸的罵聲便被堵得嚴嚴實實,變成了悶聲呻|吟。

雕花木窗半敞,窗外,□無邊。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我習慣一口氣把結局寫出來……

於是這就是結局了,接下來可能會有生子番外,雷生子的就不要看了,不雷生子的,也要帶避雷針看……

最後……我都完結了,大家不冒個泡嗎?!


57番外

林逸不得不承認,自己儘管再次做了皇后,卻並沒把它當作主業。這一點連皇帝也不置可否。

自從林逸回到上京,林逸的產業也重新在京城生根發芽,很快就在上京的餐飲、醫藥、布料服裝、金銀飾品等領域佔據一席之地。由於後台硬,洛氏短短時間一躍成為京城首富,讓不少京城名門望族望而興嘆。特別注意的是,「洛」姓是林逸林亦風在洛州的用的姓氏。

林逸的人生樂趣從宅在屋子裡看書做藥變成開店,並且樂此不疲。後來生意漸漸步入正軌,他白天沒事會出宮巡視自己的店舖產業,跟好友唐梓聊聊商業機密,等外面的事處理好了,再回宮處理皇后應該處理的事務。

剛回宮那會兒,皇帝送了林逸一匹紅馬做禮物。馬是西域的寶馬,可日行千里,相當於現代的進口高級跑車。一開始皇帝的意思是想開著跑車拉情人去曠野兜風,結果自己這個老闆事情太多,根本沒時間帶情人出去兜風,林逸後來學會了騎馬,開始自己每天開著「高級跑車」出宮巡視自家店舖產業,皇帝得知後差點一口老血噴在青霄殿的柱子上,卻又無可奈何。

京城的夏天像個大蒸籠,十分悶熱,連帶著人也沒什麼精神。

這天林逸像往常一樣騎馬出宮去找唐梓玩。如今唐梓離了齊王,跟林逸在京城胡搞出一番名堂,比起悶騷文藝青年齊王沈映,唐梓發現他跟二貨小孩林逸更有共同語言,兩人早些年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如今早已經是好到可以穿一條褲子的好哥們兒。兩人聚在一起無外乎聊聊生意和近期的趣聞,中午一起吃個飯,順帶逛逛自家鋪子,然後兩人就此告別,唐梓回去喝茶逗鳥聽小曲,林逸回宮。

沈黎昕早就等在瓊花宮中,見林逸騎馬停在大殿門口,便氣急敗壞地衝過去,林逸正準備翻身|下馬,那邊沈黎昕大步走過來一扯,把林逸扯得一歪,差點摔在地上。

大概是天氣的緣故,當林逸抬頭對上皇帝那雙似乎在冒火的眸子,他卻同樣變得有些煩躁。

然而沈黎昕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只彎腰將林逸像麻袋似的扛起,轉身進了殿門。

林逸在皇帝肩膀上亂撲騰,沒過多久便被重重摔在椅子上。他揉著摔疼的屁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你幹什麼?!」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弱質少年,大概是沒了顧慮,林逸在沈黎昕面前說話總是底氣十足,甚至理直氣壯。沈黎昕自是喜歡眼前意氣風發神采奕奕的少年,怕的是那人會由於自己的傷害而離去,所以一直由著他的性子,兩人相處的模式從「君與臣」轉變為「某人單方面死纏爛打的冤家」,平日裡大大小小的爭吵不斷,卻是吵過之後又恢復正常,連旁觀的宮人都嘖嘖稱奇。

沈黎昕瞪著發紅的眼,氣急敗壞地將少年按住,俯身,隨後便對著少年那張發紅的唇狠狠吻去。

然而皇帝陛下並沒能順利將某人吃下肚,動情之後體溫上升,本來周圍的空氣溫度也不低,這樣一來沈黎昕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著了火般,灼得眼前陣陣發昏。

等到他緩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與林逸的位置顛倒對換,自己坐在椅子上,而林逸正站在面前,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沈黎昕迷迷糊糊地想道:看來他心裡是有我的。

很快太醫來給皇帝診脈,三個人分別把脈之後,都說是中暑,需要臥床休息。

林逸朝沈黎昕咧嘴一笑:「現在天氣炎熱,皇上一定要保重龍體,不然臣妾會擔心的。」

沈黎昕聽得心里美滋滋,表面上卻裝作一副冷酷的樣子,哼哼道:「別裝模作樣,你巴不得朕早死呢,別以為朕不知道!」說著偷偷抬眼瞄林逸,卻發現林逸吐了吐舌頭,表情像個做了壞事被發現的小朋友。

「……」沈黎昕的心,碎了……

林逸出去的時候,看見三個太醫在門外站成一排,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林逸心裡奇怪,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其中年紀較大的太醫走過來小聲道:「皇后,請借一步說話。」

林逸睜大雙眼,望著老太醫:「你說什麼?不可能吧?!」

老太醫哭喪著臉,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點頭道:「皇上的確不是中暑,脈象……像是……喜脈。」

「……」

林逸石化了半天,終於回過神,叮囑三個太醫不要把這事宣揚出去,隨後又叫了唐梓進宮。

唐梓給沈黎昕診過脈之後,說出了三個太醫同樣的結論,林逸捧著腦袋大叫:「不可能吧?!」

唐梓白了林逸一眼:「這有什麼不可能?之前我師傅就說過,你吃過寶血靈芝,身體異於常人,出現這事也不奇怪。」

林逸沉吟片刻,苦著臉道:「但是……為什麼是他……」

唐梓托著下巴,嚴肅道:「你們,誰上誰下?」

林逸臉黑了,扭頭不理他。於是唐梓明白了,起身進裡屋去找皇帝。

皇帝得知這個消息,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驚訝中還帶著一絲恐懼。

「你是說,朕……懷了他……的孩子?這不可能?!」

唐梓點頭:「我知道你們倆嗯……你懂的,但是,小逸吃了寶血靈芝,身體異於常人,逆天孕子本不稀奇。你們都是男人,這孩子本就不是正常的法子能懷出來的,所以跟誰上誰下應該沒有太大關係。現在最重要的是……皇上,您應該慶幸懷孕的不是小逸。」

「……」

屋子裡只有唐梓和皇帝兩人,唐梓指了指門外:「小逸身體不好,讓他生孩子實在太凶險,看來老天爺也在幫你們,所以才讓孩子生在皇上的肚子裡。」

沈黎昕剛從震驚中回過神,此時換上一副沉思:「朕懂了。唐大夫,你有把握讓這個孩子生出來嗎?」

唐梓道:「小人……盡力而為。」

唐梓出去叫林逸,沈黎昕肚子坐在椅子上捂著肚子。沒想到他們竟會有孩子,沒想到……自己竟會……為他生孩子……如果自己將孩子生下來,他會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留在自己身邊多陪陪自己呢……

沒過一會兒,林逸便跟唐梓一起進來了。

林逸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皇帝跟前,小聲道:「沒想到你……是我對不住你……」

沈黎昕臉上一派輕鬆,此時調侃道:「以後對朕好一點。」

林逸點頭:「會的,我以後不出去了。」

沈黎昕突然覺得,生個孩子也沒什麼……多生幾個咱也不介意木哈哈……

皇帝陛下開始了苦逼的孕夫生活。

以往沈黎昕是個勤奮的皇帝,嚴格遵循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的慣例,除了節假日,平時雷打不動。如今懷了孩子,雖然才一個多月還沒顯出來,為了養胎,他下旨取消大朝會,小朝會改為七日一開,並且由皇上皇后共同垂簾聽政。

一開始大臣們十分不理解,甚至有人私下裡罵新封的洛皇后穢亂朝堂。後來漸漸發現儘管上朝次數少了,皇帝的政務卻沒落下多少,便也不再提了。

事實上每次上朝,沈黎昕和林逸坐在簾子後面,沈黎昕只管悄悄摸皇后小手,政務神馬的都是皇后林逸一人在處理。鑑於唐梓說懷孕中的男人(……)都有些不可理喻,林逸決定忍了。

這樣到了中秋,沈黎昕的肚子已經挺了起來,便罷了朝會,全部政務轉手給皇后,稱病在瓊花宮。中秋宴會由皇后主持,文武百官並突厥西汗國使臣出席。

大周朝已經跟西突厥結盟,昔日的突厥三王子,如今的突厥大汗決定明年迎娶大周的雅玉公主,大汗的姐姐撒仁公主則留在京中,揚言要嫁個真英雄。起初林逸以為撒仁公主看上了自家哥哥林亦風,本想藉機會給自家哥哥討個老婆,結果林亦風拒不娶妻,差點讓林逸下不來台。好在林逸臉皮夠厚,傻笑呵呵把這件事掀過,又派人去問了撒仁公主,才知道人家喜歡的是目前仍然苦兮兮在邊關把守的將軍周鈺。

中秋宴上林逸對撒仁公主說你放心咱已經把周將軍從邊關叫回來了,保證讓他娶你為妻。那邊對突厥新大汗說雅玉公主是個好女人大汗一定要善待她……兩樁親事就這麼定下來,大殿中一片喜氣洋洋。

由於祝酒的時候喝了幾口,晚上回瓊花宮的時候林逸有些晃晃悠悠。

進屋發現孕夫皇帝陛下黑著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正坐在窗邊,托著下巴望天上的月亮。那樣子像極了深宮怨婦。

林逸喝了酒,心情不錯,笑呵呵走過去一把勾住沈黎昕肩膀。如今皇帝陛下的肚子已經顯懷,寬鬆的袍子下隱隱可見隆起的小腹。林逸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被沈黎昕一手打掉。

林逸一愣:「怎麼了?」

沈黎昕哼了一聲:「沒什麼。」

果然懷孕的男人不可理喻。曾經林逸也幻想過自己能娶個漂亮老婆生孩子,後來跟了皇帝,也就斷了念想。沒想到皇帝陛下如此神勇,竟然也懷了孩子。儘管皇帝陛下的樣子跟自己夢想中的老婆的樣子相差甚遠,但畢竟……人家懷了自己的孩子……林逸自詡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於是林逸深吸一口氣,展顏笑道:「娘子,你怎麼了?為夫這不是回來陪你了嘛……」

沈黎昕臉沒板住,撲哧笑出聲來,伸手回抱住林逸,將其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原本有些僵持的氣氛消失不見,兩人對著月亮聊起家常。

林逸跟皇帝說了中秋宴會上的事,說到林亦風,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你說,我哥怎麼還不成親?那個突厥的公主長得那麼好看,他竟然看·不·上!!哎……愁死了……」

沈黎昕道:「這種事你應該去問他。」

林亦風那傢伙到底喜歡誰,沈黎昕再清楚不過了,只是他決定把這個秘密永遠藏在肚子裡。

哼,誰讓林亦風當初同意我把小逸娶進宮的?!現在小逸是我的,誰都不給!!!

有些事,一旦撒手,便再也追不回來了。

林逸見沈黎昕神情複雜,於是好奇道:「你想到什麼了?」

沈黎昕回過神,板起臉道:「沒什麼。」

林逸並沒發覺異常,便伸手在沈黎昕肚子處摸摸索索:「你希望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沈黎昕反問道:「你覺得呢?」如今皇帝子嗣稀少,又尚未立太子。沈黎昕是打心底裡喜歡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並且早就暗做打算,只要是男孩,將來一定將皇位傳給他。

林逸說:「我希望是女孩。」

「哦?」沈黎昕挑眉,「為什麼?」

「因為你肯定在想『如果是男孩就傳位給他』是不是?」

「……」

「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捲入宮廷鬥爭,我希望自己能護著她長大成人,然後把她嫁給一個我放心的人,過一輩子幸福日子。」

沈黎昕怔怔望著林逸,半晌緩緩點頭:「我也希望是個女孩……」

哪知林逸想了一會兒,又道:「不行,要不然這個孩子先給我哥吧!他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又不娶妻,我實在放心不下。」

沈黎昕臉色一沉:「這是我的孩子,憑什麼給他?他想要孩子,讓他自己生去!」

林逸有些震驚地看著沈黎昕,突然恍然大悟道:「沒錯,讓我哥自己也生一個!」說著便激動地想要站起身。

沈黎昕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拉回來:「你幹什麼?!」

林逸沉吟道:「如今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你不要怪我……」

——難不成他要跟林亦風……

沈黎昕出了一身冷汗:「不行!你不許去!!!」

「哦……」林逸又坐回椅子,不出聲了。他心裡懊惱地想:也是,這種事總得尊重兄長的意願,隨便給他弄上女人的床是不好的……

兩人又在孩子問題上研究一番,最後得出結論:如果是女孩,就留在宮中養,如果是男孩,就給林亦風做乾兒子,讓林亦風叫他武功……

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肚子竟然也比一般女人爭氣。

「恭喜啊,是兩個小公主,」唐梓從屋裡走出來,笑著道,「長得跟小逸一模一樣……」

林逸歡呼一聲丟開自家哥哥奔進產房,遠遠望見產婆懷裡抱著兩個用被子包裹的小東西,他走過去一看,卻是兩個乾瘦乾瘦皮膚紅紅的小嬰兒,像極了外星人。林逸朝屋外大喊:「特麼的哪裡長得像我啊?!」

唐梓在門外捂著嘴偷樂,抬眼看見林亦風站在旁邊,連忙嚴肅地咳嗽一下:「不過我有預感,小逸的孩子絕對丑不了!」

皇帝陛下剛生完孩子,卻僅僅是面露倦意,林逸不由得在心裡感嘆:皇帝陛下果然神勇不凡。

兩人相視無語,誰都不主動說話。

最後還是林逸撓撓頭髮道:「嗯……辛苦你了……」

沈黎昕道:「沒事……」

「那個……我哥今天也來了,要不,讓他先帶走一個?」

沈黎昕拉下臉:「不行!我的孩子憑什麼給他?!」

林逸傻笑道:「其實……我也捨不得……嘿嘿……」

事實上沈黎昕得知是兩個女兒,心裡隱隱的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更多的卻是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他對林逸道:「以後,我還給你生……」

「……啊?!」林逸愣了。

沈黎昕伸手攬了林逸入懷,小聲道:「我知道你喜歡小孩,我以後多給你生幾個,如何?」

「……」林逸掙紮著從皇帝懷裡探出頭來,望著皇帝那張鄭重其事的俊臉,肚子上的肌肉隱隱作痛。

——有這麼一個老婆……嗯……其實也挺好的嘛……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我現在完全不敢看評論,每次看都感覺小心肝直顫……嚶嚶嚶……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撿不回來了

於是這篇文到現在就全部結束了

我們下篇文再見

最後感謝大家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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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有點小白,很多情節不符合邏輯,主角是皇后,居然叫貴妃姐姐,太詭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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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發=削髮
剪發=剪髮
卷發=捲髮
卷須=捲鬚
反復=反覆
合並=合併
吞並=吞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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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采下=採下
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每只=每隻
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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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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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述=復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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