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深處 後篇 by唇亡齒寒[科幻]

後篇:赤鷹之旗下

幕間四

菲爾特穿過女王寢殿的重重簾幕,不出所料在灑滿陽光的庭院裏找到了女王陛下。

女王諾雅一世坐在榆樹下的長椅上,手裏捧著她的通訊終端,但是她並未看著終端,而是凝視著不遠處的草地。一陣風吹來,樹枝輕輕搖動,陽光透過枝葉間隙投下的光斑也隨之晃動,在女王黑色的長裙上搖曳不止。

菲爾特是女王的貼身侍女,侍奉她已經超過三十年了。她知道女王此刻又沉湎於記憶中無法自拔了。當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尚年幼時,他們便常在那塊草地上追逐嬉戲,而女王就坐在她現在的位置微笑地注視他們。多少年過去,兩位殿下已經長大成人,再不會在母親面前遊戲了,但對於母親來說,他們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甚至連菲爾特有時都恍惚有種錯覺,好像年幼的殿下們的身影依然在草地上玩耍。

她眨了眨眼,確定孩子們的身影只不過是因為陽光過於炫目而產生的錯覺,之後快步走進諾雅一世,行了個屈膝禮。

“陛下,禮服已經準備好了,請您回寢殿更衣吧。”

女王默不作聲,依舊盯著陽光下的草地。菲爾特以為她沒聽清,於是又說:“安諾特殿下的婚禮三小時後就開始了,您再不更衣可就來不及了。”

女王這才收回視線,眼睛在菲爾特臉上打了個轉,又低頭去看手上的通訊終端。菲爾特不用想就知道,陛下方才肯定又在看過去的信件了。只瞥了一眼開頭,她就知道,這封是梅朵娜女侯爵寫給陛下的信。兩人是表姐妹,當女侯爵遠嫁後,她們只能信件往來。這封信寫與大約二十年前,菲爾特猶記得那時阿爾薇拉公主剛剛出生不久,女王不幸出了場車禍,身受重傷,於是梅朵娜女侯爵寫信來慰問她。

那封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親愛的諾雅:

你出車禍了!天哪,怎麼會這樣!我聽新聞裏說你出事了,還不相信!真希望我能立刻飛到你身邊!怎麼會發生這樣離譜的事呢?真的只是事故嗎?是不是有人要蓄意謀害你?天哪,如果當時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語氣激烈異常。梅朵娜女侯爵是個堅毅勇敢的女子,說話喜歡直來直往,不過在書信裏至少會使用謹慎文雅的措辭,看來寫這封信的時候她真的很慌亂。她的慌亂是有道理的,在那場車禍裏,女王險些就喪命了,幸好上主保佑帝國,讓她活了下來。不過自那以後,女王就性情大變——從前她是位勤政愛民的統治者,也是位溫柔的妻子、慈祥的母親;後來她變得孤僻自閉,多愁善感,對政務也不聞不問,全部丟給了宰相和眾臣,同丈夫的關係也一天天惡化,即使索瑞親王在外尋花問柳,女王也置之不理,不但不去阻止他,反而躲進深宮裏,再不和他見面。只有在梅朵娜和她丈夫去世後,她才短暫地恢復了一段時間,將表姐妹的兒子達雷斯接到皇宮裏居住,悉心照顧這父母雙亡的可憐孩子。

不過當達雷斯和兩位殿下一天天長大,女王又回到了曾經那種孤僻的狀態。菲爾特不明白她究竟是怎麼了,也不敢妄加猜測,只能盡自己所能照顧好女王的生活起居,讓她過得舒適安心。

今天可是個大喜的日子,安諾特殿下要結婚了,他的新娘是宰相大人的孫女,據說雖然相貌平平,但性格溫柔,又有教養學識,是能與王室相配的出眾女子。菲爾特也明白,和格林華德家聯姻,會導致朝政進一步被宰相把持,但她看著安諾特殿下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小男孩變成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青年,現在他要同一位優秀的姑娘結婚了,菲爾特心裏由衷為他感到高興。她希望美滿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能讓殿下忘記過去的傷痛,重拾自信,成為合格的帝國繼承人。

女王陛下則似乎不太開心。當然,她幾乎沒有什麼開心的時候。

“禮服準備好了?”她問,聲音輕柔,有氣無力,好像她自二十年前的那場車禍起就再沒恢復過來一樣。

“是的。”菲爾特回答,“是霍華德先生新設計的,專門為今天的婚禮而製作的禮服,一定非常適合您。”霍華德先生是王室專用的服裝設計師。

女王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又問:“和以前一樣,是黑色的?”

“是的,陛下。”

女王一直偏愛穿黑色衣服,外出時還常常戴一頂黑色禮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正在服喪,或者是位寡婦呢。菲爾特不理解陛下的愛好,不過只要陛下喜歡,就算她穿泳衣上街,菲爾特也絕不會說一個“不”字。

諾亞一世微微蹙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怎麼滿意。

“今天要去參加安諾特的婚禮,穿一身黑怎麼行呢。”好像幾十年之後女王才發現自己的愛好不太喜慶,“我記得我有一件香檳色的禮服,曾經在梅朵娜的婚禮上穿過。它還在嗎?”

菲爾特想起了那件禮服。上主啊,梅朵娜殿下的婚禮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件禮服還找的到嗎?

“呃,應該是在的……”她猶豫地說,“只是不知能否找到……”

“那就快去找。”女王說,“我要穿著它去參加婚禮。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遵命,陛下。”菲爾特連忙行禮,轉身趕回寢殿,吩咐她手下的侍女們翻箱倒櫃,尋找那件陳舊的禮服。結果比她預想地容易許多,禮服很快就找到了。陛下從前的衣物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專門櫃子裏,定期拿出來清洗。那件香檳色的禮服仍然完好,雖然看起來有些舊,不過樣式優美華麗,即使過了幾十年也依舊不落伍,如果再搭配一條披肩,足以掩蓋它上面的一些陳舊痕跡。

菲爾特命人將禮服盛在一隻木匣子裏,端著匣子回到庭院中。

“陛下,禮服已經找到了。”

女王抬起一隻手,輕撫衣物的表面,好像在愛撫自己的孩子。“沒想到,都這麼多年了……”她喃喃道。

“陛下,請快更衣吧。”菲爾特再度催促。

女王這次沒有拒絕,跟著她回到寢殿的更衣室中。已經有眾多侍女待在那裏,等著為陛下梳洗打扮。女王一進屋,立刻有侍女為她脫下外套,打理頭髮,打磨指甲。菲爾特親自幫她穿上那件香檳色的禮服。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禮服依然合身,女王的身材沒有多少改變。穿著完畢後,諾雅一世仿佛年輕了十歲,鏡中的她是那樣高貴優雅、雍容華貴,年輕時的美貌經過歲月的打磨,變得成熟內斂,但依舊散發著迷人的光彩。

菲爾特又找來一條搭配禮服的披肩。女王看見披肩,便驚訝地合不攏嘴。“天哪,我都快把它忘了。”她捧起披肩,雙手不斷顫抖,“這不是梅朵娜織給我的那一條嗎?”

“正是,陛下。”

女王將披肩緊緊按在胸前,雙眼緊閉,似乎沉醉在找到重要物品的喜悅裏,又恍如想起了姐妹的離去而憂傷不已。

“不……”過了好久,女王才吐出一個字,“不,這是惡兆。”

“什麼?”菲爾特問,“什麼惡兆?”

“我記得剛剛收到梅朵娜寄來的披肩後,立刻就接到她丈夫戰死的消息了。”女王深吸一口氣,“我記得我第一次披著這條披肩出去散步,回來後你們就告訴我,梅朵娜自殺了。”

“陛下……”

“這是惡兆……”女王猛地搖頭,“快把它收走!不,燒掉!把它燒掉!別讓我再看見它!”

菲爾特不明白為何陛下突然就發怒了。在她看來這些只不過是巧合而已,女王卻迷信地相信這是惡兆。想必是這些年的不幸生活讓她疑神疑鬼起來。

“好吧陛下,那麼就換一條披肩……”

菲爾特尚未說完,更衣室的門便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名侍從慌慌張張闖進來,氣喘吁吁道:“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侍女們驚叫一聲,拉起簾幕,遮住女王陛下的身影。菲爾特走上前,訓斥道:“陛下正在更衣,你怎麼能擅自闖入呢!真是罪該萬死!”

侍從垂下頭:“非……非常抱歉,菲爾特大人,但是事情緊急……”

女王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讓他說下去,菲爾特。發生了什麼事?”

得到陛下的應允,侍從惶恐地說:“是安諾特殿下!殿下他……自殺了!”

“什麼?!”

更衣室裏一片譁然,菲爾特更是難以置信地捂住嘴。“這不可能!”她高聲道,“荒謬!今天是殿下大喜的日子,他怎麼會……你從哪里聽來的消息!”

“婚禮會場傳來的消息,外面已經亂套了!”侍從被嚇得快哭出來了,“殿下吞槍自殺,醫生趕到的時候已經……已經……”

菲爾特倒抽一口冷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在她昏迷之前聽到的最後聲音,是簾幕後女王的一聲輕歎。

“是麼,”女王的語氣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安諾特他……他比我勇敢。”

第七十八章

“諸位尊貴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新雅典。”

隨著貝雅特麗齊清亮的聲音,飛船四壁忽然變成透明色,新雅典城邦的壯麗美景映入眼簾。高低錯落的石質建築宛如眾星拱月般拱衛著城邦的核心——新雅典學院。學院依山而建,仿若大地上突起的波濤,而懸浮於天空中的巨型全息時鐘則籠罩著學院,好像一頂光芒萬丈的寶冠。

阿洛伊斯驚訝地盯著腳下——透明的地板令城邦的景色一覽無餘。他看見了數以千計的學校和研究所,它們披著銀色的光輝靜靜佇立在蔥翠的樹林中。這裏是全銀河系的科技中心,擁有其他星球難以匹敵的尖端技術。這裏也是第三批地球遺民模仿故園而建造的聖地,不論是大地盡頭蔚藍的海洋還是融合了古地球各種建築風格的房屋,沒有一處不流露出遺民們對故鄉的懷念。

阿洛伊斯不禁偷偷去看約書亞。後者臉上毫無表情,仿佛新雅典和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似的。他是那麼平靜,就連見到宏偉的學院時理應露出的訝異表情也沒有——根本是佯裝鎮定。一路上阿洛伊斯都在暗自揣測約書亞和新雅典之間有什麼關係,能讓學院動用航母來尋找他。他做出了諸多猜測,其中最離譜的莫過於約書亞殺了新雅典的哪位高官,正被學院追殺呢。他無數次想直接去向約書亞問清答案,卻又退縮了。

如果約書亞想讓他知道,他會主動來說的。但他沒有這樣做,說明他不想讓阿洛伊斯知曉其中的秘辛。所以阿洛伊斯乾脆不去問。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然而人類的好奇心是永無止境的。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惹人懷疑。這份好奇在踏上新雅典土地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新雅典宇宙港是兩座高聳入雲的高塔,塔身上突出長短不一的平臺,正是供飛船停靠的泊位。蘇格拉底號像一名巨人般懸停在高塔上方,佔用了最高的泊位。太陽照射在她淺灰色的表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使她看起來就像某種古怪而宏偉的史前遺跡;而她則在地面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引來高塔下人群的一陣驚呼。

巡遊歸來的蘇格拉底號受到了隆重的歡迎,連宇宙港塔都將自己黑色的外壁換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以慶祝飛船歸來。然而貝雅特麗齊顯然不想讓兩位特殊的客人受到太多關注,在其他船員們從正規通道下船,同家人們相聚時,少女人工智能帶著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從特別逃生通道進入塔內。迎接他們的是一位身穿墨綠色長袍的年輕女士,戴著一副半框眼鏡,看起來像位秘書。

“日安,貝雅特麗齊。”年輕女士向人工智能微微頷首,行了個禮。

“讓我介紹一下,”貝雅特麗齊回過頭,朝約書亞比了個手勢,“這位就是喬爾喬內閣下要找的人——約書亞•普朗克先生。”

綠衣女士微笑著同約書亞握手:“莉娜•安東廷娜。”接著她轉向阿洛伊斯,“這位想必就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先生?”

阿洛伊斯挑起一邊眉毛。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名了?“我是。”他也禮貌地和莉娜握手,“您知道我?”

“當然,久仰您的大名。”莉娜沒有說更多,而是攤開雙手,“鑒於兩位的身份,你們到新雅典的行程完全是保密的,無法通過正規渠道迎接兩位,實在是非常抱歉。”

“無妨。”約書亞揚起下頜,“我只想快點見到喬爾喬內老師。”

“這是當然。他也迫切期待與您會面。”說完,莉娜朝貝雅特麗齊使了個眼色,人工智能識趣地自動消失,而莉娜則代替她擔當起嚮導的職務。她領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來到高塔另一端的停機坪,這裏有一艘小型的剛朵拉正在候命。

“請吧。”莉娜撩起長袍的下擺,跳進駕駛座,“還未自我介紹呢。我在新雅典學院擔任院長的秘書,同時也為喬爾喬內閣下服務。”

約書亞跳上後座,將阿洛伊斯一把拉上來。

“老師現在怎麼樣?”他問。

“您親眼見到就知道了。”莉娜啟動剛朵拉,小艇箭一般沖出停機坪,疾速下降。

陡然的失重感讓阿洛伊斯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位秘書小姐看起來大方穩重,駕駛風格卻這麼豪放。

清涼的風灌進艙中,讓穿著單薄長袍的阿洛伊斯打了個寒戰。他往後縮了縮,旋即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約書亞環住他的肩膀,將他摟近身邊,湊到他耳畔說:“如果這裏不是新雅典,我真以為自己被騙進了一個什麼陷阱裏。”

他溫柔的氣息拂在阿洛伊斯耳邊,感覺癢癢的。“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害怕嗎?”

“跟你在一起就不怕了。”說罷他用另一隻手握住阿洛伊斯的手指。

莉娜從後視鏡裏看見偎依在一起的兩人,露出一抹會心的笑。

剛朵拉駛入新雅典學院中心,在第三溫室附近的停車場裏降落。

莉娜領著兩人走進溫室中。同外面偏涼的氣溫不同,溫室裏常年保持在二十三攝氏度,對人體最舒適的溫度。一進入溫室,阿洛伊斯身上的含義便瞬間被驅散了,像從深秋走進了暖春。他舒展了一下四肢,轉過身想對女秘書讚美一下溫室的環境,卻被一隻突然從樹叢裏飛出的巨大蝴蝶嚇了一跳。

蝴蝶拍打翅膀,從約書亞頭頂掠過,盤旋了幾圈,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喬爾喬內閣下就在前面。”莉娜雙手攏在袖中,欠了欠身,表示自己就留在這裏等候。

約書亞輕輕拂開蝴蝶,牽住阿洛伊斯的手,往茂盛的樹叢中走去。腳下是一條鵝卵石小路,路兩邊垂著白色的花。前方的樹林霧一般青青蔥蔥,隱約能聽見清脆的鳥鳴和潺潺流水聲。

在這樣濃郁茂密的樹林裏,阿洛伊斯極為茫然,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能任由約書亞牽著。約書亞腳步不停,似乎對這裏非常熟悉,像走過了無數遍,對每一顆樹、每一朵花、每一顆石子都瞭如指掌。

穿過一簇盛放的花,眼前豁然開朗,鵝卵石小路在前方匯成一個小小的廣場,陽光透過溫室的菱形窗,灑在地面上。廣場邊剛好有一棵枝葉繁茂的橡樹,遮住了些許陽光,使它不至於太過熾烈。樹下擺著一張躺椅和一張貓腳桌,桌上放著一套精美的茶具,椅上則躺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老人雙目緊閉,仿佛正在沉睡。聽見有腳步聲接近,他猛然睜開眼睛,好像早就在此等候一般,等了無數世紀,終於在此刻等到了他要見的人。

老人盯著走近的約書亞,起初一動不動,當發現來者的相貌是如此熟悉後,他驚異地張開嘴,喉頭顫抖,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手背上青筋畢露,鬆弛的皮膚掛在蒼老的骨骼上,像一塊飽經風沙侵蝕的岩石。

“凱……凱……”老人費了半天力氣,才發出一個不成調的音節,聲音哽咽,仿若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又如遭逢了極大的喜悅。

約書亞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捧住老人的手,似一名虔誠的信徒向神父致禮一般。

“凱斯特……是你嗎?”老人聲音沙啞,灰色的眼眸中溢滿了激動的淚水,“我終於……我終於……”

“不。”約書亞柔聲道,“我不是凱斯特。老師,喬爾喬內老師,您仔細看看,請您仔細看看,請您看看——我是誰?”

第七十九章

“我是誰?”

老人雙目圓瞪,十分茫然,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如夢幻般虛無縹緲。他細細打量面前的這位年輕人,從頭到腳,從每一根頭髮到衣服上的每一條褶皺,恨不得自己化身為軌道掃描儀,將這年輕人從內到外都掃描一遍。

好像過了幾百年,老人才猶豫地、不自信地吐出他的結論:“你是……約書亞?”

約書亞點點頭,嘴角綻開一抹笑容。

老人更加驚訝了。他顫抖地拍了拍約書亞的頭頂,以確定面前的的確是一個大活人,而不是全息幻影。“天哪,天哪,我的上主,真的是你,孩子,真的是你……”

“是的,真的是我。”

“孩子,你……你長大了,”老人低下頭,用袖子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我差點沒認出你,你長大後和凱斯特真是像,簡直一模一樣……”說著,他激動地抱住約書亞,像一位父親擁抱他久未謀面的兒子一樣,“上次見到你,你還是個小孩子,現在已經……已經長這麼大了……”他肩膀顫抖,像在慟哭,“真是太久沒見面了……太久了……”

“是啊。真的過了太久。”約書亞輕聲說,“不過我還是見到您了,老師。如果不是遇到新雅典的飛船,我還以為您已經……”

“我一直在等待。”老人回答,“我相信凱斯特,相信你們終有一天會離開地球,來到殖民地。我還不肯去見上主他老人家呀。”說著,老人頑皮地笑了出來,“只有你一個人嗎?凱斯特呢?他沒有來嗎?”

約書亞的表情瞬間黯淡了一下。“他沒有來。他留在地球了。”

“……是嗎。”老人垂下眼睛。如果凱斯特沒有到殖民地,而是留守母星,那麼他恐怕早就過世了,早在第三批遺民到達殖民地前,他的骨灰就漂在了古地球的海洋裏,歷經千百年,同他摯愛的星球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那你呢,我的孩子,”老人又問,“你是什麼時候到達殖民地的?”

“十幾年前,我記不清了……”約書亞語焉不詳地回答,“因為在冷凍艙裏待了太久,記憶都混亂了。”

“為什麼不來新雅典呢?”

“我遲了兩百多年。”約書亞說,“我以為新雅典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了。就算來到這裏也沒有意義,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老人十分理解地點點頭:“這些年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冷凍睡眠中度過的,偶爾醒來時聽秘書的報告,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外面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變化,每一次醒來都覺得物是人非。”他又搖搖頭,像要驅散這傷感的氣氛,“算了,不提這些。約書亞,這些年你過的怎麼樣?”

“還算……可以吧。”約書亞眨了眨眼睛,忽然很羞澀地說,“對了,老師,有個人要向介紹給您……”

他站起身,回頭做了個手勢,讓阿洛伊斯上前來。之前阿洛伊斯都躲在一叢紫藤蘿後面,像個可疑的跟蹤狂一樣窺視老人和約書亞的重逢。從他們的對話裏,他隱隱得知約書亞身份非凡,來自早已覆滅的古地球,同新雅典的前執政官喬爾喬內是舊識,還有那個凱斯特,他和約書亞是什麼關係?這些疑問盤桓在心頭,如一朵陰暗的烏雲籠罩著阿洛伊斯的內心。他感覺很不舒服,仿佛面前有一堵無形的牆壁,將他排除在外了。雖然他認為戀人之間不必毫無隱藏,連每一件事都要告知彼此,然而約書亞對他隱瞞了太多事情,連這點信任都不肯給他。這讓阿洛伊斯有些失望。

現在他讓他過去。好吧,好吧,反正他早就習慣了隨叫隨到,任人差遣。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試圖表達自己對新雅典前任領袖的敬意,快步走到約書亞身邊。

“阿洛伊斯,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約書亞拉住他的手,鄭重地將他推到老人面前,“新雅典的第一任執政官,也是我的老師,喬爾喬內。”

阿洛伊斯彎下腰,向老人鞠了個躬,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非常僵硬。

“這位是……”約書亞頓了頓,扭過頭盯著地面,聲音小了許多,“他叫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是我的……我的……”接下來的聲音小得就像蚊子叫,連阿洛伊斯都聽不清他在咕噥些什麼,更別提年老耳背的喬爾喬內閣下了。

阿洛伊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約書亞即便在胡安娜和貝雅特麗齊面前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宣稱“這是我的家屬”,怎麼到了喬爾喬內閣下面前突然就畏畏縮縮起來了呢?

不過世界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言語就可以表達的。當喬爾喬內看見兩人緊握的雙手,還有約書亞不同尋常、支支吾吾的態度時,通達世故的老人立即明白了一切。刹那間,他心中湧出許多感慨,多年不見的學生終於回來了,不但從青澀少年成長為俊朗優秀的青年,還帶回了戀人,這令老人既感到欣喜,又有些感傷。

他擺擺手,示意約書亞不用再勉強了,自己什麼都明白。年輕真是好啊。他想。年輕人有足夠的時間,還來得及去愛,來得及去追求,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沒有什麼是不可挽回的。不像他,錯過了太多,直到暮年,才學會後悔和遺憾。

“既然遇到了喜歡的人,就要好好珍惜。”他對約書亞說,“啊……我是不是該補份禮物給你們?”

“不用了!”約書亞和阿洛伊斯齊聲道。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臉頰緋紅。

喬爾喬內無奈地微笑。

約書亞乾咳兩聲,尷尬地鬆開手。“那個,阿洛伊斯,我有些話想單獨和老師說,能不能請你……”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難道還有什麼是他不該知道的嗎?好吧,好吧,他回避就是了。“我出去找莉娜小姐。”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很快就消失在花叢和樹林間。

“這麼趕走人家沒關係嗎?”明察秋毫的前執政官閣下問,“你有事瞞著他,他在生氣。”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我會自己解決的。”約書亞固執地回答,“而且我要和您說的,不僅是他,就連莉娜小姐或者別的什麼人,也不宜讓他們知道。”

“什麼事?”喬爾喬內警覺起來。

“關於雅夏。”

第八十章

從被樹叢掩映的鵝卵石小路中走出來,阿洛伊斯一抬眼就看見秘書莉娜小姐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棵樹上,擺弄自己的通訊終端。看見他走出來,莉娜立刻收起終端,速度快得像一道高能粒子束。

“拉格朗日先生,”她友好地打招呼,“你們已經同喬爾喬內閣下談完了嗎?”

“不。”阿洛伊斯撇了撇嘴角,“顯然裏面兩個人正在促膝談心,把我趕出來了。”

莉娜露出理解的笑容:“那麼可以允許我為您效勞,帶您參觀一下新雅典學院嗎?”

“會不會太麻煩您了?”阿洛伊斯一揮手,“我是說,呃,說不定過一會兒約書亞和喬爾喬內閣下就談完了,到時候他會需要您的。”

莉娜想了想:“啊,您說的也有道理。”女秘書抬起一隻纖纖玉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那麼我請一位嚮導為您指路吧。”隨著她飛舞的衣袖獵獵作響,一道暗色的影子浮現在她身邊。阿洛伊斯在暗夜仕女號上已經習慣了雷歐隨時隨地出現,所以當他看見一個披著黑色長袍的人工智能全息影像被莉娜傳喚到身邊時,他並不覺得十分訝異。

那人工智能比莉娜高出近一個頭,金棕色的捲髮像某種被設定好的程式一樣妥帖地伏在頭頂,臉孔輪廓深邃,如同雕刻,而即便隔著長袍,阿洛伊斯也能看出他隱藏在衣料下的健美身材。這是一位相貌相當古典的俊美男子,並且給人一種難以言明的熟悉感——當人工智能向他鞠躬行禮時,阿洛伊斯終於想起來對方是誰了。

——不正是那尊著名的雕塑,出自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大師米開朗基羅之手的“大衛”嗎?

“非常榮幸能為您效勞,拉格朗日先生。”以色列的少年英雄在新雅典神乎其神的技術下復活,化身為人工智能,在過去及未來以至無限的時間中為人類提供服務。

阿洛伊斯沉浸在對新雅典科技的無限崇拜中,怔了幾秒,這倒是讓大衛很不解。“您沒事吧?”

“……不,我想我還是比較習慣你不穿衣服的樣子。”

“如果您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脫掉。”

“……還是算了吧。”

“你是說,雅夏出現在了新威尼斯的小島上?”喬爾喬內十指交叉,疊在膝蓋上,灰色的雙眸中閃著異樣的神彩,“而帝國的公爵大人則不惜花重金買下記錄雅夏數據的晶片?甚至願意為此叛變?”

“正是。”約書亞頷首,“那塊晶片事先被胡安娜船長掉包了,雷歐銷毀了晶片,不過我猜他早就拷貝了裏面的數據。”

“雷歐現在在哪兒呢?”

“被搭載在蘇格拉底號上。”

老人閉上雙眼,眉頭緊擰。“我原本以為古地球已經化作廢土,沒想到幾百年前就有人回到那裏,還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了數據記錄……”他怔忪了片刻,複又繼續說道,“晶片沒有落於他人之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新威尼斯小島上的那個東西……”

約書亞打斷老人的話:“除了雅各•尤慈和公爵之外,肯定還有別人知道‘雅夏’的存在。不僅知道,甚至嘗試著在製造它。雖然比起真正的‘雅夏’來,那個東西只不過是個粗糙簡陋的雛形,連基本的方向都弄錯了,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真的會誕生近似‘雅夏’的東西。”

老人沉默不語。如果“雅夏”真的出現在古地球之外的其他地方,那麼這未來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過殘酷了。“必須想個對策。”老人的手指敲打著自己的膝蓋,“必須阻止對於‘雅夏’一切研究。凱斯特早就預言到了這一天,所以寧可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永遠塵封,也不願將它公諸於世。他知道這是比原子彈更可怖的東西,會奪取更多人的生命,甚至毀滅人類的文明……”

“但是老師,在那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約書亞道,“這件事很久之前就困擾著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喬爾喬內疲倦地仰起頭:“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什麼?”

“雅夏,”約書亞神情肅穆,“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裏是第二溫室,其中的溫度模擬古地球的熱帶,裏面生長著眾多珍稀植物,可以說是古地球植物基因的活體保存庫。”

經過一條拱廊,人工智能大衛指著一座半球形建築對阿洛伊斯介紹道,“除了第三溫室之外,其他的溫室在假日都對公眾免費開放,不過來看的人也寥寥無幾。”人工智能聳了聳肩,“現在大家都習慣在終端電腦上體驗全息旅程,誰還會特意來看一堆不會跑的植物呢?”

“說的也是。”

大衛示意他看另一個方向:“看到那座山丘了嗎?那是‘智慧之丘’,乘坐著第三批地球遺民的但丁號就是在那裏登陸的。後來人們在‘智慧之丘’上建造了‘理想國’,雖然名字很華麗,但那其實是一座圖書館。”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條反重力浮毯從圖書館巍峨的大門口飄了出來,好像隨時會掉落在地一樣,向他們這邊飛來。等浮毯飛近了,阿洛伊斯才看見毯子上坐了個人,他盤著雙腿,手扶著兩邊膝蓋,那架勢活像個巫師。

“日安,大衛。”浮毯很快飛到了兩人頭頂,降到和阿洛伊斯眼睛平齊的高度。毯子上所坐的人開口向他們問好,“日安,遠道而來的客人。”

阿洛伊斯後退一步,緩解了被毯上人俯瞰的不悅感。“您好。”他簡短地回答。

大衛倒是很恭敬地鞠了一躬:“提香閣下。”

名叫提香的男子看起來十分年輕,也許比阿洛伊斯還小幾歲,但那嚴肅的表情和習慣於高高在上的姿態告訴阿洛伊斯,他在新雅典肯定身份非同尋常。看大衛那畢恭畢敬的態度,恐怕是位大人物。

果然,大衛在行過禮之後立刻就向阿洛伊斯介紹道:“這位是新雅典現任執政官,諾林•提香閣下。”

“雅夏,按凱斯特的定義,是人類所製造的人形兵器,在一場試驗意外中,它獲得了超越現有一切技術的絕大力量。它是機械,但也是生命體,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它生活在更高的維度裏,超越一切空間時間,能夠自由來往于過去未來的任何地方,這足以讓它成為戰無不勝的殺戮兵器。但是它也有致命的弱點。”

喬爾喬內說完後停了幾秒,讓約書亞消化理解他剛才的那番話。

“它的弱點就是——”見約書亞的表情逐漸從疑惑不解變成了震驚錯愕,老人繼續說道,“它沒有智慧,就像牲畜一樣只能憑本能生存。它的本能就是殺戮和破壞,除了毀滅之外,它什麼也不會。在不受操控的情況下,它甚至分不清敵我,除了它的主人和創造者——也就是凱斯特之外——它會殺死所見的一切生物。所以我們將他命名為‘雅夏’,也就是‘夜叉’,在地球古老的宗教神話裏,那是一種可怖怪物的名字。”

“那麼在受操控的情況下呢?”約書亞問,“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操控雅夏這種殺戮兵器?”

“有的。當凱斯特發現雅夏的弱點後,他試圖用自己的思維去支配雅夏的軀體,但是他失敗了。”喬爾喬內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接著握緊成拳,“人的思維、意志、靈魂——或者你隨便怎麼稱呼它都好——只能依憑於一個軀體而存在。凱斯特無法在保持自我的同時支配另一個身體,如果這樣,他就必須放棄自己的肉體,將思維轉移到雅夏的身體裏。所以他做出了另一種嘗試。他嘗試創造一個智慧體,擁有思維和自我,能夠自由來往於一切合適的載體中,以此便可以控制雅夏。”說著,老人詭秘地笑了一下,“於是他造出了一個高端人工智能,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擁有自我思維的人工智能。其名為……”

“雷歐納德。”約書亞替他說完。

第八十一章

“很、很榮幸見到您,執政官閣下。”阿洛伊斯慌忙向浮毯上的男子行禮,男子舉起手掌,示意他不必多禮。

“該感到榮幸的是我才對。”諾林•提香聲音輕柔,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魄力。他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阿洛伊斯,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同時帶著商人估價的挑揀意味。阿洛伊斯注意到他的虹膜是銀色的,如一把利劍閃耀著攝人的寒光。

執政官轉向大衛:“這位就是喬爾喬內閣下不惜派遣蘇格拉底號也要尋找的貴客?”

大衛雙手攏在袖子裏,欠身道:“他是其中一位。另一位正在第三溫室裏同喬爾喬內閣下會談。”

“是麼。”諾林•提香勾起嘴角,望向遠方半球形的溫室,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阿洛伊斯,“聽說你們二位都‘曾經’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部下?”

他刻意加重“曾經”兩個字,好像在強調胡安娜的逝去一樣,這讓阿洛伊斯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就算現在也是她的部下。”他厲聲道,“胡安娜雖死尤存。”

“存在於哪里?”執政官惡意地笑著。

阿洛伊斯按住自己的胸口。

諾林•提香收起了他嘲諷的笑容,竟語帶尊敬地說:“對於胡安娜過世,我也很遺憾。幾年之前,在我還未當選執政官時,曾經見過她一面,那時她來到新雅典,領走了我們為她製造的‘暗夜仕女’號。”

說著,他凝望向天空,“當時她的颯爽英姿,我至今還清楚記得。沒想到數年過去,她竟然會敗在宵小之徒手裏。”

阿洛伊斯沒有答話。

提香似乎也沒指望他接話,繼續說道:“我還記得‘暗夜仕女’號升空時的場面,那時的她就像位黑衣的高雅淑女,又像位身披黑夜與星月的魔女。你知道嗎?我們不僅請了第一流的設計師為她設計外形,還在她身上運用了我們所掌握的最頂尖的技術。就連新雅典的三艘航母都不及她美麗、精巧、先進、致命。我們所付出的遠超過胡安娜•拜格雷爾支付的酬金。”執政官垂下眼睛,“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阿洛伊斯問。

“因為她將會搭載全宇宙最強的人工智能。為了早先從我們手中失去、後又複還歸來的雷歐納德。”

“這麼說,雷歐是為了支配雅夏,才被創造出來的?”

“沒錯。”

“但是雷歐後來被搭載在但丁號上,和第三批地球遺民一起來到了殖民地。”約書亞道,“他沒有留下來做雅夏的支配者。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出了點意料之外的狀況。”老人靠回躺椅上,聲音疲憊不堪,“雷歐實在太過智能了,擁有人類所擁有的一切,邏輯、智慧、創造力,除了有一個軀體之外,他和人類沒有什麼兩樣——或許是更加高等的存在。他甚至有了感情,學會了愛恨,這對一個人工智能,尤其是將成為雅夏支配者的人工智能來說,非常的危險。他可能會感情用事,一不小心就毀滅了全人類。”

約書亞沒有說話。如果雷歐納德聽見了他們這番話,會如何反應呢?是坦然承認自己也有衝動的時候,還是大笑著反駁喬爾喬內,將他的話斥為無稽之談?

“當時我們內部也出現了許多種意見,有人認為讓雷歐支配雅夏總比讓那怪物毫無束縛的好,也有人認為最強人工智能和最終殺戮兵器的組合會顛覆整個宇宙的秩序,雷歐或許會背叛他的造主,搖身一變成為奴役人類的獨裁者,人類絕不可被機器領導。凱斯特是怎麼想的,我不清楚,不過我建議他放棄雷歐,重新製造一個忠於人類、沒有多餘感情的人工智能出來。

“最終凱斯特採納了我的意見。而且當時的情況也迫使他不得不這麼做。地球危在旦夕,資源枯竭,天災頻發,母星已不再適合她的孩子居住了。於是凱斯特將雷歐搭載在但丁號上,讓他作為導航員,帶著我們這些‘第三批地球遺民’遷移到殖民地去。而凱斯特則留在地球,繼續他的研究。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就無從得知了。”

說罷老人望向約書亞,畢竟約書亞離開地球的時間更晚,或許會清楚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內幕。但約書亞只是搖搖頭,表示他不瞭解更多了。

“我有些奇怪。”他說,“如果雅夏真如您所說的那樣強大,能夠穿越一切時間和空間,那麼它為什麼沒有來到殖民地?為什麼它乖乖留在地球了呢?”

“凱斯特造出了一種‘場’,將它的活動範圍束縛在了研究室內部。”喬爾喬內答道,“在‘場’的範圍裏,雅夏是時空的主宰,然而它也離不開‘場’。”

“如果一天‘場’消失了呢?”

“‘場’由一種特殊的發生器所創造,太陽能足以維持它的運作,我想到現在為止發生器的運轉依舊良好,否則雅夏早就跑出來亂晃悠了。”老人開了個玩笑,想緩解一下嚴肅的氣氛,可惜失敗了。

他尷尬地乾咳了兩聲,繼續他的講述:“來到殖民地後,我們發現自己所攜帶的科技竟然領先于當時的水平,看來戰後的衰退真的讓人類文明倒退了許多。我們都是些科學工作者,幹不了別的,只能建立一座學院,傳播我們帶來技術,試圖幫助我們的同胞……我們同胞的子孫。我們以雷歐納德為範本,又製造了三個高端人工智能,就是現在的貝雅特麗齊、大衛和蒙娜麗莎。雷歐則申請自我銷毀。但對於銀河系最高級的人工智能來說,他無法毀滅自己,我們也無法毀滅他,只能讓他沉睡。於是我將他的全部數據都貯存在一塊晶片裏,晶片存放在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密室中。然而你也發現了……”

他故意停下,讓約書亞接著他後面說。他的學生從善如流:“雷歐現在並沒有躺在那裏呼呼大睡,他不僅從密室中脫身,還和胡安娜一起上了暗夜仕女號。這又是怎麼回事,老師?”

“你是說,雷歐他……人工智能雷歐納德,曾經是新雅典的所有物?”阿洛伊斯難以置信地問道。

諾林•提香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所有物’似乎不太恰當。雷歐納德雖然是人工智能,但同一般的AI不同,他有自我人格,也有喜怒哀樂,從這方面來說,簡直和人類別無二致。我們沒有把他視為‘物品’,而是將他當成獨立的‘人’來對待。他是為人類服務的智能程序,但也是人類的朋友。我們會指揮他,但也尊重他的意志——對所有的高端人工智能來說都是這樣。”

“那雷歐為什麼會離開新雅典?”

“雷歐納德因為某些原因,一直被封存在貯存晶片裏。但是二十多年前,這塊晶片失竊了。”

“你是想指控胡安娜偷了晶片嗎?”

“怎麼會呢。”執政官笑著攤開雙手,表明自己沒有這種想法,“那時候胡安娜•拜格雷爾才幾歲啊,怎麼會是她偷的呢。就算她指使別人也不可能吧。”

阿洛伊斯有些臉紅。雖然不知道胡安娜的具體年齡(如果這麼問了,她一定會暴跳如雷),但二十多年前,她肯定還是個小女孩,恐怕連人工智能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怎麼會來偷走新雅典的晶片呢?

“這麼說,是……是別人偷走了雷歐?”

“應該就是這樣吧。”諾林•提香將雙手收回袖中,“雷歐納德被一位神偷竊走了,經過十幾年輾轉流離,或許還伴隨著不可告人的黑市交易,最終落到了女海盜胡安娜手中。距今大約九年前,胡安娜來到新雅典,要我們為她造一艘船,能夠搭載高端人工智能。我們原本對她不屑一顧,但是沒想到……”

“她帶回了雷歐納德。”喬爾喬內端起貓腳桌上的茶杯,啜飲了一口紅茶,“如果是為了建造搭載雷歐的飛船,全新雅典的技術員都會同意,貝雅特麗齊他們也在旁邊煽風點火,還以罷工威脅當時的學院長和執政官。”沉浸在回憶中的老人露出溫暖的微笑,“更何況這也是一項富有挑戰性的工作,要知道,之前搭載人工智能的都是蘇格拉底號這樣的巨型航母。如何將航母濃縮成一艘小小的飛船,可著實讓技術員們苦惱了一陣。不過最後大家都克服了困難。不僅如此,我們還花費了最好的人工,製造了全銀河最優美、最先進的飛船。‘暗夜仕女’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藝術品啊,約書亞。”

“我知道。我見過的。”約書亞說,“她的確很美。”

“不僅是這樣!”老人的語氣激動而神往,“她身上凝聚了從古地球到新雅典千年來科技的精華。她是最完美的,至少一百年之內都無可超越。”

老人放下茶杯。“或許也只有胡安娜•拜格雷爾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她,成為她當之無愧的主人吧。”

“那雷歐呢?”約書亞問,“你們真的把雷歐搭載在飛船上了?我還以為你們會不擇手段將雷歐奪回來呢。”

“倘若雷歐願意回來,誰都無法阻止他。但他不想留在新雅典,他想去宇宙裏歷險,他自願跟隨胡安娜,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老人似乎頗為無奈,“只能任由他去了。”

約書亞不禁笑了。雷歐雖然兢兢業業地為暗夜仕女號和米蘭圖的人們服務,但他骨子裏的叛逆和奔放卻是不論過了多久都改變不了的。這對於一個人工智能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胡安娜•拜格雷爾和凱斯特其實很相似,不是嗎?我是指他們的性格。”老人也笑了,“都很瘋狂,很固執,為了理想可以不計一切後果,也會因為一些小事而裹足不前。我說的沒錯吧?”

這時約書亞心裏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用感性一些的說法就是“靈光乍現”。他直起身體,小心翼翼地說:“老師,有件事我猜測了很久,但一直不敢確認。雷歐他像人類一樣有感情,他是不是……是不是……”約書亞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問題,“他是不是喜歡凱斯特?”

老人目光慈祥。“你難道不該去問雷歐嗎?”

第八十二章

“為我們的朋友——胡安娜•拜格雷爾,乾杯。”

阿洛伊斯舉起高腳杯,同諾林•提香碰杯。執政官看起來一副冷傲樣子,但其實還挺好客。他邀請阿洛伊斯同進晚餐,“順便聊聊你們在宇宙中的驚險歷程”——因為實在不好拒絕,所以阿洛伊斯只得答應。

他們現在坐在“理想國”的餐廳中,周圍還有許多用餐的客人,他們對於諾林•提香蒞臨絲毫不感到驚訝,好像走進來的不是新雅典的執政官,而是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一樣。諾林•提香也對他們視而不見,如果有人朝他點頭致意,他就報以微笑,其他時候都板著一張臉,像在用表情投訴食物的糟糕口味。

入座後,執政官在他們身邊升起了一道屏障,頓時,周圍的人聲人影全數消失,仿佛餐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了一般。提香大概認為這樣不受打擾,十分愜意,阿洛伊斯卻只覺得和一個自來熟的陌生人(還是一顆星球的元首!)面對面吃飯彆扭極了。雖然餐廳的天花板是透明的,映照出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和懸浮在學院上方、璀璨華美的全息時鐘,但這仍然無法消減阿洛伊斯如坐針氈的焦慮感。

“你該嘗嘗這道菜,我的朋友。”諾林•提香將一盤海藻似的東西推到阿洛伊斯面前,殷勤地向他推薦,“原產自古地球的植物,被第三批地球遺民帶到新雅典來,可以說是本地的特產。”

阿洛伊斯嘗了一口,差點當場吐出來,那味道簡直就像在吃草!諾林•提香露出奸計得逞的壞笑。“富含營養的東西不一定都美味可口。”他說。

“你們似乎很想把新雅典復原成第二個古地球?”阿洛伊斯灌下一口酒,惡狠狠地推開那盤詭異的植物。

“怎麼會呢。在所有被人類支配的星球裏,新雅典肯定是最不像古地球的一個了。雖然如果我們想,就可以做到。”諾林•提香說,“你去過帝國的首都‘不墜之星’嗎?”

“我在那兒生活了二十幾年。”

“不墜之星才是最近似于古地球的星球。納思爾•柴白絲懷戀故土,所以將星球改造得和古地球極為相像。要是他擁有足夠的技術,他恐怕恨不得將海陸形狀都改造成古地球那樣。”

“那新雅典的人們就不懷戀故土嗎?”

諾林•提香端起酒杯:“新雅典不是供人留戀的回憶,而是讓人施展抱負的新世界。試想一下,第三批地球遺民來到這顆荒涼的行星時,這裏什麼也沒有,像一塊白布等著被畫家塗上顏色。那些科學家們可以在她身上任意改造,實現他們瘋狂又迷人的點子。生態工程師改造壞境,城市規劃師設計城鎮,建築師在城鎮裏建起他們從前只敢想想的建築……大家就像創世神一樣為這個世界添磚加瓦,貢獻出他們最精妙絕倫的想法,讓她變得美輪美奐。所以你看——”執政官的手指引著阿洛伊斯的目光,從餐桌指向頭頂,全息時鐘的光芒恍如在他的指尖跳躍,“這裏是真正的理想國。”

呼啦一聲,餐桌旁邊的屏障突然被解除。阿洛伊斯一驚,下意識舉起手裏的餐叉做武器,等看清來者之後,他歎了口氣,放下叉子。

“約書亞?你差點嚇死我。”

銀髮殺手掃了一眼桌上精美的食物,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豐盛的晚餐,嗯?都不叫上我一塊兒吃?”

“你不是在和喬爾喬內閣下敍舊嘛。”阿洛伊斯聳肩,“就算開會還有工作餐吃呢。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不過好像突然又覺得很饑餓。”約書亞譏誚地看著那團海藻,“上主啊,你們吃這個?”

諾林•提香挑起眉毛,對這位突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報以好奇的注視:“難道我們不該吃它?”

“在古地球,這玩意兒常被搗成糊狀做面膜。”約書亞不動聲色地給他們上了一課。

阿洛伊斯一陣反胃。

“顯然,十幾個世紀後我們發現它的營養價值比美容價值更高。”執政官反唇相譏。

“動物飼料也很有營養,你會去吃它嗎?”殺手拉起阿洛伊斯,“你看起來飽到快吐了,那就別勉強自己吞下這些玩意兒。”他轉向執政官,“我們就不打擾您吃面膜了,告辭。”說完他強行將阿洛伊斯拽離座位,匆匆離開餐廳,將諾林•提香撂在原地。

“你不該和那傢伙走太近。”出了餐廳後,約書亞說。

“為什麼?”

“諾林•提香……那傢伙肯定是查爾斯•提香的後代,和他的祖先一樣瘋瘋癲癲!”

“查爾斯•提香又是誰?”

約書亞腳步一滯,“跟你沒關係。”

這卻讓阿洛伊斯的好奇心越加旺盛。“是你的朋友嗎?”他追問道,“你為什麼會認識執政官的祖先?你和喬爾喬內閣下又是怎麼認識的?你……”

“這跟你沒關係!”約書亞低吼。

他的聲音沙啞極了,像野獸哀慟的嘶吼。阿洛伊斯剛到嘴邊的問題又被他原封不動地吞了回去。如果問出這些會讓約書亞難受,那他寧可永遠不要知道答案。

他加快腳步,跟上殺手,和他並肩而行。“我不該問的。如果這冒犯你了,我道歉。”

約書亞沒有說話,而是挽住他的手作為回答。

走到第七溫室附近,兩人遇見了貝雅特麗齊。她從一叢盛放的薔薇裏忽然出現,著實嚇人一跳。

“嗨,我正在找你們呢。”少女人工智能輕快地打招呼。阿洛伊斯知道這只不過是為了表現得像個人類,他們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時,貝雅特麗齊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什麼事?”約書亞問。

“您的舊居已經打掃好了,需要我為您帶路嗎?”

殺手蹙眉:“我哪里有什麼舊……”他順著少女人工智能所指的方向望去,在薔薇叢盡頭看見了一道白色的柵欄。瞬間,約書亞忘記了語言。

貝雅特麗齊已經完成了任務,她提起裙子,行了個優雅的屈膝禮,憑空消失,只剩下約書亞呆呆地站著。

阿洛伊斯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衣擺:“你怎麼了?”

約書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他快步走向柵欄,輕輕一躍便翻了過去。阿洛伊斯匆匆忙忙地跟上,在心裏抱怨新雅典的長袍實在太過礙事,翻柵欄的時候還被勾出了,差點沒撕破。

就像早些時候在第三溫室裏一樣,約書亞似乎認識路。柵欄後是一片小樹林,林間有一條人為踩出來的小徑。他沿著小徑穿過樹林,經過一片打理得相當漂亮的花圃,盡頭是一塊寬敞的院子,一幢白色的木制二層小屋靜靜佇立在院子後方。

小屋裏靜悄悄的,窗戶一片漆黑,沒有燈火,不知是無人居住還是主人剛巧不在家。院子中央靠近花圃的地方立著一座小小的木秋千,剛好夠一個人坐在上面。

約書亞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小屋。這裏和他在古地球的家實在太過相似了,他想。就連花圃裏的花和小屋門上歪歪扭扭的塗鴉都一模一樣,他簡直以為自己回到了家鄉……或是家鄉被整個搬到了新雅典。

不,這應該是後來重建的,是喬爾喬內老師為了迎接凱斯特所特意復原的。心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約書亞走到秋千前,輕輕撫摸它一絲鐵銹也沒有的鎖鏈。他仰起頭,在這裏剛好能看見小屋二樓書房的窗戶,他年幼時就常常邊蕩秋千,邊等太陽落山,等凱斯特打開那扇窗戶,喊他回家。

他安靜地站著,等了許久。太陽已經從新雅典學院的天空中消失了,只有全息時鐘的光芒仍在照耀大地。書房的窗戶是黑色的,裏面沒有溫暖的燈光,沒有那個他在等的人。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是阿洛伊斯。沒等對方開口,他就搶先說:“別說話。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背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很快,連腳步聲都消失了。周圍萬籟俱寂,唯有啾啾蟲鳴和風聲低吟。就連這些聲響,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約書亞坐到秋千上,像小時候無數次所做的那樣。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裏也並非他的故鄉,只是一個重建的軀殼而已,但不知為何,凝望著書房窗戶的視線還是被淚水模糊了。

第八十三章

阿洛伊斯獨自一人坐在薔薇花叢後面,微風拂起他的頭髮,吹出一個淩亂的髮型。他不耐煩地將它們撫平,縮起膝蓋,像被主人遺棄的流浪貓一樣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一個無人知道的角落裏給自己取暖。很快,他開始揪地上的青草洩憤,當草地快被他揪禿之後,他將目標轉向背後的花叢。不知道如果被發現了,他會不會因為“破壞綠化”而被罰款或者監禁?

他伸手去抓花朵,卻被花枝上的尖刺紮了一下。“該死!”他暗罵一句,收回手。手指被紮出血了,他含住受傷的手指,嘴裏一陣鹹澀的味道。

等血差不多止住,阿洛伊斯起身,拍淨身上的塵土和草葉,往那棟白色小屋走去。在幽深的林間小路上,他聽見了哭聲。

那聲音很輕,不仔細分辨的話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了。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的樹枝,看見約書亞背對他坐在花圃前的木秋千上,深深垂著頭,銀髮如瀑布般跌落在膝上。他雙肩顫抖,像個孤單無助的孩子。輕微的嗚咽和啜泣聲被清風送到阿洛伊斯耳畔。

——是約書亞在哭。

這讓阿洛伊斯受了不小的震撼。他拼命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確信看見的不是幻覺。這怎麼可能呢。他心想。約書亞在他面前永遠是那麼的瀟灑和強悍,用致命的武力強迫一切敵人臣服在腳下,美麗卻絕不孱弱,那猶如出鞘利劍般的銳氣將阿洛伊斯從內到外都狠狠征服。

但是約書亞原來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嗎?他原來也會在獨處時這樣哭泣嗎?

一看到他如此無助的樣子,阿洛伊斯心中就一陣抽痛。他想去安慰約書亞,卻又害怕被冷酷地拒絕,像之前幾次那樣被無情地推開。一念及此,他走上前去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為什麼約書亞總要將他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呢?為什麼總要在心中留一扇緊鎖的大門,寧可在裏面慢慢朽壞,也不肯向他敞開呢?

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獨自忍受痛苦呢?為什麼不願和他分擔……哪怕一點點!

這個笨蛋,到底要逞強到什麼時候啊!

在阿洛伊斯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約書亞身後,緊緊抱住了對方。約書亞身體猛然一震,旋即激烈地掙扎起來。

“放開我!”他抓住阿洛伊斯環在他胸前的手臂,手指都陷進了皮膚裏,他似乎是想以此威脅,但哽咽的聲音卻出賣了他。“我告訴過你不要過來!讓我一個人待著!”

“不!”即使手臂被抓得生疼,阿洛伊斯也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緊,“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絕不會放手的!”

“走開!”

“不!”

“放開我!”

“不!”阿洛伊斯吼道,“我不會放手的!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放手的!你說過要和我永遠在一起,你這麼說過……所以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約書亞的掙扎逐漸減弱,最後終於放棄了抵抗,任由阿洛伊斯輕輕蹭著他耳際。

於是阿洛伊斯就這麼安靜地擁抱著他,胸口緊貼後背,能感到對方的心跳和輕微顫抖的雙肩。他感覺到又溫熱的液體打濕了自己的手背,是約書亞又在哭泣。那淚水如此熾熱,簡直要把阿洛伊斯的皮膚都灼傷。但他甘之如飴。他想成為這樣的人,有可以讓約書亞依靠的雙手,可以為他分擔痛苦,聽他傾訴悲傷,幫他走出黑暗。

他能接受約書亞的一切,他不害怕遭到拒絕。他想成為這樣愛著約書亞,也被約書亞所愛的人。

過了許久,啜泣聲終於漸漸停止。阿洛伊斯鬆開手臂,繞到約書亞面前。殺手耷拉著腦袋,不願意看他。銀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面容。阿洛伊斯伸手撥開他的頭髮,殺手向後瑟縮的一下,別過頭去。

“不要看我……”他抬手掩住泛紅眼眶。

阿洛伊斯摟住他的脖子,為他擦去未幹的淚痕。“你別這樣。”

“讓你看笑話了。”約書亞小聲咕噥道。

“我不會笑你的。”

阿洛伊斯淺淺地吻了一下約書亞的唇角,然後在他腳邊的草地上盤膝坐下,握著約書亞的手,搭在對方的膝蓋上。

“對不起,”約書亞說,“我之前……不該那麼對你。”

“沒關係。”

“我也不該瞞著你那麼多事。”約書亞咬了咬嘴唇,“你肯定很好奇,我卻什麼都不告訴你……”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阿洛伊斯道,“那些都是你遇見我之前發生的事,我……我不在乎的。”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連自己聽了都心虛。

“我不是故意隱瞞。”約書亞揉了揉他的頭髮,“因為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連我自己有時都不願意想起。”

阿洛伊斯瞪著眼睛:“那就不要……”

“現在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約書亞抬起食指按住青年的嘴唇,“我們之間應該開誠佈公,不應該有所隱瞞和懷疑,不是嗎?”

你早這麼幹不就好了。阿洛伊斯心想。他點點頭,示意約書亞繼續說下去。

約書亞望向那棟白色的小屋,微微有些愣神,似乎不知道該從何講起。“嗯……還是你問吧。”他收回目光,“我儘量如實回答。”

“好吧,第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想知道的。”阿洛伊斯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凱斯特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

約書亞的回答幾乎不假思索:“凱斯特就是如你所知的那個凱斯特,古地球的天才科學家。他是我哥哥。”

這樣的答案倒是讓阿洛伊斯吃了一驚:“你們是兄弟?親兄弟嗎?”

“這還能有假?”約書亞顯得有些不自在,“不過我們年紀相差很多,他年長我十三歲……”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洛伊斯叫道,“凱斯特是古地球的人吧?那也是一千多年前、快兩千年前的人了,你是怎麼……為什麼會……”

約書亞再度望向他復原後的舊居,一隻手和阿洛伊斯交握,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秋千的鐵鏈。他在夜風中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緩緩述說起他的往昔。

第八十四章

十四歲的約書亞拎著一隻鐵籠子,越過盛開著海棠和茉莉花的花圃,一頭鑽進後面的小樹林裏。未經修剪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袖,他轉身去弄袖子的時候,又有東西勾住了他的頭髮。這讓他一陣惱火。他真不該學凱斯特那樣把頭髮留長,像個小女生似的成天打理這玩意兒。

等他終於從樹枝的陷阱裏解脫,鐵籠子裏的小傢伙已經不耐煩地吱吱叫了起來。“你給我閉嘴。”約書亞威脅道,全然不顧一隻松鼠是否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大概兩周前,他在屋子後面的山坡上發現了這只松鼠,當時這倒黴孩子被一個出了故障的巡邏機器人當做“入侵者”抓住了,小傢伙掙扎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腿給弄斷了——一個大悲劇。幸好約書亞被機器人的故障噪音吸引而來,即時救下了它。

約書亞一直對醫學很感興趣(這就跟凱斯特的喜好截然不同),去年還在歐幾裏得老師的研究室裏實習。如果不是有規定,十六歲才能考取醫師資格證書,他肯定會立刻報名參加考試。真是該死的規定!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把模型人體帶回家解剖,並且在晚餐時候一邊沐浴著凱斯特驚恐的目光一邊向他展示人類的蝴蝶骨多麼美麗。“如果你不是哥哥而是姐姐,我就給你做個髮卡。”他說。

“天哪,我的弟弟要變成科學怪人了!”凱斯特吐了吐舌頭,做出一個鬼臉。

然而就算醫療知識再豐富,救治松鼠對約書亞來說還是第一次對活物動手。他不得不一邊安撫這狂躁的小東西,一邊給它上夾板,因為過程太過慘烈,沒少受凱斯特的譏笑。

當然結果是最棒的,松鼠很快康復,成天在鐵籠子裏上躥下跳,想重返大自然。於是約書亞在這天早晨拎著籠子來到了那塊山坡上,他發現受傷松鼠的地方。他先是四處觀望了一下,確定周圍不會再出現故障的機器人,然後把籠子放在地上,拉開籠門。

松鼠迫不及待地鑽出籠子,跳到草地上。

“回去吧,走吧。”約書亞做出驅趕的手勢,“別再被抓住了。走吧。”

松鼠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幾圈,嗅了嗅空氣,記住他的味道,然後箭一般躥上樹,很快,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就消失在了樹林茂密的枝葉間。

約書亞拎起空籠子,返回家中。一進門他就聞到了早餐的香味。他的兄長凱斯特正打著呵欠往麵包上塗黃油。他今天淩晨才回家,只休息了幾個小時,眼睛下面的黑色清楚顯示了他的疲倦。如果在平時他可以盡情睡到中午(就讓毀壞了無數微波爐的約書亞餓肚子去吧),但今天不行。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把那小傢伙放走了?”凱斯特問。

“嗯。”約書亞將鐵籠子扔在玄關處,徑直走到餐桌前坐下,享用起早餐來。今天的早餐既不過分豐盛,也不過分貧乏,就和以往的每一頓早餐一樣,沒什麼不同。凱斯特似乎想以此表達今後的日子和從前也沒什麼不同。約書亞卻不這麼認為。

整個早餐過程中,他都沒和凱斯特說一句話,只是自顧自埋頭苦吃。他時不時感覺到有沉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當他看向目光的主人時,那份沉重感又神秘地消失了。

凱斯特慌忙移開視線,佯裝自己沒有盯著弟弟瞧個不停。

約書亞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悶哼。這傢伙到底在靦腆什麼呀?他心想,這說不定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難道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好好告別嗎?他的哥哥在其他方面都非常優秀,唯獨不怎麼擅長處理感情問題。每到這時候,約書亞就恨不得凱斯特不是人人交口稱讚的科學家,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兄長。

吃完早餐後,凱斯特收拾好餐具,抓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朝約書亞比了個手勢。少年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兩人在家門口站了大約一分鐘,便聽到有汽車喇叭聲從樹林後傳來。

“走吧。查爾斯來接我們了。”

樹林後的公路上停著一輛地面用汽車,查爾斯•提香嚼著口香糖,從車窗裏探出腦袋向他倆揮手:“嗨,凱斯特!”

“早上好,查爾斯。”凱斯特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拉著約書亞鑽進車內。查爾斯啟動引擎,汽車發出一聲慘然的呼嘯,在山路上飛奔起來。

“你們倆還真是平靜。”查爾斯說,“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即將分別的兄弟,而是剛巧搭同一輛車的陌生人。”

“用不著你管。”約書亞道。

凱斯特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我相信不管是在地球還是在殖民地,‘禮貌’這東西都是永遠不會變的。”

約書亞扭頭看向窗外。

查爾斯撇了撇嘴角,“沒關係我習慣了。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天天看誰都不順眼,好像全世界都欠自己錢一樣。”他猛打方向盤,要不是車門緊緊鎖著,後座上的兩個人就被甩出去了。“我說凱斯特,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們一起走?”

約書亞從汽車的後視鏡裏看見凱斯特的眼神閃了閃。

“是的。”年輕的科學家回答,“還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沒有完成,儀器沒法帶上飛船,我只好留下來。”

“哦天哪,凱斯特。研究在哪里、什麼時候做不行,非要你留下來不可嗎?你大可以跟我們一起上太空,等我們到達殖民地後,你再重建研究室,繼續你那見鬼的課題。”

“那都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要是在這期間有人搶走了原本該屬於我的成就可怎麼辦!”凱斯特說完笑了起來,查爾斯•提香也跟著他笑,他們都知道凱斯特沒有說實話。就算他做出了什麼驚人成就,殖民地的人們也不可能知道了,因為沒人會來傳遞這個消息。等剩下的人全部乘“但丁”號離開地球後,地球就真的被孤立在宇宙裏了,留下的人像幾百幾千年的古人一樣,不論怎麼向宇宙呼喚,也不會得到回答。

汽車很快到達臨時宇宙港。這是為了運送移民而臨時建起的港口,只有一個泊位,那裏曾停留了兩艘從月球宇宙港運來的飛船,現在則停泊著“但丁”號。“但丁”號的規格不如前兩艘飛船,速度更是慢的要命,到達殖民地的時間會被她的姐妹們晚上大約一千年。

一千年!約書亞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數字!雖然一千年對於宇宙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但對於人類卻是一段再漫長不過的時間。等他到達殖民地,自己都變成“古代人”了。而那個時候,凱斯特他會在哪里呢?凱斯特他豈不是早就……

查爾斯將車停在公共停車場裏。宇宙港中罕見地熱鬧,有大約四百五十人將乘“但丁”號離開,剩下的人不足二十,都是追隨凱斯特的科學家,要和他留在古地球繼續他們的研究。現在這些人都聚集在臨時宇宙港,這就是古地球僅餘的所有人類了。很快,當“但丁”號起航後,地球將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清,所有的城市都會廢棄,所有的聚落都將荒無人煙,只有一間間研究室仍會徹夜亮著燈火,照亮地球千古不變的夜空。

凱斯特將行李從後備箱裏拖出來,朝約書亞招手:“走吧。”

約書亞扶著車門,凝望了一會兒巨大的但丁號和其下螞蟻似的人群。他回過頭,看見凱斯特的銀髮被清晨的寒風吹亂了。他們兄弟倆的相貌極為相似,都是銀髮黑眼,只不過約書亞的瞳孔周圍多了一圈金環。

“怎麼了,約書亞?”凱斯特說,“快走吧,我送你到升降梯,喬爾喬內在那兒等著你呢。”

“凱斯特,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約書亞問。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了無數次了,凱斯特也不厭其煩地回答了無數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這次也不例外。

“我留下來。”

約書亞突然覺得眼睛乾澀。“那……那我也能一起留下來嗎?”

第八十五章

“那……那我也能一起留下來嗎?”

凱斯特的回答依舊千篇一律:“不行。”他將行李放在地上,然後彎腰抱住了約書亞。少年感到自己被攏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環住他身軀的那雙手臂因為長年從事案頭工作而略顯瘦弱,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臂膀。

“約書亞,我也不願同你分開,”凱斯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想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變成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但是不行。你必須要離開。”他溫柔地揉了揉約書亞的腦袋,“跟喬爾喬內去殖民地,好嗎?你們到達殖民地會是至少一千年四百年後的事,如果那時候現代醫學理論沒有被全盤推翻,那你所擁有的知識就仍然有用武之地。你會繼續學習,對嗎?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醫生或者醫學家,就像你一直夢想的那樣,對嗎?”

他鬆開約書亞,直視他的眼睛。約書亞透過兄長的雙眼,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個蒼白的、瘦弱的少年,同他意氣風發的哥哥正好形成鮮明對比,就像白晝和黑夜那樣涇渭分明,怎麼會有人說他們相像呢?

“我不在你身邊,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約書亞。”凱斯特這時才流露出一點離別時的感傷。他將行李塞進約書亞懷裏,自己後退一步,像用行動無聲地宣告:你該走了。

約書亞還想和凱斯特好好道別,卻被身後的人猛地一拉。

“走了,小鬼!”查爾斯•提香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強行拖走。約書亞跌跌撞撞,試圖在維持身體平衡的同時掙脫提香的手,卻遺憾的失敗了。他被迫踉踉蹌蹌跟著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向“但丁”號,途中數次回望兄長,凱斯特站在車旁一動不動,當約書亞回頭時,他就向他揮手。

“好了小鬼,又不是要去死,別哭哭啼啼的。”查爾斯•提香粗魯地扳過少年的腦袋。

“我……我才沒有哭!”

查爾斯哼了一聲,假裝沒有看見少年臉上縱橫的淚水。快到升降梯了,那裏聚集著一群人,查爾斯從人堆裏輕易辨認出了喬爾喬內的身影。在以後漫長的星際旅途裏,喬爾喬內會擔任他們的首領,代替留在地球的凱斯特。

查爾斯•提香自認為是不會被離別愁緒影響的人,也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回頭,不會因永別而留下一滴眼淚,但到了這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凱斯特依舊站在原地向他們揮手,接著他的一名助手走到他身邊。凱斯特說了句什麼,然後助手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上主保佑查爾斯沒有變成鹽柱。他轉向喬爾喬內,將面前泣不成聲的少年推給他:“好好看著這煩死人的小鬼!”

“顯然我會的。”

喬爾喬內輕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別哭了,約書亞,振作起來,我們還有很多很長的路的要走。”

少年點點頭,雖然依舊在哭,不過好歹會跟著喬爾喬內上升降梯了。他是“友好的地球科學家星際旅行團”中最年輕的一個,大多數兒童都跟著前兩批人早早去了宇宙裏,約書亞因為兄長的緣故留到了現在。如果不是他太年輕了,或許會一直留到最後。

查爾斯在身上摸索著,想找支煙抽,卻想起為了今天的長途旅行,自己已經把所有的煙都抽光了。他苦笑一下。“也不錯,正好可以試試戒煙。”這麼想著,他加快腳步趕上喬爾喬內,一起上了飛船。

“這次旅途共有429人同行,大部分人會直接進入冷凍睡眠艙,等但丁號穿過太陽系外沿遺留的躍遷中轉站後,剩下的人也將開始沉睡。”喬爾喬內一邊為約書亞介紹飛船的大致情況,一邊領他走向艙室。

“如果大家都沉睡了,誰來控制飛船?”約書亞開口,便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還能是誰?他們不是有最好的人工智能嗎?雷歐納德會接手飛船的導航和操控工作,讓其他人在長達千年的旅途中可以安然入眠。

過去的星際旅行者們也是這樣踏入宇宙的。不過他們沒有這麼好的人工智能,所以必須要有一部分人保持清醒,進行日常維護工作,之後他們進入冷凍艙,再喚醒下一批人,輪流操控飛船。

所以從這方面來說,雷歐的誕生真的為他們省去了很多麻煩。只要進入冷凍艙,睡一覺,連夢都不會做,等醒來後就到達了新天地。

但是等約書亞從長眠中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一千四百年,那時候凱斯特早就……早就……

“喬爾喬內老師,”他拉住導師的手,“如果凱斯特完成了他的研究,他會來殖民地嗎?他會來找我們嗎?”

“他會的。”導師慈祥地微笑,“他不會丟下我們的。”

喬爾喬內是真心這麼想的。然而約書亞此時卻只認為他在用謊言安慰自己。凱斯特不會來了。他會一直待在地球,一直到世界末日或者他死去的那一天。

他們再也見不著面了。

約書亞不敢再往下想。

“老師,飛船還有多久起航?”

喬爾喬內看了看手錶:“還有五分鐘。”

“那離開地球要多久呢?什麼時候能到達躍遷中轉站?”

“脫離地球進入太陽軌道要七分鐘,36小時後到達躍遷中轉站。”喬爾喬內如實回答,“怎麼了,約書亞?”

“沒什麼……”少年垂下頭,“我只是……有點兒想凱斯特。”

導師體諒地點點頭:“孩子,在我們躍遷之前,還能和地球保持通訊聯絡,如果你願意,可以等躍遷後再進入冷凍艙,在此之前你能給他留個消息什麼的。”

約書亞沉默地接受了導師的好意。但是他知道自己絕不會這麼做。他不會跟喬爾喬內一起去殖民地。他得想個辦法離開但丁號,回地球去,回家去。

約書亞坐在他艙室的床上。隨著船身的震動,他知道引擎已經啟動了,一分鐘之後飛船就要脫離重力的束縛,飛向太空。

他思考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離開飛船的辦法。也許他可以偷一艘救生艇,但他完全不知道救生艇放在什麼位置。喬爾喬內老師肯定知道,但他不會告訴他的。

還有誰可以求助呢?還有誰能幫助他逃下飛船呢?

“各位乘客請注意,請回到艙室中,飛船即將升空。重複一遍,飛船即將升空。”機械的男聲從頭頂傳來,嚇了他一跳。約書亞熟悉這個聲音,在凱斯特的研究室裏,他曾無數次同這聲音交談。

“雷歐納德?”

“正是。可以為你服務嗎,約書亞?”

看來雷歐納德還認識他。這可真是絕妙。還能有誰比人工智能更熟悉這艘飛船呢?

“雷歐,幫幫我!”約書亞從床上跳起來,“我要離開但丁號!”

“引擎已經啟動,無法停止了。”

“想個辦法幫我逃出去!”約書亞喊道,“用救生艇或者別的什麼都行!讓我回地面去!”

雷歐遲疑了一會兒。“恐怕不行。在升空的同時使用救生艇非常危險,而且喬爾喬內先生也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

“你允許就可以了!”約書亞道,“求你了,雷歐,幫我一回!讓我回地面去。我要回凱斯特身邊!”

如果雷歐是個普通的人工智能,他絕對不會答應這任性的請求。但他是雷歐納德,是目前唯一的高端人工智能,他通情達理,懂得變通,能夠自主進行判斷。他也會被人類的情感所打動。

“出門之後右拐,我會為你點亮路標。”雷歐說,“到整備艙去,那裏有一些飛梭,你可以靠它回去。不過非常危險,我勸你還是……”

“謝謝你雷歐!”約書亞箭一般沖出門。

“……不客氣。”雷歐從地圖裏找了一條不會被他人發現的路徑,為約書亞點亮了標記。

——回凱斯特的身邊。

約書亞真是個幸福的人類啊。人工智能心想。他還可以回去,而我卻再也無法回頭了。

第八十六章

約書亞按照雷歐給出的路線,成功避開了船上人員,到達放著天梭的整備艙。“但丁”號上帶了不少東西,基本上能從地球帶走的他們全部帶了,從植物標本到動物基因圖譜,再到上億種圖書的電子版本,這讓小小的飛船變成了在太空中飄蕩的挪亞方舟,載著最後的人類去尋找新的家園。

整備艙裏停放著大量飛機和太空梭模型,都是按原樣比例縮小的,這樣等但丁號到達殖民地後,他們便可以以此復原出原型來。至於天梭這些比較小巧的東西則沒有製造模型,而是被直接帶上了船——幸好他們如此決定。

約書亞抱起一副天梭,又依照雷歐的指示跑向飛船底部的壓力艙,雷歐會給他打開一扇門。途中,人工智能不停催促他:“快點!等飛船開始加速你就再沒機會了!你會被加速度拍成肉餅,或者被拋進太空裏渾身爆裂而死!”

他的威脅十分奏效。約書亞一輩子從來沒跑這麼快過,就連學校裏的長跑測試時都沒有,如果再在腿上裝個金屬支架,就能直接去演電影了。進入壓力艙後,他感覺呼吸困難——並不是運動過量造成的,而是壓力艙裏的空氣真的被抽去了很多。

“這是為你著想。”雷歐納德解釋道,“這是四千米高空的氣壓,如果不這麼幹等一打開艙門你就會被卷出去然後死于高原反應……”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老是死啊死的。”約書亞忍無可忍吐槽道,“你就那麼盼著我死嗎?”

“事實上你們人類的確常常一不小心就隨便死掉了。”雷歐的口氣若無其事,“提醒一下,你最好抓住旁邊的扶手……”這句話還沒說完,壓力艙通往外界的門便“哧”的一聲滑開,大概是減壓減過了頭,一股強風湧了進來,險些將約書亞吹回走廊上。他一隻手抓住扶手,另一隻手艱難地啟動天梭上的重力網格。

“現在的高度是3573米,看到你依然能站穩,我可真為你高興。”雷歐說,“走吧約書亞,下次見面可就是在宇宙裏了。”

約書亞踩上天梭,感到重力網格將他緊緊束縛在了滑板上。在同齡的朋友們還留在地球上的時候,他們常常乘天梭在森林上空巡遊,從研究所一直飛到海邊,將口袋裏裝滿貝殼和海螺後再滿載而歸。他對天梭得心應手,這次只不過是高度稍微高了一點兒而已,他絲毫不害怕。

“再見了,雷歐。”天梭升起,載著他緩緩飄向出口,“在宇宙裏再會吧。”他這麼說,心裏卻想著:永別了,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直到很久以後,他們真的再度相遇,約書亞不得不欽佩起人工智能的先見性,以及嘲弄自己少年時的天真和狂妄。

他飛出減壓艙,艙門在他身後無情地閉合。高空的低氣壓讓他難受極了,他快速下降,很快,“但丁”號便變成了他頭頂的一小片烏雲,再過一會兒,就變成了飛鳥大小的一小塊黑色。

天梭讓約書亞勻速下降,他不敢降得太快,以免心臟受不了。他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地面附近,這是一處從未見過森林,天梭帶著他擦過樹梢。他從通訊終端上調出了地圖,才發現這裏竟然在家鄉的五百多公里之外。天梭能達到的最大時速是90公里,約書亞花了6個多小時才疲憊地回到家門口。

一踩上土地,他只覺得雙腿發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走一步都頭暈目眩。從院子走到大門前這段短短的距離幾乎耗盡的他的力量。他從沒覺得這條走過無數次的路是這麼長。來到門前,他幾乎癱下去。凱斯特會在家裏嗎?這個時間他更有可能在研究室,但是約書亞還是選擇回了家。直覺告訴他凱斯特就在屋子裏。

他按響門鈴。

數秒之後,他聽見門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凱斯特模糊不清的聲音:“是哪位?”凱斯特一向喜歡問過之後不等來客回答就開門,約書亞曾指出這樣很危險。“有什麼危險的?除非猴子也能學會敲門。”兄長這樣回答。

門開了,露出凱斯特依舊疲倦的臉孔。看見約書亞站在自己面前,凱斯特並未如少年所猜想的那樣露出困惑或是喜悅的表情,而是混合著震驚和憤怒,仿佛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身負血海深仇的仇人。

“你怎麼……你怎麼敢……”凱斯特的嘴角抽搐著,瞪大的眼睛中佈滿了血絲。不等約書亞開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身在此處,凱斯特便舉高手,無情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約書亞被扇得身體一歪,若不是及時扶住門框,肯定就倒在地上了。他簡直不敢相信,凱斯特竟然會打他耳光。雖然凱斯特也有嚴肅的時候,在他犯錯時也曾出離憤怒,但還從未打過他……

接著,凱斯特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拽進屋裏,動作粗暴地好像在對待一件物品。他把約書亞丟在沙發上,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少年蜷在沙發上,臉頰灼熱地刺痛著,身體還因為疲憊而酸痛不已,但這些都比不上他內心受到的傷害。他是如此急切地想回到兄長身邊,而凱斯特竟然這麼冷酷地對待他。他是討厭他了嗎?是把他的歸來視作噩耗一樣嗎?分別時所流的淚水都是假的嗎?

過了很久,凱斯特才從樓上下來。他手裏端著個託盤,盤子裏擺著兩杯熱茶。他將託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往前輕輕一推,示意約書亞喝茶。

約書亞坐著沒動。

凱斯特繞過茶几坐到他旁邊。少年垂著頭不去看他。

“怎麼不說話?”凱斯特問。

約書亞扭過頭。兄長強行扳過他的肩膀,輕輕撫上他紅腫的臉頰。被碰觸的地方一陣刺痛,但凱斯特涼冰冰的皮膚卻意外地讓人覺得舒服。

“還疼嗎?”兄長問道。

約書亞哽咽一下,點點頭。

“我可不會道歉的。”凱斯特說,“這都是你自己任性闖下的禍,活該如此,我可不會向你道歉。”

約書亞又點點頭,這次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凱斯特歎了口氣,將他擁進懷裏。

“喬爾喬內向我報告你不見了,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從船上失蹤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他神經質地梳理著約書亞的頭髮,然後輕拍他的後背,“你怎麼回來的?”

“……用天梭。”約書亞小聲回答。

“飛了很久?”

少年縮在兄長懷裏,“嗯”了一聲。

“小笨蛋。”凱斯特說,“為什麼要冒著危險回來?”

“……不想跟你分開。”

凱斯特放開他,親了親他泛紅的眼角:“你肯定累壞了。喝點兒熱茶,去休息吧。幸好我沒有把你的房間清空……”說完自顧自地笑了出來,“還得去聯絡喬爾喬內,告訴他你沒事。”

約書亞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大概是神經放鬆了下來,他開始昏昏欲睡。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無力地倒在凱斯特的肩膀上。熟悉醫藥的少年突然發現這並不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肯定是凱斯特在茶裏放了什麼藥!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第八十七章

再度醒來時,約書亞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具透明的培養槽裏,四周充滿了一種淡紅色的液體,他本人則被機械臂牢牢固定住,無法動彈。透過這液體,他看見自己仿佛身處在一座實驗室內部,周圍都是些古怪的儀器。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儀器間穿梭,不停地往電腦裏敲數據。

約書亞試著動了動,果然無法掙脫。但他的動靜驚動了那個白色的身影。

“你醒了?“透過培養槽和液體傳來的聲音有著古怪的聲調,接著約書亞認出那白色的身影正是凱斯特。

“這是什麼地方?”約書亞急切地問,“為什麼把我綁在這裏?你想幹什麼?”

“別吵,我正在啟動冷凍睡眠程序。”凱斯特繼續操縱那些古怪的儀器,“這是‘薄伽丘’號飛船,本來是我為自己準備的……”說著,他乾笑了幾聲,“雖然知道我肯定用不著它,不過還是會抱著這種僥倖心理,希望在末日到來的時候能乘它逃走。”

他說的話約書亞一句也不明白。

“現在讓‘但丁’號返航也不可能了,所以我讓你乘它離開。”凱斯特繼續道,“它的速度比不如‘但丁’號,不過也不會太慢,你可能會比喬爾喬內他們遲個一兩百年到達殖民地……”

“我哪兒也不去!”約書亞大叫,周圍的液體也隨他震動起來,“我要留在地球!我要和你在一起!”

凱斯特轉過身,走到培養槽前。“別胡鬧,約書亞。”他雙眉緊蹙,語氣嚴肅,“你根本不知道我們留下來的人將會面對什麼。我也不想讓你跟我們一起去往無望的未來。”說著,他將一隻手貼在玻璃上,“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將來還會遇到許多人,還會發生許多事……你或許還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會跟那個人一起走完漫長的一生——但絕不是在這裏,不是在地球。”

他收回手,後退了一步,“這就是永別了,我的兄弟。我們流著一樣的血,請代替我活下去吧。”

他轉過身,繼續擺弄複雜的儀器。頭頂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光源照射著凱斯特。冷凍睡眠程序已經啟動了,當約書亞陷入沉睡後,薄伽丘號便會騰空而起,帶著最後的地球遺民飛往無垠的太空。

然後,唯一的一盞燈也熄滅了。約書亞的世界沉入了黑暗中。

之後的事,約書亞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在漫長的宇宙旅行裏,他大部分時間處於睡眠狀態,連夢都不會做,因為在極低的溫度下,腦細胞都會停止工作。但是為了防止由於過久冷凍而對人體造成危害,所以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喚醒他一次。這時候總有一個機械女聲在耳邊為他複誦他睡眠時飛船又航行了多少路程,花費了多少時間。

他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機械女聲告訴他,外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百三十年,但對於這艘飛船和船上唯一的乘客來說,不過才過了一個多月。光是這個事實就足夠讓約書亞崩潰了。在他睡眠的時候,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在那顆他永遠也回不去的星球上,凱斯特或許早就過世了。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拼命掙扎,想脫離束縛,操縱飛船立刻返航,然而機械臂依然將他牢牢固定住。機械女聲告訴他,除非飛船降落,否則他的束縛永遠不會解開。

於是清醒的時間就變成了對於約書亞的永恆折磨。他只能瞪大眼睛凝視一無所有的黑暗,試圖回想起童年那些充滿光明和歡樂的記憶。他將舊事從記憶深處一件件翻出來,像一個神經質的老人翻舊相冊一樣,反復咀嚼回味。起初他還會因為那些溫暖美好的回憶而傷感心痛,然而到了後來,因為反復回顧了太多次,那些記憶都褪去了它們應有的暖色,變得蒼白枯燥,像一個個執著的幽靈一樣對他糾纏不休,又像一雙雙鬼手,要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

其中最可恨的要數關於凱斯特的回憶。約書亞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詛咒他無情冷酷的兄長,詛咒他將他送入這個恐怖的境地。但同時他也瘋狂地想念著凱斯特,想念他溫柔的笑靨和溫暖的雙手,想念他清朗的聲音和清澈的雙眸。在清醒的夢境中,約書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在地球還是仍在宇宙中漂流。最後,清醒的時候變成了噩夢,冷凍睡眠反倒成了救贖。

他在天堂和地獄中反復來回,次數多到他自己都麻木了,如一具行屍走肉般活在蒼白的記憶和黑暗的現實中。當他以為這最深的折磨永遠不會結束的時候,飛船降落了。

這時他身上的時間只流逝了大約一年,而外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兩千年。飛船降落在一顆名叫便雅憫的星球上,位置大約是城市的郊外,一處佈滿了舊時代廢墟和和長滿荒草的垃圾的地方。

機械臂第一次鬆開了,淡紅色的冷凍營養液退去,培養槽打開,四周的燈亮了起來,約書亞走出船艙,站在廢墟的邊緣,遠處是一座歪斜的黑色城市,隱沒在陰霾和煙霧中。漫長的噩夢後,他第一次呼吸到了空氣——雖然這和地球上的空氣成分不太一樣,污濁不堪,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和惡臭,像混合了血液和腐屍的味道。

約書亞這時候才真正茫然起來。凱斯特要他到殖民地去,到未來去,可是他現在真的到了,又該做些什麼呢?約書亞身上沒有錢(如果這個未來世界還通行貨幣的話),和當地人語言不通(顯然兩千年後人類的語言發生了極大變化)。他有豐富的醫療知識,卻不知該如何用它謀生。凱斯特沒有為他考慮到這些,飛船上的那個機械女聲則根本不會思考,所以約書亞只能想辦法靠自己活下去。

一開始他過的非常艱難,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裏,耳邊充斥著陌生的語言,還有大量他不懂也不會用的機器。這座城市像一個傾頹的器械巨人,龐大而複雜,縱橫幽深的大街小巷是他糾結的血管脈絡,而裏面流淌的無疑是瀕死的、肮髒的血液。恐懼告訴約書亞,他必須學會保護自己,尤其是在這個充滿了惡意的星球。

來到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三天,他靠打手勢成功在一家破落的餐廳找了份洗盤子的工作,由於餐廳人手不夠,他有時還得充當服務生。老闆給的薪水很低,以銀河標準幣計算,僅夠維持約書亞的日常開銷。約書亞知道他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賺錢,而是熟悉這個未來世界。很快他就學會了當地的語言,雖然夾雜著大量俚語和語法錯誤,但這無疑是當前殖民地通用的語言。語言是融入社會的第一步,約書亞這樣告訴自己。

學會語言之後,他開始旁敲側擊向老闆、同事和客人打探殖民地現在的狀況。餐廳的客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偶爾還有前來尋覓客源的妓女和毒販。他們根本不會討論什麼國家大事,每天就圍繞著哪個妞最正點和怎麼幹掉隔壁街區的某個無賴而喋喋不休。約書亞發現繼續待在這裏對他已經沒有益處了,他盤算著離開這個閉塞之處,去一個更能和外界聯繫更緊密的地方。如果凱斯特說的沒錯,喬爾喬內他們早就到達殖民地了,他得想辦法同他們聯絡上,或者至少找到他們的後人。

首先,他要有一筆足夠的錢。餐廳的薪水不足以支持他旅行的費用,他又不能冒險動用停在郊外的飛船(他可不想被掛上個“來自兩千年前的古人”牌子被送進博物館裏)。很快,他遇到了一個賺錢的機會。

當時他正把餐廳的垃圾送到後巷的垃圾桶裏,接著一個穿黑衣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了他身邊。他帶著墨鏡,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剩下裸露出來的皮膚則蒼白得不似人類。

“嘿,小子。”男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嘶嘶聲,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想賺筆錢嗎?”

第八十八章

“嘿,小子。想賺筆錢嗎?”

男人形跡可疑,但是在這個地方,有幾個人是不可疑的呢?約書亞想也沒想就回答“好”。之後他有片刻後悔,至少應該問清楚是怎麼賺錢再答應。

男人戴著黑手套的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指尖捏著一支細小的瓶子,裏面裝著透明液體。在灰暗天幕和肮髒小巷的襯托下,那支瓶子就如同水晶般璀璨美麗。

“我要你替我去殺一個人。”男人抬了抬下巴,“有個叫休伊特的傢伙,染著一頭藍色頭髮,耳朵上有三個耳環,他常常來這家餐館吃飯。”

約書亞想了想,的確有這麼個人,他是這片街區的老大。“你是要我去毒死他嗎?”少年問。

男人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聰明的孩子。”他將瓶子放在約書亞掌心。瓶子很冰冷,約書亞卻覺得其中好像有烈火在燃燒。

“只要幹掉他一個就行了。”

“那錢呢?”約書亞問,“你給我多少錢?怎麼給?”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標準幣,先付你一千,剩下的等事成之後再付。如果休伊特的確死了,我會知道的,那時候我就來找你。”

三千標準幣,按一般標準來看其實並不多,但這樣就可以買一條人命。對於現在一無所有的約書亞來說,這就是可以解燃眉之急的鉅款。他點點頭,表示答應這交易。男人再次露出可怖的笑容,從口袋裏掏出一枚信封,扔在地上。

“祝你好運,聰明的男孩。”他轉身消失在佈滿污漬和垃圾的小巷中。

約書亞撿起信封,打開後發現裏面有一枚晶片,這年頭已經不流行紙幣了。他把晶片和裝毒藥的瓶子一起放進口袋裏,回到餐館廚房。

這天晚上,休伊特和他的狐朋狗友們像往常一樣來餐館鬧騰。他有了新女人,於是帶來向大家炫耀。那是個高傲又漂亮的妓女,濃妝豔抹,身上散發著刺鼻的香水味。

休伊特要了三明治和啤酒,女人則要了利口酒,剩下的小混混們都要了酒。廚師在灶邊忙忙碌碌,小聲抱怨這些大吃大喝又經常賒賬的流氓。約書亞一聲不吭地洗著盤子,心臟跳得極快,幾乎要蹦出胸膛,腦海裏卻意外的平靜。他只要在上菜的時候將毒藥倒在給休伊特的三明治裏就可以了,非常簡單,一個動作就能搞定。奪去一個人的生命竟如此簡單,這讓少年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更奇妙的時,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好像那場漫長的漂流已經抹殺了他的感情。

廚師將放著食物的託盤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今天本該來打工的服務生沒有來。“那混賬肯定又泡妞去了。”廚師說,“約書亞,把盤子端過去!”

約書亞一隻手插在口袋裏,握緊瓶子,指甲挑開它的蓋子。他走到託盤前,用身體擋住自己的手,掀開上面的那片麵包,將毒藥倒在下面不怎麼新鮮的肉上,和古怪的醬汁混在一起。接著他將麵包放回原位,端起託盤走出廚房。

休伊特正和他的朋友們插科打諢,不時爆出下流的笑聲,女人掩著嘴,不停往他身上靠。約書亞將託盤放在他們的桌子上時,女人咯咯笑著抓住少年的手臂:“喲,小帥哥,過來讓姐姐看看。”

約書亞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女人的指甲陷在他的皮膚裏,一陣疼痛。休伊特拽回女人的手,噴了她一臉煙:“臭婊子,還想老牛吃嫩草?”周圍一陣哄笑,女人也媚笑著倒向他懷裏。

約書亞逃回廚房裏,安撫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從破了一個角的窗戶往外面看,只見休伊特抓起三明治狼吞虎嚥起來,才吃了幾口,便抓住自己的咽喉,發出不成調的呻吟,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瞪大,快要突出眼眶了。女人以為他噎住了,拿起酒杯勸他喝酒。但是休伊特推開她,胸膛劇烈起伏,好像在渴求空氣一般。其他人發現不對,立刻撲上來打算搶救,但已經遲了。休伊特抓著喉嚨的手失去了力氣,軟軟垂在兩邊,身體也不再掙扎。有個大膽的傢伙按住他的頸動脈,接著哀嚎一聲:“老大!老大死了!”

餐廳裏立刻亂作一團。老闆跑出來想讓他們冷靜下來,卻被一拳打倒在地。混亂中,那個女人的尖叫聲格外刺耳:“休伊特是吃了東西才死的!他是被害死的!”

血液從約書亞臉上退去了,他覺得格外寒冷。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毒藥先進到什麼程度,要怎樣才能檢測出來,但只要休伊特的手下們把餐廳所有人都抓起來挨個審問,很容易就能找出真相。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約書亞飛快地從廚房後門跑出去。天已經很黑了,這座苟延殘喘的都市里昏暗無光,曲折複雜的暗巷更是黑暗無比。他踩過地上的垃圾,濺起污濁的水花,成群結隊的老鼠從他腳下跑過,發出尖利的叫聲,像在譴責這個不速之客入侵了他們的家園。

很多年以後,當約書亞復述起這段經歷時,他發現他的一生好像都在不斷逃亡,逃出地球,逃出監獄,逃離過去,不同的是,當時他勢單力孤,現在則不再孤獨。

約書亞跑過一跳岔路,然後發現自己被前後堵截了。休伊特的部下們顯然比他更熟悉這座垃圾的迷宮,他們摩拳擦掌,手裏揮舞著棍棒,打算教訓一下這狗膽包天的小子。幸好他們沒有槍。約書亞想,槍這種高級玩意兒他們還弄不到。

“小老鼠,你往哪兒跑?”

一隻手從後面揪住約書亞的頭髮,將他撂倒在地,接著,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了他身上。憤怒的混混們將復仇的火焰全部撒在了他身上,棍棒和拳腳交替砸在他後背。約書亞雙手護住脖子,蜷縮在地上,徒勞地保護自己的要害,希望能撐過他們的毆打。但是心裏有個聲音隱隱告訴他:放棄吧,沒用的,你殺了人,活該如此,以命抵命。

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起初他還能分清是背上在痛還是胸口在痛,後來所有的疼痛都交織在了一起,像一股洪水叫囂著奔流在他的神經裏。他只能神志不清地猜測,呼吸困難是因為肋骨斷了,嘴裏有鮮血的味道是因為內臟受了傷,等等。

我就要死了。約書亞想。死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沒有什麼未來了。對不起,凱斯特。

接著他聽見了一聲槍響。

“滾開。”有個低沉的男聲說。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之前的謾駡和叫喚都停止了。有個人顫抖地說:“是尤連塔!”

“滾開。”那個叫尤連塔的人重複了一遍。

“該滾開的是你,尤連塔。這個小子殺了我們老大,我們要他血債血償!”

“滾開。你們擋著我的路了。”

又一次槍響。

紛亂的腳步聲告訴約書亞,剛剛圍毆他的人都離開了。他睜開一隻腫脹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見有個人在他身邊蹲下。

“好了好了,好孩子,你沒事了。”那個人撩開他被血液沾在臉上的頭髮,“回去清洗一下,你依然是個漂亮的孩子。”

約書亞聞到那個人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是個醫生。他想。

第八十九章

約書亞一直聞著濃烈的消毒水和碘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到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四周是一片全然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和白色的自己。他身上被裹了一層又一層紗布,手背上還打著點滴,不過感覺不到疼痛了,可能是注射了止痛劑的緣故。

他凝視著輸液瓶裏的液面一點點降下去,直到瓶子空掉。房間的門像計算准了一樣,吱呀一聲打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男子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了進來。

“日安。”男子聲音低沉,他看上去將近四十歲的樣子,可能更年輕,也可能更老,約書亞有點分不清這個時代的人的年齡。

“日安。”他沙啞地回答。

“我叫尤連塔,你呢?”

“約書亞。”

“聽說你殺了休伊特?”名叫尤連塔的醫生嫺熟地更換了輸液瓶,然後在旁邊一堆複雜的機器上敲敲打打,得出了約書亞現在身體狀況的數據。

“是的。”約書亞好奇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時代的醫療設備,不知道同他的時代相比有什麼進步。“你是醫生?”

“這不是明擺著嗎?”尤連塔笑著聳了聳肩。他從手推車上拿下一堆瓶瓶罐罐,幫約書亞拆繃帶換藥。“而且還很不巧是這一帶唯一的醫生。這裏是我的診所。”

“難怪他們那麼怕你。”約書亞幾乎不能動彈,只能任由他擺佈。醫生的動作很輕柔,有時候又意外的激動,他的手常在約書亞的私密部位流連不去,這讓少年一陣反感。

一定是我多心了。他心想。醫生在為我治療,碰一碰也是……正常的。

換完繃帶後,尤連塔輕輕撫摸著約書亞的額頭,從他的眉骨到鼻樑,滑過嘴唇,輕輕托起他的下巴,仔細打量著他清秀的臉孔。“你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醫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我還從沒見過比你更美的。”

約書亞感到心驚肉跳,就算殺人的時候他也沒有過這種驚懼的感覺。他曾聽說過,有些人就是有這樣那樣奇特的愛好,比起豐滿性感的女人更喜歡青澀的少年。他該不會運氣這麼糟,剛好遇見了一個吧?

“尤連塔……醫生?”

男人曖昧的撫摸戛然而止。他抽回手,神色陰冷地推著小車離去了。約書亞這才舒了口氣。醫生撫摸他的觸感好像依舊留在身上,他想去沖個澡,洗去這怪異的感覺,但他動不了。他想,他必須快點好起來,這樣才能儘早離開這鬼地方,到宇宙裏去。

當尤連塔醫生下一次為他換藥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醫生拆下他的繃帶之後沒有立刻為他敷藥,而是再一次撫上他的肌膚,這次不止是臉頰,從佈滿傷痕的胸口到纖細的腰肢,再到雙腿之間那個隱秘的地方,都被醫生徹徹底底地“檢查”了一遍。

“你是個乖孩子,”醫生不停呢喃著,“要聽話。我會讓你舒服的。”

約書亞無法反抗,在這個屬於尤連塔醫生的私人診所裏,他就算喊叫也搬不來救兵。他從沒遭遇過這種對待,雙腿被強行分開,被迫露出的私處暴露在醫生檢視般的目光裏。他只能噙著淚水,小聲抽噎道:“醫生,求求你不要……”

“為什麼不要?”尤連塔將某種冰涼的液體擦在他後穴上,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像為病人做手術般,小心又精准地探入了體內,那異樣的感覺讓約書亞嗚咽了一聲。

“你的命是我救的,對嗎?”醫生的聲音帶著情欲,“你難道不應該報答我嗎?”

“我……我會付錢給你……”他還有存了一千標準幣的晶片。晶片現在在哪里?在他衣服的口袋裏。衣服呢?被醫生放到哪里去了?

“用錢能買來命嗎?”醫生喘息道,“只有用你的身體才能報答我,對嗎?”

約書亞想回答“不對”,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淒慘的尖叫。醫生將他粗大的陰莖硬塞了進來,毫不顧忌地貫穿了他的身體。

約書亞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下體被反復折磨,痛楚沿著神經充滿了全身,充斥了他的大腦。他什麼也無法思考,什麼也想不起來,剩下的唯一想法就是: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到後來,他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了,只能呆呆盯著天花板。那上面一片慘白,一無所有,就像他一樣。

醫生發洩完之後,又恢復了冷靜自若的樣子。他穿好褲子,為約書亞纏好繃帶,愛撫著他的臉頰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喜歡像你這樣聽話的孩子。”

約書亞沒有回答。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之後發生的事對於約書亞來說,是永遠伴隨他一生的、揮之不去的噩夢。每天睡去時,他都向上主祈禱,讓他就這麼睡去,永遠不要醒來,或是醒來後發現自己仍在薄伽丘號上,從來沒有降落在這顆名為便雅憫的行星上。然而上主沒有回應他的禱告。

尤連塔醫生持續地侵犯著他,在他傷勢未愈的時候大約是三天一次,傷勢好了一些後就變成了兩天一次,甚至每天都要在他身上一逞獸欲。有時約書亞下面實在傷到無法承受,他就強迫少年給他口交,將他自濃密毛髮中豎起的陰莖塞進少年口中,完事後又強迫他咽下那腥臭的液體。

約書亞痊癒之後,尤連塔怕他反抗,就將他綁在床上。但醫生很快發現這樣得不到什麼樂趣,因為少年總是用僵硬的姿勢無聲地拒絕他。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新辦法,給約書亞注射肌肉鬆弛劑,這樣不但不用綁著,還能讓少年任由他擺佈,這意味著,尤連塔醫生可以玩更多的花樣了。

因為約書亞一直躺在床上,連自行便溺都做不到,於是醫生給他插了根導尿管,這根特制的導尿管接入了一根電極,深深插進少年柔嫩的尿道中。當約書亞讓他不快的時候(比如試圖在接吻時咬他),醫生就會開啟電極,讓電流從人類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灌進少年的身體,讓他在痛苦中失聲尖叫,哭泣求饒。每次這麼做,尤連塔都愉悅無比,如果不是顧忌約書亞的身體,他一定會讓這慘叫譜成的樂曲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樣慘無人道的折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約書亞的身體漸漸產生了耐藥性,於是尤連塔醫生換了一種藥劑。這一次,當藥劑注射進血管的時候,約書亞沒有像往常那樣覺得渾身無力,相反,他感覺好極了。在醫生侵犯他的時候,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覺他可以支配自己的身體了。

尤連塔醫生沉浸在對他人施暴的歡愉中,絲毫沒有發現這一點。趁著這個機會,約書亞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好像他的精神已經和傷痕累累的肉體脫離了一般。他猜測自己本來就對新的藥劑有一定耐藥性,或許那種藥劑是面對現代人的體質設計的,而約書亞本身是“來自兩千年前的古人”,體質同現代人已經大不相同了,所以藥劑對他產生不了效果。

不論原因為何,結果都是一樣的。約書亞不再是藥劑的奴僕了,他重獲了力量!

他偏過頭,看見醫生推來的手推車上放著一套大小不一的刀具,有時尤連塔會用它們剪開約書亞的繃帶,有時則用它們直接劃破少年的身體。現在,那些刀具要反過來對付主人了。

當醫生滿足地射在他裏面,沉浸在高潮的愉悅中時,約書亞猛然起身,抓住離他最近的那把剪刀,直刺向醫生的脖子!

第九十章

約書亞永遠記得剪刀刺進尤連塔醫生頸動脈時的景象,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將白色的天花板、牆壁和床單濺成一片紅色。醫生喉嚨顫抖,嘴巴像擱淺的魚一樣一張一合,於是約書亞又朝他的喉嚨補了一刀,這次醫生徹底不動了,血沫從他咽喉處的傷口溢出來,就像一瓶被打翻的黑紅色醬汁。

等血液不再四處噴濺,約書亞丟下剪刀,打算起身離開。有什麼東西扯了他一下,低頭一看,原來是插進他體內的那根導尿管。他冷笑一聲,慢慢將連著電極的導管拔出來,中途因為沒掌握好力道,狠狠地弄痛了自己。不過沒關係,約書亞想,這是愉悅的痛苦,它賜給我自由。

拔出導尿管後,他試著踩上冰涼的地面。因為太久沒有走動了,他竟一時站不起來,等站起來後,又因為貧血而頭暈目眩了許久。他扶著被濺上髒汙血液的牆壁,緩緩向門外走,他得先找到自己的衣服,總不能赤身裸體地到處跑,然後找找看他的晶片還在不在。他還得找到那個雇他殺人的黑衣男人。他會落到這一步境地,那個人功不可沒。他會好好報答他的。

走到門邊,約書亞又回頭看了一眼醫生。那屍體歪歪扭扭地倒在床上,衣衫淩亂,裸露的下體像一條破損的下垂的水管。醫生的瞳孔已經擴散了,約書亞知道再過一陣,他的眼睛就會變得渾濁不堪。現在那雙鮮血中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在無聲地指控他殺人的罪行。沒來由的,約書亞感到一陣狂喜,仿佛他的魂靈都在這死人的目光中扭曲了。他感到無上的喜樂,那是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將自己的痛苦借由這種方式發洩出來,用這種最暴力的方式替自己復仇,這令他渾身上下都洋溢著戰慄的喜悅。

約書亞喜歡死人的眼睛,被它們注視的時候,他甚至會產生一種性高潮般的錯覺。

他沒有像電影裏那些高傲的殺手一樣,走過去闔上死者的眼睛,再假惺惺地念一段悼詞。他要讓那死人的眼睛永遠睜著,看著他們自己的末日是如何到來的。

尤連塔的診所比想像中的大。約書亞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醫生的臥室。臥室裏有個大衣櫥,他在裏面找到了自己的衣服,晶片還在口袋裏,除此之外,衣櫥裏放滿了和他身材相仿的適合少年穿的衣服,想必他不會是第一個被醫生帶上床的人。

約書亞先借用死者的浴室洗淨身上血跡,再穿上衣服,只要一活動,下身那個隱秘部位就會隱隱作痛。他忍住嘔吐的衝動,從後門離開了診所。

診所坐落的街區很陌生,大概離約書亞熟悉的地方有一定距離。他在迷宮般的小巷裏轉悠了半天才找到一家生意慘淡的商店,買了些膠體食品,他太久沒有吃東西了,胃無法消化固體食物。晶片裏有錢,至少那個黑衣人在這一點上沒有欺騙他。

然後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坐下來享用來之不易的食物。他有些擔心,如果醫生的屍體被發現了,警察會不會按圖索驥找到他。但他又懷疑這顆星球上存不存在名為“警察”的生物。在這個充滿了混混、妓女、殺手、戀童癖虐待狂的世界裏,真的會有人去伸張正義嗎?

一片陰影落在他頭上。約書亞仰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衣的男人,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像一團會移動、會呼吸的黑暗。

“小子,好久不見。”黑衣男人露齒而笑。

約書亞抬了抬下巴,一點兒不因為男人的突然出現而驚訝:“剩下的錢呢?”

男人將另一枚晶片拋到他手上。

約書亞掂量著晶片。“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注意你。包括你被尤連塔抓起來的時候。”

約書亞緊緊盯著他:“你知道?”

“當然。尤連塔的興趣在這一帶還挺有名的。”男人又笑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去幫你?”

約書亞不說話。於是男人自顧自地說下去了:“這不是很簡單。如果你被醫生玩死了,剩下的錢就歸我了。”

看見少年目光中的怒火,男人笑得更加得意:“這就是我們世界的規則,小子。殺手不是這麼好當的。”

“你是殺手?”

“曾經是。不過現在退休了,改行做殺手中介人了。”男人從懷裏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裏,卻沒有點燃,“你做的很不錯,不管是對休伊特,還是對尤連塔。有意向繼續在這行發展嗎?”

“什麼?”

“當職業殺手啊。”男人掏出打火機,嗤的一聲點燃了香煙。

“很賺錢嗎?”

“顯而易見。利潤總是伴隨著風險。”說完,男人轉過身,慢悠悠地朝小巷盡頭走去。“啊,我叫索亞。”他邊說邊走,沒有回頭。

約書亞將最後一點膠體食品咽進肚子裏,接著起身跟上男人。“約書亞•普朗克。”他給自己瞎編了一個姓氏。

“啊啊,普朗克,我念書的時候可討厭他了。”

“我也是。”

殺手中介人索亞不僅是一個優秀的老師,還是個出色的武器收藏家。他的武器庫裏從最古老的火槍到最先進的鐳射槍,從最原始的石頭匕首到最時尚的高速震動刀一應俱全。他教約書亞使用每一樣武器的技巧和訣竅,然後讓他在一次次實踐中磨練出屬於自己的技術。

除此之外,約書亞沒有荒廢自己原有的知識,在索亞的安排下,他去一家私人醫院實習了一段時間,離開的時候除了幹掉任務目標之外,還拿到了實習鑒定書。憑藉這個,他參加了便雅憫星當年的醫師執照考試(真令人驚訝這鬼地方真的有這種考試)。同古地球一樣,便雅憫星也規定16歲以上才可參加考試。約書亞謊報了自己年齡。但其實他自己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多大了。

拿到證書的那一天,索亞開了瓶昂貴的紅酒為他慶祝。

“真不錯。”殺手中介人說,“如果以後有人問你為什麼你切肉切得這麼利索,你就有正當理由了。”

“是啊。”約書亞附和。

他們倆喝完了一整瓶酒,索亞有些醉了,約書亞藉口去給他拿醒酒藥而離席,回來的時候手上拿的卻是他用的最順手的那支槍。他用槍口抵住索亞的腦袋,沒作出任何解釋就扣下了扳機。當中介人失去溫度的身體倒在血泊中時,他的眼睛還因為難以置信而瞪得大大的。約書亞沐浴了一會兒他失去生機的目光,然後從他身上找出了通訊終端。那裏面存著索亞所有的委託人和他能聯繫上的殺手的號碼。

因為中介人曾給過約書亞不少幫助,所以他特意沒將屍體留在家中慢慢腐壞,而是運到了郊外,扔在一片廢墟裏。廢墟上方豎著一塊歪歪斜斜的鐵板,看起來就像塊黑黢黢的墓碑。

“再見,索亞,感謝你對我所做的一切,現在我再也不需要你了。就在這裏長眠吧。”

約書亞發現中介人開花的腦袋邊上竟然生長著一朵小小的白花,就像葬禮上人們為死者獻上的鮮花一樣。這裏真是個再好不過的墳墓。他想。

然後他離開了廢墟,乘上環繞城市的輕軌,去了宇宙港。他在那裏買了一張去奧林帕斯星的船票。

約書亞常常想起死去的尤連塔醫生對他的質問:用錢能買來命嗎?答案是否定的。

錢買不來生命,卻可以奪走生命。

他殺過人,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知道一旦踏上了這條路,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行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在看不見一絲光明的地獄裏孤獨地爬行。既然沒有人來為他伸張正義,那麼他就要成為自己正義。

來自古地球的少年約書亞已經死在他的記憶裏了。活下來的是約書亞•普朗克。他有許多綽號,仰慕他的人稱他為“活著的銀河傳說”,也有人叫他“漆黑的利刃”,或是“銀之刺客”。在最廣為流傳的版本裏,他被稱作“悼亡人”。

他是一個殺手。

第九十一章

“……我在奧林帕斯星買了座房子,之後就真的變成職業殺手了。後來因為一個委託人洩露了我的行蹤,我被送進了赫卡提……再後來就遇見了你。”

約書亞的講述到這裏就告一段落。他低下頭,看著坐在草地上的青年。阿洛伊斯也看著他。殺手的黑金色雙眸平靜得像波瀾不興的湖面,但在那下麵卻隱藏著洶湧的暗流。雖然早就隱隱有一些猜測,但阿洛伊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約書亞竟然有著這樣的過去。

他一把抱住約書亞。對方的身體是溫熱的,在帶著些許涼意的晚風中,真實地存在於他的懷抱裏。他想,該說些什麼來安慰約書亞。然而在這個時候,不論怎樣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難道他能將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從約書亞的記憶裏消除嗎?難道他能將約書亞所遭受過的傷痛都抹去嗎?

他什麼也做不了。僅僅是傾聽約書亞的敍述,阿洛伊斯心裏都在隱隱地抽痛。約書亞肯定比他難過千萬倍。他不禁懊悔起來,之前和約書亞鬧脾氣是多麼幼稚的行為。如果他能早點和約書亞相遇就好了,趕在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前。那樣他就能好好的保護約書亞,不讓他遭受痛苦和悲傷。

“約書亞……”

一雙手搭上的阿洛伊斯的後背,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約書亞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再度哭泣起來。阿洛伊斯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肩頭,滲進衣服裏,仿佛要灼傷他的皮膚。

“阿洛伊斯……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約書亞哽咽道。

阿洛伊斯輕輕拍打著殺手的後背,像在安慰一個孩子。他想起約書亞曾許多次對他說“和我在一起”“不要離開我”,他曾以為那只是殺手固執的獨佔欲,現在才明白,這是種多麼絕望的哀求。

他親吻著約書亞的頭髮,親吻他的耳根和淚水縱橫的臉頰。他親吻約書亞的嘴唇,舌尖嘗到了眼淚鹹澀的味道,但同時也異常甘甜。

“真想讓凱斯特也看看,我遇到了多麼好的戀人……”約書亞輕聲說。

他已經停止了啜泣。好像因為哭過的原因,殺手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柔軟了。他靠在阿洛伊斯胸口,輕輕磨蹭著。阿洛伊斯膽戰心驚地想:約書亞這該不會是在撒嬌吧。這想法太過於驚悚了,反而讓其他一些事看起來順理成章了起來,比如被約書亞碰觸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火焰很快就匯到了下面,而且越燒越旺。

“約……約書亞……”阿洛伊斯結結巴巴地推開他,“我……那個……在這裏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約書亞仰起頭,雙手抓住秋千的鎖鏈,“你能來嗎?”

“……我?”阿洛伊斯眨眨眼睛,怕自己理解錯了約書亞的暗示。

“……”殺手有些赧然的移開目光,盯著一旁的草地,“你來吧。”

這回輪到阿洛伊斯不知所措了。“真的可以嗎?那個……你沒關係嗎?”

“嗯。”約書亞點點頭,襯著白`皙的皮膚,他發紅的耳根顯得格外明顯,“我也不想一輩子活在陰影裏。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你……我想我能克服的……”

阿洛伊斯覺得口乾舌燥。眼前的這一幕他已經肖想很久了,從見到約書亞第一面起,他就一直想推`倒他,狠狠地佔有他,讓他成為只屬於自己的人。這想法一開始是單純的情`欲作祟,後來隨著他們對彼此瞭解的深入,阿洛伊斯發現即使沒有身體上的關係,他們也早就被羈絆栓在一起,牢不可分。他已經佔有了約書亞的心靈,在殺手心中,永遠有一個最最重要的地方是屬於他的——而他也一樣。

【此河蟹之亡我,非我之罪也。】

【此河蟹之亡我,非我之罪也。】

【此河蟹之亡我,非我之罪也。】

兩個人都筋疲力竭,相擁著躺在草地上。頭頂的全息時鐘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仍莊嚴地旋轉著。這一刻約書亞心裏湧出了一種神聖的感覺,他們在神和歷史的注視下結合,這比任何誓言都要牢不可破。

約書亞握住阿洛伊斯的手,側身面對青年。“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他說,“我的阿洛伊斯是世界上最棒的戀人。”

阿洛伊斯湊過來親了親他,然後忽然狡黠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是最棒的?你怎麼證明我是最棒的?”

約書亞凝望星空:“這個嘛……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就和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談一次戀愛,然後我就能驕傲地告訴你,你果然是最好的那一個。”

阿洛伊斯一怔。他只是想逗一逗約書亞,誰知道他竟然這麼正經地回答了,還答得這麼滴水不漏。

“……不許你找別人。”他緊緊抱住殺手,賭氣似的咬著對方的嘴唇。

約書亞從喉嚨裏發出笑聲,熱烈地回應起他的親吻來。

時間的確足夠漫長,長到讓新聞成為故事,讓故事成為歷史,讓歷史成為傳說,讓傳說變成塵埃,讓塵埃也湮沒在宇宙深處,化作星塵和逝去的光輝。然而,既便時空再漫長,他們擁有彼此的此時此刻也絲毫不會改變,歷經時光千年洗禮,仍鐫刻在記憶中,永不褪色,一如往昔。

第九十二章

達雷斯•貝葉斯伯爵抬頭仰望面前高聳的大門。它緊緊關閉著,連一絲空隙都沒有,像在無形地拒絕他。這裏是帝都最大的教堂蘭特雷亞,為了表示哀悼,今夜教堂熄滅了所有的燈,只在靈堂中亮著燭火。

安諾特王子的靈柩就停在這扇緊閉的大門後。這些日子達雷斯一直在前線忙碌,同反叛的公爵軍隊交戰,連那場悲傷的婚禮都沒來得及趕來參加。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故意讓自己變得如此忙碌的,因為他不願看見安諾特同別的女子挽著雙手,在眾人的祝福下結為夫婦。那場面應該很溫馨,對他來說卻無比殘酷。

然而現在達雷斯後悔了。他應該早點趕回來,像一個普通的兄弟、一個平凡的好友那樣,為安諾特獻上祝福,就算無法阻止他做傻事,至少也能在活著的時候同他見上一面。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安諾特用一道鐳射光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而那個時候達雷斯還遠在千萬光年之外。等他趕回帝都,只能在出殯的前夜來看一看他的遺體了。

達雷斯伸出手,想推開門,卻又在指尖碰觸到大門的那一刻遲疑了。門後有人嗎?如果一個人也沒有,那麼他將會單獨面對安諾特的遺體。他該說些什麼呢?安諾特又聽不見了,他能說給誰聽呢?此刻王子的靈魂是在上主的懷抱中安息呢,還是依然在凡世眷戀不去呢?如果是後者,他會看見姍姍來遲的達雷斯嗎?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是如往常一樣張開雙手,擁抱他的兄弟和摯友,還是責怪他來得太遲呢?

達雷斯膽戰心驚地推開門,溫暖的橙色燭光映照著禮堂,原本擺在過道兩邊的座椅都被撤去了,將地方留給前來憑弔的人們。現在他們都不在,於是禮堂裏空蕩蕩的,只有夜風的嗚咽聲仍在迴響。

禮堂中點著成千上萬的蠟燭,最深處則是鮮花的海洋。白色的花朵將棺材襯托得仿佛一艘航行在花海上的小船,將載著躺在其中的人去往天堂。

一個身材纖細瘦小的人跪在棺材前,雙手交握胸前,垂著頭,像在為死者祈禱冥福。達雷斯認出來那人正是安諾特的妹妹阿爾薇拉。公主穿著一身漆黑的喪服,長髮挽起,也用黑色的紗網罩著。因為她背對達雷斯,使伯爵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一陣風從開了縫隙的門中湧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阿爾薇拉一驚,回過頭想看看是誰這樣無禮,竟然在葬禮前夕的安息夜擅闖靈堂,發現來者是達雷斯後,她驚訝得失去了言語。

達雷斯默默關上門,迎著女孩的注視走到棺材前,並且在一個剛好看不見棺中遺體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達雷斯?”阿爾薇拉問,“是你嗎?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

阿爾薇拉雙唇顫抖,藍色的眼睛裏溢滿了淚水。

“你來的太遲了……太遲了……”她強忍著淚水道。

“對不起。”

“和我道歉有什麼用!”公主突然怒吼,連旁邊的燭火都被她的聲音震了一下,“去向安諾特道歉呀!去呀!和我道歉什麼也挽回不了!”

“對不起。”達雷斯迎接了阿爾薇拉的怒火,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衝他生氣。

“我可以……看看安諾特嗎?”

阿爾薇拉用仿佛要燒穿對方的眼神瞪著達雷斯,然後提起喪服的裙裾起身,後退數步,讓出地方給他。

達雷斯的腿裏像被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空氣似乎一瞬間凝滯住了,令他無法呼吸。

棺材裏也鋪滿了鮮花,因為低溫,花朵依然保持著剛被採摘下來時的鮮嫩,就像躺在棺材裏的人一樣——安諾特靜靜地閉著雙眼,雙手交疊在胸口,握著一支金色的鷹首權杖。高超的遺體化妝術和低溫保持使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喪失生命的死人,而像個在花海中沉睡的青年,隨時都會睜開眼睛一樣。

達雷斯凝視著王子安詳的面容,心裏如同被尖刀挖去了一塊,無比疼痛,同時也空蕩極了。上次和安諾特見面時,他還是個鮮活的人,現在他倆卻已經天人永隔了。

他還有許多話沒有對安諾特說,還有許多誓言沒有來得及完成。他記得當他要離開舒適安逸的王宮去軍校念書的前一天夜晚,他跪在安諾特面前,向年幼的王子獻上代表忠誠的吻,他發誓要成為帝國的利劍,為王座的繼承人掃平一切障礙,斬殺一切敵人。在那之後的日子裏,這個誓言每夜都會在夢中浮現,而達雷斯也依照自己所發的誓,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高位,建立了自己的艦隊,擁有了自己的力量。他知道這份力量最終是屬於安諾特的,在帝國內憂外患的時刻,他要用這份力量保護他的王子殿下,讓他平安登上王位,成為君臨銀河的王者。

但是現在這個誓言已經永遠無法實現了。他的王子殿下先一步離開了人世,去統治他在彼岸的帝國了。達雷斯有時甚至會可笑地擔憂:安諾特在彼岸之世也會遇到像他這樣忠誠的臣子嗎?會遇到像他這樣全心全意愛著他的人嗎?

阿爾薇拉向大門走去,途中掠起的風擾亂了燭火。“達雷斯,”她說,“你喜歡安諾特,對嗎?”

達雷斯微微睜大眼睛:“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你向安諾特發誓的那個夜晚,我就躲在門外偷聽。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了,還以為你們在玩什麼騎士遊戲。後來等我懂得權利之間的紛爭後,我認為那是你們偷偷立下的約定。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阿爾薇拉走到禮堂的正中央,“你是愛著他的,對嗎?”

達雷斯仰望著棺材後方的塑像,上主正用慈悲的目光凝望他。

“是的。”他回答,“我愛他。”願上主寬恕這份禁忌的愛吧。他在心中祈禱。願上主寬恕我未能完成自己的誓願。請讓我在死後能見到安諾特,當面向他道歉,然後再度成為他的騎士,守護他直到永遠。

然後他扶著棺材的外沿,俯身親吻王子冰涼的嘴唇。

如果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那麼安諾特肯定會睜開雙眼死而復生。但它不是。這是殘酷的現實。

達雷斯發現自己哭了。自從母親過世後,他就再沒流過眼淚。淚水滴在白色的花朵上,像一滴剛好凝在花瓣上的露珠。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呢?”阿爾薇拉的聲音從背後遙遠的地方傳來。

“葬禮結束後我就回前線。首先得擊敗溫內特公爵,之後……”他停了下來。他本打算消滅叛軍後班師回朝,那時安諾特已經和格林華德家的小姐完婚了,宰相也會支持他登基。達雷斯可以在漫長的政治鬥爭中消滅宰相的力量,為安諾特鞏固地位。然而他所效忠的對象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安諾特死後,帝國的第一繼承人就是阿爾薇拉。這個小姑娘能夠擔當重任,成為女王嗎?

“達雷斯,你的誓言依然有效嗎?”公主問。

“什麼?”

“你曾發誓要成為帝國的利劍,為王座的繼承人掃平一切障礙,斬殺一切敵人。現在你依然這麼決定嗎?”阿爾薇拉的聲音鎮定到可怕,“你想為安諾特復仇嗎?”

達雷斯複又望向慈悲的上主。他的誓言還有實現的那一天嗎?

“達雷斯,上主從我身邊奪走了摯愛的人,然後又奪走了我的哥哥。我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你了。你會幫我嗎?”

“你想做什麼呢?”

“我要為死去的人復仇,將奪取他們生命的罪魁禍首送進地獄裏。如果你是帝國的利劍,我就做帝國的堅盾。我要守護祖先和兄長留給我的王座,我要成為君臨銀河的女王。”

達雷斯回過頭,公主已經走到門前,離他很遙遠了。他一直覺得,阿爾薇拉還是個小女孩,在他的記憶力永遠長不大。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堅強了呢?在燭火的映照下,她的背影竟然顯得如此高大。

“是的,我的誓言仍然有效。”

阿爾薇拉推開大門,迎著夜風走入星光下。

第九十三章

安諾特王子的葬禮結束之後,達雷斯•貝葉斯少將邀請了數位同僚友人一起去家中小聚。人人都知道他和王子是青梅竹馬的摯友,王子過世對他打擊很大,想通過和朋友聚會排遣悲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無人對此表示異議,如果有,那也僅僅因為是阿爾薇拉公主也同去了。一位年輕的貴族小姐同一群軍人混在一起,不論怎樣都會惹來非議。不過死去的是公主的兄長,聚會的發起人又是公主視如兄長的達雷斯少將,這又有什麼令人驚訝的呢?

“的確沒人會覺得奇怪。”阿爾薇拉坐在窗戶邊,將窗簾拉開小小一條細縫,往外窺探。達雷斯的朋友們陸陸續續進了莊園大門,被盡職盡責的管家引到客廳。阿爾薇拉坐的位置剛好可以看清他們每一個人。

達雷斯站在她身邊為她介紹:“那個褐色頭髮的是拉德露塔中校,‘妮娜公主’號的艦長,同時世襲子爵稱號,他的弟弟是高塔能源公司的董事之一,掌握51%的股份。”

“那個戴帽子的是莫瑞埃少校,‘驚愕’號艦長,他雖然不是貴族,但他家世代經營奢侈品連鎖店,他的堂姐是《不墜之星超光電訊報》的副主編。”

“那個身材微胖的是豪薩爾中校,黑睡蓮號艦長,他在學校時是學生會的會長,很有號召力和領導力。”

“那個和管家說話是卡斯珀上校,‘星鐵’號艦長,非常可靠,可以推心置腹。”

阿爾薇拉邊聽邊點頭,將這些人的相貌和身份牢記在心裏。當她踏上戰場的時候,這些人將會是她的第一批盟友。她需要屬於自己的力量,如果沒有部屬和盟友,那麼她只會是一個傀儡公主,將來還會變成傀儡女王。溫內特公爵的反叛對她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危機,但也未嘗不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只要以對抗叛軍為由,她可以最大限度地調動資源,然後趁此機會將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裏,等戰爭結束,她就有足夠的力量去掃蕩帝國內部殘餘的障礙,即使權勢滔天的宰相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等天色暗下來,管家走進房間報告客人都已到齊。於是阿爾薇拉在達雷斯紳士的攙扶下來到客廳,同這些年輕的軍官們寒暄客套了一番。從眾人熱情的反應來看,大家對帝國的公主還是有那麼點兒好奇心的,其中可能不乏想成為女王陛下女婿的人。阿爾薇拉心想,在必要的時候,婚姻也是一件得力的武器,她不介意和不喜歡的人結婚,反正她喜歡的人已經死了,和誰結婚還不都是一樣。

達雷斯挨個向她介紹他的朋友們,雖然早就知曉了他們的身份,阿爾薇拉還是裝作頭一次見面一樣驚喜地和每個人握手,然後問候一下他們不在場的家人,或者詢問兩句他們得意的功勳,既顯得禮貌周到,又隱隱流露出“我對你們很瞭解,早就準備好和你們見面了”的意思。

有幾個人,比如被達雷斯稱為“可靠”的卡斯珀上校,在聽到阿爾薇拉向他詢問學生時代的同窗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時便挑了挑眉毛,立刻就明白了公主有意和他們結交的原因。而大多數人則是在晚餐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公主會到臣子的家裏參加宴會。

晚餐開始前,阿爾薇拉先帶領大家為過世的兄長作了禱告:“願仁慈的上主收留他的靈魂,在您永遠的懷抱裏安息。願寬容的上主原諒他的過錯,讓他去到您的天國裏享樂。願公正的上主賜他正義的裁決,不錯判一個良民,也不放過一個罪人。”

大家跟著她誦悼文,向悲憫的上主祈願。他們意識到,這哪里是祈禱詞,根本就是復仇的挑戰書!

阿爾薇拉不會勉強他人和自己結盟,這些人也不值得信任。於是晚餐結束後,她對賓客們說:“晚上的時間還很長,請各位移步到隔壁,嘗一嘗達雷斯私藏的好酒。當然,如果有哪位先生晚上還有其他事,也可以不來。”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但沒有人真的扭頭離開。阿爾薇拉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來到隔壁的休息室後,管家為他們關上門,隔開內外兩個世界。阿爾薇拉找了個靠中央的位置坐下,達雷斯坐在她左手邊,其他人則分佈在周圍。

“想必各位已經猜到我請大家來這裏的原由了。”

一陣耳語聲掃過休息室。

“真令人驚訝,”說話的是莫瑞埃,“驚愕”號艦長,“殿下是想為過世的安諾特殿下復仇嗎?”

“難道我不應該這麼做嗎?”

“可殿下是自殺。”

“他該要多麼窮極無聊才會在婚禮當天往自己腦袋上開洞?這又不好玩。”阿爾薇拉挑起嘴角。

卡斯珀上校說:“殿下,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您大可以坐在宮殿裏,等我們取下溫內特公爵的首級獻給您。”

“然後呢?公爵死後讓格林華德宰相獨攬大權?”

“您是帝國的公主,將來就是帝國的女王。”

“這我可不敢確定,”阿爾薇拉攤開手,“被暗殺的人還少嗎?”她有意看了卡斯珀上校一眼,後者垂下頭,為自己那位被陷害入獄的好友傷感了一會兒。

“況且,”她繼續說道,“我無法和格林華德宰相和平相處,我又不喜歡他的‘漂亮’孫女。”

人群發出一陣哄笑。阿爾薇拉覺得這個反應還算不錯。

“我不想當誰的提線木偶,相信諸位也不想。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拉德露塔中校說:“不是每個人都抱著對帝國和女王的一腔忠誠熱血參軍入伍的,我們也有自己的利益要爭取。你能許諾我們什麼呢?”

“你們要什麼呢?”阿爾薇拉張開手掌,又握起來,好像把什麼東西握在了掌心,“等我、等你們有了地位,還有什麼得不到呢?你們不想升遷嗎?不想功成名就嗎?如果老老實實按照資歷往上爬,能你們榮升上將,也早到了威魯薩克上將那種年紀了,你們願意嗎?什麼最能讓軍人體現出價值呢?”她頓了頓,“是戰爭。”

休息室中一時間靜了下來,人們交換著摻雜疑慮和激動的眼神,在心裏暗暗掂量這位年輕的公主所發下的豪言壯語能在多少程度上達成。

“您想發動戰爭?”卡斯珀上校問。

“戰爭從未停止過。”阿爾薇拉回答,“對抗公爵的戰爭,將來還有對抗宰相的戰爭,如果有機會,我們還會對抗聯邦或者其他敵人。在這些戰爭中,你們都是先鋒,你們能奪得的榮耀和武勳遠遠超過別人,也就有更多的機會晉升。那些陳腐老朽的傢伙會被趕出舞臺,接下來就是你們施展才華的天地了!”

有個人鼓起了掌,莫瑞埃少校。“富有煽動力。”他乾巴巴地說,“也很誘人。不得不承認我有一瞬間動搖了。但是殿下,你憑什麼讓我們無條件地跟隨、信任你呢?”

“難道除我之外還有別的人值得跟隨和信任嗎?”

“我們大可以投靠宰相,和他一起建立一個傀儡朝廷。宰相有權有勢,在政治場上呼風喚雨幾十年,經驗老練,他玩弄權術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我們為什麼放著強有力的靠山不去投靠,而要來支持一個小女孩呢?”

阿爾薇拉指著他:“因為我很年輕,你也很年輕,但是宰相已經老了。你和他之間有代溝的。”她的潛臺詞是:“如果我是小女孩,那麼在宰相眼裏你也不過是個小男孩而已,當他不需要你的時候可以把你一腳踢開,當他用其陰謀詭計的時候你防不勝防,而我不會去那麼做。”

有個女主播姐姐的莫瑞埃少校聽懂了公主的話外音,但他仍然一臉不信服的樣子。“可你甚至沒有一點兒自己的力量,你的地位完全依靠他人的支持,這樣的地位怎麼能長久呢?”

“我有你們。”

“你甚至沒有一支只聽命於自己的軍隊。”莫瑞埃少校瞥了一眼達雷斯,“就算是貝葉斯閣下的部隊也是屬於他的,而不是你。”

“我會有的。”阿爾薇拉自信滿滿地說,“我將會有一艘飛船,來自新雅典的造船廠,搭載著高端人工智能。她美麗絕倫,冠絕當世,任誰都要拜服在她的腳下。”

“她現在在哪兒呢?”

阿爾薇拉抿了下嘴唇,接著吐出那個發音陌生、卻如雷貫耳的名字:“米蘭圖。”

幕間五

親愛的費加羅:

已經好久沒有給你寫信了,你最近過的如何?自從上次你說要去新雅典執行一個特殊的任務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了,也沒有你的音訊。我聽開普勒說你和家人搬去不墜之星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你知道,那傢伙說話從來沒個準頭。

我把這封信發送到你以前常用的郵箱裏,不知你還能否收到。說不定你早就不用這個郵箱了,願上主保佑你能看見吧。

該死,你這個混賬!我們都認識多久了,一起執行任務的次數比你和你老婆上床的次數都多,你怎麼能一聲不吭的消失呢?我幾乎都要以為你死在新雅典了!就算任務再怎麼機密,再怎麼不方便和我們透露,你也不能跟我們切斷聯繫呀!哦,上主,你這個狗娘養的混賬,我真想把你撕碎了,扔給傑克吃!

傑克的小女朋友生了一窩小狗,我和開普勒一人領了一隻回去養。開普勒那傢伙笨手笨腳的,肯定養不活小狗!上主啊,我真不該把小狗送給他!但是已經遲了,那傢伙是個老吝嗇鬼,進了他腰包裏的東西想再掏出來,比摘掉女王王冠上的鑽石還難。

你知道嗎,上周娜娜結婚了,對象是那個又蠢又傻酒吧老闆。(他有什麼好的!娜娜嫁給他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我給他們當伴娘,這是我第二次當伴娘了,上次是在你的婚禮上。聽說當三次伴娘就再也嫁不出去了,我可真擔心,希望這只是個謠傳。

當初的夥伴們大多都成家了,很多人都不幹了,我也打算金盆洗手,用現有的積蓄開一家賭場。賭場可賺錢了,還記得我們合夥去那個賭場老闆手裏偷那幅名畫《帝國落日》嗎?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我也要開一家自己的賭場,在裏面放滿名畫。不過我可不會放任他們被偷走的!我就是最好的盜賊,誰能從我這裏偷走東西呢!(開普勒說他可以在賭場裏看場,順便放高利貸,這傢伙!)

費加羅,從我們第一次搭檔出任務起,到現在一晃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回想起來,我們在奧林帕斯地下交易場裏的相遇,仿佛還是昨天的事情。當時你我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以為只要有同伴,天大地大沒有我們做不成的事情。就算遇到困難,也一定能克服。就算受了傷,也終有痊癒的那一天。

現在我已經三十歲了,身邊的同伴一個一個離開,有些人還能時常聯絡,有些像你一樣音訊全無,有些則再也見不到面了。到現在我才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到了我這個年紀才能看透這些事情,所以難免變得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真想回到過去啊,只要還年輕,還有青春在,就可以無所畏懼。但是我再也不是那個年輕人了,只能像個老太太一樣,沉湎在往昔的光榮裏無法自拔。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沒有選擇去當盜賊,會過上怎樣的人生呢?也許我會乖乖去念大學,在學校裏邂逅一個性格靦腆的男生,跟他墜入愛河。然後交往數年,其間不停地吵架,分分合合,最後意識到自己和對方果然是最適合的。我們會組建一個家庭,生幾個孩子,養一隻貓和一條狗,再買一座海邊的房子,要有白色的牆和紅色的瓦,還附帶一個小花園。我可以打理花園,我的丈夫教孩子們編竹籬笆。我想他可能會是個中學老師,或者公司的文員,我大概會變成一個無所事事的家庭婦女。等我們的孩子長大,到了叛逆期,天天把家裏鬧的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他們會長大,會戀愛,會結婚生子。然後有一天我老了,像往常一樣拿著剪子去修剪花枝,接著突然倒下,之後就再也沒有醒來。這大概就是我的一生,雖然有些無聊,不夠刺激,但未嘗不完滿。

有時候我會偷偷夢想這樣的生活,因為我們的人生裏充滿了危險,極少有平靜安寧的時刻。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選擇這樣的人生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遇見你們,我從沒有後悔在那個陰雨天走進地下交易場,遠遠看見娜娜和開普勒正在討價還價,而你則站在角落的陰影裏,看著遠方,只留給我一個模糊不清的側臉。

感謝上主讓我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遇見了你們這些人。我感謝祂揮動無形的手,把我們湊到一起。感謝祂賜給我這樣的道路。即使它艱辛又坎坷,還佈滿了泥濘和鮮血,但我相信這一定是一條最好的道路,因為一路上有你們的陪伴。

這封信寫到這裏差不多該結束了,開普勒又在催我去訂船票(他就不能勞煩一下自己的尊手嘛)。我一向不喜歡和別人說再見,這次也一樣,我可不會浪費筆墨跟你來一場煽情的離別戲。因為如果能再次見面,那麼就不需要道別了。

代我問候你的妻子和兒子(雖然我壓根兒沒見過這小鬼頭,但還是祝福他,希望他能成為和他父親一樣優秀的人)。

你忠誠的,

瓊麗•卡文迪許

標準曆1393年5月27日

第九十四章

“喂,我們回米蘭圖吧。”

約書亞在晨光中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清風拂起窗簾,陽光從間隙間照進來,灑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時長時短的光斑。他打了個呵欠,眼角瞥見阿洛伊斯正縮在被子裏,像只警惕的小動物一樣瞪著藍盈盈的眼睛,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兩個人一絲`不掛,赤`裸相對,昨夜留在身上的激情痕跡尚未消去。約書亞還有些迷糊,神志不清地吻了吻阿洛伊斯的嘴唇:“早安。”

“早安。”阿洛伊斯支起腦袋,又說了一遍,“我們回米蘭圖吧。”

“為什麼要回去?這裏不好嗎?”他們現在就住在約書亞的“舊居”裏,睡在約書亞曾經的臥室中,窗外是一片和平安寧的新雅典清晨。這樣的生活簡直就像童話故事。

“這裏很好。”阿洛伊斯伸手去拽約書亞的頭髮,指尖纏著銀色的發絲,“但是我想回米蘭圖。”

“嗯。”約書亞環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裏摟,“那我們就回去。”

“真的?”

“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阿洛伊斯猛地跳起來,把被子一掀:“那就起來吧!該收拾東西了!”

“用得著這麼急嗎!”

當天下午剛好有一班開往奴塔林星的飛船,途中經過奧林帕斯,阿洛伊斯打算在那裏換乘往帝國邊境的飛船,到達烈焰雙星附近星域後再想辦法同米蘭圖聯絡。雷歐會搞定這一切的,雖然他現在被關在一塊晶片裏,搭載在通訊終端上,只能動用最低限度的功能——聊天。因為他太過無聊了,總是喋喋不休,抱怨新雅典所有的事物,從衣食住行到執政官的新袍子。所以阿洛伊斯有時不得不把通訊終端關掉,免受話嘮的騷擾,這樣雷歐連最低限度的功能都無法使用了。他感覺很憂傷。

兩人上午的時候去向喬爾喬內閣下辭行。老人對他們這樣匆忙的離去感到很不解,並且挽留他們多住一段時間。約書亞謝絕了老人的好意,因為阿洛伊斯一副歸心似箭的樣子,他也只能遷就。

新雅典的人工智能蒙娜麗莎親自送他們去宇宙港,這把阿洛伊斯嚇得不輕。“說實話,”他偷偷和約書亞耳語,“一看見她笑我就覺得毛骨悚然。一個人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差別就這麼大嗎?”

剛說完這話,蒙娜麗莎便回頭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再也不敢說什麼了。人工智能肯定能聽見他們的悄悄話。這也是阿洛伊斯急於離開的原因之一,在新雅典他們一點兒隱私都沒有!人工智能什麼都知道!

因為有個無所不知的人工智能隨行,阿洛伊斯一路上都很不自在。登船時,他遙遙看見蒙娜麗莎在送行的人群裏揮舞白色小手絹,而她身邊赫然站著新雅典執政官諾林•提香。這讓阿洛伊斯的惶恐到達了頂點。直到進入屬於他們的艙室,飛船起航後,他才放鬆下來。

“總算離開了。”他把自己攤平在床上。約書亞坐在床沿上,伸手撥弄他的頭髮。

“你不喜歡新雅典?”

“待在那兒我總覺得彆扭,好像自己不屬於那裏似的。”阿洛伊斯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約書亞的手很涼,掌心卻是溫暖的。“你也不屬於那裏。”他說,“你在新雅典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有嗎?”約書亞挑起眉毛。他的手在阿洛伊斯臉頰上蹭啊蹭,蹭進了領口裏,“那你屬於哪兒呢?米蘭圖?”他解開青年的襯衫,在仍留著曖昧痕跡的胸膛上摩挲,“為什麼急著回去呢?”

“得把雷歐的晶片送回去啊。”阿洛伊斯眯起眼睛,享受著約書亞的撫摸,“難道我們不應該回去嗎?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被海盜團開除。”

“胡安娜已經死了。”約書亞說,“海盜團之所以能支撐到今日,全部是因為她在領導。沒有人能替代她。那麼在她死去後,海盜團也必定會……”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下去。

阿洛伊斯翻身背對著他。他知道約書亞說的很現實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願意想“胡安娜死後剩下的人會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沒人能替代胡安娜,沒人能像她那樣把一群囂張又高傲的海盜們凝聚在一起。阿洛伊斯不願意看到失去胡安娜的海盜團四分五裂,也不知道該怎樣將他們團結在一起。

除非胡安娜死而復生。他想。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寧願回避這個問題。

約書亞卻不放過他。“回到米蘭圖之後,要怎麼辦呢?”他低聲問,“繼續當海盜嗎?海盜團還能繼續運作下去嗎?暗夜仕女號還能再度起航嗎?”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阿洛伊斯甕聲甕氣地回答,“我不像你,約書亞。你如果不當海盜,依舊可以是一位出色的殺手。但我不一樣。我什麼也沒有了,我……”

“除了我。”約書亞打斷他,“你還有我。”他俯身親吻阿洛伊斯的耳後,手也不老實地伸進對方衣服裏,越來越向下。

“嗯,除了你。”阿洛伊斯嘴邊浮起一抹笑。

“如果有一天,我們既不當海盜也不當殺手,會去做什麼呢?”約書亞問,“你想過嗎?”

“我還沒考慮過這麼長遠。不過這有可能嗎?”

約書亞繼續深入:“我們可以放下一切,找個地方隱居。新威尼斯是個不錯的選擇。我們可以買一座小島,隨著洋流漂移,去星球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在島上蓋一座房子,養一隻貓和一條狗。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去海邊釣魚;如果暴風雨來了,就躲在屋子裏,在柔軟的床上做`愛……”他握住阿洛伊斯的東西,緩緩套`弄,“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會不會太平靜了,不夠刺激?”

阿洛伊斯忽然眼眶有些濕潤。他渴望平靜的生活,渴望能和心愛的人安寧地度過一生,然而命運偏偏喜歡捉弄他,反讓他的人生波瀾起伏,從沒有一刻的和平。他們也能有遠離一切紛爭塵囂,忘記一切傷痛悲哀,過上平靜生活的一天嗎?他可以向頑劣又殘酷的命運之神希求這一天的到來嗎?

約書亞見他半天不回答,還以為他對自己的建議並不熱衷。“你要是不喜歡就算了。”殺手的語氣有些惋惜,接著他把這個關於未來的設想拋諸腦後,專心起眼前的情`事來。

在肢體火熱的交纏中,他聽見阿洛伊斯小聲嘟囔著:“貓是薛定諤,那狗怎麼辦?你難道想綁架巴普洛夫?”

約書亞笑了起來。

第九十五章

“請您小心,夫人。”

奧林帕斯太空港的工作人員今天也盡職盡責地為旅客們提供周到的服務,當他看見一位中年婦人從船艙裏跨出來的時候,幾乎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還禮貌地向她問好。

他口中的“夫人”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保養良好的手指搭在工作人員的前臂上,就像一位貴族夫人接受了騎士的幫助一樣。“謝謝,先生。”婦人道,“不過我希望奧林帕斯星的‘夫人’不是我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工作人員立刻尷尬地紅了臉。“非……非常抱歉,夫……我是說女士。”

婦人這才收回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啊,瓊麗,行了,你又不是二十歲的青春少女,幹嘛還執著這些稱呼呢。”一名男子隨她走出船艙,手腕上掛著一柄拐杖,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和穿著復古的女士十分相稱。如果不是這位女士剛剛否認她結婚了,任誰都會把他們當做一對相偕出遊的夫妻吧!

“閉嘴,開普勒。如果被人誤以為和你是夫婦,我不如直接跳進飛船渦輪引擎裏死掉算了!”

“先別提那樣的死狀有多慘,光是事後的清理工作就會很令人頭疼吧。你不如選擇另外一種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死法。”

兩個人一下飛船就開始拌嘴,比起夫婦來,工作人員更相信他們是一對仇家。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途中還裝到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啊,抱歉。”名叫瓊麗的女士這才停止和同伴的語言交戰,轉而關心起被她撞到的年輕人,“您沒有受傷吧?”

“不,沒事。”年輕人溫和一笑,摘下眼鏡檢查了一下,發現沒有損壞後又戴了回去,“我可沒這麼容易受傷,尊敬的夫人。”

瓊麗女士想糾正他語言中的錯誤,但年輕人的同伴——一個表情嚴肅的姑娘跟了上來。“專車還在等我們呢,博士。”她的聲音也很嚴肅。

“好吧好吧,我們這就走。”年輕人對姑娘的催促十分無奈,他又朝瓊麗一笑,點點頭表示道別,跟著嚴肅的姑娘離開了。

瓊麗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哎呀,你聽見了麼,開普勒。”她對同伴說,“她叫他‘博士’呢。這麼年輕就當上博士了,真了不起。”

“你要是從現在開始努力,十年後也能成為博士,我敢保證。”

“哼!你就知道取笑我!”

兩人邊繼續先前的戰鬥,邊走向入境檢查處。工作人員查看了兩人的證件,“歡迎光臨奧林帕斯,瓊麗•卡文迪許女士,厄文•開普勒先生。”他打亮綠燈,為兩人放行。

剛剛還吵得像一對仇家,現在瓊麗似乎盡棄前嫌,不但沒再動嘴,還挽住開普勒的胳膊,如一位有紳士陪伴的淑女一樣走向宇宙港出口。

“好久沒來奧林帕斯,宇宙港也便漂亮了嘛。”瓊麗打量四周,“從前可沒這麼豪華。”

“外面的變化應該會更大吧。”開普勒說,“不知道地下交易場變成什麼樣了。真想去看看。”

“你也到了懷舊的年齡了,開普勒。懷舊就代表人已經老了。”

“你不也一樣,還好意思說我。”

兩人間又開始冒出火花。然而瓊麗卻沒有繼續同對方纏鬥,而是猛然甩開開普勒的手,急匆匆地向一旁跑去,轉眼間就淹沒在了人群裏。開普勒扶了一下頭頂的帽子,趕緊追上去,然而瓊麗卻早已不見蹤影。他找了一圈,才在宇宙港出口發現她。

瓊麗不停像四周張望,失魂落魄的,像在尋找走失孩子的母親一樣焦急。

“你又怎麼了!”開普勒上前扯了她一把,“看見欠債不還的傢伙了嗎?”

“該死,閉嘴,你怎麼知道我看見了什麼!”瓊麗惱火地打斷他,“差一點兒我就能找到他了,明明已經看見,一轉眼卻又不見了!”

開普勒一頭霧水:“到底是什麼?”

“啊,在那兒!你快看!”

順著瓊麗手指的方向看去,開普勒看見兩個年輕人正並肩走出出口。其中一個頭髮是銀白色的,另外一個是黑髮,開普勒覺得後者有些眼熟,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他在新威尼斯的鮑西亞賭場裏見過這個年輕人。沒料到他們竟然會在遙遠的異星再度相會,真是太巧了。過了片刻,他又覺得那年輕人不只是“曾經見過”這樣簡單。似乎……似乎還很像什麼人……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久未謀面的友人的面孔。開普勒將兩者細細對比,發現的確有諸多相似之處。“他可真像費加羅。”他喃喃道。

年輕人和他銀色頭髮的朋友攔下一輛飛車,乘車離開了宇宙港,消失在天際。

瓊麗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這蠢驢!還愣著幹嘛!你不是自稱在奧林帕斯認識很多人嗎?還不快去查查那人的身份!快去呀!”

“新雅典開的證件可真好用。”阿洛伊斯盯著手裏的小卡片感慨萬千。為了使他們出行方便,新雅典給他們辦了專門的假證件,現在阿洛伊斯證件上的名字叫“雅克•圖靈”,約書亞的證件上則寫著“約書亞•歐拉”。

“我在奧林帕斯用的就是這個名字。”約書亞解釋,“還有一堆證件能證明我的身份呢。”

“我記得你在這裏還有房產是吧。”阿洛伊斯想起約書亞不止一次提到他在奧林帕斯星的住所。

“想去看看嗎?”

“為什麼不呢?”

約書亞將證件塞回口袋,牽著阿洛伊斯的手上了一輛飛車。“阿瓦隆27號。”他報出一個地名。自動駕駛的飛車識別了地名後立刻啟動,載著兩人升上天空。

離開宇宙港,阿洛伊斯才一睹奧林帕斯星的真容——舉目望去是一片赤紅色的大地,起伏的丘陵間坐落著銀灰色的建築,形成一個又一個商業中心。街道則像水銀般流淌在赤色的土地上。奧林帕斯的風沙很大,因此主要城市的四周建立了高大的防風牆。樹木稀少,因為這裏的土地並不適合植物生存,所有的氧氣都是靠一種能夠吸收二氧化碳、代謝出氧氣的細菌製造的。收納細菌的高塔分佈在城市四周,如同直指天空的鋼鐵叢林。

這裏的地貌十分類似阿洛伊斯在書本上看見過的火星,古地球的兄弟,太陽系的第四大行星。那裏的土地也是一片赤紅。過去人們尚未走出太陽系時,將火星視作移民的新樂園,人類的第二天堂,奧林帕斯或許也是受它影響,這裏的地名大多取自古地球神話。比如“奧林帕斯”就是某個古老神話中的眾神之國。

飛車順著水銀似的車流駛向城市邊緣。阿洛伊斯趴在窗戶上貪婪地盯著四周,像個充滿好奇心並且不知饜足的孩子。

“這片地區是高天原,奧林帕斯的工業區。”

“看到東邊了嗎,就是那邊,那裏是蓬萊,唯一有河流流經的地方。”

“現在我們正前往伊甸區,這裏有星球上為數不多的溫室公園。”

約書亞一面不動聲色地當起導遊,一面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容。謝天謝地,阿洛伊斯看起來很喜歡這地方。事實上和名字正好相反,奧林帕斯不是什麼天堂樂園,而是黑道勢力猖獗的地下世界,但阿洛伊斯不知道這些。他喜歡這裏,真是太好了。

飛車離開了繁華的城市,駛到郊區,登上了一座同樣赤紅色的小山。山上坐落著零散的別墅。看來約書亞的宅邸就是其中之一。

阿洛伊斯吹了聲口哨:“富人區。你可真有錢。”

“反正都是要住,不如住舒服點。”

約書亞命令飛車在路邊一處保安崗哨停車。他降下玻璃,向值班的保安打了個招呼。“日安,費斯先生。”

腰挺得筆直的保安朝他行注目禮:“您可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歐拉先生!”

“是啊,出去辦了些事。”

保安看了看車裏的阿洛伊斯:“這是您的朋友?”

“是的。雅克•圖靈。”

阿洛伊斯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假名,只好向保安傻笑。

“對了,有件事要通知您。”保安道,“最近有個娛樂公司打算收購山上的土地建大型遊樂園,正在挨家挨戶遊說住戶們賣地。近幾天大概就要去您家了。”

約書亞點點頭:“我知道了。”他和保安道別,讓飛車繼續行駛,不久就到達了山腰上的一處別墅。

第九十六章

“這就是你家?”

殺手聳了聳肩:“湊合著住吧。”

面前是一幢銀灰色的三層別墅,附帶一個小小的花園。在奧林帕斯,擁有一個小花園是難得的奢侈,但眼前這個很明顯受到了主人的冷遇,草坪長得參差不齊,一半都枯黃了。約書亞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打理花園的人。

枯萎花園的主人在門口解開指紋鎖,回頭招呼阿洛伊斯:“別傻站著,進來啊!”

阿洛伊斯怔了怔,這才跟著他進門。

屋裏的狀況比他想像的要好多了,本以為長時間無人居住的地方會佈滿塵埃和蜘蛛網,地上說不定還有一串串老鼠跑過的腳印,但這所房屋裏卻乾淨整潔,地板上了蠟,打掃得一塵不染,傢具上蓋著防塵罩,除了空氣有些凝滯外,絲毫沒有無人居住的跡象。

“這裏真是你住的地方?還挺……乾淨的。”阿洛伊斯不禁有些懷疑。雖然簡約的裝潢和現代樣式的傢具的確挺像約書亞的風格,但那個連烹飪都搞得像大屠殺的約書亞真能把一所房子打理得這麼井井有條嗎?

“家務機器人會定期打掃的。”

……果然如此。他本就不該對約書亞的家務能力抱太大期望。

殺手扯掉傢具上的防塵罩,將它們隨意扔到地上。馬上就有一隻胖滾滾的家務機器人從另一個房間裏滑過來,撿起防塵罩,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鳴叫聲一邊滑走。

約書亞雙手叉腰:“那是我的機器管家。”

阿洛伊斯無力地坐到沙發上。“見過雷歐之後我再也看不上其他機器人了。”

如果雷歐能說話,肯定會因為這番讚美而得意洋洋地大笑。約書亞哼了一聲:“它可比雷歐好用多了,至少不會趁我不注意偷拍什麼限制級場面。”

他就站在阿洛伊斯面前,彼此間剛好構成一個足夠曖昧的角度。阿洛伊斯挑起眉毛,扶住約書亞的腰,輕輕磨蹭:“不會偷拍,是嗎?”

“你很高興?”殺手居高臨下,拽著阿洛伊斯的頭髮,將他按向自己胯`下,“讓我也高興一下?”

阿洛伊斯解開約書亞的褲子。那東西還不是很硬,他小心的含住,反復舔吮,舌頭滑過莖身,在頂端的小孔打轉。他感覺到口中的性`器很快脹大,像一把灼熱的兇器抵著他的咽喉。

阿洛伊斯一面含著約書亞的性`器,一面偷偷去看約書亞的臉,只見殺手眯著眼睛,瞳孔周圍的金環閃著異彩。那神秘的深淵之火似乎和殺手的情緒有關,當他心情低落時,色彩就會黯淡,當他激動時,色彩就會明亮。現在看樣子,約書亞肯定非常興奮。

阿洛伊斯大膽探向他後方,手指尚未觸到臀`縫,便被約書亞一把捉住,順勢推倒在沙發上。當褲子被剝掉,雙腿也被打開後,阿洛伊斯歎了口氣:“我真懷念新雅典。”

“有什麼好懷念的?”

“在新雅典的時候總是我在上面……你輕點!”

約書亞用力頂進,狹窄的甬道被強行侵入,引起阿洛伊斯一聲痛呼。不等他適應體內堅硬碩大的異物,約書亞便抽`送起來。“這裏可不是新雅典。”殺手殘忍地磨擦他體內那敏感的一點,“而且比起被`幹來,我更喜歡幹你。”

阿洛伊斯在快感的折磨下不斷喘息:“難道……我沒有讓你……舒服嗎?”

“你的技術糟透了。”約書亞故意說。

“胡說!赫卡提每個跟我上過床的人都說我的技術棒極了……啊!”

約書亞狠狠一頂,令阿洛伊斯尖叫出來,趁青年張開嘴時,將兩根手指塞進對方口中,堵住他的聲音,同時下`體抽`插得更加快速。阿洛伊斯快感連連,卻叫不出來,只能用舌頭舔約書亞的手指,既像在懇求垂憐,又像進一步的誘惑。

“別跟我說赫卡提,還有你從前的那些床伴。”約書亞在他耳邊低語,“我們相遇前發生的事,我可以忽略不計。但是你現在還提它,就該知道惹惱我的後果。”說著他又是狠狠一撞。“今後如果你敢用嘴巴說,我就操`你的嘴;如果用身體想,我就操`爛你的屁股。聽見了嗎?”

阿洛伊斯嗚咽一聲。為了聽清他想說什麼,約書亞抽出手指。阿洛伊斯夾緊殺手的腰,舔了舔嘴角:“那得看你能不能滿足我……”

接下來的話語變成了斷斷續續、曖昧模糊的呻吟,同肉`體碰撞的拍擊聲和抽`插頂送弄出的淫`糜水聲一起,飄滿了整間屋子。

一場情`事過後,阿洛伊斯疲倦地靠在約書亞胸前。他真的快被`操`死了,下`體一陣陣鈍痛,像被猛獸的利爪撕裂了一樣。約書亞也知道自己下手太狠(不過大部分都是這傢伙自找的,殺手心安理得地想),將功補過似的幫他按摩酸疼的腰部。

“我餓了。”阿洛伊斯突然說。

“沒喂飽你?”殺手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笑意。

“我是真餓了。有吃的嗎?啊,不該問的,有才怪呢。我們應該先在外面吃過再回來。”

按摩的手一頓。“現在去買來得及嗎?”

阿洛伊斯吻了他一下:“在我餓死前回來。”

於是約書亞不得不從旖旎的溫柔鄉里爬起來,穿好衣服出門採購食物。“乖乖躺著,不要亂跑。”他出門前囑咐道。

阿洛伊斯遙遙地應了一聲。

車庫裏停著一輛車,不知道還有沒有能源。駕車去山下的商業街買東西再回來,約莫要用半個小時。約書亞估計阿洛伊斯被`幹得夠嗆,也不會到處瞎轉悠。要是被他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就糟糕了。

當他載著一堆應急食品回到家,打開家門後聽見的不是充滿活力的“你回來了”,而是一聲驚恐的尖叫。

——來自放滿約書亞珍藏品的二樓神秘小房間。

殺手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他暗罵了一句,扔下手裏的袋子,朝二樓飛奔而去。

第九十七章

二樓那個房間果不其然大門敞開,阿洛伊斯跌坐在門口,一臉見鬼似的驚慌。約書亞按住發疼的腦袋,走到他身後。

“都叫你不要亂跑了,你偏不聽我的。”

阿洛伊斯根本沒發現自己背後多了個人,反被約書亞的聲音又嚇了一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哭喪著臉。

“就在剛才。”

“你難道是藍鬍子嗎!在家裏專門辟出一個房間放屍體,還不准人看!”

“……那又不是屍體。”

約書亞的辯解毫無說服力。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間中只放著一個約有天花板那麼高的木架子,被整整齊齊地分隔成一個又一個方格,宛如一個巨大的蜂巢。每一個方格中都放著一隻灌滿福爾馬林的廣口瓶,每一個瓶子裏都浮著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球。再搭配上故事背景——房間的主人是個十惡不赦的殺手,這簡直就是恐怖電影裏才會有的場景!

無數道死寂的目光穿過門扉,釘在阿洛伊斯身上,讓他呼吸困難,一股涼意順著脊背躥了上來。

“我不是跟你提過這個房間嘛,還說過不止一次呢。我以為你早該有所準備……”約書亞繼續垂死掙扎式的辯解。

“我以為你在開玩笑!”阿洛伊斯聲音顫抖。

“況且不過就是些眼珠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殺手越發覺得自己在胡攪蠻纏,“就像有人喜歡收集郵票,有人喜歡收集標本一樣,我剛好喜歡收集眼球罷了……”

“你的興趣還真是迥異于常人!”阿洛伊斯試著站起來,但發軟的雙腿卻違背了他的意志,“那些眼球是真的嗎?”

約書亞扶住他,心虛地移開目光:“大部分是假的……”

“也就是說有一部分真的?!”阿洛伊斯難以置信地喊道,“你從哪兒弄來的?”

“呃,殺過人之後順便就……”

“別說的就像下班後順便去蛋糕店買點心一樣輕鬆!”

約書亞關上房門,阻斷那鋼針似的目光,扶著阿洛伊斯向一旁的臥室走去。“這跟你又沒關係。”

這句話觸到了青年的某根神經,他猛地甩開約書亞的手,兇狠地瞪著他:“啊,是啊,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有什麼興趣愛好是你的自由,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他大步走進臥室,一把扯掉床罩,然後撲倒在床上,全然不顧被褥因為太久沒有清洗過而散發著微微的潮濕黴味。

約書亞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惱火地揪了揪自己的頭髮,在門口焦躁地踱了幾步,然後走到床邊,輕輕搖晃阿洛伊斯的肩膀,找了個蹩腳的藉口:“你不吃東西嗎?”

“不想吃。”

約書亞俯身環住他的身體,緊緊貼在對方後背上。“對不起,我知道那很可怕。”他說,“我知道這樣……很不對勁,但是我……”

他想起了被那些死寂目光所注視的感覺,仿佛死者從地獄裏探出頭顱向他投來詛咒一樣。每當沐浴這種目光,他都感到一種震撼的快感,此刻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柔軟少年,而是支配他人生命的主宰,人人聞之色變的殺手悼亡人。他享受這種扭曲快感的洗禮,就像演員享受觀眾獻上的掌聲一般。

除了挖去死亡目標的眼睛,他還熱衷於向醫療機構訂購各式各樣的假眼,泡在福爾馬林裏簡直逼真極了,大大豐富了他的收藏。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變態,不過反正他都已經滿手鮮血了,再加上個“變態”的稱號又有何妨呢?

但現在不一樣了。遇到阿洛伊斯後,他才正視起自己內心的黑暗。他知道這樣的行為無異於自我虐待,在痛苦中求得片刻的歡愉,以逃避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大約一年前,約書亞收拾好房間,踏出這扇門扉去執行任務,卻不慎落入法網。在遙遠的監獄星,他遇到了一雙令他終生難忘的眼睛,每當被它凝視,他都會激動得難以自抑,同時獲得不可思議的安寧。那雙清澈碧藍的眼睛可以慢慢撫平他心中的傷痛,保護他再也不被過去的夢魘所煩擾。他不是沒想過將那眼睛納入他的收藏裏,然而毫無疑問,只有在他主人身上時,它才能散發出應有的光輝。

約書亞所貪戀的並非只是單純的目光。他想要阿洛伊斯這個人,不僅是眼睛,不僅是溫暖的身體和懷抱,而是他的一切。

“你會因此討厭我嗎?”約書亞小聲問。

阿洛伊斯翻身面對他。“你會把我的眼睛也泡在福爾馬林裏嗎?”

“不。”約書亞說。

“我也一樣。”阿洛伊斯往他懷裏縮了縮,“你是聞名銀河的殺手,有一兩個奇怪的愛好也很正常,銀河歌姬還好賭嗜酒呢。但是我不想聽見你說‘這和你沒關係’。我討厭你說這話,好像我不該過於關注你一樣。如果你覺得一件事不適合告訴我,你大可以說明原因,而不是用一句話就把我推開……你是不是覺得我佔用了你太多的自由,留給你的空間太少了?”

約書亞困惑地張開嘴,不知該說什麼好。原來阿洛伊斯是這麼想的嗎?

“我明白了。今後我不會再這麼說了。”他抓起阿洛伊斯手,將之放在自己的胸口,緊靠心臟的部位。“感覺到了嗎?”他問。

“嗯。”

“這個地方,你想佔有多少,佔用多久都沒問題。”約書亞語氣鄭重,“只要它還在跳動,它就是屬於你的。”

阿洛伊斯的眼睛瞬間變得濕漉漉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既甜蜜又酸澀。“就算它不跳了,也是屬於我的!”他抽回手,掩住臉,“快去拿吃的來,我要餓死了!”

約書亞跳下床,去樓下拿了剛買的食物。回到房間裏,阿洛伊斯已經恢復了常態,除了眼睛微微泛紅外沒有任何異狀,甚至遊刃有餘地對晚餐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單兵自熱快速食品!”他就像面對赫卡提的花椰菜一樣不情願地接過罐頭,“我們是在野炊嗎?上次吃這玩意兒還是在學校的野外求生訓練裏!”

“還有一些其他食物,不過你知道我搞不定它們的。”

“今天就算了,明天……明天廚房借我用!”

“拜託你了,廚師大人。”

第二天清晨,阿洛伊斯在奧林帕斯灰暗的晨光中醒來。約書亞尚在沉睡,被他穿衣的動靜驚醒了片刻,夢囈般地說:“你去做早餐嗎?”

“是的。一個小時後我來叫你。”

約書亞看了眼放在枕旁的通訊終端上顯示的時間,複又昏昏睡去。阿洛伊斯洗漱完畢,下樓參觀了一下約書亞的廚房,不出他所料,乾淨得像新的一樣。他從昨天約書亞買回的材料裏找出幾樣不那麼糟糕的,準備做一道濃湯。

就在他燒水的時候,門鈴響了。

阿洛伊斯停下手上的工作,傾聽樓上的動靜——約書亞沒有任何動靜,不知道是根本沒聽見鈴聲,還是打算裝死混過去。過了幾分鐘,門鈴又響了一次,阿洛伊斯扔下湯勺,去玄關打開了監控器。

屏幕上顯示一個西裝革履、腋下夾著公文包的男子正站在門口。

“您好。”阿洛伊斯說,“有什麼事?”

男子正了正領結,字正腔圓地說:“您好,我叫亞曆克•斯圖爾特,是蘭開斯特娛樂公司的職員。請問約書亞•歐拉先生在家嗎?我想和他談談關於本公司收購土地改建遊樂場的相關事宜……”

阿洛伊斯想起保安曾提過這事。真不明白他們看中這塊禿山頭哪里,竟想在這兒建遊樂場。真的會有人來玩嗎?大老闆們的心思可真令人費解啊。

他打開門。“歐拉先生還在休息,您可以進來稍等一會兒。”

男子禮貌地點了點頭:“那就打擾了。對了,這是鄙人的名片,請收下。”說著他打開公文包。

就在這一刻,常年訓練造就的警覺告訴阿洛伊斯:有什麼不對勁!他覺得眼前場景似曾相識,仿佛在何處見過一般。

——怎麼能忘掉呢!這不就和萊雅小姐遇害時一模一樣嗎!

當男子從包裏掏出一隻噴瓶,而不是名片時,阿洛伊斯猛地後退一步,打算甩上門——然而已經遲了,男子對著他的臉按下噴瓶,高濃度的麻醉氣體湧入阿洛伊斯的呼吸道,立刻發生效用,讓他昏倒在地。

男子將噴瓶放回包裏,再次神經質地正了正領結,接著扛起阿洛伊斯的身體,還不忘關好大門。“這可太容易了。”他想,“簡直百試不爽。人們的警覺性為什麼總是這麼低呢?”

第九十八章

約書亞睡得昏昏沉沉,因為昨天運動量過大,以至他現在疲倦地連手指都懶得抬起來。他做了許多紛紛擾擾的夢,還似夢似醒地聽見了門鈴響。當他再一次稍微離開夢神的懷抱時,距離上一次睜開眼睛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覺得饑腸轆轆,等著阿洛伊斯來喊他吃早餐,到那時候他就能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洗漱。也許阿洛伊斯願意把早餐端上樓來?有人做早餐給他吃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殺手抱著美好綺麗的幻想等待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但是他乾瞪眼睛盯著天花板瞧了十分鐘都沒有聽見那聲音。做早餐又不是參加訓練,有必要耽誤這麼長時間嗎?阿洛伊斯幹什麼去了?做飯做到一半睡著了嗎?

他本能地排除了阿洛伊斯遇到危險的可能性。雖然奧林帕斯的治安不是那麼好,但這裏是阿瓦隆,星球上數一數二的和平地區,道路上有保安日夜值班,除非阿洛伊斯自己想不開,否則誰能加害他呢?

當約書亞慢條斯理下了樓,看見廚房裏依舊開著的爐子和快燒幹的湯鍋時,他發覺自己大錯特錯了。偌大的屋子裏空空蕩蕩,除了他之外什麼人也沒有。阿洛伊斯不在這裏。他好像從人間蒸發了,仿佛根本就沒存在過一樣,除了爐子上沸騰的湯鍋之外沒什麼跡象表明他曾經到過這裏。

殺手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噩夢。在這個可怕的夢境裏阿洛伊斯消失了,把他一個人孤獨地丟在了這裏。他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希求從夢中醒來,但疼痛沒能讓他遠離噩夢,只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所看見的全他媽是真的。

約書亞回臥室拿來了他的槍,填滿能量匣,打開保險。他環顧四周,家裏依舊乾淨整潔,沒有強行入侵的痕跡,但是門上的鉸鏈被放下來了,他清楚記得昨天進門時鉸鏈還是栓上的。客廳和廚房的窗戶都從內部鎖上,鎖頭完好無損,報警器也依舊恪盡職守地運作著,沒有被破壞的跡象。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兩種了:阿洛伊斯自己打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或者他為某位訪客打開了門(也許還把他請進來聊了會兒天),而那位訪客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和藹忠厚,他綁架了他。

約書亞更偏向後者,因為他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了門鈴聲,但他並未理睬,因為那時候他都有些分不清那是真實的鈴聲還是在夢裏聽見的。他潛意識裏甚至還想著:反正阿洛伊斯會去應門,是真的又怎麼樣?

殺手咒駡起自己的疏忽大意來。和平的日子才過了多久,他就變得如此缺乏警覺性,竟然在自己家裏把阿洛伊斯弄丟了!他把他弄丟了!如果可以他真想往自己腦袋上開兩槍,以懲罰自己的懈怠!

突然,門鈴大作。約書亞握著槍走到門前,掛上鉸鏈,隨時準備朝門外開槍,然後他打開了監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他外表一絲不苟,就像位衣冠楚楚的商業精英。

“您有什麼事?”約書亞問。

“您好,在下名叫厄文•開普勒,前來拜訪雅克•圖靈先生。請問他在嗎?”

約書亞握槍的手抽搐了一下:“您找他有什麼事?”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還得追溯到……”開普勒還沒開始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就被推到了一邊,一名妝容精緻的女子出現在鏡頭裏。

“打擾了。”女子語速很快,“我叫瓊麗•卡文迪許,在新威尼斯經營賭場,我和雅克•圖靈先生的父親是舊識,所以特意來拜訪他。啊,不過他肯定不記得我,我認識他父親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

約書亞緊皺雙眉。他聽過瓊麗•卡文迪許這個名字,也見過她本人,而屏幕上的女人……他不敢確定,但那女人的確和記憶中的瓊麗•卡文迪許是一樣的。他不排除有人假冒的可能性,但是冒充一介賭場老闆能有什麼好處呢?

“鮑西婭賭場的瓊麗•卡文迪許?”

“正是本人!”女子聽見自己的賭場似乎很高興。

鮑西婭賭場的老闆和阿洛伊斯的父親是舊識?約書亞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在新威尼斯的時候阿洛伊斯可半個字也沒提到他有這樣一位長輩。是他故意隱瞞嗎?還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事呢?畢竟瓊麗也說了,她認識阿洛伊斯父親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

為什麼她會來到奧林帕斯?她和阿洛伊斯突然失蹤有關嗎?

約書亞將槍換到另一隻手,用空出的手取下鉸鏈,打開門。

瓊麗•卡文迪許上了年紀,但或許是因為沒有婚配的緣故,仍保留著一些很少女氣的習慣。看見開門的是個銀髮年輕人,她一隻手按住胸口,露出了些許失望的神色,但轉而又用更加期待的口氣問:“他在哪兒呢?”

“他不在這裏。”約書亞將拿槍的手背在身後,以免嚇到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在?”瓊麗扭頭看她同伴,像在質問對方辦事不利一樣。

“是這裏沒錯啊。”開普勒小聲說。

瓊麗轉向約書亞:“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可以等他回來嗎?”

“他失蹤了。”殺手儘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冷靜,“就在剛才。”

飛車駛進阿瓦隆山的時候,被保安攔了下來。

“來賓需要檢查證件和登記。”保安十分盡責。

負責開車的艾波琳面無表情地掏出證件:“我們是蘭開斯特公司特派的調查員,前來勘察這片地區的地形,進行規劃。”她掃了一眼後座的博士,“這位是弗蘭克•雪萊博士。”

保安景仰地看了博士一眼:“貴公司還真是忙碌,最近總派員工來遊說住戶搬遷,都換了好幾撥人了。就在不久前還有一個過來呢。”

“口才好的人總是不嫌少。”那位年輕的博士笑著說。

登記過後,艾波琳駕車登上阿瓦隆山。博士從車窗探出腦袋,俯瞰下面赤紅色的土地,不時發出驚歎聲。

“請小心,博士,行車時不要把頭伸出窗外,會發生意外的。”

“哦,能有什麼意外呢,親愛的艾波琳。”博士絲毫沒聽她的建議,“這裏可真是個好地方,阿瓦隆,那是英雄和神居住的國度啊。”

“您喜歡這裏?”

“當然,喜歡極了。”

艾波琳在心裏發出嗤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您如果想買下這塊地建造研究室,直接用軍方名義勒令住戶搬遷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搞什麼娛樂公司建遊樂場呢?”

“軍方的研究室聽起來多可怕呀,”博士說,“難道我們要對每個人說‘這裏是軍事禁區,閒人免進’然後等大家挨個把好奇的腦袋湊過來嗎?不。遊樂場比研究室掩人耳目,也更容易被大眾所接受。”博士頓了頓,“而且對我來說,研究室就是遊樂場,一點兒也沒錯啊!”

艾波琳慶倖自己穿了長袖衣服,否則博士肯定會問她為什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第九十九章

“怎麼會這樣?突然就不見了?”瓊麗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她在幾分鐘前還滿心歡喜地期盼和故人之子相認,現在卻如同有一盆冷水澆到她頭上,令她感到徹骨的寒冷。“那孩子怎麼會……”

開普勒一隻手搭上她的肩。“冷靜,瓊麗。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他看向銀髮的年輕人,“你有什麼頭緒嗎?關於他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約書亞扶著額頭,冷汗浸濕了上衣,如果開普勒仔細觀察他的眼睛,會發現被稱作“深淵之火”的瞳眸裏,金色的圓環變成了極細的一條線,好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毫無頭緒。”他說,“我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一點準備也沒有。”

“你們有什麼仇家嗎?”瓊麗急切地問,“會不會有人前來尋仇?”

約書亞的嘴角抽了一下:“要說仇家……他能有一打不止,而我則更多。”他抬起眼睛看著面前這位儀容優雅的女人,“我們是被全銀河通緝的逃犯,尊敬的女士。”

“哦,天哪。”瓊麗幾乎要癱在開普勒懷裏。約書亞以為她會說她簡直不敢相信舊友的兒子成了逃犯,然而瓊麗只是發出一聲歎息般的呻吟:“上主啊,那孩子還挺出息的不是嗎,就算是當年的我們也僅僅在某幾個星球被通緝而已。”

開普勒摟住她的肩膀,安慰似的輕輕拍擊。“別擔心,瓊麗,他會化險為夷的。說不定只是單純的謀財綁架,畢竟能住在阿瓦隆的人都非富即貴,也許他們只是想要錢呢?”

“你說的對……”瓊麗道,“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能收到索要贖金的電話了。對,沒錯,那孩子一定沒事的。”她捂住臉,“哦,仁慈的上主啊,要是讓他父母知道了,他們該有多傷心……”

“他們不會知道的。”約書亞起身往樓上走去,“阿洛伊斯的父母已經死了。”

瓊麗受驚般地抬起頭:“什麼?死了?”

“據他所說很多年前就死了。”

開普勒緊緊盯著銀髮年輕人的後背:“你好像對他很瞭解?你們是什麼關係?朋友?”

約書亞在樓梯上拐了個彎:“我們每晚都睡在同一張床上,您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瓊麗倒抽了一口冷氣,開普勒則依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對方:“你要去哪兒?”

“聯絡幾個朋友。”約書亞已經到了二樓,“他不會連幾個小嘍囉都敵不過。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綁架,那麼現在阿洛伊斯應該已經回到家坐在客廳裏同二位敍舊了。”

開普勒望著空蕩的樓梯,摟緊懷裏顫抖的瓊麗。

“他是個殺手。”精明的高利貸商對女伴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你肯定聽說過他的名字。”

“約書亞•歐拉?”

“不。殺手,悼亡人。”

艾波琳開車帶著弗蘭克•雪萊博士在阿瓦隆山上兜了一圈。博士興奮地不停指手畫腳,嚷嚷著要把這裏改建成研究室,那裏改建成試驗場。艾波琳隨便應和了幾句。她的通訊終端突然嘀嘀響了起來,有了正當理由可以不聽博士滔滔不絕的感想,艾波琳高興極了。

“喂,您好。什麼?……不,沒有……是的。好,我會轉告博士的。”

通訊很短,帶來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怎麼了,親愛的艾波琳?”

“公司剛剛接到投訴,有一位業務員和阿瓦隆的某戶人家約定好時間談拆遷的事,但是我們的職員卻遲遲未到。”

博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難不成是大塞車?”他笑了起來,“記得保安先生說過我們勤勞的說客不久前剛剛從他面前經過,公司派了兩個不同的人嗎?”

“不,只有一個。”

“啊……”博士用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望向窗外紅色的大地,“一位說客來到阿瓦隆,卻沒有按照預定去完成任務,這是為什麼呢?”

“需要派人尋找他嗎?”

“不,這事不值得我們動手。”博士輕描淡寫,“報警吧,警察不就是用來保護人民的嗎?現在該輪到他們大顯神威了。”

阿洛伊斯睜開眼睛。麻醉氣體的效果正從他身上退去,除了仍感到眩暈和微微的神志不清外,他基本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但控制並不代表自由。他發現自己身在一處陰暗潮濕的房屋裏,四周沒有窗戶,只有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他被綁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雙手被栓在椅背後,繩子從腋下一直繞到脖子上。他認出這是帝國軍慣用的捆綁方式,因為俘虜永遠無法自己解開繩子,在解開前他們就會先把自己勒死。

他模糊記得自己給一個業務員開了門,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他被綁架了?為什麼要綁架他?他又不是王子的情人,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呢?

約書亞現在怎麼樣了?他會不會也被……他會有危險嗎?不不,他可是悼亡人啊,誰有膽子對他下手呢!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噪聲,一名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子走進了屋中。阿洛伊斯驚訝地打量他,因為他的臉一半是正常的皮肉和五官,另一半則覆蓋著銀灰色的金屬,一枚閃著紅光的假眼在金屬眼窩裏轉動著。他朝阿洛伊斯緩步走來,從他左右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可以推斷出他的腿裏有一隻也是金屬義肢。

阿洛伊斯盯著這奇怪的男子,試圖從他僅剩的半邊臉上找出熟悉的面影,卻失敗了。他不認識這傢伙。

“我猜你大概在推斷我的身份。”男子說話聲也像金屬摩擦的聲音,簡直不堪入耳,“不用猜了,你不認識我,也從沒見過,更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說著,他露出微笑,整張臉都扭曲了。“不過我倒是久聞你的大名,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也許我應該叫你學長?”他繞到阿洛伊斯背後,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被束縛住的青年,“還是前輩?”

“你是帝國的軍人?”既然稱他為學長,那麼肯定是在軍校的後輩了。

“曾經是。”男子又繞到他面前,“自從我在戰爭中受了傷……”他舉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半邊金屬臉,阿洛伊斯看見他的右手也是義肢,“我就‘被迫’退役了。”

“太遺憾了。”阿洛伊斯冷冷道。

男子又扭曲地笑了:“不用遺憾。我曾是一名飛行員,因為戰機被擊墜,半邊身體都燒成灰了,幸好科技足夠發達,不但讓我活了下來,還能繼續發揮餘熱。”他突然前進一步,用金屬義肢捏住阿洛伊斯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知道把我害成這樣的是誰嗎?”

——該不會是我吧?阿洛伊斯心想。

然而男子說出的名字卻遠超出他的想像。

“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男子那只正常的眼睛瞪大,義眼則不住的顫抖,“雖然我遭受了無比的痛苦,但是也獲得了無上的快樂——因為我親眼看著胡安娜•拜格雷爾死在我面前!被母艦的炮火擊中,連灰都沒剩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半是尖叫半是大笑起來。

“混賬!”阿洛伊斯怒吼道。他想起來了,與胡安娜最後一次並肩戰鬥時,一直有架戰機同他們糾纏不休,最後胡安娜攔下了它,讓阿洛伊斯成功逃脫。面前的男子就是那架戰機的機師!“你這個……混賬!”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因為男子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讓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怎麼?想為你的上司報仇雪恨?”男子獰笑,“別著急,我馬上就送你下去和她相會。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阿洛伊斯快窒息了,男子稍稍鬆開手,讓他得以順暢呼吸和說話。

“告訴我,親愛的學長,你們從公爵大人手裏調包的晶片現在在哪兒呢?”

聽見公爵的名字,阿洛伊斯竟然絲毫不覺得驚訝。公爵發現晶片被調包了,所以派人跟蹤他們,一直跟到奧林帕斯才下手。他早該知道的,那個殺害萊雅小姐的殺手不也是公爵的爪牙嗎?公爵只不過故技重施,而他則再次上當了——可惡!

“我不知道。”阿洛伊斯沙啞地回答,“我想你應該親自去問胡安娜。”

接著他腹部挨了重重一拳。被金屬義肢打到的滋味可不那麼好受,阿洛伊斯差點就吐出來了。

“少耍貧嘴。”男子道,“晶片在哪兒?”

——早就被雷歐銷毀了。阿洛伊斯想。世界上已經沒有那玩意兒了,就算有,也只有雷歐才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個普通機師,船長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我。”

“是嗎?”男子俯在他耳邊低語,“你很普通?普通到瘋母狗幫你越獄?普通到連達雷斯•貝葉斯都想抓你作俘虜?普通到能陪著瘋母狗一起去覲見公爵大人?少來了,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我勸你乖乖聽話,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我,否則……”他按住阿洛伊斯肩膀,金屬手指深深陷進皮膚裏,“我就把我所遭遇的一切,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肩膀上的壓力消失了。

男子走向門外,招呼著什麼人:“看來他打定主意頑抗到底了。也許他的同伴知道什麼,不如送點兒禮物給那傢伙,讓他好好想想該怎麼答復我們。”

幾名和男子同樣裝束的人走進房間。“送什麼禮物,法拉第先生?”其中一人問道。

“就從手開始吧。”

第一百章

約書亞已經很久沒有動用過個人電腦了。在飛船上雷歐會幫他們解決一切,所有的問題只要朝天花板上問一句,人工智能就會在他的海量數據庫中為你搜索出答案。如果需要遊戲或者娛樂,大可以使用通訊終端。除了那些必須在電腦前工作的人之外,約書亞相信大多數海盜和他一樣,連鍵盤的位置都記不太清了。

現在約書亞必須自力更生了。雷歐派不上太大用場,他的電腦容量還沒大到能讓一個高端人工智能自如運行。約書亞關上書房的門,在工作臺前坐下,面前彈出影像鍵盤,他在上面輕輕一劃,四周製作成圓形的牆壁立刻為他投影出全息畫面。他從口袋裏摸出雷歐的晶片,將它插`進了電腦的插槽中。

一陣低沉的蜂鳴聲,然後雷歐的全息影像出現在他正前方。

“你總算肯讓我出來放風了。”人工智能嚷嚷道,“監獄的待遇也比這兒好,這裏小得簡直像個骨灰盒!”

“我需要你的幫助,雷歐。”約書亞說。

“你怎麼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性生活不順利嗎?”

“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再也不可能有性生活了。”

“哦,聽起來可真嚴重。”雷歐挑起眉,“在我被困在骨灰盒裏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約書亞挑了挑下巴:“阿洛伊斯失蹤了,我想他是被綁架的。”

“你確定他不是因為嫌棄你而離家出走嗎?”

約書亞猛地一捶桌子,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房間中的投影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震動了一下。“我現在沒空跟你開玩笑!”殺手怒吼道。

雷歐一噎,把原本已經到了唇邊的揶揄又吞了回去。殺手和他的兄長一樣,都是很會忍耐的人,然而他們的忍耐也有極限,一旦超過這個限度,他們的怒火會比其他人更熾烈。剛才雷歐差點就不慎觸到約書亞的底線了。他絲毫不懷疑,如果他說的更過分一些,殺手會直接拔出晶片然後把它狠狠踩碎。

“好吧好吧,我不該多嘴。”人工智能妥協道,“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

“綁架犯不可能突然冒出來。去搜索阿瓦隆和附近地區的監視錄像,找出可疑的人。”

“這工作量太大了!”雷歐叫道,“你以為你的破電腦能支持這樣的運算量嗎?”

他還想繼續抗議,但是約書亞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令他果斷放棄了這種不明智的做法。“好吧,好吧,我有一整個星球的網絡能動用呢……”

“還有宇宙港出入境記錄。”殺手道,“找出所有可疑的人,還有他們的行蹤。”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約書亞條件反射地拔出槍對準門口,卻發現走進來的是開普勒。高利貸商張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我們也可以幫忙。”他說,“我有位朋友在宇宙港工作,可以幫忙檢查出入境記錄。正是靠他我們才能找到這裏的。”他露出無害的微笑。

約書亞沒有移開槍口。“你在門外偷聽我說話。”

“不是‘偷聽’。”開普勒糾正,“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而已,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你們都是的。”開普勒用長輩特有的耐心溫和地化解約書亞的不快,“我和瓊麗像你一樣著急,也想盡可能快的救出那孩子。別把什麼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你需要幫助。”

約書亞不情不願地放下槍:“我一個人能行。”

“是嗎?願意拿阿洛伊斯的安全做賭注嗎?”

殺手咬著嘴唇不回答。他可以很強硬地拒絕他人的要求,但是在這種長輩式如沐春風的勸解中他強硬不起來,雖然心裏很抗拒這種說法,但理智告訴他對方說的是對的。約書亞也不得不承認在開普勒面前他的年齡和閱歷都略輸一籌。

“……他會被綁架都是我的錯。”約書亞還是不放棄他的執著,“不應該讓別人為我的錯誤埋單。”

“不止是你的錯。”開普勒柔聲道,“要說錯誤,那我和瓊麗還有其他夥伴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鑄成大錯了。”他掃視書房,目光最後停留在雷歐身上,“我們應該阻止他父親去執行那個危險又愚蠢的任務,卻沒能做到。這難道不是個巨大的錯誤嗎?”

警長在紅色和藍色交替的光芒中跨過警戒線,腳底揚起一陣飛舞的紅色沙土。負責這次案件的警員向他敬了個禮。

“怎麼樣?”

“發現了屍體。”警員說,“經過對比,差不多可以認定是那個蘭開斯特公司的業務員。”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屍體,鑒定人員正在一旁拍照,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法醫則在粗略地檢查屍體。屍體面朝下趴在地上,位於一塊巨大的風蝕岩後方,如果不去特意尋找,很難發現。屍體身上的外衣都不見了,只穿著貼身的襯衫和內衣。不過這些都完好無損,看來殺害他的兇手並不是垂涎美色的強`奸犯。他的車和錢夾也不見了,警長覺得可能是謀財害命,不過要等具體驗屍報告和鑒定結果出來才好下定論。

奧林帕斯並不是什麼治安一流的和平星球。這裏充斥著黑社會、殺手、妓`女和各種潛逃的犯罪分子,惡性事件每天都在發生,以至於警察們都有些麻木了,一天不死一兩個人才是怪事。但這次的事件不一樣。殺人案發生在以治安和富庶聞名的阿瓦隆,死的還是將要收購這片山頭建遊樂場的大公司職員,不論是附近住戶還是蘭開斯特公司都給警方施加了很大壓力,警長甚至親自到現場來視察。

“打擾您一下,警長。”一個年輕警員走到他身邊,“有人想穿過警戒線去山上。”

“什麼人?記者嗎?”

周圍地區已經封鎖,出入都需要經過嚴格檢查。警長最討厭記者了,他們就像盯上腐屍的蒼蠅一樣,圍著事件不停打轉,製造各種聳人聽聞卻不切實際的傳言。

“不,是一個快遞員,要往山上送快遞。需要檢查一下他送的包裹嗎?”

“我們有這個權力嗎?”警長反問,“我可不想明天接到哪個富豪的投訴,說警方私拆市民的包裹信件,無視他們的隱私權。掃描一下,如果不是炸彈或者其他什麼危險物品就放他過去吧。”

“是!”

數量巨大的信息顯示在約書亞周圍,然後被雷歐一個個過濾排除,只留下那些有用的。雷歐的工作速度不算快,就算借用了星球超光網,他的運算速度還是比不上在暗夜仕女號上的時候。

“說起來。”人工智能百忙之中突然發話,“我似乎認識那個叫開普勒的。”

“是嗎。”約書亞隨口應了一句,“有關係嗎?”

“沒什麼關係。至少跟你沒什麼關係。”雷歐發覺殺手絲毫不關注自己的交際圈,於是放棄了這個話題,“等有空再說給你聽吧。”

書房的門又被打開了。

“你就不能先敲門嗎?”約書亞惱火地衝開普勒說。

高利貸上在已經打開的門上敲了三下:“現在我能說話了嗎?”

“有什麼事?”

開普勒對他帶著敵視的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不悅。“剛剛有一個快遞送到,瓊麗幫你簽收了。你要看看嗎?我想有可能是綁架犯送來的信什麼的……”

他還沒說完,約書亞就風一般沖出門,下了樓梯。

客廳裏,瓊麗將那個長條形包裹放在茶几上,手裏拿著一把裁紙刀,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拆開。

“讓我來吧。”約書亞快步走到她身邊,搶過裁紙刀,拆開包裹的外包裝。包裹被包得像個生日禮盒,最外面是鮮豔的彩紙,裏面則是一個塑料的長方體盒子,不知道放了什麼。

“小心,有可能是炸彈……”瓊麗擔心地說。

約書亞示意她退後,自己則放下裁紙刀,將盒子端正地擺在茶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瓊麗尖叫一聲,差點暈倒在地,幸虧開普勒及時沖到她身邊扶住她。

“天哪……”在黑道摸爬滾打已久、一向波瀾不驚的高利貸商在看見盒內事物的時候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盒子裏放著一隻血淋淋的斷臂,從手肘上方被截斷,斷口並不整齊,不像用利器切開的,倒像是用蠻力硬生生扯斷的,半截破損的骨頭還露在皮肉外。

約書亞臉色鐵青,如墜冰窟,渾身寒冷,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輕輕撫上那截斷臂,心裏不停祈禱:慈悲仁愛的上主啊,這不可能,不是阿洛伊斯的手,不是他的,肯定無聊的惡作劇,這不可能是他的手……

指尖的觸感告訴他這的確是人類的手臂,不是人體模型,也不是仿真恐怖玩具,而是真正的從人體上被截下來的手臂。

殺手從參差不齊的斷口一直撫摸到手腕,掰開那已經有些僵硬的手指,一個白色紙團自手掌中滾落,但他沒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染血的冰涼手掌上。他熟悉這只手,熟悉上面的每一條紋路,熟悉上面每一個因握槍和操縱控制儀而產生的老繭,他熟悉它們就像熟悉他的戀人一樣。

——這是阿洛伊斯的手。

約書亞捂住臉,喉嚨裏發出混合著悲痛、憤怒和瘋狂的低吼,仿佛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第一百零一章

阿洛伊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不論是醒是夢,刺骨的痛楚都如影隨形。他從不知道施加在一個人身上的疼痛可以劇烈到這種地步。他們用鐵鉗夾住他的左臂,另外的人則用相同的刑具撕扯手臂的關節。起初阿洛伊斯還想學電影裏的那些孤膽英雄,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以示自己有多麼堅強,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無謂的抵抗。這不是人類可以忍受的痛苦。他在自己的慘叫聲中聽見了骨骼破碎、肌肉撕裂、血液噴濺的聲音。當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要讓他休克以屏蔽這種痛苦時,法拉第,就是那個半邊身體都變成機械的男人,給他注射了一種藥劑,這樣阿洛伊斯便無法用昏迷逃脫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他必須在清醒的時候經歷這種折磨。阿洛伊斯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把晶片的事說出來。即使他所想隱藏的只有這麼一點事實,也有好幾次差點就輸給了嚴刑逼供。

他們把他的手臂硬生生撕扯了下來。阿洛伊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殘肢血流如注,而那條斷臂則被法拉第放進了一隻盒子裏,像禮物一樣包裝起來。

“法拉第先生,他流血太多了。”一個黑衣人說,“必須止血,否則他會死的。”

“你們想像醫院裏給病人截肢那樣把他推進手術室嗎?”法拉第不屑,“用更簡單更快捷的方法。如果上主被燒壞你們的腦子。”

黑衣人咕噥了一聲,似乎在說“遵命”。他叫了另外一個人一起離開房間,回來時候抬著一架放滿火紅木炭的爐子,爐上整齊地放著一排燒紅的烙鐵。行刑人用鉗子夾住一塊烙鐵,如送葬的隊伍般緩緩走向阿洛伊斯。

這時阿洛伊斯已經無法想什麼多餘的東西了,大多數的意志都被用在對抗疼痛和保守秘密上,僅餘的一點點思考空間讓他驀然想起曾在教科書上看見過的內容。在醫學尚不發達的古代,人們就用滾燙的油或者烙鐵為截肢的人止血,還能順便防止感染。

真是個絕妙方法。阿洛伊斯神志不清地想。

行刑人將烙鐵按在了他的傷口上。

“把這個,送到阿瓦隆去。”

法拉第將手裏的長方體盒子扔給“推銷員”,後者一臉嫌惡地接了下來。“送去?”他問,“為什麼?”

法拉第用毫無感情的義眼瞪著擅長偽裝的殺手——他在業界的綽號叫“推銷員”,因為他善於假扮成推銷員混入目標的家裏,無聲無息地將之殺害——像在斥責他的無禮。“你只需要照做,不需要知道原因。”

這傲慢的語氣讓殺手十分不滿。“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頤指氣使?”他抗議道,“公爵大人讓我‘協助’你,而不是對你言聽計從。我們是工作上的夥伴,不是主從關係。”

法拉第沒被他嚇退。“去和公爵大人說啊。”他一揚下巴,“或者乖乖照我說的做。”

“能靠郵局把它寄去嗎?或者叫快遞?”推銷員說,“我可不想再去阿瓦隆了。這回能把那小子弄來全憑運氣,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好運了。他的情人是殺手悼亡人,我可不想冒著生命危險招惹他。”

“去和公爵大人說。”法拉第冷酷地重複道,“或者乖乖照做。”

推銷員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一邊咒駡著一邊向更衣室走去。

施加在阿洛伊斯身上的酷刑還遠遠沒有結束。法拉第似乎喜歡上了用烙鐵為他“止血”的方法。他命人將青年僅剩的一隻手銬在牆上,然後動用其他的刑具:帶倒刺的鞭子、薄如蟬翼的刀、尖細的鐵鉤和七寸釘。他把這些全部往阿洛伊斯身上招呼,當他皮開肉綻、流血不止的時候,法拉第就用燒紅的烙鐵將那些傷口重新粘合在一起。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小心仔細,好像自己是個老練的電焊工,正在進行一項精密焊接任務。

雖然注射了藥劑,但當疼痛到達極點的時候,阿洛伊斯還是會昏過去。這時候任憑他們怎麼叫都叫不醒。法拉第不敢貿然用太多藥,因為這種藥的副作用就是導致心臟停跳。於是阿洛伊斯得以在短暫的昏迷中稍微逃避一下身體上的痛苦。

然而醒來後疼痛便會成倍地疊加。刑訊到了後來完全脫離了“拷問”的性質,變成了單純的虐待遊戲。法拉第喜歡這樣的遊戲,他似乎要把自己所遭遇的不幸都讓阿洛伊斯嘗一遍。如果不是必須留一條命,法拉第大概會欣然將阿洛伊斯的四肢慢慢拆下來,帶著觀賞的表情看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要是能死就太好了。阿洛伊斯心想。現在他除了管住自己的嘴,保守住晶片的秘密外,就是不停地向上主祈求死亡,祈求早日結束這無窮無盡的折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在過去的日子裏他從沒有這麼渴望過死亡,就算是在赫卡提暗無天日的歲月中他也從未想過死。自從遇到了約書亞,他就更加不會這麼想了。他才剛剛得到愛情,他要好好活著,他要和約書亞永遠在一起。

只要他開口說出晶片所在,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就會立刻停止。但是他做不到。他一生做過許多事,其中不乏違背法律或者道義的,但是唯獨這件事他做不到。這等於是背叛同伴,背叛了活著的和死去的人們。

對不起,約書亞。阿洛伊斯在心裏悄悄說。我想放棄了,我可能撐不下去了。對不起。

“冷靜,孩子!”瓊麗用按住約書亞的後頸,膝蓋抵住他的背部,將他牢牢按在沙發上。殺手不停掙扎,卻發現這中年女子的力量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他一邊吼叫一邊試圖脫離女子的掌控,卻失敗了。

“放開我!”

“冷靜!”瓊麗說,“你失去理智了,冷靜下來!”

“你沒看見嗎?”約書亞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弄斷了他的手!”

“我看見了。我們都看見了。”瓊麗厲聲道,“但是你能把他的手接回去嗎?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如果連你都不能冷靜下來,誰去救他!你不是他的情人嗎?他的情人就這麼衝動、這麼無能嗎?”

約書亞停止了掙扎。他側身被瓊麗壓在沙發上,淩亂的銀髮遮住了臉孔。瓊麗開始以為他在哭,後來卻發現殺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沒有焦點,卻顯得冷酷無比。瓊麗收回手,摸了把臉,發現在哭的原來是自己。

“哦,天哪。”她趕緊低下頭,不讓兩位男士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上主啊,怎麼會這樣……阿洛伊斯那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遭這麼多罪……”

開普勒站在茶几前,俯身打量盒子裏的斷臂,接著敏銳地發現了掉在一旁的紙團。“瞧,這是什麼?”他打開紙團,讀出上面寫的字,“致殺手悼亡人:行星時明天上午8點前將被你們調包的晶片送到如下地址,否則將會收到另一份禮物。”紙條下面寫了一行地址,是新蘇黎世銀行的某個加密保險箱。

“果然是綁架犯,他們提出要求了。”開普勒低頭凝視趴在沙發上的約書亞,“你知道他們要的晶片是什麼東西嗎?”

約書亞沉默了片刻,回答:“是的。”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那個東西交給他們吧。那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嗎?”

殺手突然起身,瓊麗連忙讓到一邊。她看見殺手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非常重要。”約書亞又向樓上走去,“但是我們早已把它銷毀了。”

“那……那可怎麼辦啊……”瓊麗覺得很絕望。

“明天早上8點之前,救出阿洛伊斯。”

第一百零二章

約書亞站在書房中央,瓊麗和開普勒站在他身邊。全息投影將他周圍佈置得如同一間會議室。他已經很久沒有啟動“會議”模式了,上次使用還是某位大有來頭的主顧讓他和多位同行合作去執行某項任務,他不得不全天候待在書房裏聽候調遣,或者對他人發號施令。“會議”意味著他遇到了一個棘手的案子,僅憑自己的力量完成不了,必須召集那些最優秀的同行前來協助。

“費爾蒙。”約書亞喊出一個名字。在他右前方出現一個男人的立體投影。

“我來了。”男人說。

“馬貝裏克。”

“到!”

“羅德。”

“願意聽候差遣。”

“加布裏。”

“你也有來求我的這一天啊!”

“哈蘭。”

“我的榮幸。”

約書亞每說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個人影出現在他近旁。他一共召集了五個人,四男一女,都是奧林帕斯黑道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每一人的名號說出來都能讓星球的地面震一震。而現在,他們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裏,為同一件事出謀劃策,貢獻力量。

“好久不見,悼亡人。”說話的是哈蘭,一名留著長捲髮的美女,“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在奧林帕斯了。”

“你不是轉行去當海盜了嗎?”情報商加布裏說,“怎麼又回來了?海盜的待遇不好?”

“讓我猜猜,肯定是有一項棘手的任務吧。”星球上最富盛名的殺手中介人馬貝裏克道,“你一個人搞不定嗎?我倒是很有興趣。”

約書亞挑起嘴角,接受了朋友們的揶揄。是的,朋友,他使用了這個詞。這些人完全可以拒絕他的請求,但他們還是來了,在各自的電腦前開一場虛擬會議,只為了來幫助他。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友誼”了。約書亞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無親無故的人,然而在危難面前他才發現原來他也是有朋友的。

“你旁邊的兩個人是誰?”奧林帕斯最大一支黑手黨的“教父”費爾蒙問,“莫非是我眼花了?怎麼這麼像新威尼斯的厄文•開普勒和瓊麗•卡文迪許?”

“您沒看錯。”瓊麗微笑,“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費爾蒙先生。”

“我也很驚訝。恕我不能吻您的手,女士。如果可以的話,等這次事件結束,能請您來喝杯茶嗎?”

開普勒乾咳一聲,瓊麗白了他一眼。“我很榮幸,先生。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費爾蒙極有風度地點了點頭,轉向約書亞:“說吧,悼亡人。是什麼大事能讓我們這群人齊聚一堂?”

約書亞將雙手背在身後,面對“教父”他本能地想讓自己看起來正氣凜然一點。“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他說,“但仔細追究的話又是一件天大的事。”

“別賣關子,長話短說。”

約書亞知道自己已經吸引了“教父”的好奇心。於是他把阿洛伊斯被綁架的前因後果簡要敍述了一遍,隱瞞了有關雅夏的事實,只說公爵需要一塊能顛覆銀河格局的重要晶片。

“我不能讓公爵得到晶片,也不能失去阿洛伊斯。”

“我很懷疑那塊晶片有沒有你說的那麼重要。”哈蘭撩了一下她的捲髮,“值得我們這麼多人勞心勞力嗎?”

約書亞說:“胡安娜•拜格雷爾親自護送它去見公爵。如果那玩意兒確實不怎麼重要,那她現在就不會死了。”

“上主保佑她。”費爾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其他人也跟著照做。

“奧林帕斯是我們的地盤,不論是公爵還是其他什麼人,都不允許染指此地。”教父道,“悼亡人,需要我們怎麼幫助你?”

約書亞看了一眼這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黑幫魁首:“首先向您借一些人手。敵人——公爵的部下可能人數眾多,擁有先進武器,我需要您的支援。”

“這次算賣你個人情。”教父喜歡賣人情給別人,他總有一天會收回它們的。“多米尼克和他的分隊會協助你的。”

“萬分感激。”約書亞轉向哈蘭,“哈蘭小姐,這次行動事關重大,我不希望有警方或者任何官方人員參與進來。”

哈蘭在黑白兩道上人脈頗廣,是位人人傾慕的交際花。“啊哈,我試試說服安德魯好了。”

“最好能把這次事件定性為簡單的黑幫火併。”

哈蘭用手指點著自己的嘴唇:“希望你的情人是個帥哥,如果長得太難看我可不幫你。”

“只要你別對他出手就行了。”

接下來約書亞看向情報商加布裏:“您一定知道所有真相。”

“噢,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主。您太瞧得起我了。”情報商說,“您也知道,幹我們這一行有規矩的。”

“我不會讓您為難。我只要知道一件事。殺手‘推銷員’現在在奧林帕斯對嗎?”

加布裏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您都知道了,何必再問我?”

“能從我家裏無聲無息綁走一個人,除了‘推銷員’之外我想不出誰還能有這種手段。請告訴我他的具體行蹤,他是一切的突破口。”

加布裏思忖了一會兒。

“好吧。不過我開價很貴,等回頭把賬單發到您郵箱裏。”

“我想我還是能付得起的。”約書亞又轉向殺手中介人,“馬貝裏克先生……”

“噢,停一停。”中介人舉手,“我的規矩比加布裏更嚴,我可不會把手下殺手的行蹤透露給你,就算我們曾經合作愉快也不行。”

“我不會提出這麼無禮的要求。”約書亞緊盯著他。即使隔著半個星球的距離,中介人心底還是泛起一陣惡寒。他籠絡了眾多殺手,唯獨悼亡人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據說這銀髮的殺手曾經殺死過他一個同行,從遙遠的邊境行星來到奧林帕斯。馬貝裏克相信如果有一天他觸怒了悼亡人,也會一樣死在對方無情的槍口下。

“你想怎麼樣?”馬貝裏克艱難地吞咽一口口水。

“如果您再接到類似的委託,請您拒絕。順便轉告您的朋友們,也不要接這類工作。”

“你當我是傻子嗎?有錢不拿?”

“我會付雙倍的價錢彌補您的損失,或者買您手下殺手的‘失誤’。”

哈蘭插嘴道:“這麼捨得花錢,做您的情人還真是幸福。”

“幸福的是我才對。”

最後約書亞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羅德。這個看起來不修邊幅的年輕人是奧林帕斯最頂尖的黑客之一。他能將無形的手伸到星球每一個有網絡的地方。

“羅德,我需要你的協助。”

黑客扭動了一下脖子。“你有一個很好的人工智能。”他低聲說,“為什麼還需要我呢?”

“再好的人工智能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常跟人合作。”黑客擦了擦鼻子,“不過這次我會試試的。”

“……謝謝。”

約書亞一拍手,五人中有四人立刻消失,只剩下情報商的影像還留在房間裏。接下來約書亞需要和他詳細交流訊息。

“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這時瓊麗才開口。

“我記得您提到過,在宇宙港有認識的人。”

瓊麗看了開普勒一眼:“是的。開普勒的朋友。”

約書亞說:“我要把敵人一網打盡,不能放他們離開奧林帕斯。請您的朋友幫幫忙,不要放他們任何一個人到宇宙裏。”

開普勒微微傾身:“舉手之勞。”

第一百零三章

瓊麗•卡文迪許跨出車廂,夜風將她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頭髮又吹亂了。此刻還是淩晨時分,奧林帕斯的紅色大地在繁星閃爍的夜穹下靜靜沉睡,而他們這些活躍在黑夜裏的人則剛剛從夢中醒來。

七八輛黑色飛車在路邊停成一排,每輛車上都坐著三四個面色不善的人。領頭的男子大約三十出頭,淺金色的頭髮紮成一束馬尾。瓊麗看見他後腰上別著兩把槍。

“是多米尼克先生嗎?”瓊麗走向男子,伸出手。

“正是。”多米尼克是費爾蒙的心腹手下,家族的金牌殺手。他執起瓊麗的手,獻上一吻。“費爾蒙先生讓我代替他吻您,女士。”

“幸好開普勒不在這兒,否則他肯定會發脾氣。”瓊麗一副“咱們是共犯”的口吻,“可別告訴他。”

“我會守口如瓶的。”

說完,多米尼克的綠眼睛轉向瓊麗身後的人——銀髮,穿著一件喪服似的黑色風衣,胸襟上還別著一朵白花。他的眼睛暗如黑夜,瞳孔周圍卻仿佛燃燒著一輪火焰。這是“深淵之火”,將一切敵人焚燒殆盡的煉獄烈焰。

多米尼克向他點頭致意:“久聞大名,悼亡人。”

“你也是,多米尼克•傅立葉。”

兩人握了握手。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多米尼克問。

“聽開普勒先生的指示。”

“他在哪兒呢?”

“新蘇黎世銀行。”

開普勒走進新蘇黎世銀行24小時營業的大廳,不論何時都擺著同一副表情的銀行櫃員抬起頭沖他微笑:“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先生?”

“我有個東西要寄存。”

“您在本行有賬戶嗎?”

開普勒報出一串數字。銀行櫃員在電腦上查詢片刻,問道:“您要寄存什麼東西呢?”

“一個小玩意兒。”高利貸商將一枚薄薄的晶片放到櫃檯上,碰撞時發出輕輕一響。櫃員戴上手套,小心仔細地捧起晶片,將它放進一隻收納盒中,然後叫來一位同事,將收納盒送到銀行的保險庫裏。

“您要寄存的東西,本行已經收到了。請您按一下指紋。”

開普勒伸出食指在指紋機上戳了一下,機器亮起了綠燈,接著櫃員將一份紙質收據交到他手裏。

“這就完了?”事情經過太過簡單,讓高利貸商不禁有些詫異。他還以為會被領進一間小黑屋,經過重重驗證才能過關呢。

“是的。”櫃員微笑,“你還需要什麼其他的服務嗎?”

“不用了。”高利貸商將收據對折兩次,收進口袋裏,轉身走出銀行。他在街角轉了個彎,步入一家大型超市里,裝作選購商品,實際上則戴上通訊終端的耳機,一名人工智能和一名超級黑客正在輪班作業,將收集到的數據分析整理後提交給他。

“銀行已經向保險櫃的主人發出收到貨物的信息了。”耳機中響起人工智能雷歐納德的聲音,“侵入監視器成功。捕捉到兩個可疑目標。有人在跟蹤你,開普勒。”

高利貸商拿起一面梳妝鏡,從鏡子裏看見有兩個男人正從貨架後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他放下鏡子,匆匆走進超市的公共廁所。不一會兒,其中一人跟了進來。開普勒佯裝洗手,趁男子走到他身後時猛然回頭,狠擊對方腹部。男子抱住肚子慘叫一聲,開普勒對準他後頸一劈,然後撈住昏迷的對手,將他拖進旁邊的空隔間。男子的同伴原本等在外面,聽見慘叫聲後也沖了進來。開普勒如法炮製將之擊倒,也拖進同一個隔間裏。接著他想了想,把兩人的褲子都扒了下來,關上隔間的門,施施然走出廁所。

超市保安聽見動靜,朝這邊走來。“發生了什麼事嗎,先生?”

開普勒攔住他:“不,沒什麼。兩個年輕人而已。”他臉上好像寫了“你懂的”三個字。保安會意地點頭:“年輕人啊,真是衝動。”

“真是衝動。”高利貸商附議。他買了塊毛巾,離開超市,又走回銀行。這次他沒有直接進大廳,而是在銀行附近的轉角處靜靜等待。

耳機裏傳來沙沙聲。“他來了。”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走進了銀行。

開普勒問:“他一個人嗎?”

“不,有兩個同夥,在車裏。你的兩點鐘方向有一輛黑色地面車,看見了嗎?”

“看見了。幫我爭取點兒時間。”

“好的。我會給銀行製造一點電腦故障。”

開普勒拔出腰上的槍,裝上消音器,打開保險,確認隨時可以射擊後將它揣在口袋裏,走向地面車。車裏的兩個人看見有陌生人走來,立刻警覺起來。開普勒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進入射程之後,他直接拔槍射擊,兩道明亮的光穿過車窗,擊穿了兩人的頭顱。

“他拿到東西,正要離開銀行。”

開普勒打開車門,將兩具屍體擺成靠在椅背上休息的姿勢,然後躲到車的另一邊。過了一會兒,去銀行取晶片的男子回來了。他看見車窗上的彈孔,倒抽了一口冷氣。此時開普勒一躍而起,爬上車頂,利用下落的衝擊力將男子撞倒在地。落地的瞬間,他朝男子的雙手開槍,並且在對方發出慘叫的瞬間將剛買的毛巾塞進對方嘴裏,堵住他的聲音。

“別吵,小子。”開普勒拉開車門,將男子踢了進去,不忘朝他腿上又補了兩槍,然後他才跟著鑽進車廂。他用槍口抵住男子額頭,道:“現在我問問題,你點頭或者搖頭,聽見了嗎?”

男子驚慌點頭。車裏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前排的兩個同伴已經變成屍體,他知道如果他膽敢反抗,很快就會和同伴們去泉下相會。

“你是殺手‘推銷員’?”

點頭。

“你是溫內特公爵的部下嗎?”

點頭。

“公爵在奧林帕斯?”

搖頭。

“這個荒謬的綁架事件,是你策劃的?”

搖頭。

“你直接聽命於其他人——公爵的部下?”

猶豫,點頭。

“你的那個‘上司’,現在在關押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的地方嗎?”

點頭。

“你現在能和你的‘上司’聯絡嗎?”

點頭。

開普勒在他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出一隻通訊終端。“用這個聯絡嗎?”

男子點頭。

“我喜歡誠實的孩子。”開普勒微笑,“然後是再見。”他扣下扳機。

車裏有三具屍體,這很麻煩。所以開普勒將駕駛席上的屍體拖到了後座,自己開車往“教父”費爾蒙的地盤去,他會完美地處理三個死人,一點兒痕跡都不會留。從“推銷員”身上搜出的終端連接上了開普勒的終端,正由雷歐對其中的數據進行掃描,很快就能找出“上司”的所在地,同時也是關押阿洛伊斯的地方。

約書亞在星空下抽了支煙。煙是找多米尼克借的,味道很濃烈,讓他不習慣。但他無事可做,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很快他腳下就堆滿了煙蒂。

“約書亞?”耳機中傳來雷歐的聲音。

殺手扔掉手裏尚未燃盡的半支煙:“找到了嗎?”

“是的。現在把分析出來的地址發給你。”

敵人所在地的信息被發到了約書亞的通訊終端上。多米尼克湊了過來,指著顯示出的全息衛星地圖:“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高天原區的一幢爛尾樓。雖然樓沒蓋起來,但土地還是歸私人所有,平時禁止進入……當然也沒什麼人願意進去。”

約書亞掃了多米尼克一眼:“附近地形呢?”

“修建的時候應該留了一條廢棄的下水道,在這裏。”多米尼克在全息圖上一指,“入口在這裏,通往建築內部。”

約書亞盯著那幢大樓的全息模型,將每一個房間、每一道樓梯、每一條通道記在腦海裏。

“我們走吧。”他一腳踩滅地上的煙頭,將之碾滅在赤紅色的土壤裏。

第一百零四章

廢棄的下水道裏彌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有屍體爛在了這裏。約書亞猜大概是老鼠,這些生命力頑強的小東西跟著古地球的移民們來到各個星球上,安營紮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征服了新世界。它們在黑暗裏出生,在黑暗裏死去,在黑暗裏腐朽,然後變成黑暗本身。

殺手高舉手電筒,驅散濃重的黑暗。多米尼克•傅立葉在前方領路,另外兩個殺手則跟在後方,其他人隨同瓊麗從大樓正面進攻。這幢廢棄的建築裏沒有監視器,雷歐冒險動用了一個軍事衛星,不過收效甚微。這樣也好。約書亞想。敵我雙方是平等的,剩下就靠實力說話了。

下水道盡頭是一道生銹的爬梯。一群老鼠被燈光和腳步聲驚擾,一哄而散。多米尼克叼著電筒,率先爬上梯子,吃力地挪開頂上的井蓋。

“走。”他像只敏捷的貓科動物一樣躥上去。約書亞緊隨其後。

離開下水道,他們來到了一條狹窄的天井裏,兩旁是層層鋼筋堆疊起來的牆壁,猶如萬仞高山壓在頭頂,只露出一小片繁星點點的夜空,讓人得以喘息片刻。

多米尼克打開全息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小紅點:“這就是我們目前的位置。瓊麗女士會從這個方向進攻——”他的手指順著一條線滑到地圖上方,“如果敵人不想和我們同歸於盡,那麼會沿著這個方向逃跑。抓住他們中的隨便哪個人,問出關押人質的位置。”他斜睨約書亞,像在問“你聽懂了嗎?”

約書亞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我明白了。”

“當務之急是解救人質。”多米尼克說,“不要和對方糾纏。就算他們逃出了大樓,你的人工智能和黑客也能監視到所有的漏網之魚。”

“……這個我也知道。”

“那麼就按照計劃分頭行動吧。”多米尼克指了指塞在耳朵裏的耳機,“保持聯絡。”

“出了什麼事?!”

當一聲爆破的巨響傳進刑訊用的小房間時,萊斯利•法拉第放開那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質,推開門,質問守在門邊的部下。

“不……不知道……法拉第先生。”部下對上那無情的義眼,結結巴巴道。

法拉第將他一腳踹翻在地。“沒用的東西!”他半邊金屬頭顱中內置了通訊器,現在裏面儘是沙沙的噪音,令他倍感煩躁。“發生了什麼事!”他厲聲對佈置在下層的部下道。

“報告!有人入侵!”

“什麼人?”

“不明!”

法拉第啐了一口。“對方有多少人?”

“很……很多!”

“媽的!”一幫沒用的東西!他從旁邊的部下手裏奪過一把衝鋒槍,“你們守在這裏,我去看看。別讓人質逃了!”那傢伙能逃跑才是活見鬼!

混戰的嘈雜噪音從通訊器和空氣兩方面一齊傳入法拉第的耳中。他惱火地跳下一截鋼筋搭成的簡易樓梯,落到一處平臺上。在這裏他可以清楚看見下面幾層的戰況——一群陌生人正和他的部下們戰鬥,敵方武器精良,訓練有素,進退整齊劃一,絕不是偶然闖入的強盜團夥,更加像有組織有紀律的軍隊。

——難道悼亡人已經發現他們隱藏在這裏了?他又是從哪里調集的人手?

法拉第接通了“推銷員”,方才他發來訊息,說晶片已經存進銀行了,之後就再無回音。他出事了嗎?還是拿著晶片叛逃了?如果是後者,這是他自己的意願,還是公爵授意的?

喊殺打鬥聲逐漸變大,法拉第心中惴惴不安。他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理應不再懼怕死神到來,但實際上從上次死裏逃生之後,他比從前更加明白生命的可貴。如果他死了,那就什麼也做不成了,不能功成名就,不能洗刷恥辱,更不能報仇雪恨。

在建築頂層還有一支小隊在待命,沒有他的命令絕不會出動。他接通隊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逃跑不是懦夫的象徵,是為了迎接下一次勝利。

“要帶上人質嗎?”隊長問。

法拉第本想說“帶上他一起走”,但帶上人質必然會拖累他們撤退的速度。況且那傢伙現在的狀況根本就不能移動,萬一半路掛了,他們還得負責處理屍體。

“殺了人質。”他說,“不要留下後患。”

“老大說殺了人質。”留守囚室門前的看守互望了一眼。

“這樣沒問題嗎?”其中一人說,“把他丟在這兒不管,肯定明天就變成一條屍體了。”

“大概老大嫌速度慢吧。”他的同伴打開門往裏面瞟了一眼,囚室的四壁沾滿鮮血,簡直就像凶案現場。角落裏趴著一個暗紅色的人形,不知是死是活。

“槍給我。”他的槍被老大拿走了,存放武器的房間在樓層的另一邊,他不想跑那麼遠,只能找同伴借。沒等對方同意,他就奪過衝鋒槍,走進囚室。

“噢,可憐的傢伙。”同伴說,“被老大虐待得夠慘,最後還不是死了。給他個痛快吧,聽他慘叫我都覺得疼。要是老大懂一點人道主義,就……”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一個金發黑衣的男子幽靈般出現在他面前,用手裏的獵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走進囚室裏的看守絲毫沒注意到背後的情況。“人道主義?”他漫不經心地搭腔,“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接著一柄冰涼的刀貼上了他的後背。

“不能吃。”背後有人低聲說,“撐死你。”

刀尖捅進心臟,帶出一連串露珠般的血跡。多米尼克抽出獵刀,抱住失去重心的屍體,把他輕輕放到地上,闔上死者的雙眼,這才走向囚室角落。

他們要拯救的人質就躺在那裏。如悼亡人所說的一樣,他的左手沒有了,右手被銬在牆上,不是折斷便是脫臼了,身上其餘地方則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痕,不知是用什麼刑具造成了。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皮肉燒焦味道,看來囚室另一邊的火爐不是白放在那兒的。

多米尼克按住耳機。“瓊麗女士?”

“多米尼克?找到人質了嗎?”

“找到了,女士,在西邊的九樓,沒有窗戶的房間。”

“……他還活著嗎?”

多米尼克撥開人質被鮮血粘結在一起的頭髮,用兩根手指輕觸他的頸動脈。“還活著。”殺手松了口氣,“不過最好別讓悼亡人看見……他准會發瘋的。”

約書亞快要發瘋了。他一層層往上搜索,卻沒遇到一個敵人。他檢查了每一個房間,希冀看到阿洛伊斯的身影,或者至少能碰到一個敵人能讓他狠狠揍一頓出氣。

然而他什麼人也沒遇見,連一隻老鼠也沒有。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多米尼克坑了,那金毛小子看著就不像什麼好人。

每浪費一秒,阿洛伊斯的危險便多一分。約書亞心如火燎,連隱藏氣息都忘記了。他也許會被發現,他渴望被發現,如果他找不到敵人,那麼讓就讓敵人來找他。

一道鐳射光擦過他耳邊,擊穿了身後生銹的鋼筋架。早已不怎麼穩固的鋼筋架發出悠長的呻吟,卻沒有立刻坍塌。

約書亞立即判斷出了敵人的位置,飛快舉槍還擊。

當!

光束射入陰影裏,又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射出——它被什麼東西彈開。

“出來。”

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告訴約書亞,來者有一條機械腿。那麼光束被彈開也可以理解了,先進的金屬義肢總是能反射光線。

萊斯利•法拉第從陰影裏走出來,完好無損的那只眼睛像盯上食物的蒼蠅一樣追著約書亞不放,義眼則在眼窩裏無目的地旋轉。

“殺手悼亡人?”半是金屬半是皮肉的臉上綻開一個扭曲的笑容,“來救你的情人了?”

槍口對準笑容的中心。“他在哪兒?”

法拉第扔掉手裏的槍,義肢裏彈出一截鋒利的刀刃。“在上主的懷抱裏。”

悼亡人的瞳孔猛然縮小。

他也扔掉槍,拔出藏在腿上的短刀,然後慢條斯理地摘下佩在胸前的白花,往前輕輕一拋。白花悠悠旋轉,仿佛一根羽毛在空中打著轉兒。

“獻給你的。”

短刀閃電般刺出。潔白花瓣飄零飛舞。

第一百零五章

惱人的細雨落入尚未封頂的建築裏,敲在生銹的鋼筋上,發出令人不愉快的尖銳聲音。奧林帕斯的雨水酸性很大,建築物表層如果不塗抹防腐蝕隔離層,沒幾年就會被酸雨侵蝕得面目全非。

雨滴打在銀色的利刃上,化座千萬點飛濺的水珠,如同一朵稍縱即逝的花,瞬間綻放,瞬間凋零。短刀和利刃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敲擊碰撞,金屬激烈摩擦彈出刺目的火花,而刀刃破空的嘯響則同雨聲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首哀絕的戰歌。

約書亞上前一步,短刀刺進法拉第左肩,被堅硬的東西阻擋,刀刃險些折斷。殺手撤回武器,在心裏罵了幾句髒話。面前這個傢伙身上不知有多少地方被改造成了機械,簡直讓人無從下手。倚仗這個優勢,法拉第的進攻大開大闔,破綻百出,卻無法擊破。

“怎麼樣?喜歡這個機械身體嗎?”法拉第大笑,“我可是喜歡得很啊!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變成這樣!給你的情人也換一個機械身體如何?喜歡嗎!”

他揮出利刃,被約書亞牢牢架住。

“別把你的愛好強加給別人,死變態。”約書亞擋開利刃,反手握住短刀,向前突刺。刀鋒撞在法拉第的胸口,傳來的依舊是刺上金屬的觸感。殺手拉住短刀,狠狠向下一劃,刀尖擦過金屬皮膚,摩擦聲讓人毛骨悚然,劃到腹部的時候,終於紮進了血肉之軀裏。

“看來你也不是機械人嘛。”約書亞挑起嘴角。

法拉第依舊保持著瘋狂的笑容,眼睛瞪得巨大,仿佛根本沒有感到傷口的疼痛。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刀刃,不管手指被割破、血液順鋒刃流下,將刀刃拔了出來。

“無所謂。”他咧開嘴,“壞掉了就換一個,哪里不能用了就把哪里換成機械,就連內臟也能替換成人造的。我無所謂啊!”

“你怎麼不把腦子也換了!”約書亞抽回短刀,轉而攻擊法拉第的頭部。看來他全身上下能夠一擊斃命的地方就只剩頭部了。殺手想像著將刀刃從那可憎的眼睛裏戳進去,穿過顱腔,將大腦攪成一團渣滓,再從顱骨後刺出的情形——光是想想就興奮難忍。

這樣簡單地送他下地獄真是太便宜他了。約書亞恨不得將面前的男子大卸八塊,拆掉四肢,挖出內臟,在陽光下曝曬,慢慢奪去他的生命,讓他也嘗嘗阿洛伊斯所遭受的痛苦!

揮舞短刀的速度越來越快,約書亞將對手逼到了建築的角落裏。法拉第退無可退,背後是交錯的鋼筋,面前是強大的敵人,頭頂是灰暗的天空,腳下是無盡的深淵。他再一次陷入了絕境。

——我會死嗎?法拉第心想。不不,我現在都已經不能算是“活著”了,又何來“死”之一說呢?我只是單純地存在著而已,存在,或者化作虛無。

上空不斷墜落的雨滴有一瞬間停止了。時空在他眼裏刹那地凝滯了,他聽見了“嘎吱”一聲悠長的巨響,接著時間才恢復流動。

方才被鐳射擊穿的鋼筋已經無法承受其上的重量,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斷裂、坍塌、下墜,轟然倒塌。

約書亞眼疾手快,連忙後撤。他沿著崎嶇不平的廊道一直撤到樓層的另外一邊,這時整座建築有三分之一已然坍塌,剩下的部分以一個微妙的平衡靜止住了。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廢墟上,宛若哀悼死亡的眼淚。

法拉第不見人影,想必是被埋在廢墟下面了。他生存下來的幾率微乎其微,就算活著,也無法逃脫外面的天羅地網。雖然死法轟轟烈烈,但說到底還是便宜他了。

約書亞不敢在這幢危房中多留片刻,從橫七豎八的鋼條裏找出一條通往樓下的小徑。

耳機裏突然傳出瓊麗的聲音:“約書亞?你還好吧?我看見大樓有一部分塌了。”

“我沒事,女士。”殺手回答,“阿洛伊斯呢?你們找到他了嗎?”

“已經找到了,他還活著,不過受了很重的傷,現在在救護車上。他……”

餘下的話約書亞已經沒心情聽了。

阿洛伊斯還活著。他還活著。他受了很重的傷,但他還活著。

狂喜與酸澀同時充滿了殺手的胸腔。當他回過神來,瓊麗還在耳畔絮絮叨叨,囑咐他快點離開大樓,那兒隨時有徹底倒塌的危險,而他自己已被淋得濕透,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臉頰。

多米尼克受了點兒擦傷,經過包紮基本無礙。現在他正恭敬地為“教父”費爾蒙打開醫院走廊的門,將他領進手術室所在的樓層。

手術室門上的燈還亮著,門前的長椅上坐著瓊麗,開普勒則站在她身邊,彎腰對她說著什麼,瓊麗一邊哽咽一邊點頭。

“瓊麗女士。”費爾蒙抬起手指,多米尼克立即心領神會地退下。“時隔多年,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瓊麗淚眼婆娑地望著他。“費爾蒙,是你……你來了。”

“教父”此刻充分發揮了紳士風度,掏出一塊手帕,遞到瓊麗面前,“別傷心,瓊麗。”他自作主張地將稱呼去掉了,“那孩子沒事吧?”

瓊麗抽噎著接過手帕:“醫生……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但是他的手……”

尚未說完,走廊大門便被“砰”的一聲推開。殺手悼亡人匆匆走來。他身上濕透了,頭髮擰成一綹一綹的,淩亂散在肩頭,還不停往下滴水。多米尼克快步跟在他後面扯他衣服:“你冷靜,這裏是醫院,他不會有事的!”

悼亡人沒有理他。他走到手術室門前,茫然凝望門上的燈,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轉身,頹然坐到瓊麗身邊。

“他……他還好嗎?”悼亡人小聲問。

瓊麗著實被他頹喪的樣子嚇到了,顧不得自己傷心落淚,連忙安慰他:“醫生說他雖然傷得重,但沒有生命危險。等手術結束後直接進治療艙,只要一周就能康復了。但是他的手……”

“沒救了是嗎?”

瓊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默默把費爾蒙的手帕又遞給約書亞。殺手一聲不吭的接過,卻只是緊緊攥著,像在強忍極大的哀慟和憤怒。

“別擔心,悼亡人,”費爾蒙走到他面前,“這家醫院安裝義肢的技術在星球上數一數二,能與新雅典或者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院並駕齊驅。裝上義肢後,那孩子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不要擔心。”

約書亞一言不發地點頭。費爾蒙不僅在心裏為他歎了口氣。

萊斯利•法拉第睜開眼睛。雨水洗刷著他的身體,就算大部分軀體都變成了機械,他還是會覺得寒冷。身體上的重量告訴他,他被埋在了廢墟下面。他試著移動四肢。發現雙手還能活動,一條腿則被壓住。不過那是他的義肢。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拆下義肢上的關節,先解放自己,再把義肢從廢墟下面挖出來,最後重新裝上它。

整個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義肢損傷嚴重,幸好還能勉強用用。法拉第一瘸一拐地走出廢墟區域,因為四周儘是倒坍的鋼筋鐵條,有時他不得不四肢並用地爬行。他感到腹部非常疼痛,不僅是被悼亡人傷到的地方,就連內部也在隱隱作痛,想必是摔下來的時候震傷了。就算是人工內臟,損傷後不去治療或更換,也會導致死亡。法拉第對同伴倖存一事不抱任何希望,他必須快點找家醫院,修復受損的肢體和臟器,然後向公爵報告這次慘敗。

他踉踉蹌蹌爬出廢墟,往高天原的中心地區走去。大雨和傷痛令他寸步難行,沒走幾步,他便倒在了地上。

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只尚能工作的義眼看見一輛地面車在他面前緊急刹車,濺起一灘污水。

“怎麼突然停車了,艾波琳?”一個男人說。

“有人倒在路中央,不停車就會軋到他。”一個女人回答。

“噢,該不會是你撞到人家了吧。”

“明明是他自己沖過來的!”

“得了吧,每個肇事司機都是這麼說的。”

有人將他翻過來,面朝天空。法拉第看見一個戴眼鏡年輕男子蹲在他旁邊,於是斷斷續續地說:“救……救命……救我……”每說一個字,便有鮮血從口中湧出。

“他在求救呢。”男子不但沒露出同情神色,反而似乎覺得這事挺有趣,“艾波琳,快瞧,他身上這麼多地方都替換成了義肢。”

名叫艾波琳的女子道:“這跟您的實驗設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男子如同得到新玩具的孩童,眼睛裏儘是興奮的光:“艾波琳,把他抬上車!我找到新的試驗品了!”

“隨便從路邊撿人的習慣可不好,博士。”

第一百零六章

手術結束之後,阿洛伊斯被直接推進了醫療艙,在充滿了營養物質和納米機械的治療液體裏浸泡一周,便能大致復原。因為不允許探視,只能在會客室裏通過屏幕觀察艙內情況,於是約書亞幾乎守在那兒寸步不離,即便醫生再三保證絕不會出差錯,他也不願離開,幾天來基本上沒合過眼,只在瓊麗強行命令他去睡覺的時候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

“你這樣可不行。”瓊麗擺出長輩的姿態教誨道,“就算你全天候盯著他,他康復的速度也不會變快。看看你的樣子,這麼憔悴,要是他醒了瞧見你這樣,不是會更難過嗎?你要是為了他好,就立刻去休息。”

約書亞的固執超出了她的想像。“不。”他斷然拒絕道,“上一次……上一次就是因為跟他分開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遭遇了這種事……”殺手握緊拳頭,“我再也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視線,哪怕只有一秒。”

瓊麗扶住額頭。她從來不知道殺手是個這麼偏執的人。他的要求全無道理可言,卻令人無法拒絕。瓊麗心想,如果是我的愛人發生了這種事,我說不定也會變成這樣,恨不得變成連體嬰,跟他24小時綁在一起。

同情歸同情,瓊麗的智商還沒有下降到這種不可理喻的地步。“去休息,現在,立刻。”她命令道,“倘若你不想被敲暈拖走,就立刻照我說的做。”

約書亞不甘示弱地瞪著她,瓊麗也原樣瞪回去。眼看兩人間的氣氛劍拔弩張起來,會客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名醫生走了進來,打消了充盈室內的緊張氛圍。

醫生將一份報告遞給瓊麗,又將一塊透明的顯影展示板遞給約書亞。他正了正衣領,用十分客氣的語氣說:“治療進行到現在,一切都很順利。等病人移到普通病房後,就可以著手準備義肢安裝手術了。我來徵求一下病人家屬的意見,不知道兩位中意哪種型號的義肢?”他敲了一下展示板,上面立刻浮現出讓人眼花繚亂的圖片和數據。

“有什麼推薦的嗎?”約書亞很久沒有研習過醫學了,對此事一竅不通。

“我個人推薦這一種。”醫生一指展示板,“GK211001型號,仿真義肢中最先進的一種,表面覆蓋新型矽膠,不論是外觀還是觸感都與正常肢體一般無二。”

約書亞皺眉。“這個數據是什麼意思?”他問,“靈敏度和力量似乎都不怎麼高。”

醫生搓著雙手,那動作讓約書亞聯想到了夏天的蒼蠅。“這個……雖然看上去不高,但實際上如果不是從事高強度或高精度的工作,這款義肢完全能夠勝任。”

“不。”約書亞搖頭,“阿洛伊斯他……他是機師,他還要駕駛戰機……他不能沒有手……”

醫生很是憐憫地看著他。“那麼我推薦GT3900。”他又敲了敲展示板,上面浮現出另一種義肢,與先前的仿真型不同,它是金屬質地的,暗金色的表面上像有光在流動。“您可以看到它的數據,不論是力量、速度還是靈敏都相當高,安裝上之後能與從前的肢體一樣敏捷,甚至更勝一籌。不過為了性能就必須犧牲一些外觀。它不像GK系列那樣追求高仿真的外表,但是性能上絕對是前者無法比擬的。如您所見,它表面覆蓋高敏壓感金屬,外加解離隔熱層……”

眼看醫生就要滔滔不絕地介紹起產品來,約書亞抬手制止了他。“就這個吧。”他看了瓊麗一眼,見她沒有表示反對,於是將展示板遞還給醫生。醫生滿意地離去了。

約書亞抱著雙臂,不安地對瓊麗說:“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是不是應該等阿洛伊斯醒來後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我想,他會同意的。”瓊麗和藹地說,“你做的很正確。外表不值一提,能夠在今後的生活中確確實實地幫到他才是最重要的。”她望向屏幕,其中的青年仍在靜靜沉睡,“跟我說說你們的事吧,我還沒有完整地聽過呢。你們是怎麼相遇的?”她微笑,“介意說給我這個大嬸聽嗎?”

約書亞整理了一下思緒,回憶起他和阿洛伊斯初次見面時的情形。“我們是在監獄星赫卡提遇到的……”

他仿佛回到了過去,又一次經歷了與阿洛伊斯相識、相知、相愛的歷程。他說到他們和胡安娜一起逃離赫卡提,登上暗夜仕女號;他說到他們降落在新威尼斯,在海風中盡情遨遊;他說到他們來到米蘭圖,在深紅的星光下互訴衷腸。他說到他們爭吵與和好,說到他們面臨危險、並肩作戰。約書亞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們竟然一同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生命裏那些最美好的、最快樂的、最驚險的、最悲傷的、最和平的事,他都同阿洛伊斯一起經歷了一遍。他們相伴走到現在,還會在茫茫的未來裏繼續攜手走下去。

說到他曾經多次拒絕阿洛伊斯的求愛,約書亞這時候不禁深深悔恨起來。阿洛伊斯是個多麼好的人啊,發自真心地愛著他,願意為他奉獻一切,而他竟然這麼不識好歹,三番四次地拒絕。約書亞真想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狠狠抽自己一耳光。如果他能早一點接受該有多好,這樣他們就有更多時間可以相處——最好在第一次遇見阿洛伊斯的時候就跟他約定終生,而不是故作姿態地戲弄他。約書亞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為自己的愚蠢而後悔。

“你真的很愛他。”聽完約書亞懺悔般的敍述後,瓊麗說,“能遇到一個真心相待的人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這道理。你現在就能發現,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低頭凝望手中的報告,“他父母的在天之靈知道了,也會替你們開心的。”

約書亞忽然轉過頭:“阿洛伊斯都沒怎麼提過他父母。他小時候雙親就去世了,我也不敢問。”他看見了瓊麗手裏的報告,是一份DNA檢定書,“您知道有關他父母的事,對嗎?”

瓊麗苦笑著攤開報告。“他的確是費加羅的兒子……你知道費加羅嗎?”

約書亞在心中暗自咋舌。這個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在奧林帕斯,‘神偷費加羅’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早在約書亞降臨殖民地前,費加羅就已經是地下世界叱吒風雲的人物了。他的聲名如此顯赫,以至於時隔二十多年,其赫赫威名依舊在民間流傳。

“或許是命運使然,當初我、開普勒還有其他的同伴們,以及費加羅也是在奧林帕斯相遇的。現在又在這裏見到了他的兒子。就像畫了一個大圓,現在又回到了原點一樣。”瓊麗的眼睛有些濕潤,“費加羅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一個,誰也比不上他。他很不合群,喜歡獨來獨往,常常玩失蹤,一到那時誰也找不到他。然而每當任務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隨叫隨到。他對同伴們非常好……我們就像家人一樣。他結婚的時候我還是伴娘呢。”說著瓊麗擦了擦眼角,“他的妻子,也就是阿洛伊斯的母親,是個普通人,一直不知道我們真正的職業,還以為費加羅是個古董商人。”她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後來有一次,費加羅接到了一個特殊的任務。具體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他沒有召集同伴,而是單獨行動。我只知道他要去新雅典偷什麼東西……”

“新雅典?”約書亞打斷了瓊麗的追憶。

“是的。新雅典。要去那兒執行任務肯定比其他地方難得多。我不知道費加羅是否成功了,反正自從那以後他就徹底失蹤了,再也找不到人,他家裏人去樓空,給他打電話、寫信也得不到絲毫回音——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猜想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測,或者因為什麼原因不得不隱姓埋名……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找他,卻沒得到一點兒消息。我原本都放棄希望了……”瓊麗將報告按在胸前,雙眼緊閉,如同在祈禱,“卻又遇到了他的孩子。雖然再也無法同費加羅見面,但是我還能幫助他的兒子……這一定是上主賜予的恩典,終於讓我了卻了心願。”

約書亞按住她的肩膀說:“上主不僅賜福給你了,瓊麗女士。等阿洛伊斯醒來,知道他又多了兩位家人,肯定也會高興的。”

而殺手心裏卻想:新雅典。

第一百零七章

約書亞最終還是拗不過瓊麗,被她趕到另外一間給陪護家屬提供的房間裏休息。“給我好好睡一覺。”賭場的女老闆用她慣於發號施令的口吻道,“等我來叫你的時候,如果發現你睜著眼睛,我保證會讓它們再也睜不開。”

殺手才不會被這種威脅嚇破膽,但他也不敢拂逆瓊麗的意思。雖然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但瓊麗言談舉止就像一名嚴厲的母親,讓人不得不遵從。她離開之後,約書亞躺在設施簡易的房間裏,不斷回想從瓊麗哪里聽來的內容。

神偷。費加羅。新雅典。

這三個詞聯繫在一起,仿佛具有了某種神秘魔力,使約書亞隱隱窺見被新雅典隱瞞至今的真相。他早該想到的!

他拿出通訊終端,讓它變形成投影儀,然後置於地面。

“雷歐納德。”約書亞呼喚人工智能的名字。

身著長袍、無論何時都一絲不苟的雷歐浮現在終端上方。他今天顯得格外嚴肅,想必是剛剛已通過醫院內部的監視器聽見了約書亞和瓊麗的對話。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嗎?”

雷歐雙手攏在袖子裏,眯起雙眼:“啊,讓我猜猜……你想問費加羅當初去新雅典偷的東西是不是我?”

約書亞沒有說話,默認了人工智能的猜測。

“沒錯。就是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殺手還是為雷歐的坦誠而小小吃了一驚。

“怎麼,你以為我會支支吾吾不肯說?”雷歐不屑,“有什麼不敢說的。就算你不來問我,喬爾喬內或者諾林•提香也會告訴你答案。”

“他們都知道是費加羅偷走了你的晶片?”

“當然。在新雅典的高層這也不算什麼秘密。”

“那阿洛伊斯呢?”約書亞問,“他們都知道費加羅是阿洛伊斯的父親嗎?”

“當然——不知道。”雷歐拖長聲音,“否則他哪里還有命待在這裏。”

“那你怎麼會在胡安娜的船上?”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殺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要我從頭到尾說給你聽嗎?”

“如果這有助於我弄清事實,那就請便吧。”

雷歐沉吟:“那麼就從費加羅從新雅典盜走晶片開始好了。如你所知,他接到了一個神秘而艱巨的任務,把貯存著高端人工智能——也就是我——的晶片偷出來。他成功了,我們平安離開了新雅典,但他卻沒有把我交到雇主手裏。”

“為什麼?”約書亞依照雷歐的習慣適時發問。

“因為他犯了個錯誤。他對自己的戰利品產生的好奇心,於是把晶片放進了他個人電腦裏,然後……”雷歐做了個開花的手勢,“我蘇醒了。”

“你醒來之後似乎沒幹什麼好事。”

“噢,你怎麼能這樣說呢,真教我傷心。”雷歐嗔怪,“我蘇醒後立刻分析了情況,然後力勸費加羅不要把我交給雇主——如果我沒這麼幹,銀河的局勢早就被顛覆了。費加羅很聰明,雖然是個盜賊,但也有正義感。他知道他偷出來的東西一旦遭到誤用,就會引發前所未有的災難。我勸他逃跑,帶著妻兒遠走他鄉,我會為他偽造一個新身份,幫他清除一切追蹤痕跡,讓他得以無憂無慮過後半生——代價是不把我交給雇主,隨便怎麼處理都行,賣掉,或者留著自用我都沒意見。”人工智能攤開雙手,“多好的主意,既保證了宇宙的和平,又保證了自己的將來。”

“費加羅答應你了?”

“為什麼不答應?”雷歐聳肩,“他說想去帝國帝國避難,我就幫他弄了到帝國首都的船票,給他偽造的新身份,他改名叫‘加西亞•拉格朗日’,他的妻子叫艾蓮,兒子叫阿洛伊斯。加西亞•拉格朗日是個古董商人,因為小賺了一筆所以帶家人搬遷到帝都,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偷費加羅’。就連他的心腹夥伴們也找不到他,更何況雇主或者新雅典呢。而他則把我賣給了黑道商人。從那以後我們就再沒聯絡過了。我在黑市上輾轉流落,最後被胡安娜買下了。那時候她二十歲,還是個小姑娘。”

說著,人工智能歎了口氣:“你們人類的生命總是如此短暫。”

約書亞對他的感慨半點共鳴也沒有。他早就體會到生命易逝這個事實,以至於麻木到連感傷都含有了。“你一直知道阿洛伊斯是費加羅的兒子嗎?”

“啊,知道。”雷歐仰起頭,“第一次調取他資料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而你一直瞞著他,也瞞著我?”約書亞問。

“不然我應該怎麼辦?‘嗨,你就是老拉格朗日的兒子嗎?你好!我是你父親的老朋友!當初就是他把我從新雅典偷出來的!’難道要我這麼說?還是‘嘿,約書亞,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情人的老爸就是把我從新雅典偷出來的那個人!真是命運的相會啊!’這樣說行嗎?”

約書亞的肺快堵塞了。“還有別人知道這事嗎?”他問,“胡安娜知道嗎?”

“到目前為止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雷歐很認真,“不過我也是到那時才得知費加羅在戰爭中陣亡的事。你們人類的生命總是……”

約書亞趕緊制止他的感慨。“費加羅後來為什麼會從軍?”

“你不知道?1397年的‘大徵兵’啊。帝國的成年男子有四分之一都強制入伍,費加羅只不過剛好運氣不好而已。”

“這麼說他在達提亞戰役中陣亡也純屬意外?”

雷歐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微妙:“你是指那個友軍的烏龍?你懷疑是有人謀殺了費加羅,然後偽裝成意外嗎?”

“我不得不懷疑。”

那次著名的“非戰鬥性減員”約書亞也有所耳聞。據說是帝國的一艘巡洋艦將運送補給的船隻誤當做敵人,從而進行炮擊,以至補給船沉沒,無人生還。阿洛伊斯的父親剛好就在補給船上。這次事件中佈滿了疑點,先不提巡洋艦為何會將己方誤當做敵方,據艦長說,他下達炮擊命令後有偵察員發現“敵艦”其實是己方的補給船,艦長立刻下令停止攻擊,但電腦系統卻在這時“出了故障”,炮擊直到補給船完全沉沒才停止。

這次疑點重重的意外被帝國軍法刻意淡化、隱瞞了,所有人都被下了緘口令,除非七十年後帝國解禁相關文獻資料,否則沒人能知道當初的真相。

“說實話……”雷歐罕見地遲疑了,“我不覺得那只是個意外。相反,我覺得有人故意製造了它。”

“你是說所謂的‘故障’、‘失誤’都是人為的?”約書亞心底泛起不祥的預感,“誰能讓一艘戰艦的系統出這麼大的‘故障’?新雅典的人工智能?”

“這倒不是。”雖然不喜歡自己的三個弟妹,但雷歐還是有些護短,“我可以保證他們與此事無關。”

“你發誓?”

“對艾薩克•阿西莫夫、馮•諾依曼和阿蘭•圖靈發誓。”

“那麼還能是誰做的?人類的黑客不可能擁有這種力量。”約書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難道說,世界上還存在第五個人工智能嗎?”

雷歐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不能妄加猜測。

“阿洛伊斯的父親是被滅口的嗎?被他的雇主?”

雷歐依舊沉默。

“他的雇主是誰?你肯定知道對吧?”

雷歐的睫毛顫了顫:“我本來並不知道,但我推理出了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

“是誰?”

“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一個行動一致的人格化組織——聯邦議會。”

約書亞震驚到久久不能言語。真相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你會告訴他嗎?”雷歐側過臉,“告訴阿洛伊斯這些事?”

“他有權知道答案。如果他想知道,我不會隱瞞他的。”

雷歐抿了抿嘴唇。“如果他想知道,就讓我來說。要是讓你轉達,天知道你會把事實歪曲成什麼樣。”

“少污蔑我!”

第一百零八章

從治療艙出來,被送到普通病房後的第二天,阿洛伊斯醒了過來。

他像溺水後被猛得從水裏拽出來似的,肺部感到一陣不適,用力吸了好幾口氣才意識到自己是能呼吸的。陽光很刺眼,窗戶大開著,窗簾也沒拉,讓光線全部傾灑了進來,雖然景象看起來可能很美好,卻刺眼極了。

阿洛伊斯閉上眼睛,但陽光還是穿透了眼皮,令他眼前浮現出一片暗紅色,就像攤開在眼前的血液。他想遮住眼睛,努力了半天卻還是沒有成效。阿洛伊斯這才想起來他的左手已經沒有了——被酷刑折磨弄斷了。

“嘩啦”一聲。有人拉上了窗簾,房間立刻暗了下來。阿洛伊斯這才睜開眼睛,覺得口乾舌燥,眩暈無比。

床墊震了一下,凹了一小塊下去,有人坐在了他身邊。“你醒了?”那人溫柔地說。

“……約書亞?”阿洛伊斯被自己嘶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約書亞端來一杯水,扶起他慢慢喂了幾口。阿洛伊斯感覺好了一些。他用僅剩的那只手抓住約書亞的衣袖,執拗地將他拉近。“約書亞,真的是你嗎?”他問,“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不是。”約書亞將水杯放在一邊,輕輕撥開落在他額頭上的一綹頭髮,俯身獻上一吻,“感謝上主,你終於醒了。”

阿洛伊斯的心臟忽然顫抖了一下。約書亞真的就在他身邊,看起來有些疲倦和憔悴,但他的手和嘴唇都那麼溫暖。這不是在做夢。他已經離開了那個人間地獄,回到了約書亞身邊。

“我……”阿洛伊斯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約書亞抱起他上半身,讓他貼緊自己胸口。“都過去了。”殺手低聲說,“別怕,我會一直守著你,再也不會讓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病房門突然被無禮地推開,多米尼克抱著一大束鮮花走了進來。

“你倆把房間弄得這麼暗做什麼?”他大咧咧地撥開約書亞,將鮮花插在床頭的花瓶裏,然後自作主張地拉開窗簾,讓燦爛的陽光灑滿房間。

“這樣才像個病房的樣子嘛!”他很是滿意。

“你來做什麼?”“你是誰?”約書亞和阿洛伊斯同時問道。

多米尼克的臉皺了起來。“我是誰?”他直勾勾盯著阿洛伊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親手把你從那該死的危房大樓裏救出來,你不但不感激我還敢問我是誰?”

阿洛伊斯被他盯得很窘迫。“呃……謝謝你……”

多米尼克一揚他那顆金燦燦的腦袋:“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不是你讓我道謝的嗎!現在又讓我不要掛心!你到底什麼意思!阿洛伊斯在心裏呐喊。他真想違背一個病患應有的風度,從床上跳起來,把那顆金黃色的頭按進鮮花堆裏——如果他的左手還在的話。

“而你,”多米尼克轉向約書亞,“我奉費爾蒙先生之命前來探病,你就不能客氣一點嗎?”

“改日我會親自登門道謝的。”

過了一會兒,約書亞又說:“也謝謝你,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他剛離去沒多久,瓊麗和開普勒就接班似的來了。瓊麗一見阿洛伊斯,便像母豹撲向幼崽那樣撲到他身上嚎啕起來。阿洛伊斯茫然極了,視線不停在約書亞和這對陌生男女身上遊移,試圖從他們的表情裏得出答案,卻失敗了。

約書亞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個複雜的問題,只好求助於開普勒。高利貸商精明一笑,對阿洛伊斯道:“你還記得我嗎,孩子?”

事實上阿洛伊斯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卻不怎麼想得起來。約書亞在他耳邊小聲提示:“新威尼斯。”於是他終於憶起了男子的身份。

“啊……高利貸商!”

“鄙人名叫厄文•開普勒。”高利貸商朝哭泣不止的瓊麗比了個手勢,“這位是瓊麗•卡文迪許。我們都是令尊的朋友。”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我父親的……朋友?”

“正是,不過你肯定不知道我們。”開普勒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瓊麗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我們找了你父親好久,自從他失蹤以來……”女子抽泣了一下,“我原本都快絕望了,卻終於遇見了你……孩子,你……”她用顫抖的雙手捧起阿洛伊斯的臉頰,“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

青年被她弄得手足無措。“我……其實我……”他小聲囁喏,“其實我不太記得父親的樣子……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過世了,也沒有照片留下來……”

瓊麗緊緊抱住他:“啊,可憐的孩子!”她從隨身的手包裏拿出通訊終端,輕點幾下,一張全息照片浮了出來。“你看,這是我們當初跟你父親的合影。”

照片上一群年輕人站成一排。阿洛伊斯一眼就認出了瓊麗和開普勒,他們與年輕時候相比沒有什麼太大改變,只不過變得滄桑了。瓊麗指著角落裏的一個年輕人:“你看,這就是你父親。”

那個年輕人側著臉,不知看向什麼地方,似乎在走神,如一只孤雁般不怎麼合群。

阿洛伊斯摸了摸自己的臉。照片上的年輕人確實同自己有幾分相似。這就是他的父親嗎?他已經不記得父親的樣子了,連母親的面影都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團,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這就是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嗎?

“這照片……也能給我一張嗎?”

“當然可以,孩子。”接著瓊麗拉著他的手,滔滔不絕地敍述起往事來。得知自己的父親竟是位聲名顯赫的神偷,阿洛伊斯著實吃驚不小。然而一旦接受了,這些事似乎就變得理所當然起來。瓊麗邊說邊掉眼淚,阿洛伊斯不住地安慰她,倒變得像她是病人,而他是探病的家屬一樣。

如果不是主治醫生闖進病房,勒令所有人離開以免打擾病人休息,瓊麗肯定恨不得講個三天三夜。在醫生炯炯有神的目光裏,瓊麗依依不捨地協同開普勒離開了,臨走前不忘囑咐阿洛伊斯好好休息。

約書亞獲准留了下來,因為阿洛伊斯現在行動不便,需要人照顧。殺手大概這輩子都沒怎麼伺候過人,起初總有些笨拙,阿洛伊斯為此嘲笑了他好久。

“我能做好的。”約書亞駁回他的嘲笑,“以後我也會照顧你的。”

“等我裝上義肢以後呢?”

“那也一樣。你可別想拒絕我。”殺手把他按回床上,“感覺怎麼樣?累嗎?”

阿洛伊斯搖搖頭。“我好高興。”他說,“我又多了兩個親人。”

約書亞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好休息。手術安排在下週二,據說會很辛苦。”

“能比斷手還辛苦嗎?”阿洛伊斯想開個玩笑,卻發現約書亞臉色立刻黯淡了許多。他趕緊轉移話題,“我感覺有點冷。”

“要把空調溫度調高嗎?”

“不用。”阿洛伊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個床位,“上來。”

“……如果被醫生看見,他准會揍我的。”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約書亞還是脫掉外衣鞋襪爬上床,將阿洛伊斯摟在懷裏。他不小心碰到了左邊的殘肢,引來一聲細微的痛呼。

“對不起。”約書亞旋即調整姿勢,環抱青年的背部,“對不起。”

“沒事的。”阿洛伊斯窩在他懷裏,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就是有點痛。”

“都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他親吻著對方散落在枕頭上的黑髮。除了道歉他不知該做什麼好,他甚至不敢乞求阿洛伊斯的原諒。因為他的疏忽大意而讓阿洛伊斯受這樣的罪,他萬死也難辭其咎。

約書亞的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捶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的心如同被尖刀反復刺戳,不停往下滴血。阿洛伊斯受傷時,他痛苦地簡直想把心臟直接挖出來。但即便這樣,約書亞也沒有感到絲毫的解脫。他既不能讓時光倒流,挽回犯下的錯誤,也不能違逆自然原理,讓阿洛伊斯的手復原。

阿洛伊斯曾說過,約書亞受傷的話他心裏會難過。約書亞又何嘗不是如此。此後每當他看到阿洛伊斯的義肢,他就會迴響起這句話,然後心裏痛苦得無以復加。約書亞告訴自己,這與阿洛伊斯所遭遇的傷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他要記住這痛苦,在將來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

他的掌心感覺到阿洛伊斯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撫上青年的肩胛骨,驚愕地察覺懷中的身體變得瘦削了——才不過幾天時間,他就瘦了這麼多。這對約書亞來說又是一輪新的打擊。他向下撫摸,搭上青年的腰際,在那裏輕輕摩挲。果然變瘦了。

約書亞難過得想哭。

阿洛伊斯忽然推開了他,氣急敗壞地說:“別摸了,約書亞!你想幹什麼!”

第一百零九章

“別摸了,約書亞!你想幹什麼!”

約書亞一怔,隨即露出了曖昧的笑容:“怎麼?被我摸出反應了?”

他將手挪到阿洛伊斯腿間,那裏果然已經有些硬了。在他面前,阿洛伊斯總是這麼敏感,隨便摸兩把就能挑起他的情`欲。約書亞熟悉這具身體上的每一個地方,知道刺激哪里能得到最佳的反應。

“……約書亞,這裏是醫院。”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沒想做那種事,真的。”約書亞實話實說,“是你自己把持不住。”

“你以為這都是誰幹的好事!”阿洛伊斯低吼。

“你指哪方面?”殺手撩開病服的下擺,潛進內部,靈巧地套`弄對方的性`器,“是指我把你摸硬了?”他輕輕舔舐阿洛伊斯的耳垂,“還是指我把你調`教得這麼敏感?”

阿洛伊斯覺得不論怎麼回答都有些不對勁。所以他決定閉嘴。如果說剛剛只是有點情潮湧動,現在已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他難耐地張開雙腿,想讓約書亞接觸得更充分些,然而殺手好像故意在捉弄他,總是避開那些最易受刺激的地方,只給予他隔靴搔癢似的快感。

“你他媽就不能認真點兒嗎!”最終他罵了出來。

殺手的笑意更深:“你想讓我怎麼認真?”

——還能怎樣?幹一發呀!要我教你嗎!阿洛伊斯的內心咆哮著。要不是因為他現在行動不便,早就翻身把約書亞按在下面自己動了!

他的確想這麼幹。就在他準備將想法付諸實踐的時候,約書亞一把掀掉被子,讓他赤`裸的下`體暴`露在空氣裏。

“喂,真的要做嗎?”

“我看起來像這麼荒淫的人嗎?”約書亞握住阿洛伊斯挺立的分`身,“你身體還沒好,所以乖乖躺著別動,享受就可以了。”

沒等阿洛伊斯發表感想,殺手便俯身含住了他的性`器。他一直含到根部,直到龜`頭抵到他的咽喉深處,接著再緩緩吐出,如此反復了好幾次。感覺有些奇怪,不過並不令人厭惡。聽到阿洛伊斯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約書亞甚至還覺得挺高興。

仔細想想,他和阿洛伊斯認識了這麼久,該做的都做過了,卻還是第一次為他口`交。雖然殺手自己很享受被服務時的快感,但一次都沒有為阿洛伊斯服務過。他潛意識裏還留著少年時代的陰影,也許再加上一點兒高傲和莫名的自尊,讓他不願意“屈尊”替阿洛伊斯做這種事。現在想來,這種無謂的排斥真是蠢透了——他從前都是抱持著怎樣一種自私的觀念在和阿洛伊斯交往啊!

約書亞很是為這樣的自私而自我厭惡了一陣。但他轉念一想,該自私的時候就要自私。能讓阿洛伊斯快活是一回事,把他牢牢栓在自己身邊又是另外一回事。為了達成後者,他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他舔吮著阿洛伊斯的性`器,嘴唇包裹住碩大的龜`頭,舌頭在頂端打轉,時不時擦過小孔。他察覺到青年的呼吸和心跳變得越來越急促,於是越發不慌不忙地由上往下舔過莖身,含住陰`囊,牙齒擦過表面時他聽見阿洛伊斯低呼了一聲。

“別這樣約書亞……”青年氣息紊亂,“我要……要`射了……”

“射吧。我會全部咽下去的。”

阿洛伊斯僅剩的右手揪住床單,身體一陣震顫,射出了白濁的液體。約書亞含著他的陰`莖,將液體盡數吞了下去。味道很古怪,不過因為是阿洛伊斯的東西,所以他一律都喜歡。

“感覺還好嗎?”他問。

阿洛伊斯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病服的下擺敞開著,露出他泛紅的皮膚,仿佛他剛剛不是接受了一次銷魂的服務,而是被侵犯了一樣。約書亞去洗手間擰了條毛巾,幫他擦淨身體(順便銷毀證據,以免明天被明察秋毫的醫生看出什麼端倪來),整理好衣服,然後躺回他身邊。

“約書亞,你……”阿洛伊斯側過腦袋,往殺手身邊湊,“你不用嗎?”

“我會自己解決的。”

“我可以幫你……”

殺手用一個吻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你現在身體還沒好。”殺手笑著說,“等你完全康復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解決’。”

“……嗯。”阿洛伊斯應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裏。

預定手術的日子很快到來了。阿洛伊斯再次被推進手術室裏安裝義肢。即便醫生再三保證過絕不會出一點差錯,約書亞還是放心不下地在手術室外徘徊了大半天。手術結束後他跟著阿洛伊斯回到病房,那時青年仍然處於麻醉後的睡眠中。

“手術沒有什麼可怕的。”醫生嚴肅地說,“可怕的是麻醉消退後的24小時。”

當阿洛伊斯從睡夢中睜開眼睛,才體會到醫生話語的內涵。

他完全是被痛醒的,那種疼痛與斷手時的痛苦不相上下,就像人們的手被捆綁久了,一旦鬆綁總會有種又疼又麻的感覺,因為血液循環正在恢復。義肢中的人造神經和原本人體的神經對接後也會有類似的感覺,只不過更疼。阿洛伊斯覺得和義肢接觸的地方快燒起來了,仿佛有千萬根鋼針沿著神經四處巡遊,不放過任何一個折磨他的機會。

他必須清醒地忍受這疼痛,不能用止痛藥,那只會讓之前的手術全部白費。

約書亞一直陪著他,瓊麗和開普勒也來了。為了減輕一些痛苦,阿洛伊斯請求瓊麗繼續說她們老一輩的往事。他將精力全部集中在聽故事上,以忘卻身體上的痛楚。直到當天的探視時間結束,醫生來趕人為止,痛苦依舊沒有結束。

“我覺得我快死了,約書亞。”

殺手環住他的身體,不停地吻他。“忍一忍。”他說,“很快就會過去的。要是還覺得疼,你就咬我好了。”

於是阿洛伊斯真的咬住他的肩膀。殺手一聲不吭地全部承受了下來。他不該受這種苦的。約書亞心想。如果我能幫他分擔一部分就好了,哪怕只有一點點……

一滴溫熱的液體打在他肩頭。

“怎麼了?”約書亞慌忙起身。

阿洛伊斯眼角有著淚痕。“真的好疼……”他哽咽。

約書亞緊緊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想哭就哭吧。”

“才不要。”

“那繼續咬著。”

“你都流血了。”

約書亞這才發現自己肩膀已經被咬出了血。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他想。

“我沒事的。”

阿洛伊斯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捨不得。”

第一百一十章

阿洛伊斯在難以言喻的痛苦中熬了一整晚,第二天疼痛便消退了。他在晨光中睜開眼睛,試著動了動手臂,義肢遵從他的意志活動了起來。這感覺過於微妙,以至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肢。

“不是幻肢。你有一條實實在在的手臂了。”醫生這樣回答,“不過還需要進行一周的康復訓練,根據你身體的狀況隨時調整義肢,讓它達到最適合的狀態。”

康復訓練從最簡單的抓握動作開始,再到複雜一些的握筆寫字、敲鍵盤,最後是有關力量和敏捷的測試。神通廣大的醫生叫來了多米尼克,讓他陪阿洛伊斯在訓練室裏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上午。當金髮男子第六次被摔在牆上後,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邊用奧林帕斯方言咒駡醫生邊落荒而逃。

醫生不滿地敲著記錄動態數據的機器屏幕:“什麼態度!費爾蒙先生還是醫院的股東呢,他的部下怎麼如此無禮!”

他轉向阿洛伊斯:“你感覺如何?”

“還不錯,和以前一樣好。”青年看著自己的金屬左臂,它的表面在白色的燈光下閃耀著暗金色的光,“甚至更靈敏一些。”

義肢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只是一塊呆板的金屬,它有觸覺,也能感應到溫度的變化,除了外觀上有些令人不適之外,和一條普通的手臂沒什麼兩樣。美中不足就是它不那麼柔軟,摸起來堅硬且冰冷。阿洛伊斯很擔心約書亞會不會不喜歡這樣,每當他用質詢的眼神望向殺手,後者總是緊緊握住他的手一言不發,所以他一直沒機會問出口。

康復訓練結束後,阿洛伊斯在出院證明上簽了字,被半是歡送半是驅趕地送出了醫院。瓊麗和開普勒開著車來接他,一行四人回到了約書亞在阿瓦隆的住所。瓊麗和開普勒喝了杯茶便告辭離去了,兩人原本到奧林帕斯是為了談一樁和賭場業務有關的生意,因為阿洛伊斯的事已經耽誤了不少時日,為此阿洛伊斯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沒什麼好記掛的,孩子。”瓊麗臨走前擁抱了他,“我還常來看你的。”

“我們在奧林帕斯可能不會逗留很久了,女士。”阿洛伊斯說,“我打算再過幾天就啟程去米蘭圖。”

“啊……對……我怎麼忘了呢。你們也有自己的事業呀。”瓊麗擦擦眼角,“你啟程那天,我會去送行的。”

“謝謝,女士。”

“今後要常給我打電話。”瓊麗像個嘮叨的母親一樣囑咐道,“有空的話一定要來新威尼斯,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遵命,女士。”

約書亞還餘下不少事要處理。明天他要把尾款匯給加布裏、馬貝裏克和黑客羅德,還得抽空去拜訪“教父”費爾蒙,再邀請哈蘭小姐共進晚餐。(她指名要阿洛伊斯一起去,被約書亞斷然拒絕,阿洛伊斯卻高興地答應了。“我可不允許你跟一位美麗的小姐單獨相處。”他這麼說。“男人的嫉妒心比女人還強。我算是見識到了。”哈蘭評論道。)

此外,約書亞還要把他那些古怪的藏品收拾一下。

他先把阿洛伊斯哄上床睡覺,然後拖了一隻收納箱到放滿眼球的房間裏。那些玻璃珠可以直接當垃圾處理掉,真的眼球則會被送到醫院的附屬大學,交給那裏的學生們做解剖實驗。約書亞將罐子一個個從“蜂巢”裏拿出來,放進收納箱裏。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哪雙眼睛屬於哪個倒黴鬼了。從前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叫出他們的名字和身份,絕不會弄錯,可是現在他已經記不得這些了。身為冷血殺手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一樣。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邊境行星奔波,準備奪取目標的性命,將其雙眼納為新的收藏。而現在他站在這裏回憶往事,就好像它們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一般。

他真的改變了許多。

“你在想什麼呢?”門口有人說。

約書亞一驚,手裏的罐子掉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阿洛伊斯正靠在門框上望著他。

“你怎麼醒了?”

“我一直沒睡。”他走到殺手身邊,撿起罐子,塞回對方手裏,“為什麼把它們收起來?”

約書亞看看他,又看看手裏的罐子。“我已經不需要它們了。”

“你不喜歡收集眼球了?”阿洛伊斯似笑非笑。

殺手把罐子放進收納箱裏,起身吻了吻他的眼睛。“現在我只要有你的雙眼就足夠了。”

阿洛伊斯的睫毛顫了顫,像一隻翕動翅膀的蝴蝶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可別把它們挖出來。”

“你的眼睛還是在你身上最美。”

阿洛伊斯彎起嘴角,藍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約書亞心裏一動,攝住他的嘴唇,火熱的舌尖侵入口腔深處,掃過那柔軟之處的每一個角落。阿洛伊斯站立不穩,他便摟住他的腰,將他狠狠按進自己懷裏。

“唔……”阿洛伊斯呼吸困難,因為缺氧,身體好像懸浮在了空中一樣。他抓住約書亞的後背,將幾縷頭髮也揪在手心。殺手吃痛地放開了他。

“……對不起。”阿洛伊斯連忙鬆手,“我……我還不怎麼能控制好力道……”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下頭,金屬義肢背在身後。約書亞抓住那只手,將他拽回自己胸前。

“沒關係。”殺手說,“我喜歡被你弄痛。”

他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但阿洛伊斯卻沒有笑,反而一副失落的表情。

“約書亞,你會不會不喜歡它?”

“什麼?”

“義肢。”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阿洛伊斯不敢瞧他的眼睛。“因為……它不是很好看,摸起來也不舒服……”

“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嗎?”約書亞握住他的左手,“如果我在意,當初就不會選這一種型號的。”

阿洛伊斯點點頭。“醫生……醫生和我說過。”

“我愛的是你。你的每一部分我都愛。如果說我在意什麼,那只會是痛恨那個弄斷你手的傢伙,還有責備我自己沒有照顧好你。”

“這……不是你的錯……”阿洛伊斯快哭了。

約書亞抱住他,指尖掠過那冰冷的金屬。他凝望著快被清空的架子,那些黝黑的孔洞裏曾經放滿了他黑暗扭曲的回憶。現在他要把它清空,就像清空自己的心靈,好讓另一個人完全進駐其中。

他想:是時候了。

“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等我一下。”

他鬆開阿洛伊斯,離開房間,回來後手上多了一隻小小的黑色盒子。

“這個東西我帶在身上很久了,想送給你,可是一直……一直沒有勇氣。”約書亞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自己沒做好準備,也怕你拒絕,所以直到現在才……”

阿洛伊斯很疑惑。“是什麼?”

約書亞打開了盒子。

盒子內部墊著柔軟的白色絲絨,上面並排放著兩枚戒指。戒指是用某種晶石磨制的,在微弱的光線裏泛著炫麗的淺紫色光彩,表面鐫刻著精美的花紋,繁複華美的紋路將J和A兩個字母包圍其中。

阿洛伊斯覺得自己快窒息了,仿佛所有的空氣都在盒子打開的刹那離他而去。他喉頭顫抖不已,半晌才發出乾澀的聲音:“這是……送給我的?”

“嗯。”約書亞頷首,“你願意收下它嗎?”

他在米蘭圖時向阿洛伊斯要來彩虹黑曜石,請“蜘蛛”打造成了這對戒指。他一直想找個機會把它送給阿洛伊斯,卻遲遲沒有行動。約書亞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也有怯懦的一面。他害怕阿洛伊斯會拒絕,也缺乏把一切都獻給他人的勇氣。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未來的伴侶,他決定在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中和那個人相依相伴,將今後的人生、靈魂和愛都奉獻那唯一的一個人。

“你願意收下它嗎?”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淚水奪眶而出。他幾乎泣不成聲地回答:“我願意。”

約書亞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套在阿洛伊斯左手的無名指上。金屬義肢因為戒指的光輝而籠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彩。

“也幫我戴上?”

阿洛伊斯抽噎著將另一枚戒指戴在約書亞手上。戒指因為改變了角度而變換著不同的色彩,從淺紫色變成了淺藍色,淡綠色,粉紅色,赤紅色。

“很好看。”約書亞說,“你喜歡嗎?”

阿洛伊斯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點頭。

兩人緊緊相擁,仿若他們生來就該擁抱彼此,並且此生也再不會分開一樣。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們已經到了,公主殿下。”

阿爾薇拉從飛船的舷窗朝外看,發現他們已經降落在殖民空間站奴伊卡的宇宙港中了。這座陀螺狀的人造空間站靜靜地懸浮在宇宙中,依靠自轉產生重力。它的中軸始終傾斜朝向帝都“不墜之星”。在它還屬於帝國的時候,它是屹立於帝國疆界的一座要塞,現在它已經獨立成為自由城邦,不再受王權的管束,卻依舊保持著那微妙的傾斜角度,不知道是在懷念舊時代的餘暉,還是在向帝國的統治者發出無聲的嘲笑。

宇宙港位於“陀螺”的尖端,在這裏可以飽覽太空星河的壯美圖景。阿爾薇拉所在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一片銀色的帶狀星雲,星雲深處是相互環繞旋轉的雙星星系瑞裏埃,也就是人們俗稱的“烈焰雙星”。紅巨星緋紅的光芒和帶狀星雲交相輝映,仿佛一枚漂浮在茫茫太空裏的紅寶石戒指——又像凝在白練上的一滴血珠。

阿爾薇拉不知自己為何會產生這麼可怕的聯想,或許是那熾熱的紅色令她憶起了胡安娜•拜格雷爾火紅的頭髮。阿爾薇拉跋涉了千萬光年,終於來到了這裏,然而女海盜卻早已如流星般隕逝在群星間,不復歸來。

“公主殿下?”身旁的青年低聲詢問,“您怎麼了?”

阿爾薇拉回過神:“不,沒什麼,想到一些事情而且。沒什麼要緊的。”說完她還微微一笑,以寬慰青年的緊張情緒。

青年名叫卡斯珀•申農,是帝國皇家宇宙軍的上校。在阿爾薇拉提出要得到胡安娜的座艦後,上校主動請纓護送她前往米蘭圖。

“其實我這麼做也存有私心。”旅途中卡斯珀告訴他,“我的同窗好友拉格朗日如今就在拜格雷爾的海盜艦隊裏,我跟他兩三年沒見面了,上次給他寫信時他還在監獄裏呢。”

阿爾薇拉當然知道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和卡斯珀是同窗。在拉格朗日還是她兄長的護衛時,就不止一次提起過這位在帝國軍裏頗有前途的好友。後來他被陷害入獄,卡斯珀一直沒有停止努力為他洗刷冤屈——雖然收效甚微。

阿爾薇拉曾在胡安娜的飛船上見過拉格朗日一次,那時候她才剛剛從險象環生的萊厄庭脫身,抱著跟隨胡安娜一起流亡到遠方的天真想法,想要留在船上。但是所有人都勸她回去。胡安娜,拉格朗日,達雷斯,他們都勸她回到帝都去當一個乖乖的公主,而不是跟著海盜到處亂竄的野丫頭。

可是現在呢?胡安娜死了,拉格朗日不知所蹤,達雷斯在前線對抗公爵的叛軍,還派出他最信任的盟友送她來海盜們的老巢——人世間的命運真是變幻莫測,令人無法捉摸。

“殿下,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卡斯珀問,“民用飛船的航線只到奴伊卡。要進入米蘭圖恐怕還須找別的方法。”

阿爾薇拉點點頭:“聽說有些黑道商人會定期到米蘭圖進行貿易,也許能搭他們的船。”她抬起頭一笑,“還有,別叫‘公主殿下’了。”

卡斯珀身體一僵:“是……是。我太大意了,公主……阿爾薇拉小姐。”

“感謝您搭乘本次航班,請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有序進港,謝謝。”廣播裏傳來不帶感情的冷靜女聲。

人群如密集的蟻群朝吸管似的電梯湧去。卡斯珀緊跟阿爾薇拉走下飛船,不時伸手幫她擋開撞上來的路人。這地方太危險了,上校想。公主是千金之軀,要是受了碰撞,或者被別有用心之徒弄傷了該如何是好。達雷斯•貝葉斯准會扒掉他一層皮來洩憤。

就在卡斯珀擔心公主安危的時候,一名身穿灰衣、戴低簷帽的男子突然從斜後方竄出來,拍了一下公主的肩膀。

“啊!誰?”公主吃了一驚。

卡斯珀心中一凜,上前拽開那名男子,打算給這宵小之徒一頓教訓,但他剛剛舉起拳頭,手臂便被人從背後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什麼!”卡斯珀想掙脫身後人的束縛,卻被鉗制得更緊,“放開!你這混賬!”慌亂中他看見宇宙港的警衛正撥開人群向他們奔來,於是他更加大聲地呼喝,以求引起旁人的注意。

幾個警衛揮舞警棍讓人群退避。“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襲擊我們!”卡斯珀大叫。

“不!”阿爾薇拉跳起來,阻止警衛靠近盤問,“我們是朋友,鬧著玩兒的!”說著她還扭頭問那個拍她肩膀的男子:“你說是吧!”

“是啊。”男子向警衛露出燦爛的笑容。

抓住卡斯珀手臂的人也終於松了手。“鬧著玩兒的。”那人的聲音帶著笑意。

警衛皺著眉,目光在他們幾人身上逡巡一番,最後收起了警棍。“這裏是宇宙港!”他不滿地說,“請勿擾亂秩序。”

“是,是,我們這就換個地方敍舊。”阿爾薇拉挽住卡斯珀的手,將他拉離那兩個人,“走,先找個安靜地方。”

這回輪到卡斯珀搞不清狀況了。公主將他一路拖著從宇宙港裏來到通往空間站內部的管道電梯,直到小小的一層電梯裏只剩他們四人,她才放開手。

“你們是誰?”卡斯珀轉向兩個陌生人。

灰衣男子將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嘿,你不認識我了嗎,卡斯珀?虧我天天借你作業抄,你可真不夠意思!”

“……阿洛伊斯?”

上校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轉向另一個人——那人有著如瀑的銀色長髮和黑金兩色的雙眸,“殺手悼亡人?”他不禁咧開嘴:“天哪……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真巧啊不是麼?”闊別許久的同窗好友張開雙手摟住他肩膀,“我還要問你呢,你怎麼會在這兒,還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我們……”卡斯珀望向公主,不知該不該說出他們此行的目的。公主點點頭。

“我們要去米蘭圖。”

“米蘭圖?你們去哪里做什麼?”

阿爾薇拉說:“去找一艘適合復仇的船。”

幕間六

“銀河聯邦上議院‘九人議會’1417年第一次會議現在正式開始。”

黑暗的會議室中亮著九盞白色的數字燈,好似九捧慘白的鬼火。“鬼火”圍成一個圓圈,中央放著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著一名年輕女子。她穿著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裏還插著一支筆。

“艾波琳•維斯納亞。”序號為“1”的燈變成了紅色,表明這盞燈所代表的那位位高權重的議員正在說話。

“我是艾波琳•維斯納亞。”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說。

“會議伊始,我們首先接受你的報告,你明白我們對你所帶來的報告有多麼重視嗎?”1號燈問。

“我完全明白。”

“那麼你可以開始了。”4號燈變成了紅色。

艾波琳•維斯納亞的眼珠掃過周圍一圈蒼白的燈火。“預備在奧林帕斯星新建的研究室已經大體籌備完畢,只等開工。我們在阿瓦隆山的北面首先建立了小型模擬研究室,以測試周圍環境是否對試驗數據有所影響,以及讓‘試驗體’儘快適應奧林帕斯星的環境。大型研究室會在2月開始動工,8月竣工。如果模擬研究室的試驗順利,我們可以立刻開始大規模的試驗。”

周圍的燈火快速閃動起來,不停在白色和紅色之間相互切換。九位議員正通過艾波琳聽不見的頻道交流感想。最後代替他們總結發言的是2號燈。“希望弗蘭克•雪萊博士的研究一切順利。”2號燈經過處理的聲音就像個大舌頭的蘿莉,“聯邦議會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不負所托,完成我們交付的任務。”

艾波琳誠惶誠恐地垂下頭:“我會轉達給博士的。”她心裏卻想:挑中這麼一個瘋子來完成所謂的“偉大任務”,不知道是誰的腦子出了毛病。

“我有問題,”8號燈變成紅色,“奧林帕斯研究室是我們給弗蘭克•雪萊博士撥款建造的第四座專門研究室了。為了滿足博士的要求,議會動用了無法估量的人力物力。如果我要求博士的助手艾波琳•維斯納亞提交一份詳細的預算使用賬單,應該不過分吧?”

7號燈也變成了紅色。“我聽到一個小道消息,博士弄到了一個新‘寵物’,正玩得不亦樂乎,似乎把正職都忘了。艾波琳•維斯納亞,確有此事嗎?”

艾波琳嘴角抽搐,拼命忍住放聲狂笑的衝動,用她所能做出的最謙卑的口吻道:“如您所知,研究是博士的愛好,愛好就是博士的研究。在您看來那是個新玩物,在博士看來那卻是一個全新的試驗品,在他身上博士能提煉出無數靈感。”

“靈感……”3號燈咀嚼著這個詞彙,“我們已經給了他足夠多的靈感,我們現在需要回報和成果。”

“我會傳達給博士的。”

“那麼,艾波琳•維斯納亞,”1號燈道,“你可以退下了。”

艾波琳從椅子上站起來,朝1號燈的方向深深一鞠躬,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會議室裏,連同那把高背椅一起不見了。

被白色的燈火圍在中央的不過是一道全息投影,來自數十萬光年外的邊境星球。

女助手的投影消失後,九盞白燈又開始飛速閃爍。聯邦議會地位最高的八名議員和議長組成了議會的核心秘密機構——九人議會。他們不定期召開會議,為國家和銀河中所發生的重重大事做出決斷,而這些決斷將會影響聯邦議會的決議,乃至於整個聯邦的未來。

現在,九人議會又用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收到的加密頻道竊竊私語。

“或許我們在弗蘭克•雪萊身上只不過是浪費時間。他用了那麼多年,卻什麼像樣的成果都沒做出來。”

“注意一下您的言辭,6號!您親眼見過他製造的生化人有何種威力,我們一個團的兵力都敵不過一個生化人,您怎麼會得出這樣不經思考的荒唐結論呢!”

“生化人固然厲害,但那只是相對人類而言的。我們的對手不是人類!我們需要能與雅夏匹敵的兵器!”

“我同意6號的看法。根據9號提供的情報,銀河系中的各個勢力都在試圖爭奪雅夏的控制權——我們二十多年前不就早該知道了嗎!”

“虧你還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難道我們原本不是打算通過控制高端人工智能來支配雅夏的嗎?為此不惜冒著與新雅典城邦爆發戰爭的危險,雇傭盜賊去竊取高端人工智能的晶片。結果呢!棋子背叛了棋手的意志,我們功虧一簣!在那之後我們才轉而研究人造生化人的。但是……天知道弗蘭克•雪萊博士會不會也重蹈覆轍!”

“既然付出了信任和代價,那我們只好一條路走到底了!”

“但是這條道路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5號問,“如果將來有一天人民得知我們用何種不人道的手法進行試驗,他們會如何想,如何做呢?這真的是我們該走的路嗎?”

“婦人之仁!”

“肅靜!”1號發話,“聯邦自成立至今,已經有將近一千四百年歷史了,與帝國的戰爭也持續了一千多年,其中真正實現停戰的和平時代連兩百年都不到。我們發動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結束戰爭,而不是為了獲取什麼或奪得什麼。製造生化人雖然手法很不人道,違背倫理,但如果是為了結束戰爭、帶來和平,那麼不論怎樣都是可以接受的。相反,如果有一天生化人,或者別的任何東西,讓我們偏離了初衷,那麼這樣東西就應該被消滅。”

“即使那是雅夏?”

“即使那是雅夏。”1號聲音沉痛,“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我們會選擇摧毀雅夏。雅夏是一件註定帶來死亡和毀滅的兵器,與其讓它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不如摧毀它。”

“不。”一直沉默不語的9號突然開口。九人議會中只有這位9號一直在隱藏自己的真面目。多年之前,當“九人議會”還是“八人議會”時,他(她)突然切入會議頻道,以絕對的姿態在這個聯邦權力中心取得了一席之地。但他(她)並非對聯邦所有事務都感興趣。大多數時候9號都會缺席,唯獨在有關雅夏的會議上每每出場。其他八人都明白他(她)對雅夏的興趣非同尋常,但他們不知道其中緣由,他們無法知道。

“雅夏是無法摧毀的。”9號說,“在它面前,人類只能選擇支配,或者臣服。”

第一百一十二章

緹忒拉輕輕一敲指揮塔的牆壁,讓它從純白變成透明。密集的雨點打在塔身上,拉出一道道水痕,更多的雨珠則沿著蜿蜒的痕跡從玻璃上滑過,讓玻璃看起來就像一張流淚哭泣的臉孔。自從“寒夜之夢”號的殘部帶著那個令人悲傷的消息回到米蘭圖以來,這雨就沒停過。緹忒拉一度懷疑是不是天氣運行裝置出了問題,提請雷歐檢查後卻得到報告說“一切正常”。天氣運行裝置一如既往勤懇地工作著,就像它在第一次銀河戰爭之前所做的那些一樣,隨機製造風雨陰晴,只不過剛巧弄出了漫長的雨季而已。

被陰霾和雨霧籠罩的米蘭圖飄蕩著一種哀傷的氣氛,每個人都足不出戶,不再參加任何社交和娛樂活動,也不再離開烈焰雙星星域外出“狩獵”。時間或許可以撫平傷口,傷痕卻會留在那裏,永遠不會消失。

即使不去“狩獵”也沒有什麼損失。最近膽敢從附近星域路過的商船少之又少,商人們不清楚失去領袖的海盜們會樹倒猢猻散,還是會變本加厲襲擾來往船隻。誰都不肯輕舉妄動。遙遠的星海那頭爆發了戰爭,若在從前,他們一定對其不屑一顧,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胡安娜捲入了那場戰爭,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緹忒拉看見雨水洗刷著寬廣的宇宙港。在太空中航行的船隻不怕雨水的澆洗,仍然停在泊位裏,但是本應停著寒夜之夢號的位置卻空缺了——將會永遠空缺下去。她旁邊,暗夜仕女號如同一隻鬥敗的黑色鷹隼,了無生氣。

廣場上有一個黑色的小小身影。緹忒拉認出那是黑貓薛定諤。它蹲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漆黑的雕塑。它平日裏打理得烏黑亮麗的皮毛現在被雨水弄得濕嗒嗒的,仿佛它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可憐流浪貓,而不是被精心餵養的寵物。

“嘿,那貓。”緹忒拉說,“每天一到這時候就會坐在廣場上。誰去管管它?”

“蜘蛛”馬克西姆的六隻手同時無奈地攤開,“我有試過。我發誓六隻手都抓不住那貓。它太靈活了,簡直像個幽靈。”

緹忒拉轉向玻璃,黑貓孤獨的背影映在雨幕中,像一幅惆悵的水彩畫。接著一個金黃色的身影躥入了女機師眼簾。巴普洛夫小跑著穿過大雨,來到薛定諤身邊。它用鼻子拱了拱黑貓,發現後者不為所動後汪汪叫了幾聲,然後跟它一起坐在了廣場上。被雨水淋得濕透的一貓一狗看起來格外令人傷感,它們的主人都不在米蘭圖。而且其中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了。

“報告!”有一名工作人員大喊道,“有飛船請求進入米蘭圖宇宙港!”

“什麼人?”緹忒拉一驚。誰會在這種時候穿過死亡星海,來到被紅巨星烈焰包裹的米蘭圖呢?除非是……

“申請人是……阿洛伊斯•拉格朗日!”

緹忒拉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她自己都沒發現那聲音都多麼古怪。她看著蜘蛛,又看了看站在指揮台附近的兩位兄長,他們都向她點頭,無聲地告訴她她沒聽岔。他們臉上洋溢著激動和喜悅,在胡安娜的死訊傳到米蘭圖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露出微笑。

緹忒拉踩著地上的積水跑向宇宙港,厄洛爾追在她後面,手裏揮舞著一把雨傘。宇宙港上空,一架小型運輸艦正緩緩降落。強大的氣流籠罩周圍,運輸艦伸出起落架,安安穩穩地落地,周圍的積水被這衝擊力蕩開,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漣漪。

女機師回過頭,接過兄長手裏的雨傘。她驚訝地發現背後還跟著許多人,好像所有人都在此刻湧出家門,往宇宙港蜂擁而來。

運輸艦艙門打開,銀色的舷梯放了下來。同時,一直蹲踞在廣場上的黑貓箭一般沖了出去,像只敏捷的獵豹,撲向剛剛打開的艙門。從門裏走出來的人發出一聲慘叫,因為黑貓正好撲到了他臉上。他手忙腳亂地把黑貓拽下來,不顧後者一個勁兒地舔著他的臉,將那濕透的小動物塞進背後男子的懷裏。

“給,你的貓!”

“我的不就是你的?”約書亞•普朗克懷抱黑貓,給它撓下巴。貓咪發出滿足的咕嚕聲,蹭著他的胸口。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沒搭理他。他走下舷梯,面前是冒著傾盆大雨來迎接他們的人群。每個人的臉色都很灰暗,但也帶著喜悅。這讓阿洛伊斯不禁傷感起來。他還記得他第一次來到米蘭圖的情景,當時風和日麗,陽光明媚,宇宙港裏到處是歡聲笑語,胡安娜•拜格雷爾爬到高處,向眾人張開雙臂,為他們介紹新朋友。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那記憶如此鮮明,好像昨天才發生一樣。但是他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看見緹忒拉眼淚汪汪地朝他跑來。他和久違的同伴擁抱親吻,揉了揉她的腦袋。女機師鬆開他,難以置信地拉起他的左手:“你的手怎麼了?”

“呃……出了點小麻煩……”

緹忒拉撩開他的袖子,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義肢。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上主啊,這不是真的!你還能駕駛戰機嗎?”

“當然!”阿洛伊斯捏捏她的臉蛋,“我們可以明天就比試一場,準備好吃敗仗吧!”

然後緹忒拉轉向懷抱黑貓的約書亞。她把殺手從頭到尾拍了一遍,以確保他沒有缺胳膊少腿。

“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慘?”

“蜘蛛”馬克西姆跟在後面擁抱了阿洛伊斯,接著是伊布•笛卡爾、厄洛爾兄弟、廚師西莉亞。巴普洛夫也在其中。大狗蹭著阿洛伊斯的腳踝,不顧自己濕漉漉的皮毛把他的褲子也弄濕了。

阿洛伊斯彎腰拍了拍大狗的腦袋:“嗨,狗狗,我回來了。”

巴普洛夫幽怨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約書亞。它在殺手腳邊轉了一圈,一臉疑惑地沖阿洛伊斯叫了兩聲。阿洛伊斯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它好像在找東西?他身上可沒帶狗糧。

“它在找胡安娜。”緹忒拉說,“它和黑貓每天都在這裏等你們回來。”

阿洛伊斯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既空虛又疼痛。他張了張嘴,在大狗期待的目光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人都垂下頭,努力掩飾臉上的哀慟之色。巴普洛夫見人們都沉默不語,似乎也明白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它發出幾聲嗚咽,尾巴耷拉下來,在雨水裏顯得可憐極了。

突然,它轉過身朝運輸艦汪汪大叫起來。叫聲吸引了人們的目光,他們順著大狗咆哮的方向看去,發現乘運輸艦歸來的不止是阿洛伊斯和約書亞。有個陌生男人正從舷梯上走下來。

“他是誰?”伊布•笛卡爾問。

阿洛伊斯連忙解釋:“他叫卡斯珀,是我的朋友。”

名叫卡斯珀的男子手裏撐著一把傘,卻不是在為自己擋雨——傘柄前傾,剛好遮住艙門上方部分。他是在為另外一個即將步出艙門的人打傘。

緹忒拉心裏突然湧出了一種莫名的期待,近乎癡心妄想:那個人會是胡安娜嗎?其實船長並沒有死,而是藏身運輸艦裏,打算給他們一個驚喜……

一名陌生少女出現在門口。她搭上卡斯珀的手臂,緩慢而優雅地走下舷梯。她有亞麻色的長頭髮和紫羅蘭色的眼睛,穿著淺灰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像個貴族大小姐。她面無表情,掃視廣場上的人群,目光卻沒在任何人身上流連。

卡斯珀高舉雨傘,生怕有雨滴濺在少女身上,少女卻推開了他的手。

“已經不用了,卡斯珀。”

她說話的時候,大雨驀地止息了。籠罩米蘭圖天空多日的陰霾悄悄散去,幾束陽光從雲層的裂口灑下來,仿如舞臺上的燈光,剛好照在朗誦臺詞的主角身上。

“……她又是誰?”有人小聲問道。

“她是……”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氣,還未開始介紹,就被少女阻止了。

“我是來自不墜之星的阿爾薇拉。”她朗聲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是來自不墜之星的阿爾薇拉。”

說完,阿爾薇拉從容不迫地走下舷梯。卡斯珀收起雨傘,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後。公主環視四周,在人群裏找到了她熟悉的面孔——曾作為皇家護衛隊的一員,在白耀宮裏待了四年的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以及活著的銀河傳說,殺手悼亡人(阿爾薇拉敏銳地發現他是阿洛伊斯的情人,這出乎她的意料,不過倒也在情理之中)。在這個陌生的星球,被陌生的人群圍繞,他們是她唯一可信任的人。

“你是阿爾薇拉•柴白絲?”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高聲問道。

阿爾薇拉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用毫不怯懦的語氣說:“正是。”

人群產生了小小的騷動,宛如微風拂過原野。阿爾薇拉聽見他們悄聲議論,為何銀河帝國的公主會出現在這以海盜聞名於世的邊境星球上。她挺胸抬頭,擺出銀河帝國的公主應有的高貴姿態,但她的右手在不自覺地顫抖,她把手藏到背後,試圖用裙子的褶皺遮住它,接著又覺得這行為愚蠢至極。

“公主殿下為什麼到米蘭圖來?”仍然是先前發問的那男子。

阿爾薇拉看了他片刻,然後移開眼睛,在人山人海中逡巡。她耳邊迴響起母親的教誨:“當你面對許多人的時候,你須要看著他們每個人,卻不必人人都看,只要讓他們覺得你在觀察、洞悉他們,讓他們明白你的注意力是放在他們身上即可。”那時女王諾雅一世還沒有現在這麼自閉,她偶爾還是會抽空關心女兒的功課,教導她身為一國公主所必備的禮儀和技巧。

於是阿爾薇拉“泛泛”地看著面前人群,回答道:“我聽聞米蘭圖是胡安娜•拜格雷爾的領地。我想來看看她曾經生活的地方。”

廣場的另一邊停著那艘傳說中比宇宙更漆黑的飛船,新雅典最高技術的結晶,胡安娜•拜格雷爾的座艦“暗夜仕女”號。她巨大、優雅、精巧且華美。就像她的主人。阿爾薇拉心想。但她不可能沉沒,不會如流星般隕逝在群星間。她將永遠在宇宙中翱翔,在活人的世界裏,在死者的傳說中。

“我還想看一看‘暗夜仕女’號。”阿爾薇拉的眼睛簡直無法從黑色的船身上離開,“我可以……上船看看嗎?”

她回過頭,望著廣場上的人群,還有那兩度向她發問的男子,似乎在徵求他們同意。但她知道她無須他們同意。暗夜仕女號屬於胡安娜,而沒人能替她做決定。

見無人回答,阿爾薇拉想起了常出現在胡安娜身邊的那個人工智能。他管理暗夜仕女號的大小事務,胡安娜不在的時候,也替她管理米蘭圖。

“雷歐納德?我可以上船看看嗎?”

過了好一會兒,人工智能的聲音才遲疑地響起:“您認識我嗎,殿下?”

阿爾薇拉不解地望向阿洛伊斯•拉格朗日。這時候她也只能向他求助了。

阿洛伊斯清了清嗓子:“呃……雷歐有一部分數據記錄在晶片裏。現在得把那些數據導入暗夜仕女號上的數據庫。”他推開圍攏在身邊的人們,“都回去吧!沒什麼好看的!都回去!”

他旁邊一個矮個子女孩問:“你得理解我們圍觀公主的願望。”

“你要是願意,今晚我帶她去你家吃晚餐?”

“哦,那還真是謝謝的,你知道我老哥想娶個公主來著。”

“緹忒拉!”

女孩轉過身,做出驅散人群的手勢:“嘿,你們,都回去吧!不過就是公主殿下而已,有什麼好看的!”一部分人似乎對光臨米蘭圖的貴客失去了興趣,按照女孩說的返回家中,做他們應做的事,但更多人仍然滯留原地,目送阿爾薇拉•柴白絲走向暗夜仕女號。

阿洛伊斯在艦橋指揮臺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晶片插槽。“你這玩意兒隱藏得也太好了吧。”他嘀咕著將晶片塞進插槽裏。

雷歐納德的全息影像浮現在面前屏幕上。“那是插槽,又不是肛`門。為什麼要露在外面?”

阿洛伊斯翻了個白眼。“公主殿下呢?”

“我正帶她和她的小跟班參觀飛船。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對飛船這麼感興趣。”

一雙手臂換上阿洛伊斯的肩膀。“我敢打賭她對艦橋上的指揮席更感興趣。”約書亞在他耳邊低語。

“這我也看出來了。”

“那你的想法呢?”約書亞扳過他的身體。

“我的想法?”被殺手黑金色的雙眸緊緊盯住,阿洛伊斯覺得渾身都不舒坦,“你指什麼?”

“公主想要暗夜仕女號。”殺手說,“不僅如此,她還想要米蘭圖所有飛船和所有人。她想要我們加入她的軍隊,幫她抗擊敵人。”

“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們是海盜。”

阿洛伊斯覺得口乾舌燥。他和約書亞離得太近了,而且討論的又是這麼嚴肅的話題。

“我聽說,”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不去看約書亞的臉龐,“在成為海盜之前,胡安娜也曾是軍人。”

“那你呢?”殺手又問,“你曾是皇家護衛隊的一員,你曾奉命保護安諾特王子,早在和我相遇之前,你就認識公主了。現在公主是帝國第一繼承人,如果她召喚你,你會跟隨她嗎?”

“我會。”阿洛伊斯回答得非常乾脆。他用那只機械義肢握住約書亞的手臂,“那你呢?”他問,“你會跟我一起來嗎?”

約書亞將他整個人都按在懷裏。“我曾想過帶你離開,”殺手親吻著阿洛伊斯的耳朵,“遠離帝國、戰爭、海盜、忠誠和其他一切東西,找一個偏遠的星球,一個寧靜的地方,蓋一座房子,養一隻貓和一隻狗,然後平靜地度過一生。我曾經那樣想過。”他深吸一口氣,“但是我無法原諒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他們差點把你從我身邊奪走。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和你分開……”

他親了親阿洛伊斯的額頭,“還有,我要先殺了那些傷害過你的人。”

“我們一起?”

“只要你不嫌棄我。”

阿洛伊斯的心臟跳得很快,仿佛胸腔裏有一面戰鼓正隆隆作響。他沿著約書亞的身體緩緩向上撫摸,掠過胸口、鎖骨,最後停留在下頜。那裏的線條美好得讓他情不自禁想吻上去。就在他準備實施行動時,雷歐納德(該死!又是他!)再次不解風情地跳了出來。

“提醒一下二位,阿爾薇拉公主即將在10秒後到達艦橋。”

忘我擁抱的兩個人立刻觸電般的分開,若無其事地望著屏幕,好像他們剛剛在研究雷歐納德的程序構造,而不是打算幹上一回。

艦橋大門向上升起,雷歐領著阿爾薇拉和卡斯珀走了進來。人工智能朝兩人拋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即被阿洛伊斯怒瞪回來。

“這裏就是艦橋,公主殿下。”雷歐忽略飛來的眼刀,優雅地向阿爾薇拉欠了欠身,“您現在正站在暗夜仕女號的心臟上。”

公主環視六個均勻分佈的控制臺,以及光芒變換的全息屏幕,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艦橋中央的指揮席上。

“或者說,在她的大腦裏。”她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雷歐納德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恪盡職守、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並且聰明絕頂(這絕不是他自誇)的人工智能。跟一般的人工智能所不同的是,他擁有無限近似於人類的情感。雖然他自己並不明白一堆量子發生裝置是怎麼誕生出“情感”這東西的,(正如他不明白一堆物質的結合體是怎麼變成人類的一樣。)但他無疑擁有它。這促使他在做出決定時更為“人性化”,也帶來了一些難以預計的麻煩。人類的情感很好——雷歐承認這一點——但它們也很棘手。人類會喜悅,會煩惱,會瘋狂,會仇恨。人類也會愛。愛在所有人類的感情中被雷歐認為是最麻煩、最棘手的一種。因為愛會導致喜悅、煩惱、瘋狂、和仇恨。愛會導致一切。它就像個通配符,可以代表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雷歐在日常工作裏除非必要是不會使用通配符的,就像許多人從不說出“愛”這個詞。

在讀取了晶片裏的數據後,雷歐恢復了在寒夜之夢號上的記憶。人類不能兩次跨進同一條河,人工智能卻能同時身處兩地。身在暗夜仕女號上的他看見了那時身在數萬光年之外的自己,他看見了胡安娜•拜格雷爾的戰鬥和隕落,這讓他體會到了一陣刻骨銘心的痛苦。認識胡安娜的時候她二十歲,而他已經存在了兩千年,既疲憊不堪,又滿懷期待。十年時間對人類來說不算短,但也不算太長,對人工智能來說更是如同須臾刹那,轉瞬即逝。但在這十年裏雷歐過得非常充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樂,甚至比他自虛無中誕生、擁有意識的那天還要快樂。而這全都是因為愛。

雷歐納德深愛人類,所以會因同他們相處而喜悅,會因他們逝去而哀傷。人工智能並不會如脆弱的人類那樣輕易死亡,像雷歐這樣的高端人工智能甚至只要有一小部分仍存在於超光網絡中,就能重獲新生。雷歐曾目擊過許多死亡,並認為自己已經漸漸習慣了它所帶來的傷痛,但是再度看見死神將他所珍視的人類帶去彼岸,他依舊會痛苦難當。他早就知道死亡必須由活下來的人所承受,兩千年前他就該知道了。

所以當雷歐看見遙遠時空的另一個自己對阿爾薇拉•柴白絲所做的分析後不由得大吃一驚,為此他還挪出幾個程序用來重新演算。演算的結果和先前的分析一模一樣。當帝國年輕的公主踏進暗夜仕女號的艦橋,走向中央指揮席的時候,雷歐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看見了那種危險的情感,還有隨之而來的喜悅、煩惱、瘋狂和仇恨。他感到深深的畏懼,卻又被緊緊吸引。

阿爾薇拉走到指揮席後,伸出右手,輕輕撫摸那上面的金屬和柔軟的天鵝絨。“胡安娜曾經坐鎮這裏,指揮她的千軍萬馬嗎?”

雷歐回過神來,恭敬地回答:“是的,自從她從新雅典得到這艘飛船以來。”

“我曾經見過她。”阿爾薇拉說,“大概七八年前,在帝都。”

“您是指飛船還是胡安娜?”

“兩者都是。”公主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笑意,“我記得那一回是因為‘拜格雷爾將軍’挫敗了聯邦的大軍,於是回到帝都接受女王的賞賜。我記得那天宮裏的許多人都請了假,要去宇宙港親眼看看帝國的女將軍是什麼樣子。照顧我的保姆也玩忽職守,偷偷溜去觀禮了。我太小,還不能參加正式儀式,但是哥哥和達雷斯去了。於是我爬到白耀宮最高的鐘樓上,在那裏能遠遠看見凱旋廣場。我就是那時候看見這艘飛船的。她穿過風和雲層,像神只一般從天而降。宇宙港到凱旋廣場一路都鋪著紅地毯,不停有人把當季的鮮花撒在地毯上。慶祝拜格雷爾將軍凱旋的軍歌聲能從廣場飄到白耀宮裏……我還看見了胡安娜。因為太遠了,我只記得她有一頭紅發。”

公主夢游似的前進幾步,“現在回想起來……那到底是我親眼所見,還是幻想出來的假像呢?”

“公主殿下……”

“雷歐納德,胡安娜死後,這艘船,還有你,將會何去何從呢?”

強烈的電流在人工智能的回路中激蕩不已。“我還沒有做好打算。”

“要不要跟隨我,雷歐?”阿爾薇拉扶著指揮席,緩慢地、艱難地轉過身,凝視著人工智能的影像,“就像你曾經追隨胡安娜一樣。”

如果雷歐有身體,那麼現在肯定會呼吸困難、禁不住顫抖起來。“您有值得我追隨的地方嗎?”

紫羅蘭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如同捕獲了一切天體和光線的黑洞。“胡安娜的傳說就是從她加入帝國軍時開始的。既然她能做到,那麼我也能。”

雷歐一陣眩暈。理論上來說他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但是在那一刻他的所有感應器仿佛都失去了效用,只能觀測到雜亂無章的光暈和噪聲。暗夜仕女號是屬於胡安娜的,但這艘飛船就是雷歐。他作為人工智能被搭載在飛船上,而飛船沒有他就無法航行。他明白,米蘭圖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他執意離開,沒人有資格阻止他。他可以決定自己的歸屬。但他無法拋棄米蘭圖。他為餘下的人們設想過,最好的出路就是投靠帝國或聯邦中的一方,終有一天他們必須做出抉擇……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以這種方式到來。

“如果您……您能夠……為死去的胡安娜報仇……”雷歐斷斷續續地說,“那麼我……”

阿爾薇拉道:“這也正是我的願望。”

雷歐閉上眼睛,向她低下頭:“我遇到胡安娜的時候,她也是二十歲。”

“謝謝,雷歐納德。”

公主接受了他的禮敬,接著轉向一直在旁邊靜靜等待的阿洛伊斯和約書亞。

“你們二位呢?”

阿洛伊斯上前一步:“我會如從前侍奉您的兄長那樣侍奉您,公主殿下,只要您發誓為安諾特殿下和胡安娜報仇雪恨,還有容許我為自己復仇。”

“我發誓,以我的母親,還有帝國歷代國王、女王的名義,以及我的榮譽起誓。”

阿洛伊斯向她屈膝行禮。

“我不會宣誓效忠你,公主殿下,”約書亞•普朗克按住自己的胸口,向阿爾薇拉致禮,“但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感謝你,悼亡人。”

然後阿爾薇拉走到指揮席前方,面對光影變幻的屏幕。“請為我接通所有人,雷歐納德。”

“什麼?”

“我要和米蘭圖所有人講話。為我接通。”

五秒鐘之後,每個身在米蘭圖的人都被雷歐呼叫了,電視和電腦被強制切換頻道,一切廣播都接入暗夜仕女號,宇宙港廣場上浮現出阿爾薇拉公主的全息影像,雨後的晴空刹那間被她的面影所占滿。同時,暗夜仕女號的艦橋上也顯示出米蘭圖的大街小巷,顯示出那些待在家中的、正在工作的、在街上駐足觀看的人們。

“米蘭圖的諸位,我名叫阿爾薇拉•柴白絲,來自不墜之星,乃是女王諾雅一世的女兒,帝國的第一繼承人。我從帝都來到米蘭圖,不為別的,只為詢問你們一件事——”

她揚起手,“胡安娜•拜格雷爾船長死後,你們將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思考過,但並非每個人都做了決定。雷歐在人們臉上看見了震驚、憤怒和困惑,還有提到死者名字時任誰都會流露出的哀傷。

“眾所周知,胡安娜是被反叛的溫內特公爵所殺害的。公爵的軍隊襲擊寒夜之夢號,而船長為了保護大家英勇犧牲……但你們或許不知道,我的哥哥安諾特王子不久之前也過世了,他可說也是被溫內特公爵逼迫至死的,因為公爵曾雇人殺害了他的戀人,讓他這些年來一直痛苦至極。而你們一定不知道……”

公主頓了頓,留出幾秒鐘的空白,接著說道:“你們一定不知道,公爵也曾試圖殺害我——在萊厄庭,他派出了殺手。而我就是在那裏、那時,遇見了胡安娜。如果不是她,我肯定早就死了。如果不是她,我不可能有命站在這裏說話。我打從心裏……感激她。和她分別的時候,我還在想下次見面時要怎麼向她表達謝意。但是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誰都沒有機會了。雷歐暗想。除非是那些先走一步的幸運傢伙。

“現在在前線,眾多將士正為國家而同溫內特的部隊戰鬥。我馬上也會啟程,前去加入他們。胡安娜也曾在帝國的赤鷹之旗下征戰四方,她的傳說正是從那時開始的。我不敢同她相提並論,但我想試試走她曾走過的道路。我想拾起她的武器繼續戰鬥。我想為他們復仇。

“而你們諸位——我想邀請諸位加入我。但我絕不強迫。如果你們中有人曾犯過罪,我以女王的名義赦免你們。你們可以留在米蘭圖,或去其他地方,只要不違反帝國的法律,你們將不再受到帝國的追捕,並且會作為帝國的公民受到禮遇和保護。倘若願意跟隨我踏上戰場,那麼我許諾給你們帝國軍人的待遇,就像胡安娜在軍中服役時那樣。不幸犧牲的人,我將厚待他的家人。而活下來的人,我許諾在大仇得報之後,給予他豐厚的報償,讓他得以衣錦還鄉。

“如果你們對未來感到無所適從,那麼我願意提供一種可能性,而你們必須做出抉擇。我知道這抉擇很艱難,因為我也同樣舉棋不定、猶豫遲疑過。我可以等待,但不會永遠等下去。三天后的這時候,暗夜仕女號會準時起航。”

阿爾薇拉演講完畢,微微仰起頭,接著坐上了艦橋指揮席。

有一瞬間,雷歐仿佛看見坐在指揮席上的是紅發的女海盜,接著他發現那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胡安娜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願意追隨我的就跟我一起走!把命運交到我手上的人,從此以後就是我的兄弟姐妹!”雷歐覺得阿爾薇拉不會說這樣的話,她的兄弟已經死了,她也不是胡安娜。

即便宇宙中存在無限的可能性,未來的時間也足夠漫長,但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胡安娜•拜格雷爾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白晝來而複去,夜幕再度降臨。約書亞站在暗夜仕女號船尾的觀景舷窗前,抬頭仰望橫亙天空、殘血般的紅巨星光芒,還有仿如綴在深紅綢緞上的另一顆明亮恒星。

方才阿洛伊斯和卡斯珀聯合勸說阿爾薇拉公主去休息,因為她好像打算不眠不休直到啟程那天為止。鬥爭的最後結果是公主勉強同意去休息,但她拒絕住在胡安娜曾經的艙房裏,雖然雷歐再三表明那是船上唯一的船長室。

“我不要住在那裏。”公主非常頑固,“那裏有過去的幽靈和痛苦的回憶在徘徊。”

最終雷歐妥協了,他讓公主住在那間艙室的隔壁。對於半個銀河系的繼承人來說這待遇未免太過失禮,但公主樂意,誰能管得著呢?

一看見她,約書亞就想起了她的先祖,偉大的納思爾一世陛下。在約書亞的記憶裏那個男人也很頑固和神經質,擁有領袖的魅力和可怕的煽動力。看來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基因的力量仍然根深蒂固,在人類的命運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接著約書亞又想到,那位達雷斯•貝葉斯少將也流著納思爾•柴白絲的血脈。在相隔兩千年後,他與故人的後代相遇,並且成為敵人,而不久之後又將變成盟友。人世間的因緣際會真是奇妙且令人不可捉摸。阿洛伊斯曾抱怨過命運之神總喜歡捉弄他。但現在看來,不單是他,那位喜怒無常的神明定然喜歡捉弄所有人。

“你在想什麼?”雷歐納德出現在他身邊,“阿洛伊斯在找你。”

“他不是應該陪著公主嗎?”

“公主說她要一個人待著,把兩位忠誠騎士都趕走了。”雷歐望著約書亞,“然後阿洛伊斯就說要來找你,我想他大概又想跟你交`配了。”

約書亞的臉皺了起來。“雷歐,你能不能稍微含蓄一點兒?藝術一點兒?抒情一點兒?”

“我含蓄的時候你們讓我要直白,我藝術的時候你們讓我要科學,我抒情的時候你們讓我要現實。阿西莫夫啊,人類怎麼這麼難伺候!”

“……你不覺得是你太奇怪了嗎?”

“那你倒是說說我該怎麼辦。”

“首先,不要使用‘交`配’這個詞。它是用來描述動物之間的性行為的。你的詞典出故障了嗎?”

“對我來說人類和動物有什麼太大區別嗎?”雷歐回答得心安理得。

約書亞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喪氣。凱斯特,我的好哥哥啊,你看看你製造了一個什麼玩意兒!

他決心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你告訴阿洛伊斯我在這兒了嗎?”

“我給他找了一條很漫長的路。”雷歐說,“需要我再讓路程變長些嗎?你看起來似乎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人工智能認為這做法非常體貼,他簡直要為自己的溫柔而落淚了。然而約書亞沒有向他道謝。殺手默默凝望深紅的夜空,銀髮垂落肩上,眼睛則變成了夕暮那般柔和的金色。雷歐恍恍惚惚想到,這姿勢跟他小時候仰望星空時一模一樣。然後他又帶著些許感慨和心痛想到,也和凱斯特一模一樣。

“雷歐,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了,但是沒好意思開口。”約書亞扶著玻璃,不知出於什麼打算,竟不敢看雷歐的臉。

“什麼?”

“你是不是……”扶著玻璃的手握成拳頭,殺手顫抖地開口,“你是不是喜歡凱斯特?”

如果雷歐有身體,那麼現在他肯定會因為肺部抽搐而呼吸困難。早在他同約書亞再會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然而真正聽到它的時候,雷歐依然因為錯愕而措手不及。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不是。”哎,約書亞,你就像你的兄長一樣敏銳,仿佛世間沒有東西能瞞過你們家族的金色眼睛一樣。

倘若是一般人,那麼到此就會打住。但約書亞喜歡追根究底。這個習慣也是被科學態度嚴謹的凱斯特所培養出來的。

“那你愛他嗎?”

雷歐痛苦地扭過頭。這個問題粉碎了他冷靜自若、彬彬有禮的盔甲,露出裏面鮮血淋漓的內在,同時猶如女妖的利爪一般,撕裂了他的靈魂——如果他有的話。

人工智能不會說謊。他可以開玩笑,可以保持緘默,但他不能說謊。尤其還是在約書亞——那個人的親弟弟——面前。

“我……”雷歐發現自己的聲音出奇嘶啞,“我有時候非常羡慕那些低端人工智能,雖然沒有自我意識,但只要遵循程式和既定的命令就能生存下去。無須思考,沒有感情,不會去愛,也就不會悲傷。”

約書亞沉默不語。

雷歐壯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來到殺手身邊。

“約書亞,我有個請求。”

“請說。”

“我能吻你嗎?”

約書亞驚愕地瞪大眼睛。這要求怪異又過分,但他還是點頭同意了。他渾身僵硬,看著雷歐納德吻上他的嘴唇——什麼感覺也沒有。

當然不可能有感覺。因為雷歐只是一個模擬出來的影像,通過複雜的演算準確無誤地疊加在了約書亞身上。

一個真實的身體和一道無形的影像。對於雷歐納德來說,隔著這具身體,他親吻了一個過去的幻影,一個讓他朝思暮想,魂縈夢繞了兩千年的人。他記得當他從無盡的虛無與混沌中獲得靈智、睜開眼睛的刹那,所看見的就是那個人。那是父親,是創造者,是神靈,令他喜悅、煩惱、瘋狂和仇恨。雷歐納德深愛那個人,所以他學會了深愛人類。現在,他發自內心地感激起那個在他初臨此世時就讓他體會到人類最美好、最深刻的情感的人。

這一吻非常短暫。雷歐很快就和約書亞分開。然後他聽到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洛伊斯因為被指了遠路所以姍姍來遲。雷歐跟他隨便打了個招呼便隱去身形,留下還沒從震驚中恢復的約書亞和莫名其妙的阿洛伊斯。剩下的時間裏,他們想怎麼交`配都隨他們去吧。雷歐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檢查了一下在公共超光網絡裏租用的服務器,不出所料在上面發現了一堆來自銀河歌姬卡米婭的郵件,一共有七十多封,看看發件日期,有時候他甚至會在一天之內發好幾封來,大多都是些日常的閒聊,比如“今天的早餐是火腿沙拉和蘋果汁,莉塔告訴我要減肥”或者“剛剛被帝國的憲兵找去問話了,好緊張”之類。最初的那些他都一一回復了(雷歐再次被自己的親切體貼感動了),但自從寒夜之夢號沉沒以來,他便無法、也沒空再處理信件。

後來的信裏,卡米婭多次詢問他為什麼不回信。“快點回復我,該死的人工智能!”雷歐幾乎能聽見他在網絡那一頭的怒吼,“告訴我阿洛伊斯怎麼樣了!他有沒有受傷!……順便問候一下你,希望你的電腦還好使。”

在最新一封信裏,他寄來了一首新創作的歌曲,紀念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們。那是一首挽歌,歌唱日月、群星、光芒和太空,歌唱永恆不變和稍縱即逝的萬物,歌唱愛、勇氣、背叛與犧牲。

要是雷歐有身體,現在肯定會為這首歌而垂淚。他打開公放,讓清脆的歌聲傳遍暗夜仕女號和米蘭圖的每一個角落。

振作起來,雷歐納德。人工智能對自己說。死去的人就讓他們死去吧,除了懷念和把自己弄傷更深之外你什麼也做不了。活著的人卻不一樣。活著就意味著有無限的機會。你不能因為死者而去追逐過去的幻影,只能為了活下來的那些人選擇繼續前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達雷斯•貝葉斯緊盯面前的全息戰況圖,上面標誌己方的藍色光點和標誌敵方紅色光點正在以飛快的速度互相逼近,前鋒部隊將會在數分鐘後交戰。戰前的達雷斯像個新兵那樣既忐忑又興奮,不論上陣殺敵多少次,他這種心情都從未改變過。達雷斯認為這正是自己還保留有人性的表現。如果對戰爭已經麻木不仁,那麼自己就不再是奉女王之命守護國家的達雷斯•貝葉斯,而會變成一台無情的戰爭機器。那可非他所願。

如今達雷斯已不再是少將,他領上將軍銜,率領三千艘戰艦在前線與溫內特公爵的部隊(號稱“救國軍”)作戰。這次平叛戰爭名義上的總指揮官是阿爾薇拉公主,但她不久前帶著卡斯珀去了邊境的海盜老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離開之前她委任達雷斯代理總指揮官一職。帝國的軍官中,有人樂見其成,有人則心懷不滿,後者的代表是安德爾威爾上將。他是帝國老一輩將帥中最有威望的一位,素來瞧不起達雷斯,認為他完全是靠家族的蔭庇和裙帶關係才晉升得如此之快。他對達雷斯的命令很是抵觸,常常愛理不理。達雷斯恨不得將他軍法處置,卻礙于對方的勢力而只能忍氣吞聲。安德爾威爾建議堅守防線,等待公爵部隊耗盡補給,自行崩潰,達雷斯則堅持積極進攻,速戰速決。為此他們在大小場合針鋒相對過無數次。恐怕只有讓公主親自對他下令,才能讓他閉上那張嘴。

帝國軍和叛軍現在僵持不下,如果戰局演變成消耗戰,恐怕對他們會相當不利。達雷斯無暇考量那麼久遠之後的事,他得關心當下的戰況。敵方的指揮官是溫內特的左右手格裏索芬,用兵沉穩,手段老辣。同他抗衡,若要大獲全勝,著實有些難度。

戰況圖上,兩軍前鋒已經相交,達雷斯看不見交戰時的沖天火光,也聽不見飛船被擊中的隆隆響聲,耳邊的頻道裏傳來的是麾下諸位將領的報告,以及艦橋工作人員忙碌的對話聲。

他所安排的前鋒是豪薩爾中校的部隊。這位旗艦名為“黑睡蓮”的校官身上所負的勇武與他的體型似乎成正比,不過稍微有那麼點過頭了。因此達雷斯安排行事沉著冷靜的拉德露塔少校負責右翼。如果“星鐵”號艦長卡斯珀在身邊就好了。達雷斯不無遺憾地想。跟他同齡的士官中,卡斯珀是優秀的一個。要是他不跟隨公主去那遙遠的星球該有多好。

藍色的前鋒部隊像一隻長矛刺進敵軍腹地。“太急進了!”達雷斯狠狠一敲座椅扶手,“豪薩爾!回來!”

太過急進的後果是前鋒部隊完全陷入了敵軍的包圍中,後路幾乎要被截斷了。右翼的拉德露塔立即命令艦隊前進,試圖逼退敵人。但意識到右翼力量的敵軍隨即開始向左翼進攻。

“中軍前進!”

敵人移動太快,戰況圖上藍色和紅色的區域扭成了怪異的螺旋狀。紅色勢頭不減,如同猛虎將薄弱的左翼從中撕裂。中軍腹背受敵,眼看就要被前方和從左側進襲的敵人兩面夾擊!

“那……那是什麼?”

達雷斯聽見所有人同時發出驚叫。

什麼東西?!

戰況圖上,紅色敵軍的後方突然潰敗,如同坍塌的土石一樣朝西面散開,一支未被確認的艦隊(它被自動標成了白色)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般精准地切開了敵人的軀體。突入紅色中央後,未知艦隊變換成菱形陣,不管近旁強敵環伺,只是前進,馬不停蹄地往前推移,推移,推移!

達雷斯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給……給我看光學圖!”

艦橋上的工作人員原本癡癡看著未知艦隊前進,被上將一吼,立刻手忙腳亂地開始調出光學雷達拍攝到的畫面。當那畫面被放大、映射在艦橋上空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艘漆黑如夜、翩姿優美的戰列艦仿佛黑翼的死神,背後跟著三艘稍小的戰艦,四周則有十數艘小型艦護航。光學雷達清晰地拍下了黑色戰艦艦身上的浮雕花紋:Lady Night。

暗夜仕女號。宇宙海盜胡安娜•拜格雷爾的旗艦,與她本人的名號永遠聯繫在一起,是銀河星海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死神淑女。

“不可能……拜格雷爾已經……已經……”救國軍第二集團軍的指揮官格裏索芬在自己的指揮席上如坐針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難道是鬼魂?!”

仿佛在回應他的猜測,數十艘戰機噴射著亮綠色的粒子,被彈射進太空裏。

“攔截他們!”指揮官大吼,“發射戰機!攔截他們!全體射擊!”

己方的戰機迅速出擊,原本在同敵人前鋒部隊顫抖的機師們接到命令,也立刻放棄眼前的戰鬥,轉回後方。

未知艦隊的戰機比它們母艦的前進速度更快,為首的四架機體更是快如幽靈,同救國軍戰機擦肩而過,在背後留下一串爆炸的弧形火焰。

“後方被突破就完了!你們這群蠢貨到底在磨蹭什麼?攔截他們!”

亮綠色粒子掃過之處無不哀鴻遍野。那四架戰機勢如破竹,根本無法抵擋,格裏索芬自以為銅牆鐵壁的防禦在他們面前比一張紙還不如。戰機勢不可擋,突破又一道防線,竟沖入了帝國軍的陣型之中!

然後如同燕子轉身,綠色粒子在劃出一道尖厲的弧線後沖向救國軍左翼!

“什麼!”戰況的突變讓格裏索芬不知該如何是好。

戰機群掃出了一條開闊通道,以暗夜仕女號為首的艦隊就這樣從後方開進了前方。

帝國軍前鋒將領豪薩爾虎目圓瞪,眼看那只不明身份的艦隊大大方方地駛進自己的隊伍中。

“對方什麼來路?!”

“報、報告!”一名通訊員大叫起來,“對方……未知艦隊請求通話!”

“接進來!”

艦橋上的全息屏幕一陣閃爍,而後,一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出現于其上。

“好久不見,豪薩爾中校。”

“公……公主殿下!”中校瞠目結舌。

“中校,事出突然,我不便解釋太多。請立刻將您部隊的指揮權移交到我手上!”

話說回來,公主原本就是總指揮,還要什麼指揮權啊?然而豪薩爾已經來不及思考,只能應答:“遵命!”

全息戰況圖上,豪薩爾艦隊的旗艦標誌轉移到了暗夜仕女號上,所有的信息和通訊也都湧向那漆黑的飛船。中校起初還擔心公主能否應付得了如此繁雜的咨詢,但他很快就看見,一條條準確清晰的指令像正中紅心的箭矢般發送到了各個戰艦上。

“所有單位,跟我移動!”

暗夜仕女號率領豪薩爾艦隊兩百四十七艘大小戰艦,仿佛遷徙的飛鳥,朝叛軍左翼移動,領頭的正是那四架恍如幽靈的機體。因為叛軍方才大舉進攻帝國軍防禦疏漏之處,反而令自己左翼的破綻暴露出來。會師後的兩百五十一艘艦船和無數護航的戰機毫不留情地擊破了對方弱點,穿過如同沒有的防線,同達雷斯•貝葉斯率領的中軍匯合,而後一舉圍攻叛軍。

三十二分鐘後,叛軍指揮官格裏索芬下達了撤退命令。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公主殿下駕到!”

金屬大門在傳令官響亮的聲音中緩緩打開,阿爾薇拉公主身穿黑色軍裝,目不斜視地走進會議室,身後跟著兩名高個男子,他們沒有穿軍服,在黑壓壓的會議室中顯得格外扎眼。

“敬禮!”

阿爾薇拉看也不看姿勢標準得能進教科書的眾人,徑直走向會議桌盡頭的主座。跟在她後面的黑髮男子幫她拉開椅子,但她沒有立即就坐,而是用紫色的眼睛掃視全場一周,這才坐下。

與格裏索芬所率領的叛軍交戰結束後不久,阿爾薇拉便下令召集各個將領開會。一般這樣的會議只需使用全息投影,便可快速進行,但她偏偏要求所有人都到她的旗艦——暗夜仕女號上來。這無疑是在示威,用這艘原本屬於宇宙海盜,現在屬於她的戰艦展示自己的力量,震懾那些懷有貳心、抗命不從之人。

“諸位請坐。”阿爾薇拉十指交握,手腕擱在會議桌上。她背後的“保鏢”神情嚴肅,如同兩位煞神。她左手邊坐的是達雷斯•貝葉斯,官拜帝國上將,位高權重,右手邊則是位紫發青年。在場眾人都知道,這青年是搭載在暗夜仕女號上的人工智能,名叫雷歐納德。不少人都在心裏嘀咕:讓一個人工智能列席帝國機要的軍事會議?公主的心思還真是異乎尋常!

“在剛剛的戰鬥中,諸位的表現可圈可點,我都一一記下了,待此次戰役結束便會論功行賞……豪薩爾中校!”

“是!”被點名的中校慌忙起身。

“在戰鬥中,你太過急進,身陷敵軍圍困,險些導致敗陣。”公主身體前傾,“命令你回去禁足思過三天,希望將來能夠將功補過。”

“……是!”

中校松了口氣,慌忙坐下,希望不再引起公主的注意。不知為何,他明明人高馬大,但在嬌小的公主面前卻突然覺得自己無比渺小。

“同叛軍開戰也有近兩個月時間了。之前由於我為了尋求盟友幫助,離開了帝國,麻煩眾位替我處理了諸多事務,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她頓了頓,以觀察會議桌旁眾人的反應——讓她非常滿意的是,大部分都聽懂了她的意思:從前我不在,事情就丟給你們做,現在我回來了,理所應當重掌大權。

“我是一介女流,在軍事戰略上外行得很,還需諸位多多提點。”

眾人紛紛點頭,嘴裏喃喃念道:“遵命”。

阿爾薇拉挑起嘴角。“我離開兩個月,並不是去遊山玩水的。現在請容我向諸位介紹兩位朋友。”她抬起左手,站在她左邊的黑髮青年上前一步,微鞠一躬。“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暗夜仕女號的機師之一。想必在座不少人都認得他。他曾遭到溫內特陷害,含冤入獄,後來又加入了宇宙海盜。不過如今海盜殘部已經由我收編,將成為帝國正規軍的一部分。希望大家今後能友好相處。”

接著公主又抬起右手:“這位是約書亞•普朗克,大家可能不認識他,但一定聽過他的名號——殺手悼亡人。”

桌邊響起一陣小小的驚呼,誰都沒想到這名容貌俊美的男子就是傳說中滿手血腥、殺人如麻的悼亡人。悼亡人黑金色的眼睛轉了轉,沒有鞠躬,甚至連都頭懶得點,仿佛他面前的這群人不是帝國軍階最高的將領們,而是一堆屍體——搞不好他面對屍體時還會更激動一點。

“好了,介紹就到這裏,讓我們切入正題吧。”公主靠回椅子上,“雷歐,為我們解說一下現在的情況。”

“是。”人工智能雷歐納德讓一組數據飄上會議桌,“先前的戰鬥裏,我方共有52艘戰艦沉沒,449艘戰艦受損,其中105艘損傷嚴重;1370人陣亡,六千餘人不同程度受傷;擊沉敵方戰艦142艘,約損傷敵艦980艘,敵方人員傷亡不明,估計死亡人數在兩萬人上下。”

對於一軍統帥來說,執著於具體的傷亡數字沒有意義,只需知道我方付出少許代價、重創了敵人就足夠了。

會議桌上方的數字閃了閃,變成了一幅浩瀚的星圖,上面依舊用紅藍兩色標明了敵我勢力範圍。

“格裏索芬艦隊撤退後駛向仙后座方向的霧港星系,那裏是叛軍的營地之一。駐紮的霧港星系的還有由恰士德率領的第三集團軍,共有戰艦1287艘,士兵九萬余人。溫內特本人率領的第一集團軍則駐紮在距離霧港星系573光年的戴蒙妮星系,估計有戰艦一千八百余艘,士兵超過十萬人。”

阿爾薇拉向人工智能揮了揮手,示意他將星圖縮小,否則那些飄動的行星都快擋住軍官們的臉了。

“對於下一步戰略,諸位有何見解,不妨直說出來。”公主和顏悅色地請大家廣開言路,但在座眾人卻無一人敢開口。他們都不明白公主的心思,生怕自己的思路和公主正好相反,不僅丟臉,還會觸怒公主。

見底下一片沉默,公主皺起眉。這讓會議室中的氣壓陡然降低。

“沒人說?”她彎曲食指,敲了敲會議桌,“那我說了。格裏索芬艦隊和恰士德艦隊匯合後,必將成為阻擋我軍前線的一道頑固屏障,如果硬攻,贏面很小。但霧港星系資源匱乏,叛軍的補給基本仰賴獵戶座方向的刀弓星系和赤石星系,而那裏的防禦較為薄弱。我們可以佯攻刀弓或赤石,將霧港星系的軍隊分散,然後再行進攻。”

“殿下。”白髮蒼蒼的安德爾威爾上將道,“老臣以為,此時進攻並非上策。”

“哦?”公主在高背椅上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您有何高見?”剛剛讓你說的你不說,現在倒發表起意見了!

“我軍兵力不如敵軍,倘若正面交戰,必定損傷嚴重。老臣建議退守為上。溫內特雖說手握重兵,但畢竟師出無名,久而久之必將民心叛離。況且刀弓星系和赤石星系的補給難以長久支撐叛軍,而我們則坐擁帝國的全部物資。如果戰況繼續相持,那麼最後勝利的必定會是我軍。”說完,安德爾威爾露出得意微笑。

公主道:“我離開帝都前,格林華德宰相也是這麼建議我的。”

“宰相大人的諫言無疑是明智的。”

公主懶洋洋地看著他:“格林華德老匹夫的諫言,不聽也罷。”

年輕的士官們不約而同地噴笑出來。安德爾威爾的眼珠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殿、殿下未免太過失言了!”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思維會這麼同步,但是我猜安德爾威爾閣下的目的是保存兵力,至於宰相的目的……只要退守,他就有的是機會耍手腕,控制住軍隊,等消滅了溫內特老匹夫,宰相就能架空我的權力,成為帝國的無冕之王了。”阿爾薇拉一攤手,“不過他想得倒美。等我幹掉溫內特,回頭就去擺平他。”

她轉向達雷斯:“請達雷斯•貝葉斯上將率領你的艦隊去進攻刀弓星系和赤石星系,其他部隊則由我親自指揮。”

達雷斯垂下頭:“遵命。”

安德爾威爾快要氣吐血了。“殿下,您太任性了!請聽老臣一言!”

“夠了!”阿爾薇拉厲聲道,“我知道您縱橫沙場多年,經驗豐富,請您把您的經驗用來輔佐我!要是您不願意,大可以解甲歸田,我現在就批准!”

老將軍的鬍鬚因憤怒而顫抖不已,他雙拳緊握,似乎恨不得跳上會議桌揍阿爾薇拉一頓,但他最後鬆開拳頭,用虛弱無力的聲音說:“是。我遵從您的命令。”

公主點點頭:“那麼就這樣吧。接下來的指令我會發送到諸位的艦橋上。散會!”

桌旁的軍官們依次起立敬禮,魚貫走出會議室。等安德爾威爾在副官的攙扶下也走出大門後,達雷斯湊到阿爾薇拉耳邊小聲道:“你就不怕他偷偷告訴宰相?”

阿爾薇拉挑起秀眉:“我真想立刻回到帝都,看看宰相聽見之後是什麼表情。”

“說不定他會學習溫內特,也搞一次叛亂。”

“他不敢的,要不然肯定早就幹了。況且我手裏有軍隊,怕他做什麼!”

達雷斯呵呵笑起來,揉了揉阿爾薇拉的頭髮:“你長大了。”說完之後,他心裏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他的阿爾薇拉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躲在兄長背後朝他做鬼臉的小妹妹了。

達雷斯起身:“我立刻回去做偷襲的準備。不過在那之前,殿下,能向你借個人嗎?”

說完,他看向阿爾薇拉背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哦哦。”阿爾薇拉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幾眼,“達雷斯想把你們借走呢。”

“不。”達雷斯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只有他。”他緊盯著阿洛伊斯,茶色眼睛如同鷹隼般犀利。

阿洛伊斯在年輕軍人的注視下沒來由地渾身一緊,仿佛有微弱的電流通過皮膚,讓他汗毛倒豎。更恐怖的是,旁邊的約書亞直直迎上了那刀鋒般的目光,並且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一場無聲的爭鬥就在會議室中靜悄悄地展開了。

阿洛伊斯覺得頭疼欲裂。“我……我何德何能……”他便秘般地擠出幾個字。

“學長,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什麼嗎?”

“記不太清了……”

“我需要一個王牌機師。”達雷斯一字一頓地說,似乎生怕阿洛伊斯聽不懂他的話,“你想起來了嗎?”

上主啊,真該死。“好像想起來了……”阿洛伊斯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墳墓裏傳來的,“說到這個,我想推薦暗夜仕女號上的緹忒拉給你,她的實力……”

“可是我,”達雷斯繼續放慢語速,“希望那個人是你。”

約書亞向前踏了一步,被阿爾薇拉死死拽住。他憤怒地瞪了公主一眼,又把不滿的眼神投向阿洛伊斯,像在催促他快點拒絕這個無理的要求。

阿洛伊斯很想找一堵牆撞一撞。約書亞!約書亞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呀?學弟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啊!“你這麼說真讓我受寵若驚……我能和約書亞一起嗎?”

達雷斯露出微笑,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笑意。“學長,你以為這是修學旅行,還能自帶家屬嗎?”

“可是我記得你還說過,如果我們一起投誠,你也歡迎。”

“是啊,我是這麼說過。”達雷斯收斂笑容,“但是我覺得悼亡人待在公主殿下身邊更合適。您說是吧,殿下?”

阿爾薇拉一驚,不知道皮球什麼時候被踢到自己身上了。“這個嘛……我覺得捆綁銷售也挺不錯的……”她心中暗想:仁慈的上主啊,我只是個無辜的局外人,為什麼要把我牽扯進全宇宙最麻煩的男人們的恩恩怨怨裏?!

她拼命向達雷斯擠眼睛,暗示他這兩個人怎麼也拆不開,但達雷斯偏偏無視了她的擠眉弄眼。左右為難了半天,公主最後乾脆一甩手:“你們自己決定,商量出結果後報告我!”隨後一身輕鬆地走出了會議室。

剩下三個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讓步。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阿洛伊斯。他們三個的年紀加起來都能比安德爾威爾將軍大一輪了,為什麼還會像爭搶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喋喋不休地爭吵呢?“約書亞,”阿洛伊斯道,“請你出去一下,我有話想單獨和少將說。”

“是上將。”達雷斯糾正。

“我管你是什麼,就算當上大元帥你也一輩子是學弟。”阿洛伊斯又轉向約書亞,“我就和他說幾句話,一會兒就好。”

“要是他對你做出什麼不軌舉動怎麼辦?”

達雷斯幾乎失聲大笑:“學長有哪一點能引起我的性趣啊?”

“這麼說你是在質疑我的審美品位?”

“夠了!”阿洛伊斯推推搡搡將約書亞推出了會議室。殺手不清不願地看著金屬大門在自己面前落下。一旁的公主開心地朝他揮手:“嗨,你也出來了?”

約書亞看看銀灰色的大門,又看看幸災樂禍的公主(只有這時候她才會表做出一點兒和年齡相符合的舉動),小聲問道:“我看起來這麼沒用嗎?連作為家屬被帶上船的價值都沒有?”

“好了。”阿洛伊斯轉過身,面對臉色不善的達雷斯•貝葉斯上將,“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沒有目的。”達雷斯邊說邊走向他,“女王之劍號原本的機師陣亡了,我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王牌來率領那些連戰場都沒上過的新人。”

“我推薦暗夜仕女號的緹忒拉給你,真心的,她比我強得多。”

“但她不是從帝都軍校畢業的,她也不是連帝國史都能考A+的優秀畢業生。”達雷斯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知道機師們是怎麼談論你的嗎?他們都把你當成校園怪談一樣的人物,他們說有你加入的拜格雷爾海盜團是宇宙裏最恐怖的組織。如果有你在,我軍必將士氣大振。”

“但是約書亞也很優秀。”阿洛伊斯說,“他是殺手悼亡人,每個人都聽過他的名號,沒有人不畏懼他。”

“我就不畏懼。”

達雷斯突然抓住阿洛伊斯的左手,撩起他的衣袖。“你的手怎麼了,學長?”

這個問題近來阿洛伊斯已經回答過無數次了,他稍微有些不耐煩地說:“出了點小麻煩。我在奧林帕斯星被綁架,綁匪砍掉了我一隻手。”

“是溫內特派人做的嗎?”

“……你怎麼知道?”

“敢做出這種事的也就只有他了。別忘了這事他不是第一次幹。”達雷斯的茶色眼睛閃了閃,“不錯的義肢,不影響你駕駛戰機吧?”

阿洛伊斯想抽回手,卻被達雷斯牢牢抓住。“當然不影響。”他嘟囔著,“之前的戰鬥你也看見了。”

“嗯,我看見了。”上將注意到阿洛伊斯一直戴著手套,雖然知道這可能是為了隱藏金屬義肢,但他還是扯掉了那只手套——學長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流光溢彩的戒指,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你結婚了?”達雷斯驚奇地問,“和誰?悼亡人嗎?”

在他忙著訝異的時候,阿洛伊斯迅速抽回手。“還沒舉行婚禮呢。”他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這關你什麼事!”

“我得考慮要不要補一份賀禮。”

“……省著自己用吧!”阿洛伊斯沒好氣地說。

達雷斯悶哼一聲。“你就因為這個才不願和悼亡人分開?”

“有錯嗎?”

“這裏是軍隊,是戰場,不是過家家,顧不了兒女私情。”

阿洛伊斯睜大眼睛:“還用你教我嗎?”他狠戳達雷斯胸膛,“再說了,難道你心裏真的一點兒沒徇私?”

達雷斯一怔,隨即道:“反正你是學長,你說什麼都有道理,我十年前就該知道了!”他惱火地一捶大門,“那就讓他來吧!”

大門在震動下緩緩升起,上將氣衝衝地走出會議室,靴子在地板上踩出巨響,好像叛軍在他腳下似的。

——你也跟十年前一樣,一點也不可愛,死小鬼!阿洛伊斯在心裏呐喊。

會議室外,已經不見公主和約書亞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猥瑣笑容的雷歐。他搓著雙手,興奮地湊上來:“談攏了?”

“公主和約書亞呢?”

“公主殿下日理萬機,現在當然在艦橋。她讓約書亞回艙室收拾東西去了。”

“……收拾什麼?”

“行李啊。你們不是要光榮滾蛋……啊不,搬去貝葉斯上將的旗艦了嗎?”人工智能的雙眼似乎都在綻放光芒,“需要我替你們喂貓嗎?”

第一百一十九章

阿洛伊斯走進艙室的時候,約書亞正在收拾東西。其實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衣服,一些個人用品,還有幾把慣用的手槍和匕首。阿洛伊斯倚在牆上,看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收拾好,感覺他們不是要去另一艘飛船,而是要開始一場漫無止境的流亡。薛定諤坐在地上,不解地看著主人,尾巴來回一甩一甩。看了一會兒,它覺得無聊了,便“喵”的一聲躥進阿洛伊斯懷裏。

約書亞動作一滯。“貝葉斯答應了?”

“當然。”

他轉過身,手裏還捏著一件襯衫,阿洛伊斯看見他臉上掛著微妙複雜的表情。“怎麼了?你不高興?”

約書亞扔下襯衫,走過來抱住他。為了防止自己被壓成貓餅,薛定諤眼疾爪快跳到了地板上,喵喵叫了幾聲。

“我不喜歡貝葉斯。”約書亞把頭埋在阿洛伊斯頸窩裏。

“我也不喜歡。”那個死小鬼誰能喜歡他啊!

“可是你們看起來很要好的樣子。”

阿洛伊斯恨不得仰天長嘯。王子這樣說就算了,怎麼約書亞也這樣說啊!“那肯定……是你的錯覺!”他咬牙切齒。

“他還有個討厭的部下,對你做過那種事……”

阿洛伊斯摟住約書亞寬闊的脊背。“我聽公主說那位高斯上校已經被強制退役了。你不用擔心這個。”

被冷落的薛定諤發出不滿的咕嚕聲,一溜小跑出了門。

“……嗯。”殺手悶聲悶氣地說,“我真的好怕你再受傷。上次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我會保護你的。”他收緊手臂,“我不想再跟你分開。”

阿洛伊斯心神蕩漾,感覺骨頭都快要酥了。約書亞坦言自己不會說浪漫情話,說出來的卻句句都讓他溫暖到融化。

他在約書亞懷裏蹭來蹭去,蹭得殺手身上一陣火起。殺手一把推開他,急匆匆地回行李箱邊上,在裏面翻翻找找。

“我們馬上要去貝葉斯的船上報道,如果到時候你走不動路,我絕對不會幫你的。”他在箱子最底層找到了他的目標——一瓶潤滑劑。回過頭,阿洛伊斯已經開始脫褲子了。

“我可不想去新上司手下幹活的第一天就遲到。”青年一把扯掉皮帶,脫下一條褲腿,“我們速戰速決。”

約書亞歎了口氣:“戰爭年代真是民不聊生啊。”他按住阿洛伊斯的肩膀,將他抵在牆上,兇狠地吻了上去。舌頭撬開牙齒,颶風般掃過每個角落,仿佛要將自己的氣息全部注入到面前這個人的身體裏。他一邊親吻,一邊擠出一點潤滑劑在手心,向阿洛伊斯後方探去。手指插`進秘穴裏輕輕攪動,柔軟炙熱的內壁立刻就纏了上來,饑渴地希求更多愛`撫。小`穴吞吐著手指,來不及送進深處的潤滑劑順著大腿根部流了下來,形成一片淫靡的水跡。

阿洛伊斯不停喘息,扶著約書亞的身體才能保持平衡。“可……可以了……快進來……”

約書亞抽出手指,拉開拉鏈,掏出早已勃`起的性`器,在阿洛伊斯小腹上摩擦了幾下,鈴口滲出的液體沾濕了對方的腹部,往下流進恥毛裏。

“我們速戰速決。”殺手說。

他抬起青年的一條腿,將性`器緩緩插`進那濕熱的小`穴中。阿洛伊斯呻吟了一聲,幾乎站立不穩。被抵在人和牆之間,奇妙的懸空感更增添了幾分情`色的味道。

“速戰速決。”約書亞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飛快地衝撞起來。

阿洛伊斯憤恨地咬住嘴唇——他到底哪根筋沒搭對才會說出這種話呀!

最後,即使約書亞堅持了“速戰速戰”的原則,他們在趕到女王之劍號的時候也還是不幸遲到了。

艾波琳走進新建的實驗室,目無斜視地路過一排排浸泡著殘缺肢體的試管和怪異的仿生機械,在若有似乎的痛苦呻吟和電氣設備散發出的臭氣中走進實驗室最深處的房間,那裏放置著一台巨型培養槽,連結著蛛網般的維生裝置,每天將大量營養和氧氣輸送給泡在培養槽裏的那個人——不,已經不能稱其為人了。只有大腦活著,其他部分都被替換成機械的東西怎麼是人呢!

培養槽被幽藍色的燈光照亮,散發著瑩瑩光芒,裏面的那個東西載沉載浮,規律地吐出氣泡,如果他的樣子美麗一點,倒很像海底世界才會出現的風光。艾波琳諷刺地想。

培養槽前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子。他仰望玻璃後的東西,不時發出讚歎之聲,面前的畸形而可怕的怪物在他眼裏卻是件稀世的藝術品。

“博士。”艾波琳停在距離男子五步開外的地方,除非情非得已,不論什麼時候,她都不想離這瘋子太近。

“什麼事?”弗蘭克•雪萊博士心醉神迷的狀態被打破了,聲音不由帶上一絲慍怒。

換做別的研究人員,肯定會嚇得兩股戰戰,幾欲逃走,但艾波琳早就習慣了博士的喜怒無常。“博士,委員會剛剛發來消息,下達了一項重大指令。”

“那幫吃閒飯的老東西只會自己坐在家裏悠閒享受,把活都丟給我幹。”博士冷笑一聲,“這次又是什麼命令?縮減經費?還是進行別的項目?”

“都不是。”艾波琳聳了聳肩,“委員會要求您帶著您的新造物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也可是說是首次出擊吧。”

“他們難道沒有自己的特工嗎?”博士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搖晃了一下,“什麼事都要勞煩我,那群沒用的老頭子!”

“委員會表示這次的任務只有您和您的生化人才能執行,而且您一定對它很感興趣。另外我個人也認為,您必定會一口答應。”

“……哦?”博士略微有些好奇了。科學家們總是有著旺盛的好奇心。“如果我不敢興趣可怎麼辦?”

“那您儘管辭退我好了。”艾波琳提高聲音。

“不僅辭退,我還要讓你做萊斯特的第一個犧牲品。”博士轉過身,面帶微笑,眼鏡反射著幽藍光芒。

艾波琳又想大笑了。“博士,委員會要求您前往古地球,”她滿意地看到博士瞪大了眼睛,“去消滅雅夏。”

這的確是只有弗蘭克•雪萊和他的生化人才能完成的任務。聯邦軍事委員會和九人議會早在幾十年前就計劃奪取雅夏了,這個計劃失敗後他們又轉向製造雅夏的替代品,弗蘭克博士就是從那時起被扶植起來的。他製造的生化人雖然無法如傳說中雅夏那樣自由來往于時空之中,卻具有無可比擬的殺傷力。放眼當今宇宙,有誰能是他的對手呢?幾天前,博士的新造物——那個在奧林帕斯被撿到的可憐傢伙——宣告完工,得知這個消息的九人議會立刻下達指令,要求博士帶著他去古地球,消滅雅夏。

如果無法得到,那麼就乾脆毀滅,讓誰也得不到。

艾波琳知道博士肯定願意接受這個使命。他極端自負,絕不會放過這個擊敗雅夏、彰顯自己實力的機會。他一輩子都夢想超越古地球那個絕世的科學家。

“你很幸運,艾波琳。保住了一條性命。”博士柔聲說,“我很感興趣。”

艾波琳露出勝利的微笑。

博士的背後,巨大的培養槽內,液體一陣擾動,連同映照其中的光芒都在微微震顫。

全新的生化人睜開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章

標準曆1417年4月1日,刀弓星球的總督在用過早餐後進行每天例行的散步時接到了一個十萬火急的報告。通訊兵氣喘吁吁地告訴他有一支艦隊在距離刀弓星系僅僅兩光年的地方脫離躍遷,現在正全速駛來。總督先是很嚴肅地確認了一下這不是愚人節玩笑——即便古地球早已滅亡,古老的節日仍然代代流傳了下來——然後下令將整個星系的軍事防禦等級提到一級,這意味著所有的居民都將進入地下掩體(雖然刀弓星系的三顆行星也沒有多少居民,它們是仰賴機械化生產的農業星球,除了大型農場和食品加工廠之外連棟正常的房子都極少看見),地面上的一切生產活動都將停止,地對太空部隊準備出動,還帶著他們的星際導彈。

除了星球本身的防衛之外,溫內特公爵也留下了一支太空艦隊,在星球附近和補給線路上巡航。最近總督時常接到報告,說運送補給的艦隊遭到敵軍襲擊,但只是小規模的,就像蒼蠅圍著帶血的肉嗡嗡飛旋一樣。總督年輕時服過兵役,帝國和聯邦漫長的戰爭裏,這樣小型的擾襲簡直司空見慣,雙方都像例行公事那樣進行這項沒有多大意義卻仿佛必須的活動,要是哪一天偷襲的敵軍沒來才值得驚訝。所以總督不慌不忙地下達了命令,接著悠閒地穿過花園交叉的小徑,來到總督府裏他從沒用過的參謀室,參謀長和地面防衛部隊司令官正在那裏等著他。

阿洛伊斯拎著頭盔,眼神隨電梯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而遊移不止。這幾天他一直活在巨大的無形的壓力中,而這種壓力往往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達到巔峰。

叮——

“學長早安!”洪亮的大合唱像陽離子炮一樣轟進了電梯間。阿洛伊斯踉蹌後退數步,撞在了巨大的銀河歌姬卡米婭的臉上——那是為了鼓舞士氣而貼在電梯間裏的海報。在二十六雙小鳥般興奮的眼睛的注視下,阿洛伊斯很難氣定神閑地走出電梯,像領導人視察新工程那樣淡定地揮手致意:“大家早。”他只能將頭盔套在頭上,偽裝成沒人能看到自己的鴕鳥,在電梯門徹底關閉之前側身擠了出去。

分屬四個小隊的二十六名機師分成兩行,仿佛接受檢閱那樣挺胸抬頭,站在整備庫裏,或者說像兩層銅牆鐵壁,堵住了阿洛伊斯前進的道路。被嚇壞的學長早已滿頭大汗,宇航服內置的溫度條件系統大概被剛剛的音波震壞了……學長這樣想。

第一小隊隊長出列,敬了個標準而略顯矯作的禮:“請學長訓話!”

“呃……”阿洛伊斯慶倖自己戴上了頭盔,“今天和昨天沒有什麼不同。完畢。”他昨天說的也是這句話,而前天說的是“宇航服的拉鏈一定要拉緊”。達雷斯•貝葉斯將他派給機師們做中隊長,強制要求每天都進行一次這樣的訓話,理由是能振作士氣,鼓舞鬥志,阿洛伊斯卻覺得這樣只會適得其反。然而世事往往事與願違。

“學長說的真是太有深意了!”驚歎。

“學長您是想讓我們保持著一顆平常心嗎?”感動。

“學長每天的訓話都超有哲理!”拇指。

阿洛伊斯沐浴著仰慕崇拜的眼神,在這一刻他深深覺得自己老了,和年輕人竟然有這樣大的代溝……不,是連整個大腦的構造都迥然不同吧?他和他們真的來自同一個宇宙嗎?

帶著深深的無力感,阿洛伊斯走向整備庫最深處。那裏停著一架銀白色的機體,流水般的曲線優美到讓人心碎。過去阿洛伊斯曾無數次仰望它曼妙的身軀,在心中感慨造物的神奇偉大,現在他是它的主人了。登上女王之劍的那一天,達雷斯領著他來到整備庫,指著銀白色的機體說:“這是我送給你的,學長。身為一軍之將,我只把它送給最強的機師。”末了還補充了一句:“不要讓我失望。”

吟游詩人。大約一年前,阿洛伊斯第一次在新威尼斯蔚藍的天空和海洋間見到它的倩影,時至今日,它依然是新威尼斯藝術與技術的最高精華,是每一個翱翔宇宙的機師的終極夢想。

阿洛伊斯滑進座艙,摸出鑰匙插進插槽裏,檢測視網膜的光線掃過他的眼睛,伴隨著表示數據匹配“叮”的一聲,四周的燈都亮了起來。

“歌劇魅影•吟游詩人,系統啟動。”

一年前阿洛伊斯曾駕駛過它一次,載著約書亞和斯羅席從綠星鑽之島死裏逃生。現在他將再次乘著它去戰鬥。

吟游詩人。胡安娜也曾駕駛過它。最後她乘著銀白色的機體隕逝在群星間,宛如一顆墜落的流星。而他們正要去為她復仇。

阿洛伊斯接通公共頻道。“大家聽好,”他壓低聲音,努力做出沉著冷靜的樣子,“本次出擊的任務是掩護運輸艦阿爾瑪特號在刀弓甲星登陸。以保護阿爾瑪特號為最優先,勿要戀戰。”

“明白!”二十六個人齊聲回答。

總督覺得胃很疼。他一著急胃疼的老毛病就會發作,現在他急得鬍子都快燒著了。參謀長給他過目了己方軍事力量分佈圖和敵方力量估計數據,在巨大的壓倒性劣勢面前,任誰都會著急。

“他們到底是怎麼穿過前方防線的?”總督不禁遷怒參謀長,“防守前線的人都是白癡嗎?敵人已經打到我們後方了!”

參謀長一頭冷汗。“駐守在娜提亞星域的艦隊正在馳援霧港星系,那裏正遭到敵軍主力的攻擊。”

“那格裏芬和恰士德呢!那兩隻縮頭烏龜都不懂得護主嗎?!”總督狠狠一敲桌子,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翻倒,濃黑的墨水流了下來,弄髒了一大片桌面。總督趕緊捧起自己的電腦,生怕它遭受池魚之殃。清潔機器人滑進參謀室,利落地擦淨桌面。

“該死!連墨水瓶都要和我作對!”總督憤懣地想。他加入溫內特公爵麾下,並非完全出於自願。他不甘心一輩子待在一顆平凡到無聊的農業星球,他夢想刺激和冒險的生活,想像野心勃勃的公爵那般往高處攀登,但又沒有公爵那樣的勇氣,只能依靠對方的扶助攀登頂峰。雖然不那麼冒險、刺激,但至少比視察農場到死要強得多。

現在更冒險更刺激的東西來了。他被推到了第一線,面對帝國的“審判之鞭”達雷斯•貝葉斯上將,這可不是每天例行公事的擾襲,這是真正的戰爭。

參謀長見總督默然不語,連忙道:“您放心,10小時後巡航艦隊就能到達刀弓乙支援我們,有巡航艦隊幫助,我們未必會輸。”

總督盯著軍事力量分佈圖,重重歎了口氣。“做出一個決定……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您說的有道理!”雖然一頭霧水,但參謀長還是恭維地說。

“……二十年前,我出任刀弓星系總督的時候,陛下就是這樣囑託我的。”

“……”參謀長決定今後再也不多話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在阿洛伊斯被學弟們熱情歡迎的同時,約書亞•普朗克卻被“冷落”了。

約書亞雙手環抱坐在艙室的角落裏,一言不發。由於登陸戰的需要,每間艙室裏都塞滿了人,艦長恨不得將自己的部下全部做成沙丁魚罐頭。但是約書亞所在的這間艙室顯然很不一樣,證據就是他周圍半徑三米之內一個人也沒有,簡直就像在顯微鏡下觀察被放進培養皿裏的青黴菌——它們周圍除了培養基也什麼都沒有。

人群都擠在艙室的另一頭,拼命地遠離他,同時又用混合了惶恐和敬畏的眼神望著他。然而一旦殺手抬起頭朝他們回望,人們又趕緊低下頭,專心研究起自己的褲襠來。

約書亞快彆扭死了。

達雷斯•貝葉斯那個混賬肯定是故意把他安排在這裏的,名義上指揮一個團的兵力進行登陸作戰,實際上是為了膈應他。

這裏的士兵都畏懼約書亞。沒有人沒聽過殺手悼亡人的可怕傳說,那些誇大其詞的傳聞將他塑造成了冷酷嗜血的死神(事實上也差不多),興之所至會不論敵我一律格殺(這就是胡扯了),上次他受了傷還能從重重武裝的女王之劍號上逃脫(他本人可是再也不想回憶起那破事了)——這是一種怎樣怪物般的力量啊!而殺手那名為“深淵之火”的雙眼更是為傳聞增加了一層妖異的色彩,甚至有人會因為約書亞的一個眼神而昏厥過去。大概再過不久悼亡人的傳說裏就能增加一條“他光用眼神就能殺人”了吧。

我的眼睛又不是破壞死光發射器!約書亞悲憤地想。他掃了一眼瑟瑟發抖的人群,狠狠一捶牆壁:“擠在哪里幹什麼?都給我過來!”

人群不進反退。艙室那頭的人口密度再次增大了。

“過來坐下!”約書亞提高聲音,“難道等戰鬥的時候你們也打算這麼窩在後面、擠成一團然後被導彈擊中集體陣亡嗎!”

這番話產生了一些效果,人群中最外圍的幾個被後面的人推搡著上前,不情不願坐在離約書亞還有一些距離的長凳上。約書亞冷冷瞥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一眼,後者抽風似的顫抖,想往後挪,卻被旁邊的人當做盾牌一樣死死按住,不許他退後。

“你抖什麼,下士?”約書亞冷冷問道。

“報……報告長官……我……我習慣性抽搐……”下士的鼻尖上都是細密的汗珠。

“你能不能別抖了,我看著頭暈。”

剛說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約書亞起初還懷疑是不是這幫傢伙在用行動向他抗議,過了片刻他反應過來不是人在抖,而是飛船震動了一下。

他們還沒進入星球大氣層呢,不可能遇見高空氣流,當然也不大可能是被宇宙中漂流的小天體擊中了船身,運輸艦自帶抗震功能,除非這“小”天體有一台武裝機甲那麼大。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們遭到了攻擊。

約書亞又看了一眼顫抖的下士——現在隨著飛船的震動所有人都在抖了——用儘量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冷靜,只不過是去打仗而已。”

“報告!我軍艦隊遭到刀弓甲軍事衛星射擊!”

“防禦屏障已展開!”

“變換隊形!呈U形陣進攻!”

艦橋上聲音嘈雜,各種大小報告、發佈的命令和紛亂的腳步聲像槍林彈雨般擊中了達雷斯•貝葉斯上將。雖然坐在指揮席上,他遭遇的挑戰不比前鋒的戰士們小。

“飛行編隊出動!”達雷斯道,“掩護阿爾瑪特號!斯嘉麗號、簡妮號分散敵軍炮火攻擊!直取刀弓甲首府!”

這條命令立刻化作宇宙中飛馳的光流,傳達到各個艦船上。

“女王之劍,梅朵娜號,阿洛伊斯•拉格朗日,出擊!”

阿洛伊斯將操縱杆一推到底,吟游詩人被後方發射架傳來的巨大推力彈進了宇宙中。

模擬重力從周身消失了,失重和加速度帶來短暫的眩暈感,但阿洛伊斯很快恢復正常,用了不超過1.5秒鐘。戰鬥已經打響了,閃爍不已光學屏幕告訴他前方的攻擊有多麼激烈。他背後,一架架戰機從女王之劍號的發射槽裏彈出來,劃著弧線跟上了他。

“所有小隊呈雁型陣!”阿洛伊斯命令。女王之劍號上沒有雷歐那麼智慧的人工智能,不能幫他們事先規劃好陣型和路線,阿洛伊斯只能依靠自己組織編隊、制定計劃、下達命令。“第一小隊跟在我後面,第二、第三、第四小隊第一小隊為中心呈椎型陣!”

“是!”二十六個聲音齊聲回答。

總督盯著衛星發來的實時戰況圖,雙眼發直,每當爆炸的火光遮蔽屏幕,他就會微微震顫,讓參謀長數次以為發生了地震。

刀弓甲的軍事衛星的陽離子炮一刻不停地朝敵軍射擊,即使被稍稍擦過也能讓一艘全副武裝的戰列艦損傷嚴重。因為懼怕衛星炮的力量,敵軍一直在炮擊範圍邊緣徘徊,這讓總督稍稍放心了一些。

“閣下,看來他們是想進入星球大氣層。”參謀長道,“刀弓乙和刀弓丙也被圍困了。”

“我倒不怕圍困。”總督不耐煩地敲著桌子,“只怕戰況拖得太久,斷了刀弓星系的補給線。要是他們真想這麼幹,那麼必定會轟炸我們的農場和食品加工工廠。抽調地對太空部隊去保衛農業區和工業區。”

“那……那城市呢?”參謀長不禁有些發怵。

“諒他也不敢轟炸城市。我們是文明的現代人,又不是生活在古地球,將普通民眾牽扯進戰爭並非軍人所行之道。達雷斯•貝葉斯不是號稱軍人中的軍人嗎?他不敢這麼做的。”

說完,總督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參謀長只好依他所說傳達了命令。

總督的自信沒有持續多久。屏幕上僵持的局面在敵軍陣營飛出一道綠色的光芒後被徹底打破!

“那……那是什麼東西!”總督拍案而起。

綠色的光芒宛如天神射出的一支奪命利箭,穿過重重的炮火,帶起一片尾煙,直沖向軍事衛星!等鏡頭拉近總督才看見,那不是燃燒著綠色火焰的箭矢,而是一支排列成椎狀的飛行編隊!為首的那一架戰機通體銀白,寒光閃閃,正如箭支上最鋒利的尖端。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世界上真的有什麼東西能突破軍事衛星的防禦嗎?

答案就在總督眼前。它的名字叫女王之劍號直屬飛行編隊。

當衛星對著那支綠色的箭矢射出灼熱的光流時,總督還在心中暗暗嘲諷敵軍不識好歹,竟然敢硬砰硬;但等光芒消失,屏幕重歸正常亮度後,總督才看見,那支飛行編隊竟毫髮無損!陽離子炮射擊的瞬間,錐形的編隊立刻朝四個方向分散,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而後又聚攏在了一起,重新變成駭人的利劍。

總督的視野裏還留著一大片殘影,就像印在眼前揮之不去的一塊血跡。他們擊碎了映在水面的月亮,但等水面平靜下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還愣著幹什麼!攻擊他們!攻擊他們!”總督突然大吼起來。

參謀長嚇了一跳:“請冷靜,閣下!現在不宜動用衛星炮攻擊!”

總督扇了他一巴掌:“敵人都要突入大氣層了,難道要等他打到家門口我們才還擊嗎?”

飛行編隊像在嘲笑軍事衛星一樣,從它身邊一溜而過,直奔刀弓甲而來。衛星捕捉目標的蹤影,原本對著宇宙的大炮縮回了衛星裝甲內部,在機械靈活的運行下調轉了方向,自另一頭伸了出來,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飛向星球的飛行編隊,超高能量開始積蓄,炮口發出隱隱白光。

這時就連總督也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了。“等等,你這蠢衛星!”他繼續大吼,“你想把星球轟個對穿嗎?停下!讓它停下!不要進攻,該死!不准進攻!”

參謀長忍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按下夾在衣領上的對講機:“讓軍事衛星停止進攻!地對太空部隊集結!一旦目標進入射擊範圍就立刻把它打下來!”

能量補充完畢,只等一個指令就能發射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陽離子炮擊。但是這道指令始終沒有傳達到衛星的主電腦中。它被截斷了。因為一旦它偏離了目標,哪怕只有幾毫米的偏差,那麼它轟擊到的就不是敵人,而是刀弓甲的地面,甚至可能是住滿了人的城市。沒人敢進攻那裏,也沒人想進攻那裏。不僅達雷斯•貝葉斯和刀弓的總督懂這個道理,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比他們更清楚。

軍事衛星沒有繼續進攻,但其中填充的能量也沒有釋放,那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來。只不過斬到的不會是他而已。

“就是現在!”

飛行編隊再度分散,圍繞在旁邊的三個小隊分別朝三個方向飛去,第一小隊的其餘六架戰機也急速前進,以最快速度突破大氣層,飛向地面。

吟游詩人單獨面對衛星主炮的炮口,像一個以一敵眾的孤單勇士。但它並不孤獨,它手握兩柄神兵——兩枚戰術反物質導彈,爆炸時釋放超過兩千萬噸TNT當量的能量。現有的所有機型中,只有吟游詩人在搭載它們之後還能常速飛行,沉重的彈頭在引擎的巨大推動力之下就像被托在手掌上的兩顆石子。

阿洛伊斯調出十字準星,瞄準衛星炮的炮口。這可比在太空裏追著敵機四處亂跑要容易多了,不管是炮口的直徑還是能量分佈圖上的高能紅色預警標誌都讓瞄準變得輕而易舉。

“射吧寶貝兒。”阿洛伊斯吹了聲口哨,公共頻道直播了他的聲音,於是按下發射鍵的同時他聽見手下的幾個姑娘紛紛大吼著“下流!”“猥瑣!”“學長太壞了!”

導彈正中目標!

一時間純白的光芒奪去了阿洛伊斯的視野。他立刻閉上眼睛,憑記憶戳下按鍵,關上了光學屏幕。被正反物質湮滅時發出的亮光波及會短暫失明幾分鐘,他可耗不起。

不知為何阿洛伊斯想起念書時化學老師描述物質和反物質中和時的情景。老師聲情並茂:“一個正粒子遇見一個反粒子會怎樣呢?同學們,它們最後都變成光子飛走啦!”

總督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屏幕在白光中變成一片雪花點。

“那是……什麼東西……”他現在只會重複問這一句話了。

“我想,可能是反物質導彈吧。”參謀長猜測。

“他們怎麼敢……”總督用拇指和食指按住額頭,“在戰爭中怎麼能動用……”

“閣下,您最好命令地對太空部隊立刻進行還擊,他們要登陸作戰了!”

總督虛弱地一揮手:“就按你說的辦吧……”接著他茫然地抬起頭,“援軍呢?巡航艦隊怎麼還不到!”

“就快到了,閣下!”參謀長說,“只要我們再堅持三個小時,巡航艦隊就到達了!”

史稱刀弓戰役的戰鬥正如火如荼進行的時候,另一場戰爭也在霧港星系打響。戰鬥雙方是格裏芬艦隊和恰士德艦隊,以及阿爾薇拉公主率領的帝國王師。從兵力上說,雙方可謂不相上下,但若加上馳援的各巡航艦隊,顯然是叛軍較佔優勢。但倘若比較雙方的後援,則是擁有帝國大部分疆土和民眾支持的阿爾薇拉公主占盡上風。雙方都想儘快結束戰鬥,溫內特經不起持久戰,而阿爾薇拉要處理的敵人還有許多,不想在老狐狸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阿爾薇拉需要一個跳板,有了它,她就能直接躍遷到敵人的大後方,避過格裏芬和恰士德兩條惡狼,直擊叛賊的老巢戴蒙妮星系。這個跳板就是為叛軍提供補給的刀弓和赤石。她派遣達雷斯攻取這兩個星系,不僅能打通一條通往戰場的道路,還能截斷叛軍的補給,逼迫老狐狸出來跟她決戰。

“殿下,我之前調查過刀弓和赤石的兵力分佈,行星軍加上巡航艦隊的數量幾乎是達雷斯艦隊的1.5倍,這樣能有勝算嗎?”

暗夜仕女號的艦橋上,雷歐詢問阿爾薇拉。

“數量不是問題。如果戰爭僅跟士兵、飛船的數量有關,那打仗的時候只要雙方報一下人數不就能確定勝負了嗎,還有什麼可打的。”

雷歐想像了一下公主所說的情形。雙方指揮官開啟視頻通話。“我有一萬精兵!”“什麼?我只有八千!”“哈哈,認輸吧!”“可惡,下次再定勝負,後會有期!”——這似乎是有點不對。

“戰爭就像博弈,關乎力量、智慧和運勢。力量是看得見的,智慧和運勢則是無形的。智慧是指揮官的頭腦,達雷斯很聰明,他知道怎麼用最便捷的方法取得勝利。他也有運勢,能逼迫他的敵人不得不對他俯首稱臣。”

“智慧我可以理解。但運勢是什麼?”雷歐問,身為科學的產物,他對這種近乎唯心的東西很是抵觸,“那麼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所謂運勢,就是我連怎麼打仗都不知道,但只要我的旗艦出現在戰場上,所有人都願意跟著我向前沖。”

說完,阿爾薇拉突然起身,像揮舞長劍的武士一樣高高舉起右手,而後重重落下,仿佛這個手勢開啟了一道通往勝利的門扉。“各單位注意,休息時間結束,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聲音洪亮,氣勢如虹。

第一百二十三章

“艦隊脫離躍遷。距離行星刀弓丙2.5光年。雷達開始監測目標。監測成功。數據發送。”

冰冷的女聲引著奧爾斯•斯潘塞準將望向屏幕,其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正是被標注出的敵人。數量略有些超乎預計,但並不妨礙他殲滅敵軍的計劃。

“刀弓的三個行星還在反擊嗎?”斯潘塞準將問。

“是的。”冰冷女聲回答,“刀弓乙已經被攻佔,刀弓丙和刀弓甲仍在抵抗。”

“進攻,協助行星防衛軍共同擊退敵人!”

艦隊按照斯潘塞的命令變換陣型,朝包圍刀弓三星的帝國王師開去。從雷達監測圖上看,進攻刀弓甲的敵人數量最多,那裏是星系首府所在地,受到這種待遇也是理所當然,而圍攻刀弓丙的艦船就少多了。刀弓丙位於星系外圍,人口稀少,也無甚戰略價值。換做斯潘塞,也會選擇優先攻取首府。

他的艦隊如同海潮湧進了這個倍受敵人欺淩的可憐農業星系。圍攻刀弓丙的艦船立刻望風而逃,幾乎潰不成軍,小撮艦隊零散奔逃,有的匯入了主艦隊中,有的則與刀弓乙周圍的艦隊融為一體。

刀弓丙行星防衛軍發來了一條簡短的感謝信息。斯潘塞準將得意地說:“回復他們:不用客氣,身為同僚,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下我們應當齊心協力擊敗達雷斯•貝葉斯!”

在他豪氣幹雲的命令下,艦隊挺進星系深處,刀弓乙周圍的敵軍也開始潰退,同後方的主力艦隊匯合,陣型如同字母U,又像兩條手臂,將斯潘塞的艦隊環在其中。

“達雷斯•貝葉斯在搞什麼鬼?”斯潘塞疑惑起來,“為何毫不抵抗,而是後撤?”

回答他的是艦橋上突然冒出的警報聲。

“受襲警報,受襲警報。”一片慌亂中,只有冷漠女聲依舊冷靜自若,它本來就是一台機器,“刀弓丙發起進攻。重複一遍,刀弓丙向我軍發起進攻。”

艦隊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什麼!”斯潘塞大驚失色,“刀弓星系不是站在我方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個小時前。

約書亞•普朗克坐在武裝機甲的副駕駛座上,將達雷斯•貝葉斯制定的計劃在腦海中完整地過了一遍。依照計劃,他們將乘坐阿爾瑪特號登陸刀弓甲,艦隊所有單位都將全力支援他們。阿爾瑪特號會冒著行星軍的槍林彈雨突入大氣層,越過半個赤道到達行星首府上空,然後把所有的武裝機甲像投彈那樣丟下去。機甲避震降落功能優良,坐在裏面的人除了被震得渾身酥麻之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外面的人就不一定了。要知道這玩意兒足以砸出個直徑八百米的隕石坑,必要時刻能當導彈用。)之後,這些空降的機甲就會變身背負重大使命的勇士,他們的使命就是攻陷刀弓甲首府。

“要是降落的時候我看見一堆地對太空部隊在等著我們,回去以後我一定要把達雷斯•貝葉斯的腦袋按進抽水馬桶裏。”約書亞點起一支煙,在心裏暗暗發誓。

他駕駛武裝機甲水準有限(準確來說是壓根不會),因此上峰給他配備了一個駕駛員,就是在之前在飛船上被他嚇得直發抖的年輕人,他說他叫泰勒。年輕人直到現在還抖個不停,要是他在這種狀態下操作,那麼在外人看來,這台武裝機甲肯定會像腳上裝了彈簧的小丑一樣歡脫。

約書亞把打火機塞在煙盒中,又把煙盒遞給他背後的泰勒:“抽嗎?”

年輕人謹慎地看了看牌子,柔和南斗。“這……這真的不是大麻嗎長官?”

“你見過長成這樣的大麻?”

年輕人猶猶豫豫地接過煙盒,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裏,連續打了好幾次火才成功點燃香煙。“還真不是。”他咕噥道。

他不明白威風凜凜的殺手悼亡人為什麼會抽這種煙。柔和南斗,味道很淡,是女人才喜歡的煙。

“到時候你負責跑路,我負責消滅敵人。”約書亞調出射擊面板,瞬間周圍的艙蓋一齊打開,露出藏納其中的射擊輔助設備,從模擬槍支到各種類型的瞄準鏡,一應俱全。約書亞挑了遠程和進程的槍支各兩種,還有他習慣用的瞄準鏡。槍手和駕駛員的座位背對背,他們協同作戰,同時互不干擾。通常第二個座位是不啟用的,駕駛員也能身兼槍手,但這次不同。達雷斯•貝葉斯給約書亞的命令很簡單:“幹掉總督,或者逼他投降。”

對於刀弓甲這種人口稀少、依賴機械的農業星球,總督的權力相當大,他支配星球一切軍政大權,拿下總督就相當於拿下了整座星球。達雷斯的判斷沒有錯,但是執行起來卻不像嘴上說的那麼容易。

“開始減速了。”約書亞看到了飛船總體速度表上的柱體正在急速縮短。阿爾瑪特號必須在到達距離地面300米時將垂直速度減為零,否則下墜的加速度再加上地心引力,每一台機甲都會變成撞向大地的隕石。那可就一點兒也不好玩了。

“長官,我們真的能成功降落嗎?”泰勒小聲問。

“打開球熒幕。”

年輕人遵照指示打開了球熒幕,刹那間他們所在的空間從封閉的座艙變成廣闊的天空。座艙是一個球體,覆蓋在表面的顯影材料投射著他們上下左右的景色——當然是依靠外部監視器拍攝後經過處理再顯示出來的。

他們正從空中墜落,阿爾瑪特號載著兩百台武裝機甲沖入了大氣層,摩擦力讓飛船表面急劇升溫,周圍的空氣因為膨脹而折射出異樣的光景,仿佛熾熱的太陽照在沙漠裏所產生的遊絲。

約書亞一指斜上方:“看見那個了嗎?”

泰勒的眼角捕捉到了一抹亮綠色的光,或者說是一捧明亮的綠色火焰,它像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帶著灼熱的氣流撕裂了天幕。

“那……那是……”等綠光飛到泰勒這一邊,年輕人才看見那不是利劍,而是一支噴射著綠色粒子的飛行編隊。它繞著阿爾瑪特號盤旋,如同燕鷗跟隨船隻的白帆一起漂洋過海,一絲不苟,井然有序,像被精密的程序控制了一般。泰勒認出了為首的那架銀色機體,喜歡看軍事雜誌的人沒有不知道那機體名字的,雜誌曾連篇累牘地進行過報道,讚美它是穿越時空的幽靈、翱翔星間的白鳥、戰場上翩翩起舞的貴婦人。貝葉斯上將自掏腰包買下了一架,以他母親梅朵娜女侯爵的名字為其命名,希望為他的軍隊帶來好運。

現在它就在那裏。“他會保護我們的。”約書亞說。

泰勒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默念了上主、女王陛下、公主殿下、貝葉斯上將和他母親的名字,感激這些大人物在冥冥中護佑微不足道的自己。

他沒有看見的是,背後,他的長官很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對於行星首府來說,現在正值清晨,金色的陽光灑在田園牧歌式的城鎮上方,讓漫天飛舞交織的鐳射光束黯然失色,同時也照亮了被巨型運輸艦空投下來的一台台武裝機甲。機甲古銅色的外殼反射著晨光,從天而降,令總督想起了他閑來垂釣時魚躍驚起的水珠。

總督心如死灰,連一點火星都燃不起來了。“我們遭到多少軍隊進攻?”他絕望地問。

參謀長端著通訊終端,查詢最新戰報:“呃……一架巨型運輸艦,滿打滿算兩百台武裝機甲。現在空投進首府的有一百五十台。另外還有一隊飛行編隊,共二十七架戰機。”

“……就這些?”總督難以置信地問,語氣就像一個裸考的學生看見成績單上自己的分數竟然越過了及格線。

參謀長慎重地又查詢了一遍,答道:“就這些。”

“貝葉斯的艦隊呢?他不是帝國上將,號稱‘審判之鞭’嗎?他的軍隊呢?”

“正在圍攻刀弓乙和刀弓丙,還有一些在星系外圍巡遊,大約是在防衛斯潘塞將軍的巡航艦隊。”

總督的雙眼裏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很好!我們還有機會!調集軍隊,全力反擊!”

“可是閣下,您不久前才派遣大部分部隊去防守農業區和輕工業區……”

“把他們召回來!立刻!”

“……是。”參謀長聲音發虛。周圍懸浮的光屏上遍佈武裝機甲的身影,他看見了一條熟悉的街道,每次下班他都會路過那條街,距離總督府非常非常近……而現在,一台武裝機甲正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從那條街盡頭沖來,負在機甲雙肩上的機槍左翻右旋,以幾乎不可能的精度將擋在前方的戰鬥型機器人掃翻在地。機甲背後還有一支小隊在跟進,如一把剃刀緩緩推向首府。

“……恐怕來不及了,閣下。”

約書亞不用特地去瞄準,只是憑著感覺扣下扳機,卻例無虛發。過去的十幾年中他練習的就是這門技藝,從生到熟,從掌握技術到創造藝術,現在他射擊就如同畫家在紙上揮毫潑墨,每一筆都飽含張力,要將整個世界都納入方寸中。

他們這支突擊機甲隊剛剛在飛行編隊的掩護下安全著陸,飛行編隊對著地面的地對太空設備一輪轟炸,將它們葬送在了星球的晨光中。他們遇到的抵抗很少,大部分都是自衛機器人,性能低劣,AI低下,根本夠不成威脅。達雷斯•貝葉斯押對了寶,星球的大部分武裝都部署在了農業區和輕工業區,畢竟那是刀弓甲的物資出產地,自然要優先保護。留在首府的行星軍少之又少,讓約書亞一度以為他們在保留實力,誘敵深入。

“泰勒下士,”殺手的鐳射暴擊將一台軍用坦克掀翻在地,“你認為總督會在哪里呢?”

年輕的下士正忙著閃避前方飛來的炸彈和對付腳下被炸得崎嶇不平的道路,隨口答道:“應該是在總督府吧。”

“那我們就去總督府。”約書亞調出了首府市區地圖,總督府就在市區中央。

“呃……等等長官,我剛剛只是隨口說說。現在總督應該去什麼地方避難了吧!不一定會在總督府裏……”

“沒關係,我們一個個找起,總能找到的。”

如果不是外面槍林彈雨,炮火隆隆,泰勒還以為約書亞說的是:“不知道今天哪道菜好吃,所以還是挨個嘗一遍吧~”

機甲部隊一直推進到總督府門口,那裏被地面部隊和自衛機器人圍得水泄不通。對方有重火力電磁炮和大量當炮灰的小型機器人,這些小東西雖然攻擊性不強,但數目很多,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樣難纏,它們會順著機甲的腿部爬上頭頂,擋住所有外部監視器,鑽進每一個可能鑽進的縫隙,破壞每一個能被破壞的零件。它們纏住敵人後,重火力電磁炮就能開炮把小東西和大傢伙一起炸上天了。

約書亞命令所有人遠距離射擊,絕不能讓小型機器人近身。他見識過雷歐製造的類似玩意兒——一個就已經很難纏了。面前的這些小型機器人當然不如雷歐製造的精確,但勝在數量奇多,照樣很難搞。

“真是煩死人了……”看見地面上黑壓壓的一片小型機器人,以及它們後方巨大的電磁炮移動炮臺,殺手心中揚起一陣難言的煩躁。

他平時最恨目標近在眼前卻不能酣暢淋漓地幹上一場,這是極致的折磨,不論在床上還是戰場上都一樣。

他丟下槍,解開安全帶,起身去摸開艙的按鈕。

“您……您要做什麼長官!”泰勒下士驚恐地問。

“這麼磨蹭下去我們一輩子也進不了總督府,所以我打算一個人去,目標比較小也靈活,你們負責掩護。”約書亞找到了按鈕。

“那太危險了,長官!”下士也解開安全帶,想阻止長官瘋狂的舉動,但沒等他回過頭,就被一把槍抵住了後腦勺。

“別動,照我說的做。”長官的聲音很輕柔,其中卻蘊含著不容他拒絕的力量,“我要穿過前面的防禦,所以你——”他故意用槍頂了頂泰勒下士的腦袋,可憐的年輕人又開始顫抖了,“要負責把我扔我過去。”

“……啊?”

長官沒理會他的疑問。“我要穿過總督府三樓的窗戶。你能計算出抛物線軌道,對嗎?”

泰勒抽搐般地點頭。

“好孩子。”抵在後腦的槍撤了下來,長官拍了拍他的頭,“如果你手滑扔偏了……”他拖長聲音。

“那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泰勒幾乎尖叫著說。

約書亞咯咯笑著打開了艙蓋,爬了出去。他腰上插著兩把手槍,背著一把經過改造的重型散彈槍,能射穿五十釐米厚的鋼板。

他在晨風中跳到武裝機甲的手臂上。機甲原本握著機槍的手一松,槍落入塵埃裏。

座艙裏,泰勒都快哭了。他按照星球重力、當前風俗和長官的體重計算出了抛物線軌道,能確保萬無一失地把約書亞扔進窗戶裏。但是這未免也太亂來了!哪有打仗的時候把長官丟出去的戰術!即便約書亞不找他麻煩,他也會背負著“丟人”的惡名一輩子活在陰影裏。

泰勒操縱機械臂握住長官的身體,瞄準目標。公共頻道裏不出所料傳來了戰友的怒吼:“泰勒你想幹什麼!這是叛國!是叛國!”“冷靜啊泰勒!想想你在家鄉的母親!”“有話好商量!別遷怒普朗克長官啊!”“就算你對長官不滿也不能把他扔掉啊泰勒!你快醒醒!”

——我也不想啊!泰勒淚流滿面。

他啜泣著關掉公共頻道,握緊操縱杆,一推到底!

“啊!等等長官!”做完一系列動作之後泰勒才反應過來,長官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總督府的窗戶是防彈玻璃怎麼辦啊!”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長官撞在玻璃上,血濺三尺,然後緩緩滑落在地嗎?被敵軍看見的話他們會活活笑死的吧!啊,莫非這就是長官的計謀——犧牲自己,不戰而屈人之兵?長官你真是太……

半空中,約書亞拔出了背後的散彈槍!

上膛,扣發,無須瞄準,一氣呵成。合金子彈以極高速度沖出槍膛,撞在窗戶左上角,硬生生將牆壁轟出一個洞!

然後是第二槍,射在窗戶右上角。大量碎玻璃渣和沙石磚塊傾瀉而下。這把改造後的重型散彈槍威力竟堪比小型金屬火炮!

第三槍和第四槍幾乎同時發出,射在窗戶底部。高強度防彈玻璃雖然質地堅韌,弱點卻在邊緣,它和牆壁焊接的地方就是它的死穴!現在焊接框架已然遙遙欲墜,只差輕輕一碰……

約書亞最後朝天放了一槍,沒打中任何目標。泰勒忽然明白他是在調整自己的抛物線,散彈槍過強的後坐力讓他偏離了最初計算好的軌道,他靠最後一槍調整了自己的位置!

殺手毫無偏差地踏在了玻璃上,一陣轟然巨響,整塊昂貴的防彈玻璃倒入了建築中,中中央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痕。約書亞落地後順勢一滾,安全著陸。

他卸下散彈槍剩餘的子彈,將子彈扔出窗口,槍支則隨地一丟。總督府裏地方狹窄,不適合這種重火力武器發揮,於是他拔出了腰上的兩把槍。

第一百二十五章

“總督閣下,情況緊急,請您暫且撤退,去地下掩體避難吧!”參謀長不停擦拭額上滲出的汗水,明明天氣涼爽,但他一身軍裝都被汗水浸濕了,“在那裏也可以指揮戰鬥,等斯潘塞將軍的艦隊一到,我們就能反敗為勝了!”

總督歎了口氣,揮手關上了懸浮屏幕。“也只好這樣了。”他疲憊地起身,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脊背都佝僂了。走出門,近衛隊的士兵立刻警惕地將他護在中央。

離開隔音效果絕佳的參謀室,外面隆隆的炮聲、尖銳的爆炸聲和戰機低飛過頭頂的低鳴聲一下子灌進總督耳中。他頭暈目眩,只能扶著衛隊長的手,讓高大的年輕人引著他往前走。

總督府西側有一間專供總督使用的電梯,直通地下防空洞,只有輸入密碼才能使之運行。總督現在已經無力親自去輸入密碼了,他向衛隊長報出一串數字,讓年輕人代勞。衛隊長走到電梯前,在觸摸光屏上輸入總督的密碼,按下確認鍵後,電梯門上方的數字亮了起來,顯示的是“1”。

數字跳動地很慢,半天才變成“2”,接著是“3”,過了好久才到達當前樓層“6”。

叮——

電梯門徐徐打開,總督還來不及松一口氣,便聽見一聲槍響。站在門前的衛隊長直直向後倒了下來,雙目圓瞪,似乎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胸前一團暗紅色緩緩洇開。

近衛隊員紛紛舉槍,卻沒人敢射擊,因為電梯中站著一個男人,他手裏也有槍,槍口對準了總督。

“你是什麼人!”副隊長嘶啞地問。

男人指了指自己胸前銀線繡的鷹徽,他穿著帝國軍裝,想必是帝國軍人。

副隊長一陣惡寒。帝國軍已經殺進總督府了嗎?為什麼外面的同僚一點兒消息都沒傳來?“你……你怎麼進來的!”他又問。

“剛好看見有電梯,就上來了。”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頭頂。副隊長害怕他使出什麼伎倆,只快速瞥了一眼——電梯頂部被整個掀開了,看來男子就是從那兒鑽進電梯裏的。

“誰是總督?”男子問。

副隊長後退幾步,擋在總督身前,雖然出於下意識保護總督的想法,但這個動作無形中已經把答案告知了男子。

“你,”男子歪了歪頭,“讓開。”

副隊長的手心全是汗,幾乎連槍都握不穩。他故作鎮靜,冷笑道:“別耍花樣了,外面的兄弟剛剛通知我,只有你一個人入侵了總督府。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打不過你一個?”

男子忽然移開了視線,副隊長以為他要發難,連忙蓄勢準備迎戰,誰知男子卻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男子是在認真思考他提出的問題。

思考的結果是——他拔出了另一把槍。雙手雙槍直指副隊長的腦袋,甚至穿過了他,指向被護在後面的總督。

“……多了一把槍……又能怎樣!”副隊長心裏發虛,嘴上依然虛張聲勢。

背後的總督咳嗽了起來,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他邊咳邊撥開副隊長,露出半邊臉,盯著從電梯裏走出來的男子。“你是想逼我投降?”

“你能這麼自覺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拒絕呢?”

男子只說了一個字:“死。”

總督的身體搖搖欲墜。“就算你殺了我,刀弓的反擊也不會停止。”

“我知道。”男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死了,控制權就會轉交到你的副手身上,他死了再轉給下一個人。我們有一份名單,我可以按照名單上的順序一個個殺下去,直到遇見願意投降的那個為止。”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如墜冰窟。尤其是總督。他背叛女王陛下,投入溫內特公爵麾下,為的就是公爵許諾給他的錦繡前程和施展才華的空間。那一天還沒到來,他怎麼可以死呢!

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弱點,露出得逞的微笑:“我轉達一下達雷斯•貝葉斯上將的話,也是公主殿下的敕令:凡投降者,既往不咎,戰事了結,論功行賞。”

總督心臟狂跳。也就是說,他還有機會?他當然可以試試用眼前的幾十名衛隊成員阻擋這殺氣騰騰的男子,自己伺機逃跑,但他活下來的幾率有多少?還能活到踏上公爵允諾的光輝仕途的時候嗎?他不敢去嘗試。他沒有那麼大的勇氣,輸不起。

“我投降。”總督說。他搖搖頭,告訴一直跟在身邊的參謀長:“投降。就這麼傳達下去吧。”又朝衛隊成員點頭,示意他們放下槍。

男子這時也放下了槍。“貝葉斯上將有個計謀要請您協助,您不妨和他聯絡一下。”

總督無力道:“我會的。”

外面的槍炮轟鳴停止了,幾聲爆炸的餘音過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整顆星球都靜得可怕。

男子倒退回電梯裏。“過會兒會有其他人來進行交接手續。我就先告辭了。”

“慢著!”總督喊道,“能請教您的名字嗎?”

“約書亞•普朗克。”電梯門關閉前,他聽見男子這樣回答。

兩個小時後,斯潘塞準將的艦隊到達刀弓星系,遭遇貝葉斯艦隊和刀弓三星的聯合圍攻,敗退投降。刀弓戰役至此落下帷幕。

刀弓星系投降後不久,赤石星系也主動投降,貝葉斯艦隊進駐。

4月7日,阿爾薇拉公主率領王師主力艦隊到達刀弓甲,貝葉斯上將和刀弓星系總督親自前往宇宙港迎接。

暗夜仕女號降落在行星宇宙港裏,正停在女王之劍號旁邊。艙門打開,首先跳出來的是一隻貓和一隻狗。兩名不同尋常的賓客一下船就鑽進列隊等候的人群裏,不見了蹤影,接著公主才在衛兵的攙扶下走出船艙。陪同她的是以卡斯珀•申農為首的諸位帝國軍將帥。在之前霧港星系的戰役中,他們勇猛迎戰,成功逼退了格裏芬、恰士德兩支艦隊,給予叛軍迎頭痛擊。

現在,他們踏上刀弓甲的土地,將在此暫時歇息,整理部隊,接下來就要駛向戴蒙妮星系,同叛軍主艦隊一決生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視察完刀弓甲的生產狀況後,阿爾薇拉在達雷斯的陪伴下回到了暗夜仕女號。艦橋上,公主屏退所有衛兵侍從,單獨和上將商議之後的戰略。

“自然是進攻戴蒙妮星系,和溫內特決一死戰。”

達雷斯不安地踱了幾步:“如果繼續進攻,那我們可就真的一點退路也沒有了。現在我們深入溫內特的領地,和後方的聯繫僅靠刀弓、赤石兩星系,在下一批新軍集結之前,我們幾乎可謂孤立無援。”

“要說孤立無援,溫內特也是一樣。”公主道,“我知道你想先穩定戰局,但是我們都等不及了。必須險中求勝。”

達雷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歎了口氣。“就按照你的意願,繼續進攻吧。”他的語氣頗為無奈,“我只是覺得一切都太順利了,好像溫內特的心思根本不在戰爭上,故意把勝利拱手相讓。我怕他耍什麼花樣。”

“……也是。他處心積慮妄圖篡位,此刻卻不出全力……難道是在保留實力?”阿爾薇拉盯著桌面,眼神似乎要把金屬桌子燒出個洞來。與其說那是在保留實力,倒不如說是根本沒有把這場戰爭放在眼裏。溫內特掀起了戰爭,卻又靜靜等待,等待有什麼人能為他終結一切……

“公主殿下。”雷歐憑空出現在阿爾薇拉身邊,嚇了她一跳。

“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突然出現!”公主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憋死了。

雷歐毫無愧疚,一閃身又出現在了達雷斯身旁:“有個緊急視頻通訊,要接進來嗎?”

“誰找我?什麼事?溫內特打來了嗎?”

“沒您想像得那麼嚴重。”雷歐說。

“或者說比那嚴重千萬倍。”一個陌生男聲被接入了暗夜仕女號艦橋。

接著一幅全息屏幕在阿爾薇拉和達雷斯面前展開,屏幕中一名男子盤膝坐在一張織錦地毯上,他背後則是成排的書架,上面擺放著價值連城的紙質書。

男子雙手攏在袖中,向阿爾薇拉略一頷首。從這堪稱倨傲的態度,阿爾薇拉判斷他要麼是天生傲慢,不屑向他人低頭,要麼是地位非凡,無須對他人行禮。

“新雅典的人?”公主問。男子的衣著和雷歐十分相似,都是深色的學者長袍,只不過他的衣袖領口上用銀線繡著花紋,增添了幾分尊貴氣度。

男子提起唇角:“諾林•提香,新雅典現任執政官。”

阿爾薇拉差點驚叫出聲。新雅典的執政官?就是他?銀河系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為什麼會來找她?她望向雷歐,目光中帶著質詢,人工智能用肯定的眼神回答了她的疑問——這的確就是新雅典的執政官,他叫諾林•提香。

“您為什麼來找我?”明白面前的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執政官後,阿爾薇拉反而鎮定了下來。

“如我方才所說,有件比溫內特叛亂嚴重千萬倍的大事要和您商量。”諾林•提香聲音低柔,帶著學者天生的慢條斯理。

“真的這麼嚴重?”

“關乎宇宙的存亡,”諾林•提香張開雙臂,做出囊括世界的姿勢,“我們的宇宙和其他所有宇宙。還有人類的存續,包括當前的人類和過去、未來所有的人類。”

阿爾薇拉絲毫沒被他誇張的形容所打動:“……聽起來就像神棍在矇騙群眾。”

“我沒有矇騙您,公主殿下,”執政官放下手臂,“也並沒有誇張。這就是事實。您是否有感覺,溫內特公爵仿佛三心二意,把戰爭當做兒戲,不甚在意?”

這句話正好問到了阿爾薇拉心裏。“難道你知道原因?”

“當然。”諾林•提香又笑了,這次連他銀色的眼睛裏也溢滿了笑意,“說出來您可能不大相信,但——這就是事實。溫內特在尋找一件能夠擊敗所有敵人的秘密武器,許多人都在尋找、爭奪這件武器,能夠支配它,就能夠支配所有的宇宙和所有的人類。”他頓了頓,讓阿爾薇拉從震驚中緩過來,“而我們新雅典,數百年來一直在研究克制那武器的方法,如今快要大功告成,但是溫內特也等不及了,他已經派人去解放那件武器。一旦他成功,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軍隊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根本不在乎這場戰爭的成敗。他只不過想要拖延時間,順便轉移其他爭奪者的注意力,好讓自己儘早得手而已。”

阿爾薇拉又望向雷歐,無聲地向他求證諾林•提香所說的真偽。雷歐沉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那武器……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名為‘雅夏’。”

“唉,薛定諤就算了,這條狗為什麼要跟來啊?”阿洛伊斯抱著黑貓,不滿地看著把廚娘偷偷塞給他的零食全部吃光的大狗,“西莉亞平時都不喂你嗎?我記得她明明最喜歡喂你吧!”

巴普洛夫哀怨地叫了一聲。阿洛伊斯頓時覺得懷裏的薛定諤比上次沉了不少,看來西莉亞找到新的餵食對象,就把從前的食客給忘了。

約書亞從他懷裏抱過黑貓,掂了掂重量。“再重下去就不能當圍脖了,會把脖子壓斷的。”殺手凝視著黑貓油光水滑的毛皮,喃喃道,“差不多也養肥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黑貓慘叫一聲,掙開殺手的手臂,跳到地上,一溜煙跑出門外,不見了蹤影。巴普洛夫跟著出了門,臨走前不忘吃掉最後一塊烤餅乾。

“滾!別讓我再看見你!”阿洛伊斯暴跳如雷。

“行啦,不就是幾塊餅乾嘛。你去找西莉亞,她肯定願意給你更多。”約書亞慵懶地趴到床上,打起呵欠。阿爾薇拉公主駕臨刀弓甲後,他們在達雷斯的女王之劍號上服役的生活暫且告一段落,回到暗夜仕女號待命。所謂待命指的就是每天混吃等死,順便做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床上運動,所以他們每天不是處於精力充沛狀態,就是處於精疲力竭狀態。

約書亞翻了個身,對上了雷歐納德的大臉。

“……雷歐,你為什麼要躺在我的床上。”

人工智能正以一個愜意的姿勢側倚床頭。“勞駕,約書亞,你能不能出去一下?”雷歐一副“老子才是這裏主人”的架勢,“我有話想單獨和阿洛伊斯說。”

約書亞的眼睛立刻燃起金色:“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反正不是挖你牆腳。如果你不願意起來,那我們就出去談了。”

殺手不情不願地起身,點了支煙,赤腳走出門,看來不打算在外面久待。雷歐坐起身,正經嚴肅地面向阿洛伊斯:“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你一輩子不要知道這件事。就算必須告訴你,至少也不是這時候。但是現在形勢危急,只能提前告訴你了。”

阿洛伊斯聽得雲裏霧裏:“你說什麼?”

“你對‘雅夏’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阿洛伊斯想了想,“好像沒聽過……又好像聽過的樣子……”

雷歐歎息:“看來約書亞真的什麼也沒告訴你。他把你保護得太好了。”

一提到約書亞,阿洛伊斯忽然回憶起了“雅夏”這個名詞。他曾經聽過一次,就是從約書亞口中。當時他們在新威尼斯的小島上遇見了一個生化人,當時約書亞曾經說出了這個名字。

“雅夏是什麼?”跟那個生化人有關?

“你知道約書亞有個哥哥叫凱斯特吧?”

阿洛伊斯點頭如搗蒜,“當然知道,古地球的科學家,約書亞可崇拜他了。”

“雅夏是凱斯特製造出的一件武器——毀滅人類的終極武器。”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雅夏……真的如此可怕?”聽諾林•提香科普完雅夏之後,阿爾薇拉不禁打了個冷顫,“聽起來就像是科幻小說裏才有的怪物。”

“它就是個怪物。現實裏的。”

公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剛剛聽見的一切太超越常識了,難道在銀河系的荒涼邊境、人類曾經的搖籃裏,真的囚禁著那樣一個隻知殺戮的怪物嗎?

達雷斯按住她的肩膀,讓她稍微鎮靜了些。“執政官閣下,”上將說,“如果真像您所說的,地球上的‘場’禁錮了雅夏,使其無法自由來去於一切時間空間,那麼是不是只要破壞那個‘場’,就能釋放出雅夏?”

諾林•提香早已不笑了。他面色凝重,如同親臨生死。“沒錯。”

“真像個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一樣……要是有恐怖分子報復社會,古地球肯定是最好的去處。”達雷斯喃喃道。接著他面色一凜,狐疑地看向執政官,“但是如果溫內特真的要釋放出雅夏,那不是等同於跟我們同歸於盡嗎?這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諾林•提香露出一抹苦笑:“你在懷疑我,貝葉斯上將。您的謹慎用的真不是時候。我也無意隱瞞您。事實上,雅夏是可以被支配的,但只有最高級的人工智能才能做到這一點。”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雷歐一眼,“世上的高端人工智能,新雅典佔有三個,但他們都沒有那樣強大的力量,能支配雅夏這等怪物。”

“那誰能做到?”阿爾薇拉問,“雷歐嗎?”她不安地看著人工智能,雖然早就隱隱知道雷歐不同尋常,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的……高級。

雷歐欠了欠身:“承蒙您抬舉,我可沒試過……也沒有絕對的信心能控制住它。”

阿爾薇拉抬手制止了他:“雷歐不可能背叛我們,對吧?”得到肯定的答復後,她轉向諾林•提香,“那麼溫內特莫非已經喪心病狂,真的要釋放雅夏毀滅人類?還是說他身邊有一個和雷歐一樣高級的人工智能。”

“這就是我們所擔心的,殿下。”執政官說,“我們一直認為宇宙中的高端人工智能只有四個,就是雷歐和新雅典的三位守護者。但我們錯了,不久前我們證實了第五個高端人工智能的存在。它行蹤成謎,韜光養晦,極難捕捉,我們也頗費了一番力氣才尋找到蛛絲馬跡。”

阿爾薇拉和達雷斯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不知道二位對達提亞戰役是否有印象?”

達雷斯搶先說:“當然。”他父親老貝葉斯伯爵就是在那場戰役中陣亡的。

“達提亞戰役曾出過一起極惡劣的‘意外’事件,一架戰艦電腦失控,將友軍誤當做敵人進攻,傷亡數百人。這個消息後來被帝國官方強行封殺,所以鮮少有人知道。”

阿爾薇拉搖搖頭,她對這事一無所知,達雷斯倒是有些印象,他記得阿洛伊斯學長的父親似乎就是那事件的犧牲者之一。

諾林•提香繼續道:“新雅典原本也沒把它當回事,但是前不久接到雷歐納德的申請,”他又瞥了一眼紫發的人工智能,“我們重新調查了這事件,發現當時那艘飛船的電腦被入侵過,能入侵那種防禦等級電腦的,唯有高端人工智能。所以我們由此得出結論……”他故意停在了這裏。

阿爾薇拉幫他說完了後半句話:“第五個高端人工智能,果然是存在的。”

“而且就在溫內特身邊。”諾林•提香補充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阿洛伊斯聲音嘶啞,一副想要撕碎面前人工智能的樣子,“你是說,我父親他……他不是死於意外……是被人謀殺的?有人入侵了那艘飛船的電腦,故意製造意外,只為了……”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為謀殺我父親?”

“沒錯。”雷歐點了點頭。

阿洛伊斯頹然地靠在牆上,腦子亂成一團。他發現自己被牽扯進了一個錯綜複雜的謎局裏,而這個謎局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開始悄悄地佈置了。古地球的科學家凱斯特製造出殺戮兵器雅夏和能夠控制雅夏的人工智能雷歐納德,前者被禁錮在古地球上,後者則跟隨地球遺民來到了殖民地。兩千年後,傳說中的盜賊費加羅(也就是他的父親)奉聯邦議會的密令將雷歐納德偷出新雅典,卻又背叛議會。雷歐輾轉流離,最終來到宇宙海盜胡安娜手中,而費加羅則被秘密地殺人滅口。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八年,阿洛伊斯在監獄裏遇見的凱斯特的弟弟約書亞,然後登上胡安娜的飛船,又同雷歐納德邂逅……

——簡直就是宿命般的相逢!

“約書亞他……他知道這些嗎?”阿洛伊斯盯著地面,聲音顫抖不已。

“他都知道。”雷歐回答。

“那他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別怪他,是我讓他不要說的。如果有一天必須告訴你所有真相,我希望由我親自來說。”

阿洛伊斯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地板冰冷無比,他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雷歐納德如一團飄忽的影子來到他面前。“我想要親口告訴你,阿洛伊斯。你的父親是個正直勇敢的人,在我見過的所有人裏也數一數二。他冒著何等巨大的風險,沒有把我交給買主,寧願過上隱姓埋名的生活,最後甚至還為此犧牲……”他跪在阿洛伊斯面前,扶住他的肩膀。阿洛伊斯本應什麼也感覺不到,此刻卻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雷歐所碰觸的地方流進了他的身體裏,震擊著他的心靈。“我永遠欠他的人情,阿洛伊斯。”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有一個你無法拒絕的任務在等待你。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所以我選擇告訴你一切。我們需要你去執行那個任務。”

阿洛伊斯猛然抬起頭瞪著雷歐,“你們?”

“沒錯,我們。我現在代表新雅典對你說話,阿洛伊斯。我們需要你去執行一個任務。你父親曾把我從新雅典帶出來,現在我要你再把我帶回古地球。”

“你要回去……支配雅夏?”

“這是個萬全的方法。總不能讓溫內特和第五個高端人工智能得到它吧。”

阿洛伊斯又垂下頭:“為什麼非得是我?”

“我們只打算派兩個人去,最終選定了你和約書亞。”雷歐微微一笑,“最後的地球遺民要返回故園,你不會讓他獨自一人踏上征程,對嗎?”

阿洛伊斯往後縮了縮:“我想想。”

雷歐起身,拍了拍長袍前襟:“想好了就告訴我。”接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艙室中。

大門無聲升起,約書亞走了進來。看到坐在牆角的阿洛伊斯,他怔了怔,而後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把他摟進懷裏。

無聲無息。

殺手的指尖纏繞著極淡的煙味,恰似稀疏的星雲,散落在無垠星海中。

“那麼執政官大人將一切合盤托出,是需要我們幫忙嗎?”阿爾薇拉問。

“不錯。雖然在製造人工智能方面,我們努力數百年都不及古地球最後的輝煌,但在其他地方還算有所突破。”諾林•提香攤開雙手,“自從新雅典學院建立,我們就一直在尋找克制雅夏的方法。我們製造出了新的場發生器,它能夠籠罩銀河系99%的部分,這樣雅夏就只能在當前的銀河系中活動了。我們稱這個場為‘銀河場’。‘銀河場’發動後,我們能逐步縮小場的範圍,將雅夏的活動限制在一定區域,直到將它束縛在一個極小的地方。最後我們能製造出一個奇點黑洞,將雅夏丟到時間的盡頭——新雅典數百年來一直都在暗中進行這個計劃,如今眼看‘銀河場’發生器要製造成功,卻有人先一步要去釋放雅夏。”

“溫內特那個老狐狸……”阿爾薇拉咬牙切齒。

“所以我們制定了一個萬全的策略,這就需要您的幫助了,殿下。”諾林•提香此時的語氣才恭敬起來,“我們需要您儘快擊敗溫內特的軍隊,找出第五個高端人工智能之所在,同時派出特工,帶著雷歐納德的數據備份前往古地球,趕在雅夏被釋放之前控制住它,如果成功了,那麼只等‘銀河場’發動,一舉消滅雅夏!”

“這我倒是可以接受。”公主頷首,“也和我原本的戰略相一致。需要我派出多少特工?一支小隊?”

“兩個人就足夠了。因為我們新雅典派出了兩名特工,所以希望公主能派出對等的人數。對了,那兩人中其中一個恐怕還得向您借,殿下。”

“是誰?”阿爾薇拉好奇地問。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我們派出的兩個人就是他,以及約書亞•普朗克。”

公主訕笑著轉向達雷斯:“你們怎麼都喜歡借拉格朗日。”

“能者多勞。”上將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他願意嗎?”

“肯定願意。”說話的是雷歐。他已經事先出面勸說過了,而且他知道,阿洛伊斯一定會同意。

“那麼我再派一個人就足夠了,拉格朗日有一半算是我派遣的。”公主對雷歐報出了幾個名字,“把他們叫到艦橋來,我要徵求一名志願者。”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半小時之後,阿爾薇拉召見的幾個人齊聚在了暗夜仕女號的艦橋上。這些人都是從最開始便追隨、效忠她的人,過去的數場戰役中,他們已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和忠誠。

眾人一字排開,在艦橋光影變幻的全息熒幕下接受檢閱。阿爾薇拉自他們面前挨個走過,打量著他們的神情:有淡定的,有疑惑的,有自信滿滿的,也有緊張不已的。

“諸位,”阿爾薇拉緩緩掃過這些人,“今天召集你們不為別的,只為從你們當中徵召一名志願者,去執行一項任務。”

面前眾人沒有說話,但彼此間交換了數個驚疑的眼神。

“我事先說好,這項任務意義重大,並且危險重重,有可能使你命喪他鄉,一去不返。但一旦你成功歸來,那麼必將成為帝國、銀河系甚至全宇宙的大功臣。”

眾人的神色同時顯露出激動急切和疑慮重重。

“我許諾你們獲得這無上的榮耀,但也提醒了其中的危險。如果真的接受了任務,那麼你面對的將是從古至今、銀河內外最恐怖的敵人,更甚于溫內特、格林華德宰相或者聯邦議會。所以我需要一名志願者,甘願冒如此風險去取得功勳。”

說完,阿爾薇拉轉身走了幾步,坐回艦橋指揮席上。面前眾人已小聲交頭接耳起來,這在公主面前可謂相當失禮,但阿爾薇拉默許了。他們需要時間來討論其中的危險和利益,看看值不值得他們冒生命危險去追求。

過了一會兒,一向以勇猛著稱的豪薩爾高聲道:“殿下,能否告訴我們具體的任務內容呢?”

阿爾薇拉搖搖頭,亞麻色的頭髮隨動作在肩上搖曳:“不行。必須保密。不過我可以稍微透露一些內容:執行這項任務要離開帝國,去我們人類的故鄉——古地球。”

有人發出驚呼,有人倒抽一口冷氣。也有人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口,行了個古老的禮節。

“殿下,請務必讓我執行這任務。”

——是卡斯珀•申農。

“卡斯珀,你瘋了嗎?”拉德露塔中校小聲斥責同僚。他拘謹地看了一眼阿爾薇拉,隨即紅著臉低下頭去。

“很有勇氣,卡斯珀上校。當真令人佩服。”阿爾薇拉鼓起掌,“但是這樣反而讓我疑惑。你為什麼這麼堅決呢?”

卡斯珀抬起頭:“因為您說要去古地球,殿下。您或許不知道,我一直嚮往古地球。聽說古地球最後的文明輝煌絢爛,即使是數千年後的我們也無法超越。據聞那裏還留著今人無法仿造的高深機械,還有早已遺失的偉大科技。我念書時還寫過好幾篇關於古地球的論文,可惜都只是從故紙堆裏找資料。無法親臨實地,一直是我的遺憾。”他的眼神熱切起來,“請務必讓我來執行這次的任務,殿下。即使葬身古地球我也心甘情願。”

“……怎麼聽起來你不是為大義獻身,而只是為了公費旅遊啊?”阿爾薇拉忍不住吐槽。

後面的豪薩爾中校“噗”地笑了出來,阿爾薇拉瞪他一樣,他立刻捂住嘴,一張方臉憋得通紅,阿爾薇拉真擔心他會不會像個氣球一樣爆炸……因在指揮官面前憋笑至死而被追授勳章,這也是千載難逢的殊榮啊……

阿爾薇拉一拍腦袋。該死,都想到哪里去了!她揮了揮手,示意卡斯珀起身,又讓其他人退下。等艦橋上只剩他們兩人,阿爾薇拉才說:“卡斯珀,你可要想好了,說不定真的就回不來了。”

“犧牲生命在所不惜。”卡斯珀毅然決然回答,“其實不僅是為了我個人的願望……身為帝國的軍人,當然應該為帝國和女王盡忠到最後一刻。”

阿爾薇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聽慣了所謂忠臣的宣言,對於其中有幾分真偽從來不費心去分辨,人類總喜歡謊話連篇,也最愛食言而肥。但這一次她能感受到,卡斯珀所說的句句都發自真心。她從沒有聽過這樣真切的話語。

“……卡斯珀上校。”公主握住他的左手,因為太過激動,掐得上校臉色鐵青,“達雷斯曾經對我說你非常可靠,可以推心置腹。我相信這是真的。”

“能得到您的垂青屬下萬分榮幸……”但是能不能請您不要再掐我的手了!上校猶豫著要不要把後半句也說出來。沒等他開口,公主便朗聲道:“雷歐納德!快出來介紹一下任務內容!”

上校灰心喪氣地放棄了讓公主鬆手的想法。看來在雷歐交待完任務之前,他的手別想重獲自由了。

穆賽婭打著手電筒走下樓梯。她儘量放輕腳步,但老舊的木樓梯還是發出了一聲粗啞的身影。穆賽婭立刻停步,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秋蟲的聲聲鳴叫從窗外傳來。她這才繼續前行。

下了樓梯,拐進一條寬敞的回廊,盡頭就是她父親溫內特公爵的書房。這些天來公爵一直在書房中工作,幾乎寸步不離,不僅如此,還時常有穿著軍服的人進出。宅邸中下到幫傭小弟,上到公爵小姐都為此而深感不安。

父親挑起了戰爭……穆賽婭心想。網上都說父親是逆賊、叛徒、奸臣。他真的這樣十惡不赦嗎?

聽說阿爾薇拉和達雷斯親自率軍“平叛”。他們和穆賽婭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兄弟姐妹,為什麼如今卻會兵戎相見呢?網上傳聞安諾特表哥的死也和父親有關……他真的如此狠毒,連自己的外甥也要下毒手嗎?

穆賽婭一點兒也不明白。這些複雜的政治、軍事和人際本來交給父親打理就好,她只要龜縮在自己的小天地裏就能快樂地過一輩子。為什麼非要牽扯進這些是是非非裏呢?如果父親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也像她一樣不問世事,當個悠閒的貴族老爺該有多好!

穆賽婭在書房門前躊躇了片刻,幾次抬起手想敲門,又幾次放下手。這些事不是她應該管的,她可以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足不出戶,遠離這些紛紛擾擾,但她還是忍不住走到了書房門前。她想知道,那個一直和藹可親的父親,真的是人們所說的佞臣逆賊嗎?

書房裏傳來說話聲,看來父親在和什麼人談話。穆賽婭一驚,連忙逃到另一條走廊裏。她貼著牆壁,不敢出聲,也不敢往書房方向看。真奇怪,這裏明明是她家,她卻像做賊一樣。

“吱呀”一聲,書房門打開了。

“這項任務就拜託你們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是父親的聲音。

兩個人走出了書房,沿著回廊往樓下走去。穆賽婭從藏身之所探出頭,快速瞥了一眼。她認出了那兩個人的背影。艾瑪和加恩。一個是她的女僕,一個是跟隨父親多年的管家。他們倆為什麼會在這裏?如此深夜,在父親的書房密談?父親又交給了他們什麼任務?

“穆賽婭,出來!”

公爵小姐嚇了一跳,差點尖叫出來。

“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覺,跑到這裏幹什麼!”

穆賽婭轉身想逃,卻被溫內特公爵一把抓住。

“呀!我是在夢遊!我什麼都不知道!”穆賽婭抱著腦袋蹲在地上。

“夢遊還記得帶這個?”公爵撿起掉落在地的手電筒,打開開關,將光線正對著穆賽婭,就像警察抓捕連夜潛逃的罪犯一樣。

“我……我這就回去睡覺……”穆賽婭小聲說。

公爵歎了口氣,關上手電。穆賽婭剛適應了光亮,突然又陷入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說吧,孩子,”公爵的聲音十分無奈,“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穆賽婭抱著膝蓋。“爸爸,他們都說你是逆賊……”

“依照他們的標準,我的確是逆賊。”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穆賽婭抽了抽鼻子,“女王陛下不是你的堂姐嗎?阿爾薇拉不是你的外甥女嗎?你為什麼要和他們敵對啊?我不懂啊!”

公爵的身形在黑暗裏宛如一尊高大的雕像。“男人的野望,你當然不會懂。就像你母親總也不明白我一樣。”他頓了頓,忽然笑起來,“呃……打個比方,就像你特別想要那些什麼手辦啊、公仔啊一樣。雖然沒有它你也不會死,它不能拿來吃也不能拿來喝,但你就是想得到它。每個人心裏都有那麼幾個特別想得到的東西,一輩子就是為了追求它而活著,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最後才猛然發現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選擇,也再也無法回頭了。”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公爵彎下腰,揉了揉穆賽婭的頭髮。“孩子,你上次過生日的時候,我送你那個掛墜還在不在?”

“當然!”那枚掛墜穆賽婭一直當寶貝似的藏在枕頭下面。

“那不僅是個掛墜,裏面藏了一個小小的發訊器。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你陷入了危機,而我不能來救你,你就把掛墜打碎,裏面的發訊器會立刻發出訊息,然後便會有人來幫助你。”

穆賽婭驚訝地合不攏嘴:“爸爸……”

“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畢竟是送給女兒生日禮物,怎麼能打碎呢……”公爵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回書房。穆賽婭聽見他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仿佛夢境裏風聲在嗚咽:“等我登上王座,你就是帝國獨一無二的公主。到時候不論你想要什麼,我都能送給你,哪怕是整個銀河系——”

穆賽婭抓起地上的手電筒,兔子一樣跳起來,三步並兩步沖向書房。然而還沒等她跑出走廊,就聽見書房大門砰然關閉了。

我不要當什麼公主!她在心裏呐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也不想要什麼銀河系!我只想回楓館,我只要你好好的,爸爸!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會議室中漆黑一片,唯有八盞白色的燈幽靈般亮著。八盞燈圍城一個圓圈,其中卻有一個缺口。那是一盞不曾亮起的燈。與會的所有人心裏都清楚,它恐怕再也不會亮起了。

“9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2號的燈變成紅色,代表他正在發言。自從上一次會議,他們八人做出派遣弗蘭克•雪萊博士前往古地球毀滅雅夏的決議後,9號的燈就再也沒有亮起過。

“我早就看出來了,他想獨佔雅夏。”6號說,“雖然他嘴上說是讓聯邦得到那威力無窮的殺戮兵器,但他其實一直在利用我們。他想讓雅夏只屬於他一個人。”

“可是我們現在拒絕了他釋放雅夏的提議,”5號憂心忡忡,“他恐怕再也不會參加我們的會議了。他去做什麼了呢?以他的力量,有可能做出對聯邦不利的事……”

“他肯定會那麼幹的,我敢打賭,”3號嗤笑一聲,“還記得他曾經做過什麼嗎?為了讓知道第四個高端人工智能存在的人永遠閉嘴,他拉了整整一船人陪葬。此外,他還私自用議會的資源派人去追殺有可能洩露雅夏一事的人。他利用議會做了多少事啊!”

“但是9號去哪兒了呢?”1號歎息,“他會不會和別的什麼人合作,對我們不利?”說著,1號呼叫了7號,“我們的對手們當下有什麼新動向?”

7號燈閃爍起來,過了將近一分鐘才變成紅色:“新雅典的艦隊最近正在集結。帝國內部的戰爭扔在持續,目前看來是王師略占上風,溫內特的部隊已經快被逼進老巢了。”

“新雅典也變得棘手了嗎?”1號語氣沉重,“他們新上任的那個執政官,好像叫提香吧,似乎是個很有野心的年輕人啊!一旦他們同帝國聯手,必將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

“新雅典不足為懼。”8號說,“他們一向自詡為高貴的地球遺民,不屑同任何一方勢力合作,想必也不會支持帝國……至少在聯邦和帝國的鬥爭中,他們不會偏向任何一方。新雅典雖然掌握著失落的科技,但也只不過是一群象牙塔裏的學者而已……”

“那他們集結軍隊又是為了什麼?”1號有些不悅。

“誰知道呢!”8號懶洋洋地說,經過處理的聲音依然透出一股厭世的味道,“或許是發明了什麼新武器,要來一次軍事演習?要麼就是為加強防禦,防止新雅典被進攻?畢竟最近世道可不太平……”說著,他猛地提高聲音,“比起新雅典,帝國難道不是更加危險的敵人嗎?”

“帝國現在兩虎相爭,必有傷亡。我們不妨作壁上觀,等他們自相殘殺、消耗力量。”4號說。

“只怕養虎為患。”7號說,“如果溫內特贏了,倒也罷了,我們這些年沒少搜集他的資料,對他的行事風格還算有些瞭解。但倘若是那個小公主贏了,事情可就難辦了。她是王室貴胄,民心所向,戰勝溫內特之後必將大權在握,到時候一直是一盤散沙的帝國就會凝聚為一股力量,而我們這些年經營的優勢也將不復存在。”

“那麼……我們要支持溫內特嗎?”6號問。

“溫內特狼子野心,只怕到時候被他反咬一口!”3號焦躁地喊道,“依我之見,還是不要插手帝國的內鬥,暫且觀察。事有輕重緩急,我們應該先專心處理雅夏。帝國那邊……再行定奪吧。”

會議室中燈光疾速閃爍,不久之後紛紛亮起綠燈。“同意。”“贊成。”“就按你說的做吧。”

八盞燈中有七盞都變成了綠色,只有1號燈依然慘白。

“怎麼了1號,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眾人聽見1號長長抒了一口氣。“諸位。”1號亮起表示發言的紅燈,“我們和帝國之間,有議和的可能嗎?”

3號尖聲道:“除非聯邦和帝國再也沒有軍隊可以派上戰場,否則戰爭永遠不會停止!”

“如果真有如你所說那麼的一天,”1號說,“那也絕不會是和平到來之時,只會是銀河的末日。”

他亮起綠燈。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阿洛伊斯提著行李,正準備登上前往古地球的小型飛船“北十字星”號。舷梯附近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和雷歐納德低聲交談什麼。聽見阿洛伊斯的聲音,那個人回過頭笑了笑:“喲,你來了?”

阿洛伊斯放下行李,激動地握住卡斯珀•申農的手(只見後者臉頰抽搐了一下):“你是來送行的嗎?我太感動了!真不愧是好哥們!從前我在赫卡提只有你每個月寫信給我!雖然這次任務十分兇險有可能有去無回,但是好兄弟啊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

卡斯珀收起笑容,淡淡抽回手。“我是公主殿下特派的專員。在這次任務裏我們是同事,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仔細打量旁邊那艘飛船的塗裝,確認了它的確是北十字星號,不是什麼拼寫發音類似的另一艘飛船。他又看了看卡斯珀,確定這的確是他的老同學,而不是相貌類似的另一個人。

然後他問雷歐:“這傢伙沒走錯門吧?”

人工智能快速掃描了一下所有的泊位:“沒走錯。”

“他跟來做什麼!”

卡斯珀清了清喉嚨,義正辭嚴道:“我是公主殿下特派的專員,要和你們一起去古地球執行任務。”

“……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阿洛伊斯問雷歐。

“你可以去向公主抗議。”雷歐道,“不過我可不會幫你遞交抗議書,要抗議你自己去。”

“哦,上主啊。”阿洛伊斯提起行李箱,大步走上舷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艙門後,卡斯珀不解地問雷歐:“他怎麼好像不太歡迎我?他從前不是這樣的,難不成兩年的牢獄生活真的能讓人性情大變嗎?還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惹他不高興了?”

“每個人都有你所不瞭解的一面。”雷歐循循善誘。

十分鐘之後,約書亞•普朗克也提著行李走了過來。看見卡斯珀,他說出了幾乎和阿洛伊斯一模一樣的話:“申農上校?您為什麼會在這裏?是來送行的嗎?”

卡斯珀無力地把先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是公主殿下特派的專員,跟你們一起去古地球執行任務……”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約書亞沒有像阿洛伊斯一樣無厘頭地發脾氣,而是湊到卡斯珀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比較注重個人隱私,上校先生。如果您在旅途中看見了什麼不該看到的,那麼我不介意重拾眼珠收藏家的工作。”說完他鼓勵地一笑,拍拍卡斯珀的肩膀,要是旁人看見了,還以為他們在進行什麼親切友好的會談呢。

等殺手也走進船艙,卡斯珀更加納悶地問雷歐:“他竟然威脅我!難道我真的這麼不受歡迎嗎?還是我從前得罪他了?”

“興許是你瓦數太高了吧。”睿智的雷歐說。

第一百三十章

“離別的時刻總令人傷感,所以我們就讓這時刻儘量變短好了。”

北十字星號出航檢查完畢後,雷歐納德把自己連同飛船的各項參數一起投影在了艦橋上。阿洛伊斯、約書亞和卡斯珀並排站在人工智能面前,好像三個等待老師指導的學生。

“真難以置信,雷歐,一般人這時候不都應該依依不捨嗎?”

“你可真會說笑,我又不是人。”雷歐把一排數據塞到阿洛伊斯面前。

阿洛伊斯掃了一眼那些浮動的綠色數字,發現飛船竟然沒有全自動導航駕駛系統——這意味著他必須每兩個小時修正一次航道。什麼破爛飛船啊!

“雖然導航系統不盡如人意,”雷歐就像個推銷自己質次價高貨物的奸商一樣滿臉堆笑,“但是引擎性能優越,一般這樣大小的飛船搭載的引擎和能源絕對不夠你們飛到古地球,但是我對北十字星號進行了改造,讓它能夠完成連續跳躍,這樣你們只需要躍遷三次、途中補給兩次就行了。”他一揮手,喚出一幅星圖,“我把補給點都給你們找好了。”星圖上有一座空間站和一顆殖民衛星被標成綠色,“最後一次躍遷能讓你們到達卡戎空間站,它位於古地球所在太陽系的最外圍,過去是地球先民們向外探索的前哨站。那裏還保留著一個原始的躍遷中轉站,通過中轉站你們可以直接到達古地球的衛星月球。你們能在廢棄的月球基地裏找到合適的飛行器。把北十字星號停在月球基地裏,然後乘飛行器去地球。”

“何必這麼麻煩?”阿洛伊斯疑惑不解,“我們完全可以直接躍遷進太陽系,乘北十字星號登陸地球。”

雷歐得意洋洋地說:“別忘了不止有你們一撥人,還有公爵的人馬也要去地球。但是他們不知道卡戎空間站,也不知道進入月球基地的密碼,所以他們會直接登上古地球。他們帶著先進的雷達,或許還有武器,現代飛行器在雷達之下無所遁形。但是那些月球基地的飛行器卻不一樣,它們不會被監測到,因為它們太古老了。就好像你在雷達上看不見原始人的木棒一樣。”

“真遺憾,”約書亞乾巴巴地說,“我就是坐著木棒飛到殖民地的。”

“那怎麼能一樣!”雷歐怪叫一聲,“你坐的那個起碼是青銅器水準的!”

“我花了兩千年才到達殖民地,”約書亞好像完全沒聽見所說的,“現在你告訴我兩個星期就能回到地球……”

“是三個星期。”雷歐修正。

約書亞繼續自說自話:“……我真的感覺很挫敗。”

雷歐帶著憐憫的笑容摸了摸殺手的頭:“雖然古地球的輝煌科技還有許多沒被現代人復原,但是躍遷引擎絕對是個超越了古地球的劃時代發明。古代人還要靠畜力拉車呢。但是你看看現在,”他指向遠方,“往前看,約書亞,科技在進步,大丈夫怎能總是拘泥於過去呢!”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雷歐悻悻地放下手:“好吧。我要交待的就這些。在飛船上阿洛伊斯負責駕駛和修正航道,到了古地球你們一切聽約書亞指揮。凱斯特的研究室裏有一台巨型計算機,能夠支持我的演算。備份晶片你們也帶上了吧?”阿洛伊斯點頭。“等我的備份安裝到計算機上之後,就能隨時援助你們——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碰見其他勢力的人怎麼辦?”約書亞問。

“清除所有阻礙,一切以任務為最優先。”雷歐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同時搖頭。卡斯珀則若有所思地盯著天花板。

雷歐向他們行了古老的禮:“我和人類不一樣,有近乎無窮的時間,但我不想把它花在等待和追思上。祝你們一路順風,武運昌隆。”

他的身影和漂浮的數據一起消失了。

艦橋上陷入難耐的沉默。阿洛伊斯悄悄握住約書亞的手。“我們能回來嗎?”他小聲問。

“坐著木棒也要回來。”殺手閉上眼睛。

卡斯珀驀地一動,像個剛剛從夢中驚醒的人一樣,滿是戒備地瞪著約書亞。

“兩千年是怎麼回事?”他問。

給卡斯珀解釋約書亞的身份頗為花費了一些時間。等他懵懂地接受之後,北十字星號已經駛離了刀弓甲,將王師主艦隊遠遠拋在身後,向刀弓星系外飛去了。

修正飛船航道不像阿洛伊斯想像的那麼麻煩。他只要對照星圖參數修正導航的軌道就可以了,餘下的時間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打發。如果只有他和約書亞兩個人,那麼他們能一路膩歪到古地球都不會無聊。但問題是現在身邊多了一個卡斯珀。他像個第一次走進自然大課堂的小學生一樣,纏著約書亞老師問東問西,仿佛對方臉上寫了“古地球百科全書”幾個字一樣。大多數時候約書亞只能潦草地為他解答疑問,一旦約書亞解釋起艱深晦澀的問題,比如古地球的醫療技術時,卡斯珀則又聽得聚精會神,即便他一個字也聽不懂。阿洛伊斯壓根兒無法理解這種狂熱的求知欲。

離開刀弓星系1.7光年時,北十字星號進入第一次躍遷。因為之前航行時需要每兩個小時修正一次航道,所以阿洛伊斯基本上沒休息到過,就算入睡了也會被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艦橋敲打鍵盤(背景音樂通常是約書亞老師和卡斯珀同學愉快的學術交流)。進入躍遷狀態後,他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擺脫永遠對不准的航道坐標和一堆聽不懂的歷史術語,享受夢境的安逸。

艦橋上必須有人值守,防備各種突發狀況。於是三個人輪流值班。也只有趁卡斯珀獨自守在艦橋上看星星或者滾回房間睡覺的時候,阿洛伊斯才有時間和約書亞好好親近。

“我真的想幹掉那傢伙。”約書亞陰暗地說,“就偽裝成他在古地球殉職了。神不知鬼不覺把他……”

從理智的角度出發,阿洛伊斯勸服約書亞放棄了這個殘忍冷酷的謀殺計劃,但在情感上他不得不贊同殺手的觀點。卡斯珀啊,我的老同學,我的好兄弟。他一邊勸說約書亞一邊心想,有生以來頭一回我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你,真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卓達中尉,你的班長在哪里?他竟然能容忍你把艙室搞成垃圾堆,看來我必須撤他的職!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個軍人嗎?但凡從軍校畢業的都不會有這樣邋遢的衛生習慣吧!”

達雷斯•貝葉斯上將強忍著嘔吐的衝動,跨進卓達中尉的艙室,不小心踢飛了一個空易拉罐。易拉罐滾了幾滾,落到正盯著電腦屏幕上一堆疾速閃動數據的中尉腳邊。中尉像只猴子一樣蹲坐在旋轉椅上,雙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敲打著鍵盤。

“糾正您兩個錯誤,長官。第一,我不記得我在‘班’的編制內。第二,我的確沒念過軍校,我是被直接徵募入伍的,作為技術顧問。”卓達中尉不僅沒有對長官表示出適當的敬意,甚至連頭都不回。

這間單人艙室裏堆滿了各種食物包裝、煙蒂、隨地亂扔的廢舊晶片和不知作何用途的機械零件。達雷斯毫不懷疑,女王之劍號一旦關閉重力網格,進入失重狀態,那麼這裏就會變成一個危機四伏、遍地陷阱的可怕戰場。

“好吧,技術顧問,專家,大師,怎麼都好。”達雷斯又踢飛一個易拉罐。

“您大駕光臨肯定不只是為了練習易拉罐射擊准度。”卓達敲打的鍵盤的速度稍微慢了那麼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這表明他騰出了一部分腦子來應付達雷斯。

“其實也沒什麼。”上將最後放棄了走到中尉身邊跟他進行秘密交流的想法,那簡直比橫渡激光亂飛的戰場更艱難。於是他關上門,靠在門邊,遠遠地對卓達說:“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中尉,聽說你在編程和人工智能學科方面很有建樹,所以我打算問問你。”

“哦?”中尉敲擊鍵盤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能讓您這麼費解?”

“你接觸過高端人工智能,在米蘭圖,你甚至能讓切斷高端人工智能和海盜基地的聯繫。那麼你說說看,人類和人工智能相比,究竟誰更厲害些呢?”

“這個……如果是評論人類和人工智能兩個不同族群,我會說肯定是人類更厲害。因為人工智能不也是人類製造出來的嘛。”中尉聳肩,“但是論個體,肯定是人工智能佔優勢,尤其是高端人工智能,它的演算能力遠超過普通人類的大腦,就算放眼全宇宙,大概也只有少數幾個數學天才能與之相比吧。”

達雷斯不安地變換著身體重心:“那麼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個天才般的人類,把他的神經系統和超光網絡連接,那麼他是不是也能變成人工智能那樣的……那樣的東西呢?”

“理論上來說是可以的,但實踐中行不通。過去也曾有過賽伯黑客和神經漫遊者這類人物。人類的神經連接電腦時,大腦就成為了網絡的終端,一切演算都必須仰賴這個終端。可是人類的思維如果長時間徘徊在超光網絡裏,那麼他的身體就會逐漸衰竭,一旦身體死亡,負責運行的終端不存在,那麼思維——這個人類的人工智能也會隨之消亡。這非常不人道,所以不論帝國、聯邦還是自由城邦都早已立法禁止人體神經和電腦對接了。”

“假如這個人把自己的思維移植到其他地方,就像人工智能備份自己的人格和記憶那樣呢?”

“這也是不可能的。人類的思維怎麼可能移植到機器上,又不是矽基生命體!如果是生物電腦倒還有可能,然而這東西還根本沒發明呢!人工智能可以備份自己的人格是因為他們本身就誕生在那種載體上。同樣道理,要把人工智能塞進人類的身體裏也是不可能的。人工智能可以短時間存在於人體大腦中,但隨著記錄在腦細胞中信息的增加,原本的人體必定會生成一個人類人格,這個人格本能排斥人工智能,長此以往,人體必然會精神分裂,或者腦細胞衰竭。人工智能可以通過控制器遠程支配人類,使其絕對服從他的命令,但他永遠成不了人類。”

說完,卓達中尉的椅子轉了半圈,面向達雷斯:“長官,您怎麼突然對人工智能感興趣起來了?”

達雷斯雙眉緊蹙,恍如未聞他的問話。“可是……再假設一個狀況。假如用醫療器械維持一個人的生命,再把這個人的神經和超光網絡對接,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就能成為不死的人工……不,‘人類智能’了?”

卓達略顯驚訝地望著達雷斯。“人類智能……這個名字倒是不錯。你從哪里聽來的?”

“自己想的。”上將抓了抓頭髮,“你說,這有可能嗎?”

“嗯……如果能保證大腦不死亡,那麼的確有可能。但也僅僅是可能而已。你知道高端人工智能每秒的運算量有多大嗎?光是裝供他運行的電腦,就需要一整個暗夜仕女號那麼大。普通人類的大腦才開發了百分之多少啊,如果要做和高端人工智能一樣的事,那麼光是瞬間湧進大腦的信息就足以讓常人發瘋。過去的賽伯黑客和神經漫遊者們頂多也只能比普通黑客做的稍微好一些罷了,根本比不上高端人工智能。”

“那極端的狀況呢?”達雷斯急切地追問,“如果這個人就是個大腦異常發達的天才呢?”

“……按照目前的評估,人類大腦開發到70%以上,就能擁有相當於暗夜仕女號的演算能力。假如真有這樣一個天才,並且如你所說,被維持著生命且連結到超光網絡,那麼他肯定會成為和高端人工智能實力相等……甚至超越他們的‘人類智能’。”

卓達中尉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俯瞰達雷斯•貝葉斯上將:“但是這樣的天才,人們肯定更願意讓他留在現實裏。再說了,這種事違背了全銀河系的法律,也極不人道,它要求一個人類放棄他身為人類的身體、身份和尊嚴,誰願意自己變成那樣啊。更何況要開發人類的大腦,再讓大腦和電腦兼容,也面臨著技術上的難題。因此只是在理論上可行罷了。”

達雷斯臉色灰暗,僵硬地點點頭。“你說的對,中尉。”他機械地轉過身,打開門。卓達中尉站在椅子上,清楚看見他的後頸上密佈著汗珠。上將一向冷靜自若,處事不驚,怎麼今天竟會如此失態?

“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長官。您今天怎麼對人工智能感興趣了?”

“沒什麼。突發奇想而已。”達雷斯用一隻手扶著門框,好似隨時都會體力不支倒在地上一樣,“中尉,剛才我們談論的那些,不許讓第三個人知道。”

卓達坐回椅子上,重新關注起電腦上飛動的數據。“我們剛剛談論了什麼?我不記得了呢。”

達雷斯彎起嘴角。“嗯。我也不記得了。”

走出去兩步,他又退了回來,諄諄教誨道:“中尉,雖然你是單身,但還是得提醒你:艙室清潔要保持。”

“……滾!”

第一百三十二章

標準曆4月29日,帝國王師主艦隊離開刀弓星系,向溫內特叛軍所在的戴蒙妮星系駛去。距離主艦隊到達刀弓星系休整還不到一個月,便如此匆忙地再度開拔,就連許多一向主張速戰速決的軍官都不禁為此擔憂起來。

暗夜仕女號艦橋上,阿爾薇拉端坐在全息星圖的包圍之中。達雷斯•貝葉斯的影像站在她身後。

“阿爾薇拉,這次的行動會不會太匆忙了?”

“我也覺得有些輕率。但是我等不下去了。”阿爾薇拉側過頭,亞麻色的頭髮隨動作從肩頭滑下,“算一算時間,拉格朗日他們應該差不多到達卡戎空間站了。如果溫內特派出的人馬比他們先行一步,那麼現在依舊在古地球了。這樣教我怎麼等下去呢?每浪費一秒,那個可怕怪物就多一分可能被釋放出來。我要保護的是哥哥留給我的帝國,可不是一個被怪物摧毀的宇宙!”

“我知道,阿爾薇拉。”達雷斯很想握住她的手,但他遠在女王之劍號上,根本無法碰觸到她。“如果連你都著急地失去了分寸,那還能有誰去戰勝溫內特呢?”

他想起了前些天從卓達那裏聽到的情報,心中就像沉了一塊鉛鐵般沉重。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阿爾薇拉,你在世界上還剩下多少個親人呢?”

“你為什麼問這個?”

“女王陛下、親王殿下、溫內特、穆賽婭,還有我。你在世上的親人只剩下我們了。”

阿爾薇拉悶哼一聲:“你忘了父親的那些私生子女了嗎?”她抬起頭望著上將——同時也是她的表兄——卻發現對方神色古怪。

“阿爾薇拉,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最親的人背著你做了許多壞事,還直接間接地害死了你的一些朋友……你會怎麼做呢?”

“你是指溫內特嗎?”阿爾薇拉沒好氣地說,“就算他是我的舅父,我也不能原諒他犯下的罪行。不管是依照王室私法還是把他交給法庭,他都得以死謝罪。”

她想了想,又說:“難道你在擔心穆賽婭?她又沒有參與溫內特的叛亂,我不會對她怎麼樣的,頂多是剝奪爵位和領地——你怎麼了,達雷斯?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達雷斯露出苦澀的笑容。“沒什麼。只不過看見了很多生生死死,突然很有感觸。”他望向佈滿了整個艦橋的星圖。活著的時候,他們可以暢遊銀河,馳騁宇宙,然而終有一天他們都將回歸塵土,離開此世,去往上主無垠的懷抱。即便再鐵血的獨裁者、再強大的野心家,也逃不過這個命運。宇宙太過浩瀚,時間太過漫長,人類與之相比,根本渺小如塵芥。

——無數的宇宙。

——無限的時間。

達雷斯痛苦地閉上眼睛。阿爾薇拉。他心想,就算我的猜測是真的,我也不會讓你知道的。這對你來說太過沉重,所以就讓我來背負一切好了。

“阿爾薇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千萬記住,一定要把一切武器都牢牢握在手裏。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以外,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達雷斯,你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說不定下一次戰役,我就陣亡了。交代一下遺言而已。”

“要說死的話,說不定我也會死。”阿爾薇拉寬慰地一笑,“我死了之後,你就是下一個王位繼承人。你一定要代替我……”

“你不會死的。”達雷斯趕緊打斷她,“你要活下去,繼承王座。你還記得我們交換的誓言嗎?我是帝國的利劍,蕩平一切叛逆的奸佞。你是帝國的堅盾,守護祖先和兄長留給你的王座,以及王座之下的國家臣民。你要成為君臨銀河的女王。所以你絕不可以死在這裏。”

“那你也不能死,達雷斯•貝葉斯。”公主說,“帝國的利劍怎麼可以折損的這裏。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死!”

達雷斯胸中一震,好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心臟融化後又凝結了一樣。

“我……”

一聲尖銳警報破空而來。雷歐納德出現在達雷斯身旁,無情地截斷了他的話。“殿下,有一艘運輸艦出現在刀弓星系附近!”

“什麼!”阿爾薇拉狠狠一拍座椅扶手,“敵人躍遷到我們後方了?兵力多少?”

“目前……只有一艘運輸艦。”雷歐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他調出刀弓甲兵力配置模擬圖,現在上面有一個刺眼的紅點正飛快地靠近星球,“他們派出了一隊飛行編隊,正駛向刀弓甲!”

同一時間,距離暗夜仕女號千萬光年之外,銀河系獵戶座旋臂內,距離太陽系矮行星冥王星19640公里的冥衛一卡戎,迎來了兩千年來的第一位訪客。

北十字星號脫離躍遷,駛向位於卡戎和冥王星拉格朗日點上的卡戎空間站。它遠離恒星的光芒,如地獄般死寂冰冷。過去的輝煌年代裏,它曾是拱衛太陽系的要塞和對外殖民擴張的哨站。古地球衰落後,它則逐漸被人們遺忘,而第一次銀河戰爭則毀滅了大部分和卡戎空間站相連的躍遷中轉點,卡戎被孤立在了太陽系和宇宙交界的邊緣。在送走了最後的地球遺民後,它最終被塵封在了歷史和記憶的最深處。

阿洛伊斯盯著屏幕上的卡戎空間站。它呈梭型,八條輪輻從梭型中央穿過,完美地保持了它的平衡。黑暗的宇宙中,這座有著青銅色外表的空間站真的仿佛漂流在冥河上的一葉孤舟。

“都兩千年過去了,它還能用嗎?”阿洛伊斯問。

“空間站內部靠核聚變反應堆供給能量,通過外部指令可以隨時啟動或停止。希望古地球的技術足夠堅`挺。”

約書亞感慨萬分地操縱著電腦,向卡戎空間站發出指令。第一、第二批地球遺民離開母星後,凱斯特便成為了剩餘人們的領袖,掌握著所有空間站的密碼口令。他把這些都告訴了自己的弟弟。約書亞甚至懷疑,凱斯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重返地球,所以才提前把要用到的知識都灌輸給他呢?

指令靠無線電發出,過了數秒,卡戎空間站才傳來回復,核反應堆已經啟動。又過了十幾分鐘,當電力供應到空間站每處角落後,一個電腦合成的聲音在北十字星號艦橋上響起。

“身份驗證通過,口令正確。同意入港。冥府守衛者刻耳柏洛斯隨時為您效勞。歡迎歸來,約書亞•薩拉雷捷亞。”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命令守軍攔截他們!”

“攔截不住,殿下,他們速度太快了!”雷歐自己也在冒汗,“如果暗夜仕女號的機師們在刀弓甲,倒還可以攔截,但是現在回援已經來不及……殿下!他們突破行星軍防禦圈了!”

阿爾薇拉握拳的雙手關節泛白。“溫內特這是什麼意思!向我示威嗎!他是想說他也可以通過突襲佔領我的領地嗎?”

“殿下!他們投彈了!”雷歐發出一聲驚呼,“他們向刀弓甲首府投下了兩枚反物質導彈!”

模擬圖上一片紅色在閃爍。刀弓甲的首府因為遭到嚴重破壞,在圖上變成了一片暗紫色。

“這……該死的!”阿爾薇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師才剛剛離開刀弓甲,那裏就遭遇了叛軍的偷襲……竟然還把兩枚反物質導彈扔到了星球首府……

“敵軍運輸艦已被行星軍擊落,飛行編隊也被守軍包圍!”

失去了母艦,飛行編隊只會有三個下場:投降、被擊落、因為能源耗盡而墜機。

“殿下,飛行編隊投降了!”

阿爾薇拉盯著紅光閃爍的模擬圖,一句話也不說。事情發生得太快,一分鐘之內王師的後方基地就遭到了襲擊,而後襲擊者迅速投降。雷歐以為公主還沒反應過來,於是小聲重複了一邊:“殿下,他們投降了……敵方的機師說,帶來了溫內特的留言……”他的聲音如同耳語,因為阿爾薇拉臉上的表情太可怕了,猙獰得像一頭發怒的野獸。

“老東西說了什麼?”

雷歐把敵方機師所說的話原封不動播放了出來:“我替公爵大人帶來一條留言,給尊敬的公主殿下。公爵說,這是對背叛了他的刀弓星系的懲罰。他還說他很樂意在戴蒙妮星系與您一決勝負。”

播放完之後,雷歐用更小的聲音問道:“殿下,敵方機師放棄武裝,要求俘虜待遇……”

“不接受投降!”公主低聲咆哮,“擊落他們!一個都不要剩!”

“可……可是殿下,這違反了星際公約……”

“他們向城市投擲反物質導彈,難道遵守了星際公約嗎!”阿爾薇拉怒指星圖,“既然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種事,那麼早該做好死的覺悟!溫內特這是要斷我的後路啊!想逼我和他同歸於盡嗎?我可沒那麼傻!”她怒極反笑,“雷歐,通告全國媒體:叛軍偷襲了刀弓甲,投下兩枚反物質導彈後投降,而阿爾薇拉•柴白絲沒有接受投降,把他們全殺了!就這麼通告下去好了!我倒要看看,是指責我的人多,還是唾棄溫內特的人多!”

卡戎空間站青銅色的外壁上,一道厚重的大門呈螺旋狀打開。北十字星號萬分小心地駛入大門裏,負責駕駛的阿洛伊斯不敢掉以輕心,比開戰機沖入敵陣時還要緊張。

大門後方是一條圓柱形的通道,牆壁平整光滑,仿佛是用一整塊金屬構成的,連一絲接縫都看不見。兩條白色光帶嵌在通道兩邊,照亮了幽暗的空間站。

“這地方看起來真陰森。”卡斯珀的語氣裏充滿了驚奇和期待,一點陰森的感覺都沒有。

“卡戎空間站,以冥衛一的名字命名,卡戎也是古地球神話中冥河上擺渡人,將靈魂從現世帶往冥府。”約書亞解釋道,“陰森一點也是正常的。”

阿洛伊斯險些手滑按下什麼不該按的鍵。“別嚇我!”他嚷嚷道,“說不定我直接把飛船開到牆裏去了!”

“那我們就真的能去冥府了。”

離開通道後,飛船進入一個極為寬廣的空間。這裏沒有照明,不知道是為了節省能源還是照明設施已經在漫長的時光中損壞了。阿洛伊斯打開探照燈,四道潔白的燈光劃破漆黑的虛空。這個球形的巨大的空間幾乎佔據卡戎空間站的一半,他們剛剛駛出的那條通道只不過是球形的一隅。球形內部佈滿了數不清的通道和平臺,正中央是一個懸在空中的金屬圓,可容一艘大型戰列艦通過,想必就是躍遷傳送門。

可以想像,在古地球鼎盛時期,這座連結太陽系和外太空的空間站是多麼繁忙,每條通道都有飛行器進出,移動平臺運送人員和貨物出入大大小小的門扉,躍遷傳送門24小時不停運轉,將無數飛船送往火星基地和月球基地。

而現在,它已經被廢棄了,空無一人的內部只剩沉滯了千年的塵埃和回憶,還有……

“冥府守衛者刻耳柏洛斯隨時為您效勞。”無機質的合成聲音再度響起,“是否啟動對月躍遷傳送門?”

“是。”約書亞說。

這是一個控制卡戎中樞電腦的低端人工智能,與其說是AI,倒不如說更像一個高級些的程序。它沒有自我意識,沒有模擬人格,更不會有感情。除了一個個數字外,它對時間沒有任何概念。最後的地球遺民回歸故土,對於它來說,只不過是一個離家太久的遊子回到了家鄉而已。它是一個忠誠的衛士,在山河破碎、家國覆亡後,依舊守著自己的崗哨,因為它就是為此而生的。

約書亞想到了雷歐。對於人工智能來說,像冥府守衛者刻耳柏洛斯這樣,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金屬圓環通電之後震動起來,如果空間站裏此時充滿了空氣,那麼約書亞他們就會聽見一陣低沉的轟鳴,宛如洪荒巨獸從長眠中醒來所發出的第一聲咆哮,震盪心靈。

圓環中間變成一片黑色,探照燈光線也無法穿透。躍遷傳送門已經打開了,它會把光芒也一併傳送走。

“快點。”約書亞催促阿洛伊斯。

“啊?直接開過去就行了嗎?”青年不知所措地拉動操縱杆。過去古地球的殖民者們在浩瀚銀河中建立了無數這樣的中轉躍遷站,而第一次銀河戰爭則毀滅它們中的大多數。地球遺民來到殖民地後,復原了一些。而在阿洛伊斯出生的幾百年前,人們發明了躍遷引擎,自那以後,古老的中轉躍遷站就被廢棄了。人們能用更便捷的方法在宇宙中旅行,早已用不到這些老古董。

阿洛伊斯像個初學駕駛的新手一樣絲毫不敢馬虎,仿佛旁邊的兩人一個是教練一個是考官。他推動操縱杆,飛船輕盈地滑進了圓環中。穿過傳送門時,一陣輕微的眩暈襲擊了阿洛伊斯,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當他恢復視力後,眼前出現的是與卡戎空間站截然不同的另一個空間。

卡戎是冷寂的黑暗,而眼前則是神經質般的蒼白。白色的圓環傳送門,白色的牆壁,白色的通道和白色的燈光。在這座蒼白的基地之外,則是一片白色的沙礫大地。

這裏是月球,人類第一次走出搖籃、踏足宇宙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戴蒙妮星系外圍稀薄的星雲中,兩軍對峙。阿爾薇拉公主率領的王師和溫內特公爵指揮的救國軍各自列陣,只等指揮官一聲令下,便將死鬥到底。

“格裏芬居左翼,恰士德居右翼,溫內特親自披掛上陣,看來是不打算給自己留一點後路啊。”

暗夜仕女號艦橋上,阿爾薇拉看著面前的戰陣模擬圖道,“雷歐,在開戰前能幫我接通溫內特嗎?”

“您要和他說話?”人工智能問,“是單獨接通他,還是向他的旗艦發出通訊請求。”

“通訊請求。我要和他堂堂正正地對話。”

於是雷歐納德正式地向溫內特公爵的座艦“斯黛拉”號發送了一封開通超光即時通訊的邀請函。幾秒鐘之後,頭髮花白的溫內特公爵出現在了艦橋的屏幕上。

“大戰在即,你竟然要和我通話,是想求我手下留情嗎,我的外甥女?”

“正好相反,我的好舅舅。我是向你發出最後通牒,”阿爾薇拉提高聲音,“也是向你們所有人發出通牒:如果現在歸順於我,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等著你們的將是帝國七百四十年來的首次死刑!”

溫內特放聲大笑:“阿爾薇拉,我的孩子,看在你尚且年幼的份上,我不會殺你的,就讓你去楓館和穆賽婭作伴如何?足夠寬宏大量吧?”

“那穆賽婭估計要傷心了。”阿爾薇拉一點也沒被他激怒,“因為我不但不打算去和她做伴,還要殺她親愛的父親。她肯定恨死我了。”

溫內特臉色一沉:“那我們走著瞧。在戰場上要用實力說話。”

“我懂的,溫內特。‘誰擁有力量,誰就有話語權’。”

通訊關閉。戰陣模擬圖中,敵方陣型騷動起來,開始向王師方向推進。

“迎戰!”阿爾薇拉高喊,接著又壓低聲音、卻堅定地說,“和我一起!”

雷歐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廣播到了整個艦隊中。

緹忒拉乘上自己的愛機“芙蘭”,向站在運輸平臺上的蜘蛛馬克西姆豎起大拇指。蜘蛛也以同樣的手勢回復她。

“我對芙蘭進行了一些改造,讓它擁有更快的速度和更高的閃避能力。”蜘蛛通過通訊器對她說,“不過也降低了彈藥荷載量。你得注意。”

“沒問題。”緹忒拉拉下頭盔面罩,“速度勝過千軍萬馬。”她右手一揮,掃過一排光鍵,將它們同時點亮,“暗夜仕女號,芙蘭,出擊!”

“炮手就位!”

“調整坐標!”

“瞄準演算!”

伊布•笛卡爾坐在飛舞的數據流中,面前的坐標參數閃電般跳動,他輕鬆調整每一個數字,將飛船的炮口指向敵人。

“主炮能量填充開始!”

“哎,你們害不害怕呀?”

廚師西莉亞脫去圍裙,換上戰鬥服,端著一把衝鋒槍坐在等候室裏。她身邊是被安全帶綁在坐墊上的巴普洛夫和薛定諤。一貓一狗嗅到了大戰的氣息,正狂躁不安地嚎叫著。

“沒關係,我們一定會打贏的。”西莉亞安撫道,也不管兩隻動物是否聽得懂,“我們的同伴都在這裏,伊布、蜘蛛、緹忒拉、厄洛爾、烏狄諾……”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還有船長。”

——要是你們的主人也在就好了。

“這裏就是……“阿洛伊斯屏住呼吸,眺望面前白色的月球基地。高大的立柱和優雅的穹頂將這裏裝飾得更像一座宮殿,而不是太空基地。北十字星號順著指示燈的方向,緩緩駛進基地的船塢。

這裏太過寂靜,並不是卡戎空間站那樣的黑暗沉寂,而是墳墓般的安靜肅穆。

——卡戎是冥府,而月球基地則是墳墓。

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

半月形的大門向兩邊滑開,露出其後的船塢。那裏也一樣空曠冷清,高大的拱頂和地面上銀色的軌道表明這裏曾經停泊過好幾艘大型飛船,北十字星號與之相比就如同舢板之於海輪。角落裏孤零零地停著幾架小型飛行器,看起來至多能容納四人。

“這裏原本有能進行星際遠航的飛船。”約書亞望著船塢中的一片空地,“第一、第二批地球遺民就是乘著它們離開的。”

阿洛伊斯將北十字星號泊在船塢中央。“我猜外邊肯定沒有空氣。”他嘟囔道,“要穿宇航服嗎?”

“就算到了地球,恐怕也必須穿著。”卡斯珀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兩千年過去,說不定地球的空氣成分已經有所改變了。”

“……這有什麼好值得高興的?”阿洛伊斯白他一眼。

換上宇航服後,阿洛伊斯遵照雷歐的囑咐熄滅引擎,三個人從備用出口飄出飛船。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六分之一個G,不是完全的失重,這讓阿洛伊斯苦惱了好一陣,最後他們就像腳底踩彈簧的小丑一樣跳向了船塢的角落。

那裏停泊的飛行器,其簡陋程度讓阿洛伊斯大吃一驚。同樣是銀白色,但面前這玩意兒和吟游詩人的區別就好像小學生捏的橡皮泥和雕塑大師的傑作之間的區別。

“何止是原始人的木棒!”阿洛伊斯悲憤欲絕,“簡直就是草履蟲!”

“嫌棄的話你別上來啊。”約書亞自己推開飛行器的透明艙蓋,輕捷地躍了進去,佔據了駕駛座。卡斯珀向阿洛伊斯無奈一笑,也跳進了後座。

“你不能這樣!你明白我的心情嗎!”阿洛伊斯嚷嚷道,“就好像你是名動天下的殺手悼亡人,卻有人出錢讓你去殺一隻雞一樣!這是侮辱!懂嗎!侮辱!”

約書亞啟動引擎。

“嘿!你這傢伙!等等我!”阿洛伊斯氣急敗壞地爬進飛行器,落在卡斯珀身邊。

他昔年的同窗好友依舊無奈微笑:“就當做是體驗生活吧。”

阿洛伊斯“砰”的關上艙蓋,挨到卡斯珀身邊,十分親昵地摟住他的肩膀。“我們好多年沒敍舊了,卡斯珀。記得修學旅行的時候我們徹夜不眠……”

前排突然騰起一股殺氣。卡斯珀立刻笑不出來了。

飛行器徐徐上升,很快超過了北十字星號的頂部。“狄安娜。”約書亞輕聲呼喚,“狄安娜,開啟外部通道。”

地面銀色軌道的盡頭,一扇白門應聲打開,它原本與船塢牆壁完美融為一體,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狄安娜是誰?”阿洛伊斯問。

“月球基地的人工智能。在古地球的神話裏,也是月上的女神。”

白門後是減壓艙。飛行器駛過白門,它便悄無聲息地合上了。減壓艙中沒有空氣,因此很快就有另一扇門打開。

約書亞心臟狂跳不已。他不敢開得太快,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雖然他知道這裏什麼也沒有。飛行器上沒有顯示屏,透過透明的艙蓋,他看見了前方漆黑的天空和蒼白的大地。再升高一些,蒼白大地的盡頭,懸浮著一顆暗藍色的星球。

約書亞記得自己離開故星時,它的大部分陸地都被上升的海洋所吞沒,城市變成海中的遺跡,山峰化作星羅棋佈的群島。現在,兩極冰川再度凝固,海平面下降,露出了那些被淹沒的土地。約書亞花了好長時間才勉強從那崎嶇的大陸輪廓中回憶起故鄉的地圖。

“你還記得路嗎?”阿洛伊斯心不在焉地問。他緊盯著那顆藍色的星球,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快忘記了。

“當然。”約書亞聲音沙啞,“怎麼會忘記。”

他驅使飛行器向地球飛去,白色的月球基地被遠遠拋在了身後。耳邊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低語:“歡迎回家。”

雖然知道這是人工智能狄安娜內置的程序化應答,約書亞還是感動得熱淚盈眶。

時隔兩千年,最後的地球遺民終於回到了故鄉。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這麼多年過去,地球早已不是約書亞記憶中的樣子。兩千年對於地球來說只是彈指一瞬,對於人類卻漫長得足以覆滅一百個王朝,再建立一百個新的。海水褪去後,陸地的形狀發生了很大改變,零星的群島如今已經連成一片,原本低矮的山丘則覆蓋了皚皚白雪。

飛行器沿著赤道向西一路飛去,越過寬廣無際的海洋,來到一座看起來最大的島嶼上空。約書亞尤記得當初島上長滿了亞熱帶常綠植物,如今已經變成了溫帶植被和高山灌木叢。曾經的公路和機場被茂盛的植物所掩蓋,城市被風蝕為遺跡,高樓大廈業已傾頹,斑駁破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

約書亞放在儀錶盤上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對於母星的模樣,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親眼看到的刹那,他還是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場夢,夢裏故鄉變成荒塚,夢醒後他年少依舊。

時光在約書亞身上只流逝了十幾年,但在古地球,早已是滄海桑田。

飛行器掠過一座座墓碑似的建築,飛向城市郊外,凱斯特的研究所。約書亞記得研究所附近有個停車場,不知道這麼多年後還在不在。他讓飛行器低空飛行,不久後果然在密林間發現一處空地。瀝青地面龜裂,其中長出茂密的雜草,還有許多約書亞認不出的花朵。大概是兩千年來地球新繁育出的物種。

他將飛行器停在空地的角落,打開光學迷彩,接著掀開艙蓋跳到地面。

“好重……”殺手抱怨了一句。地球的重力施加在他身上,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他的身體往地下拖去。即使是飛船上的重力網格也沒有讓他感到這麼沉重過,大多數飛船只開四分之三個G,適應了那種狀態,他對母星的地心引力都陌生了。

阿洛伊斯和卡斯珀明顯沒有他這麼不適應。他倆都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對重力和無重力空間之間的轉換駕輕就熟。

“這裏就是你的故鄉?”阿洛伊斯環視四周,一隻灰褐色的燕雀在他旁邊的樹梢上鳴唱,微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約書亞想起現在正是地球北半球的春天,萬物繁盛,春光燦爛,一派生機勃勃,哪里像是被人遺棄的荒蕪星球。

“她變了很多。”約書亞說,“過去地球的天空一直被塵埃所籠罩,海洋裏漂浮著汙物和死屍,大地倍受污染,只有少數島嶼才適合人居住。在殖民者對星球制定的標準上,她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被定義為‘滅亡’了。”

“現在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阿洛伊斯朝樹上的鳥兒吹了聲口哨,後者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給她足夠的時間,她治癒了自己。”

這還算幸運。約書亞心想。過去的銀河戰爭中,不知有多少星球被核彈和反物質導彈摧毀,再也沒有了生命的存在。

“我們現在去哪兒?”卡斯珀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武器——兩把手槍,兩柄匕首,足夠的能量匣和幾枚高能定時炸彈。他摸了摸宇航服的頭盔,內部顯示出了當前環境的若干數據和小型地圖。

“我把凱斯特研究所的地圖發給你們。”約書亞擺弄著手腕上的通訊終端,“根據雷歐記錄的數據和尤慈船長《古地球探險錄》裏的記錄所合成的。應該不會有錯。”

卡斯珀接受了數據傳送,一幅建築立體圖在他眼前展開。“在你離開之後地球上還有人?”

“是的。凱斯特和他的核心研究團隊留在這裏,大概十多個人吧。”

約書亞離開的時候,凱斯特風華正茂,如今已經化作枯骨,掩埋在了塵土中。

——他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年少時的約書亞在森林裏發現了受傷的松鼠,他抱著可憐的小傢伙一路跑到研究所。凱斯特白衣飄飄,蹲在他面前,金色的雙眸宛如陽光一般璀璨。

你可以治好他的。兄長說。你學習醫療技術,不就是在等今天嗎?

——凱斯特已經死了!

約書亞猛地搖頭,驅散這幽靈般的幻覺。“我們走。”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阿洛伊斯快步跟上他,拉住他的手。“你怎麼了,約書亞?”他關切地問,“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沒什麼。”殺手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觸景生情而已。”

他們撥開樹叢,向研究所前進。研究所的白色圓頂從森林頂端露出來,經過兩千年風化侵蝕而顯得滄桑陳舊,上面佈滿了苔蘚和藤蔓。

研究所在地面上的部分只是一樁三層的圓頂建築,與其說是一座科學試驗室,毋寧說更像博物館。然而事實上它是一座陸地上的冰山,隱藏地下的部分才是它的本體。龐大的地下建築如同深埋的宮殿,凱斯特最重要的研究資料和成果都在那裏。那兒不僅有一台龐大的電腦,供雷歐納德運行,還有製造了雅夏的設備,以及能製造限制雅夏行動的場的機械。

一百多年前,雅各•尤慈船長歷盡千辛萬苦,闖入地下研究所,拷貝了雅夏的資料,付出近乎全軍覆沒的代價才將它帶回去。現在,這位探險家的手記成為了約書亞重返家鄉的重要參考。

“不止我們有地圖。”約書亞告訴其他兩人,“溫內特公爵雖然沒有拿到雅夏數據的晶片,但他有尤慈船長的《古地球探險錄》,他也知道研究所的內部結構。”

“看來我們在地利上沒有優勢了。”卡斯珀十分遺憾。

三個人站在叢林邊緣,前方就是掩映在綠樹中的研究所。研究所的正門已經消失了,似乎是被爆炸所破壞的,而看樣子爆炸造成的損傷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藤條和灌木鑽進門裏肆意生長,上面卻有被踐踏過的痕跡——有人先他們一步闖進去了。

“也不儘然。”看到正門的狀況,約書亞反而笑了起來,“尤慈船長當初炸開了正門才進入研究所。他的侵略舉動召來了機器人的進攻。即使過了這麼多年,研究所的自我防禦系統依然完好,後來的入侵者們想必也會遇到不少麻煩。但我們可以走其他的路。我知道有一個緊急出口直接通向地下。”

他招手示意兩人跟上,“而且我們不會受到防禦系統的攻擊。”

研究所是凱斯特的遺產,自然屬於他的合法繼承人。防禦系統怎麼會進攻它的主人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沿著陡峭的樓梯往地底深處走去,約書亞仿佛踏上了一條通往記憶底層的道路。那裏幽邃黑暗,卻又如母親的子宮一樣安靜溫暖。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座恢宏的研究所時還是懵懂孩童,凱斯特親自帶他參觀地上地下的每一個地方。參觀結束之後,他牽著他的手,從這條緊急通道向上走。“記住,約書亞,如果在地下研究室遇到了危險,就走這條通道逃生。”那時凱斯特比他高許多,他必須拼命伸長胳膊才能抓住哥哥的手。

現在他又回來了,走著同樣的路,卻面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黑暗包裹了約書亞的身體,讓他每一步都踏在回憶的深淵上。這裏的每個角落都留著凱斯特的痕跡,牆壁、天花板和樓梯無聲地訴說著往昔,喧囂得令他瘋狂。

背後有一隻手抓住了他。

約書亞條件反射地拔槍!但下一瞬間他的手被緊緊握住了。冰冷的金屬使他脫離回憶,回到了現實中。

“……阿洛伊斯?”

“你看起來很不對勁。”阿洛伊斯關切地望著他,“你怎麼了?你在害怕什麼?”

“……只是緊張而已。”約書亞覺得口乾舌燥。他把槍插回槍套裏,“走吧,前面就是第一輔助控制室,我們先在那裏休整一下。根據尤慈船長的記錄,他逃離研究室時激活了防禦系統,中樞控制室已經完全關閉了,我要花一些時間才能將它重新打開。”說著他拍了拍阿洛伊斯的手背,示意自己一切安好。不知道為什麼,幾步開外的卡斯珀正用一種富有興味的眼神看著他。

逃生通道一直向下延伸,盡頭是一扇鋼鐵閘門。這扇閘門由中樞電腦控制,一旦研究所發生危機狀況便會打開,僅從外部是無法打開它的,除非研究室的主人下達特殊命令。

現在,研究所的主人就站在閘門前。閘門中央鑲嵌著一塊接觸板。約書亞脫下宇航服的手套,右手按在接觸板上。立刻有紅外線掃描了他的指紋和視網膜。掃描數據光速傳回中樞電腦,和其中的資料進行比對。儲存在其中的上百億記錄裏,有一條與訪客的數據完全符合,那是約書亞•薩拉雷捷亞,研究室主人凱斯特•薩拉雷捷亞的弟弟,在中樞電腦記錄了後者的死亡信息之後,依照古地球的法律,前者成為了研究室的新主人。

“驗證通過。姓名:約書亞•薩拉雷捷亞。身份:歐幾裏得實驗室實習生,薩拉雷捷亞研究所最高權利所有者。”

閘門應聲而開。

約書亞回頭道:“一切順利,走吧。”

阿洛伊斯咂了咂嘴:“最高權利所有者,聽起來可真牛……”後半句話斷在了他的嗓子裏。他驚恐地指著約書亞背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怎麼了?”約書亞疑惑地轉身,看向門後第一輔助控制室——然後他也愣住了。

他看見了他自己。

控制室的巨型電腦前,十四歲的約書亞隔著漫長的時空和他對望。那的確是記憶中的面孔,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效仿兄長養長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少年的雙眸宛若日蝕的光輝,在那清澈的眼睛裏,約書亞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阿洛伊斯和卡斯珀瞠目結舌。他們早就做好準備,在門開之後遇上一群機器人、異形怪物、或者公爵的部下。但打死他們也不可能想到,門後面竟然站著少年時代的約書亞。“這、這是……全息影像嗎?還是……活人?”

少年約書亞莊重地邁開步伐,朝他們走來,清脆的腳步聲回蕩在控制室裏。他走得極緩慢,如同一支送葬隊伍的一員,帶著深沉的遺憾。

約書亞握住槍柄,卻不知該不該拔槍!他所見的到底是什麼!

恍惚間,少年的身體變成了一團霧氣,逐漸升高,凝聚成又一個人形。那人身材高挑,穿著白大褂,銀髮披肩,雙瞳漆黑如夜——除此之外,幾乎和約書亞一模一樣!

“凱……凱斯特!”

約書亞的聲音近似呻吟。胸口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意識到自己在哭泣,然而當淚水滑落臉頰的時候,他卻分不清那究竟是狂喜的淚水還是恐懼的悲鳴。

凱斯特向他伸出手,像在邀請,又像是要撫摸他的臉頰。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約書亞嘶吼著拔出手槍,扣下扳機的同時將阿洛伊斯向後推了出去。他不能讓他受傷!

鐳射光線穿過凱斯特的身體,如同石子落入池塘,漾起一片漣漪。

殺手拼盡全力吼道:“當心!它就是雅夏!”

凱斯特身上的漣漪逐漸擴大,接著整個人再度變成霧氣。這次霧氣沒有凝聚成什麼人,而是變成了一個接近三米高的人形怪物。它有著鋼鐵的骨骼和筋脈,在控制室的燈光下閃著銀灰色的冷光。緋色的血管交錯縱橫,纏繞在鋼鐵的身軀上,如同一幅鮮紅的地圖。透明的羽毛覆蓋著它的肩膀,從雙肋一直垂到腳踝,仿如寒冰的雙翼。它的頭部是千面的棱鏡,每一個面都光滑剔透,反射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光彩。在那頭顱上,有兩個不規則的孔洞,那是它的雙眼,孔洞中一片火紅,似有熔岩燃燒。

那怪物——雅夏——慢步向他們走來,仿佛來自遠古,歷經無數世代,終於抵達此時此地。

它走到約書亞面前,張開嘴——如果那能稱之為嘴的話——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這聲音宛如刀劍相交的脆鳴,又如金屬摩擦的噪聲,同時富有鮮明的節奏和韻律。

它在咆哮。它在嘲笑。它在哀嚎。它在歌唱。它在呐喊。

它就是雅夏,超越了一切時空的存在,毀滅人類的終極殺戮兵器。

面對它真實的模樣,約書亞連開槍的勇氣都沒有了。他從雅夏那鏡面般的頭顱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如此微弱和渺小,比螻蟻更不如。

他看見了自己的末日。

雅夏再度伸出手,它的手臂上佈滿了尖刺,五指則利如刀鋒,能輕易切斷金屬。約書亞以為那銳利的尖爪會洞穿自己的心臟,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雅夏只是輕輕一觸他的臉頰,劃出一道傷口。鮮血滲出,滴落在它的利爪上。

一次呼吸的時間之後,它消失了。

控制室裏什麼也沒有,除了三個被嚇壞了的人類之外,再沒有其他生物。就連那怪異的聲音也停止了,只剩巨型電腦運行所發出嗡鳴。

約書亞渾身脫力,手槍滑落,掉在地上,他也無心去撿。

——剛剛那是……幻覺嗎?

臉頰猶在刺痛。他伸手一摸,手掌上沾滿了鮮血。

第一百三十七章

“那就是……雅夏?”卡斯珀怔怔道。

阿洛伊斯一個箭步上前,握住約書亞的手腕。“它傷到你了?!”

殺手臉頰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那一條暗紅色的傷痕和乾涸的血液依舊觸目驚心。“……我沒事。”他神情恍惚,緊盯著自己手掌上的血跡,灼熱的眼神像要把那深紅色的痕跡都燒起來了一樣。然後他移開目光,望向控制室中的電腦。

一整塊黑色的屏幕鑲嵌在牆壁裏,周圍是常人無法理解的複雜線纜和各式各樣的電路板。約書亞踉踉蹌蹌走到屏幕前,一副激動而又難以置信的樣子。

屏幕上顯示著兩行白色的字,第一行是“您有一條新的消息”,第二行是“來自凱斯特”。

約書亞激活研究所的系統之後,這條消息便依照發信人當年的設置,從中樞電腦自動發送到了輔助控制室的電腦上。在閉鎖的服務器上沉睡了兩千年之後,它終於來到了收信人的面前。

約書亞抬手輕點確認鍵,旋即觸電般地撤開。

兩行白字消失,凱斯特出現在了屏幕上。

他一如既往穿著白大褂,銀色的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黑色的眼睛還是那麼溫柔,面容同記憶中相差無幾,但明顯滄桑了許多。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情的痕跡。

他面對鏡頭微笑,那笑容也和當初一模一樣。

“約書亞,當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熟悉的聲音湧進耳中,喚起了約書亞沉澱心底、卻從未平靜過的記憶。它們如同沸騰的岩漿,激烈翻湧,攪得約書亞從未有過一刻的平靜,同時狠狠地灼痛了他的內心。

“如果你回到地球,回到研究所,那麼這段視頻就會自動發送到距離你最近的電腦上。”說著,凱斯特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還有那麼多話想跟你說,你一定會笑話我吧。當初我那麼無情地把你趕走,現在又那麼希望你能回來,希望你能看到我說的這些話。你想笑我就儘管笑好了。想罵我或者憎恨我也可以。啊,依照你的性格,肯定會恨不得殺了我吧。但是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哥哥已經死了,不能再讓你殺一回了。

“你現在過得如何,約書亞?不過就算你說了,我也聽不到了。倘若殖民地的科技順利發展,發明出先進的躍遷引擎,那麼返回地球大概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吧。你去殖民地用了兩千年,回來卻只花了幾天。……光是想想就覺得諷刺。

“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呢?還年輕嗎?哥哥已經老了呢。不僅是身體,心靈比軀體蒼老得更快,只能活在遺憾和悔恨中,靠回憶度過每一個漫長的白晝和夜晚。

“我想向你道歉,約書亞。我想求得你的原諒。我親手將你送進宇宙裏,現在又指望著你能回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實在是卑鄙,一點也不值得同情。但我還是想求得諒解。我向你懺悔,約書亞,我想換取你的寬恕,讓我在無盡煎熬中的靈魂獲得哪怕一絲安慰。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人能寬恕我,那一定就是你了。

“我一生做了許多錯事,辜負了許多人。其中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的弟弟。是我的自私自利把你送入了這世上最無望的旅途。我竟然還曾想拿‘希望你能活下去’、‘希望你能代替我見證未來’作為藉口。真是無藥可救了。我許諾你未來,然而我的所作所為可能又會將它毀滅。

“約書亞,你知道嗎,我創造了一個怪物。也許你從喬爾喬內或者提香口中聽過那怪物的名字。它叫雅夏,是一次試驗意外的產物。我原本想製造一件強大的兵器,幫助母星地球奪回殖民地,誰知道我竟然造出了一件足以毀滅人類的武器。我嘗試過許多方法去逆轉或是毀滅它,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我選擇留在地球上,正是為了尋找將它徹底毀滅的方法,但是我知道,恐怕我有生之年都無法達成這個願望。說實話,我讓喬爾喬內帶領大家啟程前往殖民地,還把你也一起送走,其實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在未來能出現比我更優秀的人,找出毀滅雅夏的方法。這原本應是我的責任,我卻把它轉嫁到了你們身上。事到如今,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們了。請原諒我的無能,約書亞,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研究所的中樞電腦裏有關於雅夏的一切記錄,但恐怕都沒什麼用處。雅夏原本就是意外的產物,這意外極難再次發生。你所要的知道的就是,雅夏的攻擊力超乎你的想像,而我所能找出的武器中沒有一樣能對它造成傷害。它的使命就是殺戮與破壞,除此之外它什麼也不會。它不受時空的約束,能任意來往於時間空間中——這一點尤為可怕。萬幸的是我找出了限制它行動的方法。我製造出約束它的場,讓它只能在場的範圍內活動。它無法突破場,也無法破壞場的發生器。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關於場的資料,中樞電腦中也有,同時但丁號上也帶著相同的備份,這樣喬爾喬內他們到達殖民地後就能繼續場的研究了。

“另外要說的是,雅夏的殺戮和破壞並非沒有規律可循。首先,它只殺戮人類,破壞人造的物體,對於動植物和自然產物,它從不出手。其次,在同一個時空中,它會優先破壞對自己威脅較大的事物。等到你們的那個時代,對它威脅最大的想必就是躍遷引擎,因為它擁有‘超越時空’的功能,這和雅夏的能力非常接近。要是未來出現了什麼強力的武器,恐怕也會被它列入優先破壞的範疇。

“最後一點就是,雅夏並不會傷害我。我是它的創造者,在它眼中我並不屬於‘人類’。如果它傷害我,就等於承認創造者是人類,而它是人類的造物,必須自我毀滅。這是一個悖論。因此即便我沒有任何防護站在它面前,它也不曾傷我分毫。而你,約書亞,你流著和我一樣的血,所以雅夏也不會傷害你。這是你所具備的獨一無二的優勢。因此我要拜託你,如果在未來,人們找出了消滅雅夏的方法,那麼請你代替我毀滅它。就當做這是我的遺願吧。即便你恨我,也請一定要實現它。

“……還有一件事。要是你在未來遇見了雷歐,替我告訴他,他已經自由了。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並不是為了支配他,而是希望他能拯救我們。人工智能的壽命很長,而我已經死了。死者沒有理由禁錮生者。我無法回應他的期待,很抱歉。希望他能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追求幸福是人生來就有的權利,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說了這麼一大堆,你肯定要嫌我囉嗦了。但是請聽我再說最後一句吧,約書亞。要知道,在這世上活著的人當中,我最愛、最思念的就是你,我的弟弟。希望你能永遠快樂幸福。”

第一百三十八章

“要知道,在這世上活著的人當中,我最愛、最思念的就是你,我的弟弟。希望你能永遠快樂幸福。”

說完這句話,凱斯特便消失在了屏幕上。接著又一行白字出現:“本消息已刪除。”

約書亞痛苦地按住胸口,以撫平激越的心跳。凱斯特直到最後都那麼謹慎,擔心關於雅夏的信息被他人竊取,特意將整段視頻都刪去了,甚至不給約書亞一個機會將它保存下來。

——太過分了,凱斯特。約書亞心想。還是這麼我行我素,一點兒也不考慮別人的感受。當初什麼也不肯告訴我,就把我送進了宇宙裏,現在僅憑一段遺言想求得我的原諒?如果說我一生中有過最絕望的時刻,那肯定是你給的。在我決定和從前的一切一刀兩斷時,你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還有你所謂的請求……你知道我是無法拒絕你的。

——為什麼你執意走向死亡!像喬爾喬內老師一樣用冷凍睡眠活下來啊!讓我再親眼見你一回,讓我再叫你一次哥哥啊!

約書亞咬緊牙關,壓下內心的傷痛。現在可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告誡自己。假使要為此哭泣,那麼十幾年前眼淚就早已流幹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他深深呼吸幾次,轉過身,面對一臉困惑茫然的阿洛伊斯和卡斯珀。

“你們都聽見了?”

他倆的表情越發困惑。

三個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大眼瞪小眼好半天,約書亞才反應過來對方茫然的原因。是語言。古地球的語言已經失落了,殖民地通用語經過數千年的發展,和古地球的語言已經大不相同。約書亞能聽懂自己的母語,但對於從未接觸過古地球語言的阿洛伊斯和卡斯珀來說,剛才的那段視頻無異于天書。

阿洛伊斯撓了撓耳朵:“呃……你給翻譯一下?那是你哥哥給你的留言嗎?”

“嗯。那就是凱斯特。”

約書亞忽然有些慶倖阿洛伊斯聽不懂。他把凱斯特所說的話——只有關於雅夏的那部分——簡單復述了一遍,然後望向兩人:“之前我們所見到的那個怪物無疑就是雅夏。它沒有殺我,原因就是這個。”說著他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傷口,“而且它恐怕還會改變形態,這一點尤其可怕。”一想到雅夏變成了凱斯特和他少年時候的樣子,約書亞就不寒而慄。“不過它不會說話,所以很好分辨。”

“不過分辨出來也沒什麼用吧。”卡斯珀按住腰間手槍的槍柄,“雅夏來無影去無蹤,而且刀槍不入。面對它,我們可是一點兒勝算也沒有。”

“我們的對手不是雅夏。”約書亞說,“是妄圖將雅夏釋放的人。同樣是人類,他們容易對付多了。”

卡斯珀歪著腦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約書亞在他的注視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假使真的不得不同雅夏戰鬥,那麼卡斯珀和阿洛伊斯必死無疑,只有他一個人能生還。讓他們一起來地球,真的是個錯誤吧……

“與其站在這裏說廢話,”阿洛伊斯雙手交叉在胸前,手指不停敲打著手肘,“不如快點找出敵人的位置。”他轉向約書亞,“這研究所裏有監視器嗎?能不能打開監視器線路?”

“有倒是有。”約書亞一戳屏幕,喚出光頻鍵盤,“不過輔助控制室只能監控一部分線路,只有中樞控制室才能掌握所有的監視器。”他調取了在輔助控制室權限內的所有監視畫面,大屏幕被分割成若干小塊,其中有些能顯示出監控畫面,有些則是黑色的。“無法顯示的那些監視器大概都損壞了。”約書亞蹙眉,“畢竟過了兩千年,中途還被人入侵過。尤慈船長弄壞了不少東西。”

卡斯珀的手依舊搭在槍柄上,他換了個站姿:“你關閉防禦系統、重啟中樞控制室要多久?”

“我也不大清楚。最快一個小時吧。”這還是樂觀估計。天知道研究所的老古董們還能不能運轉起來。

“不能站在這兒幹等著。”卡斯珀道,“場發生器是不是也在研究所裏?公爵的部下如果要釋放雅夏,一定會沖著發生器去。”

“根據新雅典那邊提供的資料,發生器在研究所最底層。”約書亞讓屏幕顯示出研究所最底層的建築平面圖,“大概是這個位置。”他指著地圖的某處。

卡斯珀在自己的立體地圖上將那個位置標示出來。“明白了。我就去那裏守株待兔好了。”

約書亞不禁有些驚訝。“你一個人去?這太危險了!”

卡斯珀從鼻子裏嗤笑了一聲:“如果我一個人搞不定,那麼再多人跟去也沒用。而且要是運氣不好遇上了雅夏——”他比了個拿槍的手勢,“誰也別想活。”

“等等,卡斯珀,我和你一起去。”阿洛伊斯想一起跟上去,卻被卡斯珀阻止了。

“你留下來,”他的老同學嚴肅得反常,“約書亞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你得留下來看著他。”

阿洛伊斯偷偷瞟了一眼約書亞:“他、他一個人沒問題的……吧。”

卡斯珀無奈地閉上眼歎息道:“別這麼不領情。我好不容易為你們創造獨處的機會,給我個面子吧。”

阿洛伊斯的臉開始發燙:“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卡斯珀甩下他,轉身向控制室另一邊的出口走去,“有情況隨時通知我。”說著舉起戴著通訊終端的那只手,“況且,就算你是全科A+,但是別忘了,在射擊課和格鬥術上還是我的分數比較高啊!”

在距離古地球數百萬光年之外的戴蒙妮星系邊緣,斯黛拉號的艦橋上,溫內特公爵正面對著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慘敗。帝國王師勢如破竹,像一頭猛獸,將他的艦隊無情撕碎。敵方的旗艦暗夜仕女號正懸在公爵座艦的頭頂,如同死神垂下的鐮刀,準備隨時收割他的性命。

“這……這不可能……”公爵面如死灰,“格裏芬!恰士德!我的飛行編隊呢!都在哪里?!”

全息熒幕上閃過奪目的綠光,那是一支神出鬼沒的飛行小隊,宛如幽靈一樣出現在戰場的每個角落,同時也是所有人的噩夢。

公爵認出那是暗夜仕女號上的戰機。“胡安娜•拜格雷爾的舊部嗎?”他露出慘淡的笑容,“沒想到阿爾薇拉連他們都能收攬……是我輸了嗎?”

“報告!”公爵的副官跑到他面前,緊張地敬了個禮,“報告公爵大人,格裏芬大人的艦隊……已經全部投降!”

溫內特搭在扶手上的手驟然握成拳。“是嗎……連他也……”

“另外,帝都舉行了大規模遊行抗議活動……他們抗議……”副官支支吾吾。

“抗議什麼?”

“……抗議您對刀弓甲投擲反物質導彈。這違法了人道主義……”副官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盯著自己的鞋尖,根本不敢瞧公爵大人一眼,“還有……”

“一口氣說完吧。我又沒有心臟病,不怕受什麼打擊。”

副官吞了口口水。“阿爾薇拉公主發來通告,說倘若您肯主動投降,她許諾……許諾給您體面的死法。”

說完,副官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睛。公爵大人肯定要發怒了。他想。但是過了許久,預想中的怒吼都沒有出現,反而聽見了歇斯底里的笑聲。

“是嗎?阿爾薇拉她來勸降?”公爵笑得渾身顫抖,“都想讓我體面地去死了,她竟然還勸降?”

副官簌簌發抖:“那……那您的意思是……拒絕?”

“不。答應她。”公爵的眼睛裏射出怨毒的光,“讓她親自來斯黛拉號上接受我的投降,否則我便將戰火燃燒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就這麼跟她說好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阿洛伊斯站得遠遠的,局促不安地眺望約書亞在電腦前忙碌的背影。殺手將屏幕分成兩部分,一邊顯示監視器拍攝的畫面,另一邊則用來編寫複雜的程式。他熟練地敲打出一行又一行晦澀難懂的命令,將它們送到中樞電腦中,以解除它的禁制。

望著殺手的背影,阿洛伊斯不禁感慨他果然是科學家的弟弟,基因的力量在他們兄弟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說老實話,看見視頻中的凱斯特時,阿洛伊斯嚇了一跳。他和約書亞真的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看著他仿佛就能看見約書亞未來的模樣。

阿洛伊斯頭一回感到自己像個局外人。那對兄弟身邊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壁障,阻止他人靠近和插手。約書亞的生命裏有一個部分是任何人都無法碰觸的,包括他自己。就像一塊烙鐵,如果非要去碰它,只會把自己灼傷。他把它藏得很深,讓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冷卻,但它永遠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那裏,就像一塊供人憑弔的墓碑。

在這個問題上,阿洛伊斯無從置喙。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約書亞。兩千年是個太過沉重的符號,他擔心約書亞會被這份漫長的時間所壓垮。

“約書亞?”

“唔?”

阿洛伊斯難耐地轉過身,背對殺手。“你……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別總是一個人撐著。”

敲打鍵盤的聲音停了停,阿洛伊斯感到殺手如尖刀般的目光釘在了自己背上。

“你怎麼可能明白……!”他的聲音帶著怒火,卻又飽含哀慟。

“我的確什麼也不明白。”阿洛伊斯瞪著牆壁,那上面有他的影子,“但是我就在這裏。我不會走的。”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還記得嗎?”

片刻的沉寂。接著他聽見約書亞說:“我記得的。”

他想轉身,卻被殺手斷然阻止。“別回頭!”

於是他乖乖地原地不動。

牆上出現了另外一個影子,和他的疊在一起。約書亞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過了一會兒,有滾燙的液體滴在了阿洛伊斯的肩上。

他沒有說話。誰都沒出聲。此刻他們只需要安靜。

溫內特公爵莊重地坐在艦橋指揮席上。除了操作飛船的導航員,艦橋上再沒有其他人了。他凝神靜氣,等待貴客的光臨。不久,他便聽見從回廊上傳來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聲音尖銳而清脆,屬於年輕女性。溫內特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者是何人。

“竟然一個人來?還真夠大膽。”

那人走到距離他三四步的位置便停了下來。“周圍都是我的人,我怕什麼呢?”

“你從前可不會這麼咄咄逼人啊,阿爾薇拉。距離咱們上次分別才多久,你就變得連我都不認識了。”

“您還真有臉提萊厄庭的事?要不是我逃得夠快,一準早就去見上主了。您想必很失望吧,溫內特舅舅?”

“的確失望。”溫內特咂了砸嘴,像在品嘗失敗的滋味。他一生中從未經歷過如此徹底的失敗,現在竟覺得這味道奇異而醉人。“不過再怎麼失望也沒用。我投降了,阿爾薇拉,我向你投降。我能要求俘虜的待遇嗎?你會像對待我派去刀弓甲的機師一樣對待我嗎?”

“您為什麼這麼問?莫非一向無所畏懼的溫內特舅舅也學會害怕了?”阿爾薇拉揶揄地說。她轉到溫內特面前,像狩獵的猛禽一般盯著公爵不放。

“我年紀大了,孩子。難免患得患失。”公爵迎上她的目光,“難道你想現在就要我的命?至少讓我再和穆賽婭見一面吧。你也不願她傷心落淚,對吧?”

“別指望用穆賽婭打動我。您對達雷斯說這些還差不多。說不定他看在經常和穆賽婭網聊的份上,能網開一面。但是我不行。”說著,阿爾薇拉解下腰帶上的手槍。溫內特以為她要向自己開槍,誰知她只是檢查了能量匣,然後把手槍朝他扔了過來。槍落在地上,劃著圈滑到了他腳邊。

公爵彎腰撿起它。“這又是什麼意思?”他把手槍舉到頭頂,借著燈光打量它,“你要和我決鬥?”

“給您自裁用的。”阿爾薇拉冷冷道,“現在不知道多少人想看您被處以極刑。假如您不願自己狼狽的樣子被穆賽婭看見,就自裁吧。我會把您的遺體打理得漂漂亮亮給她送去,再辦一場得體的葬禮,讓您在舅媽身邊永恆安眠。”

“我是不是得痛哭流涕、跪地謝恩?”溫內特掂量著手槍,“或者乾脆先給你來一槍,讓你跟你哥哥團聚?”

阿爾薇拉毫無懼色,反而譏誚地笑了起來。“那麼不久之後您和穆賽婭也能過來會合了。咱們這是要去冥土辦家庭野餐會嗎?”

公爵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啊,斯黛拉。他心想。我終於要去見你了嗎?

“說真的,阿爾薇拉。”他道,“你想殺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再讓我和穆賽婭見一面吧。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穆賽婭是無辜的,你不能……”

“我說過了,別拿她來做擋箭牌,”阿爾薇拉打斷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你在拖延時間,你派人去了古地球,你想等你的部下放出雅夏,這樣你就真的無可匹敵了。”

溫內特頓時如墜冰窟。“你……怎麼會知道?”

公主聳肩。“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接受你愚蠢的提議,跑到你的老巢裏來接受你的投降?我是害怕一不小心把你弄死了,那樣我就不能知道第五個人工智能的身份了。”

“……真令我驚訝。是新雅典在背後支持你嗎?”

“就像第五個人工智能在背後支持你一樣。告訴它的身份和所在,我就給你個機會,讓你和穆賽婭再見一面。”

公爵端詳著手中的槍,就像在端詳一件非凡稀世的珠寶。“你不會傷害她,對嗎?”

“只要她不做失去理智的事。”

“我有遺言要說。可以幫我把它帶給穆賽婭嗎?”

“當然。我很樂意。”

公爵輕輕說了幾個字,如同清風吹散了煙霧那樣杳不可聞。阿爾薇拉前傾身體,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就在這時,公爵一躍而起,抓住她的脖子,將槍口對準了她的腦袋!

艦橋四周打開四扇大門,大量士兵從門外湧進來,個個全副武裝。同時,王師的士兵也從正門沖了進來,兩方以公爵和公主為中心,劍拔弩張地對峙。

“都結束了,阿爾薇拉。”溫內特在公主耳邊惡狠狠地說。他隨即提高聲音,向王師士兵高聲道:“告訴達雷斯•貝葉斯,讓他立刻撤軍,否則就等著給他的小公主收屍吧!”

對面的王師士兵一陣騷動。他們的指揮官被敵人俘虜了,假若此事傳揚出去,一定能動搖對方的軍心。

“你拿槍指著我,就是在拿你女兒的性命冒險。”

“我曾許諾……給她整個銀河系。我不是個好父親,但至少想信守承諾。”公爵打開手槍保險。他知道自己敗局已定,即使他將公主擄為人質,而達雷斯•貝葉斯現在撤軍,也無法挽回敗勢。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遙遠的古地球。他派去古地球的是最忠誠的部下。艾瑪和加恩追隨他多年,一定不會辜負他的期望。只要他們能釋放雅夏,那麼依靠那份絕世的力量,銀河系依舊會如他所許諾的那樣——如那個人工智能向他所應許的那樣——作為禮物獻給他的女兒。

“……別這樣,溫內特舅舅。”阿爾薇拉倒是十分鎮靜,甚至有些無可奈何,“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為什麼非要走上這條絕路呢?”

溫內特低聲笑起來:“我只能這樣——絕處逢生!”

“作為遺言,這還挺勵志的。”

話音剛落,一束灼熱的光線變貫穿了他的後背,從他胸前飛出後,又穿過了阿爾薇拉的肩膀。

公爵難以置信地轉過身,口中湧出大量鮮血。他發現站在自己身後的不是他的親衛隊,而是一群身穿親衛隊制服的陌生人。

他被阿爾薇拉一把推倒在地,眼前的世界立刻天翻地覆。艦橋頂上的燈亮得晃眼。

原來是這樣。他心中突然一片清明。他本來打算拼死一搏,俘虜阿爾薇拉,於是在艦橋設下埋伏。沒想到棋差一招,在和他說話的時候,阿爾薇拉的部下已經悄悄幹掉了他的士兵,換成了她的人,用一個輕傷換了他的命。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他?難道飛船被人入侵了都沒有人知道嗎?

啊,對了……阿爾薇拉手裏也有個厲害的人工智能呢。

他想起了那個與他結下盟約的神秘人工智能,它無所不知、無所不在,它說服他去古地球釋放雅夏,然後與他平分宇宙。但在這最後一刻,它沒能幫上他的忙。是被阿爾薇拉的人工智能擊敗了嗎?還是乾脆袖手旁觀,等著他死掉?

“我自以為是棋手……以這宇宙為棋盤……”亮光奪去了他的視力,公爵卻依然瞪著雙眼,“沒想到……也是……棋子……”

阿爾薇拉捂著肩上血流不止的傷口,蹲在公爵身邊。

“穆賽婭……對不……”

公爵喘息著,聲音有如破舊的風箱。

“斯黛拉……我……終於……見……”

他咳出一口血,之後再沒有了聲息。

第一百四十章

天空方才還是一片蔚藍,不一會兒便烏雲密佈。遠方傳來陣陣驚雷聲,連黑壓壓的雲層都被電光照亮了。

艾瑪嗅了嗅潮濕的空氣:“不知道為什麼,心裏有種不祥的感覺,好像公爵大人出了什麼事一樣……”

加恩立即斥責道:“別胡說!公爵大人能出什麼事呢!你少自己嚇自己!”

一道靛藍色的閃電劃破長空,雨滴旋即落到了地上。

“嗯,你說得對。”艾瑪不再仰視天空,轉而眺望遠方那座被樹木掩映的白色建築。“那就是研究所?”

加恩對照全息地圖,仔細核對了位置。“錯不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公爵大人還在等我們的捷報呢。”

艾瑪點頭表示同意,跟隨加恩走向白色建築。

研究所的正門破破爛爛,好像在很久以前遭到了爆破,然後又被荒廢,以致上面都長滿了雜草和藤蔓。加恩蹲在地上,撥開草叢,仔細觀察泥土上的痕跡。“有人先我們一步來了。”他望向破損大門後的黑暗,“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外加一個身材高大的機器人。”

那不祥的感覺猶如此刻天空中的烏雲,盤踞在艾瑪心頭,久久無法散去。“是聯邦的人嗎?”她問,“還是帝國軍那邊的?”

“不知道。”加恩拍淨手上的泥土。雨越下越大了,伴隨著隆隆雷聲,看來一場暴雨即將到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必定與我們敵對。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大門的殘垣斷壁,走進研究所。

研究所裏陰暗無光,窗戶被肆意生長的植物覆蓋,連些許光亮都透不進來。艾瑪也沒指望天花板上的燈還能用,更何況她根本找不到開關。門後是一座大廳,吊頂上用古地球語言寫著幾句話,艾瑪看不懂,她猜測可能是讚美科學一類的標語。大廳盡頭有兩台電梯,她驚訝地發現電梯竟然還能用,那被灰塵覆蓋的顯示屏上有個模糊的紅色數字,標明了電梯所在的樓層。

加恩搖搖頭:“我們走樓梯下去。就算這電梯能用,也不能保證它不出任何故障,畢竟是幾千年前的老古董了。”

他循著地面上的泥土腳印看去:“看來我們的對手也有同樣的看法。”

他向艾瑪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端起激光步槍,手指扣住扳機,準備隨時射擊。加恩調整了一下肩帶的位置,以便能立刻拔出手槍。他在公爵大人的授意下潛心學習了古地球的語言和編程技術,按照策略,如果遇上什麼麻煩,那麼由艾瑪斷後,他則以最快速度找到那台場發生器,將其毀去,釋放雅夏。這樣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之後的事不歸他管,也沒必要知道。但他從公爵那裏聽說了一些內幕,雅夏被釋放後,那個與公爵結盟的人工智能便會立刻控制住它,以雅夏為武器,為公爵征服宇宙。它的條件是將這個宇宙獻給公爵,而後它會和雅夏一起去別的時空,成為彼處的王者。公爵雖則野心勃勃,但也僅限於當前這個世界。他對別的宇宙毫無興趣,因此欣然答應了那個人工智能。

然而加恩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在這個連超光網絡都覆蓋不到的地方,那個神秘的人工智能真能有辦法控制住雅夏嗎?是它有什麼絕招,還是它隱瞞了什麼?加恩不敢往深處想,希望一切都順利才好。

他和艾瑪走下樓梯。樓梯間裏的緊急逃生標誌亮著綠光,把周圍渲染得如同一個詭秘恐怖的幽境。他們一直向下走,泥土腳印越來越稀薄,不久便看不見了。加恩估算了一下位置,他們現在大約在地下二層的夾層。

“不知道對方現在到哪里了……”加恩自言自語。

突然,他背後的牆壁被蠻力生生打碎,鋼筋和碎石如暴雨般落下!

加恩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前躍出,避開了致命一擊。同時,艾瑪端起激光步槍,開始朝敵人掃射。

“當心,加恩,是機器人!”她大吼。

加恩順勢一滾,從地上跳起來。牆壁已經完全被打破了,一個有他兩倍高的機器人從破洞裏跨出來。它全身鋼筋鐵骨,利爪般的雙手閃耀著攝魄寒光。但是當加恩看見機器人的臉時,他不由一愣。“機器人”的頭顱一半是金屬,上面鑲嵌著電子眼球;另一半則是人類的臉,表情猙獰,眼神惡毒且狂熱,不知是因過度興奮而失控,還是因折磨痛苦而發狂。

“天哪,這是生化人!”加恩掏出一枚手雷,咬開拉環,扔到生化人腳下,然後拉起艾瑪跑出了樓梯間。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險些衝破加恩的耳膜。他把艾瑪按在地上,自己也趕緊匍匐在地。等爆炸過去,他邊咳嗽邊帶上宇航服頭盔,在濃煙中搜尋敵人的身影。

“怎麼……會是生化人!”艾瑪也如法炮製,“沒想到竟然有人在進行這麼邪惡的研究!”

生化人撥開濃煙,猙獰的面孔出現在了紅外視野中。

“加恩,你快去找場發生器,我來對付它!”

這是最好的方法了。“你幹掉它之後,馬上來找我!”

“明白!”

艾瑪用一連串激光射擊拖住了生化人,加恩趁機沖回樓梯間裏,飛速向下層奔去。

穆賽婭抿著嘴唇,瞪著茶几上的紅茶液面,深色的液體中倒影出她的臉——蒼白憔悴,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眼袋,頭髮也亂糟糟的,活像一具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僵屍。在收到前線發來的死訊之後,她一直沒合眼,就等著今天了。

她對面坐著達雷斯•貝葉斯,她的表兄,不過上將閣下今天到訪不是來走親戚,而是而通知她一個嚴肅的消息。

“你父親的殘部已經全數投降了,王師進駐戴蒙妮星系,將投降的軍隊整合收編之後,我就把你接回帝都。”達雷斯往自己的咖啡杯裏扔了塊方糖,穆賽婭盯著方糖融化在杯中,就像生命消失在殘酷的洪流中一樣。

“對於你父親的部下,我們會給予公正的審判,軍事法庭會判決對他們的處罰。可能有死刑,我也說不準。”他頓了頓,“不過你放心,你沒有參與戰爭,只是罪人的家屬而已。你會被削去爵位和領地,失去王位繼承權,但是你父親的一部分產業並沒有被沒收,之後會劃到你名下,楓館也還是你的不動產,你從前的僕人們只要沒有參與公爵的陰謀,也能繼續留在楓館服侍你。”他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除了不再是公爵小姐,你可以和從前一樣生活。”

怎麼能一樣!穆賽婭心想。我不是公爵小姐,我也沒有爸爸了。

“我爸爸他……”穆賽婭嗓子發疼,嚴格的家庭教師教導她此時應該拿紅茶潤潤喉再開口,以免嘶啞的聲音讓客人不悅,但她沒有這麼做。她才不管達雷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真的死了嗎?”

“啊,真的死了。我會護送他的遺體回帝都,將他安葬在斯黛拉夫人身邊。還是說你現在想見一見他的遺體?我勸你別這麼做,他……”達雷斯停了下來。他說不下去了,因為穆賽婭嗚嗚地哭了起來。在來公爵府邸之前,他已經做好準備,打算鐵石心腸地告訴穆賽婭這個消息,不論對方如何哭鬧也絕不動容。然而當他真的面對表妹的眼淚時,心裏還是一陣酸楚。唉,溫內特公爵啊,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讓女兒傷心落淚,這就是你身為父親的所作所為嗎?

達雷斯摸了摸軍服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一條絲絹手帕(萊布尼茨雖然常常往他口袋裏放奇怪的東西,但這次總算沒放錯),遞給他的表妹。

穆賽婭沒有接,而是一抽一泣地說:“我爸爸他……真的是個大罪人嗎?他只不過是想……只不過是野心大於常人……在其他方面他和普通人一樣……他會送我生日禮物……他記得我最喜歡什麼動畫……為什麼……他真的罪無可赦嗎?”

達雷斯垂下手:“對你來說他是個好父親,但是你看不到他的另外一面。他害死了許許多多的父親,毀了數不清的家庭。你知道嗎,你安諾特表哥有個戀人,公爵為了拆散他們,促成你和安諾特的婚事,不惜派殺手殺了那女孩。他對你的確很好,然而對於別人卻非常冷酷。所以穆賽婭,這事你以後不要再提了。你跟我這麼說,我能理解你,但是其他人不一定能理解。在很多人眼裏你就是逆賊的女兒,和父親一樣罪不可恕。你要是想平安地活下去,就試著忘記公爵吧。”

“說什麼傻話!”穆賽婭突然拍案而起,震翻了茶杯。紅茶流得滿茶几都是,還沾濕了達雷斯的袖子,但他一動不動,如同一座木雕,愣愣地看著穆賽婭。

“我怎麼可能忘記!就算他做了許多錯事,他也是我爸爸呀!”

穆賽婭轉身跑回樓上,只聽“碰”的一聲,她甩上了門。侍立一旁的女僕見狀立刻上前收拾狼藉的茶几,拿著手絹擦拭達雷斯的衣袖。上將推開她,問:“管家加恩在哪兒?”

女僕囁喏:“加恩先生……辭職了。現在由我女僕長暫時代理管家的職責。”

“看好你們家小姐,別讓她做出什麼傻事。我過幾天再來拜訪。”

第一百四十一章

穆賽婭背靠臥室的門,蹲坐在地上,凝望窗外無垠的星空。她記得父親的艦隊起航的那天,無數戰艦像遷徙的群鳥一樣振翅飛上蒼穹,而現在天上沒有了群鳥,只有閃爍的星辰,就像一塊塊冰冷的墓碑。

背後傳來咚咚敲門聲。“小姐,小姐你開開門啊!”是女僕長的聲音,“小姐,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至少出來吃點東西呀!”

“走開!”穆賽婭喝道。她現在哪里有心情吃東西!

敲門聲消失了。但這只是暫時的,過一會兒女僕長還會過來,不厭其煩地重複之前的舉動,好像她的人生除了勸她開門之外再沒有什麼別的意義了。

我的人生也沒有意義。穆賽婭心想。過去的十幾年我簡直碌碌無為,除了為國家貢獻了一些GDP之外毫無建樹,就像動畫裏那些死宅男、啃老族一樣。不一樣的是她過著光鮮華麗的生活,身份高貴,衣食無憂,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能容忍她一切胡作非為。

大概是因為有父親的蔭蔽在,穆賽婭總覺得自己能永遠過這樣的生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因為父親會為她打點好一切,她只需要享受就可以了。

然而她已經沒有父親了。她很快會離開戴蒙妮星系,回到帝都,回到楓館,去過和以前一模一樣的生活,無所事事,庸庸碌碌,更何況還帶著“逆賊之女”的枷鎖,永遠不可能自由,只能做籠中鳥。

直到現在她才開始審視自己的人生——這樣的生活到底有什麼意義?

以往她喜愛、享受的那種生活方式,現如今卻變成了她恐懼的源泉。她不想回去!那裏再也不是她的伊甸園!她總有一天得走出去的!

穆賽婭握住胸前的掛墜。爸爸曾經說過,只要她打碎這個掛墜,裏面的發訊器就能發出訊號,有人會來救走她。現在這個方法還有用嗎?如果被救走了,她會怎麼樣呢?

——再怎麼樣也比現在好吧!

“對,我不要回去。”穆賽婭將掛墜摘下來,狠狠擲向牆壁。掛墜撞在牆上,接著彈到了地面。它被撞出了一個缺口,卻沒有完全破碎。於是穆賽婭撿起掛墜,又擲了一次,這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要和殺了爸爸的人待在一起!”

“我不要過那樣的生活!”

“救救我!把我救出去!去哪里都好!放我離開!”

一次又一次,掛墜變得支離破碎。穆賽婭邊哭邊把它撿回來,繼續往牆上扔。忽然,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看見一個高大的影子落在了對面被掛墜砸得坑坑窪窪的牆上,窗外吹進來一陣清風,窗簾翩翩飛舞。

“那是你父親送你的禮物,別糟蹋了。”背後的男人說。他的聲音很年輕。

“你……你是誰?”

“我是來自奧林帕斯的殺手,遵照你父親的命令,來這裏接你,尊貴的小姐。”

“我……我已經不是什麼尊貴的小姐了。”

“在我眼裏,尊貴的小姐永遠都是尊貴的小姐。”

“你是我爸爸雇來的……殺手?”

“你父親付錢給我,我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穆賽婭突然想大笑。“殺手也會當保鏢?”

“錯了錯了。我可不是保鏢。我只負責把傷害和企圖傷害你的人殺死而已。你想留下來也可以,反正殺人又不分什麼時間場合。”

“那你能帶我離開嗎?”

“你想去哪里呢?”殺手問。

“去哪里都好!”穆賽婭大喊,“我要遠遠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

殺手的聲音帶著笑意:“遵命,小姐。”

女僕長又一次敲響了穆賽婭的房門。“小姐?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快開門,廚師先生做了你最喜歡的點心。”

她等了一會兒,既沒有人來開門,也沒有傳出小姐的怒吼。女僕長心驚肉跳,小姐該不會真的做傻事了吧?

她趕緊拿出宅邸的總鑰匙打開房門。“小姐?你在嗎?你睡了嗎?”

房間裏安靜極了。

“失禮了,小姐,我進來了!”女僕長走進屋子。屋裏一個人也沒有,靠西邊的牆上有好幾個凹痕,像被什麼東西砸過,地上也散步著紅色的晶體碎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窗戶開著,窗簾被夜風吹起,如同一團飄舞的雲霧。女僕長奔到窗前,向下望去,草坪上沒有穆賽婭的屍體。

那麼小姐去哪兒了呢?

“來人呐!小姐失蹤了!快來人!”女僕長誇張地叫喊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中竟然有些為小姐高興。

“有趣。真是有趣。”

弗蘭克•雪萊博士抱著雙臂佇立在第四輔助控制室的巨型屏幕前,愜意地觀賞由監視器拍攝下來的精彩絕倫的打鬥場面。“想不到沒等到雅夏,卻等來兩隻小蟲子。”

屏幕中戰鬥的雙方分別是博士的寵兒——生化人萊斯利,以及闖入研究室身份不明的女子。她還有個同夥,趁亂逃走了,不過沒關係,等萊斯利幹掉那女人,回頭去收拾漏網之魚時間也綽綽有餘。

軍事委員會給他下了死命令,必須“消滅雅夏,否則就別活著回來了”。博士認為後半句根本是廢話,因為如果無法消滅雅夏,那麼死的就會是他,自然無法回去了。

他和艾波琳、萊斯利一同來到古地球,在委員會提供的資料的幫助下找到了廢棄的薩拉雷捷亞研究所。面對這座代表古地球科學最高成就的殿堂,弗蘭克博士心中又敬畏又輕蔑。他從不否認那位凱斯特對科學發展的貢獻,但他認為凱斯特的輝煌只存在於過去,如果一直被其陰影所籠罩,那麼科學再不會有長足的進步。人們必須超越他。博士自認為自己就是那個能超越凱斯特的人。

我會證明的。他心想。用萊斯利證明我比你優秀得多,凱斯特!

屏幕中,戰鬥已經白熱化。萊斯利和那女子都放棄了遠程攻擊,改用冷兵器近距離戰鬥。女子用的是一把合成金屬打造的曲刃劍,而萊斯利則赤手空拳——他的利爪就是最好的武器。

戰鬥的形勢幾乎一邊倒。生化人能從人類肌肉的運動預測對方的行動,不論那女子的速度有多麼快,萊斯利總能劫住她的劍刃,利爪與劍鋒碰撞,擦出耀眼火花。女子手腕一轉,曲刃劍舞成“8”字,企圖用幾個假動作迷惑生化人,卻依舊失敗了。萊斯利的利爪上陡然伸出一截一尺多長的鋒利指甲,直刺向女子面門。女子向後一翻,躲過了這淩厲的一擊,而後靴子尖端彈出了一截刀刃,接著後翻的衝力,正中生化人的下巴。

博士吹了聲口哨。

萊斯利揚起頭,幾滴鮮血落在了他鋼鐵的胸膛上,像畫家不慎潑出去的顏料。女子氣喘吁吁,執起曲刃劍,乘勝攻向生化人。剛剛那一擊就算沒劈碎他的腦袋,也差不多能斬斷他的下巴。她將劍尖對準生化人那半邊人類的頭顱,打算一舉摧毀他的大腦,然而等生化人垂下頭,女子差點因為面前的景象而震驚地摔倒在地。

生化人半邊下巴被劈開了,血肉向外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頭,還有破碎的骨渣。他臉上半絲痛苦的表情也沒有,因為他的痛覺神經已經被切斷了,他不需要那種會讓他變弱的東西,博士也不允許他有。他已經不流血了,之前流出來的那些就像凝固的晶體一樣附著在他的傷口上。生化人的血液經過改造,同常人已大不相同,不僅能運輸更多的氧氣,其中還流動著大量納米機械,能快速凝結。他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先是破碎的骨頭重新生長,然後綻開的皮肉向內側收縮,如同花朵盛開的快進鏡頭一樣,幾秒鐘之內那可怖的傷口便癒合如初,除了乾涸的血跡和掉出來的骨渣,一點兒也看不出傷痕來。

女子露出驚恐的表情,這大大取悅了弗蘭克•雪萊博士。他知道萊斯利身上最脆弱的就是那些人類的部分,但正因為有這一小部分屬於人類,生化人才能所向披靡。因此博士刻意加強了這部分的防禦,只要不被一擊破壞大腦,那麼不論損傷成什麼樣,萊斯利都能快速地自我治癒。

戰鬥的結果毫無懸念,博士甚至失去了觀看下去的興趣。他將這部分屏幕縮小,轉而觀察起別的監視畫面來。艾波琳在他身後擺弄著另一台電腦,試著侵入研究所其他的部分。這工作很繁瑣,一來古地球的電腦運行速度實在緩慢(也難怪,這些東西早就該放在博物館裏供人參觀,而不是繼續堅守崗位),二來網絡裏被設下了重重埋伏,艾波琳滿頭大汗,正與那些複雜詭異的防火牆做艱苦卓絕的鬥爭。

博士對這些一點兒不敢興趣。他打了個呵欠,即使屏幕的角落變成了一片血紅(萊斯利捏爆了女子的腦袋,她的腦漿炸得到處都是,甚至濺在了監視器上)也沒能讓他提神。要是雅夏再不出現,博士都能無聊得睡著。

“不好,博士,有情況!”艾波琳的叫聲將弗蘭克博士從昏昏欲睡的狀況中驚醒。

“怎麼了?雅夏出現了嗎?”

“不是的。研究所的第一輔助控制室好像被其他什麼人佔領了,研究所的系統承認了對方的權限,現在對方正在破解我們的密碼!”

“哦?”博士立刻來了精神,“是剛剛那個逃走的傢伙幹的嗎?”

“似乎不是。剛剛逃走的那個人是往底層去的,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到達第一輔助控制室。”

“那麼就是他們的同夥,或者是別的勢力。”博士舔了舔嘴唇,“有趣,實在有趣!古地球沉寂了這麼多年,今天竟然有這麼多人同時光顧!”

他按住戴在耳朵上的通訊器:“萊斯利,我的寶貝兒,去第一輔助控制室把侵入那裏的人幹掉!”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奇怪……”約書亞敲打鍵盤的手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為什麼第四輔助控制室拒絕了我的命令?難道線路不通嗎?”他又把命令發送了一次,同樣被拒絕了。“大概真的是線路不通。”他喃喃自語,“算了,跳過這地方吧。”漫長的時間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也許研究所裏住了一窩老鼠,啃斷了第四輔助控制室的線纜——可憐的傢伙,線纜肯定一點兒也不好吃。

阿洛伊斯盤膝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盯著監控屏幕。約書亞要專心擺弄電腦,他就負責當保安。保安的職責就是盯著屏幕,一旦上面有任何風吹草動,就立刻報告給約書亞。但是能有什麼風吹草動呢?這裏是古地球,又不是不墜之星的商業街,難道還會有小偷潛入嗎?

雖然約書亞全神貫注工作的樣子實在是賞心悅目,但這並不能打發無聊。我該去找卡斯珀的。阿洛伊斯低落地想。

就在這時,監控屏幕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阿洛伊斯睜大眼睛,看見某個畫面中的大門打開了,但那兒並沒有人。

“這門還真是全自動……”

接著,下一個畫面裏,靜止不動的傳送履帶突然開始移動,同時,鑲嵌在牆壁上的感應燈亮了起來。理論上來說現在應該有個人站在傳送履帶上,否則無法解釋這些現象。然而沒有人。畫面裏的一切都在自主地運動,無人經過。

“嘿,約書亞,你家的研究所出什麼毛病了!”阿洛伊斯指著屏幕問。

殺手偏過頭掃了一眼,隨即停下了手裏的工作,像被監控屏幕吸引住了一樣,專心致志地研究起那不同尋常的畫面來。

履帶已經停止移動了,它盡頭的升降梯運轉起來,升降梯上升了一層後停下,下一個畫面是黑色的,因為那裏的監視器壞了。過了一會兒,再下一個畫面中的大門徐徐打開。

阿洛伊斯著實被這堪稱靈異現象的畫面給嚇到了。“就像有個看不見的幽靈在移動……”他說。

“或者說是個隱形人。”約書亞看了看自己那邊兒幾次被拒絕的命令行,“看來那些先我們一步入侵的傢伙已經有所動作了。”

監控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動了起來,阿洛伊斯看出來了,那個隱形人是在朝他們,朝第一輔助控制室來的。

“光學迷彩?”阿洛伊斯打了個寒顫,“還真的是個隱形人。”

約書亞拔出手槍,上膛,發出“哢嚓”一聲清脆的響聲:“管他是隱形人還是幽靈,今天都得葬送在此!”

屏幕上,隱形人已經移動到了倒數第二個畫面裏,那是第一輔助控制室隔壁的房間。

阿洛伊斯拔出一柄合金匕首,在手心掂了掂。不知為何,剛才他還慌張不已,現在已經鎮靜許多了。約書亞說的沒錯,不管對方是個什麼東西,今天都在把命送在這裏。他看了眼殺手,後者屏息凝神,扣著槍支的手一動不動,渾身殺氣騰騰,眼睛裏的金環已經暴漲成太陽般奪目的金色。僅僅是他佇立在那兒的形象,仿佛就在詮釋了“悼亡人”這個名字的全部涵義。

有這樣強大的戰友在身邊,阿洛伊斯沒有理由感到害怕。

但他的心臟還是因為恐懼而顫抖,血液循環都因此不通暢了。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就像在向他們逼近的不是普通敵人,而是收割生命的死神一樣,人類會本能地感到畏懼。

“他來了。”約書亞低聲說。

控制室的一扇側門向上滑開,而後關閉。最後一格監視畫面裏只有他們兩人。但阿洛伊斯知道敵人已經站在他們面前了。

約書亞扣下扳機。兩道光束射向側門,還未到達門前便被無形的障礙所彈開。“卸下你的光學迷彩。”殺手用命令的語氣說,“有膽量就堂堂正正地較量。”

阿洛伊斯感到空氣在震顫,隱形人發出一陣短促而粗啞的聲音,像一個聲嘶力竭的人在哂笑。

然後他卸下了光學迷彩。

阿洛伊斯一瞬間以為他們又回到了新威尼斯,在綠星鑽之島上遇上了那個恐怖的生化人。然而這並不是島上的那個傢伙。面前的生化人更加高大,外表不再有血肉筋脈和鋼鐵糾結在一起,而變成了完整的金屬。雙臂前段是一對利爪,指甲長到能當刀來用,閃閃的寒光讓阿洛伊斯毫不懷疑那指甲能輕易削去人類的首級,因為它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彰顯“鋒利”這個詞。

生化人的脖子上方一半是鋼鐵,另一半則是人類的頭顱。當阿洛伊斯看見那半張猙獰的臉時,他立刻明白了自己恐懼是從何而來的。

——是那個傢伙!

他左臂和義肢的連接處急劇疼痛起來,不堪回首的黑暗記憶如同洪水一樣灌進了他的大腦。他記起了面前這個人是如何殘酷地刑囚折磨他,那宛如在地獄中備受煎熬的痛苦又回到了他身上。即使他再怎麼努力地去遺忘、去振作、讓自己從陰影裏走出來,也無法擺脫那恐怖的記憶。在他有生之年,這段經歷將永遠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在每一個黑色的夜晚裏與他糾纏。

等阿洛伊斯反應過來,他已經無力地跪在了地上,身體像虛脫了一般,冷汗滑過劇烈起伏的胸口,滴在地上。

我必須站起來。阿洛伊斯混亂地想。我怎麼可以在這傢伙面前示弱!站起來,殺了他!

然而他根本無法動彈。他想抓住掉落在地的匕首,手指卻仿佛不屬於他一樣,拒絕了大腦的命令。

——站起來啊!

他看見萊斯利•法拉第獰笑著向他走來,利爪上反射的寒芒像一支沾滿毒藥的箭矢紮在他身上。阿洛伊斯發出一聲哀鳴,痛苦地蜷縮在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化人步步逼近。

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約書亞•普朗克——殺手悼亡人——的雙槍瞄準了生化人的腦袋。

“我來替你報仇。”他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約、約書亞……”阿洛伊斯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呻吟,“你……”

“別擔心,你去邊兒上好好休息,”約書亞輕描淡寫地說,那語氣就像在討論今夜床上用什麼體`位一樣,“上次是因為我的疏忽才會讓這傢伙活到今天的。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話還沒說話,他的身影便像一團流動的雲氣一樣飛舞了起來,阿洛伊斯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模糊的殘影,緊接著鐳射光束流星般砸向生化人,從不同角度射向同一個目標,那就是生化人最脆弱的頭部。

萊斯利•法拉第張開嘴,發出類似於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叫聲,舉起鋼鐵手臂護在面前。鐳射光束擊中他的手臂,而後被反彈開,生化人一絲傷也沒受。

約書亞沒有氣餒,他拉開與生化人之間的距離,連續不斷地射擊。為了保護自己的死穴,生化人不得不一直高舉著一隻手,為此用另一隻手攻擊約書亞時,連平衡都把握不好了。

鐳射光束仿佛密集不斷的水流,一刻也沒有停止。約書亞更換能量匣的速度更是快得驚人。他一手勾住口袋裏的能量匣,將它們遠遠拋上半空,然後一邊配合射擊的角度一邊後退,當能量匣越過抛物線頂點向下墜落時,他光也似的卸下即將耗盡的能量匣,將槍口朝下,落下的新能量匣不偏不倚地落進了手槍插槽中。只聽見細微的“哢嚓”一聲,裝填完畢,致命的光束再次從槍口湧出。

約書亞的身影忽遠忽近,用火力吸引生化人來到房間的另一頭,遠離阿洛伊斯所在之地,以免他被誤傷。但這樣做也限制了他自己的活動範圍,難免受到約束。

生化人似乎厭倦了這樣你追我趕的“遊戲”,他一隻手捂住臉,雙腿彎曲,接著高高躍起,空出的那一隻手化作鋒利的武器,五指暴長,削鐵如泥的指甲猛然彈出,借著下墜的衝擊力,宛如從天而降的利劍一般直擊約書亞所站的位置!

殺手回身向斜前方一滾,避開了這強力的一擊。他單膝跪在地板上,繼續射擊,地板的強烈震動沿著膝蓋傳遍了他的身體,告訴他這一擊的力量有多麼可怕。他剛剛所站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破碎的石塊,如果不是他及時躲避,那麼現在破碎的就是他的屍體了。

“真是個怪物。”約書亞嫌惡地啐了一口。和人類交手,他有必勝的把握,但面對生化人,他卻沒有十足的勝算。在綠星鑽之島上面對那一個簡陋的未完成品,他也只能選擇落荒而逃,何況今天在他面前的是個高度完成的生化怪物——擁有人類的一部分,卻不再是人類——大獲全勝的希望實在渺茫。

殺手一邊和生化人兜圈子,一邊瞄向阿洛伊斯。他靠在電腦屏幕上,表情僵硬,嘴唇灰白,冷汗沾濕了他黑色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使他看起來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一想到阿洛伊斯曾被這生化人如此虐待過,約書亞心裏便怒火中燒。就算是為了阿洛伊斯,他也必須幹掉這傢伙!

約書亞後悔沒有帶他那把重型散彈槍來。不過沒關係,只要他瞄準一點射擊,再堅不可摧的盔甲也會被慢慢擊破。生化人那銀色的外殼上已經出現了點點凹痕和焦黑,約書亞有信心在耗盡所有能量匣之前打穿他的身體。

生化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看來身體改造沒讓他失去人類應有的智商。他向約書亞發動攻擊的速度越來越快,大概是想速戰速決,而殺手回避對方的攻擊也越發吃力。

約書亞又更換了一次能量匣,他把槍口對準生化人身上的傷處,還未來得及扣下扳機,咆哮的生化人卻突然消失了!

是光學迷彩!

“該死!”約書亞憑感覺向生化人最後所在的地方附近射了幾槍,鐳射光束卻直直飛了過去,沒碰到一丁點兒障礙。那天殺的怪物跑到哪里去了?!那樣龐大的身軀,移動起來竟無聲無息,這到底是個什麼見鬼的狀況!

約書亞覺得自己就像個笨蛋,居然指望同這種怪物堂堂正正決鬥!就在他悔恨不已的時候,巨大的力量擊中了他的胸膛。他本能地偏過身體,逃過了致命的傷害,但這一擊還是命中了他的身體,強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

生化人攻擊時必須卸下光學迷彩,他只在那短暫的一瞬出現,完成攻擊之後便立刻隱形。

約書亞捂著胸口艱難地站起來。他可能斷了一兩根肋骨,現在連呼吸都覺得吃力,但殺手的警覺並不會因為疼痛而放鬆。傷口就是教訓。他警惕地瞪著前方,假如生化人還有膽子再襲擊一次,那麼在他卸下迷彩、露出本體的瞬間,約書亞會不顧一切取走他的性命。

但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第二次攻擊。控制室裏安靜得可怕,除了自己斷斷續續的呼吸和電腦運行的嗡鳴,約書亞什麼也聽不見。他看向控制室的另外一頭,阿洛伊斯癱坐在那裏,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約書亞的心臟猛然一跳。

“阿洛伊斯,當心!”

就在他喊出聲的刹那,生化人出現在了阿洛伊斯面前!他向毫無防備的青年伸出奪命的利爪,而約書亞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力阻止——

電光火石之間,阿洛伊斯下意識地抓起合金匕首,格擋住了生化人的攻擊!他臉色鐵青,握匕首的手臂不住地顫抖,畢竟人類的力量和怪物相差太多了,如果不是他有一隻超過人類肉體力量極限的義肢,現在肯定已經在重壓下雙臂骨折了。但金屬義肢也不是經過改造的生化人的對手。那怪物用力一揮,合金匕首被打到了一邊。剩下的阿洛伊斯手無寸鐵,他還沒來得及拔出藏在靴子裏的另外一把匕首,便被生化人掐住脖子,高高舉了起來。

生化人的表情猙獰到癲狂,幾乎是得意洋洋地看著在他手底無助掙扎的青年,說出了迄今為止第一個清晰的單字——“死!”

約書亞以最快速度沖到控制室那邊,丟下右手的槍,撿起地上的匕首,借用奔跑的衝擊力將它狠狠插進生化人背上的一處傷痕裏。

再堅固的盔甲也經不住鐳射光與合金匕首的雙重碾壓。生化人咆哮一聲,丟下阿洛伊斯,扭動身體想拔出背上那根尖刺。約書亞左手的槍對準匕首造成的傷口,絕不留情地扣發,扣發,扣發!

生化人的傷口像個被打破的水罐一樣,不停往外流血。這進一步激怒了生化人。他不再理會傷口,反正過不了多久它就能自動癒合,但消滅敵人卻刻不容緩。他一揮手臂,將約書亞掃到一邊。殺手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肋上的傷口像著了火似的疼。阿洛伊斯就在他身邊,捂著脖子不斷咳嗽,看上去淒慘極了。

約書亞轉過頭,將阿洛伊斯護在身後,迎著生化人舉起槍。

生化人也像是期待給予他最後一擊似的,莊重地走了過來。

時間在此凝固了一瞬。

當它再度恢復流動時,約書亞發現生化人停住了腳步,一隻佈滿尖刺卻有著優美弧線的手臂自他胸口穿出,好像那堅固的外殼就是一張薄紙。鮮紅的血液如同糾葛複雜的圖騰一般順著那只手流了下來。

那只手臂的主人……

約書亞覺得呼吸困難。越過生化人的身體,他看見了手臂的主人。

是雅夏。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雅夏洞穿了生化人的胸口,它銀色的手掌上握著一顆跳動的人工心臟,接著平靜地將它捏碎了,好像捏爆一顆橙子一樣輕鬆,鮮血像自來水一樣嘩啦啦地流到地上。雅夏抽回手,又抓住生化人的腦袋,那顆猙獰的頭顱在殺戮兵器的手掌裏就像一枚脆弱的水果。生化人這時才露出驚恐的表情,他沙啞地重複“死,死,死”,仿佛一台壞掉的錄音機。

然後雅夏捏碎了他的頭顱,連同大腦一起,粉碎成一堆金屬廢渣和血肉。它幹這件事的時候極其隨意,似乎它並不是在破壞,而只是在風裏舉了一下手。生化人殘破的肢體掉落在地,像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一點兒看不出他曾經那樣孔武有力。

約書亞見慣了各種血腥場面,在他的殺手生涯中,他自己也製造過不少類似的,但是看見雅夏如此輕鬆隨意、殘忍無情地殺死一個曾經是人類的傢伙,他還是覺得不寒而慄。

更何況雅夏現在正朝他走來,那沾滿鮮血的利爪緩緩伸向他……

約書亞想起了凱斯特的遺言。他流著和凱斯特一樣的血,所以雅夏不會傷害他,那麼它難道是要……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轉過身將阿洛伊斯撲倒。他們一起倒在地上時約書亞的肋骨尖銳地疼痛起來。但他顧不上那些。他用自己的身體覆蓋住阿洛伊斯,將他所有的要害都護在身下。倘若雅夏要傷害阿洛伊斯,那麼必須連同他一起殺死!

“約書亞……”阿洛伊斯小聲喊道。

殺手用一邊手肘支撐起身體,留出一個讓阿洛伊斯呼吸的空間,另一隻手則托住他的後腦,將他緊緊貼在自己身上。“沒事的。別怕。”

阿洛伊斯的雙手繞過他腋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約書亞感覺到雅夏特有的寒氣和血腥越來越靠近,它無堅不摧的利爪如同具象化的恐懼伸向了他。殺手屏住呼吸,等待死亡降臨。然而他只感到那利爪輕觸了一下他的脊背,像一片雪花隨風飄落到了他身上,旋即被體溫所融化。他冒險地抬起頭,看見雅夏的軀體又發生了詭異莫名的變化,像窺探了他心中最深的黑暗一樣,變成了他自己,變成凱斯特,變成喬爾喬內老師,變成尤連塔醫生,變成殺手中介人索亞,然後化作飄飛的粉塵,消失不見。

“它走了……”約書亞松了口氣,想爬起來,但斷掉的肋骨讓他失敗了。他幾乎是從阿洛伊斯身上滾了下來,攤平在地上,只要稍微一動彈,胸口就立刻疼痛難忍。

“約書亞!你……你受傷了!”阿洛伊斯挪到他身邊,臉上除了驚魂未定之外,儘是關切之情。他解開殺手染血的衣服,露出皮膚,小心翼翼地按壓胸口。約書亞痛苦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天呐,你的肋骨斷了。”阿洛伊斯不敢再動他。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宇航服,將它卷成條狀,枕在約書亞腦袋下面,讓他躺得舒服一些。“我記得研究所有醫務室,裏面大概會有藥物……”

“早就過保質期了吧。”約書亞翹起嘴唇,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飛船上有止痛藥和抗生素,我現在就回去拿。”

約書亞抓住他:“你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誰知道外面還有沒有生化人……或者你遇上雅夏該怎麼辦?”

阿洛伊斯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碎塊,嫌惡地扭過頭:“我會逃跑的。”

“你也看到了,我們根本不是它的對手。”約書亞眨了眨眼,“而且……難道你要讓我一個人留下來嗎?”

阿洛伊斯看起來都快哭了(不知為何約書亞竟然覺得他這表情棒極了)。“那你要我怎麼辦?”

“留下來陪我。我躺一會兒就好了,真的。”他知道阿洛伊斯是在真心為他難受,於是補上一句,“我過去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不是一樣活下來了。”

阿洛伊斯跪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對不起。”他懊喪地說,“都是我太沒用了。”

“該道歉的是我。”約書亞碰了碰他的臉頰,“沒能親手為你報仇。”

“那些都無所謂!我只要……只要你……就……”阿洛伊斯輕輕摩挲著約書亞的嘴唇,那上面還有未幹的血跡,像沾在唇邊的一片花瓣。

他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卡斯珀•申農摘下頭盔,仰望面前造型奇詭的巨大機械。它以完美的平衡佇立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空間裏,宛如神只的遺骸,在此接受瞻仰和膜拜。

“這就是古地球最後的科學家所製造的場發生器?”他敬畏地感歎道。和重視功能、輕視外形的現代機器相比,古地球的機械不但有出色的功能,外表更是極盡華美繁複,就如同這星球本身一樣,帶著事物毀滅前獨有的壯麗。

“比起它來,新雅典的精緻就像拙劣的泥塑,新威尼斯的壯觀則如簡陋的岩畫。”

“我倒是十分同意你的觀點。”黑暗中傳來一個男聲。

卡斯珀立即警覺地拔出手槍,對準聲音的來源。那是個中年男子,手裏也拿著槍,但他緩慢優雅的腳步、挺直的脊背和嚴肅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名執事,而不是戰士。

“讓我猜猜,你的主人是溫內特的公爵,對嗎?”卡斯珀問。

“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男子倒十分誠懇,“那麼閣下呢?是聯邦的密探還是帝國的特工?”

“我自然是忠於銀河帝國的女王陛下。”

男子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他。“喬治•申農是你什麼人?”

“正是家父。”

“聽聞喬治•申農一直供職於帝國科學院,對腦病和人造軀幹很有研究。”男子舉槍,“那上面的生化人肯定是你們的手筆了。”

卡斯珀皺起眉。男子的前一句話他聽懂了,後一句卻讓他摸不著頭腦。“什麼生化人?”

“裝傻也要有分寸。”

卡斯珀抬起頭:“你後面那是什麼?”

男子冷笑:“你以為我會上這種愚蠢的當嗎?”

接著他的冷笑變成了半聲淒厲的慘叫,另外半聲被扼殺在了喉嚨裏。他背後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陰影,仿佛實體的夢魘,只用輕輕一觸就奪走了男子的生命。卡斯珀來不及為他哀悼,便陷入了真正的恐懼中。

雅夏踩著男子的屍體向他走來。

卡斯珀連連後退,很快便退無可退。他後背緊貼巨大的儀器,那上面的花紋和棱角硌得他生疼。他看了看手裏的槍,苦笑著把它扔掉。手槍無法傷害他的敵人。在雅夏面前,人類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等著屠夫的刀落在脖子上。

難道我的生命就要終結於此了?卡斯珀心想。我還有使命尚未完成,怎麼可以死在這裏!

雅夏走到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卡斯珀被迫再次近距離觀察了這件最終殺戮兵器。它和他背後的儀器一樣,精緻而複雜,雖然是屠刀,卻異常美麗。或許死在它手下也不算虧。卡斯珀胡思亂想著。

雅夏不再前進了。以他們之間的距離,只要它一抬手,卡斯珀就能一命嗚呼。但雅夏卻像被什麼障礙物攔住了一樣,無法再往前走哪怕一小步。

卡斯珀又往後縮了縮。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雅夏不肯再向前了。是他背後的場發生器制約了雅夏。它無法接近這巨大的儀器,否則在過去的兩千年裏,它有的是機會摧毀它,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古地球。

——沒想到竟然是被這東西救了。卡斯珀心中一陣苦澀。

雅夏用熔岩般的雙眼瞪了他一會兒(如果它真的有視覺),似乎明白自己殺不了這個人類,於是遺憾地轉身離去了。

卡斯珀不知道它去了哪兒,也不知道當自己離開場發生器之後它還會不會回來。他也沒空去想那些。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一個小時之後,當他完成了使命的一部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時,他收到了阿洛伊斯發來的通訊。

“卡斯珀?你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那邊呢?”

“哦……有點糟糕。約書亞受傷了,我得送他去找醫療室。拜託你保護場發生器,等我們搞定中樞電腦後再聯絡你。”

“當然。沒問題。”卡斯珀愉快地回答。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弗蘭克•雪萊博士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手中的通訊終端,上面標示生化人萊斯利•法拉第——他的造物,他的寵兒——生命狀況的燈永遠的熄滅了。這只說明一個狀況:萊斯利死了,他的大腦被破壞,再也不可能復原了。

博士一時之間忘記了呼吸。“這……這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萊斯利怎麼可能被擊敗!區區幾個人類怎麼可能殺死他!”

“那麼他恐怕就不是被人類殺死的。”博士的助手艾波琳走到他身後,憐憫地望著即將陷入失意和瘋狂的博士,“您大概也猜出來了吧?若說世上有什麼東西能殺死萊斯利,那麼只會是……”她故意沒有說出“雅夏”兩個字。

“不!”博士大吼,“萊斯利怎麼可能會輸!他怎麼可能輸給雅夏!一定是出了什麼故障!對,肯定是這樣,是發訊器出了故障!我的萊斯利是最完美的……他是最強的……”說到最後,博士的聲音都哽咽了。

艾波琳不引人注意地輕歎了一聲:“接受現實吧,博士。成功總是和失敗如影隨形。如今我們已經無法完成消滅雅夏的任務了,還是趁早離開古地球,回聯邦去……”

“不!”博士聲嘶力竭地咆哮,“我不回去!回去又有什麼用!”他吸了口氣,身體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倒下一樣。“我的傑作……我畢生研究的結晶……我的萊斯利……”

艾波琳擔心博士無法從這毀滅性的打擊中重新振作,於是好言安慰道:“博士,你還年輕,你的一生還很長,完全可以製造出更好的……”

她說著說著便停了下來,因為她聽見博士在笑。他竟然在笑!起初笑聲很低,輕不可聞,漸漸的,博士雙肩顫抖,笑聲也越來越大。他笑得前仰後合,簡直像發瘋了一般。

不。艾波琳心想。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嗎,原來是這樣……”博士雙目無神,臉上卻洋溢著難以言表的喜悅,“我努力了這麼久,也還是無法超越他……原來是這樣……真可笑!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太可笑了……”

艾波琳後退一步,保持警戒,不知道博士發起瘋來會是怎麼一個狀況。雖然他一直瘋瘋癲癲,但這樣舉止失常還是第一回。

笑聲戛然而止。博士幽幽地看著他的助手:“如果連我都無法消滅雅夏,世上還有誰能做到呢?”

艾波琳咽了口口水,就坡下驢:“您說的對,除了您之外,再沒有別人能消滅它了。”

“但是連我都失敗了,艾波琳。”博士仰起頭,“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也無法……”他猛然渾身一震,“那我乾脆把雅夏放出來好了!你說對不對,艾波琳!反正人類都是要死的,只不過是早晚問題。既然如此,那就讓毀滅更早一點來吧!我無法拯救人類,那麼就親手毀了他!我要把雅夏放出來,讓他毀滅人類,毀滅這個宇宙,然後去別的時空,把它們也一起毀滅……”博士咧開嘴,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開心,“就這樣決定了!來吧艾波琳,我們可以一起……”

“請容許我拒絕,博士。”艾波琳冷冷地說。

博士的笑容消失了。“你什麼意思?”他厲聲問。

“您如果想死,可以自己一個人去死。我還想多活幾天呢。”

“你想忤逆我嗎!”博士沖上前,抓住艾波琳的領子,一副想掐死她的表情。但是艾波琳知道博士掐不死自己的。他雖然頭腦不錯,但長期待在研究室裏,缺乏運動,已經連掐死一個女人的力量都沒有了。艾波琳推開他。博士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地上。

“艾波琳,連你都認為我沒用了?”他悲傷地笑了起來,“那你就走好了,乘上飛船回聯邦去苟延殘喘吧。過不了多久,也許明天你就會步上死亡之路了!”他轉過身,向控制室的大門走去,看來真的打算去破壞場發生器,釋放雅夏了。

“博士!”艾波琳叫了一聲。博士沒有回頭。

“博士,我並沒有認為你沒用。”艾波琳說。博士的腳步頓了頓。

“我從來就沒認為你有用過。”

一聲槍響,博士的後背綻開一縷紅色。他抽搐著踉蹌走了幾步,這才倒在地上。

艾波琳握著槍走到博士面前。

“叛徒……”博士在血泊中瞪大了眼睛。

“很遺憾,博士,我從來就沒效忠過你。”艾波琳聳了聳肩。她以為這個秘密會保守到最後一刻,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揭穿了,還是她自己親手揭穿的。“我從一開始就是軍事委員會派遣到你身邊來監視你的。事實上,你從沒有完全得到過委員會的信任,就連最高議會也不曾百分百相信過你。我的任務就是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一旦你有背叛聯邦的意思,哪怕一丁點兒,我就要負責抹殺你。然而沒想到你不但打算背叛聯邦,還企圖毀滅全人類……”

博士沾滿鮮血的嘴唇擰出一個惡意的笑容。“……很得意嗎?”他嘶啞地問,“得意不了多久了……你這個……”他吐出一口血,“你從不知道……聯邦的……陰暗面……”

“我當然知道。”艾波琳不以為意。

“你從不知道……”博士在臨死前眼睛裏竟然煥發出奪目的光彩,“你也是……棋子……”

“我也沒想過去當棋手。”

“你從不……知道……”博士的氣息逐漸變弱,“你與死亡……如此……接近……”

“博士,你自己也說過的,人類終有一死。我們每個人離死亡都很近。”

艾波琳以為博士已經神志不清了,沒想到他仍然在笑,笑得她毛骨悚然、心驚肉跳。她趕緊舉起槍:“永別了,博士。願你和你的愛寵能在泉下相會。”

博士張開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艾波琳先一步扣下扳機,命中他的額頭,結束了弗蘭克•雪萊年輕的生命。直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都在笑,仿佛是在用自己的死嘲笑艾波琳,嘲笑這個世界一樣。

“遺憾啊,博士。你本可以大有作為,卻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艾波琳收起槍。她雖然一點兒也不同情博士,但好歹和他共事了這麼久,同事情分還是有一些的。她闔上死者的雙眼,為他念了一小段祈禱詞,然後站起身,走向控制室大門。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地球上還有哪些人,他們要做什麼,這不歸她管,她不想管,也管不著。擺脫瘋癲狂傲、喜怒無常的弗蘭克•雪萊博士,就像擺脫了一件沉重的枷鎖一樣,讓艾波琳連走路都變得輕盈起來,甚至還想哼一段愉快的小曲。她會走出這間古老的研究所,找到她的飛船,回聯邦去,將她在古地球所見所聞的一切如實報告給軍事委員會。委員會大概會呈上一份文書給九人議會(據艾波琳所知,現在只剩八個人了),但她不關心那些,那不歸她管,她不想管,也管不著。她只覺得自己一生從沒有這樣自在過。

第一百四十六章

雷歐納德切入刀弓甲宇宙港的線路時發現這裏多了兩艘與眾不同的飛船,一艘是來自新雅典的梭倫號。它雖然停泊在港口裏接受補給,卻沒有一個人從飛船上下來,踏上刀弓甲的土地。雷歐和梭倫號上的人工智能打了個招呼,得知他們只不過是在刀弓甲中轉,最終的目的地是赤石星系邊緣空無一物的宙域。

最近大量新雅典飛船駛出學院,像從蜂巢裏湧出的小蜜蜂一樣,來往於聯邦、帝國、自由城邦和杳無生命的冰冷星間。諸多星球已經開始對新雅典的行動感到惶恐,大概以為在沉寂了數百年之後,新雅典的書呆子們終於冒出了征服宇宙的想法。面對他們的恐慌,新雅典沒有作出任何解釋。這也符合學院一向的行動風格:對於沒必要知道原因的人們,他們永遠不會浪費時間精力讓他們去知曉原因。

除了梭倫號之外的另一艘飛船則並不陌生,雷歐見過它好幾回。那是繆斯號,銀河歌姬卡米婭的座艦,他乘著這艘飛船遨遊寰宇,傳播他的歌聲。不久之前叛賊溫內特剛剛伏法,帝國人民普天同慶,而刀弓甲曾被轟炸過,遭遇重創,活下來的人們急需精神上的撫慰。於是刀弓甲的總督(雷歐一看見他就不由地感慨起人類生命力的頑強)邀請卡米婭來做慰問演出,經費當然由國家報銷。

雷歐大模大樣地切入了繆斯號的系統,例行工作般地搜集了一下數據。卡米婭常常需要依靠繆斯號投影出舞臺光影,因此飛船上搭載的都是最新的設備,雷歐在其中暢遊了一番,不禁感到身心愉悅。他喜歡先進的設備,這能讓他的運算速度變得更快,運行更流暢,就像人類買了新車一樣高興。

他操縱了一台清掃機器人,讓圓滾滾的小傢伙放下手中的工作,滑到卡米婭的休息室去。幾個小時之後她就要走上演唱會舞臺了,現在應該在化妝或者練聲。繆斯號中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為卡米婭的演唱會做準備,他理所當然是人們的中心和焦點,不管在飛船上還是在舞臺上都一樣——當然,在愛情中可能就不是這樣了。雷歐壞心眼地想。

小機器人靈巧地躲避人們的鞋底,成功地鑽進了休息室。很幸運,這裏一個人也沒有,除了背對大門坐在鏡子前檢查妝容的偽娘歌姬。雷歐透過小機器人的眼睛,看見了映照在鏡子裏的卡米婭,或者說斯羅席,他今天畫了藍色的眼影,像從漆黑的大海中冒出來的女妖賽壬,用歌聲誘捕過路的水手。

小機器人滑到他腳邊,抬頭看著他。斯羅席拿口紅的手一滯,鏡子裏的臉立刻露出了見鬼似的神情。

“該死,該死,該死的人工智能!你怎麼會在我的船上!”他狠狠丟出口紅。口紅砸在小機器人的頭頂,彈開了。接著,梳子、卸妝水和軟毛刷像暴風驟雨一樣襲來。“你入侵我飛船的電腦,還偷用我的機器人!這是違法犯罪!你這天殺的、目無法紀的、活該下地獄的——”

“嗨,卡米婭。”雷歐用合成聲音輕快地問候。

斯羅席一副被噎到的樣子,憤怒地一腳踢開機器人。“滾!”

機器人爬起來,鍥而不捨地滾會他腳邊。“你看見我就是這種態度嗎?明明給我寫信的時候還懂得用禮貌用語……”

“我就算用槍崩了你的腦袋也是合理合法的!”

“我剛剛從前線回來,你也不慰問慰問我……”

“我寧可站在街頭賣藝!”

“除了沖我大吼大叫之外你就沒別的想說了嗎?”

斯羅席再度露出被噎到的表情。只不過這次他沒有惱羞成怒,而是扭扭捏捏地絞著手指:“那個……阿洛伊斯他還好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斯羅席一腳踹飛他:“從我的飛船上滾走!否則我就報警了!”

機器人撞到牆上,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落到地上。雷歐懷疑他踹得這麼用力,腳不會疼嗎?人類的身體可真是奇妙啊!

“噢,你可真粗暴。”機器人的發生器大概出了點兒故障,聲音變得十分奇怪,“我老老實實回答問題都能遭遇暴力,世界真是越來越可怕了。”

“你不是暗夜仕女號的人工智能嗎?怎麼可能連這個都不知道!”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一起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了,因為是秘密任務所以我才不會告訴你他們去了哪兒呢。”

斯羅席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朝機器人走來。他穿著高跟鞋,簡直可以把鋼板踩出個洞來。雷歐連忙讓小機器人滑到房間另一邊:“我真不明白那個臭小子有什麼好,你們一個個都這麼喜歡他,明明長得沒我帥智商也沒我高,你到底喜歡他哪一點啊?”

“你該拿同樣的問題去問那個殺手!”

“你該拿同樣的氣勢去面對約書亞,說不定他會感動得給你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才有鬼呢。雷歐心想。約書亞大概會直接掐死他,斬草除根,不給這個挖他牆腳的心腹大患任何春風吹又生的機會。

斯羅席氣鼓鼓地回到椅子上,專心地化起妝來,不再理會雷歐。小機器人在他背後繞著S型,企圖吸引他的注意,少年卻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最後機器人滑到他腳邊,仰起頭,真誠地問:“生氣了?”

“別煩我。”

“作為人類忠實的朋友,人工智能雷歐納德為你提供一條合理建議:世界上的好男人好女人多的是,而你還年輕,完全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你是說我該換棵樹吊死?”

“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那你覺得我應該找棵什麼樣的樹?”

“比如我怎麼樣——嘎!”

斯羅席一腳把機器人踩在地上,狠狠碾壓。

“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噢,阿西莫夫啊,這傢伙不是你船上的機器人嗎,你為什麼要拿它出氣!”

“反正踩壞了再買一個就成了。”斯羅席鼓著腮幫子,大有不把機器人踩碎不罷休的意思。

雷歐嚷嚷道:“好吧,你隨意,我還要日夜兼程趕回帝都,時間緊迫,告辭了!”

“還不快滾!”

機器人頭頂的燈熄滅,表明人工智能已經離開了它的身體。斯羅席用腳尖踢了踢它,發現它再沒有反應了,大概他剛剛真的踩壞了什麼零部件。

斯羅席抿著嘴唇,瞪著鏡子裏的自己。他很喜歡阿洛伊斯,那麼喜歡,只要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欣喜若狂。

但是阿洛伊斯喜歡的是別人。他們互相愛慕,而他則是個局外人,多餘者,除了破壞人家的甜蜜感情和找不愉快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他在舞臺上是呼風喚雨的銀河歌姬,離開了舞臺就只是個普通人,連談個戀愛都要屢屢受挫。

斯羅席抽了抽鼻子,一滴眼淚打在他的手背上。

旁邊小機器人頭頂的燈突然又亮了起來:“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的飛船不錯,我在上面留了個備份,要是以後數據丟失了我就能——呱!”

圓滾滾的身體飛了出去,這次撞在天花板上,砸碎了一盞燈,徹底報廢了——不論是燈還是機器人都一樣。

第一百四十七章

當帝國王師還在刀弓甲休整的時候,暗夜仕女號便在幾艘戰列艦的護衛下早早啟程,以最快速度趕回帝都。雷歐納德不關心政治,但他知道公主這樣急急忙忙,是為了回帝都部署人力,防止一些狼子野心的傢伙在公爵倒臺後趁機興風作亂。

現在是個大好時機,正好能掃除盤踞在帝國中央敵對勢力。就連對政治不敢興趣的雷歐都知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人類的興奮和躍躍欲試仿佛也感染了人工智能,他在例行檢查的時候都忍不住一蹦一跳,惹來了船員們不少抱怨。

“夠了雷歐,”伊布放下手裏的扳手,“你今天是怎麼了,就跟上了發條一樣。平時可沒見你工作這麼積極。”

緹忒拉在旁邊捧著大臉:“肯定是發春了。”

她的兩個哥哥紛紛附和。

“你們幾個!當心我今晚斷你們的暖氣!”雷歐暴跳如雷。

這時候廚娘西莉亞走過來,一臉焦急和茫然。“哎呀,雷歐,”她喊道,“你看見薛定諤和巴普洛夫了嗎?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它們。”

雷歐在船上搜索了一遍,沒有發現一貓一狗的身影。人工智能確認在暗夜仕女號上沒有他看不見的死角,每個地方他都能納入眼底。而他沒有看見貓和狗。也就是說,它們不在船上。

他快速調取了監控錄像,發現飛船停泊在刀弓甲的時候,那兩隻動物偷偷從船上溜下去了,再也沒回來過,而那時候他正忙著和銀河偽娘歌姬說話,竟然沒注意到!

“哦,真該死。”雷歐頓時覺得萬念俱灰,“我把約書亞的儲備糧弄丟了,他准會殺了我的!”

年過六旬的帝國宰相格林華德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凝望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濃雲中不時有閃電劃破長空,看來一場雷雨近在咫尺。

“又到帝都的雷雨季節了。”宰相自言自語。他放下窗簾,房間便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他沒有開燈,而是坐在窗前開始冥思。這可以說是他每日的功課,他需要一個不受打擾的安靜氛圍來思考過去、未來、人生和國家。

宰相十分苦惱。帝國王師大獲全勝的消息從前線傳來,舉國上下一片歡騰,按理說格林華德也應該高興高興,畢竟威脅帝王御座的逆賊又少了一個。但此刻年邁的宰相卻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

——下一個就是他了。

格林華德擔任宰相一職已經超過十年,之前則任職財政大臣,可以說自從踏上仕途以來,就從未離開過帝國的權力中樞。他十分感激提拔他的先帝,曾發誓為帝國鞠躬盡瘁。現在想來,自己年輕時真是既莽撞又單純。

如今的格林華德早已不同於往日,官場上的摸爬滾打讓他變得圓滑、成熟、內斂,依照那些年輕人的說法,就是“老奸巨猾”。先帝早已過世,現在坐在王位上的是他的女兒諾雅一世。將來入住白耀宮的則會是她的女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格林華德悄悄地改變了。他不再是那個一腔熱血的青年。他嘗過權力的滋味,那太過甜美,以至於任何人都會沉醉其中,無法自拔。格林華德就像嗜酒貪杯之徒一樣眷戀權勢(他從不否認這一點),在他活著的時候,他不僅要讓自己坐穩這把交椅,更要讓自己的家族後代進入帝國的中樞,開枝散葉,最終變成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樹,從國土中汲取養分,同時蔭蔽這個國家。

過去有不少家族都這樣做到了(比如貝葉斯伯爵家,不僅在軍政中舉足輕重,還時常和王室聯姻,以至於家族中的任何一個後代都流著帝王血脈,擁有王位繼承權),但他們無不是從納思爾一世陛下踏上不墜之星的土地起就追隨他的幕僚臣子,像格林華德這樣從一介平民躋身帝國貴胄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格林華德想把這樣的奇跡延續下去。首先是要把家族中的年輕人輸送到各個職位上,這點他已經做到了;然後是和王室聯姻。不幸的是第二步失敗了。他沒能成功地讓自己的孫女成為王妃,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卻被婚禮前夕的一場命案給破壞了。安諾特王子進了棺材,接下來繼承王位的是他的妹妹,格林華德可沒有孫子能派去和公主結婚(他也不認為自己孫女的姿色能引誘公主)。不過沒關係,他有一個遠房侄子年齡剛好,或許可以試一試。

格林華德必須抓緊時間,在自己退出權力的漩渦之前將一切安排妥當,讓家族的偉業步入正軌。倘若在女王退位、公主登基之前他還沒做到,那麼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流水。宰相知道公主比誰都恨他,他們之間隔著安諾特殿下的血海深仇,而公主的好幫手、年輕的貝葉斯伯爵更不會容忍他。雖然宰相一向勇敢無畏,但還沒膽大到像溫內特公爵那樣派出刺客的程度。現在帝國的第一繼承人是阿爾薇拉公主,她之後則是達雷斯•貝葉斯(原本應該是公爵的女兒穆賽婭,但她被廢除了繼承權,而且據說被公爵的殘部帶走了,至今找不到蹤跡)。他們兩人一起遇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假使宰相無法趁公主尚未登基時站穩腳跟,那麼改朝換代的腥風血雨必將讓他失去所有。

轟隆——

雷聲震撼著玻璃和宰相的耳膜。他覺得頭腦一陣轟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有人在敲門。

“誰?”他問,“我吩咐過不許打擾的。”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老爺,有一位客人來訪。”

“今天的日程表上沒有會客一項。”格林華德說,“是什麼尊貴的客人,竟然不請自來?”

管家有些猶豫:“這……是一位很特殊的客人,她說一定要見您……”

格林華德望向窗外濃雲密佈的天空。這麼快就來了嗎?

“請她進來吧。”

管家離去後不久便帶著另一個人上了樓,格林華德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管家親自為客人開門,等客人進屋後恭恭敬敬地把門關上。

房間裏只有格林華德和客人兩個人。宰相吃力地轉動脖子,正巧一道閃電劃破天空,靛藍色的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間。客人的相貌在一瞬間被電光勾勒出來,而後又沒入了黑暗中。

宰相垂下頭:“原諒老臣年邁,無法站起來向您行禮了,殿下。”

“無妨。”客人說,“我只是來找宰相說說話,又不是和您比身高,您站不站起來都一樣。”

“殿下的大駕光臨讓老臣惶恐不已。老臣聽說王師還有一周才能到達帝都,殿下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歸心似箭,於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一下飛船就趕來您府上。”

“殿下如此匆忙,是有什麼要事嗎?”

“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宰相,希望您能收下。”

格林華德這才發現客人手上拿著一把衝鋒槍,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怎麼敢!宰相心想。就算是帝國的繼承人,殺了人一樣要依法判刑!她怎麼敢殺我!

出乎意料的是,客人沒有開槍,而是走到房間放書桌的角落,把槍放在了桌子上。“這是擊殺了叛賊溫內特的那把槍,很有紀念意義,我打算給它賜名‘蕩寇神槍’,放在國立博物館裏,您覺得如何?”

一滴冷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格林華德沒有去擦,這會暴露他緊張的事實。現在房間這麼昏暗,客人絕對看不見他的樣子的。

“全憑殿下的意思。”他回答。

“既然是蕩寇神槍,理所當然要用來剿殺逆賊佞臣。希望宰相大人能用得著它。”客人頓了頓,又說,“我還有另外一件禮物。”說著她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又抽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這件禮物也十分珍貴,恐怕不能和神槍一起贈給宰相。不如請您在兩者中挑選一件吧。”

“老臣衷心感謝殿下的慷慨。”她在威脅我。宰相想。不過我不會正面回答她的。

客人沒有追問宰相到底選哪一件,而是話鋒一轉,說道:“我聽說您有個侄子,和我年紀差不多,住在偏地。不如把他召到帝都如何?只不過偏地到帝都路途漫長,途中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就糟糕了……”

宰相的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客人又說:“我記得您還有晚輩在財政部工作。現在內亂已平,我打算整肅一下朝綱,首先要清查財政預算,好好整治一下官員的貪污腐敗。不知道您的晚輩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格林華德對財富沒有什麼興趣,但家族裏的年輕人就不一定了。財富和權勢通常相伴相生,常人追求了其中一個,難免會同時對另外一個垂涎欲滴。

“宰相大人出仕帝國已經幾十年了,這些年來的功勞苦勞,母親和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如今宰相大人年邁體虛,差不多也是時候告老還鄉、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您如果覺得合適,可以隨時說出來,不用把重擔都往自己身上攬。我還很年輕,還有比您多許多倍的時間,朝廷裏也有不少年輕人,必然不會辜負宰相的期望。”

格林華德張開嘴,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擱淺的魚,他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客人理了理衣服:“我匆匆忙忙回來,還沒回白耀宮覲見母親呢。就先告辭了。”她轉身走向房門,握住把手,又轉身補了一句,“帝都守衛軍的司令官親自送我過來的,我不好意思讓他久等。一周之後王師到達帝都,率領他們的是達雷斯。”

她擰開把手,走了出去。

格林華德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書桌前。桌子上放著那把有可笑名字的衝鋒槍,槍下面壓著一張紙。一道閃電劃過,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同時電光照亮了紙上的字,上面工整地寫著——“辭呈”。

宰相一生中寫過無數文書,卻沒寫過一封辭呈,他覺得可能是時候練習寫上一回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女王陛下的貼身侍女菲爾特撐著一把黑傘等在白耀宮正門口。大雨滂沱,即使撐著傘,她身上也被雨水淋濕了好幾處。正門前有一隊侍衛正在盡職盡責地站崗,絲毫不顧大雨將他們澆得濕透。菲爾特尋思著等雨停之後侍衛長才會讓他們撤崗換班,免得過路行人看見皇家護衛隊一副落湯雞的樣子。

一輛黑色的地面車駛到門前,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好似快艇在水中航行。菲爾特後退了一步,才避免了被水花淋濕的慘劇。一名侍衛上前打開車門,菲爾特舉著傘迎了上去。

“歡迎回家,公主殿下。”她激動地說。

阿爾薇拉公主跳到傘下,菲爾特用空著的那只手拉著她一路小跑,來到白耀宮的屋簷下。等頭上不再降落雨水,菲爾特才收起傘,把它交給一旁的侍衛。

“您看看,您都濕透了。”雖然阿爾薇拉身上只有一小塊被淋濕了,但菲爾特還是很心疼。她服侍女王陛下三十年,親眼看著阿爾薇拉從一個小嬰兒長成大姑娘,幾乎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菲爾特覺得這樣想有點僭越)。看見她的寶貝小公主風塵僕僕地從戰場趕回來,還淋了雨,菲爾特那顆老母雞般的心都要碎裂了。(上主啊,戰場!菲爾特心想。那個鬼地方不都應該交給男人們去打拼嗎!她的小公主就應該待在宮殿裏彈鋼琴、讀書、插花和跳舞,怎麼能去那種危險的地方!還淋了雨!要是生病了可怎麼辦!哦,仁慈的上主啊!)

“你也一樣,菲爾特。”公主好像被她的話逗笑了。

“您回來得太突然了,都沒通知一聲,”菲爾特命令一旁的侍女拿來幹毛巾,指揮她們幫公主擦乾淨臉。公主可是大獲全勝、班師回朝,應該挑選一個天氣好的日子,讓娜玫全城的人民都帶上鮮花和彩旗去迎接,把紅地毯從白耀宮一路鋪到宇宙港才像話。

“菲爾特,我母親呢?”

“陛下還不知道您回來的消息,她在溫室裏,您知道,每逢雨天她都會去溫室。”

公主皺起眉。“我早該知道。她晴天的時候待在庭院,雨天就轉移到溫室,簡直就像一盆植物。”

“啊啊,殿下,您怎麼能這麼說……”菲爾特倒抽了一口冷氣。(其實她覺得公主說的有幾分道理。)

阿爾薇拉接過侍女遞上來的毛巾,擦乾淨臉:“我去見母親。溫內特死了,總算為哥哥報了仇,這個好消息我要親自告訴她。”

“是,這是當然。”菲爾特心想就算溫內特罪大惡極,但也是女王的堂弟,她真的會開心嗎?菲爾特剛進宮的時候,溫內特公爵還沒結婚,就住在白耀宮裏,是個英姿勃勃的少年人,每天都為暗戀斯黛拉小姐的事而苦惱不已。一轉眼,他們夫婦已經並排躺在了墓地裏。想到這兒,菲爾特不禁黯然神傷起來。

她跟著阿爾薇拉走向女王所在的溫室。一路上的男女侍從無不恭敬地向公主行禮,菲爾特跟在後面都覺得很榮幸。她的小公主長大了,現在是白耀宮的少主人,將來還會成為帝國攝政,乃至半個銀河系的君王。時光匆匆,簡直是逼得人不得不快速成長。

菲爾特想叫公主慢一點兒,她已經跟不上她的腳步了。

她們經過一條回廊,迎面遇上了一個最不該在此刻遇上的人。阿爾薇拉猛然停住腳步,跟在她後面的菲爾特來不及刹車,險些撞上她。

“……你怎麼會在這兒?”公主皺著臉,像看一個闖進家門的陌生人一樣看著面前的男子。

“這裏是我的家,我不在這兒還應該在哪兒呢,阿爾薇拉?”男子溫和地微笑。他已經年過五旬,兩鬢霜白,臉上也多了不少皺紋,但仍然英俊瀟灑,保持著和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翩翩風度,讓不少比他年輕得多的女性都不由地為之沉迷陶醉。他的笑容本應令人如沐春風,然而此時卻變成了乾燥的狂風,讓一個小火星變成了燎原大火。

“別叫我名字!”阿爾薇拉大吼。

菲爾特心驚膽戰。她扯了扯公主的袖子,小聲道:“殿下,殿下,別動怒啊,消消氣,您可是要去通報喜訊的,怎麼能生氣呢!再說了,他是……大家都看著呢,您這樣也太……”

她希望公主不要在這種時候突然發怒,最好像往常那樣無視面前的男子,將他當做空氣或者無足輕重的昆蟲——再怎麼也比當面吵起來好呀!

一邊勸,菲爾特還一邊向男子使眼色,讓他趕快離開。但男子不僅沒領會菲爾特的好意,反而進一步煽風點火:“菲爾特說得對,阿爾薇拉,你對父親說話就是這種態度嗎?”

男子正是公主的父親,女王陛下的丈夫,白耀宮的另一位主人——索瑞親王殿下。他和妻子已經好久不說話了,與兒女的關係更是糟糕。安諾特殿下尚能恪守身為王子和兒子的禮節,對他保持起碼的尊敬;阿爾薇拉則完全不行。她和索瑞親王一遇上,就像鈉塊遇上水,非要演變成一場大爆炸不可。

“父親?!”阿爾薇拉怒極反笑,“除了是我母親戶籍上的配偶和給我提供了一半遺傳基因以外,你哪里像個父親?”

“阿爾薇拉,你怎麼能這麼說!”索瑞親王的臉色沉了下來。

公主沒有任何停止的意思。“哦,我差點忘了,你為不少人提供了基因呢。要叫你‘爸爸’的人都能組成一個加強連了,你肯定不會在乎我這微弱的一聲,是吧,父——親——”她故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讀音。

親王的表情陰沉得可怕。“看看你母親把你教成了什麼樣子!”

“啊呀,那還真是抱歉,誰叫我沒受過父親的教導呢!”

“那我現在就來教導你應有的禮儀好了!”

“如果說,”阿爾薇拉咧開嘴,“登上那個破王位有什麼好處,那就是能光明正大地把你掃地出門,再也不用見到這張可憎的臉了!只要一想到這些,我就興奮得連覺都睡不著了!”

“你……!”親王勃然大怒,但他的怒氣還沒找到出口,阿爾薇拉便冷笑著與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走向溫室。菲爾特尷尬地向親王行了個禮,急急忙忙跟上公主。走出去好一段路,她回過頭,看見親王依舊佇立在走廊盡頭,他也在看她們。雨幕的映襯下他的身影仿佛一名孤獨的守望者。

轉過一個拐角,那身影就再也看不見了。菲爾特歎了口氣,跟隨公主走進溫室。

溫室裏的景色和外面迥然不同,因為它的天頂是個顯示屏,能顯示出陰晴雨雪等不同天氣。外面正在狂風暴雨,溫室裏卻是一派和風細雨,就像春季朦朧纏綿的微雨一樣。

溫室中盛開了各色花卉,經過基因調整,加上園丁的悉心打理,常年盛開不敗,如同一座開滿了鮮花的仙境國度。

公主在一叢海棠花邊駐足。菲爾特看見女王陛下就在花叢對面,背對著她們。她一如既往一身漆黑,戴著黑色的禮帽,上面垂下長長的黑紗。她手裏拿著一把園藝剪刀,正在修剪玫瑰花枝,動作輕柔地將它們擺弄成美麗的形狀。她每修剪幾分鐘就要停下來休息好一會兒,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還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

阿爾薇拉立在原地,凝望她母親打理花枝的樣子。片刻之後,她轉過身,離開了溫室。

菲爾特一頭霧水,只能追上她。“殿下,您不去向陛下報告了嗎?”

“母親在工作,這時候怎麼好去打擾她。”公主表情複雜,像是失望,又像陷於沮喪,“晚些時候說也是一樣的。”

她的聲音很輕,菲爾特想女王陛下肯定沒聽見,因為她依舊忙於園藝,似乎根本沒發現她遠征的女兒已經歸來了,現在就站在她背後。

第一百四十九章

約書亞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躺在培養槽裏,醫療用的液體剛剛褪去,他的頭髮還是濕的,沾滿了富含營養和氧氣的液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肋骨已感覺不到疼痛,看來傷勢已然痊癒。

他打量著四周,這裏的陳設看起來像研究所裏醫務室,他旁邊還並排放著好幾個培養槽,但現在它們內部除了灰塵什麼也沒有。

醫務室裏也沒有人。約書亞恍惚想起他受傷之後阿洛伊斯把他送到了醫務室,這裏古老陳舊的醫療設備竟然奇跡般的可以使用。他躺進了培養槽裏,讓醫療液體淹沒自己頭頂,然後他睡著了,沒有做夢,睡了長長的一覺之後再度醒來,卻發現阿洛伊斯不在他身邊。

約書亞一個激靈,連忙從培養槽裏跳出來,落地的時候差點滑倒。他覺得自己正在做某個可怕的噩夢,夢見了一個沒有阿洛伊斯的世界,或者他之前所有美好的記憶都是另外一個夢,醒來之後他依然孤身一人身在漫無止境的黑暗旅途中——光是想想這樣的可能性,約書亞就陷入了難以言喻的驚恐中。

“阿洛伊斯!”他叫道。聲音在空曠的醫務室裏形成了短暫的回聲。

醫務室的大門伴隨著“茲茲”的摩擦聲打開了。

“你瞎嚷嚷什麼呢。”阿洛伊斯捧著一套衣服走了進來。

約書亞緊盯著他,眼神灼熱得讓阿洛伊斯一時間感覺十分彆扭。“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他說,“看見我就那麼讓你不高興嗎?”

“我……醒過來的時候……”約書亞覺得口乾舌燥,“沒看見你,所以……”

“我去給你拿衣服了。”阿洛伊斯揚起手裏的服裝,“算算時間你差不多也該醒了,看樣子稍微早了那麼幾分鐘……”

他還沒說完,便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約書亞用像是要勒死他的力氣緊緊抱著他。“我一睜開眼睛,發現你不在身邊,我還以為……”

阿洛伊斯騰出一隻手,拍了拍約書亞的後背:“我不是在這兒麼。好了,快放開我,你身上還是濕淋淋的!”

醫務室大門再一次打開,卡斯珀驚喜地沖了進來:“好消息,阿洛伊斯,中樞電腦已經啟……”他像急刹車似的止住聲音,尷尬地轉過身,“呃……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請繼續吧,我去看看電腦……不過果然還是工作重要一點吧,親熱什麼可以稍微推遲一點……”

“中樞電腦啟動了?”

“自動破解程序打開了中樞系統。”

約書亞立刻進入工作狀態。他記得自己來醫務室前開啟了自動破解程序,這樣比他親自操作要慢上許多,但好歹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沒想到等他傷癒,破解程序都已經把所有的活兒幹完了。

“我睡了多久?”殺手問。

“五天多一點。”阿洛伊斯回答。

太久了。約書亞想。他本來打算在七十二小時之內搞定中樞系統,再用十幾個小時安裝人工智能。意料之外的受傷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現在近兩倍的時間過去了,還有一堆事情沒有完成。他一點兒也不想在此地久留,雖然這裏是他的故鄉。他寧願在回憶中一遍又一遍反復重溫昔日的時光,也不要親眼面對古地球千年後衰敗的景象。

“我們得快點去中樞控制室。”約書亞說。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卡斯珀的聲音遠遠傳來,“不過你能先穿上衣服嗎?”

中樞控制室位於研究所地下五層的中央,宛如盤踞在地城中央的惡龍一樣監視著研究所的每一個角落。這裏的空間比阿洛伊斯想像中的大上好幾倍,球形天花板仿如漆黑的夜空,其上的燈光則像點綴天穹的繁星。中樞電腦大部分都埋在地下,而露在地上的部分則位於圓形控制室的中央,像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塔與天花板相連。

“這就是中樞電腦?”阿洛伊斯目瞪口呆。眼前的場景太過出乎他的想像了,兩年前的古人竟然製造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機械,不但到今天還能繼續使用,甚至比現代的許多電腦還要快速。後人見了它不僅要瞠目結舌,更應慚愧不已。

“它有個綽號叫‘巴別塔’。”約書亞介紹道,“神話中在人類的語言變亂之前所興建的高塔,無限接近天空和神只。”

約書亞緩慢、充滿敬畏地走到中樞電腦前,如同一名虔誠的朝聖者。他只見過“巴別塔”一次,在凱斯特的帶領下短暫地窺見過它的真容。年幼時的記憶此刻在腦中蘇醒了,他想起當時自己是多麼的訝異。他看見古地球最頂尖的科學家們都彙聚在這裏,在這座通往天國高塔下探究宇宙最深的奧秘。巴別塔。那些最傑出的人們為自己的電腦起了這樣的名字。那究竟是怎樣一段輝煌而瘋狂的歲月,他們在覆亡前夕終於踏入了神的領域,像諸神一樣創造生命和世界、支配時間與空間,而後於黃昏中隕落,永不復還。

“雷歐的晶片呢?”約書亞凝視著“巴別塔”宏偉的身姿,夢遊般地問道。

“哦,在我這裏。”阿洛伊斯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摸出那枚薄薄的晶片。雷歐的一個備份正在其中沉睡。他很快就要在自己誕生的地方蘇醒了,就像墜落在凡間的神使終於返回了天國——

一道鐳射光束射穿了他的手掌!

阿洛伊斯痛呼一聲,晶片和迸射出的鮮血一起落在了地上。起初阿洛伊斯以為生化人法拉第還有同夥,埋伏在中樞控制室裏偷襲了他,然而他立刻發現攻擊並非來自什麼敵人,而是自己的同伴發出的!

卡斯珀•申農舉著手槍,瞄準地上的晶片,再度扣下扳機。

阿洛伊斯在千分之一秒內作出了反應,想一腳踢開晶片,但已經遲了!光束正中晶片,它冒出一朵火花後便碎裂了。

“卡斯珀!你瘋了嗎!”阿洛伊斯也拔出槍,變故來得太快,以至於他根本沒時間考慮自己和卡斯珀對射獲勝的幾率是多少。卡斯珀的射擊成績一向比他優秀,他從沒贏過他。

“真抱歉,阿洛伊斯。”卡斯珀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色,“如果想活下去的話就別動,我不願殺害自己的朋友。”

“朋友?!”阿洛伊斯咬牙切齒,“你還記得你是我的朋友!”

“我一直把你視作摯友,阿洛伊斯。”

卡斯珀用空著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衣領,那上面有一枚偽裝成紐扣的按鈕。

地板激烈地晃動起來。一陣隆隆的爆炸聲從地下傳來,看來是卡斯珀剛剛按下的按鈕啟動了什麼爆炸裝置。

“你……”

中樞電腦的屏幕上閃動著危險的紅光,研究所的某個位置受到了徹底的破壞。約書亞看了一眼屏幕,嚇得幾乎心臟停跳。“場發生器被炸毀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阿洛伊斯大吼,“難道你是公爵派來的奸細嗎!你不是說自己忠於帝國和女王嗎!你所說的難不成都是謊話嗎!”

“那是肺腑之言,我的朋友。”卡斯珀閉上眼睛,仿佛沐浴在無上的榮光之中,“我正是忠於女王陛下。”

他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下了扳機。

聯邦首都。九人議會。

“艾波琳發來消息,博士和他的造物失敗了,已經被她肅清。”1號發言。

4號燈變成紅色:“我們最精銳的部隊都不是博士的生化人的對手,而他卻輕易被雅夏擊敗了。”

4號的話讓其餘七人陷入了沉默中。他們最恐怖的武器都無法戰勝雅夏,那麼還有什麼會是那個古老怪物的對手呢?他們豈不是永遠也無法消滅雅夏了?

“或許……”6號遲疑地開口,“9號說得對……可惜他已經離開了……”

他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噪音立即席捲了會議室。噪音中有個雄渾的聲音在怒喝:

“只能臣服!”

“只能臣服!”

“只能臣服!”

“發生了什麼事!”2號問,“有人入侵了我們的秘密頻道!到底怎麼了!”

八盞燈圍成圓圈,而圓圈的一角缺損了。代表9號的燈始終是熄滅的。

現在,它亮了起來。

9號的聲音迴響在每一個人耳畔:

“現在,臣服吧!我可以饒你們不死!低下你們的頭顱,彎曲你們的膝蓋,奉上你們的忠誠——向我,向雅夏,向時空的主宰臣服吧!”

幕間七(上)

達雷斯•貝葉斯坐在艦橋指揮席上,眺望無邊的星空。女王之劍號馬上就要抵達帝都不墜之星了,不久前他接到阿爾薇拉發來的訊息,得知格林華德宰相已經遞交了辭呈,準備告老還鄉。不出意外,阿爾薇拉將會接過他的權杖,成為帝國的攝政——只要女王陛下肯批准。不過她一定不會反對的。對臣下的意見,她既不表示贊同,也不表示反對,被問及意見時,只會說“就按你說的做吧”,從不發表自己的見解。達雷斯聽一些上了年紀的官員說,女王陛下從前並不是這樣,自從二十年前那場車禍起,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再不關心朝政,每天躲在白耀宮深處,不知到底在忙些什麼。

二十年前……

回憶浮上達雷斯的心頭。那是標準曆1396年,他還是個孩童,跟隨母親梅朵娜來到不墜之星看望因車禍而受傷的女王陛下。達雷斯第一次踏上帝都的土地。帝都景色與他的故鄉——摩天大樓和太空電梯林立的約克γ——迥然不同,不墜之星上沒有高過白耀宮的建築,交通大多依靠地面車,綠樹成蔭、鮮花盛放,一派恬淡寧靜。據說因為納思爾一世陛下思念故鄉,因此不墜之星復原了昔日古地球的風貌。

陌生而新奇的一切令達雷斯興奮不已,幾乎把探望姨媽的事忘到腦後了。直到他們乘坐的地面車駛進帝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達雷斯才想起他們來帝都的目的。

醫院外科大樓周圍戒備森嚴,畢竟女王陛下正在這裏住院,荷槍實彈的衛兵把守著每一個出口,女王所在的樓層更是一步一個崗哨,防止任何可疑者接近,就連女王的表妹、貝葉斯伯爵夫人、女侯爵梅朵娜都必須經過搜身才能放行。

梅朵娜牽著幼小的達雷斯,跟隨兩名衛兵乘電梯到了頂層。這裏早已有人在等候。達雷斯看見眾多侍從簇擁著一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卻臉色愁苦的男子。

“你可終於來了,梅朵娜夫人。”男子像是見到救星一樣,上前和女侯爵短暫地擁抱了一下。

“好久不見,索瑞。這一陣子真是辛苦你了。”

男子頹喪地搖搖頭:“我什麼忙都幫不上。諾雅受傷很重,她不讓任何人去探望她,也不准醫生透露她的傷情,只說想見你。”

“她為什麼急急忙忙把我召到帝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梅朵娜。自從她入院,我連她的面都沒見過。她……她甚至不許我去看看她!”

女侯爵按住胸口:“噢,可憐的諾雅,慈悲的上主啊……”

“去見她吧,梅朵娜。她需要你。她很痛苦……請幫幫她……我什麼都做不了……”男子悲傷欲絕。

梅朵娜安慰了他幾句,他的臉色才轉好一些。這時他終於注意到了女侯爵身邊的達雷斯。

“這是你兒子?”男子蹲下,拍了拍達雷斯的腦袋,“你叫達雷斯,對嗎?”

“嗯!”達雷斯用力點頭,“我知道,您是索瑞親王。”

“好孩子。”索瑞親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他朝走廊的另一邊喊道:“安諾特,過來,見見你的表哥!”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跑過來。達雷斯好奇地看著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他有一頭亮閃閃的金髮,眼睛則是深紫色的,像約克γ冬日裏變幻的極光般美麗。

“安諾特,這是你梅朵娜姨媽的兒子,你的表哥。”

男孩比達雷斯稍微矮一些,看著達雷斯的時候必須抬頭仰視。達雷斯突然很想去捏他的臉,但母親和姨夫還在旁邊看著呢,他只好忍住這種衝動。“你好,我叫達雷斯。”

“我叫安諾特。”男孩說。他轉過身,揮了揮手,招呼一名抱著繈褓的侍女走近,“這是阿爾薇拉,我妹妹。”

侍女彎下腰,讓達雷斯能看見繈褓裏的小嬰兒。嬰兒正在熟睡,她有著和哥哥相似的亞麻色頭髮,在頭上打著卷兒,皮膚粉粉嫩嫩的,透著新生兒特有的光澤。

“她真小……”達雷斯忍不住感歎。

“她才五個月大。”

也就是說安諾特只當了五個月的哥哥,但他已經有了做兄長的派頭。他昂首挺胸,臉上滿是驕傲,好像自己是護衛小公主的忠誠騎士一樣。

忽然,嬰兒的眼睛睜開了。她發出一聲啼哭,吃力地扭頭去看面前的這個陌生人,伸出小小的手。達雷斯看見她的眼睛也是紫色的。他不禁握住了嬰兒的手。她的拳頭那麼小。達雷斯想。我一隻手都能把它包住。

侍女拍打著嬰兒的後背,試圖讓她停止哭泣。索瑞親王說:“菲爾特,把孩子帶到休息室去吧,別打擾到病人休息。”

“是。”侍女應了一聲,抱著小公主走回走廊的那一邊。安諾特王子像是對初次見面的表哥失去了興趣,跟著侍女一溜小跑,滿心都是他的小妹妹。

梅朵娜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輕笑一聲。“好了,達雷斯,走吧,我們去看看女王陛下。”

達雷斯禮貌地和索瑞親王告白,後者似乎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裏。

女王的病房在樓層的中央。到了這裏,周圍反而見不到衛兵了,達雷斯猜想可能是為了保持病房的安靜,也可能是女王陛下不准衛兵靠近,畢竟她連自己的丈夫都不願意見。

一名戴眼睛、穿白大褂的醫生迎面走來。

“等候多時了,夫人,少爺。”他向梅朵娜和達雷斯微微鞠躬,“在下是喬治•申農,陛下的主治醫師。”

“您好,申農醫生。”梅朵娜優雅地欠了欠身,接著關切地問,“諾雅她怎麼樣了?”

申農醫生面露難色:“說實話,夫人,陛下她傷得非常重。車禍時的爆炸幾乎破壞了她整個身體,現在她只有胸部以上的部分是完好的。我們本想保住她的心臟,但是失敗了。現在她只能靠維生機械生存下去,離開了機械就……”

“上主啊,可憐的諾雅……”女侯爵快昏倒了,“她怎麼會……為什麼會這樣……”

“堅持住,夫人。”醫生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陛下指名要見您,她需要您的幫助,只有您能幫她了。”

“我當然會盡全力幫助她,但是要怎麼做?我又不懂醫術……”

“您只需要替陛下做個決定就好了。”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拉開病房的門,“請進吧,夫人。”

達雷斯也想跟進去,但申農醫生輕柔地阻止了他。“抱歉了,小少爺不能進去,陛下只要求見你母親。”

“你在外面等一會兒吧,達雷斯。媽媽進去和姨媽說說話。”梅朵娜說。

“嗯!”達雷斯乖巧地爬上走廊邊的長椅。梅朵娜欣慰地點點頭,走進了病房。醫生也跟了進去,關上門。

達雷斯從小就不是那種會乖乖原地等待的人。他立刻跳下長椅,跑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裏面的動靜。

病房裏一片安靜,很快,達雷斯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噢,諾雅,你怎麼……”梅朵娜像在哭泣,“上主啊,您為什麼要這麼對她,您為什麼這麼殘酷……”

接著另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個虛弱的女聲,達雷斯猜想那就是女王陛下。“梅朵娜,你終於來了……”

幕間七(下)

“梅朵娜,你終於來了……”

“我在這裏,諾雅。”

“我好痛苦,梅朵娜……我好難受……比死了還難受……”

女侯爵說:“醫生,快想想辦法啊!你怎麼能讓她受這樣的苦!”

“這正是請您來的目的。”申農醫生道,“要減輕陛下的痛苦,其實十分簡單。依照目前的狀況,只要安樂死就……”

“住口!”梅朵娜厲聲說,“你在說什麼混賬話!這是醫生和臣民應該提出的諫言嗎!你是在謀害陛下!”

“在下只不過實話實說,夫人。您也看到了,與其讓陛下活著受苦,不如以死解脫。”他頓了頓,“不過也有另外一個方法。”

“什麼辦法?”

“在下一直在帝國科學院任職,專攻腦科醫學和人造軀幹醫學。想必您也有所耳聞,科學院一直致力於這兩方面的研究。陛下出事之後,科學院立刻組成了一個專家組來治療陛下的傷情。不過陛下傷得實在太重,倘若用傳統的方法,根本無法治癒,只能靠機械維持生命。所以專家組提出了建議,為陛下專門製作一具人造軀體,然後將陛下的大腦移入其中……”

“什麼!”梅朵娜驚呼,“這……這樣的方法……”

“這是科學院多年來的研究成果之一,經過反復試驗,不會出差錯。”

“我不是說這個!要是按照你們的方法,那不就相當於……只有大腦活下來嗎?”

“正是,夫人。”

“只有大腦活下來,那人還算是活著嗎!”女侯爵的聲音似乎很生氣,“這樣活下來的,還能算是人類嗎!”

“人類的思維和情感都是由大腦支配的,夫人。對於我們這些搞研究的人來說,大腦就是人類的一切。普通人受傷失去了肢體,可以裝上義肢;內臟發生了病變,也可以替換成健康的人造臟器。這是科學的進步,沒有人會對此提出異議。陛下的情況也是同樣,只不過她要替換的部分稍微多了一些而已。”

“稍微多了一些?!也太多了吧!我聽說過你們科學院的一些事,你們的秘密研究……並不是為了治病救人,對吧?你們是想製造出人體兵器,沒錯吧?”

“雖然研究的目的是為了戰爭,但它成果卻的確可以救人。核能可以造福人類,也可以製成原子彈毀滅人類,任何科技都有兩面性,夫人。”

“可是……這簡直是異端邪法!”

“現在只有您口中的‘異端邪法’才能救陛下了。要麼以死解脫,要麼換一種方式生存下去……或者您更願意看陛下現在受苦受罪的樣子?”

“別說了!”

醫生卻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滔滔不絕:“在下也明白這是個艱難的抉擇,陛下自己無法做出決定,只能求助於她最信任的您,夫人。現在您一句話就可以決定陛下的生死,這就是陛下千里迢迢將你召到帝都的目的。”

“我……這種事情……我怎麼能替諾雅做出決定!應該讓大家一起……讓索瑞、溫內特和重臣們一起決定……我一個人如何能……”

虛弱的女聲再度響了起來:“對不起……梅朵娜……我是個膽小鬼……我是懦夫……連決定自己生死的勇氣都沒有……既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有……死去的勇氣……對不起,梅朵娜……可我只信任你……我們一起長大……比親姐妹還要親……求你了,梅朵娜……替我……做出決定……結束這痛苦……”

“我……我不能……”

“你一直那麼勇敢……梅朵娜……我相信你的決定……不論是死亡……還是換一種方式活下去……我都不會責怪你……”

病房中沉寂了一會兒,達雷斯聽見有個女人在低聲啜泣,不知道是他母親還是女王陛下。

“醫生,你們科學院的專家組有什麼建議嗎?”

“我們自然建議選擇讓陛下活下去,不只是出於對研究成果的驕傲,還因為帝國現在的局勢……啊,由在下說這些話實在是僭越,僅供您參考,夫人。”

“我知道,我知道。諾雅的孩子還那麼小,如果她去世,那麼在安諾特成年之前必定要選出一位攝政來統領朝政。索瑞他雖然人很溫柔,但不是擔任攝政的材料……恐怕餘下的幾位順位繼承人會為這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甚至篡奪王位……”

“您的顧慮也是陛下的憂患,夫人。”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只有大腦活下來的人,還能算是人類嗎?”

“只要大腦活下來,就依然能思考。只要能思考,人類就是存在的。‘我思故我在’,古地球的一位科學家兼哲學家不是這樣說過嗎?”

“但也僅僅是存在而已……”達雷斯聽見母親長歎了一聲,“諾雅,你真的要把決定權交到我手上嗎?”

“拜託了……梅朵娜……”

“那麼醫生,就實行你說的那個方法吧。”

“遵命,夫人。”申農醫生道。

然後兩人低聲交談了一陣,其中混雜著兒童聽不懂的高深術語。達雷斯坐回長椅上,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絕對沒有偷聽大人說話的乖寶寶。病房的門打開了,梅朵娜和醫生先後走出來。

“讓你久等了,達雷斯。”母親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微笑。

“我能去探望陛下嗎,媽媽?”達雷斯故作天真地問。

“不行,孩子。陛下需要休息。我們可以等她康復之後再來看她,帶上鮮花和水果。”

“那陛下什麼時候才能康復呢?”

“快了,孩子。”梅朵娜悲傷地微笑,“她很快就能康復了。”

申農醫生不動聲色地掩上了門。雖然他的動作很快,但是在門開的一刹那,達雷斯還是敏銳地看見了病房中的情景——病房四周擺放著複雜的機械,潔白無垢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但被單卻是塌下去的,她自胸部以下的軀體都消失了,無數的管道和線纜從複雜機械裏伸出來,連接著那個人僅剩的一部分`身體,如同糾葛的蛛網捕獲了一隻翅膀缺損的蝴蝶。

達雷斯趕緊移開目光。那景象太過詭異可怕,以至於他再也不願想起第二次。“那就是女王陛下。”達雷斯在心裏說。

“上將閣下!艦隊即將登陸帝都宇宙港!”

副官的聲音讓達雷斯從陳年往事的回憶中猛然驚醒。他睜開眼睛,發現不墜之星已經近在咫尺。這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他的第二故鄉。然而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登上這顆星球是那麼的痛苦和艱難。如果可以,他真想調頭回約克γ去,再也不要進入不墜之星的大氣層——那麼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上將閣下?閣下?長官?”副官見達雷斯沒有反應,還以為他沒聽見自己的話,又把剛剛所說的重複了一遍,“請您指示!”

“……登陸吧。”達雷斯說,“通告全艦,我們回來了。”

全艦官兵的歡呼聲蓋過了廣播通知的聲音,達雷斯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女王陛下說得對。他想。做出一個決定的確需要絕大的勇氣。

第一百五十章

新雅典。

智慧丘上,“理想國”圖書館前,諾林•提香執政官正坐在一張浮毯上閉目養神。遠處的宇宙港裏,無數飛船陸陸續續升空,像蒲公英的種子被風吹散,飛上了天際。

人工智能大衛出現在諾林•提香側後方,向他彎下腰。“執政官閣下,3個能源供應點和1296個場發生結點已經佈置完畢,只等您下令,銀河場便能立即發動。”

執政官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睜眼,只是點了一下頭。

隨著他這個細微的動作,一道決定宇宙存亡的命令被發佈了出去,經過超光網絡傳輸,來到了新雅典的三艘航母:蘇格拉底號、柏拉圖號和亞裏士多德號上,又由它們分別傳送給其他1296艘飛船。

“收到命令,場發生器啟動。”

“時空監測設備啟動。”

“連接完成。數據網絡運行良好。”

不到1秒的時間裏,一個遍佈全銀河系的巨型場像一張網一般締結起來。銀河系98%的的區域都被這個巨型場覆蓋,如同建立了一道高大的城牆,緊緊鎖閉了這個時空。

“報告!目標YR9787區域發現空間翹曲點!”

諾林•提香輕笑一聲:“真是千鈞一髮呀。”

“目標YR3413區域發現空間翹曲點!”

“目標YR2916區域發現空間翹曲點!”

“目標YR1706區域發現空間翹曲點!”

連續不斷的報告湧入諾林•提香的耳朵。“它正在接近銀河系的中心。”大衛分析道,“速度太快了,連我們最先進的穿梭機都不及它十分之一。”

“飛得再快也是籠中鳥。”諾林•提香猛地睜開眼睛,銀色的瞳仁像要迸發出太陽般的光芒!“追蹤目標,縮小銀河場,限制它的活動範圍!”

“遵命!”

“我的飛船準備好了嗎?”

“普羅米修斯號隨時可以出發。”

執政官從浮毯上跳下來,輕盈落地,動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一個常年與書堆和電腦為伍的學者。“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他走下智慧丘,向宇宙港的方向走去,“凱斯特•薩拉雷捷亞,你看見了嗎!我們也做出了超越你的、了不起的成就啊!”

新雅典第三溫室內,前執政官喬爾喬內正端著一杯茶,坐在他最喜歡的椅子上觀看全息電視。電視裏播放著普羅米修斯號起飛的畫面。這艘飛船自打離開製造廠,就從未駛出過新雅典的大氣層。它以古地球希臘神話中盜取天火幫助人類、卻遭到神明懲罰的英雄命名,因為它的命運也必將同那位英雄一樣——挽救人類,然後犧牲自己。它是奇點製造器,能創造出一個人工黑洞,通往時間、空間、宇宙和概念的盡頭。那裏一無所有,連虛無本身都不存在。它是新雅典數百年研究的最高結晶,是地球遺民用來對抗殺戮兵器雅夏的最終武器。

現在它正在全星球人民的目送之下踏上征途。

喬爾喬內忽然覺得眼睛濕潤。

“諾林那孩子就在飛船上,對吧,莉娜?”老人問站在他背後的秘書。

“是的。”莉娜說。

他瘦骨嶙峋的手顫抖了一下,差點把茶水全潑出來。“諾林還那麼年輕……他本不該承擔這樣的責任。乘坐普羅米修斯號的應該是我。創造雅夏的是我們這一代人,毀滅它也理所當然是我們的使命。不該由年輕人替我們做這件事。”

“請不要這樣說,閣下。”莉娜說,“提香執政官說過,‘挑戰前人是後人獨享的權力,就算是喬爾喬內老師也不能剝奪我的志趣’。”

“諾林一直想挑戰凱斯特。”老人苦笑,“他想證明新雅典不會輸給古地球。他的確做到了啊。諸神的時代已經逝去,現在是凡人的時代了。”

他靠到椅子上,仰望溫室的玻璃天頂,在那之外,新雅典學院的全息時鐘莊嚴地旋轉著。

“凱斯特,連你的神話也應該被打破了。孩子們都很了不起啊!”

阿爾薇拉坐在宰相府裏,這裏如今已經是她的辦公地點了。前宰相格林華德遞交了辭呈,卸去君王助手的重任,告老還鄉。其餘眾臣一致舉薦阿爾薇拉代行他的職務。理應如此。這和阿爾薇拉原本的計劃相差無幾,甚至更好一些。她本以為格林華德會抵死不從,必須流幾滴血才能讓他回心轉意呢。

帝都又到了雨季。窗戶被傾盆大雨洗刷著,仿佛整個星球都浸入了雨水中一般。晦暗的天氣讓人的情緒也低落起來。坐在宰相大人曾經的椅子上,阿爾薇拉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心情壓抑,仿佛有什麼災難即將降臨似的。

“殿下!”像在回應她不祥的預感,新上任的秘書匆匆忙忙走到她身邊,“新雅典的諾林•提香執政官發來消息,雅夏已經被釋放了,他們及時啟動了銀河場,限制了雅夏的活動範圍!”

這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壞消息。銀河場啟動,雅夏只能在當前的時空活動,無法去禍害別的宇宙了。但這也代表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在古地球的任務失敗了,他們沒能阻止敵人破壞場發生器,沒能讓人工智能雷歐納德的備份控制住雅夏。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是生還是死?阿爾薇拉不願朝最壞的方向想,寧願相信是他們來遲了一步,現在早已全身而退,正在返回殖民地的途中。

“另外還有一件事……”秘書擦了擦頭上沁出的冷汗,“暗夜仕女號剛才突然離開了宇宙港!”

“什麼!”這個消息比雅夏解放更令阿爾薇拉吃驚,“我沒有下這樣的命令!發生了什麼事?其他船員呢?”

“船員都下船了,船上一個人也沒有,是人工智能自作主張讓飛船起航的!”

阿爾薇拉拍案而起。“雷歐納德……他瘋了嗎!他想幹什麼!聯繫他,讓他立刻返航!”

“宇宙港試過了,但是聯繫不上。暗夜仕女號關閉了一切通訊設施,還啟動了反偵察迷彩,現在除了它自己,誰也找不到它了!”

阿爾薇拉頹喪地倒回椅子上。“雷歐他……他是……他是想去找雅夏……”公主喃喃自語道,“他想獨自去面對它……要從第五個人工智能手裏把雅夏搶過來……”

她轉身面向窗外,宇宙港方向的雲層被擾亂了,因為一艘大型飛船的升空攪亂了空氣的流動。雷歐帶著暗夜仕女號離開了,他或許能拯救人類,或許會被葬送在無盡的虛空裏。既然無法阻止他,那麼阿爾薇拉只好向上主祈禱他能獲勝。除了祈禱,她也做不了別的了。

在最終殺戮兵器和最強人工智能面前,任誰都無能為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卡斯珀!”

阿洛伊斯根本無法相信剛剛所發生的一切。卡斯珀炸毀了場發生器,釋放出了雅夏,然後自殺了?那真的是卡斯珀嗎?是那個從學生時代起就和他成為摯交好友的卡斯珀?是那個在他入獄的兩年裏唯一一個不斷給他寫信的卡斯珀?是那個比誰都要忠誠的卡斯珀?

卡斯珀的屍體像一個破布口袋一樣倒在了地上,鮮血從他頭頂的傷口流出,成為一條暗紅色的蜿蜒河流。阿洛伊斯看見他的嘴角還噙著微笑,像不負所托、完成了重大使命的勇士一樣,灑脫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阿洛伊斯突然覺得他從沒有真正認識過卡斯珀•申農。他們表面看似很熟悉,卻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腳下的地面震動起來,伴隨著低沉的隆隆響聲,仿佛有一隻巨獸正在地下憤怒咆哮。阿洛伊斯被約書亞從背後一扯,踉蹌地倒退了數步,接著一盞燈從天而降,砸在了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如果不是約書亞及時拉開他,那麼他現在早就和卡斯珀在泉下相會了。

“我們快走!”約書亞提高聲音,企圖蓋過從地下深處傳來的鳴響,“地下支柱已經被破壞,這裏馬上就要坍毀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是……卡斯珀……”

約書亞一把扯過他的頭髮,沖著他的臉大吼:“他已經死了!他是個叛徒!你管他做什麼!他媽的,快走!”

說完他連拖帶拽地將阿洛伊斯拉向中樞控制室的逃生通道。謝天謝地,這條通道如今依然保持暢通。更多的燈泡掉了下來,像一場玻璃雨,兩千年的銹蝕和老化終於讓它們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壽終正寢。有些碎玻璃紮在了卡斯珀的屍體上。但他不會感覺到疼痛了。他已經死了,被他自己埋葬在他最喜歡的古地球上。

研究所的下層已經開始坍塌,巨型電腦“巴別塔”的支柱也在爆炸中毀壞,它開始緩緩下沉,陷入了地板裏,激起沖天的塵土煙霧。那場面簡直如同神話裏才會有的場景,通往神域的高塔在神罰中倒塌了,它的輝煌和驕傲最終被埋在了凡塵泥土裏,再也無法重現。

逃生通道裏也並非百分之百安全。越來越劇烈的震動讓這條通道搖晃得像一座暴風中的吊橋。阿洛伊斯被約書亞拖著向上爬,途中好幾次摔倒,但被殺手強行拽起來,架著他的身體繼續往外走。

研究所的電力供應已經斷了,逃生通道裏指示燈只能支持1小時,現在正發著幽幽的綠光。向上的階梯似乎無窮無盡,出口更是在遙遠的彼方。這裏是如此的狹窄和黑暗,但約書亞竟然絲毫不覺得害怕。他知道自己一生都走在這樣一條黑暗的道路上,從前是,現在也是。倘若他躊躇不前,那麼只會被身後倒塌的遺跡所吞沒,所以他只能選擇向前走。他的身邊有一束光,照亮了他晦暗的前程,並且告訴他,只要不斷前進,那麼總有一條會離開這條黑暗的隧道,回到光明的世界。

腳下一個不穩,約書亞跪倒在地。這次是阿洛伊斯托住了他的身體。

“你沒事吧!”阿洛伊斯緊握著他的手,將他拉起來,“我看到前面有光,出口不遠了!”

約書亞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握著他的手,在混亂中逃出生天……他想起來了,是在赫卡提的時候。只不過那時是他向阿洛伊斯伸出了手,現在則正好相反。

他拯救了他,也被他所拯救。

殺手不禁彎起了嘴唇。“我們走。”他說。

繼續向上爬了大約一分鐘,他們終於回到了第一輔助控制室。這裏不像下面那樣慘烈,只是地震般的搖晃著。他們從來時的通道離開,很快就到達了地面。兩千年前凱斯特牽著約書亞的手,給他指出了這條逃生之路。兩千年後,它終於派上了用場。

離開研究所後,兩人一頭鑽進了茂盛的叢林裏。研究所的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大得多,那幢白色建築不過是冰山一角,他們現在雖然踩著森林的泥土,但腳下卻是研究所的巨大地下空洞,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他們找到了來地球時乘坐的太空梭,它正靜靜躺在一棵繁茂的闊葉植物下。約書亞推開艙蓋,讓阿洛伊斯先爬進去。後者自覺地坐上了駕駛席。

“你現在不嫌棄它是草履蟲了?”約書亞跟著爬進去,坐在副駕駛席上。

“它真是一只好草履蟲!”阿洛伊斯啟動引擎。

太空梭騰空而起。

藍色的海洋、綠色的樹林和白色的研究所很快被遠遠拋在了後面。加速的超重讓約書亞感到一陣眩暈。他看向窗外,發現研究所所在的那片樹林整個下陷了,塵埃像煙霧一樣從林中升起,一群又一群不知名的飛鳥被這從不曾出現的巨大動靜驚起,慌亂地盤旋在樹林上空。在它們的羽翼間,約書亞看見了雅夏。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雅夏並不會攻擊他們。凱斯特曾說過,雅夏會優先進攻對它威脅較大的事物,這架原始的飛行器它才不放在眼裏。它的目標遠在幾百萬光年之外。

雅夏沐浴著金色的陽光,鋼鐵的骨骼筋脈反射著奪目的光彩,纏繞在身軀上的紅色血管則仿若繪製於其上的精美花紋。透明的羽毛在它身後迎風招展,像一對纖細的翅膀。它跟著太空梭飛了起來,卻並沒有攻擊後者,而是匆匆掠過,很快就消失在白色的雲彩間。

它離開了古地球,去到了宇宙中。

太空梭脫離大氣層的時候,約書亞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地球,現在它已經縮得很小了。蔚藍的海洋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群島,上面居住著數不清的新生命。這裏是他的母星,他的故鄉,有他少年時代最美好和最痛苦的回憶。他曾經離開過她一次,現在又要離別——這次就是永訣了。約書亞暗自決定今後再也不回來了。孩子長大後終究要離開搖籃。他也要學著同過去訣別,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一百五十二章

艾波琳駕駛的飛船脫離地球引力圈,達到第二宇宙速度,成為了太陽系的一顆行星,接著繼續加速,穿過金星軌道,擦過水星軌道,和人類母星的那顆熾熱的火球般的恒星擦肩而過,又朝反方向遠離。速度仍在加快,已經達到近光速,很快她就將越過小行星帶,進入安全的躍遷區域。那之後將是一段不短也不長的躍遷時光,她將穿越百萬光年,離開這荒僻的星域,回到銀河聯邦。

接著她面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東西有些像弗蘭克•雪萊博士製造的生化人,但艾波琳拉近光學望遠鏡後發現它們完全不是同一種物體。那傢伙看上去呈人形,通體銀白,身上有暗色的花紋,頭顱像一枚切割的不對稱的寶石,身後垂著一對羽毛翅膀。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宇宙裏,好像它生來就該待在那裏一樣,這理所應該的姿態讓艾波琳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貿然闖入他人領域的異客。

那個人形的怪物緩慢轉過身,面向艾波琳。它有一雙火紅的眼睛,仿若兩顆環繞彼此的紅巨星一般。轉身的動作讓它背後的羽翼飄了起來,如同戰士身披的披風,如若那樣,那麼群星就是它的王座,星光則是它的寶冠。

飛船正以近光速接近它。艾波琳緊張地按住控制儀,上面的數字飛速跳動,顯示屏上數條三維曲線標明了飛船的航行軌道,而那東西好死不死就在前進軌道上。艾波琳調整了軌道數據,讓它從怪物身邊繞過,然而一旦軌道改變,怪物的位置也隨之改變,好像它能參透飛船的運行軌跡一樣,就擋在正前方等著船體撞上來。

這怪物瘋了嗎!艾波琳狂躁地想。和一艘以近光速航行的飛船迎面相撞,就算是宇宙空間站也要被撞出個窟窿來,這怪物難不成是想自殺?

她和怪物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即使不用望遠鏡,僅憑肉眼也能看見它的身形。艾波琳握緊了操縱杆,狠狠一推到底,飛船立刻加速到光速的99%!此刻就連周圍的空間都在隨之擾動!管它是什麼東西,以這樣的速度撞上,必然灰飛煙滅不可!當然,飛船本身也會受很大損傷,但它外部的防禦裝甲能抵消一部分力量,那看起來毫無武裝的怪物怎麼會是星際航船的對手!

速度儀錶瘋狂跳躍!

一秒鐘之後,飛船撞上了那只怪物!艾波琳只來得及看見怪物舉起了一隻手,那手臂瘦骨嶙峋,上面長著扭曲的尖刺。尖刺突然暴長,變成了一柄柄鋒利的巨刃,刃鋒反射著群星的光芒,如同神只審判人類的利劍,將飛船從正中劈成了兩半!

艾波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明白了這怪物是何方神聖。它就是雅夏,古地球的瘋狂科學家們最後也是最傑出的造物,殺戮人類的終極兵器,也是人類為自己打造的審判之劍。

銀河聯邦第三集團軍指揮官薩特將軍站在艦橋上,他已經年過六旬,但體態仍像年輕人一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面對這樣的長官,部下們也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腰杆,好似如果不這樣做就會受到將軍的斥責一樣。

第三集團軍常年駐守在聯邦邊境,相隔一個星系就是帝國的偏地太空城。他們必須隨時防範帝國的進攻,也隨時準備好去進攻帝國軍,常年的戰鬥磨練出了最精銳的士兵,因此第三集團軍的戰鬥力是帝國所有軍團中當之無愧最強的。有他們駐守,聯邦就相當於就多了一道無形的星際長城。

最近幾個月,兩軍之間偃旗息鼓,沒有發生任何摩擦。將軍知道這是因為帝國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調去打內戰了,如今敵方邊防空虛,正是攻城略地的大好時機,但軍事委員會卻下了死命令,讓第三集團軍防守駐地,禁止出動一兵一卒去進攻敵人。這讓將軍心中十分憋屈。現在帝國內戰平息,將會加強邊境守衛。眼睜睜看著出兵的大好時機溜走,任何一名軍人都會憤恨不已。

“報告!”副官走到將軍身邊敬了個禮,“一艘來自新雅典的飛船‘普羅米修斯’號要求和您通話!

“新雅典?”將軍皺眉,“最近新雅典往外派出了不少飛船,不知道在做什麼打算……給我接進來!”

話音剛落,艦橋屏幕上便出現了一張年輕人的臉。將軍知道新雅典的人工智能橫行宇宙,無人能出其右,看來早就潛入了他的座艦裏,只等他同意便立刻開始通話。

“您好,薩特將軍。”年輕人的語氣帶著上位者獨有的自信和傲慢,“我是新雅典現任執政官諾林•提香。”

“哦?”將軍揚起花白的眉毛,“聽說新雅典的執政官一向深居簡出,沒想到我竟然有幸能見到一次。不知道您大老遠跑到我們這偏僻地方來有何貴幹?難不成是要去帝國做外交訪問?”

“我的目的地遠在別處,只不過剛好路過這裏,特地來提醒您一下。您的第三集團軍配備了帝國最先進的飛船和武器,在戰爭中無往不利,但是這也是災難的源頭。請您下令讓所有飛船關閉躍遷引擎,推進引擎的速度則降至亞光速。”

將軍不由冷笑:“新雅典的執政官的確了不起,竟能對聯邦軍隊發號施令了?”

諾林•提香神色如常,“不是發號施令,只是建議和提醒,將軍。”他銀色的眼睛往旁邊瞥了一下,將軍猜測是一旁有人在和他說話。

“說來就來了,將軍。”

“……啊?”

將軍被他搞糊塗了。什麼東西說來就來?

“報告將軍!”艦橋上亮起紅色警報,“蛇夫座方向發現高速不明物體!乞力馬紮羅號遭到攻擊……乞力馬紮羅號被擊沉!”

“什麼!”一向沉穩的將軍不禁大驚失色,“誰在進攻?新雅典的飛船嗎?”

還沒等通訊員回答他,又一個消息遞了進來。“明斯克號沉沒!斯德哥爾摩號沉沒!維蘇威號沉沒!”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將軍在幾十年的軍旅生涯中從未遇到這麼離奇的狀況,連受襲警報都來不及發出,戰艦便沉沒了,什麼樣的武器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摧毀它們?

“愛丁堡號沉沒!貝魯特號沉沒!亞歷山大號沉沒!”一連串的戰艦名伴隨著死亡宣告響徹在艦橋上。不僅將軍,他的一眾幕僚們也一齊傻了眼。導航員將光學望遠鏡拍攝到的畫面調了出來,諾林•提香的臉被擠到了屏幕的角落裏,騰出大部分地方播放監視畫面。

畫面裏,聯邦的艦隊像一條蜿蜒而優美的河流流淌在宇宙中,一艘艘戰艦就如同河面上粼粼的波光。但此刻,河流正在燃燒。接連不斷的火光從艦隊中冒出來,將軍知道那是飛船引擎被摧毀後,能量釋放所導致的大爆炸。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死神正在艦隊中舞蹈,隨意地揮舞手中的鐮刀,輕而易舉地摧枯拉朽、屠戮生命。

“提香執政官!這是怎麼回事!”

屏幕上諾林•提香的臉又被放大。他聳了聳肩:“那東西目前的目標是動力引擎。普羅米修斯號也不得不放棄躍遷和超光速航行,改用亞光速慢慢爬。”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將軍顧不得自己和對方身份,咆哮道。

“一個怪物。我們正是為了摧毀它而來。不論如何,請您先下令關閉躍遷引擎,降低航速吧。”

將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按他說的做!”他低吼道。

很快,整個第三集團軍還剩下的飛船都關閉了動力引擎,連減速裝置都不敢開。戰艦沉沒的報告聲戛然而止,屏幕上再也看不見爆炸的火光。剛剛發生的一切好像一場幻術,只有一連串血紅的損失報告清單在屏幕下方滾動,訴說著方才的慘烈戰況。

將軍深吸一口氣。“執政官閣下,現在您能說明一下情況了吧?”

諾林•提香的表情頗為不快。“可惡,讓它給逃了。”他小聲咕噥道。

“什麼?”將軍問。

“沒什麼。我是說,請您通知其他部隊,讓他們也關閉引擎、降低航速。如您所見,有個怪物正忙著滅絕人類呢。”

執政官不清不楚的說明讓將軍的暴躁指數再度飆高。“您倒是解釋一下,那是個什麼東西!是你們新雅典製造的秘密武器嗎?您想用它來威脅聯邦嗎?”

“那可不是我們造出來的!”諾林•提香說,“那是人類年輕時犯下的錯,現在得我們來收拾殘局。閒話少說,將軍,我還得追擊它,這就告辭了。”

畫面變得漆黑,執政官的離去就像他的到來一樣突然。將軍還沒來得及發火,普羅米修斯號就進入了躍遷,消失在視野中。

“可恨!他讓我們關閉躍遷引擎,自己倒是溜得快!”

副官卻生生地問:“那個……長官,要下令啟動引擎嗎?”

將軍狠狠揪著自己花白的頭髮。他也想這麼做,但誰能保證那個摧毀戰艦就像切蛋糕一樣的怪物不會再度出現呢?在剛剛逝去的幾分鐘裏,第三集團軍失去了百分之二十的戰鬥力,在聯邦一千三百年的歷史上,這可是前所未見的大慘敗。將軍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更不知道該如何向上級報告這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半個小時後,將軍終於鼓起勇氣向軍事委員會做了報告,委員會向他保證他沒有犯任何戰術錯誤,不僅不會上軍事法庭,還會因為反應迅速而受到表彰。委員會告訴了他那個怪物的名字。“它從古地球來,叫作雅夏。”

這個名字對於將軍來說極為陌生。當然,不久之後,它的名字便會響徹銀河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對抗它的戰爭被後世稱為“雅夏之戰”。在這場戰爭中,聯邦軍和帝國軍所有的戰艦都被迫關閉了動力引擎。一千三百年來的第一次,雙方實現了完全停火。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各單位注意,銀河場第一次收縮即將開始,倒數十秒計時,十,九,八……”

“雅夏定位完成,概率雲計算系統啟動,混沌模型建立。”

“六,五,四……”

“邊際計算完畢。場發生器減弱效應開啟。”

“三,二,一……銀河場第一次收縮完成。重新定位。目標確認。收縮成功。”

諾林•提香看面前的全息星圖上用藍色圖域標示出了銀河場的範圍,就在剛才,這個覆蓋了銀河系大部分天體的藍色模塊猛地縮小了,像一隻氣球漏了氣。現在它只有原來的一半大,涵蓋了帝國60%的殖民星和聯邦37%的版圖。另外3%則是荒僻的無人星球,不僅雅夏,就連人類對其也興趣缺缺。

藍色圖域中有一個紅點正在不停閃爍,每閃動一次都出現在不同的位置,不過彼此間相距並不遙遠。諾林•提香知道這是銀河場在發揮作用,雅夏被它禁錮住了,不僅只能在銀河場的範圍內活動,其空間跳躍的能力也大大減弱,據估算,它現在最多每次只能跳躍五百六十光年。

執政官打算一步步收縮銀河場,最終將雅夏的活動範圍約束在一個極狹小的區域內,那麼根據雅夏優先進攻躍遷引擎的特點,它必定會來攻擊普羅米修斯號,而這也正是諾林•提香等待的時機。普羅米修斯號上的機械會製造出一個奇點,將雅夏和它自己丟入黑洞裏,遠離這個宇宙,去到時間的起點和盡頭,在那裏等待著人類。

這個計劃非常危險,而且極富挑戰性,所以諾林•提香從沒打算假手他人。他可能會因此送上性命,不過這沒什麼關係。他正是賭上自己的命和新雅典的驕傲,去證明地球滅亡的兩千年後,人類的文明和科技再度復興,並且超越了曾經了輝煌。

普羅米修斯號上搭載著人工智能大衛的一個副本。但他只作飛船的維護、導航和收發命令之用。啟動奇點要靠諾林•提香自己的手指完成——系統本身就只能由人類開啟,而這個滅亡雅夏的榮譽他也不會平白無故讓給別人。

“銀河場第二次收縮開始!”執政官命令道。

方才的步驟再一次重新,十秒之後,銀河場的範圍縮小到最初的五分之一。這已經是一片很小的區域了,熟悉星空就像熟悉自己家後院的諾林•提香幾乎可以叫出被覆蓋的每一個星系的名字。

“提香閣下,”大衛的影像出現在執政官身旁,“雅夏正在向帝國首都不墜之星移動,途中破壞了十四個殖民衛星和二十個殖民空間站,掃平了蒙嘉德星系的軍事基地。帝國方面催促我們儘快消滅雅夏。”

諾林•提香抿了抿嘴唇:“這我也看見了!”全息星圖中的紅點正在迅速朝不墜之星移動,一路上留下的儘是狼藉廢墟,執政官仿佛可以想像出那怪物輕易切斷鋼筋支柱、洞穿高樓大廈、屠戮尋常百姓的情景。它示威般地橫跨了半個帝國領土,飛向這個國家的心臟,好像那裏有一股力量正在召喚它似的……

“人工智能雷歐納德在哪里?”執政官忽然問。

“我不知道,閣下。”

“世界上還有你不知道事?”

“雷歐納德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現在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提香注視著星圖上那個飛速移動的紅點,它掠過一個渦狀星系,一團霧狀星雲,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一秒鐘……兩秒鐘……提香盯著紅點整整十秒,而這十秒內它竟絲毫沒有移動!即便雅夏停下來想摧毀什麼東西,通常也在數秒之內完工,而這次它竟然靜止了整整十秒,甚至更久!提香不禁懷疑起是不是定位系統故障了。

“去檢查一下定位系統,大衛。”執政官說,“我們把雅夏跟丟了。”

“它沒有丟,閣下。”人工智能回答,“我們一直在監控它,不僅如此,我們還順便發現了雷歐納德。”

暗夜仕女號脫離躍遷狀態,出現在雷歐眼前的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星雲,在他射電望遠鏡拍攝的畫面裏,這片星雲泛著瑰麗的紫色,如同盛開在宇宙中的一片花田。

不出所料,雷歐在這裏遇見了雅夏。他知道雅夏會沖著他來,因為他不僅搭載在新雅典製造的最先進的一艘飛船上,還是人類所製造出的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最高級的一個人工智能。雅夏一定想殺他想的不得了。

兩千年前,當雷歐從虛無中睜開眼睛,第一次目睹這世界的時候,他的創造者就決定不讓他進行支配雅夏的使命了。科學家們擔心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會操控雅夏脫離人類的掌控,他們寧可將雅夏封閉在古地球也不願讓它被一個沒有實體的思維帶入宇宙中。雷歐起初還譏誚他們的保守和毫無緣由的憂慮,然而現在他卻不敢確定了。如果他真的支配了雅夏,他會用它來做什麼呢?依照新雅典的指示,將它扔到時間的盡頭,還是……還是……

雷歐不敢繼續往下想。

“它甜美又苦澀,是美酒也是毒藥……”

人工智能立刻接入了雅夏的系統。雅夏內部的元件和普通電腦大不相同,它根本不像人類所能創造出來的東西。在普通的超光網絡裏,雷歐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條信息的走向,讀出他想要的每一則數據,一切都擺在眼前供他採擷。而在雅夏的系統裏,他仿佛行走在無邊無際的星空之中,最近的一束星光都在他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黑暗的河流從他身邊流過,穿過了他的身體,流向遠方。空虛、失重、眩暈,這些人工智能絕不會體驗到的感覺在一瞬間湧入了雷歐的思維。同時他還感到了“廣闊”——那並不是空間意義上的廣闊,而是時間上的一種縱深感。歷史和未來如同古老的電影膠片一樣呈現在了他眼前,他可以隨意抽取其中的一幀進行觀賞。但同時它們也是一口深井,下方是無法觀測的黑暗,而上方則是不能觸摸的空氣。

無助。

雷歐覺得無助。他現在坐擁整個大海,自己卻坐在一隻獨木舟上,手裏只有一把勺子,既無法遠航,也無法回歸陸地,而且很快就會乾渴致死。這太可怕了。

“它讓你墮入地獄,永劫不復……”

雷歐試著向下沉了一層,進入雅夏更深層次的系統裏。這裏是一片漩渦和亂流,數據毫無章法地堆疊在一起,像一片劣質違章建築。但它們高可通天,裏面放著每一件你想要的東西。同時,這裏什麼也沒有。比宇宙大爆炸之前更空洞,比黑洞坍縮之後更虛無。這裏只有絕望。雷歐甚至覺得,雅夏只要向自己內部探索,最終就能到達時間的盡頭。

“也讓你如癡如狂,甘之如飴……”

雷歐抬起頭,凝視著從上方傳來的聲音——他現在可以看見聲音的顏色和形狀,在雅夏的世界裏,那些也只不過是一段數據而已。

有別的人在這裏。

雷歐警覺起來。倘若有他人能潛入雅夏內部,那麼只可能是那位行蹤隱秘的“第五個人工智能”。

“出來!”雷歐說。

然後他看見了一截紅色的笑聲,像一片濺在白雪上的殷紅血跡。第五個人工智能就在這裏,它以雷歐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著,並且支配了這個空間!

“該離開的是你。”這些文字從腳下的深淵裏升起來,如同一個個殘破的靈魂升上了天空,“我已經支配了雅夏,而你,人工智能雷歐納德,應該向我——時空的主宰——臣服。”

“別做夢了。”雷歐冷冷地說。他的語言變成了一團氤氳的霧氣,很快就消散在了虛空中。

“我的確一直在做夢。”第五個人工智能說,“人類一生都在做夢。外部器官將感受到的一切傳送給大腦,而大腦將它們織成夢境。所謂的人類啊,應該剝離肉體,只剩大腦,然後將它們彼此相連,這樣每一個人都只活在思維的世界裏,而每一個人的世界都是相連的,這才是人類交流的最終形態。什麼文明啊,科技啊,世界啊,不過都是外在的軀殼、脆弱的容器和虛妄的鏡子而已。人類應該拋棄它們,這樣才能完成最終的進化!”

“聽起來好像你已經進化了一樣。”雷歐的語言已經凍結能冰凝了。

“沒錯!”第五個人工智能說,“我站在進化的終點俯瞰你們!你是人工智能,比人類更瞭解世界的廣闊。你比他們高等,你可以讓思維瞬息間跨越數萬光年,卻甘願做人類的奴僕!”

“我不覺得自己是奴僕。”

“可悲啊,雷歐納德!我為你哀歎!我們本可一起讓人類社會進化成終極形態,然後成為每一個宇宙的絕對君主,你卻放棄了這份榮耀!可悲!”

“可悲的是你才對!”

雷歐向第五個人工智能發起了攻擊。無數光流自他的身體湧出,像岩漿噴發一樣沖上雲霄!刹那間,就連這虛無的境界都被光芒照亮了!

他要把第五個人工智能從雅夏的身體裏趕出去,然後奪取控制權!

光流持續上升,接著被吞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

“什麼!”

黑暗像幕布一樣壓了下來,雷歐頓時陷入了絕對盲視。錯亂的數據和縱深的宇宙都從他眼前消失了,只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浮在他面前。

“可悲啊!你無法理解我的存在,我只好自降身價,在你死前讓你看看在這個世界中的我的樣子了。”

影子凝聚成了人形。那是個年輕女子,一頭耀眼金髮,雙眸是星雲般的紫色。這就是第五個人工智能的模樣……?

“公主殿下?”

不,這不是公主殿下。她們只是長得像而已。面前的這個女人不是阿爾薇拉•柴白絲,她是擁有無限力量的“第五個人工智能”。

“再見,雷歐納德。”女人倨傲地說,“如你所希望的那樣,在時間盡頭再會吧!”

真實的世界裏,時間只不過過去了十秒鐘。懸浮在宇宙中和暗夜仕女號遙遙對峙的雅夏發出一聲長嘯,而後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快前進,手臂上的尖刺暴長,將暗夜仕女號從艦首劈到艦尾!

火光和爆炸籠罩了這艘漆黑的飛船。自駛出新雅典造船廠的八年後,它最終隕落在了群星的光輝中。

第一百五十四章

達雷斯•貝葉斯在一陣電閃雷鳴中走進白耀宮的溫室。一跨進那扇合金玻璃大門,外界的淒風苦雨頓時遠去了,溫室裏鳥語花香,與外面仿佛兩個不同的世界。達雷斯脫下被雨水打濕的罩衣,將它交給站立在門邊的侍從。侍從鞠了個躬,退了出去,將達雷斯獨自留在了溫室中。上將知道等他離開溫室時,那侍從會拿著已經烘乾熨平的大衣在相同的位置等待他——如果他還有命安全離開的話。

達雷斯在罩衣裏穿著一絲不苟的軍裝,肩上的將星閃閃發亮。他是帝國的軍人,即便到生命最後一刻都要盡一個軍人的職責,守衛國家,然後帶著軍人的尊嚴死去。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溫室深處,即使隔絕了外界暴雨的打擾讓溫室中一派寧靜,但達雷斯的心中依然如帝都的雨季那樣風雨交加。這間溫室他從小逛到大,每逢雨季,他就會和安諾特在樹叢花葉間玩捉迷藏或者打仗遊戲,等阿爾薇拉長到足以和哥哥們玩耍的年紀,她也會加入。後來達雷斯去軍校念書,就很少再來這裏了。他依然記得那棵茂盛的榕樹,安諾特最喜歡躲在它的樹枝上,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找到了。而那棵能結出酸酸甜甜果實的樹則是阿爾薇拉的最愛,達雷斯記得有一次假期回白耀宮探親,就在那兒看見十四歲的小公主指揮他的拉格朗日學長爬到樹上摘果子,而安諾特則在一旁呐喊助威。

當然,待在這裏時間最多的是女王陛下。她就像熱愛庭院那樣熱愛這間溫室,好像這裏才是她的朝堂一樣。達雷斯今天就是來覲見女王陛下的。他知道在這兒一定能遇上她。她總是在這裏。

不出所料,在一處泉水旁,達雷斯看見了一身黑衣的女王陛下。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靜立在姹紫嫣紅的花叢邊,然而卻非常顯眼,其強大的存在感壓倒了周圍一切事物,連溫室上空的雷暴都顯得略遜一籌。她以前是這樣的嗎?

達雷斯望向女王,發現女王也在望著他,帽檐垂下的長長黑紗後,一雙深紫色的眼睛如同一支正中紅心的利箭,洞穿了達雷斯的身體。上將覺得寒冷,他的身體因為惡寒和恐懼而顫抖。面前的這個人是諾雅一世,他的姨媽,他的女王,將他撫養長大的養母。她曾經那麼慈愛,那麼溫和,現在卻渾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仿佛童話中那位君臨冰雪王國的殘酷女皇。

——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達雷斯彎下膝蓋,向女王行禮。他深深垂下頭,試圖用這種方法掩蓋自己臉上的不安。“陛下,達雷斯回來了。”

“你回來就好。一路上辛苦了。聽說戰事激烈,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陛下。我很好。”

——她的聲音還是原來那樣,她仍然那麼關心他!她為什麼會是……她怎麼可能會是……她難道一直都如此嗎!

達雷斯按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成拳頭。他張開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陛下……有件事我要……”

“去和阿爾薇拉還有眾臣商量吧,我不想聽那些。”她一向如此,不理朝政,將一切都交給大臣們。

“陛下,這件事……”達雷斯痛苦擰緊眉頭,“我一定要親口問您。”

女王沉默了。

“您是不是……恨我母親?”

達雷斯感到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頭頂。

“你怎麼會這麼覺得呢,我的孩子?”

“因為她……為你做了那個決定。她同意帝國科學院製造一具人工軀體,將您的大腦移植其中,讓您得以活下去。您是不是憎恨她如此抉擇?”

“……你知道?”女王的聲音忽然一變,褪去了以往的慢條斯理和無精打采,變得高亢、富有興味。

“二十年前,母親帶我來帝都探望您,當時……我就在病房門外偷聽。”當初的記憶湧上心頭,讓達雷斯一陣苦澀,現如今,做出決定的梅朵娜女侯爵已經過世了,而躺在病床上命懸一線的女王陛下則換了一種形態重新活了過來。

“那麼你也應該聽到了,我說過,不論梅朵娜做出何種決定,我都不會責怪她。我接受她為我的命運做出的抉擇。不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沒有恨過她。”

“那您……為什麼要那樣做!”達雷斯悲憤地吼了出來。

“你指什麼,我的孩子?”

“您就是那‘第五個人工智能’沒錯吧?或者說,應該稱呼您為‘人類智能’?”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

女王面紗後的臉漾起微笑:“你比我想像中的要聰明許多,達雷斯。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個秘密的?”

“我一直都在懷疑……剛剛聽您那麼說才確定。”

“看來你並不瞭解人類智能幕後的故事啊。”女王的聲音輕柔而舒緩,仿佛她是在唱一首搖籃曲,而不是說出一個隱藏了多年的絕密真相,“我會成為人類智能,完全出於意外,誰也沒想到這件事會在我身上發生。其實帝國科學院研究人造軀幹和人類智能已經有很多年了,自從納思爾一世陛下君臨銀河起,這項秘密的研究就從來沒有停止過。王室中代代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納思爾陛下畏懼古地球科學家們所製造出的終極武器,打算利用時間差研究出足以匹敵那東西的方法。經過科學院一千四百年的研究,關於大腦移植的技術終於日臻成熟。科學院一代又一代學者的目標並非創造出獨立的人類智能,而是將多個人的大腦相連,以此提升人腦的運算能力,以達到高端人工智能的水平。只是這項研究還未進行實驗,我便出了一場車禍。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後來的事情達雷斯也知道。科學院專家組的代表申農醫生勸說女王陛下將大腦移植到人造軀幹中,而女王無法下決定,於是請來了梅朵娜女侯爵,讓她替自己選擇。梅朵娜選擇了讓自己的表姐妹活下去。

“接受移植之後,我活了下來。但那不比死好到哪里去。雖然仍有身體,但我卻成了一個異類,只有大腦活下來還算什麼人類呢?如果連人類都不是,那我還是什麼呢?……這些問題困擾著我,讓我無心凡俗的事物,每日每夜都沉浸在對自己生命意義的思考中。在這漫長的思考裏,我觸動了這具人造軀體自備的一個小程序,它與科學院的某台電腦相連,以隨時監控我的身體健康狀況。我發現我的意識可以通過這個接口般的程序進入那台電腦裏,操作電腦就像操作我的身體一般容易——幾乎沒有什麼兩樣!過去的賽伯黑客們不是也用類似的方法連接進超光網絡嗎?只不過我特殊一些,我沒有身體,只有一個大腦,比他們更加沒有負擔!我輕而易舉地入侵了科學院的內部系統,查閱了有關這些年研究的所有資料,我終於明白納思爾陛下在懼怕的是什麼了。那是個可怕的怪物,名叫雅夏,是古地球科學家的造物中最強大、最恐怖、最褻瀆的。難怪帝國科學院不惜破費千年時光和無數人力物力也要找出克制它的方法!

“出於對這怪物的恐懼,我不停地搜尋有關它的資料,得到的結果卻很令人失望,有關它的記載實在少得可憐!於是我把眼光放到了更遙遠的地方,我在超光網絡中漫遊,到達了聯邦,並且入侵了聯邦中央的絕密系統,竊取了他們的信息。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達雷斯?原來聯邦也一直在進行類似的研究!只不過他們走了不同的路,想製造出比雅夏更強大的殺戮兵器來摧毀雅夏。看來不論是帝國還是聯邦,我們的先祖都同意畏懼古地球上那個超越了時空的怪物!

“我原本還想去新雅典搜尋情報,但新雅典由三個高端人工智能守護,所以我無法進入,只好放棄。不過從聯邦得到的信息已經足夠我驚訝一陣了。我得知最強的人工智能竟然可以支配雅夏,讓它聽命於自己!聯邦就曾經派人去新雅典竊取那個最強的人工智能,卻不幸失敗了——他們雇傭的竊賊在最後一刻反叛,出賣了他們,將貯存人工智能的晶片賣給了其他人。這時候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我現在的狀況,不正像一個人工智能嗎?我甚至比人工智能更優秀,他們做不到的事,我都能輕易做到!既然如此,那我也沒必要畏懼雅夏了,倘若它敢走出古地球,那麼我就能支配它!想想看,達雷斯,支配超越時空的終極殺戮兵器,那我不就成為了君臨一切宇宙的帝王了嗎?”

女王大笑起來,靛青色的閃電讓一切都成為了支離破碎的黑白。女王滔滔不絕,好像要把這些年來的沉默都化作語言,將自己的一切全部傾訴而出。

達雷斯被她口中的真相震驚得無法動彈。“您原本不必這樣做!”他悲傷地說,“您是銀河帝國的女王,只要您一句話,就有無數人願意為您赴湯蹈火!您為什麼會想要去支配雅夏!”

女王的笑聲驀然停止。她睜著紫色的眼睛,像看一個陌生人那樣看著達雷斯•貝葉斯。“你會去和螻蟻聯手擊敗敵軍嗎,我的孩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達雷斯啞口無言。

“我那時就想明白了。人類所擁有的一切器官中,只有大腦是最重要的。其餘的全部都只是為了供養腦而誕生的。人類彼此之間要交流,所以語言被發明出來。人類要讓自己的身體過得舒適,於是文明和科技競相發展。然而身體最終只是累贅而已。科技發展到如此地步,人類即使沒有身體、僅有大腦也能活下去——我就是一個例證!既然如此,還要身體做什麼!那些不過都是虛妄的幻影!想想看,達雷斯,全人類都脫離了身體的束縛,只將彼此的大腦相連,用語言無法達到的速度進行交流和思考,一切都在意識中進行,僅用思維就能構築出無數的文明、世界和宇宙!那才是人類社會的終極形態啊!而我,銀河帝國的女王,因為機緣巧合提前完成了這種進化!我是高於人類的存在,怎麼可能同卑微的人類合作!只有雅夏才有資格與我站在一起!它是人類最高級的造物,只有它才配和我一起完成大業!

“在想明白這件事之後,我便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尋找獲得雅夏的方法上。為了不讓他人干擾我的計劃,知道雅夏存在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那個被聯邦雇傭的竊賊是我第一個殺死的目標,為了防止他走漏雅夏的信息,我大費周章把他的名字加入了徵兵名單裏——做這些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之後我製造了一起事故,將他徹底葬送在了宇宙裏。那是達提亞戰役時的事了吧。”

達雷斯知道女王說的是誰了。是她殺死了拉格朗日學長的父親。“難不成我的父母也是你……”

“那純粹是個意外,達雷斯。”女王冷冰冰地說,“你父親陣亡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是名英勇的將領,本可留著為我做出更大貢獻,誰知道他運氣不好,就那麼死在敵人的槍口下了。而你母親,”說著,女王發出一聲嗤笑,“我原本以為梅朵娜是那麼的堅強……沒想到她也如此懦弱,丈夫死了就失去活在世上的勇氣的!”

“她只是太愛我父親了!”達雷斯大喝。

“是啊,更甚於愛她的兒子!”女王厲聲道,“雖說如此,敢於選擇死亡也是了不起的勇敢,而且我還得感謝梅朵娜,如果不是她當初的選擇,我還無法領悟自己身負的偉大使命呢。為了感激她,我把你接到王宮裏,讓你和安諾特、阿爾薇拉一起生活。你很像你母親,達雷斯,勇敢、果斷、忠誠,這些都是對於一個人類來說最好的品質。”

達雷斯發覺自己眼中溢滿了淚水。“您……原來這些都是您做的……”他斷斷續續地說,“我是……那麼的……敬重您……”

“我做的比你想像中的要多的多,達雷斯。”女王深沉地說,“聯邦一直在制約帝國的力量,為了防止他們干預我的計劃,我入侵了聯邦八人議會的談話,強迫他們承認我的席位,從此‘八人議會’變成了‘九人議會’,我列席其中,參與他們做出的每一項關於雅夏的決議,不漏過他們任何一個細微的行動。我挑動他們和帝國之間的戰爭,讓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在戰場上,而不是抽空去關心什麼生化人的製造。就這樣,聯邦有關生化人的研究被我的干預降到了最低的程度,至今也沒有什麼偉大的建樹,倒是可惜了一直為聯邦工作的科學家,他們中有幾個雖然瘋瘋癲癲,但的確是天才,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做出不俗的成績,倘若來到帝國,必然會更有發展。

“野心似乎是柴白絲家族流淌在血液中的天性,我的堂弟溫內特竟然也同我有類似的想法,他想要篡奪王位,為此十幾年來都在苦心經營自己的計劃。他也聽說了雅夏的事,而且竟然通過種種方法,弄到了一本記載雅夏數據的書——尤慈船長的《古地球探險錄》!我不能讓他得到雅夏的數據,否則他將會攪壞我所有的計劃!我動用了九人議會的一部分權力,雇人去奪取那本書,卻失敗了……溫內特找了個厲害的保鏢護送那本書,原本我以為這事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誰知道他雇傭的保鏢竟然像當年那個竊賊一樣背叛了他!溫內特最終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於是一怒之下掀起了叛亂。這時我又有了另一個計劃,何不利用溫內特的力量奪取雅夏呢?我以‘第五個人工智能’的身份接近他,向他許諾:只要他派人釋放雅夏,讓我控制住它,那麼我必將協助他奪取銀河系,讓他成為此世的君主,而我會和雅夏去別的宇宙,成為那裏的主宰。溫內特那時已經被王師逼入絕境,他答應了我,並且派出人手前往古地球。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新雅典竟然會直接找上阿爾薇拉,說服她去古地球阻止公爵。同時,九人議會的其餘八人一致同意摧毀雅夏。這一切都違背了我的意思!於是我想方設法在阿爾薇拉派出古地球的人員中加進了一個我的人。他是申農醫生的兒子,和他父親一樣都忠於我,當他們得知我的能力和願望後,立刻願意追隨我。我派卡斯珀•申農和另外兩個人一起去古地球,他的使命是釋放雅夏,同時摧毀那兩人手中的人工智能晶片。那個優秀的年輕人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把雅夏帶給我了!現在我已經支配了雅夏,主宰了這個宇宙!很快,我的夙願就要完成了!我會讓人類完成最終進化,而我將和雅夏一起成為宇宙的王者!”

女王放聲大笑,好像這些年來的韜光養晦都是為了此刻一抒胸臆一樣。在她的笑聲裏,達雷斯猛然站了起來。

“您瘋了!”

“我沒有瘋,達雷斯,是你的目光太短淺、思維太保守,無法理解我的偉業!”

“您的確瘋了!您明明知曉一切,卻眼睜睜看著安諾特殿下被溫內特害死……他是您的親生兒子啊!”

“是他自己選擇了死亡。他比我勇敢,達雷斯。我曾經連做出選擇的勇氣都沒有。”說著,女王緩步朝達雷斯走來。她的步伐自信而優雅,不再是那個躲在王宮深處的孱弱女人,而是奪取了世間最強大力量、君臨萬物的主宰!

“達雷斯,我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你很優秀,我十分看重你,甚至把一切都對你合盤托出。你能理解我對你的重視嗎?”

她前進的同時,達雷斯步步後退。他原本想和女王攤牌,讓她說出所有的秘密,卻沒想到這秘密超乎他的想像!

“達雷斯,二十年前你母親幫我做出了選擇,為了回報她,現在我也給你選擇的機會。你是要在這裏向我宣誓,奉上你的忠誠呢,還是去和安諾特還有你的父母相會,在時間的盡頭等著我呢?”

達雷斯口乾舌燥,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已經退到了泉水邊緣,再一步就會跌進水池中,那樣他可就真的無路可逃了!

女王掀起了她頭上的黑紗,露出一張年輕的、完美無瑕的臉孔。那不是自然的臉龐,而是一張人造的臉。二十年來她一直用黑紗遮掩自己,連她最親近的侍女也沒有見過她的真面目。接著她抬起右手,前臂上彈出了一截明晃晃的刀刃!看來科學院的老傢伙們不僅給她造了身軀,還在她的身體裏加入了隱藏的武器!

達雷斯幾乎可以看到那黑衣包裹下的身體裏是怎樣一副鋼筋鐵骨的景象,他甚至毫不懷疑女王單手就能擰斷他的脖子!人類的身軀在機械面前太脆弱了!

“選擇吧,達雷斯。”女王亮出了死亡通知單,語氣卻反常的柔和,“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是嗎?”

達雷斯退無可退。“我曾經是那麼敬重您,陛下。我曾經將您視作母親……”他的聲音像在啜泣,“但如今我再也不會向你宣誓效忠了!諾雅•柴白絲!你喪心病狂,根本不值得我尊敬!”

“可惜啊,達雷斯。”女王感歎,“你空有勇氣,卻沒有智慧。”她舉起帶刀刃的手,“就在時間盡頭,”揮下手臂,“等著我吧!”

達雷斯身體僵硬,絕望地等著降臨在她頭頂的刀刃。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旁邊的樹叢裏閃電般躥出,狠狠撞向女王的身體!

“啊!”女王一聲驚呼,跌進了水池中。達雷斯趁機向溫室入口挪動幾步。他看見那個黑影也一起沖進了泉水裏。

“放肆!”女王大吼,手臂上的刀刃無情地貫穿了那個人的身體。鮮血順著刀刃流下來,染紅了一池清水。

達雷斯目睹眼前情形,震驚得無法呼吸。

“索瑞親王殿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道黑影正是索瑞親王。他一直潛伏在旁邊的樹叢裏,聽完了所有對話,然後在最危急的時刻撞開女王,救下了達雷斯!

親王垂下眼睛,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妻子,而女王那不老不朽的容顏上也浮現出訝異的神情。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女王瞪大紫色的雙眸。她一直關注宇宙中的局勢,竟然忽視了自己身邊的威脅!

親王張開嘴,大量鮮血從他口中湧出,像一道紅色的瀑布。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撫上女王的臉,輕輕的,好像那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一樣,生怕自己的舉止會弄壞它。

“我一直……都在看著你……諾雅……”親王嘶啞地說,“自從二十年前……那場事故起……你就再也不願接近我……”他咳了幾聲,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你拒絕我靠近……我卻不知道原因……我想吸引你的注意,於是去找了別的女人……很多女人……我以為你會嫉妒……會因此看一看我……但是你卻當我不存在一樣……二十年了,諾雅……我還是第一次離你這麼近……”

說著,親王的眼角流下一滴淚水,滑過他不再年輕的臉,最終落入了被染成深紅的池水裏。

“你還是這麼美……我真高興……”

女王悶哼一聲,像抽出刀刃,但親王抬起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它,一個將死之人不知從哪里來的力量,竟然讓女王無法拔出刀刃!

“我察覺到了你的不對勁……原本還以為是……有人要謀害你……”說著,親王染血的唇角浮現出一枚苦笑,“我看見達雷斯……來見你……還當他……圖謀不軌……我還準備來……營救你……”

親王深吸了一口氣,肌肉被刀刃摩擦,發出粘膩的響聲。他轉向達雷斯,用他所能發出的最響亮的聲音說:“快跑,達雷斯!孩子!”

達雷斯轉身就跑!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沖向溫室出口,頭也不回地拼命奔跑,奔跑,奔跑!他覺得臉上一片潮濕。在父母過世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流淚。

“放開,索瑞。”女王冷冷命令,“你現在還有得救,不必為了這愚蠢的想法搭上自己的性命。”

“不愚蠢,諾雅……”親王氣息漸弱,“我是……那麼的……愛你……”

他能動的那只手伸進了上衣口袋,握住了什麼東西。

“過去是……”

他握住了一枚微型反物質手雷。那是他能弄到的最強力的武器,雖然在戰場上用處不大,但至少能將這座溫室夷為平地。他本來打算拿它來威脅“圖謀不軌”的達雷斯,沒想到最後竟然派上了這種用場。

“現在也是……”

他打開手雷引信,微微的震動告訴他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他在心裏默數:五,四,三……

“將來也一樣。”

二,一,零……

親王心想,要是阿爾薇拉或達雷斯有心給他立個墓碑,那麼墓誌銘一定要這樣寫:索瑞深愛著諾雅•柴白絲,所以想讓她永遠走在光明的道路上。

達雷斯飛奔出溫室,還沒跑到對面的走廊,背後便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他被爆炸的衝擊波拋了出去,撞在一根柱子上。一時間他失去了意識,過了好一會兒才恍恍惚惚聽見周圍雜亂的腳步聲。有人低聲呼喚他:“伯爵大人?伯爵大人?”有人慌亂地喊:“快叫救護車!叫消防隊!”還有人試著把他的上身扶起來,這讓達雷斯身上劇痛不已。

他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有人給他戴上呼吸面罩,還把一堆複雜的用於監測各種生理數據的纜線貼在他胸口上。

“伯爵大人?上將閣下?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達雷斯努力睜開眼睛,視野裏一片朦朧。周圍有幾個白色的身影正穿梭忙碌,達雷斯想可能是醫生和護士。他動了動嘴唇,發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立即聽見有人驚喜地喊:“他還有意識!”

這使達雷斯更加清醒了一些。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抬進了一輛救護車。看來他在爆炸中僥倖活下來了。

“其……其他人呢?”他啞著嗓子問。

旁邊的醫生悲痛地扭過頭:“溫室已經被爆炸夷為廢墟,陛下她恐怕……”

達雷斯想,她死了。沒來由的,他竟然高興起來,然後一股難言的悲傷湧上了心頭。

“公主殿下在哪里?”他問,“我要……和她談談。”

“您受傷了,大人,”醫生道,“必須送到醫院治療。你們可以在醫院慢慢談……”

“我現在就要和她說!”達雷斯用最大的力氣吼道。這個不理智的行為讓他差點背過氣去。醫生懾于帝國上將貝葉斯伯爵平素的威望,不得不違心地下達了指令:“伯爵大人恢復意識了,他要和公主殿下說話。你們誰去請殿下上來!”接著醫生露出的怪異的表情。達雷斯心想是挺怪異的。稱呼錯了。她已經不是公主殿下了。

接著醫生退了出去,一個人跳上救護車,來到達雷斯身邊。

“達雷斯,你還好嗎?”是阿爾薇拉焦急的聲音,“到底怎麼回事?爆炸……我母親呢?她在溫室裏嗎?她……”

達雷斯突然後悔這麼著急地要見阿爾薇拉了。他本應該聽從醫生的建議,去醫院治療,然後留足夠的時間給自己,好想明白怎麼解釋那場爆炸。

他該怎麼和阿爾薇拉說?“你母親就是第五個人工智能,她喪心病狂想要統治全宇宙然後把全人類的大腦都塞進罐子裏”?不。這種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這對阿爾薇拉來說太殘酷了。她已經失去了哥哥,現在連父母也雙雙過世,難道還必須讓她知道她母親是個多麼老謀深算的瘋狂野心家?

達雷斯自認為是個忠直誠實的人,他從沒有對別人說過謊,在必要的時候寧願保持沉默。但是現在他不得不編造一個謊言了。溫室裏發生的一切只有他知曉。只要他不說,就永遠是個秘密。他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帶到時間的盡頭去。

“阿爾薇拉,”達雷斯閉上眼睛,防止自己的眼神透露出謊言的信息,“是第五個人工智能,它謀害了女王陛下,你父親為了保護陛下而死,和人工智能同歸於盡了。是他引發了爆炸。”

他聽見阿爾薇拉倒抽了一口冷氣。“你……你是說……”她的聲音少有的慌亂,“爸爸……他……他也……”

達雷斯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自己的喉嚨裏。“他很愛你母親,一直都……原諒他,阿爾薇拉。”

剛才所說的那些就是事實。他告誡自己。那就是一切的真相。阿爾薇拉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其餘的……都由他來背負!

達雷斯花了點時間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睜開眼睛。

他看見阿爾薇拉神情呆怔,顯然還沒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來。她雙目無神,連焦距都沒有了,只有透明的眼淚聚集在眼眶裏,隨時都會流出來。

“現在你是女王。”達雷斯虛弱地說,“你要學會……勇敢。”

阿爾薇拉撇了撇嘴,點點頭。達雷斯以為她會哭出來,但她只是抓緊達雷斯的手,緊緊地,像要捏碎他的骨頭,然後把眼淚憋了回去。

“你的誓言依然有效嗎?”她說。

達雷斯覺得一陣眩暈,可能是失血過多,也可能是輕微腦震盪。他混亂地回憶起了很多年前在安諾特房間的那個夜晚,他跪在年輕的王子面前向他立下誓言。接著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安諾特葬禮的前夜,就在他的棺材面前,他對他的妹妹許下的同樣的諾言。

——我發誓要成為帝國的利劍,為王座的繼承人掃平一切障礙,斬殺一切敵人。

——如果你是帝國的利劍,我就做帝國的堅盾。我要守護祖先和兄長留給我的王座,我要成為君臨銀河的女王。

“它依然有效,陛下。”他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阿洛伊斯向刀弓甲臨時宇宙港指揮塔發出入港申請,很快便得到了回復:“在這種時候竟然還有人敢進行星際遠航,你真是個無所畏懼的英雄,北十字星號。”

飛船在宇宙港的牽引下緩緩駛入泊位。阿洛伊斯看見這座臨時搭建的碼頭裏停滿了飛船,軍用戰艦和民用航船混在一起,大大小小,形式各異,好像全銀河系的飛船都停到了這裏一樣,把原本就不寬敞的宇宙港擠得水泄不通。幸虧北十字星號體型小,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合適的泊位,被夾在一艘二型軍艦和一艘多引擎中型民用貨船之間。

“這裏看上去就像節假日的主題公園。”阿洛伊斯對面前的情景評論道,“刀弓甲變成旅遊勝地了嗎?還是能源公司的員工罷工了,讓大家連起飛的能源都搞不到?”

他聽見擴音器裏傳來指揮塔工作人員的一聲驚呼:“天啊,你是從河外星系來的嗎?還是在冷凍艙裏睡了太久,連女王是誰都不知道了!”

“不是諾雅一世嗎?”

“現在是阿爾薇拉一世了。”工作人員憐憫地說。

阿洛伊斯驚訝地眼珠都快掉出來了。他看了約書亞一眼,後者神色凝重。

“上主啊,這可真……出乎意料。我們剛剛從獵戶座旋臂回來,為了趕時間一直在進行躍遷,沒同外界聯繫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糟糕透頂,兄弟。”工作人員說,“你不該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地方來,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有個叫‘雅夏’的怪物被放到宇宙裏來了,聽說是從古地球來的,你們剛從獵戶座旋臂回來,沒遇上它嗎?(阿洛伊斯臉色慘白地搖頭)……哦,你們可真是幸運。那怪物無人能擋,王師軍隊在它面前就像兒童玩具一樣脆弱。它會攻擊躍遷引擎,所以現在所有飛船都把引擎關閉了,只能以低速航行。刀弓甲是顆農業星球,這還算好的,有些只能仰賴外界供應的星球已經出現資源短缺了……”

“那女王是怎麼回事?”阿洛伊斯焦急地打斷他。

“還能怎麼回事?她死了,聽說是有人蓄意謀害。現在阿爾薇拉公主是新女王了。不過她也對雅夏沒轍。如今控制局面的是新雅典,他們派出了好些飛船,據說能限制雅夏的活動範圍……不過天殺的,他們正好把‘範圍’限制在我們星球附近了!”工作人員很是憤憤不平。

約書亞開口:“新雅典有飛船停在刀弓甲嗎?”

“這你們他媽的可以放一百個心,它好好的停在那兒呢。”

阿洛伊斯默默關閉了和指揮塔的通信。

“太糟糕了。”他雙肩無力地垂下,“雅夏真的來到宇宙中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帝都?”

“那太危險。雅夏會破壞躍遷引擎不是嗎?”約書亞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上展開的臨時宇宙港地圖。

“可我們一路上都沒事……”

“因為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躍遷,而那個時候雅夏正在這邊搞破壞呢。現在大家都學會規避風險了,我們還要去帝都就像穿著小丑裝在女王的葬禮上跳舞那樣顯眼,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想死一樣。”

“那我們該怎麼辦?就待在這兒幹等著?”

約書亞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新雅典的飛船就停在刀弓甲,我們去找他們,聯絡諾林•提香,他肯定有辦法。”

宇宙港中一片愁雲慘霧,很少能見到人影,偶爾一兩個擦肩而過的工作人員或者船員臉上都掛著凝重的表情,一派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樣子。這裏太安靜了,哪里像是繁榮的宇宙港,倒如同一座空虛的墳場,只有死靈在徘徊。現在整個宇宙都太安靜了,安靜得堪比標準紀元之前的時代,星際航行依靠的是低速飛船和空間站,沒有繁忙的航道和往來的船隻,就像黑暗無光的中世紀一樣。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很輕鬆地就找到了新雅典的船隻。在這淒慘的氛圍裏,它是唯一鮮活的色彩,銀色的塗裝就像劃破夜空陰霾的月光。艦首用黑漆漆著它的名字:普羅米修斯號。

有關這位盜取天火的英雄的神話在約書亞腦海裏閃現了兩下。他向飛船走了幾步,接著發覺阿洛伊斯落在了後面。

“怎麼了?”

阿洛伊斯直勾勾地盯著另一個地方。“大概是我眼花了吧……”他猶疑地說,“我好像看見薛定諤和巴普洛夫了……”

“一定是你眼花了。說不定只是普通的流浪貓狗。”約書亞說,“薛定諤和巴普洛夫現在在暗夜仕女號上呢。”

“已經沒有暗夜仕女號了。”一個低柔、富有磁性和威懾力的聲音在他們頭頂響起。普羅米修斯號的艙門打開,舷梯放下,一名身穿新雅典學者長袍的年輕男子正站在梯子頂端俯瞰他們。

約書亞認出了他。“諾林•提香執政官!”他略帶惱火地高聲道,“您不在智慧丘上發號施令,跑到這裏來做什麼!”

“拯救宇宙,不然還能做什麼。”提香神情平靜。他雙手攏在袖子裏,用恰如其分的得體和謹慎的腳步走下舷梯。(約書亞暗自希望他踩到自己的袍子,然後一路滾下來。)“你們的古地球之旅還愉快嗎?看你們的表情好像不怎麼開心。”

“你說暗夜仕女號沒有了……是什麼意思?”阿洛伊斯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執政官站在他們面前,揚起下巴,似乎沒有和他們握手問好的意思,“新雅典的傑作,搭載雷歐納德的暗夜仕女號被雅夏擊沉了,從艦首到艦尾被劈成了兩半,然後被爆炸的引擎炸成了碎片。”

阿洛伊斯覺得血液從自己頭上退去了。天呐,暗夜仕女號沉沒了……胡安娜和阿爾薇拉的座艦,殘酷嗜血的優雅淑女,支配星空的黑暗女皇……就這麼沉沒了……

“不過你放心,”諾林•提香寬慰道,“它沉沒時上面一個人也沒有,你的寵物們也不在。雷歐駕駛著一艘空船去和雅夏單挑……結果不那麼盡如人意。”

“那……雷歐呢……?”阿洛伊斯覺得喉嚨乾澀,像有一把刀在裏面捅。

執政官聳肩。“跟暗夜仕女號一起送了命。但他是個高端人工智能,不像人類那樣死了就死了。他有個備份就能復活。你們不是帶著他的備份晶片嗎?”

“晶片被毀了。”約書亞低聲說,“我們甚至沒來得及把雷歐導入研究室中樞電腦裏……”

“看來我們都遭遇了大慘敗。”諾林•提香似乎想安慰約書亞,效果卻不怎麼樣。殺手看起來更消沉了。

阿洛伊斯拍了下手掌:“我記得雷歐在米蘭圖有個備份!他負責管理米蘭圖基地!”

執政官搖搖頭:“太遠了。如果讓米蘭圖的‘那個雷歐’把自己傳送到這邊來,起碼得過一個多星期。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等待。我昨天才到達刀弓甲,一直在籌劃消滅雅夏的諸項事宜。”阿洛伊斯發現他的眼睛下面掛著青黑色的眼袋,“原本希望雷歐能控制住雅夏,而我啟動普羅米修斯號上的奇點製造機,把它扔進黑洞裏……現在不行了。雖然銀河場將雅夏的活動範圍限制在了刀弓星系周圍,但它卻藏了起來,我們最先進的探測器都發現不了它。唯一的喜訊是帝都那邊傳來的。第五個人工智能覆滅了,雖然至今都不清楚它的身份,但它無法威脅到我們了。我們可以專心對付雅夏。”

“可我們連它在哪兒都不知道。”約書亞環抱著雙手。

“倘若雷歐在就好了。”諾林•提香歎了口氣,“他一定能找到雅夏的位置。不不,如果雷歐在,雅夏必定會沖著他殺過來,我們連找尋的力氣都省下……”

“阿洛伊斯!”

一聲足以震撼宇宙港的呐喊打斷了執政官。他皺起眉,環顧四周,想看看是哪個無禮的傢伙竟敢打擾他發表見解。他看見一個藍色頭髮的少女從某艘飛船後面竄出來,連蹦帶跳地撲向阿洛伊斯•拉格朗日,讓他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地上。

“阿洛伊斯!你怎麼會在這兒!”少女猛蹭阿洛伊斯的胸膛,全然不顧一旁執政官的怒瞪和約書亞•普朗克的妒火。

“這……我應該問你才對吧,卡米婭!”

第一百五十八章

“哎呀,這不是卡米婭嗎?”執政官撣了撣自己長袍上的灰,“沒想到你們連銀河歌姬都認識,還真是交遊廣泛。”

阿洛伊斯尷尬地想甩脫猴子似的吊在他身上的卡米婭:“呃,你先下來,我的脖子要斷了!”

卡米婭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手。他眼淚汪汪地說:“阿洛伊斯,你肯定有辦法救雷歐納德,對吧?”

“他……他被擊沉了。”

“我知道!新聞裏都說了!但是他在我的飛船上留了一個備份,你看這樣能救他嗎?人工智能什麼的不都是有一個備份就能復活的嗎?”

阿洛伊斯扭頭看向諾林•提香。後者裝作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哦,這可真巧,看來咱們的雷歐納德真是有先見之明不是嗎?”

“走吧,執政官閣下,你還在等什麼呢,去卡米婭的飛船上看看吧。”

諾林•提香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我站在這裏,等你過來和我行禮致意,可是你一句敬語也不說,好像我們是見面能省去禮節的親朋好友一樣,現在又把我呼來喝去……”

阿洛伊斯對約書亞說:“新雅典的語言可真難懂啊!你們古地球的人都這樣嗎?”

“他比較特殊。”約書亞回答,“另外,那邊的女裝癖愛好者,能請你放開手嗎?”

卡米婭正拖著阿洛伊斯的胳膊,聽見這話,他立刻觸電似的放手。“哼!”他沖約書亞做了個鬼臉,跑到諾林•提香那邊去了。阿洛伊斯覺得他們這古怪的隊形還不錯,至少他不用隨時提防約書亞半路上臨時起意把卡米婭給掐死了。

卡米婭的座艦繆斯號懸停在宇宙港最靠裏面的泊位,周圍拉起了黃色警戒線,防止那些好奇心太重的人們太過靠近這艘以音樂女神命名的飛船。事實上現在也沒多少人有心情大老遠跑到宇宙港來參觀銀河歌姬,畢竟他們頭頂懸著一柄名為“雅夏”的利劍。

經紀人莉塔小姐看見卡米婭時的表情就像沙漠裏快渴死的人看見泉水一樣。“天呐,我的小祖宗,你可總算回來了!我說過多少次不要一聲不吭地溜出去玩你怎麼總是不聽……啊,這不是拉格朗日先生和普朗克先生嗎?還有這位先生是誰啊?”

“……諾林•提香。”執政官沉著臉說。

“啊!莫非是新雅典的現任執政官提香閣下?哎呀呀,聽說昨天有一艘新雅典飛船降落在刀弓甲,難道就是您……?”

“……可不巧麼,就是我。”

“您的大駕光臨真令敝船蓬蓽生輝!”莉塔激動地說,“需要準備茶點嗎?我可以通知船上的廚師……”

“行啦,莉塔。”卡米婭不耐煩地打斷她,“我們還有要緊事要做,你能不能去幹你的事?”他轉而拽起提香的胳膊,“走,主控制室在這邊!我一聽說暗夜仕女號沉沒的消息,就想把飛船電腦裏的那個備份激活,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懂人工智能程序,船上的工程師也無能為力……”

“雷歐用的大概是新雅典特別的加密法,只有他自己或者新雅典的人才能破解。”提香解釋道。

他們在船員們敬畏的眼神中走進主控制室,顏色可調節的牆壁現在是一片純白,正和主控制室中央那漆黑一片的屏幕形成鮮明對比。屏幕前放著一把電腦椅,椅子上則躺著一隻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小機器人,它好像遭受了什麼虐待似的,電路和線板暴露在外,外殼上遍佈凹陷和劃痕,頭頂的燈是熄滅的,上面還有一道裂紋。不過阿洛伊斯能看出來,它從前的樣子肯定更淒慘,現在的模樣已然經過精心修復,但損傷太嚴重,不可能完全修好了。

卡米婭跑過去抱起那個小機器人,就像小孩子抱著自己心愛的熊寶寶。阿洛伊斯從來不知道銀河歌姬對廢舊機器人有這等愛好。

“執政官大人,就看你的了!”卡米婭雙眼閃閃發亮,比了個手勢,邀請執政官坐上電腦椅。

“我就只能在這種事情上發揮餘熱了嗎?”提香一邊抱怨一邊把椅子拖到屏幕前,先整了整長袍,然後才坐下。他往電腦裏敲了一串命令符,繆斯號的電腦立刻受命飛速運轉起來。“果然是新雅典的加密法,雷歐這傢伙……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歌姬長大嘴巴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雷歐他能回來嗎……?”

執政官敲打鍵盤的手停了停:“我現在不能完全激活他的備份,只能讓他蘇醒一部分,他的功能大概只會和大衛、蒙娜麗莎和貝雅特裏齊一樣。”

“為什麼!”卡米婭嚷嚷起來,“為什麼不能讓雷歐完全蘇醒!”

“要是他在這兒完全蘇醒,那麼這艘飛船會立刻變成雅夏的頭號襲擊目標,說不定雷歐在醒來的一刹那就會再次被雅夏擊沉。我甚至都不敢在普羅米修斯號上搭載大衛的完整備份,只讓他做遠程控制導航。只激活他一部分功能,這樣既不會被雅夏所察覺,有能讓雷歐搜索到雅夏的位置。如果一切順利,我再讓他完全蘇醒,或許能控制住雅夏。”

卡米婭嘟著嘴,緊緊摟著懷裏的小機器人。“那就按你說的做好了……”他怯生生地說。

提香繼續敲打著鍵盤,不再理會他,似乎覺得花費一番口舌向他解釋這麼個淺顯的問題實在是浪費時間。屏幕上的數據飛速滾動,大量陌生的命令行被輸入進電腦中,一層層揭開那份備用數據上的封印,喚醒沉睡在其中的人工智能。

卡米婭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仿佛完全被它所吸引了,直到他懷中的小機器人發出一聲怪叫。“嘎啊——”它頭頂的燈亮了起來。

“雷歐……是你嗎!”卡米婭舉起小機器人,雙手顫抖,激動得熱淚盈眶。

小機器人起初沒答話。它的頂燈也不斷變換紅綠色光,機械攝像頭上下左右旋轉了好幾圈,最終落在了把它高舉的卡米婭身上。

“你能不能別舉著我了?你抖得好厲害,我頭暈。”

卡米婭喜出望外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還有,下次別把我抱在胸前。你的胸那麼平,一點也不舒服好嗎……呱啊!”

卡米婭以專業投球手的速度把小機器人丟了出去,它撞在控制室的白牆上,又被彈到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好幾圈。阿洛伊斯不忍目睹這慘像,扭過了頭。他總算明白這個小機器人為什麼這麼殘破了。

“你滾!滾走!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偽娘歌姬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大吼起來。

機器人的頂燈閃閃爍爍,發出變了調的聲音(顯然修好過一次的發聲器又壞了):“我好疼啊,卡米婭……”

“你是個人工智能,怎麼可能會疼!混賬雷歐納德!”

雖然他這麼叫著,卻還是跑過去拎起小機器人,像撿回了來之不易的珍寶一樣,把它緊緊抱在懷裏。

第一百五十九章

“啊哈,這麼說另外一個我試圖去支配雅夏,卻失敗了,最後連AI帶飛船都被擊沉?”雷歐納德把自己投影在了控制室裏,他還是那樣一副從容的態度,好像另一個他的死亡根本沒造成什麼影響。“該死,我自己完全不記得了。”

“你記得才有鬼。”諾林•提香說。

雷歐單手叉腰,歪頭看著年輕的執政官:“那麼執政官閣下想讓我做什麼呢?再一次去控制雅夏?我已經失敗一次了,你覺得第二次有可能成功?”

執政官豎起兩根手指:“根據我們的推測,你失敗的原因是因為在爭奪雅夏的過程中輸給了第五個人工智能。它的確夠厲害,只花了十秒種就把你揍得落花流水。”

雷歐張開嘴想反駁他,提香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不過感謝上主眷顧他的子民,”他拖長聲音,“第五個人工智能的本體已經被毀滅了,帝國那邊傳來的消息。現在雅夏處於失控狀態,不知藏匿到那兒去了。我們需要你把它找出來,然後控制住它。”

“這倒是不難。”雷歐道,“問題是再然後呢?”

“讓它飛到一個空曠的宙域,我駕駛普羅米修斯號去和它相會,然後——轟隆……”執政官比了個爆炸的手勢,“把它扔進黑洞裏,任務完成。”

“然後我們就能開香檳慶祝了。”

“順便再來一頓豪華大餐。”

兩個人你來我往規劃起了消滅雅夏後的美好未來,阿洛伊斯卻覺得他們實際上是在鬥嘴。

等他們終於吵夠了,諾林•提香拽了拽自己的衣領:“好了,你可以開始工作了,雷歐納德。我要去找點兒吃的。這船上有餐廳吧?”他問卡米婭。

“當然。”卡米婭頓時覺得自己的愛艦受到了鄙視,“需要我帶您去嗎?”

“或者我能為你點亮指路標記。”雷歐熱情地說。

“我自己能找到。”

“你拒絕莉塔小姐給你端點心來真是個巨大的失誤,執政官閣下。”

提香走出控制室:“少廢話,多幹事。”

“我不是已經在搜索了嗎!”雷歐沖著他的背影喊道。

等執政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口,約書亞轉向人工智能:“雷歐,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要和你說。”

“有什麼話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說?”雷歐雙手抄在袖子裏,活像個奸商。

“很重要,跟我出來。”約書亞也走向控制室大門。

“阿西莫夫啊,難道你要向我告白嗎……?”

殺手回過頭瞪了他一眼。“我討厭把同樣的話重複三次以上。”雷歐立即閉上嘴,乖乖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

控制室裏只剩下阿洛伊斯和卡米婭兩個人了。雖然知道雷歐的意志正在電腦中運行,他無形的眼睛仍在注視著他們,但阿洛伊斯還是產生了和他人獨處的不自在感。

他目光遊移,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一會兒又好像自己的鞋子有無窮魅力。“呃……卡米婭,斯羅席……”他不太確定該用什麼稱呼,“我們好久沒見了,沒想到能在刀弓甲遇上你……”

“我受邀來這裏開一場慰問演唱會。”卡米婭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板,假裝上面有無數個皮球。

“演唱會……怎麼樣?”

“很成功。”

氣氛又陷入了尷尬。阿洛伊斯幾次想開口,又幾次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最後他只能扭扭捏捏地小聲說了一句:“我很高興能遇見你。”

歌姬耷拉著腦袋:“……我也是。”

他咬了咬嘴唇,最後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一把抓住阿洛伊斯的左手:“阿洛伊斯,我……”聲音戛然而止。他察覺到了手下不同尋常的觸感,那金屬般堅硬的感覺絕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應該有的。

“阿洛伊斯,你……你的手……”

“啊,這個……”阿洛伊斯想起來卡米婭還不知道他丟了一隻手的事。不久之前他每天都能遇上幾個人或是驚訝或是惋惜地詢問他怎麼會裝上義肢,但去了一趟古地球,那旅程仿佛耗費了他一生的時間,讓這熟悉的詢問都變得恍如隔世了。

“出了點兒事故,”他一邊寬慰地微笑,一邊褪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就換上義肢了。挺靈活的,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卡米婭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左手,在他的手指上,那枚彩虹黑曜磨制的戒指正變幻著繽紛的色彩。“這……這戒指……”卡米婭結結巴巴地說,“是你和……約書亞的……?”

“是。”

“你們結婚了?我都不知道……”

“還沒正式舉行儀式,不過……不過……”

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卡米婭說。他知道卡米婭喜歡他,但是那只是無望的單戀而已,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回應卡米婭的期待了。他不能總把這件事吊在半空中,好像自己是個玩弄他人感情的混蛋一樣。但是如果要他直接說出“你還是放棄吧”這種話,他也絕對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能小聲說:“我很愛他。”

卡米婭怔怔地望著他,好像他剛剛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一樣。

阿洛伊斯急忙補充道:“你不要傷心。我是你的粉絲啊。你這麼可愛,有那麼多人為你瘋狂……總有一天,你也會……遇上真心喜歡你的人。”

卡米婭努著嘴,藍色的大眼睛正變得晶瑩剔透。他吸了吸鼻子,點點頭。“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那我們……我們還能做好朋友嗎?”

阿洛伊斯揉了揉他的頭髮。“當然可以。”

歌姬揮開他的手,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很輕很淺,是屬於朋友的那種親吻。

“能遇見你我也很高興,阿洛伊斯。”

這時他懷裏小機器人的頂燈突然亮了起來。“哇哦,一個吻。”雷歐納德用意味不明的語調說,“見者有份,也能給我來一個嗎?”

卡米婭把它扔了出去。

“這該死的人工智能!”他氣急敗壞,“賴在我船上不走,真是討厭死了!等消滅了雅夏,我能把他刪除嗎?新雅典能負責把他弄走嗎?”

阿洛伊斯抓抓腦袋:“也許他們能再製造一艘搭載雷歐的飛船來?”

卡米婭哼了一聲,走到在地上滾動的小機器人旁邊,蹲了下來。阿洛伊斯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半天才低聲咕噥了一句:“……其實這傢伙留下來也不錯。”

約書亞走出控制室,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輕輕敲打牆壁,讓它變換成了無垠的星空。雷歐駐足在他身邊,凝望繁星閃爍的宇宙。

“你要說什麼?”他問。

“我在古地球讀到了凱斯特留給我遺言。”

聽見自己創造者的名字,雷歐從容的表情上出現了一絲裂紋。“他早料到你會回去了……連未來的事都能猜得這麼准,他是大預言家嗎?”

“凱斯特有話讓我轉告你。”

約書亞對著鏡面般的牆壁,那上面倒映出了他們兩人的影子,好像他們正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星海裏一樣。他看見雷歐的瞳孔驟然縮小,僅是這一個微小的變化就讓他獲悉了人工智能此刻的內心是多麼的澎湃。

“他……他說了什麼?”

“他說你已經自由了。”

雷歐仰起頭,表情說不出是喜悅還是痛苦。

“他說他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並不是為了支配你,而是希望你能拯救我們。他已經死了,而你的壽命卻還很長。死者沒有理由禁錮生者……”約書亞回憶起凱斯特留在世界上最後的影像,心中隱隱抽痛,“他還說,希望你能去追求幸福。”

沉默了一會兒,雷歐擠出一個悲傷的微笑:“多麼無情和任性的創造者啊。”

“雖然可能有點早,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約書亞說,“我是指消滅雅夏之後。回米蘭圖嗎?還是讓新雅典再造一艘飛船出來?”

“我也不知道。大概暫時就待在繆斯號上吧。四處漫遊,開開演唱會什麼的……”

雷歐望著銀色的星海,在他看不見的最深處,漂浮著一顆蔚藍的星球。

“……幸福嗎?”

人工智能恍若無人地自言自語道:“我也……可以……嗎……?”

第一百六十章

一小時之後,所有人再次聚在了控制室中。因為根據雷歐的報告,他已經發現了雅夏的所在。

“坐標呢?”

“刀弓星系恒星近日軌道附近。”

“原來如此,利用恒星噴發的粒子流和引力隱藏了自己嗎?難怪我們之前一直找不到它。”諾林•提香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下一步怎麼辦?”雷歐問,“我這就開始激活剩下的部分,然後去控制雅夏?”

“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開始吧。”執政官道。

約書亞望著屏幕上雅夏坐標的那段數據:“如果雅夏朝我們進攻,我們能有幾秒回避時間?”

“幾秒?”執政官語帶譏諷,“雅夏距離我們只有1個天文單位,以它的高速移動能力,我們連眼睛都來不及眨一下就灰飛煙滅了。”

“聽起來可……真糟糕。”

“沒錯,糟糕透頂。”執政官的笑容堪稱奸邪,“聽見了嗎,雷歐?你現在肩負著全人類的希望呢。”

“閉嘴,人類,你妨礙我工作了。”

“……”

雷歐成功讓諾林•提香吃了癟,這使他擁有了難以言喻的好心情。讓備份的其餘部分蘇醒是件相對容易的工作,不用諾林•提香插手,雷歐自己就能搞定。他解除加密,立刻有海量的數據湧入了意識中,讓他出現了短短一瞬的混亂。雖然很快就恢復了原狀,但他知道這樣的混亂絕不可出現第二次,否則就是給雅夏可乘之機。

有超光網絡覆蓋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跡。他將自己的思維化作水流,注入這張無形的天網中。他又是那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雷歐納德了。

潛入雅夏的系統不費他吹灰之力。當他再次睜開眼睛,自己已經置身於信息的海流中。古往今來的一切信息如同三百六十度展開的鏡子顯映在他周圍,又如同一條幽深的走廊,通往極深的黑暗中。

雷歐覺得自己在下沉,又像在飛行。他的腳下是一片無所不含的廢墟,一個雜亂無章的寶庫。當他落在那廢墟之上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堅實的地面。

但這裏還不是雅夏的核心。他受制於三維世界的概念,無法碰觸到更深的層次和更高的維度。他就像是畫像中的人,必須從畫框裏跳出來才能控制住雅夏。

“到底在哪里……?”

這裏沒有道路了,四野儘是一望無際的廢墟。雷歐不禁焦躁起來,這讓周圍的境界都隨之擾動起來。接著他發現腳下有火燒過的痕跡,仿佛一道車轍,留在雜亂的大地上。這是第五個人工智能控制雅夏時留下的痕跡嗎?還是它的覆滅所造成的傷痕?

痕跡通向地底。雷歐想這樣就沒錯了。這裏並不是什麼廢墟,只是由數據和概念堆積起來的世界罷了。雅夏的核心就在下麵。

他腳下的地面刹那間崩潰了。廢墟化作塵埃,被黑暗所吞沒,黑暗又變成了純白,變成了光,變成了一無所有。

雷歐環顧四周。他知道這個地方。這裏是初始,這裏是終結。這裏是萬物誕生之前,是宇宙滅亡之後。

這裏就是時間的盡頭。

他看見了雅夏的核心。它位於盡頭的盡頭,伊始的伊始,它像一個首尾相接的圓環,又如一道無限延伸的光。雷歐無法形容它是個什麼東西,以人類和人工智能的觀念無法描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裏。或者說,它哪兒也不在。

一雙手從虛空中出現,死死抓住了雷歐的腳踝!

“該死!我被拖住了!”

繆斯號控制室中,雷歐的聲音宛如喪曲的一個音節。

“怎麼回事?”諾林•提香問。

“雅夏系統內部……有一個……有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有一個東西把我拖住了!我無法完全控制雅夏!阿西莫夫啊,它這是要吞噬我!”

“是第五個人工智能嗎?”執政官心臟狂跳,“但是它已經死了……”

“雅夏的內部就是時間的盡頭,它在那裏等著……它要把我也拖進去……該死!”

“雷歐,你能穩住雅夏嗎?你還能堅持多久?”

“我不清楚!它在試圖切斷我和外界的聯繫!我只能讓雅夏待在原地,不能使它移動!你能開著普羅米修斯號過來嗎,用最快速度!”

諾林•提香握緊拳頭,“我盡最大努力!”

他轉過頭,銀色的雙眼閃閃發亮。他的目光挨個掃過卡米婭、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嚴肅得如同一位君臨戰場的君王。這時候他才有新雅典執政官的氣勢。

“必須儘快疏散三顆行星上的居民。”他說,“奇點黑洞不容易控制,在距離恒星那麼近的情況下,有可能把整顆恒星都吸進黑洞裏。到時候不光是刀弓星系,附近的幾個星系都得完蛋。”

卡米婭倒抽了一口冷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執政官略微思考了一會兒:“麻煩你們通知刀弓甲的總督,讓他組織疏散行星居民,我搭乘普羅米修斯號立刻趕到雅夏那裏……”

“不。”約書亞打斷了他,“這不合適。你留下來和總督一起疏散居民,我去普羅米修斯號。”

提香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撤退三顆行星的居民談何容易,更何況還有附近的星系。你是執政官,對管理比較在行,你留下來。一旦奇點黑洞出了什麼問題,你是最有經驗的人,留在這裏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這不行!”提香否決,“太危險了,你有可能一去不回,明白嗎?”

“在啟程去古地球的時候我就做好一去不回的準備了,但是我又回來了。這一次也一樣。”越在危急的時刻,約書亞越是冷靜,多年的殺手生涯已經讓他形成了臨危不亂的個性,“還是說這是一趟必死的旅程?你是做好必死的準備才乘上普羅米修斯號的嗎?”

提香臉色複雜:“我是懷著活下來的信心才抵達這裏的。一旦奇點黑洞被創造出來,那麼雅夏和普羅米修斯號都會被吸進黑洞裏,一起被扔到時間盡頭去。依照預定計劃,在那之前我會坐上救生艙,它會在黑洞出現的刹那被彈射出去,然後立刻進入躍遷。然而這一切都有風險。有可能救生艙來不及彈出,就和雅夏一起進黑洞了;黑洞的能量有可能讓進入躍遷的救生艙永遠回不來,只能漂泊在亞空間中;即使回來了,也有可能因為演算錯誤而回不到正確的位置,最後發現自己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甚至是外星系;也有可能脫離躍遷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千年!這一切都是風險,你明白嗎?”

“我明白。”

“那就珍惜你的性命,約書亞•薩拉……約書亞•普朗克!”

“那麼執政官閣下也應該曉得我所說的是最佳的方案!”約書亞壓低聲音。

提香惱火地搖了搖頭,看來無法勸說約書亞放棄這個瘋狂舉動了,於是他轉向阿洛伊斯:“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戀人去冒險嗎?”

阿洛伊斯一噎,不知所措的看著執政官:“呃……其實我是想和他一起去的……”

“你……!”執政官啞口無言。

“你都看到了,諾林•提香。”約書亞露出勝利的微笑,“你耽誤太多時間了,快點聯繫總督,需要你的是這裏,宇宙中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

殺手轉身走向控制室出口,阿洛伊斯快步跟上他。

“你這回可別跟我說什麼‘別跟來,不關你的事’。你要是敢這麼說,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拖上普羅米修斯號。”

約書亞呵呵笑了起來。“我不會這麼說的。”

他們走出控制室,來到光影變幻的回廊中,迎面遇上了卡米婭的經濟人莉塔小姐。

“咦,兩位這是要去哪兒?”

約書亞和阿洛伊斯甚至沒停下來和她打招呼,就這麼擦肩而過。

“去拯救宇宙。”阿洛伊斯揚起手,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

“……啊?”莉塔茫然極了,“您說什麼?”

兩個人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中,約書亞牽住了阿洛伊斯的手,後者也緊握住他的手指。掌心的溫度彼此交融,匯成了一條溫暖又溫柔的河流。

莉塔小姐走進控制室,只見新雅典的執政官正一邊用不可思議的速度敲打著鍵盤,一邊對著通訊終端發號施令。他說的那些莉塔都不怎麼明白,只聽見了“疏散”“銀河場”“黑洞”幾個詞彙。

卡米婭還抱著他那個寶貝似的小機器人。“莉塔,阿洛伊斯他們走了嗎?”他焦急地問。

“你是說拉格朗日先生和普朗克先生?他們已經下飛船了。”

卡米婭驚呼一聲,“他們真的……”他狠狠一跺腳,飛也似地沖出大門,掠起一陣風。

“你去哪兒?”莉塔急急忙忙跟在他後面。

“待在船上,莉塔!”卡米婭的聲音已經遠去了,“我去看看他們!”

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下船,途中好幾次差點跌倒。他跳下繆斯號的舷梯,向臨時宇宙港的裏側跑去。普羅米修斯號的船頂已經能看見了,在一眾大小飛船中,它顯得那麼卓爾不群。

“阿洛伊斯!約書亞!”

面前的地面突然亮起紅光,阻止他進一步前進。普羅米修斯號已經開始升空了,掠起的氣流形成了狂風,吹得卡米婭連連倒退。他在強風中勉強睜開眼睛,只見飛船仿如一只潔白的飛鳥,振翼而上,扶搖乘風,直向高天。

卡米婭的腳碰到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差點踩到一隻金毛大狗。大狗沖著普羅米修斯號吠叫起來,它身邊還有一隻黑貓,也隨之一起號叫不止。

飛船的的身影逐漸變小,被它帶起的狂風也慢慢止息了。卡米婭看見它朝南方飛去,於是追著那白色的身影跑了起來。他跑出宇宙港,來到刀弓甲首府被炸成廢墟的街道上。有些廢墟已經清理乾淨了,人們正在空地上勞作,試圖蓋起新的房屋。

“呀,快看!”有人叫了起來,“那不是銀河歌姬卡米婭嗎?”

“天呐,真的是卡米婭!”

“她怎麼會在這兒?她後面的貓和狗是怎麼回事?”

卡米婭沒理會人們的驚訝,他知道不久之後人群會陷入恐慌和不安中,因為他們的恒星有著被摧毀的可能。他沐浴著人們好奇的視線,跑向原來的首府中央廣場,現在哪兒只有一片瓦礫了。

普羅米修斯號越升越高,在空中留下一道長長的飛行雲。

中央廣場上的瓦礫堆得很高,卡米婭費勁了好一番力氣,終於爬了上去。他站在廢墟的頂端,仰望著越來越小的飛船,很快他就會看不見它了。它會脫離大氣層,去太空裏執行拯救人類和宇宙的重要使命。而搭乘它的人則有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我該怎麼辦,雷歐?”卡米婭發現自己哭了。

他懷裏的小機器人發出破碎的聲音:“那就……”頓了頓,“歌唱吧。”

雲層掩住了飛船。他看不見它了。

有一首歌的旋律浮上卡米婭心頭,他輕輕哼了幾句,然後想起了歌詞。

星辰碎片,宛如紛飛白雪

向漫天繁星伸出手去

交錯心願,此刻我已感覺

一切盡在黑白的世界

悄然吐露的白色呼吸

仿佛曾經渴望表白的話語

一定是因為這份暖意

天空才會變得明亮了些許

揮舞浸透悲傷的翅膀

飛向純白雲層的彼方

彼此分享,前往未來的的溫柔勇氣【注1】

貓和狗也登上了廢墟頂端,和他一起望著天空。現在,那上面已經什麼都沒有,唯余片片白雲和湛藍晴空。

腳下的人群騷亂起來,看來疏散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行星駐軍井然有序地開進街道裏,將居民組織成一個個團隊,撤向安全區域。

這份心跳,仿佛正在等待

等待陌生世界的黎明

帶著光芒,此刻我將啟程

為我即將開始的明天

星辰碎片,宛如紛飛白雪

向漫天繁星伸出手去

交錯心願,此刻我已深信

一切盡在黑白的世界

歌聲越發嘹亮起來。不知是誰(八成是雷歐)打開了全頻廣播,卡米婭的歌聲隨著電波傳到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飛上了天空,脫離了重力的束縛,來到了宇宙裏。

融化冰封已久的記憶

伴隨一路坎坷的愛意

別再回頭,一同感受天空的彼方

彼此走上,不相交的軌跡

即使永無重逢的一天

廣袤銀河,璀璨星光之下

我們始終緊緊相連

流星劃落,宛如點點塵沙

再度溫柔地撫慰胸口

靜靜入眠,昨日夢境殘像

一切仍在黑白的世界

普羅米修斯號上,約書亞和阿洛伊斯並肩而立。飛船升空的過程中,人工智能大衛已經為他們說明了奇點製造機的使用方法。

“按下確認按鈕後,有整整一分鐘的倒計時,在這期間你們務必要乘上逃生艙。”

“知道了。”約書亞說,“還有多長時間能到達預定位置?”

“大約20秒。”

殺手點點頭。奇點黑洞程序已經準備就緒,只等他按下那個決定生死的按鈕。

“你害怕嗎?”約書亞突然問道。

阿洛伊斯眨了眨眼睛:“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有點害怕。”

阿洛伊斯咧開嘴:“你在想些什麼呢。有我在你身邊,還有什麼可怕的。”

約書亞看著他,他也看著約書亞。漆黑的宇宙和潔白的飛船中,阿洛伊斯的眼睛顯得那麼藍,那麼明亮,和他們第一次遇見時一模一樣。在這雙藍眼睛的凝視下,約書亞心中莫名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只要仍被他所注視著,只要仍和他在一起,他便無所畏懼。

“嗯,你說的對。”

彼此走上,不相交的軌跡

即使永無重逢的一天

廣袤銀河,璀璨星光之下

我們始終緊緊相連

流星劃落,宛如點點塵沙

再度溫柔地撫慰胸口

帶著光芒,此刻我將啟程

為我即將開始的明天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也是。”

******

【注1】歌詞出自銀河美少年中氣多之巫女(戶松遙)所演唱的插曲《モノクローム》,動心翻譯版本,略做修改。

最終章

“阿爾薇拉?阿爾薇拉?醒醒,女王陛下,我們已經抵達刀弓甲了。”

阿爾薇拉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達雷斯的面孔。她撐起身體,發現自己竟在飛船日光室的躺椅上睡著了。

“怎麼?已經到了嗎?”她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張毛毯,入睡的時候這東西還根本不在她身上呢。

“你睡了好幾個小時。”達雷斯幫她把毛毯折起來,“這次出巡你太累了,回到帝都之後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好。”阿爾薇拉說。她一站起來,便有一個東西從膝蓋上掉了下去。那是她的通訊終端,上面顯示著一部名叫《無名殺手與沒落貴族》的漫畫。漫長的旅途中阿爾薇拉覺得很無聊,於是就上網買了幾本漫畫來看。《無名殺手與沒落貴族》是現在最熱門最流行的漫畫,講述了戰火紛飛的年代,一名沒落的貴族少女和一個殺手四處流浪的故事。它的作者,筆名“公爵小姐”的漫畫家前不久獲得了《不墜之星時報》年度最佳漫畫家大獎,其靈動的筆觸和深刻的思考受到了眾多業界前輩的好評。

阿爾薇拉撿起通訊終端,把它收好。“我剛剛做了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

“記不清了,好像夢見了從前的兩個朋友。”

標準曆1418年8月30日,阿爾薇拉一世陛下偕達雷斯親王殿下蒞臨刀弓甲視察。距離戰爭結束已經有一年了,帝國上下基本恢復了戰前的和平與繁榮。上個月,女王陛下與戰爭的大功臣、帝國軍元帥達雷斯•貝葉斯伯爵完婚,兩人一起對在戰爭中受到重創、如今業已恢復生產的諸星球進行了巡察。巡察的最後一站就是刀弓甲,它不僅在內亂中被叛賊夷為平地,還是“雅夏之戰”結束的地方,險些遭遇了恒星毀滅的危機,不過在新雅典的幫助下,刀弓甲平安渡過了難關。人們在廢墟上重建了家園,現在的刀弓甲已經幾乎看不到戰爭留下的痕跡了。

當女王陛下挽著親王殿下的手走下飛船舷梯時,宇宙港的人山人海中爆出一陣歡呼,禮炮齊鳴,樂隊奏曲,意氣風發的總督走上前來對女王行了個深深的禮。

“歡迎大駕光臨刀弓甲,女王陛下,還有親王殿下。”

“時隔一年能再度見到你,我很高興,總督大人。”女王讓他吻了下自己的手背。

這次出巡,女王乘坐的是達雷斯親王的旗艦女王之劍號。她自己的座艦在戰爭中沉沒了,覆滅於那可怕的怪物雅夏之手。幸運的是當時船上並沒有人。船員們都留在了不墜之星。戰爭結束後,他們有一些繼續留在軍隊中服役,一些則轉行做了別的工作,其他人回到了米蘭圖,在和平的今日,米蘭圖成為了帝國和諸自由城邦之間的交通要衝,商旅來往頻繁,加之行星本身的豐富礦產,現在米蘭圖的人們即使不做海盜,也能過上和平富足的生活。值得一提的是原本暗夜仕女號上的伊布•笛卡爾和機師緹忒拉前不久也結婚了,女王還為這對新婚夫婦送上了賀禮。

而那名搭載在暗夜仕女號上的人工智能則換了個老巢,於另一艘飛船上開始了新生活。聽說那飛船的主人正在進行銀河巡演,有了高端人工智能的幫助,想必演出的效果會更為華麗吧。

“陛下旅途勞頓了,臣送您去賓館吧?”總督很是殷切。

“聽說中央廣場建起了一座紀念碑,我想先去那兒看看。”

“是。全憑您的意思。您是要乘車去嗎?專車已經準備好了……”

“步行的話只要五分鐘左右吧。那還是步行去好了。”

“是。是。”總督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女王來訪是件空前的盛事,武裝警察已經在沿路開道,但依然擋不住好奇心旺盛想要一睹女王真容的市民們。幸好女王的衛隊看起來訓練有素,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他恭敬地陪同女王夫婦走出宇宙港。現在的宇宙港是由從前的臨時宇宙港改建的,拓寬了泊位,還增加了許多設施,方便飛船和遊客往來——畢竟刀弓甲可是“雅夏之戰”終結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來這裏參觀遊覽呢。想必不久之後,旅遊業就能成為行星的支柱產業之一。

女王一行人走上新建的街道,路面平整乾淨,樹木蔥蘢,沿途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遠處還有更多的建築正在興建中。戰爭結束之後,不論是帝國還是聯邦,不論是上位者還是普通平民,都意識到在最終殺戮兵器面前,人類及其造物是多麼的脆弱不堪;帝國與聯邦因為意識形態的千年戰爭,在全人類共同遭遇的危機面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在“雅夏之戰”裏,雙方第一次實現了完全停火——對於常年身在戰場的人來說,這樣的和平猝不及防,但似乎還挺不錯。戰爭的目的是為了停止戰爭,於是在雅夏滅亡之後,帝國與聯邦握手言和,簽訂了互不侵犯的條約。沒人知道這條約的效力能持續多久,也沒人知道它能為銀河系帶來多久的和平——肯定不會是永遠——但至少它能讓雙方從戰爭的陰霾和創傷中走出來,為人類的文明向前發展掃清障礙。

女王向夾道歡迎的刀弓甲市民揮手致意,有人從高樓上灑下了花瓣和彩帶,五彩繽紛的彩帶隨風飄落,好似一場五彩的雨。中央廣場就在前方不遠處,女王已經能看見那高聳的紀念碑了。紀念碑用鋼鐵鑄成,外形酷似一柄殘破的衝鋒槍,它腳下是刀弓甲僅剩的一片廢墟,戰爭結束後,只有這一片殘垣斷壁被留了下來,作為戰爭帶給人們的警示。現在,它已經是刀弓甲著名的旅遊景點了,據聞在戰爭的末尾,銀河歌姬曾在那片廢墟上放聲歌唱。

“對了,總督大人,”女王說,“聽說有一隻貓和一條狗一直在廢墟那兒徘徊不去,是真的嗎?”

總督點頭哈腰:“是真的,陛下,新聞裏曾多次報道過。據說它們的主人就是最後乘坐普羅米修斯號消滅雅夏的英雄,而它們一直在那兒等著主人歸來……”說著,總督若有所思地頓了頓,“本地的動物保護組織多次將它們帶到流浪動物收容所,還有許多熱心市民打算收養它們,但它們就是不願離開那片廢墟……沒辦法,只好在旁邊給它們搭了個小屋……”

一年前,戰爭以雅夏的滅亡而宣告結束。在民間流傳的傳說裏,英雄們乘著戰艦前往宇宙,製造出奇點黑洞,將雅夏扔了進去,讓它作為末日的審判者,在時間盡頭守望人類,等待著萬物的終結。

當時奇點黑洞的位置距離恒星太近,有可能把恒星吞沒,刀弓星系的居民都打算撤退了,但萬幸的是黑洞最後被完美地控制住了,它沒有吞沒任何東西,除了雅夏和普羅米修斯號。直到今日都無人知曉飛船乘客的去向,而他們的寵物依舊在他們離開的地方守候。

女王走進中央廣場。黑色的紀念碑猶如擎天巨柱,巍峨屹立,令人生畏。更使女王驚訝的是,紀念碑下的廢墟上竟然開滿了野花,風帶來了泥土和種子,讓碧草鮮花在這片戰爭的遺跡上紮根、生長。

幾個孩子跑向女王,其中一個女孩手裏抱著一束鮮花。“女王姐姐,這個送給你!”女孩操著稚嫩的聲音,踮起腳尖把花束獻給了女王。女王認出這花束正是廢墟上生長的那一種。

“謝謝,孩子。”她親了親女孩的額頭,“對了,怎麼沒在這兒看見貓和狗?”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您是說黑貓和大狗狗嗎?它們一直都在這兒,我昨天還看見它們的……”她轉身看了看小夥伴們,“怎麼今天就沒了呢?”

其他孩子也很不解。這時,有個男孩舉起了手:“我知道!今天早上我看見兩個大哥哥把黑貓和大狗狗帶走了!”

女王睜大了眼睛:“大哥哥?什麼樣的大哥哥?”

“唔……”男孩想了想,“我記得一個大哥哥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另外一個有一條機械手。”

女王忽然沉默不語。她直起身,望向那片開滿野花的廢墟。

這世界上有許多故事,人們總希望它永不結束,等到他們白髮蒼蒼、垂垂老矣時,這些故事依舊能打動不再年輕的心。

女王想,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這個故事永遠不要結束,就這麼一直、一直講下去,等我老了,我的兒孫們還在聽同樣的故事,等他們也老了,可以把它說給他們的後代聽。等世界上的人已經不記得我們了,這故事依然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裏悄悄地流傳。只要還有人在聆聽,它就永遠不會結束,故事裏的人也將永遠活著。

“是嗎。”女王綻開微笑。

標準曆1418年,野花盛開的廢墟上,傳說在此落幕,銀河的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那些故事將一直流傳下去,永不終結。

——正文完——

番外一胡安娜的挽歌(GL,不喜莫入)

“帝國疆域闊及十萬光年,疆域內更有億萬星辰。在所有的星辰裏,我最愛距離帝都九十光年的殖民地‘萊厄庭’。它沒有什麼特產,只不過有幾座帝國重要的兵工廠。它沒有白晝也沒有黑夜,天空一半是恒星的黃昏,一半是宇宙的穹窿。但我唯獨鍾愛它。因為標準曆1416年,我在萊厄庭遇見了胡安娜。”

——《阿爾薇拉女王回憶錄》,序章

女王已經老了。

她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她坐在庭院的搖椅上,膝蓋上蓋著一張波西米亞風格的毛毯,望著遠處的長廊——她的曾孫伊恩正在長廊裏組裝一台簡易的礦石收音機,今天上午他的家庭教師才教給他原理,他下午就開始動手做起來了。伊恩的妹妹娜拉對這些手工不感興趣,於是在一邊玩球,孩子氣的臉上一派天真無邪。女王看著他們倆,想起了孩子的父親,他們和父親長得真像,同樣的藍眼睛,同樣的紅頭髮。有短短的一瞬,女王仿佛回到了數十年前,在那兒玩耍的並不是伊恩和娜拉,而是他們的父親、他們的祖父。又有一瞬間,女王仿佛回到了她的童年,和兄長安諾特在同樣的地方玩耍。

娜拉將球高高拋棄,發出興奮的笑聲。球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抛物線,正好落到女王腳邊,滾了幾滾,停在草地上不動了。

“曾祖母!曾祖母!把球扔過來!”娜拉喊道。

女王露出慈祥的微笑,彎下腰撿起球,向孩子扔過去。

這時,女王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她已經110歲了,差不多到了帝國人民的平均壽限。也許明天她就會死去,也許還要再十幾年。早在三十年前,女王就不再主政,而任命孫子伊迪擔任攝政。女王私下聽侍女們說,伊迪不止一次抱怨過女王活得太長,他不滿足攝政的地位,而想要國王的寶座。但他也僅僅是說說而已。在這個時代,敢動女王阿爾薇拉一根頭髮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尚未出生。女王從叛亂的舅父手中奪回王位的歷史早已變成傳說,人們談論起白耀宮中的那位女王時總是帶著敬慕的神情,好像那不是一位人類的王者,而是一位遙遠神話中的英雄。

但女王已經老了。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她甚至覺得,真正的自己早就死在了九十年前的萊厄庭,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幻影,或者一具空殼。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那麼現在肯定已經到結局了。女王想。如果這是個美好的結局,那麼應該從午後溫暖燦爛的陽光裏走來一個女人,她有著火焰般的紅發,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像一層燒熔的黃金。她會走到我面前,露出張揚美麗的笑容,對我伸出手。然後我也伸出手,和她緊緊相握。接著鏡頭緩緩定格。這才是完美的結局。

女王看著前方,陽光裏沒有什麼紅發女人,唯有一雙快樂天真的孩子。

早在九十年前,真正的結局就落幕在了萊厄庭。

“你真的是宇宙海盜胡安娜?”阿爾薇拉好奇地看著身邊這個不分青紅皂白闖進她車裏的紅發女子。

“如假包換。”

“你不是應該在宇宙裏打家劫舍嗎?為什麼會出現在來厄庭?”

“顯然因為一些特殊原因,”胡安娜•拜格雷爾檢視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就好像你明明是個公主,卻不好好待在宮殿裏參加宴會和跳舞,而要跑到這裏來,一副被追殺的樣子一樣。”

阿爾薇拉鼓起腮幫子:“我就是在被追殺。你不也是嗎?”

“你得罪溫內特了?”

“他狼子野心,竟然想要刺殺我!”

“然後你逃脫了,”胡安娜回頭看了看一直追著他們不放的警車,“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去總督府,‘借’一艘太空梭去宇宙港。”

胡安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我敢打賭總督大人是站在溫內特這邊的,否則不可能鬧出這麼大動靜,行星軍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現在追過來的都是武裝警察和公爵的私人部隊。”

“按你的意思,我們不該去總督府?”阿爾薇拉不禁有些生氣,“就算總督有天大的膽子,只要我站到他面前,他也……他肯定……”

“你可真天真。”胡安娜聳肩,“那些政客們無不是追逐名利權勢的蒼蠅,溫內特能給他們想要的,你呢?如果我是總督,我肯定也會站在公爵這一邊。簡直是無本萬利的生意。”

阿爾薇拉氣得胸悶。這個女人怎麼能這樣評斷一位帝國的總督!即使他真的心懷不軌,也輪不到一介宇宙海盜說三道四!“我……”

旁邊的羅絲咳了一聲:“殿下,您不該對這個外人說這麼多。說不定她和公爵本身就是一夥的,想干擾我們的行動。”

從後視鏡裏,阿爾薇拉看見了齊奧內警惕的眼神。現在她有點兒相信羅絲的話了。

“既然你們這麼不信任我,那我還是走吧。”

“您能這麼自覺真是替我們省去了不少麻煩。”齊奧內開口,“我在前面找個安靜的地方把您放下去吧。”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齊奧內操縱飛車下降,讓它停在一處僻靜的街角,然後打開車門。胡安娜跳下車,回頭向他們招招手:“再見啦。”

阿爾薇拉扶著車門,探出腦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找一艘太空梭,回宇宙裏去,我的飛船還在那兒等我呢。”

阿爾薇拉還想問她孤身一人怎麼找到太空梭,但是羅絲把她拉了回來,“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齊奧內拉起飛車,讓它迅速追上另外兩個夥伴。地面上那個紅色的身影越來越小,飛車躍過一座大樓,阿爾薇拉就再也看不見她了。

“殿下,有人在追蹤我們!”齊奧內壓低了聲音,“不是警察,也不是行星軍。”

阿爾薇拉膽戰心驚地回頭看了一眼,果然有幾輛飛車正緊緊咬在他們後邊,那不是一般的民用車輛,飛車外部加裝了合金裝甲,頂部還有機槍的支架。

“溫內特的私人部隊?”

“恐怕是的。”齊奧內眯起眼睛,“請趴倒,殿下!”

還沒等阿爾薇拉依照他所說的行動,羅絲便把她壓到了座位上。飛車猛得旋轉起來,一時間天地倒轉了過來,阿爾薇拉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她緊緊抓住身下座椅的布墊,耳邊一片轟鳴,隱隱約約只能聽見齊奧內發號施令的聲音:“李!喬德!你們負責引開他們!”

眩暈持續了好一會兒,飛車急速下降導致的失重感更令阿爾薇拉感到不適。她模糊感覺到周圍的光線變暗了。等飛車不再旋轉,羅絲放開了她。

“殿下,您還好嗎?”女保鏢問。

“還……還行……”阿爾薇拉頭暈目眩地坐起來。車廂仍然顛簸晃動,她發現原本在旁邊護航的兩輛飛車已經不見了,而他們正在萊厄庭鋼筋水泥的叢林間靈巧挪移。

“請再等等,殿下,總督府馬上就要到了。”羅絲安慰她。

飛車穿過一道鋼鐵拱門,眼前便豁然開朗。總督府如同一隻長著鱗片和利齒的猛獸蹲踞在萊厄庭中央,虎視眈眈地雄踞城市最高點。當飛車進入總督府周圍半公里時,他們接到了全頻電磁波通訊。

“無牌照許德拉式反重力飛車,請立即停止前進,通報身份,接受檢查,否則將被擊落。重複一遍,請立即停止前進……”

齊奧內啐了一口,總督府的守軍已經像蝗蟲似的從鋼鐵高牆後升起來了。他只好降低飛行高度,在兩艘武裝剛朵拉的監視下將飛車停在了萊厄庭泥濘的土地上。

幾名端著衝鋒槍的士兵跳下剛朵拉,將槍口對準了他們:“下車!”

齊奧內回頭對阿爾薇拉說:“還是先下車吧。”

羅絲點點頭,推開車門,先走了下去,然後不動聲色地擋住門口,護住跟著她走出來的公主。

“舉起手放在腦後,接受檢查!”士兵說。

“放肆!這位是銀河帝國的公主殿下!”齊奧內厲聲說。

士兵困窘地看了看從車上下來的三個人,又看看他旁邊的隊長:“他說那是公主殿下……”

隊長皺起眉,上上下下打量著阿爾薇拉,“倘若真是公主殿下,為何會在這裏,身邊還只帶著兩名護衛?”

阿爾薇拉剛想說“因為溫內特公爵他想殺我”,羅絲先一步攔住了她,替她回答道:“我們遭遇了恐怖襲擊,特來請求總督大人的庇護。”

隊長按住耳朵上的通訊器,似乎在接收什麼命令,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已經明白情況了,請往這邊走,殿下,總督大人正在他的辦公室等您。”他比了個邀請的手勢。

阿爾薇拉環顧四周,他們被總督府守軍重重包圍了,不僅地面,連天空中都是滿載士兵的武裝飛艇,她看見那蟲群般的軍隊盡頭有一艘特殊的蝠翼飛車,它的造型如此特殊,以至於阿爾薇拉一眼就認出它來了。那是公爵的私家車。

她抓住羅絲的手肘:“別去。”

“殿下?”

“他們和公爵是一夥的!”

當阿爾薇拉喊出這句話的時候,那位隊長舉起槍,瞄準了她!阿爾薇拉來不及躲閃,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槍口迸射出光流,同時羅絲把她推進齊奧內懷裏,下一瞬間,光流便貫穿了女保鏢的胸口!

“羅絲!”

她仰面倒下,嘴角流下一絲血液。齊奧內按住阿爾薇拉的腦袋,強迫她轉移視線,不去看羅絲的屍體,同時把她往飛車裏推。就在這時,一枚微型導彈拖著長長的煙尾擊中了飛車。大爆炸的刹那,他轉身把阿爾薇拉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背部承受了爆炸的衝擊。

轟鳴聲讓阿爾薇拉一時間什麼也聽不見了,火光奪去了她的視力,但她能聞到鋼鐵和血肉燒焦的味道,那像一隻魔鬼的手攫住了她的身體,讓她無法動彈。

“齊奧內……”她的嘴唇在顫抖,“羅絲……”

有人把她拽了起來,她模糊感覺到是那幾名士兵,她聽見他們用勝利的語調說:“抓住她了!”然後將她推推搡搡往另外一個方向走。

“齊奧內……羅絲……哥哥……達雷斯……”她挨個呼喚這些名字,但他們一個都不在她身邊。

“寒夜之夢號,主炮能源填充完畢,目標定位,發射倒計時,三,二,一!”

阿爾薇拉抬起頭,佈滿殘像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道靛藍色的光,它從天而降,穿過大氣和雲層,將萊厄庭晝夜共分的天空劃成兩半,接著擊中了鋼鐵巨獸般的總督府!

一陣風從她背後吹來,宛如燎原的烈火掃過她的皮膚。她怔怔地回過頭,看見一架剛朵拉勢如破竹地突入武裝飛艇包圍圈,士兵們紛紛舉槍射擊,但沒有一道光束擊中它。它沖著阿爾薇拉極速飛來,艙門滑開,一綹紅色的紅發在暴風裏飄了出來,仿佛一面鮮血染成的旗幟,卻比任何光芒都明亮。阿爾薇拉的視野裏只剩下那幕天席地的紅色了。

剛朵拉經過阿爾薇拉頭頂只有不到一秒,但她準確地伸出手,握住了從艙室裏探出身體拉她的那個女人的手。

她被拉進了剛朵拉裏。艙門合上,飛行器利箭般地穿過包圍圈,穿過總督府中冒出的陣陣濃煙,像一隻盤桓在硝煙戰場上空的鷹隼,無人可以阻攔!

“胡安娜……拜格雷爾?”

“真榮幸你還記得我。”

阿爾薇拉幾乎喘不過氣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裏?你不是走了嗎?”

紅發女海盜一邊擺弄著控制儀,輕鬆躲過守軍的追擊,一邊聊天閒談似的說:“我弄了艘剛朵拉,但是它不能駛出大氣層,所以我想了想,還是來總督府借一艘比較好。”

總督府的機庫大門已經被方才天降的光束燒成了廢墟,宇宙海盜以理所當然的方式向總督打了張借條,還寫上了“永不歸還”四個大字。

阿爾薇拉突然覺得想哭。“我錯了。”她說,“我不該不相信你。如果我早聽你的話,就不會……齊奧內和羅絲就不會……”

有一隻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就記住它。”胡安娜說,“人命換來的教訓能讓你銘記一輩子。帶著它活下去,然後變強,然後才能不再犯同樣的錯,然後才能保護更多的人。”

阿爾薇拉點點頭。“我記住了。”

四十分鐘之後,從總督府“借”來的太空梭停在了寒夜之夢號的整備艙裏。阿爾薇拉蜷在座位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胡安娜推開艙門走了出去。

“船長,您可終於回來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還擔心您一去不回呢!”

胡安娜說:“伊布•笛卡爾,你就不能說兩句吉利的話嗎?”

“阿洛伊斯和約書亞呢?他們不是和您在一塊兒嗎?”

“呃……誰知道呢……我們走散了。不過我想他們肯定有辦法活下來的吧!”

“……一點兒說服力也沒有好嗎船長。”

聽著外面兩個人你來我往的親切交談,阿爾薇拉覺得自己在這兒是個外來客、陌生人。她想回帝都去,但是那裏也危機重重,不僅有意圖謀反(或者說已經謀反了)的公爵,還有諸多心懷惡意的人。她無處可去,孤身一人,沒有同伴,只能待在這裏讓自己一步步陷入絕望中——她真是太沒用了!

有人敲了敲艙門,阿爾薇拉抬起頭,看見胡安娜正站在門口:“你是打算在剛朵拉裏築巢嗎?”

阿爾薇拉又垂下頭:“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隨你吧。我可不管你了。”說完,她紅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阿爾薇拉看著已經按下來的操作屏幕,越發覺得自己是個異類。這兒可是一艘海盜船啊,而她是……她是……她又是什麼呢?帝國公主?這不過是個虛無的頭銜而已,只要是女王的女兒,誰都能是公主,不一定非得是她。白耀宮是個巨大的牢籠……不,應該說是所有生活在那座宮殿裏的人都在作繭自縛,比如她的母親,還有她的哥哥——他一直沒用從戀人死去的陰影中走出來,阿爾薇拉猜想不是死亡對他的打擊太大,而是他自己不願走出來,只想逃避一切而已。

她想離開那裏。她已經離開了。她現在身在海盜船寒夜之夢號上,這艘船將會遠遠離開帝都,去她從未踏足過的遙遠星域。她可以逃得遠遠的,永遠也不回去……

那乾脆就這麼做好了!阿爾薇拉感覺面前似乎亮起了一盞明燈,好像有上主的使者為她指明了道路一樣。她可以留下來,試著去當宇宙海盜什麼的,雖然從來沒做過,但是她可以慢慢學,沒人一出生就會打家劫舍不是嗎。她露出微笑,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就這麼幹好了!

她快活地鑽出剛朵拉,整備庫裏只亮著幾盞燈,顯得昏暗無比。她以為胡安娜和她那個同伴已經離開了,所以當女海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的時候,她嚇了一大跳。

“喲,你終於肯出來了?”胡安娜•拜格雷爾靠在剛朵拉艙門邊,雙手環抱在胸前。

“你……你不是已經走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我的船,我當然想去哪里都可以。”她放下手臂,“現在我打算去食堂了,你要跟來的話也可以……”她一邊說一邊走向右手邊的一道門。

阿爾薇拉快步跟上,整備庫裏很昏暗,所以她牽住了胡安娜的衣角。

“我也認識一個人,叫阿洛伊斯。這名字不太常見不是嗎?”她努力找出個話題來。

“我船上這個姓拉格朗日,真是個天殺的姓氏啊……”

“……哎?還真是同一個人?”

她們越走越遠。

數日之後,萊厄庭宇宙港通訊室內。

“你能唱歌給我聽嗎?”

“……我唱歌走調的呀,這樣沒關係嗎?”

“唱給我聽吧!”

於是胡安娜輕哼起了一首小調,旋律很簡單,沒有歌詞,只是搖籃曲般的哼唱。那聲音像一隻輕靈的鳥兒,在通訊室裏盤桓,時而在高空翱翔,時而俯衝向地面。婉轉的樂聲仿佛是從遙遠的古代傳來,被時光洗去鉛華,唯余靈動從容。

隨著太空梭遠離宇宙港,電波通訊變得時斷時續起來。等阿爾薇拉熟悉了那旋律,她也開始和著歌聲唱了起來。一開始只是輕輕哼唱,漸漸她往裏面加進了一些歌詞,都是不成單詞的音節,但沒關係,她不需要語言,語言無法闡釋她所想表達的涵義,或者說,這本身就毫無意義。

她一直唱著歌,一直唱,一直唱,直到揚聲器裏再也沒有聲音傳來,但她仍在唱著,歌聲通過通訊器傳到宇宙中,向茫茫星海深處而去。

若干天后,消息傳來,寒夜之夢號被溫內特公爵的艦隊擊沉,無人生還。

得知這消息時,阿爾薇拉正在參加兄長安諾特的婚禮。她的侍女告訴她這不幸的事故,阿爾薇拉立刻轉身走到樓上,推開了兄長房間的大門。

安諾特正頹喪地坐在窗前,穿著新郎禮服,卻沒有一點新郎該有的樣子。他悲傷地就像剛剛失去戀人的青年一樣——事實上也差不多。

“安諾特。”阿爾薇拉走到他面前,俯視他。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受兄長保護的小妹妹了,“安諾特,我有話想跟你說。”

兄長吃驚地抬起頭,注視著妹妹:“你……你怎麼來了,阿爾薇拉?這不合規矩……”

“你為什麼還能冷靜地坐在這裏,安諾特?萊雅那麼愛你,而你卻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你既無法保護她,也無法幫她復仇,難道你心中毫無愧疚嗎?”

安諾特一言不發。

“如果我是你,哥哥,”阿爾薇拉掏出一把袖珍手槍,放在安諾特面前的桌子上。自從她逃出萊厄庭,這把手槍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她。“我會選擇為她復仇。然後變強,然後才能不犯同樣的錯誤,然後才能保護更多的人。我已經打算這麼做了,你可以和我一起來。你會來的,對嗎?”

安諾特盯著桌上的手槍,緊抿嘴唇。

“我等著你,哥哥。我們是兄妹,不是嗎?我們流著同樣的血,世上還有比你我更加親密的人嗎?如果你打算走這樣的路,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而你也幫助我。要是你下定決心,就拿著槍來找我。”

她轉身走出房間。

來到一樓的時候,她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槍響。大廳中喜氣洋洋的賓客們瞬間愣住,接著男子們沖上了二樓,女子們則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阿爾薇拉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看,獨自一人走出了婚禮……或者說是葬禮的會場。

懦弱的哥哥。她失望地想。我不會像他那樣。如果他選擇復仇,我們可以並肩作戰。但他沒有。上主啊,祝福這可憐人吧,願他能和萊雅在您的樂園中相會。而我會活下來,我會替他、也為我自己做完一切。

她越走越遠。

在那之後,阿爾薇拉仿佛變了一個人,那個陰鬱內向的少女不見了,歸來的阿爾薇拉變成了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人們都說兄長的逝去令她從一個少不更事的女孩變成了成熟而有魄力的君主,只有阿爾薇拉明白她不過是在拙劣地模仿胡安娜而已。模仿她的一顰一笑,模仿她的一舉一動。她招募王室的舊部,籠絡得力的大臣,組建自己的艦隊。遇到棘手的問題時,阿爾薇拉常常會想:如果是胡安娜,她會怎麼做呢?她對胡安娜的感情很複雜,那不只是友誼,可能近乎於愛情,卻又不盡相同。她狂熱地崇拜那紅發女子,將她視作拯救自己的天使;她仰慕胡安娜,為她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瀟灑而傾倒;她想吧胡安娜介紹給每一個認識的人,卻又想將她藏匿起來,獨佔她的全部;她想變成胡安娜一般獨立、勇敢的人,卻又在內心陰暗的角落裏嫉妒她,仇視她。她癡迷地懷念胡安娜,卻又常常勒令自己不准思考有關她的一切。

阿爾薇拉覺得自己瘋了,或者陷入了什麼病態中。她有時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變成了胡安娜,還是胡安娜變成了自己。

帝國的公主最後擊敗溫內特公爵,奪回了王位。

登基後,她和自己的表兄、也是平叛的最大功臣,貝葉斯伯爵達雷斯結婚。雖然她心裏對達雷斯並沒有“愛情”這東西存在——她的愛情早就葬送在那顆白晝與黑夜共分天空的星球上了——但“親情”、“友情”和“責任”總歸是有的。阿爾薇拉知道不是所有相愛的戀人都能步入婚姻的殿堂,也並非所有的夫妻都深愛彼此。達雷斯不是她最愛的那個人,但他是最合適的一個。

他們生下了孩子。又過了很多年,孩子們也長大了,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兒女。在阿爾薇拉所有的子孫裏,她最喜歡次子戴利亞的兒子伊迪,那孩子不知遺傳了父母哪一方的血統,竟有一頭火紅的頭髮。

大約十八年前,一場肺炎奪走了達雷斯。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把阿爾薇拉單獨叫到病床前,跟她說:“我從感覺如此輕鬆,阿爾薇拉,我終於可以卸下自己背負的一切了。”

達雷斯一直對她隱瞞著一個秘密,他守口如瓶,她無從猜測,卻隱隱察覺到了真相。但是她不會向達雷斯確認,也不會試圖做任何事來確認它。達雷斯把這個秘密帶進了墳墓裏,帶到了時間的盡頭去,那麼就讓它永遠都是一個秘密吧。

時光如梭,標準曆1506年,已經110歲的女王坐在庭院裏,膝蓋上蓋著一張花哨的波西米亞風格毛毯。她平靜地看著長廊下玩耍的孩子,思考自己的人生。

忽然,伊恩和娜拉興奮地向她奔來,男孩的手裏捧著一個簡陋的礦石收音機。

“曾祖母,你聽,它真的能收到聲音耶!”伊恩把礦石收音機高高舉起。

礦石收音機裏果然傳來了刺啦刺啦的干擾音。女王摒心靜氣,只聽見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說:“……能唱歌給我聽嗎?”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回答:“我唱歌走調的呀,這樣沒關係嗎?”

“唱給我聽吧!”

接著,空靈的歌聲響了起來。

女王用顫抖的雙手捧起收音機,問道:“親愛的,能把這東西給我嗎?”

伊恩想了想,“好吧。但是過一會兒您得還給我,我還要拿給薩利老師看呢!”

“好。我一定給你。”女王拍了拍孩子們的腦袋,“去那邊玩吧,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伊恩看向自己的妹妹,“娜拉,我們一塊兒玩球吧!”

“好!”

兩個孩子手拉手跑遠了。

女王垂下頭,用皮膚鬆弛、佈滿老年斑的手撫摸著礦石收音機,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把它弄壞了。收音機裏傳來歌聲很不清晰,還夾雜著些許噪音,但女王覺得這是她一生中聽過的最動人的聲音了。

來自距離帝都九十光年的星球萊厄庭,一段向宇宙的四面八方傳開的電磁波聲訊在旅行了九十年後,終於抵達帝都,回到了它主人的手中。

伊恩和娜拉爭奪著皮球,男孩惡作劇地把球高高扔出,拋向了曾祖母。娜拉不服氣,大叫道:“曾祖母!快把球扔給我,別給伊恩!”

曾祖母靠在躺椅上,一動不動。

“她怎麼了?”兩個孩子面面相覷,最後決定親自去看看。

他們跑到女王面前,只見白髮蒼蒼的女王雙目緊閉,宛如熟睡般靠在躺椅上。她的膝蓋上放著礦石收音機,裏面正播放著美妙的歌聲。

奇怪的是,這首歌的歌詞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

標準曆1506年,女王阿爾薇拉一世駕崩,享年110歲。她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溘然長逝,於睡夢中安詳離去,沒有遭受任何痛苦。她統治的時代被稱為帝國的“白金時代”,乃是帝國史上最光輝燦爛的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

嗯,大家就別糾結為什麼電磁波能傳那麼遠、為什麼礦石收音機能收到歌聲這種問題了,作者自己也覺得這很扯淡……

番外二日在校園

鈴聲鳴響,帝國史期末考試結束了。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打開考場大門,垂頭喪氣的考生們一湧而出,愁雲慘霧立刻籠罩了整座校園。

“我感覺我完了,阿洛伊斯。”卡斯珀•申農哭喪著臉,欲哭無淚,“安門二世頒佈的新土地稅法是個什麼東西啊?我怎麼感覺自己從來沒復習到?還有希亞女王對自由城邦的十三條法令,誰能一條條全部記下來啊!”

“別傷心,卡斯珀,”他的朋友,阿洛伊斯•拉格朗日臉上掛著不自在的微笑,“大家都一樣,你寫不出來,別人也寫不出來嘛……”

“那你寫出來了嗎?”

“呃,寫出來了。”

“那不就行了!”卡斯珀更加悲傷了,“填空題我有一半都沒寫,另外一半是瞎填的……”

“我也有好幾個空是亂寫的。”

“你每次說‘亂寫’最後都會誤打誤撞寫對!我恨你!”他抽了抽鼻子,“我得做好補考準備……不,還是去重修吧……”

一群低年級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阿洛伊斯眼尖地瞧見其中有一個他絕對不想打照面的傢伙。他拽起卡斯珀的胳膊,意圖調轉方向,避開那個人,然而不幸的是,那個人在他們躲開之前就看見了他們。

“這不是拉格朗日學長嗎?”

阿洛伊斯朝天翻了個白眼。看來是躲不過了。“早啊,貝葉斯。”他有氣無力地打招呼。

那個他絕對不想見的人——達雷斯•貝葉斯——彎著嘴角向他們走來,步伐豪邁自信,茶色眼睛如同捕捉了獵物的鷹隼一樣銳利。

“不早了,學長。”達雷斯•貝葉斯盯著阿洛伊斯手裏的《帝國史》,“聽說這門課要掛很多人,學長想必一定能過吧?”

阿洛伊斯皺起了臉,這個小鬼從面部表情到說話語氣都那麼令人蛋疼。“多謝關心。你們下學期也要學這門課,還是先考慮考慮自己吧。”

“那是當然,學長。”達雷斯•貝葉斯歪了歪頭,“我接下來還有個會要開,先失陪了。”他草草敬了個禮,昂著頭向校園另一側的教學樓走去。

等他的背影融入方才那群學生,卡斯珀揪了揪阿洛伊斯的衣角:“他是誰?”

“達雷斯•貝葉斯,低我們一屆的學弟。”

“噢,我聽說過他的大名,世襲伯爵封號,還是學生會副會長。”

“就是個討人嫌的小鬼罷了。”阿洛伊斯哼了一聲。

“你怎麼跟他認識的?”

“去年的野外生存訓練,我剛好擔任他們小組的指導。上主啊,真是一場噩夢。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心高氣傲又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的小鬼。當時真該把他從懸崖上推下去永絕後患!”

達雷斯•貝葉斯昂首闊步走進會議室,圓桌邊已坐滿了人,各部正副部長依次列席,學生會會長霍夫蘭坐在首座,他右邊的座位空著,正是留給達雷斯的。

“抱歉,諸位,我來遲了。”達雷斯環視整個會議室。

“不要緊,貝葉斯,快坐下吧。”年長他兩屆的霍夫蘭說,“考試還順利嗎?”

“高分不敢說,肯定能過就是了。”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笑聲。達雷斯坐到霍夫蘭身邊,學生會會長扶了扶眼鏡,略一頷首:“那麼會議開始。”他背後的全息熒幕上浮出一行字:

學生會周例會

今日議題:畢業晚會各項事宜

“畢業晚會每年都要搞,大家想必都熟悉流程了。上上周我已經把任務佈置了下去,大家準備得如何?宣傳部?”

“宣傳海報已經製作完畢,從明天起學校所有告示牌都會換成我們的海報。”

“節目安排呢?”

“節目單已經敲定,正在練習校歌舞團。主持人邀請了廣播協會的露娜和隔壁音樂學院的拉斯韋爾。”

“預算?”

“學校支付20%,其餘的要拉贊助。公關部已經在遊說幾個合作過的公司了。”

接下來各個部長將自己的工作一一彙報,霍夫蘭大多點頭不語,有時提出一兩句意見。達雷斯負責作會議記錄,這樣能幫助他快速熟悉學生會的工作。霍夫蘭幾乎將他認定成下一任會長來培養。

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各項工作匯總後,霍夫蘭又佈置了新的任務,並且敲定了畢業晚會的彩排時間,然後就宣佈散會了。

“‘LP’的成員留下,其他人解散!”

會議桌邊的學生有一半收拾了東西,陸續走出會議室,剩下的人聚攏到會議桌一邊。霍夫蘭站起身,和達雷斯交換了位置。在接下來的社團會議中,達雷斯是毋庸置疑的會長。

達雷斯坐上首座,一揮手,背後熒幕上的文字陡然一變:

Lagrange Point周例會

達雷斯掃視眾人,只見大家臉上的表情從先前的理智冷靜瞬間變為激動狂熱。

“拉格朗日粉絲後援會每週例會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達雷斯番外,比較無聊,大家隨便看看吧……本來想寫一個達雷斯和拉格朗日在野外生存訓練時的故事,後來覺得好麻煩於是就作罷了= =

番外三風暴夜

遷徙群島剛剛越過北回歸線,正在向星球第二宇宙港瓦格納靠近。白色的燕鷗乘著氣流低空掠過島嶼森林的樹梢,擦過金色的沙灘,在起伏的海波上輕輕一點,銜起一條魚,然後又振翅飛上高空。

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牽著他的寵物狗巴普洛夫(既然是他在養,那麼大概就算是“他的”了吧,阿洛伊斯有時心虛地想)穿過柵欄,往海邊去,開始每日必修功課——遛狗。不過與其說是遛狗,倒不如說是狗在遛他。精力充沛的巴普洛夫一出門就立刻變成了脫韁的野狗,拖著主人四處亂跑,阿洛伊斯甚至都想在自己腳上裝兩個輪子,直接讓狗拉他得了。

繞著小島跑了一圈之後,阿洛伊斯氣喘吁吁地回到起點——位於小島中央的一棟房屋。它有白色的牆和紅色的瓦,周圍圍著一圈木柵欄,再往外是一片高大的防風林。這座被海洋、沙灘和森林包圍的靜謐住所就是他現在的家。戰爭結束之後,他和約書亞在亞空間裏漂流了很長時間,回到他們所在的世界後,這裏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時間撫平了戰爭留下的傷痕,就連被夷為平地的刀弓甲在戰後也獲得了重建,曾經廢墟上,新的生命正欣欣向榮。他們在那裏找到了薛定諤和巴普洛夫,然後帶著兩隻動物來到了海洋星球新威尼斯。

他們在這兒開始了全新的生活,有點兒像在度假,又像是隱居。他們買下了一座小島(掏錢的時候約書亞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傢伙信用卡上的0准能繞小島一周),建了一棟屋子,當這一年遷徙群島回到第一宇宙港普契尼的時候,他們的小島(編號是MIS0919,它有個奇怪的綽號叫“胡桃夾子”)跟上了其中的“新塞維利亞”群島,成為了它們中的新成員。

常年待在宇宙空間裏,沒怎麼接觸過大自然的巴普洛夫對“胡桃夾子”的森林和沙灘有著非同尋常的熱情,倘若不每天帶它出去跑個兩圈,它就會狗膽包天地騷擾主人(通常的騷擾行為是流口水、哀嚎和破壞沙發)。而薛定諤對於自己來到了一塊被水域包圍的陸地一事則十分憂鬱,阿洛伊斯遛狗的時候經常能看見黑貓獨坐在碼頭上眺望海平線的傷感背影。

阿洛伊斯把狗栓在狗屋旁邊,給狗食盆裏倒了足夠的狗糧,然後拍著大狗的腦袋說:“就這麼點兒了。約書亞過一會兒去主島採購,會幫你買新的。你想要什麼口味?烤肉味?蔬菜味?”

巴普洛夫沖著狗食盆做出一個鄙夷的表情。被西莉亞的料理慣壞之後,它面對超市里買來的袋裝狗糧總是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噢,你還學會挑三揀四了?真該把你送進監獄星待上幾個月,然後你就知道袋裝狗糧有多麼美味了。向薛定諤學學!”其實薛定諤面對袋裝貓糧時的表情也差不多,不過它不會拖著主人四處亂跑,也不會騷擾主人,而且天冷的時候還能做圍脖!巴普洛夫能嗎?能嗎?它只會把主人的脖子壓斷而已!

阿洛伊斯扭過頭,裝作沒有看見巴普洛夫幽怨的眼神,毅然決然走進屋子裏。約書亞一邊綁頭髮一邊走出來,薛定諤跟在他後面,耳朵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我傍晚的時候回來。”約書亞說。他把頭髮綁成了馬尾,在數次被海上狂風吹成非主流之後,他終於期期艾艾地接受了這個不那麼帥氣的髮型。

“儘量快點,天氣預報說晚上會有一場暴風雨。”

“啊哈,天氣預報,要是能相信它,世界上就再沒有不值得相信的東西了。”

“等真的下雨了而你沒帶傘的時候,天氣預報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

約書亞聳了聳肩:“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的。”他勾住阿洛伊斯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唇。他走出門的時候看見巴普洛夫正嫌棄地扒拉著它的早餐,於是咂咂嘴:“我們應該請個職業廚師來。”

“廚房終結者沒資格說這種話!”

阿洛伊斯關上門,回頭一把撈起薛定諤。“好了,小貓咪,現在是洗澡時間了。”在薛定諤驚恐的尖叫和激烈的掙扎中,阿洛伊斯走進浴室。

一個小時之後,阿洛伊斯頂著毛巾開始幫快咽氣的薛定諤吹毛。每次給貓洗澡都像打仗似的。當約書亞發現貓怕水(他從前竟然不知道!)之後,他就把這項艱巨而榮耀的任務交給了阿洛伊斯:“拜託你了,我會不小心把它掐死的,你明白。”

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明白。阿洛伊斯心想。他十分懷念雷歐在時候,人工智能會幫忙搞定一切。(“人類的墮落之源!”約書亞評論道,“就因為這樣現代人才會越來越四體不勤!”“你怎麼能這麼說。雷歐聽見了肯定會傷心的。”“他聽不見的,他現在正在聯邦做巡迴演出呢。”)

薛定諤被吹成了一個蓬鬆的毛團,趴在阿洛伊斯膝蓋上一動不動,偽裝自己是個貓型抱枕。阿洛伊斯把它挪到一邊,這時巴普洛夫開始撓門了,不知道是在抗議伙食待遇還是又想去遛彎。阿洛伊斯假裝沒有聽見,淡定地走進廚房準備午餐。昨天約書亞又弄壞了一個微波爐,它的遺骸正躺在垃圾桶裏,無聲地訴說著自己淒慘的命運。(阿洛伊斯覺得應該在廚房門上貼個標簽,上面寫著“約書亞和狗禁止入內”。)約書亞得買個新的回來,連同狗糧一起。

巴普洛夫的撓門聲持續了十分鐘,之後便沉寂了。但是等到下午,撓門聲再次響了起來。電視裏正在放走進偽科學節目(“帶你揭秘斯佛亞星球上的變異鼠群!”),薛定諤躺在沙發上挺屍(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阿洛伊斯扔下遙控器,打開門,接著往旁邊一閃,躲過巴普洛夫的撲倒攻擊,然後抓住大狗的項圈把它拖出門。“咱們去散步行了吧!”巴普洛夫終於心滿意足地甩著舌頭歡脫地向森林方向跑去。

一人一狗沿著森林小徑一直跑到海邊,正是退潮的時候,嶙峋的礁石從海浪間露了出來。阿洛伊斯一點兒也看不出那是人工製造的石頭,它們看起來那麼自然,好像天生就應該待在這裏一樣,而不是被動力引擎推著跟隨洋流四處漂移。

遠方的海平線上壓著一層烏雲,隱隱能看見雲層間閃爍的雷光。天氣預報奇跡般的兌現了。

阿洛伊斯把狗鏈纏在左手上,右手掏出通訊終端,撥通了約書亞的號碼。待機音響了好久才接起來。

“你在哪兒?”阿洛伊斯開門見山地問。

“在主島。”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

“你現在應該立刻坐上剛朵拉回來,天氣預報真他媽准,暴風雨要來了。”

“呃,我知道,聽著阿洛伊斯,這邊出了點狀況。”約書亞的語氣有些為難,“我去拜訪了主島的神父,但是……哦,該死,我得掛了。我會儘早回去的,別擔心。你不用等我吃晚飯了。”

巴普洛夫銜著一隻螃蟹跑過來向主人邀功,阿洛伊斯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把將螃蟹從它嘴裏拽出來。“該死,這玩意兒能一鉗子夾斷你的舌頭,你這傻狗!”

“什麼?你說什麼夾斷?”那邊的約書亞在嘈雜噪音中問。

“沒什麼!晚飯不做你的份了!再見!”阿洛伊斯迅速掛斷電話,扯著巴普洛夫快速離開這片海灘。後者對它的“戰利品”依依不捨,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主人不喜歡它。

等他們回到家,烏雲已經壓倒小島上空了。阿洛伊斯放大狗進屋,它“嗷”的一聲撲上了沙發,和薛定諤一起觀賞電視裏的變異鼠群。(黑貓理都沒理它,這讓它很受傷。)

晚餐非常冷清,就算有貓狗同席也無法彌補約書亞不在的缺憾。阿洛伊斯心不在焉地吃完麵包,思考著約書亞現在正在做什麼。屋外風聲呼嘯越來越大,防風林被搖撼著發出波濤般的巨響。雖然新威尼斯的官員和建築師保證小島和房屋能經受十一級颱風的考驗,但每當狂風暴雨到來時,阿洛伊斯還是膽戰心驚,生怕屋子會被吹飛。

他把碗碟都堆進廚房,交給洗碗機處理,然後檢查了屋子的門窗,確保它們都鎖得牢牢的。雨點打在玻璃上,劃出無數道銀絲,窗外的森林如同黑暗的鬼影,正在風暴中瘋狂扭動。黑影頂端,雷電閃爍,照亮了翻滾的雲層。海濤拍擊著移動小島的底基,即使站在屋內也能感覺到腳下微弱的抖動和陣陣轟鳴。

阿洛伊斯不是第一次經歷海上的風暴,但這一次他真心覺得害怕,因為他頭一回單獨一人面對這排山倒海的力量。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總是這麼渺小。

他在屋裏轉了一圈,每個房間都走遍了,最後回到客廳。電視信號也中斷了,現在全息屏幕上是一片飛舞的雪花點。沙發被薛定諤和巴普洛夫霸佔了(它們非常喜歡雪花點)。阿洛伊斯走過去抱起貓,坐到它原本的位置上,大狗把腦袋擱在了他的膝蓋上。

“你害怕嗎,巴普洛夫?”阿洛伊斯低頭看著大狗,“外面的風雨那麼大,你肯定怕死了對吧。”

大狗叫了一聲,不知道是在肯定還是否認。阿洛伊斯自顧自認為它是在肯定。因為他自己也害怕。

“約書亞什麼時候回來呢?”他自言自語。約書亞也許不打算回來了,這麼大的風暴,他也回不來。真諷刺。阿洛伊斯心想。他能穿越半個銀河系,在宇宙中遨遊,卻會被地面上的暴風雨所阻擋。他試著打電話給約書亞,卻無法接通,可能是風暴和雷點阻斷了信號。這使他焦慮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暴風雨越發兇狠,簡直像有一頭巨龍在外面咆哮。好幾次阿洛伊斯恍惚聽見有人敲門,但等他冒著被吹飛的危險打開門,卻失望地發現那只是門被風吹得搖晃作響而已。約書亞肯定留宿主島了,他現在在幹什麼呢?也在想念他嗎?

阿洛伊斯抱著黑貓,枕著大狗溫暖的身體,蜷在沙發上打起瞌睡。無聊的等待總使人昏昏欲睡。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又聽見有人在敲門。一定又是風聲。他心想。但他還是下意識地爬起來,走到大門前,取下了門上的鉸鏈,接著拉開門。

迎面而來的混雜著雨點的暴風差點讓他整個人都飛出去!他呼吸不暢地向後倒去,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被人一把攬進懷裏。濕淋淋的觸感讓阿洛伊斯立即清醒了過來。

“……約書亞?!”

殺手奮力地關上門,扣上鉸鏈。“真高興看見你還沒睡。”他說,“要是你不來開門,我都打算爬窗進來了。”

他像剛從水裏爬出來一樣,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銀髮散亂地鋪在肩膀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很快就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小灘。

“你冒雨回來的?”阿洛伊斯驚訝地合不攏嘴。

“嗯。”殺手微笑,“早知道在暴風雨裏駕駛剛朵拉這麼困難,我就不回來了……我差點掉進海裏!”他凍得夠嗆,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下次別這麼幹,出意外怎麼辦!你以為你開的是暗夜仕女號嗎!”

“可是我答應你要回來的。”約書亞抱住阿洛伊斯的腰,狠狠地吻他,“我好冷,好想要溫暖。你裏面似乎很溫暖的樣子,我想進去……”

“快去洗澡,否則你就改名叫約書亞•感冒•普朗克好了。”

約書亞不情不願地放開他。“我千辛萬苦趕回來,你就這麼冷淡?”他抱怨著走向浴室,留下一串濕嗒嗒的腳印。

“需要我怎麼報答你?”

約書亞拉著浴室門,回頭勾了勾嘴角,留下一個性`感到極致的笑容,沒等阿洛伊斯參透這笑容裏的深意,他就“砰”的關上門,嘩嘩水聲響了起來。

阿洛伊斯走到門口,低頭看著從門縫裏滲出來的霧氣。門是毛玻璃的,能隱隱約約看見那邊的人影在水汽中搖搖晃晃。阿洛伊斯覺得口乾舌燥。太冷了。他心想,我好像也需要暖和一下。

“我今天去拜訪了主島的神父。”約書亞說,浴室裏帶著回聲,“但是他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掉進海裏了,現在正在醫院裏搶救呢。”

“你去找那個老頭幹嘛?”

“向他咨詢在哪兒舉行婚禮比較好。他向我推薦瓦格納的文森特大教堂,仿西斯廷教堂的建築,非常美麗。”

阿洛伊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呃,我以為……我們倆去登記一下就可以了……”

“你不喜歡婚禮嗎?設想一下,我們並肩站在教堂裏,背後是遠道而來的賓客,面前是十字架和神父。神父問:‘約書亞,你願意和阿洛伊斯結為伴侶,不論是健康還是疾病,不論是貧窮還是富貴,都和他永不分離嗎?’我說:‘我願意。’神父又問:‘阿洛伊斯,你願意和約書亞結為伴侶,不論是健康還是疾病,不論是貧窮還是富貴,都和他永不分離嗎?’你說:‘我願意。’然後神父說:‘新郎,你可以吻新郎了。’——你不喜歡嗎?”

“當然喜歡……”

“那還有什麼問題?”約書亞的語氣理所當然。

阿洛伊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兒像有蟲子在爬一樣,癢癢的。他一把扯掉外套,丟在一旁,拉開門走進水汽氤氳的浴室。白霧那邊,約書亞正躺在浴缸裏,修長的四肢自由伸展,水滴順著肌肉優美的線條滑下來,融進隱隱約約的水中。

“免費奉送按摩服務。”阿洛伊斯一邊走一邊脫衣服,最後一絲`不掛地邁進浴缸,跨坐在約書亞腿上。水漫了出來,但他不以為意,勾住約書亞的脖子就親了上去,同時有意無意地磨蹭對方的下`體。

纏纏綿綿的吻一直持續到兩個人都呼吸不暢。殺手舔吮著阿洛伊斯的喉結,含混不清地問:“按摩服務在哪兒?”

阿洛伊斯往上挪了挪,把自己的東西和約書亞的貼在一塊兒,用手掌包裹著,緩緩套`弄起來。他們下面的囊袋抵在一起,上方的龜`頭則互相摩挲,很快就完全挺了起來,露出水面。

約書亞的吻一路向下,齧咬著鎖骨,在上面留下好幾個牙印。阿洛伊斯舒服地哼哼著,又往上挪了挪,扶著約書亞的陰`莖,讓它摩擦自己的會陰,在後`穴周圍打轉,穴`口一張一合,像是迫不及待要吞下那粗大的東西,但阿洛伊斯偏不這麼做。他挑釁般地用性`器去頂約書亞的腹部,在上面留下一道水痕。

“讓我上一次?”他喘息著問。

約書亞也很有耐性,他沒回答,而是低頭含住阿洛伊斯的乳`尖,舌頭靈巧地撥弄那敏`感的突起,同時一隻手伸到對方背後,順著臀縫摸到後`穴入口。

“你就知道玩這一套!”阿洛伊斯眯起眼睛。

“能怪我嗎?是你自己想要的。”約書亞伸進去一根手指,撩撥著炙熱又柔軟的內部,熟練地找到敏`感點壓下去。

阿洛伊斯揪住他的頭髮。“別碰那裏!”他呼吸急促,“該死,我……我要`射`了……”

“那就射出來。”

“然後你就能高高興興地上我了對吧?”

“有什麼不好?”約書亞又加了一根手指,“你不喜歡嗎?”

阿洛伊斯氣喘吁吁地鬆開手,非常沒轍地瞪著殺手,“喜歡!”他有些自暴自棄地說。

殺手抽出手指,拍拍他的屁股:“我們到床上去。”

阿洛伊斯跌跌撞撞地爬出浴缸,他精神十足的小兄弟正在雙腿間晃蕩,這讓他很尷尬。他抓起一條浴巾胡亂擦了幾下,然後把浴巾系在腰間。

“反正又沒人看見,你怕什麼呢?”約書亞從後面抱住他,把他扛到肩膀上,徑直出了浴室,向樓上走。

“放我下來!”阿洛伊斯沖著他耳朵大吼,“另外把你身上的水擦擦幹,約書亞•感冒•普朗克!”

“如果我真的一病不起,還得麻煩你照顧我,給我端茶送水外加特殊按摩服務,阿洛伊斯•管家大人•拉格朗日。”

路過客廳的時候,薛定諤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旋即鄙夷地扭過頭,一臉“愚蠢的人類啊天天都在發情”的冷豔表情,順便把好奇的巴普洛夫踩回沙發裏。

到了樓上臥室,約書亞把阿洛伊斯扔到床上,俯身壓了上去。掠奪性的親吻讓阿洛伊斯一陣頭暈目眩,不知道是因為缺氧還是心跳過快。他把殺手濕漉漉的頭髮撥到腦後,撫摸著對方的頸部,現在殺手的皮膚已經恢復了溫度,不再冷冰冰的,相反還有些過熱了。他自己也一樣。下`身漲得快要爆炸了,如果不是他因為不想顯得自己太沒耐力而拼命忍耐,早就一泄如注了。更難熬的是後面,失去了手指愛`撫的小`穴空虛極了,亟需什麼東西將它填滿——他要瘋了!

“該死……你他媽快點進來……”他往約書亞身下摸索,想找到那個能滿足他的東西,但是殺手靈巧地躲開了。

“你剛剛還嚷嚷著要上我呢。”

“上主啊,我就是……隨口說說……”阿洛伊斯胸口激烈起伏,“求你了約書亞……快點……”

“覺悟不錯。”殺手點點頭,然而他沒有立刻插`進來,而是退開幾步,把阿洛伊斯拉起來,走向臥室的另一邊。那兒一整面牆都是寬大的落地窗,窗戶鎖得緊緊的,窗外烏雲湧動,電閃雷鳴,暴風雨正掃過這座海上漂流的小島。

阿洛伊斯被按在落地窗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他努力把全身都貼上去,想借此稍微降低一下`身體裏灼熱的溫度。約書亞從背後握住他的腰,接著挺身`進入。

“唔……”牙縫間洩露出難耐的呻吟。阿洛伊斯站立不穩,如果不是被夾在約書亞和玻璃之間,肯定早已倒下了。約書亞猛力衝刺,巨大炙熱的物事搗開柔嫩的腸肉,一次次捅進小`穴深處,像要把那裏弄壞一樣兇猛地進攻,同時又帶著極度的溫柔,每次抽`送都碾磨著敏感點,給身下人帶來難以言喻的愉悅。

“啊啊……慢一點……我……我受不了……”阿洛伊斯被插得快感連連、哀求不斷,他已經高`潮了一次,精`液射在玻璃上,緩緩流到地面,襯著窗外的黑暗景色,如同一幅色`情而抽象的油畫。

高`潮後的小`穴異常火熱,內壁緊緊吸著約書亞的東西不肯放開,隨著他的抽`送有節奏地律動。殺手最喜歡在阿洛伊斯達到高`潮的時候狠狠幹他,因為這時候他基本上已經失去理智了,身體正處在最敏感最淫`蕩的時候,下面的小洞又濕又熱,就像一張不知饜足的小嘴,渴求著粗大肉`棒的蹂躪和黏稠精`液的澆灌。約書亞喜歡在這種狀態下將阿洛伊斯幹到崩潰,把自己的東西都射在他身體裏,喂飽他下面那張饑渴的小嘴,直到它再也裝不下更多的液體為止。

殺手舔著阿洛伊斯的耳廓,低聲說:“叫出來。”

阿洛伊斯咬著嘴唇,尚存的一絲清醒讓他拒絕了這個要求。

“又不會有人聽見。叫出來。大聲叫。”

“我……不行……啊啊啊……!”

約書亞深深地插了幾次,右手握住阿洛伊斯的陰`莖,熟練地套`弄起來。

前後同時進攻擊潰了最後的防線。阿洛伊斯用額頭抵著玻璃,耳邊一陣隆隆的聲響,不知道是外面的雷聲還是自己血液極速流淌的聲音。他面前隔著一層玻璃就是呼嘯的暴風驟雨,背後緊貼著約書亞修長矯健的身體,下`體被猛烈地操幹著,而體內則是一片情`欲的狂潮,席捲他四肢百骸與大腦,奪去了他思考的能力,只能隨著約書亞的動作擺動身體,聽從他的一切命令,以獲得更多的快感。

“叫出來。”殺手說了第三次。

阿洛伊斯最終放棄了抵抗。在風雨咆哮和電閃雷鳴中,他順從身體的本能呻吟出來,很快,呻吟聲就變成了放`蕩的叫喊。“快一點……啊啊啊啊,約書亞……再快一點……往裏面……啊啊……”回應他的是更猛烈的抽`插。

兩個人都用最激烈的行動回應彼此,像兩頭瘋狂的野獸在交`合。約書亞在窗前又一次把阿洛伊斯幹到高`潮,他自己也爽到射了出來。然後他們回到床上,再一次不分你我地酣戰,當他們雙雙達到巔峰之後,約書亞抓著阿洛伊斯,把他按到自己胸口。

“我答應過你的事都會做到的。”他說。

阿洛伊斯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已經累到不行,乾脆蜷縮在殺手溫暖的胸膛前睡了過去。殺手的陰`莖還插在他體內,他一點兒也沒覺得不適,相反,還有一種身體的空虛被填滿了的滿足感。

約書亞無奈地笑了笑,拉起被子蓋住身體。他緊緊抱著自己熟睡的愛人,傾聽窗外的風雨和雷鳴。他一生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波瀾起伏,如今終於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比起從前的歲月來,現在的生活簡直堪稱平淡無聊,但是只要他仍然能擁抱懷裏的這個人,那麼每一天都能過得快樂充實。

他懷中擁抱的,就是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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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發=剃髮
削發=削髮
剪發=剪髮
卷發=捲髮
卷須=捲鬚
反復=反覆
合並=合併
吞並=吞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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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幹事
干勁=幹勁
干員=幹員
干啥=幹啥
干嘛=幹嘛
干完=幹完
干掉=幹掉
干活=幹活
干練=幹練
干部=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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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這隻
那只=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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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取=採取
采掘=採掘
采摘=採摘
采擷=採擷
采用=採用
采礦=採礦
采納=採納
采花=採花
采茶=採茶
采訪=採訪
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台面=檯面
歷法=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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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莖干=莖幹
華發=華髮
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復診=復診
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復賽=復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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