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寒仲[上] by玄朱[武俠.主僕.溫柔攻x隱忍忠犬侍衛受]

文案
所謂因緣際會,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也許眼前這高大英俊、沉默寡言的護法,便是自己此生的歸宿?
殊不知,當溫柔強大攻遇上隱忍忠犬受,面對那除了忠心再無他意的屬下,縱是萬般手段,卻也只能是仰天長嘆一聲:情路漫漫……
更別說,這溫柔小攻自個,還轉不過心思來……
攻是溫柔FH攻,受是隱忍侍衛受。

01前生

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巫燁的太陽穴。

巫燁勾起嘴角,似乎沒有看見那些突然冒出,虎視眈眈的黑衣人。他依舊保持著微笑,只是口氣突然變冷,彷彿來自地球兩極般的寒冷。

「布魯斯先生,這就是您的誠意?」

「巫先生,對您,我可不敢大意啊。」似調侃的話從巫燁身前的男子口中說出,他轉過身,翡翠的眸子直視巫燁,「您那一槍勇敵三十人的紀錄,至今還是道上的美談啊。」

「是嗎?別怪我沒提醒您,」巫燁挑眉,「布魯斯先生,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選擇的機會。」

如此篤定的口氣讓布魯斯怔了怔,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眼前的人竟然還是如此平靜,果然不是一般人物,不愧他「黑鷹」稱號。

「嘖嘖,巫先生,雖然我中文學的不好,有兩個成語卻是記得很清楚呢。」布魯斯在心中細細掃過計劃,在確定了沒有任何漏洞之後,他笑著開口,漂亮的金色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死到臨頭』,『大言不慚』,多麼適合您啊。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呵呵。」巫燁笑了笑,那笑中有太多的無奈,卻唯獨沒有布魯斯期盼的一絲絲膽怯和畏懼。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沒有先前凍徹入骨的冰冷,反而含著幾絲情人間的曖昧和溫柔,「亞瑟,不就是上了你幾次麼?何必這樣斤斤計較呢?」

瞬間,布魯斯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屈辱的記憶湧上……那是他這輩子都不願再次想起的記憶……被家人當成貨物的痛,被迫打開雙腿的辱,被傷害的憤……到最後,全都化成對眼前男子的恨。刻骨銘心的恨!!壓下湧上的情緒,布魯斯強迫自己微笑,他不能輸給眼前的人!!

「沒有沒有,就像被狗咬了,您認為這樣的事有認真的必要嗎?好了,巫先生,不和你多說了,現在,請您跟我走一趟吧。」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巫燁微微垂眸,道。

海邊。

豔陽高照,夏風拂過,樹葉在嘩啦啦搖動,陽光也隨著晃動。正是仲夏時節。

謝天躺在遮陽傘下,睡在躺椅上,臉上蓋了本雜誌,問道:「怎麼樣了?現在。」

「是。布魯斯家族的所有企業截止目前,都已宣佈破產,亞當斯?布魯斯昨天跳樓身亡,其三子下落不明。」男子恭敬的答道,在大量縮減信息的同時,只撿出其中眼前人會感興趣的消息將之說出口,至於其它的,哪怕是再重要,眼前的人也不會關注。

「哦,差了幾天呢。對了,林,『黑鷹』有說什麼時候過來嗎?」

「是。巫先生說大概今天下午兩點左右便可到達。」

「兩點……」謝天重複著,突然叫道,「現在幾點了?」

「……三點十分。」

「三點十分?」謝天下意識的重複,突然,下一刻從躺椅上跳了起來,「X的!!林,回酒店!!」

林看著自家主子上躥下跳的樣子,一向冷峻的面孔上有了幾絲笑意:「老大,巫先生剛才已經到了。」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謝天氣的大吼。

「您吩咐的,在您泡妞期間,一律不准靠近。」隱約有些笑意的聲音。

「X的!!!!」

待謝天收拾完畢,來到餐廳時,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

無論在哪裡,謝天都可以從周圍人的目光中判斷出他的所在。就如同現在,他才剛踏進餐廳的大門,甚至連四處張望都不用,他就直接選擇了目的地,徑直走了過去。

在一張靠玻璃的桌子前停下,拉開凳子,謝天坐了下來。

「你遲到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小天。」

溫潤的嗓音,彷彿大提琴奏出的樂曲,讓人陶醉。

「對不起。」謝天看著菜單給自己點了餐後,才抬起頭來,有些認命的口氣,「早知道就不應該關了手機的。」

「哦。」男子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知道是誰撇下所有事情說要與世隔絕好好享受的,怎麼現在後悔起來了?」

「哎……我可不想被她們煩死,連個假都度不好。」謝天小聲的嘟囔著,「我知道我魅力無邊,可再怎麼說,也得有個限度啊。」

對面男子擁有著一張讓人挑不出一絲缺點的外貌。半長黑髮披散在肩,湛藍眼眸深如大海,高挺的鼻子,唇形優美的薄唇……最後一身得體西裝,將之身上的氣質完全襯托出來。真是氣宇軒昂,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此刻,那藍眸中含了笑意的正看著謝天。

「呵,前幾天,莉莉打電話找你都找到我這來了,你再不回去,我看她非瘋了不可。」

「……哦。瘋就瘋吧,好過我瘋。」

謝天的風流性子,不知道害了多少女人,深知謝天性子的巫燁,雖有心規勸,卻無力著手。聽了這話,他頓感無奈,嘆了口氣,不再說話,繼續專心用餐。

點的餐還沒有來,謝天便看著巫燁優雅的用餐,直到對方實在是吃不下去抬頭看他:「要我分你一半麼,小天?」

「不用。燁。」謝天笑著搖頭拒絕,決定單刀直入,不再繞彎子,「那個……燁,半個月前你一個人去赴布魯斯家族的半年之約,順利麼?」雖決定不再繞彎子,該有的技巧還是要有。

巫燁不禁有些好笑:「你情報都收到手了,現在問我不覺得很……」他斟酌著詞眼,「……假……猩猩?」說罷,抬頭滿眼笑意的看了坐在對面頗有點尷尬的人。

謝天不適合這樣說話,當然,不包括他泡妞的時候。他早已習慣謝天平日裡直來直往的說話思維。

「說實話,我覺得他們這次真的很蠢。」謝天還有優點,那就是臉皮厚,性格直,既然被拆穿,尷尬散去的速度也非常之快。半個月前拋下工作一人飛到這個觀光旅遊的小島上,本來沒啥罪惡感,可得知那個本應兩人共同奔赴的約定出了問題的時候,他幾天都沒睡好。雖然對於「黑鷹」的實力他非常有信心,可直到情報入手,他才確確實實的安了心。

「嗯,很難相信他們會作出那樣魯莽的決定。」巫燁有些遺憾的道,「合作這麼多年來,布魯斯家族可是一直聰明得緊呢。呵……不知道他們這次管理層是怎麼決策的。我很好奇。」

「無所謂啦,結果對我們有利就完全OK。」謝天突然想起上次在巫燁身邊見到的新情人,有點感嘆。「對了,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金發綠眸的帥哥。我記得他好像就是布魯斯家族的人吶!」

「嗯,亞瑟是布魯斯老頭第三個兒子,也是最小的。」提起曾經的情人,巫燁表情很平靜,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嘴角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有點回憶的溫馨包含在其中,「不知道那老頭怎麼養的,居然養出亞瑟那樣的性子來。」

「第三子……下落不明那個?」

「呵~」聽到此話,巫燁笑道,「下落不明?你收到的情報是這樣啊。小天,看來你的『零界』需要好好修整修整了。」

「才不需要。既然是你『黑鷹』決定要隱瞞的消息……「謝天頗有些懶得理你的感覺道,「我才懶的費功夫。……話說,你把人家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基本上解決了肚子的問題,巫燁停了下來,示意侍者把盤子端走後,懶懶的靠在椅背上,「我不想殺他,自然是放他走了。」

「斬草不除根……」謝天看了巫燁一會,突然嘆了口氣,「你又心軟了,燁。」

熟悉的話語,不過很久已經沒有聽到謝天說了。巫燁瞬間有些恍惚,回過神來的時候,有點自嘲的笑了笑:「……放心,我對亞瑟的記憶做了點小小的改動,如無意外……」目光飄到窗外,滿臉溫柔,「接下來這幾十年,他都會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的。」

謝天看著對面的好友,心裡泛上的情感,有著淡淡的憐惜。

02前生

巫燁從睡夢中驚醒,是在半夜。

正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雖然酒店裡還有一些娛樂活動正在進行,不過熱鬧度完全不能與白天相比。撥開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巫燁掀起蓋在身上的薄被,赤腳從床上走下,循著從窗簾夾縫裡透出的淡淡光亮,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凡是謝天給巫燁訂的房間,只要有條件,都是靠著海的。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巫燁,望著夜色下的海,不禁有點感嘆。那是多久前,他告訴謝天那個深藏於心中的理想?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手指撫上玻璃,冰涼的感覺。

三十而立,一般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恐怕正是積聚了足夠的經驗,各方面條件都已成熟,意氣風發,壯志勃勃,準備幹一番大事業的時候吧。而他……卻早就沒了雄心壯志……那些深埋在記憶中,卻總在午夜夢迴時重現的過去,宛如一顆根植於心臟的刺,每當他倦怠時,就會狠狠的刺他一下,告訴他,不行,不行。

這就是代價,他復仇的代價——自由。早在他親手結束掉他的生身父親的生命時,他就知道,他再也無法逃開,他這一生,都將被束縛。至於退路那種東西,一開始,他就沒有留。一旦有了退路,人就會想走回頭路。而走回頭路,不管從感情上,還是從實際情況,都是他不能允許的。

想到這裡,巫燁回過神來,心中的倦怠慢慢的消散。湛藍的眼眸中,剛剛清醒時的迷茫被銳利的鋒芒所取代,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勾起。

——既然選擇了這條道路,那就往前走吧,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早啊,小天~」

謝天一踏入巫燁的房間,就聽到溫潤的聲音響起。

「誒,你不是來陪我休假的麼?怎麼又弄起這個來了?」謝天今天一件大花襯衫,寬腿短褲,手裡拿著一副墨鏡,凌亂的頭髮隨便向後梳著,一副放蕩不羈的貴公子模樣。此刻他看著巫燁房中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們動作利落的從自己帶來的箱子中拿出各種各樣的工具,很是不解的問道。

巫燁微微一笑,待所有準備事宜完畢,黑衣們全部退出房間後,便坐到房間中酒店配備的電腦前,開機,然後等待:「你又不是不知道,對我來說……這就是休息的方式之一。」

謝天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切!這樣過度用腦,遲早早衰啊!」

說完這句,朝門口走去,臨走時關門的時候,又回頭叮囑:「當完你的黑客就趕快出來和我一起欣賞這裡的美女美男們哦~~」

「呵呵。」巫燁笑著無奈搖頭,集中注意力,手指開始飛快的在鍵盤上操作起來。

登陸了常去的黑客網站,巫燁漫無邊際在論壇裡翻帖子,找到感興趣的便點開細細看,正看著就聽到論壇裡的提示音,提示他有新的短消息。

「有空麼?」看看消息後面的ID,熟悉的名字——Pegasus。知道對方這樣問的意思,巫燁打開MSN,果不其然,對方在線。幾乎是在的同時,滴滴聲響起,Pegasus發了消息過來。

「G,有空?」

似乎那人永遠都是這幾個字。早就熟悉了對方說話風格的巫燁回覆。

「嗯。」

一個IP地址發了過來,巫燁看了一眼,知道比賽已經開始,當下開始著手。對待Pegasus,他從來都不敢掉以輕心。

Pegasus和Griffin,全世界赫赫有名的頂尖黑客。他們彷彿就是虛構的兩個人物,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裡,無人知道他們的任何資料。無數精英日夜鑽研技術,以探得和他們有關的資料為至高目標和最高榮譽。即使這樣,五年來,依然一無所獲。

巫燁以Griffin之名現身黑客界的開始,只是籍籍無名的人士。偶然的一次機會下,兩人互相為彼此的技術所折服,於是巫燁就和當時被稱為第一人的 Pegasus結成了朋友。至今為止,兩人之間不知道像今天這樣比賽了多少次。每次都是Pegasus發過一個IP地址,看誰先拔得頭籌,攻佔服務器,並留下自己的記號。

就這樣,雖然相談時間不多,卻是實打實的交情,無一絲虛假。偶爾閒餘的時候,兩人還會在MSN上聊聊,兩人雖都不是多話之人,談論的話題卻無所不包。幾年下來,對於Pegasus的為人,巫燁也有了個大概的瞭解。

冷靜,沉穩,有毅力,話不多,卻是真真正正的厲害人物,在現實中,怕也不會是小人物了。

這次的IP,安全級別很高,即使是這樣,巫燁也只是稍稍多費了些功夫,就順利突破防火牆,在服務器上留下自己的符號,然後順利的退回。

往常,比試後Pegasus會和巫燁細細討論整個過程所遇到的問題,這次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多說,承認自己輸了以後,Pegasus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狀態顯示他依然在線。巫燁繼續在論壇上翻帖子,等了幾分鐘,才等到消息聲。

「G,往後這幾個月,我會很忙。」

「嗯,知道了。」巫燁回覆的很快。很忙,那估計這些非工作之外的業餘愛好就得擱擱了。這個他理解,他不也將近一個月都在網上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個」Pegasus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說話猶猶豫豫的,不像他平日裡的風格。

「怎麼了?我們大帥哥Pegasus今天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

「……沒什麼。我走了。」

「嗯。」

巫燁頓了頓,直覺告訴他這次Pegasus的事情不簡單。思考了一會,巫燁下了決定。

和Pegasus相知這些年,有些東西,雖然無意,但得到了就是得到了。再加上他的技術,一旦真的下定決心,Pegasus再厲害,要查出他的真實資料,也並無多大困難。因此外界傳得神乎其技才可能得到的東西,拿到巫燁手裡,並沒有耗費他多少時間。

然而工程量不容忽視,等到巫燁熟門熟路的潛入各國軍方和情報的服務器蒐集完基本情報後,已經是晚飯時分了。

「呼!」吐出最後一口氣,巫燁靠在椅背上,這才察覺到不知何時他的身上襯衫已被汗水濕透。

幸虧……他今天一時興起,否則,他和謝天就真的不知道怎麼死的了。

看著照片上男人英俊的臉龐,巫燁似是不忍,閉上了眼睛。現今的局面,自做孽不可活這句話再適合不過。出來混的,遲早要還的。這句話,還真是真理。

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巫燁嘆口氣,睜開了雙眼。

湛藍的眸子彷彿清澈天空,美好的讓人甘願一輩子守著,再也不離開。

巫燁沒有和謝天說,就離開了那個小島。

登機的時候,收到短信。打開一看,果然是謝天生氣的口吻。

「你這個傢伙就一輩子勞碌命!」

好笑的把手機裝進口袋,巫燁走進機艙,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來。

非常時刻,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然而這件事巫燁並不想讓謝天知道。一個人可以處理的,就讓他一個人做了吧。反正,他都已經習慣了,並且,已經成了本能。

他已經對下面下了命令,最後,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連殺手都派出了。他……必須保證他們自己的人身安全。

飛機開始起飛,巫燁閉上眼睛,開始補眠。

——Pegasus,對不起。

201X年7月7日早上九時左右,從夏威夷飛往紐約的一班航機,在太平洋上空發生故障,從而失去聯繫,下落不明。

03重生

這是一片虛無邊際的黑暗。

巫燁四處張望,視野也跟著轉動,然而所看到的一成不變,黑暗還是黑暗。他伸手,卻什麼也沒看到,在心裡苦笑,不知道是依然在夢中還是什麼,反正現下這種情況他也無能為力,不如安心等待。

所幸,他並沒有等很久。就有不是黑暗的東西朝他意識的方向走來。

那是一個俊美異常的青年,長發束起,一身華貴長袍,滿臉冷峻的冷冷盯著巫燁的方向。

「就是你麼?」嗓音十分好聽,金玉相擊的聲音,然而口氣裡那股與生俱來的倨傲卻冷冰冰的讓人無法產生靠近他的念頭。

「我?」巫燁回答,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形態又回來了,還是記憶中不久前飛機上的襯衫休閒褲。

「接替我的身體,繼續活下去的人。」青年皺眉,情緒似乎不太好,「不過這張臉倒是十分不錯,我喜歡。」

巫燁無言,眼前這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左右,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還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謝謝誇獎。」巫燁展顏一笑,標準的商業式笑容。

「……」青年不說話,巫燁也從不是話多的人,一時間冷了場,巫燁也不在意。他發現自己所在的是個很奇妙的空間。沒有邊際沒有實物,什麼都是虛的,甚至自己發著淡淡光芒的軀體,好像也是虛的。……更像做夢了。

「……你就沒什麼問題想問?」最終還是那人憋不住的開了口,青年的表情更加冷漠,只是那皺緊的眉頭透露出他的微微不耐煩。

看起來是個不太有耐心的傢伙呢。

巫燁想到,然後回答:「有很多。但是我覺得問不問對於現狀來說不會有任何改變。」

「……呵呵。」青年突然笑了,雖然只是嘴角上揚了一點點,然而已是不同於冷漠的另一番氣質。那樣冰冷中的笑容,優雅又帶點殘酷,看在巫燁眼裡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這樣的性子,估計『暮寒仲』剩下的人生,會過得更加精彩。」青年似乎在自言自語,微笑了好一會。再次對著巫燁開口時,黑曜石般明亮的雙眼裡閃動的滿滿的認真:「我從不拜託任何人任何事,但現在在這裡,我拜託你,好好的活下去。活得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縛,沒有羈絆,隨心所欲的活著……」

巫燁沉默,對於青年突如其來的認真,他的大腦迅速的運轉,然後得出那隻出現在玄幻小說裡的可能:「暮寒仲?剩下的人生?……既然你說要拜託我,總要告訴我相關的消息。」

「要求還真多。」青年帶著無奈,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先說好,我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也不做沒有把握的買賣。」巫燁又補充一句。

「……你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的。……關於『暮寒仲』。」青年回答,直勾勾的盯著巫燁看了半晌,同一時間內眼眸內閃過複雜的情緒,巫燁只來得及從那裡捕捉到一絲依戀,對方已經恢復了冰山的面部表情。

「……時辰快到了。」青年仰頭看向虛空,輕聲道。彷彿為了驗證他話的正確性,幾乎就在他說完那句話的同時,青年周身的黑暗開始慢慢散去,一同開始消散的還有青年的軀體。

巫燁看著眼前這果然只有玄幻小說裡才會有的一幕,想著如果告訴謝天原來他迷戀的那些玄幻小說裡的情節他正在親身體驗不知道那小子會是什麼表情。

「對了,記得代替我,好好照顧三哥。」青年看向巫燁,俊美的面孔上是滿滿的認真,「他……」

一個他字出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巫燁靜待著,心裡對這個被青年稱作「三哥」的人感到一絲絲好奇。不知是什麼人,能讓眼前人露出這般表情。

眼看著自己的身軀彷彿碎掉的紙片被風漸漸吹散,青年卻看不到一絲慌亂,最終只是長嘆一口氣,深深的看了眼巫燁,重複了剛才自己所說的話:「照顧好他。」

話音剛落,青年已消散在虛無的黑暗之中,周身四處的縷縷淡淡螢光,也隨之淡去。

本來還在愁青年消失了這玄幻似的日子該怎麼度過,就預料之中的意識開始模糊,明明沒有實體的軀體也開始愈加沉重,直至最終意識消失……

睜眼,入目的是不甚清楚的白色物體。過了好一會,巫燁才辨別出那白色物體疑似古裝電視劇裡的賬蔓。

巫燁用手撐著身體坐起來,全身上下痠痛要命。下意識的扭頭,看到的是側身睡在身旁的人。

散下的黑色長發遮蓋了眉目,錦被外的上身佈滿青紫的痕跡,精壯的肌肉隱藏著巨大的爆發力,顏色是自己最喜歡的小麥色。嗯啊,這個床伴身材很不錯啊……剛剛在心底感嘆了一句,有點混沌的大腦就自動蹦出一些信息。

南嘯桓,暮寒仲的四大護法之一。

……不是純粹的床伴麼?巫燁有些惋惜,他從來都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絕對不會把私人感情帶入工作之中,所以他的情人人數眾多,但從沒有一個是他身邊的人。

視線透過半透明的絲製白色賬蔓望出去。雕樑畫棟,古色古香,靠牆那一塊擱了一豎排的陳列架,上面是些古董玉器,房間四周都點著宮燈,透出淡淡紅光,房間的中央就是他身下的這張

大床,精細的鏤空雕刻上飛禽走獸栩栩如生,一看主人就是非富即貴的身份。

巫燁還在四處慢慢打量,同時接受腦海中時不時蹦出的信息提示。他現在終於知道那片虛無中,青年所謂的該知道的都會知道那句話的意義。照著提示的速度來看,起碼基本的應對不成問題。

正想著,耳邊傳來低低的呻吟聲,巫燁扭頭,視線在身邊人的臉上肆意掃過,同時微笑:「早啊。」

英俊的男人。刀刻輪廓,斜飛劍眉,完美身材。巫燁很快下了評語,剛想再多說幾句話,哪知道對方下一個動作就是利落的翻身下床,赤身單膝跪到床邊。

「請主上責罰。」

嘶啞的聲音,卻異常的有磁性。太過頻繁的信息湧入速度讓他一時間無法分神去應對這突如起來的請罰,因此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嘯桓?」

「屬下該死……屬下不該躺在主上身邊……請主上責罰。」南嘯桓依舊垂首,沙啞乾澀的聲音裡聽不出感情。

「起來說話。」巫燁吩咐。身處在階級分明的封建時代,又借屍還魂為一個特權階級,特權得要好好利用才能彰顯特權的價值。幸好巫燁的身份在某種程度和暮寒仲類似,所以現下扮起來也沒有特別大的不適應感。

「是。」南嘯桓從床角那裡站起來,動作稍顯遲緩。至於原因,巫燁看得一清二楚。紅白混雜的液體正緩緩順著眼前人的雙腿從上滑下,滑過的地方和上身一樣的青紫密佈,全身上下一片狼藉。

巫燁一陣頭疼,手也不禁撫上額頭,輕輕揉捏太陽穴。一堆亂七八糟,全都有待他去善後。而眼下,當務之急,卻是眼前這人……

視野之中的手臂,皮膚白皙通透,宛若凝脂,手指修長有力,垂在身上的黑髮光滑柔順,甚至就連胸口也是光滑平坦,那裡曾有的幾道疤痕也完全消失不見。巫燁心下微微感嘆。

下一刻,體內氣血突然咆哮翻滾而起,喉嚨一熱,卻是劇烈的咳嗽起來,待停了咳嗽,一股鮮血卻從口中蔓出。

劇痛鋪天蓋地的襲來,巫燁眼前一黑,身體晃了幾晃,已是控制不住的癱倒在床上,骨中宛若深墜冰窖的寒冷與體內灼熱交錯在一起,夾雜著劇痛,沿著他體內血液四處流竄。

巫燁咬緊牙關抑制住想要大叫的衝動,手抓緊床單,不過一會,身上已汗水涔涔。

04南嘯桓

「主上!」

疼痛稍微緩解的時候,巫燁聽到有人在喊。低沉稍微有點沙啞的聲音,是剛剛那個護法。還沒來得及回應,模糊視野裡的人已利落的上了床,低聲說了句主上恕罪後,冰涼的手指便搭上他的命門。

「叫倚雷過來!快!」

「是!」窗外有人低聲應道,隨即窗外有黑影掠過。

身體被人扶著盤膝坐好,南嘯桓坐在巫燁身後,伸掌貼上他的後心,一股熱流即刻順著那裡緩緩流進體內。

巫燁閉著眼,感覺體內暴虐的真氣在那股熱流的引導下慢慢歸於平靜,灼熱與冰寒之痛也漸漸消去,暖流經過的經脈更是說不出的通暢舒適,全身彷彿泡在熱水一般。

感到雙手離開自己的背,巫燁呼出一口氣,睜開眼,全身只剩下脫力般的痠軟。

轉過身想對身後人說聲謝謝,口中的謝字卻在見到對方的樣子後生生嚥了下去。

南嘯桓倚靠在床柱上,正半垂著眼簾大口喘氣,臉色比剛才白了不知幾分,嘴唇發白,頭髮粘在身上,渾身佈滿汗珠。

心下一驚,他靠向前去,伸出手摸上對方的臉。觸手所及是高於常人的體溫。又探上額頭。南嘯桓察覺到巫燁的動作,卻無力阻止,只得靠在那裡,微微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麼卻沒發出聲。

「你發燒了?!」巫燁陡然提高了聲音,蹙眉看向面前的人。

察覺到他的目光,南嘯桓微微不安的動了動,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主上。」

門外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巫燁離開南嘯桓:「躺好。」說完,從一旁衣架上扯下一件長衫,隨便披了,朝門外應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垂首走了進來,單膝跪道巫燁身前:「屬下參見主上。」

「嗯。起來罷。」

倚雷低低答了,這才起身。

西護法西倚雷,是千夜宮下屬凌霄閣閣主。一身高深醫術,為江湖人所稱道。這也是南嘯桓叫他來這裡的原因。

「替他看看。」巫燁吩咐。

倚雷受了命,便向床上之人看去,只一眼,卻讓他止不住驚呼:「怎麼是你,嘯桓?!」

站在床邊,倚雷神色複雜的盯著躺在床上蓋著薄被的人。昨晚聽說主上招寢,他還和卿顏拿人選作了茶餘飯後的小小的賭注。哪知今天一早被人叫過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想到宮主的性子,倚雷心裡沉了沉,面上卻是刻意保持的一貫平靜,只是看向嘯桓的目光,帶出了連他自己也不知的憐憫。

巫燁將之全部收入眼底,不動聲色的坐到旁邊椅子上,靜靜看倚雷診脈。

隨著時間流逝,倚雷眉頭越皺越深,面色也沉了幾沉,後來乾脆更是放了嘯桓手腕,撥開那人胸前長發,待看見胸前那兩個青紫的手掌印時,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光芒。

「如何?」

巫燁開口問道。

「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嘯桓……受主上您兩掌,有些內傷。屬下寫張藥方,按此靜心調理一段時間即可。」

倚雷恭敬答了,只是目光落在地上和床單上血跡之時,疑惑的目光落向巫燁。

巫燁挑眉,倚雷踟躕了下,道:「請容屬下為主上把脈。」話完,便行禮坐到了巫燁對面。巫燁伸出右手,遞了過去。

和給嘯桓診脈一般,倚雷臉色同樣愈加沉重,診到最後,竟是一臉驚愕,刷的一聲,便已單膝跪地,垂首道:「屬下罪該萬死!主上身染『遺情』,屬下竟毫無察覺。時至今日已經……請主上降罪!」

「降罪於你有何用?起來。」巫燁面色不變,看向倚雷,「更何況,此事和你無關,是我自己疏忽。」他口氣淡淡,清冷的嗓音裡卻帶上了一絲柔軟。

「是。」倚雷依言起身,身體卻顫了幾顫,明顯仍陷在極大的震驚之中不能自拔。

「『遺情』是這毒的名稱?」巫燁畢竟骨子裡還是一個生於長於二十一世紀的人,對於這些武俠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東西,心下不僅升起了一絲好奇。

「是。『遺情』號稱七大毒藥之一,為毒王所制。其細分為『遺毒』與『情毒』。『遺毒』氣味外表與普通香料無任何區別,一旦點燃,其毒性會隨香味散播,聞者即中其毒。但是在聞到『情毒』之前,並無任何異狀。」

倚雷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是,一旦讓染有『遺毒』的人再聞到『情毒』,則『遺毒』的毒性會立即發作。」

巫燁懶洋洋的聽著,目光掃向床上的嘯桓。

「發作?什麼症狀?」

「發作時類似於……春藥……」

「春藥?!!」

巫燁聽聞愕然。果然這東西什麼地方都不會缺,即使時空變幻。

「……若是三個時辰內沒有和人交合,中毒者會氣血逆流,走火入魔。」倚雷說道這裡,目光瞥向嘯桓,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這古代的毒藥真厲害……巫燁剛在心下微微感嘆,卻突然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和人交合……按理說,暮寒仲已經和嘯桓上過床了,為什麼依舊會毒發?

許是察覺出巫燁的疑惑,倚雷頓了頓,繼續:「『遺情』之所以會令天下無數醫術高超之人束手無策……是因為若和人交合,不僅解不了『遺毒』,反而會促使『情毒』發作。」

「而『情毒』一旦發作……輕則冷熱交融,千蟻噬骨,重則毒發身亡!」

巫燁看著倚雷和床上不知何時緊緊盯著這邊的嘯桓,兩人同樣蒼白的臉色,以及眼睛中的複雜的感情。

「『遺毒』即使麻煩,也只是解毒所需的藥材比較珍貴些罷了。而『情毒』……即使有幸逃過一劫,但體內毒性依在,半年之內,內力漸失,性命垂危……無藥可救。」

話到後來,倚雷刷的一聲跪了下來,同時,旁邊床上的人也下了床,雙膝著地,低頭俯身,額頭觸地:「請主上賜屬下一死!」

即使說著關係自己性命的話語,聲音依然冷靜沉穩。

巫燁倒真是嚇了一跳,這冷面冷心的南護法,未免忠心過頭,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都一頭攬下。真是……

那邊,倚雷也蒼白著臉,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

心下好笑,巫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準備沐浴。」

跪在一邊的倚雷疑惑的抬頭,而巫燁臉上的笑意,更是讓他不自覺的怔了怔,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的人會是這般回應,呆愣了半晌才回道:「已經準備好了。」

巫燁就那樣敞著衣襟,轉身朝門口去。到了門那裡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便補了句:「嘯桓,你也跟著來吧。」

哪知不過一句話,就讓倚雷臉色又變了幾變,他眸中一沉,喉頭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麼,就被身旁人一個安撫的目光堵了回去。嘯桓從地上起身,從角落裡一堆衣物中撿出自己的衣物,快速穿了,跟著巫燁身後走了出去。

門外候了兩排端盆拿衣的侍女,見到巫燁出來,恭敬行了禮:「宮主。」

「把衣物什麼的拿到玉池來,擱下後就退下吧。」巫燁吩咐完,便順著腦海中的記憶,朝目的地走去。

05東卿顏

此刻天剛濛濛亮,迴廊穿插在錯落有致的園林景觀之間,曲曲繞繞之後,暮寒仲平日裡沐浴的地方就到了。不是很大的池面周圍煙霧裊裊,宛如仙境,不斷有氣泡向上翻滾並發出響聲。竟是一處露天的溫泉。這類生活瑣事之類的信息在腦中實在不算重要,巫燁只是接受,卻並沒有細細一一翻看。因此看到這,巫燁小小的吃了驚。

逕自大大方方的從身上扯下絲袍,巫燁從入口處走入,溫熱的水漸漸漫上胸膛,他靠在池壁上,看著被煙霧繚繞了的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有些好笑道:「怎麼還不下來?」

「屬下不敢。」

巫燁無奈:「那東西不弄出來,難道你想發燒拉肚子?」

南嘯桓臉上一紅,很快的解下早已破爛不堪的黑衣,然後下了水,遠遠的木頭一般的站在那裡。

巫燁隨便把身上洗了一下,就走到了嘯桓身邊。嘯桓明顯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過來,原本就僵硬的動作更加僵硬。

「轉過身去,我替你把那東西弄出來。」巫燁放柔口氣,順便表明自己的意圖。

嘯桓乖乖轉過身去,貼在池壁上,非常配合的張開了雙腿。

微閉雙眼,感受著體內突如其來的異物,昨夜的記憶潮水一般湧入。那般不堪與屈辱,使得他身體微微顫抖,下意識的咬緊了下唇。

就在這時,背上一熱,有人貼了上來,湊在他耳邊,溫柔道:「放輕鬆……沒事,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看著明明緊張的要死,卻依舊溫順的趴在池邊的嘯桓,巫燁長嘆一口氣,同時加快手指的動作,不過幾下,就有絲絲白濁液體混合著鮮血散在池水裡。

「好了。」他放開他,朝旁邊走了幾步,直到霧氣那頭的身影看不太清楚了,才停了下來,專心開始給自己清理。

這邊,南嘯桓呆愣了半晌,等回過神來,看著不遠處的人影,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也變得有些柔軟。低頭沉思了一會,便開始清洗。

聽著那邊的水聲,巫燁揚了揚眉,微微笑了笑。

拿干巾擦乾了身體,放下後起身剛準備取過放在池邊的衣物時,已經有人快他一步,將裡衣拿過,敞開,就要為巫燁穿衣。

巫燁扭頭,是嘯桓。身上同樣未著存縷,但看得出來已經擦乾,只是那黑色長發雖然已經擦過,卻還在往下滴水。他微微躬身,面無表情。

「這麼快就洗完了?清理乾淨了?」巫燁拿過衣服,用眼神示意自己穿,語氣含了笑意。他在那片虛無之中見過這張俊美臉孔微笑的樣子,當然知道他現在笑起來是什麼效果。在面對這個暮寒仲已經有所虧欠的人時,他是真心實意的想要給予補償,卻苦於無從下手,目前能做到的,似乎也只有面帶微笑,讓人欣賞了。

「屬下已經洗好了。」同他的表情一樣,即使面對巫燁的調侃,也還是毫無波動的聲音。

巫燁笑笑,不置可否。待他自己給自己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齊後,這才面對依舊赤裸著的嘯桓,稍微嚴肅了下,用了點命令的口氣:「洗乾淨的話,再去洗一遍。記得這次一定要好好洗。」

巫燁走進大廳,看著原本坐在椅上沉思的人因為他的到來而站起,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那是一個女子,一身紫衣,頭髮簡簡單單的挽成髮髻,上面叉了一支青玉的發簪,除此之外並無過多的飾物。一身紫衣的女子有著一張並不十分漂亮的臉,然而額發下那雙柳葉眉以及那勝雪的肌膚造就了又一位氣質美人。

「卿顏見過主上。」女子起身行禮。

東卿顏同為暮寒仲的四大護法之一,是從小跟著上代宮主的。因此年歲不大,在宮中卻也算得上資歷最老的一批屬下。

這次行動,暮寒仲帶了四位護法中的三位護法離開總教,來到這地勢隱秘,風景秀麗的別莊內,說是避暑,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情況如何?」

巫燁開口問道。

「果如主上所料。何延欽昨日三更行動,所幸朔風部署甚嚴,沒有教他佔去任何便宜。叛亂一干人等俱已拿下,現在宮內地牢關押。主上,我們何時啟程回宮?」

現今武林九分,一宮三樓五派。這一宮,便是千夜宮。千夜宮建於王朝之初,崛起於七十年前。據聞千夜宮是胤國開國皇帝為了平衡江湖勢力所創,每代宮主,皆是皇族中人。千夜宮財大勢大,又與朝廷有著幾絲聯繫,加之每代宮主武功高強深不可測,到了暮寒仲這一代,千夜宮已隱約有了江湖之主的跡象。

千夜宮下分東西南北四堂,由四大護法各自統領。四大護法是宮主最為信賴之人,各自掌握著一股不為平常人知的暗地勢力。平日堂內事物,卻是交予堂主各自管轄。這次密謀作亂的,便是北堂堂主何延欽。然而暮寒仲心性敏捷,早就察覺出何延欽不臣之心,這次將計就計,設下圈套,本是萬無一失,卻漏算了身邊貼身之人。

想到這裡,巫燁問道:「靈炯人呢?」

東卿顏面色微變,眸子一沉,冷聲道:「已經自盡了。哼,那丫頭,倒真是聰明。」語氣裡不由帶上一絲陰狠。

靈炯是暮寒仲的貼身侍女,也是給暮寒仲下「遺情」的人。難怪東卿顏口氣不善。

巫燁點頭:「吩咐下去,未時一到,啟程回宮。」

東卿顏低聲應了,直到巫燁坐下,也依舊站在那裡,沒有離去,一雙明眸,時不時的看向巫燁,似是有話想說。

「想說什麼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巫燁此話一出,卿顏頓時鬆了口氣,抿抿唇,開了口:「卿顏昨晚聽說主上招寢,還道哪位公子好運氣。沒想到……」

後面的話一出口,巫燁就已明了她的意思。不由有點鬱悶。

原來,這暮寒仲,性好男色,當上宮主以來,更是養了一幫數量龐大的男寵在宮中。然而即使有如此眾多的後宮等著他每晚招寢,他依舊時不時的往裡添納新人。這新人可以是他驚鴻一瞥的江湖名門子弟,也可以是千夜宮中哪個掃地奉茶的小小僕人,拿一句話形容,就是貞操觀極差,且喜新厭舊到極點。就因為這個,弄得這宮中但凡有點姿色性別為男年齡十四五歲的下人們一個個見到他就戰戰兢兢,生怕被他獸性大發撲倒在地成了眾多後宮中的一員。

所幸他身邊的四大護法中,三個性別為男的護法都比他年長,且長相都是十足的男人,絕對沒有貞操危機。

可惜昨晚,似乎破了往日的常規。

「哦,你想說什麼?」

雖然知道對方擔憂的原因,但他還是有點弄不明白,昨夜並非暮寒仲的本意,只是南嘯桓那時恰好在他身邊。為何卿顏如此擔憂,似乎有規勸他的意思……

「主上。嘯桓文武兼併,自七年前就一直跟在主上身邊,七年來對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卿顏斗膽替嘯桓求情,讓嘯桓繼續擔任南護法一職。」

卿顏垂眸苦笑了一下,笑容帶著幾分酸澀憐憫,和剛才給巫燁能幹利落狠辣的初印象有了些微出入。

巫燁修眉輕佻:「等等,我什麼時候說要除去嘯桓護法之位了?」

06千夜宮

卿顏楞了楞,緩緩道來:「主上,宮規規定,凡侍寢者不得擔任任何職務,只能住在專門的住處『落情宮』,沒有命令不得邁出一步。主上難道忘了麼?」

原來如此!巫燁終於明白,心念轉動間,已淡淡笑了出來:「宮規又如何?此事只是意外,說來,終是我虧欠了嘯桓的,我又怎會讓他去那地方。」

「主上……」卿顏明顯鬆了一口氣,一雙明眸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隨即很快淡去,「那……主上您的意思是……」

「此事揭過不提。」

「卿顏謝主上!」

卿顏躬身行了禮,再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欣喜。

她是四大護法裡最為年長者,嘯桓倚雷更是她從小一直看大的,幾人形同姐弟。倚雷一臉驚慌的來找她,聽到消息的那一瞬,她幾乎不敢置信,後來更是對說服宮主沒有一點把握。然而,宮主卻一反常態,如此輕易地就放過了嘯桓。

吃過午飯,別莊上下開始忙碌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宮。雖說暮寒仲這次從簡出行,整理起來也還是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

巫燁靠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閒閒的翻著手中的書。吃完午飯,別人忙裡忙外,他悠閒讀書,倒也將這個世界的一些基本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

這是個文明類似中國古代的地方,還處在冷兵器時代。暮寒仲所在的國家叫做胤國,現在是司皇大兗王朝統治時期,至今已快百年。胤國自古以來佔據著最好的地理位置,文明自比周邊的小國進步的多。加上這幾代王朝一直被秉持下來的休養生息政策總方針,到這一朝,已經成了中原霸主,周邊的小國無不臣服。胤國國力強盛,人民生活富足,江湖也就相對的比較安定。

敲門聲響起,巫燁將手中的雜書放到桌上:「進來吧。」

卿顏走了進來,手上端著玉盤,裡面擱著一隻小碗,一碟點心。

「主上,這是倚雷開的藥。主上您趁熱喝了吧。」

巫燁端起藥碗,盯著碗中那黑色的液體看了半晌,只是聞到味道,他就感覺口中有濃郁的苦味,不得已,最後還是拿起藥碗,一仰頭,緊皺雙眉灌了進去。

他不怕傷不怕痛,就怕中藥!!

卿顏好笑的看著宮主孩子氣的舉動,待空碗一著桌,便快速的將那碟點心推了過去。

巫燁拈起一塊塞到嘴裡,這才感覺好了點:「都收拾好了?」

「嗯。」

「那我們就啟程吧。」

巫燁站起身,道。

千夜宮隱於山林之中,距離別莊沒有多少距離,一行人不緊不慢的行了一個多時辰,也就到了。

馬車停下,巫燁彎身出去,一仰頭,映入眼簾的遍是青石鋪成的道路,從山腳蜿蜒著遠去,消失在雲霧籠罩的遠方。

周圍一片鬱鬱蔥蔥,夏日的陽光穿過縫隙,隨著風在地上晃動。巫燁仰頭向青石板路的盡頭看了一會,忽的抿唇淺淺一笑,下一瞬身形急馳,幾個響指後已竄出幾十丈來,等到跟在身邊的卿顏回過神時,巫燁的身影已消匿在回轉的山林樹木之中。

倏忽一閃,一道黑色身影掠過,是南嘯桓跟了過去。

「主上看起來心情不錯吶。」卿顏感嘆。

「嗯。」倚雷附和,臉色卻不如卿顏那般輕鬆,似乎心事重重。

這邊巫燁卻是完全不知兩人因為自己一時興起而產生的不同猜測,只是為首次使用的武功感到新奇。身體內隱約有用不完的力量,腳不沾地宛若疾風的輕功使起來也只是心念轉動之間,髮絲被風吹到腦後,溫暖的微風拂面,鳥啼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響起,巫燁不由得心情大好,重生的感覺,如此美好。

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突然有隱約的聲從身後傳來,巫燁停住腳步,只見一道黑影保持著一定的速度,不遠不近的跟在自己身後。黑影見他停下,便加快了速度,最後腳尖輕輕點地,半跪著落在他身前。

「主上。」

「起來。」巫燁只說了短短兩字,待嘯桓起身,便疑惑道,「身體好了?」

南嘯桓楞了楞,隨即才反應過來:「不礙事了。」

巫燁挑起一抹微笑:「那就好。」

話畢,他的目光在眼前人的面孔上久久的停留。直到南嘯桓被那坦蕩的目光盯的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開口:「主上?」

幽深黑亮的眼眸裡一閃而過幾絲柔情,巫燁輕笑出聲,不再看身旁的人,而是將目光移向眼前鬱鬱蔥蔥的山林之景。

屬於巫燁的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他輕輕閉眼,任百般滋味在心頭慢慢浸過。巫燁的二十六年人生,體味過人生悲喜,擁有過不少生死兄弟紅顏知己,雖然命隕天災,卻從不曾後悔。

他已滿足……

從今日開始,他即是暮寒仲,暮寒仲即是他。上天的恩賜,他絕不會浪費,他定會好好活著……

想到這裡,他慢慢睜眼,澄澈的陽光灑進幽黑的眸子中,灑在他的笑容上,直讓看的人失了心神。

南嘯桓怔怔的看著眼前的青年,什麼都無法思考。

直到那人喚道:「嘯桓?」

不知飄向何處的思緒猛然間被喚回,南嘯桓急忙低頭:「是。」

「陪我慢慢走上去吧。」巫燁說完,邊逕自邁開步子,沿著石階,不急不緩的朝山上走去。

直到那人的背影快消失在山林拐角處,被暮寒仲異於往常的行為弄得楞住的人,才跟了上去。

山路不長,就在巫燁還意猶未盡的看著風景之時,已經到了千夜宮的正門。

朱紅色的大門,連著看不到盡頭的牆壁,消逝在綠色的山林之中。宮門大開,早先得到消息的宮眾排成兩排,二位堂主站在最前方兩側,另一紫衣男子坐在輪椅之上。

巫燁在門前停步,仰頭去看門上的匾額。

千夜宮。

三個大字龍飛鳳舞,顯盡狂傲不羈。這便是江湖之首千夜宮,在武林中被傳說的繪聲繪色,不知締造了多少神話的千夜宮。巫燁在心中感嘆,只要踏入這裡一步,他這意外得來的新生命從此將與千夜宮,將與江湖無法分割……

「屬下拜見主上,恭迎主上回宮。」兩位堂主率先半跪在地,低著頭,揚聲道。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宮眾也紛紛跪倒在地:「恭迎宮主回宮!」

重重回聲在山間迴響,頓時,林間的飛鳥紛紛展翅飛走,各種鳥鳴連綿不絕。

巫燁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揚起一抹微笑,頭也不回的走進千夜宮的大門。

07北朔風

回到「闊別多日」的千夜宮,巫燁感到一股自心臟深處湧出,屬於原暮寒仲的,不易察覺的情緒。那種情緒類似外出旅行多日的人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覺,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能夠真正全身心放鬆,卻是只有在家中才能體會到。

千夜宮在暮寒仲心中,就是宛若家一般的存在。暮寒仲雖然身為皇族,然而卻是從小在千夜宮被上代宮主撫養長大。

巫燁一路行來,所見之景所遇之人,無不帶起腦海中一片片自發的記憶。路過一個池塘的時候,巫燁頓下了腳步,看了身側的卿顏倚雷一眼,感懷道:「不知你們二人可還記得當年發生在這裡的事情?」

兩人對看一眼,不過稍稍停頓,都意識到他說的是哪件事。

當年暮寒仲遠離父母,被帶到千夜宮,剛來那幾月,一直在鬧脾氣。有次鬧得特別厲害,便跑到這池塘,要挾上代宮主暮云蕭送他回京。暮云蕭一怒之下便撒手不管暮寒仲,暮寒仲礙著面子硬是在深秋跳入池塘。多虧隨後跟來的倚雷卿顏救起,才撿回一條性命。可二人卻因為違命而受到懲罰。

卿顏回想起那年的情景,雖然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卻同樣感懷:「當年,主上您可沒讓我們幾個少操心。」

「那時年少,被母妃和父皇慣壞了,不懂師傅的用心……」巫燁淺淺一笑,腳下不再停頓,再看了一眼那池塘,便繼續朝自己寢宮走去。

只留下身後各自生了疑惑的卿顏倚雷,以及依舊挺著一張沒有表情面孔的嘯桓。

巫燁回到自己寢宮,遣了卿顏倚雷二人去整頓休息,剛想對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嘯桓說幾句話,就被一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打斷。那人腳步極輕,等到巫燁聽到聲音時,他已鬼魅般的飄到巫燁面前,單膝跪下,低道:「主上。」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出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巫燁聞聲向他看去,只見眼前的人全身籠在黑色大氅之下,只單單露出一張鬼面獠牙面具。

「朔風?」

千夜宮四大護法,東卿顏、南嘯桓、西倚雷……以及北朔風。巫燁終於見到了剩下的最後一人。

「剛剛收到的消息,北堂各地分堂在申時叛亂。何延欽屬下一干叛黨,已按照主上您的吩咐,全部剿滅。」

北朔風行禮完畢,起身來到巫燁身邊,將他離開期間,宮中的一些事項給予說明,最後從大氅中掏出一個密封的信封,遞給巫燁:「這是各地亂黨的名單。」

巫燁卻沒有接,只是逕自沉浸在研究北朔風面具上鬼面獠牙。那張面具,不似常見的那種塗滿各種顏色,張著血盆大口。它的比例和正常人的臉一模一樣,上面挖著兩隻黑洞,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無情的眼睛,中間是優美挺直的鼻子,下面還畫著一張鮮紅的嘴,明明是正常的五官,卻讓看的人毛骨悚然,心中驚惶不可終。究其原因,大抵是因為眼前面具的顏色太白,白到巫燁無法形容,若要描述,只能說那種白色,簡直像只存於幽冥地獄之中。

他兀自看得津津有味,卻讓面具下的人眉毛微微蹙起:「主上?」

巫燁卻置若未聞,半晌,喃喃讚歎句:「好工藝!」

北朔風不明所以。

巫燁終於回過神來,從他手中接過信封,打開,一邊看一邊和記憶中的名字對比,巫燁發現並無多大差別,心裡對暮寒仲本人能力的欣賞又增加了幾分。心性敏捷,冷靜沉著,那片虛無中的青年,並非像他對外人表現出的那般喜好隨心,耽於聲色。

看完名單,略一思忖,巫燁從書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物。

「主上您這是?」

「帶我去看看何延欽。」對北朔風說完,巫燁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自己身邊,幾乎讓人忘了存在的南嘯桓。回宮以後,他換了身黑衣,頭髮也高高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濃密的眉毛直挑入鬢,狹長的黑色眼睛沉靜內斂,面無表情站在那裡,即使身在重重守衛之內的千夜宮主殿,耀夜殿內,卻也是時刻警戒的姿勢。

見巫燁起身,他也邁出步子,就欲跟在巫燁身後。

「不用跟來了。下去好好休息幾日。」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巫燁出言制止,說完,便帶著北朔風朝書房門口走去。

南嘯桓怔了怔,眼看著巫燁就要走出去了,才急道:「主上!」

巫燁回身,挑眉。

「屬下不在這幾天,可要調幾個暗衛過來貼身伺候?」

南護法統領直屬於暮寒仲的幾百暗衛,平日裡的貼身護衛,自是由他做了。

巫燁略微一思考,已給出答案:「不用。除你以外,其他人不習慣。」

暮寒仲不喜陌生人碰觸,巫燁剛好,也有同樣的習慣。這身體已習慣了南嘯桓,若是突然之間換了人,雖然只有三天,倒不如一個人待著舒服。

「那……屬下知道了。」

巫燁朝他淡淡一笑,知道對方已明了自己的意思,帶著北朔風便出了門。

跟著朔風在層層迴廊中穿梭,巫燁在腦海中整理著何延欽的信息。

何延欽是被上代宮主暮云蕭一手提拔上來的,對暮云蕭可謂忠心耿耿。暮云蕭退下宮主之位時,特地吩咐其幫助暮寒仲處理宮中事物。然而不知道為何,何延欽一直對暮寒仲深有不滿。這些不滿表現在各個方面,時日一久,北堂堂主與宮主貌合神離的事情全宮都清楚了。但何延欽在堂主之位上一直沒有任何失誤,再加上礙於暮云蕭的面子,無論再厭惡那人,暮寒仲也無法對其出手。

這次不知為何,素來行事謹慎的何延欽突然開始暗中行動。巫燁對他的突然行動疑問滿滿,但是當務之急,卻是「遺情」的解藥。

一路行來,巫燁思緒重重,待回過神來之時,朔風已將他帶到地牢入口處。

地牢入口守衛森嚴,守衛們見到二人,恭敬行禮。北朔風看也不看,徑直向裡走去,旁邊有衛士小跑著跟上前去。

地牢打掃的很乾淨,不算寬敞的石道,兩側的牆壁異常光滑,隱約映出人影來。幾縷陽光從牆壁最高處的小窗上射入,反射在石壁山,明明是夏日的陽光,卻沒有一絲熱度。一個拐彎,這條小道終於到了盡頭。

放眼望去,粗大的鐵柵欄將空間獨立成一個個牢房,一排排延伸到盡頭。陽光射不到的黑暗中,有低低的咳嗽聲響起。

朔風朝裡面走去,吩咐獄卒打開牢門後,便站在牢門口,待巫燁進去之後,才跟了上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何延欽。

記憶中總是神采飛揚的被堂堂主,此刻正奄奄一息的被鎖鏈拷在牢房中央的刑架上。上好的錦衣已碎成碎片,被幹掉的血粘在赤裸的身體之上,粘著鮮血的頭髮散亂的垂下,遮蓋了他的面孔。

聽到兩人的腳步聲,正在咳嗽的人停了下來,緩緩抬起頭,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巫燁:「你終於來了……暮寒仲。」

08自盡

見巫燁沒有說話,他低低的笑起來,笑聲淒厲恐怖,迴響在空蕩的牢房裡,更顯陰森:「怎麼樣?毒發的滋味如何?」

「想來和我在這牢房內所受之刑比起來,大抵還要勝上一籌吧?!」

當日密謀計劃之時,他就非常清楚一旦失敗之後,自己的下場。他親眼見過不少落入北朔風手裡的敵人的慘狀,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是死之前能拉上自己此生最恨之人當做墊背,對於他而言的愉悅感,已超過了對酷刑對死亡的畏懼。

自失敗那時起,他一邊忍受肉體上的折磨,一邊等候眼前之人的出現。他本已預料好了發現自己身中「遺情」之後眼前人的反應,但是,眼前人的神情舉動,卻讓他懷疑起自己原先的計劃是否出了紕漏……若是計劃成功,為何從他臉上看不到一絲驚慌懼怕之情?

就在何延欽心思百轉之際,牢房裡突然響起突兀的輕笑聲:「何堂主在這種時候,還惦記著我,我真是甚感榮幸。」

「我只是在惦記著你何時去見閻王!」

惡毒的話語從何延欽嘴裡蹦出,

不知又想到什麼,他冷笑出聲:「話說回來,暮寒仲你也就現在,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哦,此話何解?」

巫燁眨眨眼,十分好奇的模樣。

「呵呵,宮主又裝模作樣了……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不用白費功夫,解藥我沒有,世上應該也不會有人有……」髒污的面容從垂下的亂發中露出,何延欽臉上扭曲的笑容,略顯著幾分癲狂之態,他看著巫燁,低低的笑聲最終轉為大笑:「哈哈哈哈——!我何延欽爛命一條,換你暮寒仲的性命,真真划算……唔!!」

狂傲的笑聲到最後卻陡然轉成痛苦的悶哼,卻是一條黑色長鞭當著他的面孔抽了下去。

巫燁向一旁看去,只見原本靜立在一旁的北朔風不知何時已來到何延欽身旁,收了長鞭,鬼面獠牙面具上的眼睛,正對著和延欽。

那沙啞空曠的奇異聲音,迴響在地牢內,泛出森森寒意:「我還是喜歡嘴巴乾淨一點的人。」

看著面前可怖的面具,何延欽想起了過往關於死在掌管刑律的北護法手下的種種傳聞,不禁毛骨悚然。然後短暫的驚恐過後,他繼續大笑出聲,蛇蠍般狠毒的目光直直盯著巫燁:「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我何延欽這次一時不察,落在你的手下,我認命!!頂大不過一死,我何延欽把並非貪生怕死之徒。」

「死?」巫燁喃喃著這個詞,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何堂主覺得我會殺了你?你在我身邊這幾年,還不明白麼……」他慢慢朝刑架上的人走進,俊美的面孔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下濃厚的殺氣從他身上傳來。何延欽猛地一顫,一股寒氣沿著脊背冒上。

什麼時候,那個不諳世事,只是一味任性肆意的紈褲子弟,居然有了這種彷彿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殺氣?!!

「我不會讓你死,只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延欽猛地一顫,突然之間靜了下來,良久,牢房裡只聽到柴火的噼啪聲。

「你知道麼……我留著這條性命……就是為在臨死前見你最後一面。」何延欽緩緩開口,打破了勞房內的寂靜,失去了剛才的癲狂之態,現在的何延欽,更符合巫燁記憶中那個老謀深算做事謹慎無比的北堂堂主。

他微微抬頭,看了巫燁一眼,繼續道:「現在我見到了,便能心滿意足的離去了。」最後扯出一抹笑容,他便垂下頭去,沒了反應。等到北朔風回過神來察覺到不對勁,上前一把揪起何延欽散落骯髒的頭髮以迫使他抬頭。映著昏暗的爐火,巫燁看到從何延欽緊合的嘴唇上溢出的殷紅鮮血。

「咬舌自盡。」北朔風探了探何延欽的鼻息,平靜的陳述道。

罪魁禍首自盡,解藥怕是不那麼好找了。

何延欽的事算告一段落,剩下的收頭事情,巫燁便交給了朔風去做。

然而那個帶著面具的護法,卻對地牢裡何延欽關於中毒那段話耿耿於懷,鬼魅般跟在巫燁身後,要求得到解釋。巫燁無奈,看著長廊之上,立於自己身前的人,只好將實情說出。這一說出,便自然牽扯到了嘯桓。

北朔風掌管千夜宮刑律,律人更律己。巫燁沒有一見面就直接對他說出口的原因就在此。

果然如巫燁所料,聽完巫燁的話,面具之下的人沉默了許久,才淡淡開口:「既是宮規,理當除去南嘯桓護法身份。」

巫燁輕輕皺眉,臉色不自覺的冷了下來。他已在剛才的談話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眼前這人卻絲毫沒有一兩分知趣的意思,就算明知北朔風就是這樣的性子,巫燁還是有些不悅。

「宮規由宮主所定,自可由宮主所破。」巫燁不再看北朔風,直接大邁步朝前走去。

「主上,請三思!!」噗通一聲,卻是北朔風朝地上跪了下去。

巫燁回身,只見北朔風直直跪在那裡,黑色的大氅和白到詭異的面具在漸漸暗下的天色中生出一股冰冷寂寥的味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古人警言,不可不忌。」他繼續著,面具之上,血紅的嘴巴映在巫燁眼裡,「南護法既然侍了寢,為了千夜宮,入住落情宮,這才是上策!!」

巫燁冷冷看他一眼,忽的冷笑了一聲,便再次轉過身,邁步走了。

北朔風跪在地上,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一動不動。

天邊的夕陽緩緩移向地平線,餘暉染紅了北朔風所跪的地方。

吃完晚飯,巫燁又去書房翻看了一會書。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便揮退所有下人,去殿裡後苑露天溫泉裡泡澡。

巫燁靠在池壁上,朝天仰頭,雙目睜開,看似發呆,卻是在理清腦中雜亂無章的記憶,揀出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細細分析。暮寒仲可以當一個喜怒憑心,宮中眾事全交與護法堂主處理的宮主,他巫燁卻不能。

泡了一會,事情想的差不多了,巫燁便從池中起身。

彎月如勾,夜風習習,迴廊上的宮燈發出淡淡的柔光,侍衛們也都在巫燁的要求下消失不見,渾身舒適,巫燁心情大好的看沿途風景,慢慢散著步回房。

「主上。」

巫燁剛推開門,就聽到低沉的男聲響起。卻是南嘯桓一身黑衣,直直的站在前廳的角落。若非他出聲,巫燁絕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怎麼來了?」巫燁一邊朝次間走去,一邊問道。嘯桓亦步亦趨的跟了進來。

接下巫燁脫下的外袍掛到一旁的衣架上,嘯桓又退到一旁,低低答道:「倚雷告訴屬下,主上所中『遺情』之毒,隨時都有發作可能。」

「嗯——?」巫燁挑挑眉,靜待下文。

「『情毒』發作之時,疼痛難忍。」南嘯桓頓了頓,接道,「若毒發之時,屬下能隨侍主上身前,便可運功緩解疼痛。」

這便是眼前之人不顧自己命令的原因?想起剛剛清醒之時,『情毒』第一次毒發,他僥倖逃過一劫,但那冰熱交融的疼痛,現在想起來仍心有餘悸。當日若非嘯桓,還不知將會如何……

巫燁略一思索,看向南嘯桓。燭火灑在極其分明的臉部線條之上,稍稍柔和了男人的冷硬。一身黑衣,穿在他身上,總是有股蕭索的意味。

脫鞋上床,巫燁朝南嘯桓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你便睡到耳房吧!」

09堂會(一)

巫燁清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未亮。側耳細聽,便能聽到均勻悠長的呼吸聲,除了自己,還有他人。想到不遠處耳房內,睡著的南嘯桓,巫燁頗有些頭疼。

因為「遺情」之故,而惹上了不該惹的人。眼下看來南嘯桓似乎毫不在意,但巫燁卻知,那種事情,沒有哪個正常的男人可以做到完全的不介懷。南嘯桓的表現,只是他本身性格使然。又想起地牢外北朔風直挺挺跪著的身影……真是亂七八糟……一堆破事。

想著想著,沉沉睡意再次侵來,巫燁慢慢又睡了過去。

一覺安然。睜開眼時,天已亮了起來。嘯桓早已洗漱完畢,一直候在一旁。見巫燁醒來,快步走了過來。

「主上,要現在洗漱麼?」

巫燁從喉嚨中嗯出聲,算作回應。

一排統一著裝的侍女,手中捧著洗漱用具、衣物配件,從外面走進來。巫燁任人服侍著起床、洗臉、漱口、束髮。

侍女熟練的替巫燁打理著那一頭過腰的長發,巫燁則盯著銅鏡裡的人細細打量。只見銅鏡裡的人膚若白玉,金冠束起長發,露出一張俊美無雙的面孔,一雙細長鳳目,眼角帶著幾絲天生的倨傲冷然,墨若點漆的雙眸淡然冷漠,完美的薄唇微微抿著,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巫燁輕輕勾起唇角,鏡中的人也隨著勾起唇角,只是淡淡一個弧度,渾然天成的淡漠冷傲便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多了幾分悠閒平和,變得容易接近了一些。

巫燁從椅子上起身,侍女從旁邊拿過大大小小的配飾待在身上,比之昨天,今天這層層疊疊的衣服,正式了不少。

「主上已經起來了啊。」一身淡黃衣衫的卿顏走進來,身後跟著倚雷,淺笑著看了幾眼巫燁,感慨道:「果然還是白色最襯主上您。」

倚雷在一旁同意的點點頭。

巫燁不禁在心中贊同,卻沒應聲,收拾妥當後,便出了次間,朝偏殿走去。

那裡,早有侍女等候,一張圓桌上,也佈滿了各色餐點。

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灑入,清晨的鳥鳴添了幾分生氣。巫燁朝窗外望去,只見窗外一片鳥語花香之景,蒼鬱大樹、奇花異草、假山流水,構成一幅生機勃勃的夏景圖。這是一片偌大的花園,名叫無香苑,是平日裡暮寒仲休憩練武之地。

巫燁撩袍,在桌前坐下,又突然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三人:「沒吃過的,一起用。」

四大護法中的三大護法,每日清晨都會來這裡,在早飯時間向暮寒仲匯報一些事情。因此來這裡之前,他們二人已是用過的。巫燁自然知道這點,這話,明著是說給三人,其實,不過只是為了身旁的嘯桓。

果然,卿顏倚雷兩人婉言拒絕。巫燁扭頭看了看立在自己身後的嘯桓,放下碗筷,低身從旁邊拉了椅子,道:「別傻站著了,坐下來。」

旁邊即刻有聰明伶俐的侍女,趕忙填了一副碗筷到巫燁身旁。南嘯桓似乎要說什麼,最終,還是低低道了聲是,便坐到了巫燁身旁。

所謂食不言,寢不語。一頓早飯,吃的安靜無比。巫燁吃飽停筷,朝身旁看去,只見南嘯桓低著頭,面前的菜看也不看,只是專注於自己跟前的那一小碗粥,一次一小口的喝著。顯然對眼下這種情況不適應至極。

巫燁覺得好玩,逗弄之心突起,當下又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青菜,開口:「嘯桓。」

南嘯桓終於抬頭,朝巫燁看過來,察覺到巫燁的意圖,很明顯的怔了怔:「主上?」

明明還是一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萬年冰山臉,巫燁卻覺得自己在那雙眼中看到了急閃而過的幾絲侷促以及無措。

夾著菜的筷子,已伸到了南嘯桓面前。

南嘯桓的目光落在筷子上,復又抬頭,眼前的人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和平日裡的樣子判若兩人,但同樣的,是不可拒絕的強勢。

察覺到這點,他只好微微傾身靠前,輕輕張口,任巫燁喂了這一口菜。

看著對方嚥下,巫燁滿意的放下筷子:「這就對了。以後記得不能光喝粥,菜也要吃。」

嘯桓動也不動的直著身子坐在椅上,聽巫燁「訓話」,面上依舊一片冰冷,看不出什麼情緒。

立在一旁的卿顏聽聞,在心中無奈嘆氣,嘯桓雖冷靜沉穩,對上自家主上,卻只有低頭認輸的份。

這邊巫燁逗完人,心情十分之好,用眼神示意卿顏開始後,便起身靠到一旁軟椅上。

卿顏揀了一些重要事情匯報,巫燁時不時的點頭,或輕嗯出聲,末了,巫燁瞄一眼那邊已經吃完的嘯桓,突然問了句:

「倚雷,『遺情』大概多久發作一次?」

倚雷臉色沉重:「屬下不知。」

連凌霄閣閣主都不知這毒發作的週期……巫燁此刻,才有點意識到似乎……這毒比他想像中的要厲害許多。無怪乎何延欽臨死之前如此篤定這世上無藥可解。

「主上。」卿顏輕嘆一口氣,接道,「可要……通知蕭公子?」

巫燁一愣,隨即才想起來,卿顏是指上代宮主暮云蕭。暮寒仲接任宮主之位以後,他便浪跡天涯,並命宮主諸人,一律稱呼自己為蕭公子。而今卿顏之所以提起暮云蕭,只是因為暮云蕭不僅武功高深,一身毒術,更是獨霸江湖。

「……雖然我十分不願打擾師傅,但眼下,似乎也只能這樣了。」巫燁朝卿顏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提議。

那邊,沒有受到預料之中的責難,倚雷困惑不已,只覺宮主這兩日舉動古怪,和往日幾乎判若二人。然他雖有疑問,卻是萬不能問出口,因此只是沉默著聽完卿顏的提議,才說出自己的想法:「嘯桓所習心法,和主上您雖是不同分支,但所屬同門,主上『情毒』發作之時,可借嘯桓之力,減緩痛楚。」

巫燁輕輕點頭表示瞭解,便打算結束這個話題:「北堂堂主繼任者的人選他們商量的如何了?」昨日在路上,他便吩咐了卿顏通知剩下三位堂主,考慮北堂繼任者的相關事項。

「卿顏正要稟告主上,幾位堂主現已在九天殿靜候。」

「嗯。」巫燁從軟椅上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吧!!」

10堂會(二)

千夜宮佔地廣大,宮殿排列整齊有序。眾多宮殿之中,位於正北中央的九天殿建築恢宏,壯麗宏偉。這是千夜宮的權力中樞,五日一次的堂會便在此召開。此刻,九天殿正殿,大廳之上,寶座兩旁,已間隔著坐了幾人。

坐於左手最上側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眉發皆白,看上去一派慈祥的老人,是西堂堂主任葉。他生長於千夜宮中,對人寬厚為人和善,已經輔佐了好幾代宮主,可以說是宮中輩分最大之人。他的下方,坐了一名紅衣女子。女子一頭烏髮高高晚起,緊身的長衣勾勒出曼妙的身材,一張清秀面孔上的濃眉,帶出幾分不同於尋常女子的英氣與殺氣。她便是南堂堂主其紅櫻,性格豪爽,行事利落,未退隱前是江湖中人人公認的女中傑。

在任葉對面,右首的第一個位置,紫衣男子悠然坐於輪椅之上,時不時的端起桌上茶杯輕抿一口,他便是東堂堂主邵炙丹。他面孔端正英挺,舉手投足間,帶著渾然天成的貴氣。

三人各做各事,沒有一人開口,偌大的大廳,一時之間只聽得到邵炙丹喝茶的聲音。

今日並非往常五日一次的堂會,而是針對何延欽謀反之後,宮中大規模的人事變動而召開的臨時堂會,由宮主、四大護法和剩餘的三位堂主共同討論,選出北堂堂主的人選。

巫燁邁入大廳,三人起身,行禮:「參見君上!」

「不用多禮。」巫燁淡淡笑道,坐到正中的寶座之上。身後跟著的卿顏倚雷,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了,只有南嘯桓一如既往,直挺著腰,面無表情的站在巫燁身旁。

三人回到各自的位置,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其紅櫻剛才行禮之時,見到巫燁嘴角的淡淡笑容,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卻從其他二人的目光之中,知道對方和自己有一樣的驚詫。什麼時候,那個喜怒不定的宮主,竟然會出現這種淡定悠閒的笑容了……

巫燁掃了三人一眼,輕咳一聲,提示明顯處於愣神狀態的三人回神:「前幾日何延欽預謀叛亂之事,我就不多言了。我們今日聚此,為了什麼,相信你們也都清楚了。」

任葉捋著自己的鬍子,輕輕點了點頭。邵炙丹將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展開手中的摺扇:「自然如此。」

而三人之中,性子最急的其紅櫻一開口就直奔出題:「君上,北堂堂主的繼任者您心中可有人選?」

巫燁看她一眼,不答反問:「不知道其堂主覺得北堂主應由何人擔當?」目光又瞟到其他二人,「邵堂主和任堂主呢?」

其紅櫻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也隱隱帶了笑意:「我推舉北堂葉建葉門主。」

果然如此,巫燁想到。

「東堂豐染塵。」邵炙丹淡淡道。

任葉看了看幾人,捋捋鬍子:「葉門主和豐門主皆是我千夜宮之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老夫認為,兩人皆可。」

巫燁靜靜聽著,暗自思忖,他不開口,三人說完自己的回答,也不敢多說什麼,一時之間,大廳之上,又恢復了巫燁到來之前的寂靜。

良久,巫燁開口:「我要見他們二人。」

其紅櫻愕然:「現在?」

巫燁朝她淡淡一笑,算作回答。

看到那絕美的笑容,其紅櫻只覺面上一熱,她從不知道,宮主的笑有一天會讓她失了心神。當下一愣,隨即連忙轉過臉去。

任葉對旁邊伺候的侍女輕聲說了什麼,那侍女便轉身出了大廳,將宮主召見葉建與豐染塵二人的命令傳了下去。

一盞茶過後,從門外走進二人。前面那人,一身簡單素雅的青衫,端正英俊的面孔上,一雙長眸,溫和沉靜,讓巫燁很有好感。後面慢悠悠走來的男子一身淺灰色勁裝,腰間別著一個小小的酒壺,長發並未束起,而是合著紅色的絲線編成一個個小辮,披在身後。兩人行至正中,停下來行禮:「葉建(豐染塵)參見君上!」

巫燁打量著兩人,目光掃過的同時和腦海中的記憶作著對比。無奈暮寒仲天性性子偏冷,對權利之事極為淡泊,宮中瑣事都由四大護法替他處理,他也落得省心,因此這記憶可謂稀少。不過即使是少之又少的記憶,也比沒有好上不少。

就在兩人被打量的忐忑之時,巫燁終於開口:「其堂主和邵堂主推舉你們二人繼任北堂堂主之位。」

聽到巫燁的話,兩人的反應不盡相同。那個頭髮隨意披下的男子愣了愣,目光轉向邵炙丹,眉頭皺了皺。邵炙丹迎回對方的目光,也不說話,只是拿起手中摺扇,逕自笑了笑。

「我不要!」看到對方的奸笑,豐染塵很乾脆的用三個字給予了回答。

「哦。」巫燁笑得意味深長。轉向青衫男子,也就是葉建,問道,「你呢?」

葉建踟躕了一下,對著其紅纓行了一禮,淡淡說道:「多謝其堂主厚愛。」他頓了頓,轉向巫燁:「只是,葉建自認……擔當不了如此重任。」

話音剛落,大廳之內幾人臉色各自變化。

而一旁的巫燁依舊靠在寶座上,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擊,心裡只覺得有趣極了。

「其堂主、邵堂主,他們都不願意,這下可該怎麼辦才好……」

巫燁的目光掃過殿中的幾人,帶著看幾分戲謔的感覺,靜靜等待下文。

大廳中一時之間陷入沉默,葉建說完之後一直避免去看其紅櫻,只是挺直的站在那裡,思索著什麼。而豐染塵,則用充滿興趣的目光開始四處掃看,完全忽視了正中坐著的巫燁。任葉眯著眼睛沉思,其紅纓看了葉建一眼後暗暗嘆了口氣,邵炙丹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目光也從豐染塵身上離開。

將所有人的舉動全部收入眼底,巫燁暗自在心中計較。

突然,其紅櫻開口:「既然葉門主不願意,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望向正中站著的葉建,「可是,北堂底下七門之中,赤木門這幾年的發展,我們大家有目共睹。葉門主剛才的話,未免太過謙虛了。」

邵炙丹見其紅纓這樣說,臉上表情變了變:「如果君上相信我看人的眼光的話,沒有人比豐門主更適合北堂堂主之位!」

巫燁不語,兩人見最後他一直坐在旁邊靜靜聆聽,不似往常那樣冷冰冰,反而給人一種悠閒自得的感覺。剛才一直忽略的奇異的感覺又升上心頭。巫燁見兩人都看這自己,知道這好戲還得自己推一把,慢慢開口道:「葉門主和豐門主覺得這北堂堂主之位該給誰呢?」

豐染塵聽到他點名自己,回過神來。之前一直聽說宮主為人喜怒不定,從不關心宮內事物,今日一見,卻覺得和傳聞大相逕庭。他直迎向巫燁探究的目光,咧嘴笑笑,俊朗的面孔上滿是毫不在意:「只要不是我,宮裡這麼多人君上您隨便挑,慢慢挑,不急……」

說完話,四處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君上不介意的話,那個……我坐了啊……剛剛酒醒,有點暈。」

此話一出,眾人愕然,邵炙丹無奈的撫額,轉頭看向巫燁,卻見對方沒有饒有興趣的看著豐染塵,心裡咯噔一下,就在他開口準備為對方說話的時候,沉默著的巫燁竟然笑了:「也是,我竟沒有注意到。兩位門主坐下來罷!」

11堂會(三)

「謝君上。」葉建行禮完畢,隔了一個位子,在邵炙丹下手坐了。他旁邊的豐染塵,當下一個大跨步,坐到其紅纓後面的椅子上,懶洋洋的靠著。

巫燁把視線轉到葉建身上,看剛才別人都驚於豐染塵的發言,而他一直若有所思,想必有什麼要說:「葉門主有什麼不妨說出來。」

葉建沉吟了一會,開口:「其實,這北堂堂主之位,有一人最為合適。」

此話一出,三位堂主卻都沒有顯出多少驚訝,顯然已經知道他說的是誰。其紅纓默默看著葉建,邵炙丹挑起嘴角,笑得邪氣。巫燁好奇心大起,看來這個人物不簡單呵,當下接口:「誰?」

「年胄輦。」

「嗯?」

正在巫燁還在腦中搜索著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信息時,旁邊傳來一個蒼老卻十分有力的聲音,含著威嚴緩緩道:「君上,撇去他是何延欽的養子不談,年胄輦不及弱冠,擔當不了如此大任!」

卻是一直在這件事保持沉默的任葉開口了。

胤國十七行冠禮,也就說那年胄輦還不到十七,還是何延欽的養子。然而從葉建說出這名字眾人的反應來看,那個少年,估計是真有點本事。

巫燁沉思,期間,他發現葉建時不時的視線會飄向殿外,略一思忖,他勾起嘴角,笑道:「葉門主,你把外面的人叫進來罷!」

葉建猛然回頭,溫和內斂的眸子看向巫燁,閃現幾絲不可思議。短暫的驚喜過後,葉建躬身:「謝君上。」便快步走出殿外。

跟著葉建走進殿內的是個少年。只見他一身黑色勁裝,一條織錦腰帶,勾勒出他略顯瘦弱的精幹身段。袖口被黑色的流速纏繞,利落乾脆,外面著一雪白麾袍。他直挺著腰,款款而行,大步流星的朝巫燁走來,下襬鼓動著風,頗有一陣少年老成的凜凜威風。

停在巫燁面前,微一躬身:「胄輦見過君上。」是金石相擊,說不出悅耳的聲音。

巫燁細細的打量著已起身的少年,止不住在心底讚歎。

濃密的眉毛直挑入鬢,狹長的青藍色眼睛沉靜內斂,面無表情,嘴角抿得很直,整張臉稚氣未脫,他卻已看出這少年日後的銳利成熟。那雙沉靜的眼眸,就像平靜的湖面,不知道掩蓋了怎樣的深邃。

這樣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少年,卻擁有著一頭垂至腰間的白髮。

這個時空不是只有黑髮黑眸的人,在胤國以及遙遠的異邦,也有著各種發色和膚色的異族。這個少年,除了那一頭白髮和眼睛,根本看不出異族人的特徵,怕是什麼混血兒或隔代遺傳吧。短暫的愣神過後,巫燁已恢復過來,漫不經心的淡淡對其說道:「年胄輦,你想不想當北堂堂主?!」

聲音雖不大,卻很有效的讓除了豐染塵的其他幾人微微愣了下。不過短短的半個時辰,宮主的行為就讓他們驚了好幾次。

年胄輦卻沒多大反應,只是站在那裡,直盯盯的看著巫燁:「不想的話,胄輦是不會來這裡的。」

這話雖然說的是實話,但卻太過倨傲。葉建有些擔憂的望向正中主座上的巫燁,卻發現對方只是淡淡笑著,並未對此表現出什麼不滿。

「何延欽叛亂,你雖沒有與其同謀,但身為他的養子,又尚未弱冠。忽略葉門主豐門主不談,這偌大千夜宮,人才濟濟,和其他人相比,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認為,我有將這堂主之位交予你的可能?」

此話一出,殿中一片寂靜。

良久,年胄輦突然撩袍半跪於地,深深垂頭:「胄輦知自己年紀尚輕,雖說身列門主之位,和宮中其他堂主相比,經驗卻是甚少。」

少年的清冷嗓音頓了頓,猛然抬頭,毫不避諱的直看向巫燁:「然胄輦今日來此,非為個人權勢,而是為了北堂萬千堂眾。只因胄輦認為,北堂堂主一位,撇去經驗年齡不談,舍胄輦,為其誰!」

巫燁直視著正中的少年,那目光明明如此平靜,卻讓年胄輦原本平靜的心開始忐忑起來。目光所及之處的青年,烏黑的長發散在暗秀金線的長衫上,俊美的面孔上,形狀優美的唇線微微揚起,那雙墨黑幽深的眼眸,有著淡淡的笑意與讚賞,更深處,卻是大權在握之下的不動聲色及犀利透徹的評估。

巫燁還未說話,一旁的任葉卻是緩緩開了口,語音沉鬱,不疾不徐:「年門主,你能以小小年紀擔任北堂金玉門門主,確實非比尋常。這門內事務,想必也是極其熟悉的。」停了一下,任葉捋了捋鬍子,目光在年胄輦身上停留,「然,我千夜宮居江湖門派之首,北堂總理宮中北方諸事,堂主之位,干係重大,非一小小金玉門可與之相比。而今,你家門剛遭此變,年門主再怎麼少年老成,天資聰穎,畢竟還是個尚未行禮的小孩子。這堂主之位,絕不是兒戲。老夫以為,年門主還是暫且放下,待再過幾年,也不遲。」

「謝任堂主關心。」年胄輦在巫燁的示意下緩緩起身,又朝任葉行了個禮,雖然滿身傲氣,然而該有的禮節,他卻一個不少,「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句話,任堂主肯定也是聽過的。」

「好!伶牙俐齒,果然有乃父之風!」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叫好聲,是豐染塵。只見他一腿搭在另一腿上,見眾人都因這一聲而看向他,急忙吞下手中未完的小半塊糕點,拍掉手上碎屑,繼續道:「小胄輦說的真好!當初我就很佩服何延欽的口才,小胄輦你雖不是他親生的,一張嘴巴,卻也不賴!哥哥支持你!」

豐染塵天生不拘小節,為人處事全憑個人喜好。邵炙丹平日裡與之相處,就已深深瞭解。他從不期望他不開口直到結束,也做好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的準備,可眼下……唉,邵炙丹暗嘆口氣,罷了罷了。

年胄輦一顫,循著聲音看過,只見豐染塵帶著鼓勵的微笑看向他。

這次沒有召見而跟來,雖有葉建站在自己這邊,他卻深知,要說服三位堂主與宮主,何其艱難!而這次情況比他想像中已好了太多,先不說宮主一反常態,另一位被推舉者自動退出,現下反來支持自己,看著嘴角還沾著糕點渣滓的豐染塵,年胄輦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豐門主言過了。」

「呵!說的倒冠冕堂皇!舍你其誰?難道葉門主豐門主還比不過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子嗎?」豐染塵上首的其紅櫻開口不屑哼道,年胄輦頓了頓,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再次被打斷。

「年胄輦,你父親作亂犯上,你既身為他兒,就應知道,這次沒有對你們家斬草除根,那已經是幾位護法對你們仁至義盡了!可你不知羞恥,竟然還腆著臉皮讓葉門主推舉你!你知道依靠葉門主和你爹的交情,他不會對你不聞不顧,甚至只要你開口,他就會將堂主之位拱手相讓!」其紅櫻冷冷呵斥,一張清秀面容,惱意憤恨全都表現了出來。

「其堂主此言差矣。」年胄輦目不斜視,冷冰冰的聲音絲毫不變,好像在陳述與自己毫無干係的客觀事實,「何家三十五條性命,就是家父叛亂的代價。胄輦既然能夠今天毫髮無傷的站在這裡,就是千夜宮給各位的答案!其堂主又何必揪住此等無關重要的末梢不放。」

這話,倒是在暗示其紅櫻不知場合,不明事理了。紅衣女子羞惱了雙頰,憤恨的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再言語。

年胄輦跨前兩步,突然朗聲:「胄輦心念皆為北堂,只懇求君上,給胄輦一個證明的機會!」

眾人熱火朝天的吵了這麼久,這才想起,主位上的人一直沒有說話。當下一個個,都將目光投了過去。

「證明?」巫燁輕笑出聲,金石相擊的嗓音帶著絲絲慵懶,響徹在大殿內。只見他斜靠在寶座上,用手撐著臉,長睫垂下,不時眨動幾下。

年胄輦面上一派沉著冷靜,青藍色的眼眸裡卻是思緒翻動,袖中握緊的手心,有濕濕的汗水。看著那人漫不經心的模樣,他猛一咬牙,倏地單膝又跪了下去,頷首低眉,低著聲音,卻無比堅定:「若胄輦升任堂主,三月之內,北堂只要有一事,胄輦處理不當、引起堂眾不滿,胄輦甘願受過,哪怕是要胄輦性命,胄輦亦無怨言!!」

看著眼前跪地的少年,巫燁腦中閃過年少的往事。他微垂了眼,隨即又回過神來,抬眼,目光在前方筆直站著的白髮少年身上慢慢掃過。從白色的發梢,到腳下的精緻黑色皮靴,緩慢的,細細的,直看得其他人心驚膽寒。

青得極致便是藍,那雙青藍色的雙眸,沒有任何畏懼,也無任何迷茫。淡然間似乎什麼都不在乎,卻又彷彿自有乾坤。

幼小的獅子,還未完全成長,然而假以時日,那將是一頭威風凜凜的雄獅!

巫燁沉默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笑得云淡風輕:「這份擔當,足矣。」

從椅上起身,他走到單膝著地的少年面前,

「年堂主,起來吧!」愕然抬頭的少年,掩蓋不住的驚訝,失去了先前的嚴肅,頗有一番十四歲少年該有的可愛。

巫燁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不敢置信的其紅纓、默默看著他不說話的任葉、百無聊賴明顯走神的邵炙丹、溫潤笑著的葉建、喜悅溢於面的豐染塵。

「三個月……好,我就給你三個月,來證明自己!!」

12秋水

正是一片遼闊碧空,點點白雲點綴其上,或卷或舒。南嘯桓跟在巫燁身後,邁出九天殿。迎面而來的陽光使他微微眯眼,只見視野之前,那人一身如雪的白衣,被夏日明媚、澄澈的光線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被微風拂起的衣袂在空中肆意的飛舞,一不小心,就讓看的人不小心失了心神。

「發什麼楞?」

含著笑意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卻是巫燁見身後人沒有跟上來,而停了腳步。

「主上為何……」南嘯桓似是喃喃自語。

他不善言辭,平日裡更是沉默寡言,此刻出口,卻是微微驚慌下不待思考的便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巫燁對於他的回答顯然也有些微怔,不過只是一瞬,那絲驚訝就消無影蹤。他看向身後的男子,只見他眉頭不自覺的微微皺起,冷峻的面容上似也有幾絲疑惑。

「我為何要選年胄輦?……」巫燁邁開腳步,朝前繼續走去。他自發接完了這個問題,像是自問自答。

「你們見過那樣的眼神吧……」那種堅定無疑,彷彿這世間無任何困難可以阻擋自己腳步,沒有迷茫、沒有膽怯、有的……只是必勝的決心和勇氣。

三人身體輕輕一顫,已明白過來。卿顏似感嘆的嘆了口氣:「也是,胄輦這孩子……若說是他,倒真有可能將現在的北堂重振起來。」

何延欽叛亂,各地分堂同時作亂謀反,雖有暮寒仲暗中控制,不至於鬧出什麼無可挽回之事,但預謀犯上事敗,北護法全力清剿餘黨,各地分堂一時之間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北堂堂主之位,雖有日後的榮耀與權勢,現在看來,卻是一個燙手山芋。

而年胄輦立下的誓言,乍看之下似乎很容易達成,但略一深究,便可發現,這誓言是何等難以達到。不說北堂各派勢力紛繁複雜糾纏不清,就說他的身份……也無形之中給他帶來許多可以預見的麻煩。

巫燁突然笑了起來,笑容有幾分奸詐,幾分期待,更多的,卻是看好戲的戲謔:「再說,不過一個堂主之位,換接下來三個月精彩好戲,這買賣可著實划算!」

跟在一旁的三人,聽聞這話,頓時一愣,倚雷更是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什麼叫一個堂主之位……什麼又叫著實划算……

暮寒仲寢宮無香苑後方,是一片竹林。

竹林不大,和滿園的爭奇鬥豔的花草相比,卻多了幾分古樸清幽的味道。

竹林之中,有一間並不起眼的竹屋。屋內佈置很簡單,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只有靠牆而立的竹製簡單書架,上面置滿了大小書冊。

巫燁吃過午飯,午睡起來,便來這竹林一探究竟。

從眼前一排排線裝書冊中隨手拿出幾本翻看,粗略一掃,竟都是江湖上各大門派中的絕學。劍譜、心法、拳術、棍法……雖早有準備,巫燁還是不免感到吃驚。

這些書冊之中隨便一本拿到江湖上,都可以引起無數武林人士的爭鬥。而暮寒仲,就這樣隨意扔在自己寢宮後花園裡當雜書翻看……

心唸到此,巫燁抬眼向一直靜靜跟在自己身後的黑衣男子看去,只見他微微頷首,低垂著眉目站在一側,目光卻是刻意避過這邊的書架。

想來,這些書冊是只許宮主一人翻看的麼……

暮寒仲記憶太多太雜,他只揀了其中最為主要的事情細細記在心裡,其他此類小事,卻是粗略而過。因此才會有這些疑問。

從桌上拿起那本反扣著的小冊,巫燁頗有趣味的拿著看了起來。

秋水二十四式。

顯然上次暮寒仲只剩下其中最後兩式沒有看完,巫燁目光自書面上掃過,只覺得不知何時,全身都興奮了起來,心裡翻湧著止不住的情緒,那種感覺……就如巫燁每次摸到槍的悸動。

呵,原來還是個武痴!!

看完最後一式,巫燁忽的轉身,長臂一伸,嘯桓只覺眼前殘影一閃,側臉一涼,待回過神來,白衣青年已抽出他腰間佩劍,身形微動,下一瞬已滑出竹屋。

南嘯桓追到門外,眼前只有滿目的翠竹,哪還有那人的身影。正在這時,一聲輕嘯穿透密竹,從不遠處傳來。

南嘯桓眼神一沉,提氣縱身,腳尖輕點,身若飛鷹,朝竹林內飛去。

翠竹之間,只見一個身影翻騰跳躍,輕盈似燕,白色衣袍宛如羽翅。劍光自他手中長劍盪開,所到之處,竹葉輕微晃動,卻未掉落。那是宛若秋水一般的劍法,溫和沉靜,沒有一絲殺氣。突然,白色身影微頓,淡淡笑意漫上唇角,手中劍招一轉,卻是朝著來人的方向攻來。

嘯桓腳下不停,朝後連退幾步,微一側身,長劍擦過他的鬢角,直擊向身後之竹。

突地眼前一晃,身後勁風凌厲,似有寒光從那裡疾馳而來,嘯桓微愕,上身輕晃,頓足疾進,企圖避開身後突如其來的襲擊。

幾片竹葉從空中悠悠落下,白衣青年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半空,長發隨風起舞,寬大衣袍向後揚起,輕踏著林間密竹自半空緩緩落在南嘯桓身前,姿態優雅,氣定神閒,宛若天人。

南嘯桓怔在那裡,一時之間,大片大片竹葉紛紛從空而落,竟如下雪一般,遮天蔽日,落地聲不絕入耳。

「噗」的一聲,長劍穿透竹子的聲音響起,是剛剛那飛出的長劍。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要看在普通人眼中,不過幾個眨眼間的事,然,只要是習武之人,無法不為之吃驚。只因那白衣青年的速度居然已快到如此地步,竟在短短幾瞬內兩次三番改變進攻方向,且每一次都是來勢生猛,容不得稍作大意。

不知何時,那從天而落的竹葉已將南嘯桓腳下的小路鋪蓋了個嚴實。巫燁向前一步,便有細微的響聲從他腳下傳來。

南嘯桓看著朝他一步步走來的人,一時之間,大腦竟是一片空白。

……

「依你所見,剛剛這幾招,如何?」

清冷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南嘯桓猛地回神,屈膝跪地:「招式精妙,變幻莫測……」目光移到地上的竹葉,接道,「看似平柔,實則殺力極強。「

「呵。」巫燁看向跪在腳旁的高大男子,心裡卻在暗暗思索。他剛所使,便是那秋水二十四式。意到身動,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無任何不適,看來,雖然靈魂換了,身體的記憶卻是如此深刻。

「秋水二十四式。」

「呃?」

明白這大概是剛才那些招式的名稱,嘯桓卻不懂為何巫燁要對自己說這些。

「你武功很不錯,可惜,殺氣太重。」雖剛才嘯桓未做攻擊,但憑藉記憶,巫燁知道南嘯桓是千夜宮中專門訓練死士暗衛的貫日閣所出,能從那裡走出的人,武功都是頂尖的,然而,作為殺人利器的他們,所習皆是狠辣搏命的招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長此以往,便會對身體造成終生損傷,年輕時或許不覺,年老時卻已晚了。

巫燁頓了頓,接道:「『致虛極,守靜篤』,這秋水,雖不能達到這種境界,但用來修身養性,對你來說,倒也不錯!」

「即日起,你便騰出些時間,修習秋水。」

聽聞這話,跪在地上的人明顯的怔住了,過了半晌,才仰頭:「主上,這不和宮規。」

「同樣的話,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巫燁淡淡道。

明白眼前人的命令不可違抗,也看不出絲毫玩笑之意,南嘯桓深深垂頭:「屬下謝過主上!」

巨大的狂喜瞬間蔓了上來,饒是冷若寒冰的南嘯桓,也壓制不住聲音裡微微的顫抖。

13毒發

一天下午,便在巫燁倚在竹屋椅子上翻看書籍,嘯桓在竹林中練習秋水中度過。到了晚飯,兩人回到大廳用餐。原本之前,南嘯桓雖名義上為暮寒仲貼身侍衛兼任護法,但他更多時間,卻是用在處理貫日閣事物,用飯自不在一起。而現在,情況有所改變之下,南嘯桓根本沒有多餘時間騰出身去單獨用飯,只能面臨選擇。

巫燁坐在桌前,不說話,只是挑眉饒有興趣的看著站在那裡的黑衣男子將如何反應。

圓桌之上,佈滿了各色菜餚,除此之外,還有兩副碗筷。侍女立在一旁,低垂著頭,一時之間,不大的房間內,十分安靜。

南嘯桓站在桌旁,面上看不出一絲波動,心中卻在暗中計較。短短幾日,主上已讓他吃驚了太多次……不說對自己網開一面,不說對北堂堂主繼任者的態度,單說今日下午,竹林間讓他修習秋水,對他來說,已經是平日里根本不敢奢想的恩賜。明明是侍奉了九年的人,為何竟會有種陌生的感覺……一個個念頭極快的閃過,再三思量比較之後,嘯桓朝巫燁躬身行禮,便輕拉開椅子,屏著氣息坐了下來。

見此,巫燁眼中一閃而過笑意,這才拿起筷子。

這次,南嘯桓明顯還記得清晨巫燁那番話,雖說夾菜的次數非常少,且只夾自己面前的兩樣,但看在巫燁眼裡,已經是很巨大的進步了。當下不由多看了幾眼。

深刻冷硬的五官,垂下的長睫掩去了那雙總是淡然無情的長眸,一身黑色勁裝,被他穿得多了幾分冰冷的肅殺。即使上輩子見過太過外貌氣質出眾的人,巫燁再次細細打量,還是不由在心中感嘆,末了有點埋怨上天,如此極品男人,卻不能出手,不能不說,真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正眼觀鼻、鼻觀心,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白飯上的人,當然也感受到了那股視線,然而,他只是平靜的吃著飯,沒有任何反應。

只留巫燁一人,一邊吃飯,一邊在心裡YY。

接下來的日子,對巫燁來說,十分舒適愜意。

千夜宮身為江湖第一宮,雖說隱於山林間,但分堂遍佈全國各地,之下所轄所管人事,自不會太少。然而宮中權責分明,真正輪的上宮主來操心的事真是少之又少,更別說有四大護法在旁分擔日常事物,真要算起誰最清閒,這千夜宮中,怕無人能和巫燁相比。

又翻完一本武當劍法,巫燁從椅上起身,伸伸懶腰,拿起旁邊茶壺,給自己滿了茶水。

竹屋外,練劍聲不絕入耳。從窗口望出去,只見滿目蒼翠之間,那抹黑色如此清晰。

秋水二十四式,講究的是心神寧靜,空無一物,只有抱著毫無雜念的念頭,不急不躁,完全沉浸進去才是正道。他原以為,這秋水南嘯桓練起來應該不至於太難,卻也沒想到眼下這種情況。不過短短幾日,二十四式,南嘯桓已練熟大半,想來待他習完剩餘招式,融會貫通、至臻熟之境,也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淺淺抿了一口清茶,巫燁繼續盯著窗外。那裡,南嘯桓正在專心致志的練劍,他身形矯健,劍氣如虹,等到巫燁回過神來之時,手中茶杯已空,這一看,竟看了小半個時辰。

倚雷端著玉盤從竹林外走進,此時,南嘯桓也已練劍完畢,便收了長劍,和倚雷一起進到竹屋之中。

聞到湯藥的味道,巫燁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皺,倚雷趕忙將玉盤上的一盤小點心放到桌子上,巫燁的臉色這才能好看點。

每次見到湯藥的表情,巫燁完全是下意識的,所以他根本不知,因他這孩子氣的舉動,倚雷和嘯桓雖然面上看不出來,心裡也不免無奈輕笑。

喝下最後一口湯藥,巫燁往口中扔了一塊糕點,緊皺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對了,師傅那邊有什麼消息麼?」

倚雷從身上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巫燁:「這是剛剛收到的蕭公子的回信。」

巫燁展開紙條,不過寥寥數語,卻讓他安心不少:「吩咐下去,把秋晴閣好好收拾下。」

倚雷愕然:「主上,您是說……」

巫燁頷首,黑亮的眼眸裡是淡淡的喜悅:「師傅說他明日便到。」

無怪乎倚雷如此愕然,暮云蕭自從退去宮主之位後,便浪跡天涯,行蹤飄忽不定,這次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聯繫上,已經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沒人能料到,暮云蕭竟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回宮中。

自發現巫燁中毒,而自己卻束手無策,倚雷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內心深處卻是避免不了苛責自己。主上性命系在那「遺情」之上,而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高高懸起的心終於又落了下來。倚雷不由長吐一口氣,整個人頓覺輕鬆不少,聲音也帶上了淡淡喜悅:「屬下知道了。」

倚雷行了個禮,收拾了空碗。身為東護法,凌霄閣閣主,他要忙的事還有很多……不像某人,想到這裡,倚雷最後看了一眼嘯桓,目光滿是欽羨。

直到倚雷的身影消失,巫燁用目光示意南嘯桓在自己對面坐下。

雖然這些日來已習慣了同桌而食,畢竟身份有差,南嘯桓坐下時還是覺得無比彆扭。

「看來你進展不錯,倒是我小覷了你。」巫燁淡淡笑道。

南嘯桓低頭:「承蒙主上不棄。」

這話,卻是沒有絲毫謙虛。巫燁聽言眉毛輕佻,卻並未作答,只是目光掃向靠牆的那排書架,思忖著如何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從南嘯桓那練起武來便不知時日不知飢餓的樣子來看,巫燁肯定,這又是一個武學痴人。對於這種人來說,財富、權勢根本不如一本絕學,具有吸引力。他實在喜歡那冰冷無情的雙眸中染上感情的樣子,驚恐、欣喜、激動……他還想看到更多更多……

「主上?」

巫燁猛然從自己的思緒中脫離出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陷入未名的情緒之中。低沉富有磁性的男聲落入耳中,卻讓他不自覺的一顫,心裡莫名湧過一陣熱流。

敏銳的察覺到身體突如其來的異狀,巫燁壓抑著身體深處慢慢燃起的火焰,剛欲開口,目光卻不自覺的游移到面前男子的薄唇之上。

不知嘗起來時何種滋味……

腦海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巫燁就被自己的念頭驚到了。他是對眼前的男子頗有好感沒錯……卻不至於……

剛剛思及到此,他便感到血管中的血液突兀的全都洶湧著開始奔騰……

南嘯桓看著眼前的青年,只見他白皙的皮膚突然出現不正常的紅暈,細汗密密麻麻從他額頭上冒出,那雙剛剛還是一片清明澄澈的眼睛漸漸失了焦點。心中倏忽一動,南嘯桓猛地從椅上起身,一個跨步,已來到巫燁面前。

「主上,是『情毒』發作了麼?!」

思索到那個可能的答案,南嘯桓的表情也有了微微動容。

巫燁一句話都說不出,只因那把大火席捲全身,意識似乎都融化在那高溫之中。

「熱……」巫燁忍受不住低喃出聲。

「主上!」眼看著巫燁痛苦的皺起眉,痛苦之情溢於言表,嘯桓只覺的自己的心越來越沉。

當務之急,便是尋來倚雷,可是……又不能就這樣留主上在這裡……

想到這裡,嘯桓低道一聲主上恕罪,便彎腰伸手,欲將人背起。

眼前的人影晃成幾個,湊近的氣息觸在皮膚之上,體內一陣騷動……

僅存的一點理智讓他隱約預感到了什麼,巫燁勉強睜開眼,艱難道:「……出去……」

嘯桓沒聽清,一邊忙著將人從椅上扶起,一邊又往巫燁面前湊了幾分:「主上?」

夏日衣衫單薄,動作之間,裡衣之下的麥色肌膚就那樣闖入巫燁眼中,說不出的誘人。知道再下去恐怕不妙,巫燁克制心神,勉力伸手去推嘯桓。

「滾出去!!」

這一聲低吼出口,原本的悅耳嗓音,已是滿滿的艱澀。整個人更是痛苦的蜷縮在椅上,冷汗涔涔而下。

見到這一幕,匆忙之下,南嘯桓再也顧不上主僕之分。想起上次替青年運功可緩解疼痛,他便出手朝巫燁探去。哪知還沒碰到對方身體,眼前黑影一閃,一隻滾燙的手已緊緊抓在他手腕處!

14遺情

南嘯桓大驚,剛想開口,手腕一疼,那人一個用力,就將他拉了過去,眼前景物晃動,不過瞬間,他已被巫燁壓倒在桌上。

入目的面孔,俊美無雙,白皙光滑的皮膚染著淡淡紅暈,垂下的發絲有幾縷落在南嘯桓臉上,稍稍遮擋了視線,卻阻擋不了那如針芒一般的目光。

那雙不久之前,還淡定含了幾分笑意的黑眸,此刻已經看不到一絲理智,炙熱的火焰中,是赤裸裸的野獸般的慾望。

這樣的眼神……和那日一模一樣!

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潮水一般瞬間湧上,南嘯桓雙眼中閃過屈辱、不甘等複雜的情緒,咬咬牙,他暗運內力,就欲起身掙脫,哪料到不過身子微微一動,那人已察覺到他的意圖,出手疾如閃電,封住了他全身幾處大穴。

身體癱軟無力,連根手指也無法動彈,只餘五官,還尚有一絲控制權。

他南嘯桓此生從未怕過什麼,今日卻因這種事情,只能任那冰冷的寒意一絲絲從脊背蔓上,一寸寸吞噬他的身體。

棉帛撕裂的聲音響起,黑色的外衫連著裡衣一起被撕成了碎片,丟到地上。精壯的上身便赤裸著觸到了空氣。

巫燁趴在南嘯桓身上,一寸寸從脖頸舔下,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同時在麥色的肌膚上四處遊走。

舌頭捲上麥色胸膛上兩點,輕輕啃咬之後,開始長久的停留。

南嘯桓仰躺在桌上,面無表情,咬緊的雙唇那裡,絲絲鮮紅的血慢慢滲出,隨即順著線條分明的下巴滑下。

身下的灼熱在大腦裡叫囂著要衝破禁錮,意識之中只剩最原始的慾望,然而長年的經驗卻無法讓巫燁無法不顧身下人的感受。

一邊的朱果已被唾液濕潤,長舌輕輕勾轉,下一瞬向著頂端輕刺而去……

「嗯……!」嘯桓一個顫慄,模糊不清的呻吟從喉間溢出。任他如何去忽視,那人舌頭經過的地方都似燃了火焰。和上次不同直接挺進不同,這次,雖然是極其相似的狀況,卻……

這個念頭只打了個轉,就被胸前那裡傳來的快感衝了下去……

眼前深褐色的一點已經紅腫不堪,完全挺立了起來,唾液沾在其上,看上去說不出的惑人。舌頭再次伸出,在那點挺立上輕輕打著圈,舔弄按壓。

南嘯桓的唇越咬越緊,然而依然抵抗不了快感的侵襲,喉間不受控制的溢出一聲聲低沉隱忍的喘息呻吟,就連意識也逐漸開始迷離起來……

微風拂過,竹子輕微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側耳細聽,便能聽到其中夾雜著的低低呻吟和急促喘息聲。下午的陽光穿透竹屋旁栽種的的幾簇竹子射進屋內,幾片破布被凌亂的丟在桌前的地上,呻吟聲斷斷續續的從桌子上糾纏在一起身體傳來。

全身衣衫盡褪,肌理分明的身體坦露在初夏的陽光中,麥色的肌膚摸上去柔韌有力,修長的手指在小腹處輕輕撫摸,待到那隻手握上草叢中已稍微有點精神的分身之時,嘯桓只能大口大口喘著氣,顫慄著的胸膛隨呼吸急劇起伏。

一個「不」字還沒說出,就被湧來的快感壓了回去,接二連三的刺激,使得他已接近崩潰的邊緣。更別說那滾燙的溫度,從身體中最敏感的地位傳來,配合著上下快速的擼動,讓南嘯桓沉淪在慾海沉淪不能自拔。

長發散亂的粘在身上,染著淡淡紅暈與日光的麥色肌膚說不出的誘人,看著身下往日裡高大冰冷的男子瀰濛滿水汽的雙眼,巫燁喉頭動了動,一直強忍的慾望越發脹痛。手上的動作漸漸加快,直到身下的人猛地一顫,灼熱的液體已噴了巫燁滿手。

釋放完慾望,南嘯桓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在快感殘留下的餘韻中喘氣……

分開身下人的雙腿,儘量輕柔的按向兩旁,可還是不小心扯到了,南嘯桓被疼痛從情慾中拉回,甫一回神,就看到不知何時,自己雙腿已打開成不可想像的角度……臉上一熱,羞辱的感覺剎那間澆滅了身體殘存的快感,想起那一晚,南嘯桓雙眼中閃過一絲哀求,默默垂眸,暗啞的嗓音幾不可聞的響起:「……不……不要……主上……」

正在胡亂扯下自己腰帶的人並沒聽見,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終於,腰帶被扔到地上,那人的身體也朝前貼了貼,下一刻,一個灼熱的物體便蹭在南嘯桓臀部。意識到那代表著什麼的瞬間,絕望不可抑制的湧上心頭,咬了咬牙,南嘯桓只能閉上眼睛,將頭轉向一旁,不再去看,不再去想,強迫自己與外界隔離起來。

修長的雙腿被全部打開,膝關節被手托住,朝身下人的頭部上方按壓下去,隨著巫燁力氣的加大,那勁瘦的腰身被拉離桌面,騰架在空中……

巫燁腦中一熱,最後僅存的一絲清明完全被狂熱所取代,雙手用力,猛地掰開身下人的臀部,一個挺身,將自己碩大的灼熱送入。

「啊——!!」

身體被撕裂的瞬間,南嘯桓慘叫出聲,全身的肌肉猛烈收緊。幾縷鮮血順著他發白的嘴唇緩緩流下,額上青筋爆出,想要抓住什麼,偏偏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任身上的人為所欲為。

巫燁覺得他快要被傳來的疼痛逼瘋了,分身只進去了一點點,就再也無法前行。體內原本稍有平息的大火又開始燃燒,焦灼著他的神智,顧不得疼痛,只是在本能的驅使下,一寸寸狠狠的向進挺入,直到全部埋進那緊致火熱的甬道內。

短暫的疼痛過後,分身被濕熱內壁緊緊包裹著的感覺說不出的舒服,就連那肆虐在身體的大火也彷彿得到了抑制,接著鮮血的潤滑,巫燁開始慢慢挺動細腰。

一次次的深深插入,又一次次的幾乎完全離開,如此反覆,巨大的滿足與快感襲向四肢百骸,巫燁眯起雙眼,完全沉浸在那柔軟火熱的甬道所帶來的快感之中。

他要進入的更深,感受更多!

血沿著南嘯桓的雙腿滴下,他已疼的面色發白,眼前發黑,冷汗也順著額頭滑落到桌上,宛若置身地獄烈火之中,南嘯桓感覺自己的內臟幾乎要被這一次次呃撞擊頂出,冷汗涔涔而下,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著。

再也忍不住嘶啞著慘叫,卻不能減弱他所承受痛苦的萬分之一……

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痛苦終於漸漸淡去,緊摳著桌子邊緣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南嘯桓仰躺在桌子之上,睫毛微微眨了眨,慢慢聚攏起幾分神智。

午後的陽光澄澈如水,灑在赤裸的皮膚上,有些微的灼熱感。穴道已自動解開,然而全身痠疼,骨架彷彿被拆開重組的,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

目光慢慢掃到伏在自己胸膛之上已經睡著的青年,陽光在他長睫間跳躍閃動,俊美無邪的睡臉彷彿世間最無垢的寶石……

南嘯桓不知道身上的人在自己體內到底釋放了多少次,只知道現下那人埋在體內的分身微微還有些精神,劍眉皺起,他支撐著從桌上起身。昏睡中的人渾然不覺,依然睡的香甜,不知夢到了什麼,一抹淺笑突然出現在嘴角。

南嘯桓看著青年,一時之間,連他自己都無法分清自己心中那急速閃過的複雜情緒裡究竟包含了什麼,只能儘量將剛才的回憶壓下,握著青年的肩部,將人從自己身上拉起。

分身剛剛抽離,紅白交錯的液體遍從空虛的穴口湧出,順著大腿內側滑下。南嘯桓卻彷彿沒有感覺到,只是抱著青年,將人安置到竹床之上。然後踉蹌的走到一旁,揀起地上的破布之中勉強還可以穿的裡衣套上。

最後,他回身望了一眼床上陷入夢鄉的青年。

冷硬的五官,依然是冷冷的表情,卻帶上幾分情事過後的虛弱無力,眼簾慢慢垂下,南嘯桓靜靜看了一會,便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只留悠長均與的呼吸聲迴蕩在屋內……


15初現

角落的宮燈燃著火焰,照亮了素雅淡靜的室內,躺在床上的青年眼皮微微動了動,輕吟一聲,從睡夢中緩緩轉醒。

巫燁睜開眼,懶洋洋的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渾身是說不出的舒暢。習慣性的伸手朝一旁去摸表,卻摸了空。心中猛烈一顫,才真正從睡夢中回過神來……

環顧四周,他身在寬大的雕花錯金木床,觸目所及的是垂下的帳幔,他記得他之前是在……腦中的記憶剛剛觸及到竹林,一張冷堅毅冷硬的面孔快速的閃過,雜亂無章的紛繁畫面緊跟其後,一起湧入,片刻過後,巫燁心頭一片冰涼,不自覺的抿起唇,雙眸中情緒翻滾。

如果說第一次,他還可以告訴自己那是暮寒仲所做,他只有想辦法儘可能補救;那麼不久前呢……憑藉武力,強硬的讓一個男子雌伏……

想到這裡,巫燁猛地起身,掀起帳幔:「嘯桓!」

「是。」從角落裡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到巫燁面前,屈膝跪地,「主上。」

看著恭敬的跪在床前的男子,巫燁怔怔,許久都說不出話。他不知自己將這人叫過來是要幹什麼,唯一清楚的,只有在看到他時,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緒湧上。愧疚?憐惜?仰或是別的什麼?

眼前的人,長發一絲不苟的朝後梳起,飽滿額頭下,低垂的眼睫遮擋了那雙沉靜內斂的雙眸,宛若刀刻的英俊面孔上沒有一絲表情,一身黑色勁裝,幾乎看不出和之前有什麼不同。難道其實一切都是他在做夢?

還在恍惚之中,就聽到南嘯桓問:「主上要現在沐浴麼?」

微微點了點頭,南嘯桓就退了下去,想必是去吩咐下人們準備伺候。巫燁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上,白色的長衫落在地上,巫燁下意識的整整衣服,然後就楞住了。

上好的織錦,依稀可見一些污跡,巫燁伸手摸上去,當下變了臉色。

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南嘯桓驚愕屈辱的眼神上,那是這雙手撕碎他黑衣的時候,後面的記憶,一片模糊凌亂……

眼神沉了沉,巫燁出了房門,朝一旁的側殿走去。

耀夜殿內,離暮寒仲臥房最近的沐浴之處,便在偏殿內一間屋內。此刻月華落地,輕柔的罩在院內,院中樹影婆娑,蟲鳴不斷。

巫燁推門走進,只見一片水汽氤氳,銀鈴般的清脆笑聲隱約傳來,朝更深處走去,只見幾個清秀的妙齡侍女,正在浴池旁忙碌。有人將不知什麼花的花瓣灑入,有人將乾淨的衣物疊了一遍又一遍,只怕沒有疊到最完美的樣子,有人……

幾人聽到腳步聲,看到是巫燁,紛紛低身行禮:「見過君上。」

巫燁擺手示意起身,立刻有侍女走上前來小心翼翼的替他解開身上的衣物。

張開雙臂任侍女服侍著脫衣,巫燁淡淡問道:「嘯桓呢?」

領頭的侍女一怔,見巫燁一雙眼眸動也不動的望向自己,心裡一慌,臉上一陣潮紅:「……南護法說……要是主上問起,就說他去了廚房,很快就會回來。」

去了廚房?難道是因為暮寒仲錯過了晚飯時間,於是去吩咐了?那也……不必親自去,看來,倒是有意迴避了。

輕輕皺起眉頭,泡在浴池裡,巫燁思索著那件事的前因後果,很明顯的是毒發的跡象,然而卻不像那次他剛醒時……會是「遺毒」麼……

目光望向不知名的焦點,剛清醒時的好心情一掃而空,巫燁只覺的自己的一顆心愈加沉重了起來。

巫燁沐浴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衫,看著眼前一桌的精緻小菜,明明很餓,卻一點胃口也無。

站在一旁的南嘯桓看了看沒有絲毫用飯意圖人,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走近兩步,來到巫燁身側,低道:「主上趁熱吃吧。」

巫燁依然沒有動,只是揮手,看了四周伺候的侍女一眼:「你們先退下。」

「是。」領頭侍女覺得有些古怪,卻還是答了,帶著屋內的侍女退了下去。

這一走,屋內只剩下了巫燁和南嘯桓二人。

纖纖玉指按上太陽穴,巫燁輕嘆口氣,看向南嘯桓:「嘯桓。」

「是。」南嘯桓低頭答道,屏氣凝神,恭敬得有些過分,反倒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抬起頭,看著我。」

巫燁起身,走到嘯桓面前,他二人身高相差無幾,巫燁能很清楚的看到眼前人垂下的眼簾上一動不動的長睫,以及那因他近身而猛然緊繃的身體。

南嘯桓沉默,半晌,才抬起頭,慢慢看向巫燁。

內斂的眸子,沉靜死寂,看不出一絲波動,彷彿抽離了所有情緒。這樣的眼神並不陌生,大多數時候,這張面孔上,都是這樣的一雙冰冷的雙眼,然而現在,並不應該包括在那個大多數時候之內。

巫燁輕嘆口氣,沉吟了一會,開口:「今天下午的事,我都記得。」

南嘯桓身子顫了顫,呼吸也淺了幾分,下意識的就要轉過視線,卻在命令之下,只能竭力克制。

「是我的錯,嘯桓,我很抱歉。」

平靜的口氣,卻無比真誠,沒有一絲虛假。

剛剛在這個時空清醒過來之時,情景與現在的何其相似,只是當時,他不需要道歉,因為那並非他巫燁所為。更何況,當時,他不在意,更不在乎眼前的人的想法,可是現在……

聽到他的話,南嘯桓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回道:「是屬下考慮欠周,主上……不必自責。」

遺情、遺情……他們幾人都只注意到了那情毒,卻忽視了它的孿生之毒遺毒。即使發作起來宛若春藥,只有與人交合可解,但又怎可能真會是普通春藥……

意料之中的回答,卻無法讓巫燁釋懷。

「你……」一個你字還未出口,兩人卻猛地一顫,南嘯桓長眸微微眯起,身形一動,就要飛身躍出,卻被巫燁一手抓住,拔了他腰間長劍,提氣縱身,腳尖輕點,一眨眼已掠出門外。

門外,正是夏夜,彎月懸於半空,灑下如水月華,一人衣袂翩飛,破空而來,月白色的衣衫朝後揚起,混著烏黑的發,在夜空中飄舞。

巫燁立在簷角,微微勾唇,下一刻猛然出手,手中長劍瞬間寒光暴長,朝那人鋪天蓋地罩去。

月白色人影不退反進,身形一閃,已搶入劍光之中,右掌一揮,掌風便硬生生盪開劍身,左掌倏出,宛如鳥爪,抓向巫燁肩頭……

兩人在空中糾纏,不過短短一會,已過了兩百招!要知暮寒仲武功深不可測,就連南嘯桓這種絕頂高手,在他手下也不走不過百招,由此可見來人武功如此可見非同一般!

這邊兩人從空中鬥到地上,巫燁剛剛避開來人攻勢,正待出招,後頸突然一緊,眼前景物倒換,已被人抓將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只摔得巫燁眼前發黑,似乎骨骼都要被斷裂開來。

無奈苦笑,巫燁從地上起身,眉毛都疼的擰了起來,看向眼前月白色的人影,不僅微微嘆氣。

「師傅,這麼久不見,沒必要一來,就這麼狠吧……」

16疑點

眼前的人,正是千夜宮上代宮主,暮寒仲的師傅,暮云蕭。

暮云蕭,曾經的雍親王,曾經的江湖第一人,曾經的……他有許多名頭,不過都在他三年前退下千夜宮宮主之位,隱退江湖之後,變成了曾經。

然而巫燁深知,曾經,並不代表就是過去,尤其是對暮云蕭來說。

暮云蕭垂下眼簾,逕自毫不在意的整整衣袖,拍掉身上的灰塵,便抬頭淡漠的輕瞟一眼巫燁:「這麼長時日,你的功夫還是沒有精進。」

說完,便轉身朝前殿的大廳走去,從頭至尾,看也沒看巫燁一眼。

然而巫燁卻不在意,一邊揉著剛剛被抓疼的肩,一邊也朝來路走回。

夏夜的蟲鳴聲仔屋外此起彼伏的響起,角落的燭光輕輕閃爍,將屋內人的影子拉長又扭曲,巫燁回到椅上,親自盛了一碗粥放到身旁的位置上。

南嘯桓看著他的動作,默默無聲的走過,坐下。

巫燁看他一眼,也不說話,只是逕自拿起筷子,用起飯來。那邊,嘯桓也跟著開動。

一頓遲來的晚飯,和往日一樣,吃的安靜無比。同樣又是巫燁先擱下空碗。

「你先吃,不必急著過來,我去看看師傅。」

說完不待南嘯桓回應,又出了屋,朝前殿大廳走去。

巫燁走進去的時候,暮云蕭正在喝茶。上好的汝窯天青葵口茶盞,寧靜悠遠,映得其上的手指更是如玉光滑,纖細修長。他斜靠在主座上,身旁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身著藏青色長衫,正在倒茶,至巫燁走到暮云蕭身旁椅子上時,男子剛剛倒好一杯。

巫燁隨手取過,順帶看了一眼那人,只見他面貌端莊,雙眸沉靜,隱約的凜然正氣從身上散出。不由感到疑惑,暮云蕭什麼時候收了這樣一個人在身旁?為何他沒有絲毫記憶?

暮云蕭放在茶盞,開口:「你說你中了『遺情」?」

「是。」巫燁回到。

「過來。」輕飄飄一句,嗓音清冷,不可違逆。

巫燁走過,伸出手來,暮云蕭搭上他的手腕。

片刻過後,暮云蕭放開巫燁的手,微微蹙眉,面色不自覺的凝重起來,沉吟一會,他開口問道:「發作過幾次了?」

「『遺毒』兩次,『情毒』一次。」巫燁據實回答。

暮云蕭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來這裡之前,他已從倚雷傳來的信中瞭解了暮寒仲中毒的基本情況,可剛觀他脈象,平穩有力,氣息通順,哪有絲毫中毒跡象。只能說這「遺情」之毒著實詭異……等等,「遺情」?

暮云蕭猛地抬頭看向巫燁,倏的出手扣向身前人脈門,巫燁不敢招架,只得乖乖站好,任暮云蕭再次診脈。這次,卻和剛才不同,只見暮云蕭眉間的凝重漸漸消失……

是了,他記得這毒,當年霜妃也是這般,脈象無異,卻最終因為不肯用那解毒之法,而落得香消玉殞結局……

巫燁見他兩次切脈,卻是不同反應,心下微動,便知暮云蕭已有對策。當下心頭掠過喜悅,止不住的就微笑起來。

暮云蕭一抬頭,便看到眼前人淺淺笑著,烏黑幽深的眼眸含了笑意,說不出的淡然平靜,當下甩開他的手腕,靠向椅子,冷哼一聲:「你挺悠閒啊,看來倒是我瞎操心了!」

暮云蕭輕瞥他一眼,隨即看向身旁男子。男子低頭垂眸,再次滿上一杯,放到暮云蕭手中。熱氣散開,暮云蕭清冷的嗓音含著十足不屑譏諷響起。

「何延欽謀反,明明是小事一樁。」

「你倒好,呵,竟然還給我中了個毒,當真好本事!」

「知不知道我這幾日都在想什麼?」

「我一直在想,如何好、好的『教導』你,讓你明白什麼是可以犯的錯,什麼是不可犯的錯!教了你多少回,你怎的還是如此愚蠢……」

「……」

巫燁坐在椅上,靜耳聆聽暮云蕭的「諄諄教誨」。早在讓卿顏通知暮云蕭時,他就預料到了今日這一幕。當然也知道如何做才是最明智的回應方式。

終於教訓完畢,看著巫燁還算誠心受教,心裡那憋了一路的怒火終於消失的差不多,暮云蕭剛想對著巫燁再訓幾句作為結束語,就看到一人從門外走進,行至正中,半跪於地:「屬下見過蕭公子。」

暮云蕭微一點頭,南嘯桓起身,退到巫燁身側。

「怎不見其他三個?」暮云蕭不悅地問。

「師傅……」巫燁無奈,「現在已是亥時末了……」明明說明日回來的人,突然提前歸來,還嫌別人不等他,真是……巫燁又感到有些頭疼了。

「亥時末又如何?」許是聽出巫燁語氣中的稍稍反對,暮云蕭眉毛一挑,正待發作,旁邊的人突然開口勸道:「主子,您也勞累一天了,不如先去休息,明日再作計較?」

他這話一出,南嘯桓和巫燁都一愣,暮云蕭脾氣大,這人竟敢……然而接下來暮云蕭的舉動更是讓兩人驚在當場。

只見暮云蕭忽然起身,一把擁過男子,帶入懷中,湊上前去,在他額頭上落了個輕吻,轉向巫燁,不容置疑道:「他是安無,以後,你便稱他為『師傅』!」

雖然只是一個稱呼,其中意義卻遠非一個稱呼可比。這個時代雖然同性相戀很稀少,卻並非沒有,共享一個稱呼,這便代表安無是暮云蕭認可的伴侶。

……

短暫的沉默之後,巫燁輕輕笑出聲來,暮云蕭冷冷的斜瞥他一眼,巫燁立刻噤聲,開口叫:「寒仲見過師傅。」

暮云蕭滿意了,他懷中的人倒紅透了臉,不敢太過用力,只敢稍稍掙了掙,可暮云蕭摟他摟得實在太緊,半晌,才低低道:「主子,放開屬下吧……君上在……」

「叫他『寒仲』。」暮云蕭挑眉,輕輕吐字,似命令,然而又少了幾分威勢。

既已為其師,又怎可稱之為君?

安無無奈的輕輕喊了聲寒仲,暮云蕭這才放開他,對他道:「你先下去休息,我還有事交待於他。」

安無點點頭。跟在巫燁招來的侍女身後,去了秋晴閣。

待安無的身影消失,暮云蕭瞟了一眼南嘯桓,這才轉向巫燁:「何延欽的事如何了?」

「朔風在處理後續。前幾日剛剛定了新的北堂堂主人選……」

暮云蕭一直輕輕叩擊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誰管你那些!」

「……呃?」巫燁愕然,不待他細細思量,那邊暮云蕭輕翻了個白眼,不耐道。

「那『遺情』名列七大毒藥之一,就連我想要尋得一些,也困難至極,哼,那何延欽有什麼能耐,竟還能勝過於我?」

巫燁一怔,一直未解的困惑瞬間便有了答案。何延欽匆忙之間的謀反,各地分堂的同時叛亂,「遺情」的突然出現,……

想到這裡,他猛然朝暮云蕭看去。

暮云蕭朝他緩緩點點頭,冷笑一聲:「要不然你以為我拚死拚活趕過來是做什麼?!」

17解法

「是司皇寒宇?!」雖是問句,卻是陳述的語調。

當今聖上司皇云逸子嗣眾多,其中以和碩王司皇寒宇、舜玉王司皇寒鴻、武晉王司皇寒煉勢力最為突出。司皇云逸身體這些年每況愈下,可太子之位始終懸而未定。朝中官員京中各大勢力各自歸附三位皇子,表面看似一片寧靜平和,實則暗地裡波濤洶湧各方傾軋。

按理說京中鬧的再厲害,也和暮寒仲無關。自從被暮云蕭帶離皇宮那日,他已被剝奪了繼承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雖和他本身無關,卻和他在意的人有關。

舜玉王司皇寒鴻,第三皇子,便是暮寒仲在這世上最最在意的三哥。

想到身在北疆,領兵與狄人作戰的司皇寒鴻,巫燁突地一陣顫慄,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升出,不待暮云蕭回答剛剛的問題,便開口:

「三哥沒事吧?」

「沒事?」暮云蕭冷笑一聲,「他前腳剛打了勝仗,和北狄簽了協約,後腳詔書就下來了,要召他回京。」

「回京?這個時候?!」巫燁詫異。邊關戰火剛熄,一切還未平穩,後續問題雖比不得刀劍交鋒,卻是更加繁瑣需要耐心……更何況是兩國結約……此時將司皇寒鴻調離職權,只能說是京裡三方勢力爭奪更加激烈了……

「詔書裡還特別指明只准帶一百衛士。」暮云蕭接道,「真是可笑!一百衛士能幹什麼?這擺明了就是要讓寒鴻去……」話到最後,他俊美的面孔上已是一片森然冷意,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隱隱發白。

「更可恨的是,前些日子,那小子居然說不讓我告訴你……哼,真是嫌活得太長了!」

暮云蕭只要一想到司皇寒鴻那張欠扁的臉,剛剛好不容易熄下的火就有再次復燃的趨勢。

那邊,巫燁眉頭越鎖越緊,思索著開了口:「嘯桓。」

「是。」一直站在一旁幾乎讓人忘了存在的男子前進半步,垂首低聲答道。

「三哥身邊的人這幾日有什麼消息?」

「目前還未有。」

暮寒仲幾年來派往司皇寒鴻身旁的人數量不算少,然而真正能近身,得到司皇寒鴻默認的也就那幾個,如果他不想讓暮寒仲知道什麼事,暮寒仲知道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看來,果然是司皇寒鴻刻意隱瞞了消息……

「再選派三十青衛,十五紫衛到三哥身邊。這次暗中護衛,沒有意外不要讓他發覺。每隔三個時辰,報告一次消息。」巫燁淡淡道,卻讓南嘯桓暗暗吃了一驚。

貫日閣中侍衛分幾等,紫衛最高,青衛其次。每年貫日閣都會去各地尋找帶回意志堅定、天資聰穎的兒童,少則幾十,多則幾百,教之文墨與武功。待他們年滿十六,便開始陸陸續續進行各種考驗……常常只有十分之二三的人能活到最後。青衛紫衛更是少之又少……一次就派四十五人……看來主上果然對舜玉王……

「屬下領命。」南嘯桓垂首答完,便走出大廳,去貫日閣吩咐。

看著那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巫燁不知不覺又陷入到沉思之中,直到暮云蕭再次開口:

「寒仲。」

「啊?」

「毒發那天,侍寢的人還沒被你弄死吧?」

「……師傅。」巫燁無奈。

「這麼說還沒有?」暮云蕭挑眉,「那就好……要弄死了,你也就等死吧!」

巫燁有些莫名其妙,卻不料那邊話頭一轉。

「人們以訛傳訛,說『遺情』之毒,無藥可解。」

暮云蕭淡淡開口,解釋:「殊不知其為天大笑話!」

巫燁怔怔:「天大的笑話?」

暮云蕭斜瞥他一眼,緩緩開口:「只因這世上,沒有人力不可為之事!」

此話一出,暮云蕭似乎陷入了往昔回憶,雙眼有些悵惘的看向巫燁。

「……當年,她便是中了這毒……」

夜更深了,大廳之上的燭火在吹拂進的夜風中微微顫抖,暮云蕭的聲音輕落在偌大的空間之中,沾染了幾分說不出的悠長與懷念。

「我尋遍天下名醫,他們都告訴我,此毒無藥可解!可我不信!我不信!」

「三月之內,我走遍諸國。最後,終於找到一個人知道解法的……」

「我欣喜若狂,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受那解毒之法……」

暮云蕭原本輕鬆的語調漸漸變得緩慢,就連一直淡淡沒有表情的面孔,也染了幾分沉痛淒涼。

「於是,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最終……」

話到最後,暮云蕭輕閉了雙眼。

黑暗的世界裡,舊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奄奄一息的女子……無知茫然的孩童……絕情而去的冷酷身影……劇痛蔓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無盡的恨意,左手緊緊握住,用盡力氣,他才強迫自己抑制住那快要噴薄而出的恨意!

「……今日他們竟又將主意動到你的頭上!真是不自量力,自尋死路!」

陰冷的殺意自暮云蕭身上無邊無際的散出,凝滯的空氣中,清冷的嗓音彷彿凝固成鋒利的凶器,激揚著濃烈的殺機。

巫燁心中微微一動,面色也不自覺沉了下來。

偌大的大廳,一時之間,所有聲音都消失,就連屋外的蟋蟀之類,也硬生生停了鳴叫。

半晌,待暮云蕭再次睜開眼,他已恢復了往日的樣子。屋外,蟲鳴聲再次響起。

暮云蕭繼續:「『遺毒』『情毒』,相生相剋。要解『情毒』,先解『遺毒』。」

「而『遺毒』類似春藥,卻並不是春藥。要解它,則每次發作時交合的對象必須為同一人……如此持續一年左右,『遺毒』才可完全消解……」

這也是當初為何那人寧死也不願採用的方法……只因為那第一發作時,在身旁的並非她所愛之人……

他在這邊若有所思,那邊,巫燁遲遲沒有動靜。暮云蕭回過神,輕瞟一眼,只見巫燁面色沉重,看上還不如知道答案之前的淡然平靜。

想起那高大的黑色身影,巫燁只覺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這種解毒方法,匪夷所思,然而從暮云蕭口中說出,卻斷然沒有虛假的可能。

輕嘆一口氣,巫燁剛欲開口詢問暮云蕭可還有別的法子,就聽到腳步聲從屋外傳來……正是南嘯桓。

他行至大廳正中,給暮云蕭行禮過後,便幾步來到巫燁面前,垂首躬身:「主上。青衛紫衛已經動身。」

也不知他剛剛聽去了多少,巫燁心裡暗思,面上不動聲色,嗯了一聲,又朝暮云蕭點點頭表示他已瞭解。

「快三更了……師傅去休息吧。」

末了,巫燁狹促的一笑,又加了句:「他怕是已等久了……」

主座上的人起身,整整衣擺,從巫燁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頓了一頓,才繼續邁步朝外走去。

暮云蕭說的很快,也很輕,然而還是一字不落的入了兩人的耳。

「你小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18忠誠

回到臥室,南嘯桓服侍著巫燁脫去外衣,鞋襪,便站到一邊,沉默不語。

巫燁倒在大床上,輕輕伸展了下肢體,吩咐道:「嘯桓,退下吧。

然而那人半天沒有反應,只是直直的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巫燁輕輕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

南嘯桓朝前走了幾步,刷的一聲,跪在了床邊。

膝蓋磕地的聲響一下就攪散了睡意,巫燁向南嘯桓看去,只見屋內柔和的燭火下,那線條分明的五官被陰影一分為二,半跪在那裡的人,微微垂頭,低沉略微沙啞的聲音響起:「主上,屬下有一事懇求。」

「說。」

「屬下懇求主上,除去屬下護法之位!」

他聲音平靜無波,落在巫燁耳裡,卻讓他小小震驚了一下。

「為何?」他微微皺眉,不懂這人唱的又是哪一出。

「屬下……」南嘯桓踟躕了一下,不自覺咬了咬唇,頭垂的更低了,「屬下願自薦枕席,為主上分憂!」

巫燁一顫,果然他剛才聽到了……再看向南嘯桓的目光裡便帶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嘯桓屏著呼吸,只覺的那目光一寸寸掃過,堪比芒刺。

半晌,巫燁突然輕笑了一聲,接著便從床上起身,赤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牙雕般的手指緩緩進入視野,南嘯桓微微仰頭,那手指便輕輕的沿著臉頰移到他的薄唇之上。幾乎同時,南嘯桓身體瞬間繃緊,即使他刻意控制,還是擋不了身體下意識的反應。

「這就是你的……『自薦枕席』?」金石相擊的嗓音隱含了幾絲點怒意,巫燁放開自己手指,不再去看那跪在床前的人,拉開床上薄被,便鑽了進去,末了,淡淡道了句:「我還不至於落到委屈你們的地步。夜深了,去睡吧。」

說完,便裹緊被子,閉了雙眼,開始睡覺。然而失去了視覺,聽覺卻反而更加敏銳。黑暗中,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聲……然而卻久久沒有等來離去的腳步聲。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巫燁眉頭輕皺了皺,無奈的在心底嘆口氣,再次揭開被子,坐起身來,道:「你這是何必……」

直挺挺的跪在那裡的人,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便繼續解著上衣的紐扣。很快一件外衫便落到地上,露出裡面的白色裡衣。

眼見那人還沒有停下的意思,巫燁低喝一聲:「夠了!」

手停了下來,裡衣卻已解了大半,青青紫紫的各種吻痕混著麥色的大片肌膚,袒露在空氣中。

「主上。」南嘯桓以頭叩地,低沉的嗓音依舊無波:「能解主上之毒,便是讓屬下拿這條性命交換,屬下也甘願。」

他緩緩直起腰來,直直的看向巫燁,那雙沉寂幽黑的眸子裡,是一片赤誠坦然。

「更何況只是……主上如若不信屬下的這份忠誠,屬下願意證明!」

依然是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不含一絲感情的嗓音,巫燁卻是楞住了。這個人……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僅憑著對自己主子的忠誠……

腦海中瞬間閃過上世的生死兄弟以及一干同樣忠誠的屬下,巫燁瞬間明了了什麼。

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堅持,只是一切的不甘、一切的委屈、一切的尊嚴,與暮寒仲比起來,都可如數拋棄!

心下為這南嘯桓的忠誠動容,巫燁再也無法拒絕。

伸出雙臂,一把將人摟進懷裡,任那人愕然、發怔,他都沒有放開手臂:「……你真是……個……」

宛若自語的低聲輕嘆,包含了許多情緒……南嘯桓無法去一一辨認,就像他沒有聽清那最後幾個字一般,他只能感受著耳邊灼熱的呼吸,以及從身上傳來的溫度,微微垂眸,刻意放鬆身體,任那人抱著。

良久,巫燁才放開,下床撿起落在一旁的外衫,親手披到南嘯桓身上:「我知道了。只是,除去護法之位的懇求,我不能答應。」

「主上?」南嘯桓愕然,顯然是沒料到眼前人會是這種回答。

「嗯?」巫燁斜挑長眉,輕瞥了南嘯桓一眼,立刻讓那人噤聲,乖乖垂頭應命:「是。」

第二天,巫燁是被一陣寒氣凍醒的。一睜眼,就看到暮云蕭站在床前,擰眉盯著他看。

巫燁被嚇了一跳,雖說一睜眼就看到暮云蕭那張漂亮的不似凡人的面孔是一種別樣享受,可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可活生生的嚇死人。

「醒了?」見巫燁睜眼,暮云蕭一甩長袖轉身出門,「給你一刻鐘!」

門口等候的侍女這才敢一個個進來,在巫燁依舊一片迷茫的情況下服侍他洗完臉換好衣服後,集體行禮:「奴婢們先退下了。」

於是巫燁一個人站在屋內,楞了半晌,才想起暮云蕭唱的是哪一出。

武痴徒弟,自會有武痴師傅。

無奈的搖搖頭,巫燁熟練的在屋內多寶格上摸索了幾下,一間密室便隨著緩緩移開的多寶格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間不大的石室,雪白的狐皮鋪在地上,靠牆只有一張石床。牆壁之上,是一張十分詳細的地圖,以胤國為中心,延伸到周邊幾個國家。

巫燁走進,拿起擱在石床上的一柄長劍。

暗青色的劍鞘,云紋護環,云紋劍鏢。拔劍,入目是通體銀白的劍身,窄而長,劍刃在牆壁夜明珠發出的光下反射出一片寒光,劍顎附近,銘刻著飲虹二字。這便是暮寒仲的佩劍,兵器譜上排名第三的飲虹劍!

巫燁滿意的勾唇,淡然一笑,長劍入鞘,

轉身出了密室,朝屋外走去。

千夜宮中,有一處異常寬廣的高台,長寬十丈有餘,是專門演武所用。暮云蕭站在上面,持劍而立,一動不動,輕風揚起他月白色的長衫和散落的烏髮,映得他如玉的面容更加俊美。巫燁輕身落在他面前,兩人對望一眼。

忽然間白影急竄,一道劍氣朝暮云蕭橫盪開去,那月白色身影若彷彿未感覺到一般,依然直直站在那裡。對於暮云蕭這種頂尖高手而言,巫燁根本不敢稍稍掉以輕心,一出手,便是暮寒仲拿手劍法中極具威力一式——風捲云殘!

暮云蕭眼神一動,輕輕朝側邁了一步,姿態優雅無比,輕易便避開那道一劍,腳下微動,下一刻身影便消失不見。

……

兩人在高台上你來我往,遠遠望去,只見身影交錯,寒光四射。南嘯桓靜立台邊,身旁站著安無。

「南護法。」安無突然開口,端正的面容上。

「不敢。」南嘯桓抱拳示意,「安公子直接稱屬下名字就可。」

「嘯桓。」安無換了稱呼,卻又遲遲不開口,踟躕了半天,才像下定什麼決心問道:「主子他……他和君上,一直如此麼?」

南嘯桓雖然為他的問題稍感疑惑,卻還是據實答了:「蕭公子離開宮中之前,每日早、中、晚,君上和蕭公子都會在這裡比試。」

安無剛想繼續說些什麼,就見眼前一晃,有人從高台上輕盈落在他身旁:「在說我什麼?」

安無微微一怔,無奈的搖搖頭。

高台之上,巫燁慢慢走下,薄薄一層汗水浸濕了他額前頭髮,看得出來,與暮云蕭對戰,他雖算不上狼狽,卻並不輕鬆。

南嘯桓躬身朝巫燁與暮云蕭行完禮,便走至巫燁身旁:「主上,舜玉王今日清晨已離開永昌關。隨身只帶了一百親兵,燕十三他們皆在其中。」


19遇刺

巫燁輕輕點頭,燕十三是之前派出的暗衛,一百親兵中有他們在,他也能放心不少,又想起昨晚吩咐的那些,便問道:「昨晚那些到哪了?」

「剛到吳城。」嘯桓答道。

他們兩人在這邊一問一答,暮云蕭則是雙眼灼灼,逕自挑著眉毛,也不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安無被逼無法,只能輕嘆口氣,柔了聲音叫了句「主子」,端正英俊的面孔上飛起一片紅暈。

暮云蕭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轉了身,倏地拿出長劍,指向南嘯桓:「你,上來!」

語畢,腳尖一點,已穩穩落到了高台上。

南嘯桓不知自己哪點惹起了暮云蕭的興趣,然而他卻是萬不能說不的,更何況,能和江湖第一人比試一番,這個念頭已讓他的身體興奮的微微顫抖。

這下,換成了巫燁與安無站在高台旁觀看兩人比試。

暮云蕭的武功,走的是輕逸飄忽的路子;而南嘯桓,身為貫日閣的閣主,一招一式走的是狠辣決絕的風格,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

兩人比試,不過幾十招,南嘯桓便落了下風。而暮云蕭和他過了幾招,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到最後,乾脆置南嘯桓的攻擊於不顧,刷的一聲輕身落到巫燁面前,雙眼突然多了幾絲冷意。

「師傅?」

「是你交他『秋水』的?」

「是。」巫燁不緊不慢點了頭。

「真的是你?」他本是求證,然而眼前的人答的理所當然,倒有點出乎他的意料。沉吟半晌,暮云蕭微微眯眼:「你真是我徒弟?」

不過半年未見,為何眼前人談吐舉止,熟悉之中卻又夾雜了幾分陌生?

「呵呵。」巫燁突然不懷好意一笑,「江湖人皆道蕭公子一生無懼,卻不知這世上有一樣東西……能讓他聞之色變,見之……」

他話還未完,一把長劍已橫上他脖頸,暮云蕭擰起眉,俊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清冷的嗓音頗有幾分惡霸的蠻橫:「你小子果真是膽子越來越大!給我上去,我也該盡盡為人師的職責,好、好教導教導你!」

巫燁無言苦笑,只能拿著飲虹劍認命的上了高台,認命的開始對打,不,應該是認命的開始被打。

暮云蕭回宮,這對千夜宮裡上上下下來說,莫不是一件大事。然而歸期的提前,卻讓原本就已準備好的洗塵宴多了幾分手忙腳亂。

辰時,宴席提前開始,各堂門主、堂主以及四位護法皆數到場。

酒過三巡,剛開始因為宮主和暮云蕭到場而有幾分冷清的場面也熱了起來。

巫燁前世在酒席上也算是身經百戰,且不說沒人敢灌他這宮主,就算偶爾有幾個直腸子神經粗條的來了,對巫燁來說,著實是連看都不夠看的。

因此當宴席上大半人已陣亡時,巫燁還是一點醉意也無的。目光粗略一掃,只見坐在他下首的護法堂主中,倚雷面色潮紅,顯然已醉的不輕,卿顏向巫燁請示過後,便讓人將倚雷扶了下去。旁邊北朔風依舊黑色大氅,即使在宴席之上,也沒有脫下那詭異的面具,不自覺散出的冷意,將人群隔在三尺之外。而南嘯桓則挺直著背,滴酒未沾,一直注意著巫燁這邊。至於堂主門主們,則是各自盡性。比如年胄輦,周圍圍了一圈人……看來,倒比他想像中好了不少。

總之說起來,待到宴散時,這場洗塵宴,倒也算得上賓主盡歡。

站在大殿門口,安無扶著半閉著雙眸的暮云蕭,對巫燁道:「君上,我扶主子先走了。」

巫燁點頭,安無便攙扶著暮云蕭往秋晴閣方向走去。

看著兩人漸去的身影,巫燁發了一會呆,才回過神伸伸懶腰,哪想到動作做到一半,就硬生生停在那裡。

「……師傅……下手真狠。」巫燁喃喃道,臉色有些蒼白。

牽一髮而動全身,全身上下都隨著這一動,又開始爭先恐後的疼起來。

就在巫燁全身痠疼還沒恢復過來之時,他又得知了一個更讓他頭疼的消息。

「什麼?師傅你要留下來?!」巫燁愕然。

「你不願意?!」暮云蕭長眉一挑,面色頓時冷了幾分。

「當然不是。」生怕他不滿又來教導,巫燁趕忙否認,只是暮云蕭每次回宮,最長也不過三日,現在聽他的意思,這次竟是要長住。也難怪他有這樣的反應。

「哼!」暮云蕭臉色能好看一點了,端起旁邊安無泡好的茶水,抿了一口,道,「順便提醒你幾句,記得抑制『情毒』發作,否則它發作一次,你內力便流失一分!」

這話之前倚雷也大略說過,巫燁暗自思忖,暮云蕭又開口了。

「倚雷開的藥,不錯,你繼續服用。」目光在巫燁身旁小幾上放著的空碗上掃過,暮云蕭給了幾分肯定,「不過,記得房事之間不可超過七日,多多運動,對抑制『情毒』也有益處。」

暮云蕭說的坦然,巫燁聽的也坦然,只是……巫燁掃了一眼身旁之人,只見深刻五官之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收回目光,巫燁點點頭:「勞師傅操心了。」

暮云蕭見他入了心,也不準備多話,起身就準備離開,哪知剛剛站起,就看到卿顏急匆匆從外面進來,臉色蒼白,見到暮云蕭在,楞了一下:「卿顏見過蕭公子、主上。」

卿顏早年隨侍暮云蕭身旁,性子冷靜沉重,暮云蕭心下一沉,當即聲音就冷了下來:「出了什麼事?何故如此驚慌?!」

卿顏回想著剛剛樓裡傳來的消息,只覺得冷汗涔涔而下:「樓裡消息,說……舜玉王……在岷山遇刺……」不敢抬頭看巫燁的神色,卿顏垂下眼,聲音都在微微顫抖,「隨同的一百親兵全被刺客所殺……而舜玉王……下落不明……」

「喀拉」一聲,暮云蕭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茶水順著他的手指流下,碎片掉落。

而巫燁依舊坐在那裡,眼睛卻不自覺的睜大。

他只覺眼前一黑,心口一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20舜玉王(一)

刷的一聲,是膝蓋直直落地,砸在地上的聲音。這一聲將眾人從惶恐、震驚中拉了回來。巫燁克制住不自覺顫抖的手,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請主上安心!舜玉王身旁暗衛跟隨屬下多年,他們定能保舜玉王平安!」

跪在巫燁面前的黑衣男子,頭深深垂下,低沉的嗓音有著不易察覺的恐懼。舜玉王出事,他的責任,首當其衝!只是前幾日派出的青衛紫衛,都是閣裡數一數二的好手,他們暗中護衛幾日,每隔三個時辰便按時傳遞消息,現在舜玉王下落不明,他們那邊竟沒有一絲消息……

心中快速的猜測著各種可能,南嘯桓將頭垂的更低,他不敢想像,若舜玉王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任安無拿著巾帕替他擦拭污跡,暮云蕭的聲音冷的彷彿可以將四周的空氣結成寒冰:「卿顏,嘯桓,我要你們的解釋!」

東卿顏,掌管無羈樓,無羈樓以販賣情報為生,天下沒有他們查不出的事,得不到手的消息。舜玉王遇刺何等大事,身為樓主的她之前竟沒有得到一絲消息,只能說古怪之極!

南嘯桓,掌管貫日閣,貫日閣以殺手暗衛出名,個個武功高強、手段狠辣。這次舜玉王回京,一百親兵中有不少貫日閣中的人,更別說那才派出的四十五人,皆是萬里挑一的高手,竟然會全軍覆沒……

東卿顏咬咬唇:「卿顏無能……應是樓裡……出了叛徒!」事情來的太過突然,她現今只能猜測,具體的還待下去一一調查。

一直不說話的巫燁突然開口:「當務之急,是找到三哥!嘯桓,起來罷!」

南嘯桓依言起身,一雙長眸卻是有著些微疑惑的盯著巫燁。

巫燁走過去,拍拍嘯桓的肩,對著卿顏道:「卿顏,吩咐下去,岷山附近的分堂派人下去,沿著出事地方,一處處找下去!另外,行動時不要打草驚蛇。嘯桓,你親自帶些人手,出發去岷山。」

話落,對著剛剛趕來的北朔風與西倚雷則道:「朔風,你留下來。倚雷,去細查凌霄閣內情況,有什麼異況,隨時稟報。」

旁邊,暮云蕭也從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又坐回椅子之上。

三人領命而去,只留下北朔風站在大廳之中。

巫燁臉色不自覺沉了下來,如若他未弄錯,無羈樓與貫日閣中的隱藏著的叛徒,怕是和何延欽脫不了干係。而何延欽這件事,一直是北朔風在主手……

北朔風早在聽到消息之時,便已預料到了眼下的狀況。他緩緩跪地,一雙鷹隼般銳利的雙目卻是毫不避諱的巫燁的目光,散下的黑髮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面具之上,接著,那低沉沙啞只要聽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的響起:「屬下自知其罪難恕,然眼下,尋找宮內漏網之魚才是重中之重。另外,屬下懇求特令,望主上準許屬下進入無羈樓、貫日閣、凌霄閣內調查!調查完畢後,屬下便去刑堂領罰!」

巫燁什麼也沒說,北朔風已將他要吩咐的說了十之八九,只是四大護法下屬組織,一向是獨立行事,刑堂雖說總管宮內刑罰,卻是沒有權力插手其他護法麾下事物。他現在這樣要求,是事出有因,然而依然太過突兀。

巫燁不語,思忖良久,緩緩開口:「我是信你的,朔風。只是這件事幹係重大……」

北朔風抬頭,雪白面具上,鮮紅的嘴唇似笑非笑。

「所以,我和你一起處理。」

巫燁忽然勾起一個笑容,淡定從容,優雅肆意。

此後二日,巫燁便和北朔風忙著查處無羈樓、貫日閣、以及凌霄閣刑堂之內的所有下屬。之前何延欽謀反叛亂,雖然來勢洶洶,然而漏洞馬腳太多,是以才一步步走入暮寒仲布下的局中。但巫燁卻沒料到,何延欽的勢力竟能滲到四大護法下屬之中……不對,是司皇寒宇!只有司皇寒宇才有這種手段!既然敢將手伸到千夜宮來,他巫燁便讓他有去無回!

兩日匆匆而過,調查的事情有了一些眉目,同時,前去岷山的嘯桓,也傳回了消息。

原來那日舜玉王行至岷山,突遭埋伏,箭如雨下,齊齊射向舜玉王車駕。中了軟筋散的一行人,無力招架。這個時候,暗中護衛的暗衛們現身,手起刀落,救了舜玉王一行。就當眾人都以為塵埃落定,大難已過之時,趕來救助的暗衛們,卻突然有幾人朝舜玉王發難。後來結果可想而知,中了暗算的暗衛們抵不過攻勢,協力攔下攻擊,為舜玉王和另一護衛在側的暗衛逃脫的機會……

當南嘯桓帶領的人遵循那暗衛留下的標記找到一處洞穴中的二人之時,舜玉王已性命垂危,奄奄一息……

看到消息的那一瞬,恐懼、思念、憐惜、渴望……各種感情鋪天蓋地的混雜著衝入他的心房,緊緊捏著紙的手不住顫抖,整個腦海,都是司皇寒鴻這四字,久久徘徊不去……

暮云蕭斜瞥他一眼,淡淡道:「不要告訴我你想現在趕到岷山。」

巫燁一怔,這暮云蕭真是瞭解暮寒仲,不過……眼下卻不是他這宮主離去的時機,於是他緩緩搖頭,揉了揉眼角:「三哥有嘯桓他們護送,我很放心。」

暮云蕭再次疑惑:「你真是我徒弟?」雖說暮寒仲天性冷漠,但遇上和司皇寒鴻沾邊的事,從來都是感情為主,理智拋邊的。更別說眼下他遠在岷山,身受重傷……

巫燁無奈,開口:「江湖人皆道蕭公子一生無懼,卻不知這世上有一樣東西……能讓他聞之色變……」

暮云蕭忽的近身,俊美的臉孔離巫燁不足三寸,上勾的鳳眼裡隱約閃著危險的光芒:「夠了,我知道你是暮寒仲!」

巫燁扯出一個無辜的笑容,眨眨眼。

暮云蕭只覺額頭青筋跳動,忍了再忍,才沒有一拳朝那張臉上揍去。

千夜宮有一處幽靜小院,掩映在桃花林中,一眼望去,只見灼灼其華,幾乎佈滿整個空間。山中桃花開的晚,是以已是初夏,巫燁還能欣賞到這一片美景,他一路在桃花林中穿梭,暗暗沉香隨著夜風拂來,說不出的沁人心脾,連日來一直緊繃的心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走完青石板路,遠遠的便看見幾個侍女從前方院落內不斷的走出走進,巫燁心中不自覺一緊,腳下步子也不自覺的加快,來到門口,正在忙活的侍女見到他,紛紛行禮:「君上。」

巫燁示意他們起身,身形一動,就要走進屋內,卻見一個黑衣男子走出門來,躬身行禮,低沉嗓音含了幾分沙啞:「屬下見過主上。」說完,便要將巫燁迎進門去。

巫燁卻突然不急了,目光靜靜朝南嘯桓身上掃去。屋內透出的亮光映得他臉頰有幾分消瘦,英俊的五官之上也染了幾分疲倦,一身黑衣,也不如在宮內時整潔,甚至有幾處,還有些微幹掉的血跡。

「累了你了,下去休息吧,嘯桓。」心頭浮上幾分憐惜,巫燁開口。

21舜玉王(二)

南嘯桓卻沒有動,只是低著聲音道:「謝主上。只是舜玉王傷勢嚴重,屬下剛剛才煎好傷藥……」這一路過來,都是他親手煎藥喂藥,只怕那至今未明,隱在暗處之人下手暗算。

巫燁知他所說是為何意,也不再強求,邁步便走了進去。

八寶宮燈佇立四角,雕花香爐正燃著麝香,當巫燁停到正中的檀木六柱大床邊看清床上男子的面容之時,剛剛因見到南嘯桓而稍稍平穩放鬆的心又一次被緊緊的抓住,隨之而來的還有深重的悔意與心痛。

那是一張端正英俊的面孔,麥色肌膚有幾分蒼白,雙眼緊閉,眉頭不自覺的蹙起,汗水正順著他的額頭浸出滑下,沾濕了散落在雪白床褥之上的發絲……

巫燁怔怔地看著他,下意識的坐到床邊,從旁邊侍女手裡拿過汗巾,就開始細細的擦拭床上昏迷之人額上的汗水,動作說不出的溫柔,滿含的小心翼翼。

南嘯桓站立一旁,靜靜看著巫燁的動作,待汗水已被擦拭的差不多的時候,拿起旁邊桌上的小瓷碗,遞給巫燁。

輕輕攪動著還冒著熱氣的藥碗,巫燁藉以平復情緒湧動的內心,輕輕問道:「那個救了三哥的暗衛呢?」

「傷勢太重,已經回閣休息了。」

「讓他二日後過來見我。」

「是。」

南嘯桓答了,又開口將這幾日路途中的事情撿重要的向巫燁稟報,當說到舜玉王和親兵所中軟筋散時,巫燁的眉頭不自覺的挑了一下:「你是說,從屍體裡驗出的,和普通的軟筋散並不相同?」

「是,這種軟筋散無色無味,很難察覺,且持續時間更久,才會導致……屬下懷疑其中混雜了『無痕』。」

『無痕』並不是一種毒,而是一種藥草,一種只生長在胤國宛中無痕谷中的藥草。『無痕』藥性古怪,任何毒藥只要摻入它,即便是江湖上最最普通的軟筋散,也會變成讓大多數大夫束手無策的難解之毒。然而巫燁挑眉卻並不是因為解藥,只因宛中無痕谷,幾十年來一直為江南柳家獨霸,外人根本難以進入,而江南柳家,卻是武晉王司皇寒煉母妃茹妃的娘家……

腦中瞬間閃過各種事物,巫燁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瞭解,稍稍示意,旁邊的侍女趕忙上前,將司皇寒鴻從床上扶起,又在他背後墊了軟墊讓他靠著。

「你下去吧。」巫燁吩咐,舀出一勺湯藥,湊到唇前,輕輕吹著。

「是。」匯報完情況,南嘯桓低聲答了句,臨走時順便帶走了房中的一眾侍女,只留下兩個伺候。

在兩個侍女的幫助下,巫燁終於替司皇寒鴻喂完了藥,將空碗放到桌上,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將那僅餘的兩個侍女支了下去。

深夜,窗戶中露出的點點燈光映照在地上,隱約的光暈覆在散落於地的桃花花瓣上。屋內,巫燁小心翼翼的揭開司皇寒鴻身上的錦被,褪下早被汗水浸濕的裡衣,當一寸寸的皮膚出現在眼前,感受著對方灼熱的呼吸噴在脖子上,巫燁莫名其妙的有些臉紅,心臟撲通撲通跳的極快……彷彿就像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看到自己心上人慢慢解下衣衫……

裡衣已褪了大半,露出大片結實的肌膚,小麥色健康的顏色上,佈滿了各色傷痕,有些明顯就是最近一兩個月的新傷,甚至才剛剛結痂。纖細如玉的修長手指慢慢觸上那一個個傷痕,帶著深深的憐惜、微微的惱意,以及壓抑許久的渴望……

猛地停住手,巫燁仿若大夢初醒,暮寒仲殘留的感情太過濃重,剛剛完全就是下意識的動作……

怔在那裡,他第一次對暮寒仲對自己三哥所抱的感情產生了懷疑,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普通的兄弟情深,但剛才……根本讓他原先的以為瞬間瓦解……

呵,難怪傲視江湖、冷清冷心、肆意妄為的暮寒仲卻要插手宮幃皇儲之爭,甚至不惜為此惹上他方勢力……原來如此……

但他巫燁又豈非任人支配的木偶!如今既是他巫燁主宰這具身體,任暮寒仲如何苦戀那也與他無關!

靜下心來,巫燁收回思緒,繼續手上的動作,替司皇寒鴻擦乾全身,換上新的裡衣,等到全部弄完,半個時辰已過。一股疲倦湧上來,巫燁揉揉眼角,給床上的人掖好被角,便坐到一旁椅子之上,支著下頜,微微眯眼。

月光穿透雕花的窗櫺,與室內明亮的燈火互相交映在屋內白衣人身上,濃密的睫毛輕輕眨動,掩蓋了那幽黑眼眸中的萬千思緒……

夢……

大大小小的夢……

一個接一個……不斷洶湧著而來……

夢中,他就是寒仲,司皇寒仲,暮寒仲……他似乎在不斷追逐著一個人……三哥三哥……他是這樣叫著他……那長發高束的男子,在漫天桃花微笑著回身,劍眉星目,說不出的溫暖……

三哥……

夢境重疊交錯,陰晴明滅。一段段夢境回溯,雜亂不堪,卻又無比熟悉……

濃密的睫毛猛地一顫,巫燁睜眼,入目的是自己的手,原來昨夜,他就那樣趴在桌上睡著了。

天已亮,晨鳥在窗外鳴叫,熹微的晨光灑入,照亮了有些昏暗的房間。

從椅上起身,全身痠疼,伸伸懶腰,巫燁走到床前,靜靜看了一會,剛欲轉身離去,床上的人睫毛動了動,睜開了雙眼。

深邃的金棕色眼眸,宛若上好的琥珀,帶著一絲剛清醒的迷茫,卻很快散去。微楞了一會,他朝巫燁所在的方向轉過頭來:「……寒仲……」

暗啞嗓音,略含著幾分沙啞,微弱的響起,落在巫燁耳中,卻如電流通體,腦中轟的一聲,巫燁抬眼,對上那雙金棕色眼眸,幾個字從口中逸出:

「……三哥……」

司皇寒鴻清醒過來,掙紮了幾下想要坐起,巫燁察覺他的意圖,沉默著走上前去,扶起床上的人。

坐定後,司皇寒鴻細細打量著多日不見的弟弟,半晌,淡淡的笑了。

「寒仲,好久不……」

話未說完,剩下的字消失在巫燁突如起來的擁抱中。

司皇寒鴻被他的動作弄得微怔了一下,隨即,不顧全身上下的疼痛,用盡力氣抬起雙臂,撫上巫燁的後背。

那廣闊天空下的青草的氣味撲鼻而來,是那塵封記憶中的味道。聽著耳邊有力的心跳,卡在心臟那裡的石頭終於落地,瞬間湧上來是巨大的欣喜。巫燁記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嘗過這種感覺。這每一個毛孔每一滴血都在歡呼的感覺,這讓他不禁想要感謝天地的感覺,這全身心都可以放鬆的歸屬感……心裡一動,明明知道只是原主人的情緒,他的眼眶還是有些發熱,摟著寒鴻的手臂不自覺地緊了緊。

漂浮著的光線明晰凌亂,窗外的鳥鳴更顯得室內的寂靜,屋內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

「……幸好三哥你沒事……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似嘆息的低吟在寒鴻的耳邊響起,聲音裡清楚明白的喜悅和慶幸。寒鴻垂了眸,手扶上巫燁的頭,輕輕地說道:

「……是三哥不對。害你擔心了。」

巫燁不語,只是將頭枕在眼前男子的肩部。

終於放開手臂,巫燁從床上起身,靜靜的看著司皇寒鴻:「三哥,你好好養傷。剩下的事,我會處理。」唇角不自覺的勾起,當他笑的越優雅淡定,對某些人來說,便預示著一次災難的來臨。

「等等,寒仲!」

就在巫燁站起準備走人的時候,寒鴻突然喊道。

「三哥?」

「……萍香,把我隨身的那些東西拿過來。」

清晨起便候在門外的侍女輕啟門扉走了進來,朝兩人行了禮,便自一旁的櫃中取出一包東西來,遞給寒鴻。寒鴻當日帶在身上的東西不多,很快,他就從當中拿出一把匕首,遞給巫燁。

匕柄和刀鞘雕飾繁複,一顆渾圓藍寶石鑲嵌在刀鞘頂部。褪下刀鞘,入目的便是極薄的刀身,微微泛著寒光,看的出是極好的材料打製而成。打量完這把匕首,巫燁將匕首放入刀鞘內,有些莫名。許是看出巫燁的疑惑,寒鴻在一旁開了口:

「過年的時候,在軍營你不是說很喜歡我那把匕首麼?」

巫燁在腦海中搜索記憶,確實有這回事。今年過年的時候,暮寒仲隻身奔赴邊關,溜進邊關守軍之中。寒鴻在親兵裡見到寒仲,狠狠訓了他一頓,卻最終拗不過暮寒仲,只能任他混了半個個多月,和他一起過了新年。不過說喜歡他的匕首,巫燁回憶細節,卻是一點印象都沒有。相必是暮寒仲隨口說的,沒想到寒鴻竟然記在心裡……

「這把是我親自打造的,不管是材料還是樣式,比那把要好得多。」寒鴻頓了頓,繼續道,「你今年生日,我沒來得及送禮物。這個……就算我補上的吧。」

拿在手裡的匕首一時間有些沉重,巫燁沉默著將匕首掛到腰上,又坐回床沿,替寒鴻細細別好額前有些許散亂的長發,抿唇淡淡一笑,有幾分不常見的稚氣與純真,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著床上的人:「謝謝三哥!」

寒鴻看著他眼中的歡喜,心上一暖,輕閉著雙眼笑著搖搖了頭:「你小子,與三哥客氣什麼!千夜宮中那麼多奇珍異寶,我還怕你看不上這匕首呢!」

「怎麼會?三哥送的,在我心中,便是最好的!」巫燁含著笑,說出的話,不自覺的含了幾絲孩子氣。

22疑惑

司皇寒鴻醒過來,巫燁便可安心處理剩餘的事物。漫步回到耀夜殿內,卿顏早在一旁等候,知道舜玉王甦醒過來的消息,她的心中也終於鬆了那口氣。指揮著侍女上前服侍了巫燁洗漱換衣,用了早飯,卿顏便將這幾日暗中調查所得一一匯報給巫燁聽。

巫燁輕輕打了個哈欠,似乎有些睏乏,早飯也只吃了幾口,卻沒有再動的意思了。

「主上要是乏了,不如去休息?」卿顏開口關心的詢問。

巫燁輕輕搖頭,微微眯了眼睛,目光不知凝向哪一處,口氣有些淡淡:「你樓中那些人,我就不過問了,該如何處理想必你也知道。」

「卿顏謝過主上。」卿顏似乎有些意外,忍不住又問了句,「那……朔風那邊……」

「我是准許他進你樓裡調查,卻沒給他刑罰之權。」巫燁解釋了,從椅上起身,忽然想起昨已經歸來,按理說今天應該陪著卿顏出現的日南嘯桓,又問道,「嘯桓呢?怎麼沒見他人。」

他不問還好,一問卿顏臉上才多出的幾分欣喜便消失不見,低垂著眼簾低聲答道:「在刑堂。」

巫燁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卻在聽到卿顏含了滿滿擔憂的聲音後,頓時了悟。

司皇寒鴻這次遇刺,雖說是多方勢力較量傾軋,己不敵人,才中了暗算的結果,但南嘯桓和北朔風的責任,卻是首當其衝,無論有何種理由,都不能消去的。

巫燁面色微沉,邁著步子,便去了刑堂。

刑堂位於千夜宮後方,遠離幾大宮殿,處在一處高聳峭立的山崖之上,甚是荒涼偏僻。巫燁帶著卿顏走上去的時候,山風正大,清晨的日頭掩在厚厚的陰云之後,沒有一絲熱度,薄薄的霧靄瀰漫在山間,一路上靜謐的聽不到一絲鳥鳴,讓人不自覺的生出一股陰寒森冷之感。

路的盡頭有一處天然洞穴,洞穴斑駁的峭壁上生滿了青苔,直徑大約六七尺的穴口前站著幾個面帶猙獰青銅面具,身著黑衣的守衛。聽到幾人腳步聲,守衛們躬身行禮:「拜見君上,東護法。」

巫燁揮手示意他們起身,身後卿顏說道:「主上要見南護法,帶路。」

幾個守衛明顯一怔,從中走出一個,朝兩人行了禮,便帶著他們進了洞穴。

洞穴很深,洞壁上的火把蜿蜒著消失在洞穴深處。火焰在風中晃晃悠悠,在地上投上扭動的黑影,彷彿鬼魅之影在跳動。腳下的路用青石板砌成,踩上去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洞穴裡,守衛領著巫燁卿顏一路朝下走去。原來這刑堂竟是建在地下,迷宮般的道路回迴繞繞,隱約有淒厲的慘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映著晃動的火焰,說不出的駭人。

三人順著一條岔路拐出大道,沿著岔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領路的守衛在一扇石門前停了腳步:「君上,南護法便在這裡。」說著按動旁邊的機關,隨著喀拉喀拉的沉重的轟耳聲,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處偌大的石室,周圍站著一圈戴著面具的黑衣人,正中,是高立的刑架,上面綁著一個赤著上身的高大男子,旁邊是一身黑色大氅的北朔風,他的手中拿著一條粗大的鞭子,鞭子上面沾著的鮮血,正沿著鞭身滴下,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血窪。

聽到開門的聲音,北朔風轉過身來,看到是巫燁,微怔了下,便躬身行禮:「屬下見過主上。」

刑架上一直低垂著頭的男子微微動了動,緩緩轉過頭來,低咳了幾聲,原本低沉悅耳的聲音變得粗啞微弱:「……屬下……見過主上。」

火焰隨著門口的風在微微顫抖,整個石室,沒有一絲聲音,因此,巫燁一步步走下的腳步聲異常清晰。他來到刑架旁邊,目光停留在南嘯桓裸露的背上,那裡皮肉綻開,一道道翻裂的猩紅傷口赫然其上。

「多少鞭了?」清冷的嗓音冷冷響起,巫燁問道。

「回主上,剛滿一百。」北朔風將鞭子浸到一旁的鹽水中,恭敬著答了。

宮規之中,刑罰分九等,南嘯桓此次失責,是為二等之罪,鞭刑二百,另有其他一干附加刑罰。

巫燁站在那,忽然伸出手,撫上南嘯桓脖頸。

南嘯桓顫了顫,慢慢仰頭,看向巫燁,一雙眼眸,依然是那樣平靜無波,沒有怨憎,沒有迷茫,黑的透底,彷彿可以透過此直看到他的心底。

保持著這個動作,巫燁腦海中卻有些微的困惑……此次若是司皇寒鴻失去性命,他哪怕殺了南嘯桓,也不奇怪。眼下南嘯桓接受刑罰,理所應當,可為何,他竟升不起一起懲罰他的念頭?

然,為上者,必賞罰分明,萬不可因人而異……

唸到此處,巫燁朝另一旁走去,淡淡道:「繼續。」

長鞭再次揚起,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啪的一聲,狠狠朝刑架上的男人落下。

南嘯桓身子輕顫了一下,喉頭一動,嚥回幾欲衝出口的低吟。

鞭子一次次落下,血越流越多,然而刑架上的人始終沒有呻吟出一聲,彷彿失去意識,但那緊緊握緊的雙拳,卻表示著他始終清醒。

石室裡十分陰冷,雖說有內力護身,站的久了,巫燁依然手腳冰涼,卿顏不知從哪拿來一件狐裘披風,披到巫燁身上。巫燁靜靜的站在一角,視線凝在正中刑架之上。

死一般寂靜的石室內,除了呼吸聲外,便只有鞭子落下揚起的聲音。視野裡,南嘯桓上身的肌肉不自覺的完全隆起,冷汗一滴滴滑過,留下痕跡,他緊皺著眉頭,咬著下唇,額上青筋暴起……那樣隱忍到極致的表情,出乎巫燁意外的挑起了他內心深處的征服欲和施虐欲……想聽到他開口呻吟,想看到他那雙無情的眸子裡因為他而染上別樣的色彩,想去撫摸他那柔韌有力的腰……

體內深處,一直潛伏的小小火苗慢慢變大……

「主上,二百鞭已完。」是北朔風低沉奇異的嗓音,拉回了巫燁正慢慢劃向不知名處的思緒。

那邊,幾個黑衣人解開了刑架上的鎖鏈。南嘯桓失去了禁錮,顫微微的朝巫燁走來,行了兩步,身子晃了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著地,跪倒在地:「屬下……剛沒有行禮,還……望主上……恕罪。」聲音微弱,幾不可聞,若非巫燁武功高深,怕也是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

都這個時候了……巫燁無奈,走前兩步,從身上解下狐裘,蹲下來,溫柔的替南嘯桓披了上去。

此次刑罰,並未結束。除了鞭刑,還有那一干附加之刑,即是指在受罰者傷口上抹上刑堂特製的秘藥,隨後關入黑屋,斷水斷糧一日。秘藥不是治癒傷口,而是加劇疼痛,受罰者被關入密室一日,五官六感全數被剝奪,只剩下身體上無邊無際的折磨……

「主上。」北朔風再次開口,目光灼灼,渾身透出一股陰冷,暗示意味再明顯不過。

片刻猶豫後,巫燁轉向北朔風,眼眸中是下了決定之後不可違逆的威勢與堅定:「嘯桓還有其他要務需要處理,此次附加之刑,免。」說完,便湊到跪著的人面前,就要扶他起來。

巫燁這話一出,當場人莫不為之震驚。常年伺候宮主身側的卿顏,一雙大眼,也不自覺的睜大,她轉向巫燁,想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卻看到巫燁正伸出手臂,讓南嘯桓靠在自己身上,緩緩站起身來。

靠在巫燁身上的人此刻意識已一片模糊,只覺得朦朧之間,似乎有人溫柔的扶著自己……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清新淡雅,無法拿語言描述的好聞……就這樣迷迷糊糊的被扶著走了許久,意識也漸漸飄遠……突然,背部傳來的疼痛驚回幾分意識,南嘯桓不禁低哼一聲,長睫顫了顫,還未完全睜開,就聽到溫潤悅耳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弄疼你了?」

全身一個激靈,南嘯桓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只見湊在他眼前的人,一張如玉面龐,俊美無雙,宛若點漆的眼眸,正含著無法言明的似水溫柔盯著他,見他睜開雙眼,一絲淡淡的笑容蔓上唇角:「醒了?」

南嘯桓一怔,瞬間反應過來,急欲下床行禮,哪料不過稍稍一動,那彷彿火燒一般的背部,便齊齊傳來疼痛,讓他動作不禁滯了一滯。就是這一瞬,已足夠巫燁一個眼神制止:「別動,傷口剛上了藥,你想讓它裂開麼?」

南嘯桓這才發現,他是俯趴在一張床上的,而他的主子正將一些白布收拾到手旁的藥箱之內。

趴在床上,腦中快速回憶著他失去意識前的場景,待明白眼前的青年不僅親手為自己上藥,還減除了自己的附加之刑後,南嘯桓還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主上,為何……免了屬下刑罰?」

23情迷

巫燁不語,將藥箱放到桌上,便坐到床沿,目光在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上掃過。

午後的陽光從半啟著的窗戶傾斜而入,細小的灰塵翻滾其中清晰可見,三三兩兩的鳥鳴間或響起,房內一片靜謐。巫燁不開口,南嘯桓也不再追問,只是不易察覺的微微動了動,眼前之人的目光實在太過專注,專注到他無法忽略。

而巫燁此刻心裡,正在做最後的猶豫……體內的火苗在翻騰,卻未如上次那般熾熱難耐,比起來,倒更像是一種身體自發暗示的信號,提醒著日期差不多的信息。當時免了他附加之刑,是已經決定……要抱他……

但,當南嘯桓趴在那裡,微微仰起頭,一雙黑眸沉靜幽深的看著他,問他原因之時,他竟然無法開口……

巫燁不自覺的又開始揉太陽穴,霍然起身,轉身坐到不遠處椅上,只留了個背影給床上的人。

南嘯桓盯著那白色身影,腦海中突的想起失去意識前一刻,那熟悉聲音吐出的那句話……其他要務……猛然一愣,答案呼之慾出!

這邊巫燁正做著最後的一點點掙扎,忽然聽得床邊一聲落地聲,回過身去,只見原本該好好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跪在地上,察覺到他的目光,不安的動了動,俯下身去,將被白布包著的背部一覽無餘的呈現在巫燁面前:「……屬下愚笨,竟忘了主上……眼下已超過一兩日,想來……應該……不打緊的吧。」

低沉的嗓音依舊有幾分沙啞,幾分虛弱,口氣卻沒有絲毫不願不甘之意。說完話,南嘯桓又垂首沉默了會,才緩緩起身,許是全身沒有力氣,只得膝行到巫燁所坐椅前:「主上……」

這兩個字逸出,巫燁輕輕一顫,隨即終於抬眼看向跪在自己腳前的男人。

精悍的上身,赤裸著就那樣映入眼簾,幾縷黑髮從已經鬆散的發髻下垂到脖頸,落在寬闊的肩部,反映在麥色的肌膚上,平添了幾絲別樣的誘惑。

身體內部的小火開始慢慢變大,在體內快速流動了兩圈後,便全部都奔騰到下身處,不過短短一會,巫燁便感到身下那處硬直挺立了起來。

南嘯桓一直垂著頭,目光落在眼前青年的腳下,見他輕微的顫了一下,下意識的移動目光,剛好便看到這一幕。

短暫的發愣過後,地上跪著的人眼眸沉了沉,下一瞬,便湊上前去,卻又頓了頓:「請主上允許屬下服侍……」

之前,暮寒仲豢養的眾多男寵,不止幾個私底下偷偷問過他,如何在那方面討好宮主,他自然是不知道答案,卻不知不覺中留了眼色,長久下來,也大概知道一些……

巫燁一怔,南嘯桓已將他的沉默當做了默許,當即繼續湊近,直到那挺起的火熱距離他不過一寸才停了下來。回想著看過的少之又少的技巧,雙手輕撫上去,慢慢張口開,小心翼翼的含入頗為壯觀的火熱。

口中的灼熱即使隔著布料,溫度也依然嚇人。南嘯桓跪在地上,全神貫注的施展著自己十分貧瘠的技巧。雖然青澀,對於此刻的巫燁來說,卻依然是最好的撫慰,舒服的眯起雙眼,叉在南嘯桓發間的手不自覺的用力……

吐出口中的碩大,南嘯桓伸手,試探著去解巫燁腰帶。青年沒有反應,十分順從的任他解腰帶,稍褪下長褲,最後,露出裡面的褻褲。

唾液已將那處濕了大半,此刻粘在堅挺之上,勾勒出清晰的形狀。心中不自覺泛起幾分莫名的驚慌,南嘯桓強壓下去,再次傾身向前,張口,用牙齒從側邊咬起布料……再吐出舌頭,朝著露出的縫隙舔舐進去……

巫燁身體一震,之前一直不知落向何處的目光終於看向身下男子,只見那熟悉的英挺面容上,劍眉不自覺的微微蹙起,低垂著眼簾,正專心致志的吞吐舔舐著口中的異物,射入屋內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灑在那冷硬的,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上,似乎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惑人……

巫燁心中一陣激盪,突然,身下人一個猛吸,猛烈襲來的快感如潮水一般全部湧向身下那處……

南嘯桓嘴角溢出幾滴白濁的液體,他面無表情的用手蹭了蹭,同時喉頭一動,將口中的液體盡數嚥下,然而到最後一些,卻一時不慎,低咳了起來。

巫燁癱在椅上,胸口起伏不定,半晌過後,終於平復了呼吸,抬眼去看南嘯桓。

只見陽光之下的人,直挺著背,低垂著頭,恭敬馴服的跪在那裡,有滴滴白液沾在他裸露的上身,正順著前胸的線條,慢慢的滑下……

心中一熱,身下的碩大又慢慢抬起了頭,巫燁不自覺眯了眯雙眼,從椅上起身,一把從地上拉起南嘯桓,半抱著將人又弄回了床上。

依舊是身子朝下,俯臥著,南嘯桓看不到身上人的動作,只能感覺那人的手指在包好的傷口上游移,雖然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心頭卻不自覺的升起幾分驚恐……想起不久之前那次身體被撕裂的劇痛,南嘯桓咬唇,身子輕微的顫了一顫。

手指停了下來,接著,含了幾分慾望的悅耳嗓音在耳旁響起:「怕?」

南嘯桓沉默著,不知道答什麼好。怕……是當然的……只是……

一聲輕嘆響起,巫燁脫去外衫上床,跨過趴在那裡的人,半坐到柔軟的床鋪上,從一旁的暗格里拿出一個瓷瓶放到一旁:「前兩次……那樣對你,你現在會怕,再自然不過……」

「但是……」巫燁身子移了過來,示意南嘯桓抬起下身,纖手伸出,慢慢扯下長褲……「情事……其實並不是讓人覺得怕的……」

巫燁俯身,從背後將人帶起,注意著背部的傷口,小心的輕擁入懷,唇湊到南嘯桓的脖頸上,繼續道:「而是,雙方共享歡愉……」

耳邊的聲音,低沉慵懶,那一個一個輕吐出來的字,彷彿來自夢境,迷離恍惚,濕熱的氣息讓他不自覺的一抖,下一刻,腰上的手摟得更緊了:「嘯桓,不論怎樣,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我……會儘量,讓你享受到的……」

隨著他的話,一雙手也不斷的開始在懷中人的胸上游動,輕柔的,帶點憐惜,若有若無的擦過幾處敏感處。

享受……歡愉……這種事情,會有麼……靠在巫燁懷中,南嘯桓全身痠軟無力,就連意識,似乎也愈加迷散起來……恍惚中,只覺得那人雙手撫過的地方彷彿著起了火一般……就連輕輕的碰觸,都能帶來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

「嘯桓……」喃喃的低語,從喉嚨深處溢出,溫柔、留戀、渴望……他一一辨認著那其中的情緒,然而最終在胸口處突襲而來的歡愉中放棄下意識的舉動。

將人側放在床鋪上,用嘴輕輕咬著南嘯桓胸前兩點突起,時而間或著舌頭的舔舐,不過一會,輪流受到同樣對待的兩粒紅腫不堪的朱果就在空中挺立了起來,沾著唾液,反射著水潤的色澤。

不自覺的吞嚥下一口口水,巫燁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床上的軀體,精悍結實,飽含武力,卻那般順從、不作設防的完全攤開在自己眼前,那張宛若刀刻的堅毅面孔,與平日相比,多了幾分潮紅,而最大的不同,便是那雙沉靜冷然的雙眸中,這一刻……全是滿滿的歡愉,以及想要得到更多的暗示……

從一旁拿起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入,巫燁挖出一指藥膏,手指朝南嘯桓股下探去。

「嗯……」長睫顫了幾顫,沉浸在慾海中的人無意識的輕吟出聲,低沉暗啞的嗓音滿含慾望。

巫燁的手指輕微一顫,隨即,繼續朝甬道內深入……

南嘯桓又一聲輕吟從喉間溢出,正在他體內小心翼翼動作的手指頓了一頓,又繼續進行擴張的工作。

床上側躺的人此刻意識迷亂,一波一波無盡的快感早已擊破了他的防線,而體內的異物,和盤桓在胸前的手,更是彷彿熟知他身上每一處,每一次觸摸,每一次輕撫,都帶來新的連綿不絕的刺激……

退出手指,將早就高高立起的器物頂到穴口,巫燁在南嘯桓脖頸上落下一個輕吻,下身前挺,碩大的灼熱一寸寸進入。

正沉浸在快感中的南嘯桓身子一繃,眼中有了幾分清明,雖然和上次比起來疼痛已好了太多,但是……

「放鬆。」竭力克制的巫燁在他耳邊輕輕吐字,環在他身上的手朝胸前一點湊去,輕微摁捻。

「唔——!」胸前傳來的快感稍稍分散了身後的劇痛,南嘯桓不自覺的咬唇,緊了緊抓在手中的褥單,身體反倒繃得更緊了。

即使早先已經潤滑,巫燁依然進入的十分困難,前端的疼痛讓他不自覺地皺眉,再次開口,已不自覺的帶了幾分冷意:「放鬆……」

這一次,南嘯桓聽的清清楚楚,敏銳的察覺到巫燁隱含的不悅,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愧疚,艱難的開口,卻再也忍不住衝出口的呻吟:「嗯啊……屬下、屬下……不是……啊啊……」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後面的更是消失在巫燁突然一頂,全根沒入的突如其來的刺激中。到最後,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起初想要說什麼……
 24風起(一)

日頭偏斜,衝破云層的日光早已吹散了清晨的陰冷,暖洋洋的輕灑在大地上,穿透層層交疊的枝葉,在地上形成斑駁的陰影。風吹起,翠綠的樹葉嘩啦啦作響,地上的碎影也隨之輕輕搖晃。耀夜殿無香苑,正是一片姹紫嫣紅、午後暖日的好風景。幾聲低不可聞的呻吟喘息聲從苑邊側殿中半啟的窗戶溢出,又消散在鳥鳴葉動聲中……

猛力一個撞擊,噴薄而出的液體射進緊緊包裹著洞穴內,側抱著懷中人的巫燁長吐一口氣,靜靜平復著呼吸。

視野中的長腿不安的動了動,感受著懷中人一樣急促的喘息,巫燁湊上前去,用手指撥開粘在脖頸上的長發,落下一個吻:「別動……你還想再來次麼?」

話音剛落,南嘯桓就感受到那剛剛疲軟下來的器物又微微硬了起來,當下不敢再動,對於巫燁的問題,只能搖頭表示。

然而背後的人一直沒有放開他,就著這個姿勢,靜躺了好一會,就當南嘯桓終於起了念頭,以為這場情事還會繼續下去的時候,一聲飽含慵懶與情慾的嗓音響起:「嘯桓……」

南嘯桓體內忍不住快速竄過一陣顫慄,不過半日,他已無數次聽到這個聲音這般叫著他的名字,與往日不同,含了幾分留戀,幾分渴慕……讓人心房微微顫動……

「……主上……可要沐浴?屬下……去吩咐……」南嘯桓開口詢問,原本低沉磁性的聲音在斷斷續續的呻吟了一個多時辰後,也變得暗啞無比。

巫燁嗯了一聲,從那人體內抽離,緩緩從床上坐起。

原本身上就無多少力氣,更別說在經歷了剛剛那樣一場情事之後,此刻南嘯桓每動一下四肢百骸都一起竭力反抗……是咬著下唇,一點點撐起自己的身子,剛剛彎身欲伸手去床下撿起長褲,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卻先他一步將它夠了起來,放到他眼前。

「……謝……主上。」南嘯桓垂首恭敬道。

巫燁下床,拿起地上的衣服湊合穿了,然後走到旁邊衣架上,拿起唯一的一件披風回來,低頭看了還赤裸著跪在那裡的身影一眼,又將披風也擱到了他的面前。

南嘯桓微微愕然,抬頭看看那人,卻見巫燁已走到門口,正向門外的人不知吩咐著什麼。

陽光中的背影挺拔,姿態卓然,舉手投足間滿是淡定、悠然,南嘯桓看的怔怔,直到巫燁再次坐到他的面前,才回過神來。

「你自己能走麼……?」巫燁柔聲問道。

「可、可以……」被那雙含著深切關心的幽深雙眸一動不動的盯著看,南嘯桓彷彿依然停留在剛才的失神中,竟有些不知所錯,急急忙忙扯過長褲就要套上,卻牽動了身後的那處,突地一下便僵在原地。

巫燁看他少有的手忙腳亂,不自覺的笑出聲來:「還是我扶你吧,你背上有傷,小心點好。」說罷,也不待南嘯桓回應,直接伸手過來,將人扶著半靠在自己身上,朝側殿後方的浴池走去。

熱氣蒸騰的池水裡,巫燁小心翼翼的揭開南嘯桓背上的被血染紅的白布。即使他之前萬分小心,後來縱情時,還是不小心碰到了傷口。

趴伏在池壁上的人劍眉緊鎖,身子動了一下,緊緊扒著岸邊石壁,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始終未出一聲。

終於解下了所有被血粘在傷口上的白布,巫燁小心翼翼再次清理了傷口,拿起池邊侍女剛剛送來的玉盤上幾個小瓶,依次拔開瓶塞,給南嘯桓上藥。

藥液微涼,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南嘯桓泡在溫熱的水中,聞著那若有若無的香味,意識慢慢模糊起來……

腳步聲傳來,正在上藥的巫燁一愣,抬頭看去,只見繚繞的煙霧中,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漸漸出現,俊容含了幾絲怒氣,正冷冷看著他。

「師傅,你怎麼來了?」巫燁有些驚疑,手上卻是不停,將最後一個小瓶放了回去,拿起幹淨的白布,輕手輕腳的包紮起來。

「你小子能悠閒在這泡著,為何我就不能來了,嗯?」暮云蕭長眉一挑,朝巫燁走來,口氣中的不悅十分清楚。

半蹲在池邊,暮云蕭目光瞟向趴在那裡已經睡著的人,道:「呵,倒真有閒情雅緻,你三哥剛醒,你個沒心沒肺的小子,就美人在懷,樂不思蜀了。」

巫燁呵呵的笑了,估計暮云蕭是去了司皇寒鴻那裡,沒見到自己,不知又因為什麼原因,正生悶氣呢。當即開口:「師傅要是煩了,便下來泡泡,如果寂寞,不妨也叫來一個美人,我們師徒兩好好聊聊。」

暮云蕭蹙了蹙眉,目光看著正冒著熱氣的溫泉浴池,嫌惡著搖頭:「髒死了!你還是自個泡著吧……」

巫燁不置可否的繼續笑著,彎身湊到南嘯桓耳邊低聲叫了幾句,沒有得到回應,便知他是真的累了,才會在浴池裡睡著。無奈的輕嘆口氣,他又一手抱住南嘯桓的腰,把人半搭在自己身上,暗暗微運內力,沒費多少力氣,便把睡著的人帶到了浴池入口處的淺壁上。

擦乾了南嘯桓,替他披上披風,再擦乾自己,拿起新的衣物,開始穿衣。

「……南嘯桓?」目光凝在那邊靠著外圍石壁倚著的男人,暮云蕭有些不肯定的開口。他不是懷疑自己的眼睛,只是這種硬邦邦、冷硬如刀的男人從來都不是自家徒弟的喜好……怎會……

「是他。」巫燁點點頭,頓了一頓又加了句,「師傅,那七日之期,並非每次都要嚴格遵守吧?」暮云蕭那日並未強調時間,想來,應該不至於特別嚴格……

「那個人……是他?」清冷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暮云蕭目光又掃了過去,半晌,才回過頭來,正色警告道:「你欣賞他,不讓他去落情宮,我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如此……別忘了我和你說過的話!還有,切記,莫要太過沉迷!」

「我知道……」想來定是他剛才的舉動讓暮云蕭誤會了什麼,巫燁失笑,卻也不想解釋什麼。起身扶起南嘯桓,巫燁一邊走,一邊轉了話題,問:「師傅有什麼話想問,就問吧。」

經過剛才那麼小小驚訝,暮云蕭憋了一上午的氣不知不覺也散了幾分,因此再開口,態度已好了很多:「京裡那邊有什麼消息?」

「父皇的親筆詔書今早剛到。」巫燁答道,又將詔書裡皇帝的意思轉述給暮云蕭。

舜玉王遇刺這事不過幾日,已在朝堂上鬧的沸沸揚揚。站在司皇寒鴻這邊的人叫嚷著讓皇帝下令嚴查,而司皇寒羽司皇寒煉也紛紛附和。即使再厭惡司皇寒鴻,皇帝也知道一個王爺遇刺這件事不能隨便就了,於是順應要求,派了幾個官員去查。同時,又給暮寒仲寫了封詔書,特地允許司皇寒鴻歸期推遲半旬……卻沒有絲毫沒有提剛剛遭遇過刺殺之人歸路上的安全問題……

「待三哥傷勢好些,我便親自護送他回京。」巫燁將清晨下好的決定說出口。他既已答應了暮寒仲要照顧好他的三哥,便要守約,再說……他對那大胤國的權力中樞也非常有興趣。

暮云蕭絲毫不感到意外,因此只是淡淡哦了一聲,突然想什麼似的,一雙鳳目中黑眸轉了轉,不過幾瞬,已下了決定:「……我也許久未去過京城,也是時候故地重遊一番了。寒仲,多加輛馬車!」

「師傅?」

巫燁吃驚的看向他,暮云蕭生性淡泊權勢,又最厭惡京中那些趨炎奉勢之人,因此早早逃離了京城,可他剛剛竟然說要故地重遊……

「怎麼?」暮云蕭雙臂抱起,一雙鳳目忽的瞟向巫燁,大有一副你要再開口我就好好教導你的意思在其中。

巫燁乾笑兩聲,不再言語。

將南嘯桓安置到床上,巫燁吩咐了侍女,便帶著卿顏倚雷,去了九天殿。

九天殿建於漢白玉石單層須彌座之上,坐北朝南,氣勢宏大,殿為重檐歇山頂,殿前是穿花云紋漢白玉石欄杆,蜿蜒折回,正門高懸「九天殿」匾額,三字龍飛鳳舞,彷彿雲霧間騰飛的蛟龍,下一刻便要衝天而去。

殿前兩側,齊齊站著兩排衛士,日光下,一眼望去,寒光閃爍。

巫燁帶著兩人走過,袍角揚起處,兩側之人紛紛跪地。

入殿,上坐,卿顏倚雷分立兩側,四位堂主分別居於下首,各堂門主恭站於他們身後,還有不少凌霄閣無羈樓中之人,以及十幾貫日閣暗衛,再加上兩旁的衛士,一眼望去,竟是滿滿噹噹。

然而即使有這麼多人在,殿內依然寂靜無比,眾人皆屏氣凝神,不敢稍作動作。

25風起(二)

邵炙丹將摺扇抵在手心,不著痕跡的輕瞟了對面的兩人,發現他們同自己一樣,都對宮主今日突然的舉動不明所以。又轉頭看了眼身旁的年胄輦,只見少年正襟危坐,一派沉著冷靜模樣。在心底升起幾分讚賞,摺扇開了又合,邵炙丹已決定靜觀其變。

「今日突兀將各位召集於此,想必各位現在一定非常困惑吧。」

突然響起的悅耳嗓音打破了大殿之上壓抑緊張的氣氛,眾人皆不自覺的鬆口氣,這才朝正座之上的人看去。

金漆鑲嵌屏風前面,一身白衣的青年斜斜依靠在正座上,左右香筒內飄出的絲絲青煙繚繞在他的周圍,俊美如玉的面孔上,嘴角揚起淡淡笑意,語調有幾分漫不經心,一雙長眸卻十分冷寂,沒有一絲溫度。

「不過,我勸各位,暫且還是先安下心來,耐心看完一場我特意準備給大家的演出再來疑惑也不遲。」巫燁笑道,朝旁邊站立的卿顏微一示意,眾人便見一身淡紫長衫的東護法轉身朝屏風後的小門走去。

那小門是通向後殿的,看東護法的樣子,像是要去傳喚什麼。難道是戲班?眾人不禁感到好奇,紛紛開始在心中猜測正座之上的青年到底賣的什麼關子。

然而眾人並無猜測多久,東卿顏就回來了。接著,便聽到沉重的鐐銬聲從小門外傳來,迴響在大殿。大殿之上,眾多宮眾中,心思敏銳、消息靈通者的一聽這個聲音,頓時變了臉色。

首先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戴著面具,一身黑色大氅的北朔風,他的身後,有十幾刑堂黑衣下屬,押著十個戴著鐐銬、披頭散髮的人朝大廳中間走來。

「屬下拜見主上!」長袍一撩,北朔風恭敬的跪下,那幾個囚犯也被刑堂的人押著跪了下來。

巫燁點頭示意,北朔風便起身,一揮手,黑衣下屬們退到一旁站好。只留那十人,依然跪在地上。

短暫的驚訝過後,眾人便齊齊盯著中間的一行人,打量猜測,甚至開始小小低聲議論。

「不知各位,還記得千夜宮宮規第一條麼?」將底下眾人各自表情收入心底,巫燁突然一笑,開口問道,不待眾人回答,又瞟向北朔風,「朔風,你掌管宮律,便說給大家聽聽。」

「是。」北朔風受令,轉身面朝眾人,「宮規第一條,一入千夜宮,即為千夜宮之人。自此,全心全意,忠心侍奉宮主,再無貳心!」

「忠心侍奉,再無貳心……」低低的聲音宛若自語,巫燁像在思索什麼,半晌,才繼續接道,「那……若有人不從誓言、顛越不恭,甚至意圖謀逆,則該當如何?」

「是為叛君一等之罪,照律斷手腳,凌遲三千六百刀,銼屍梟首,示眾盡法;共謀者,不分從首,同罪!」

他兩人在這邊一問一答,大殿之中其他人卻是聽得暗暗心驚,毛骨悚然。看向那幾個人的目光之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同情。雖不知他們犯了什麼事,然而這樣的處置,幾十年來刑堂法典上也只有廖廖幾筆。

巫燁從座上起身,緩緩掃過大殿之上神色各異,卻都帶了幾分不自覺的懼意的眾人,忽的長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裡一片悲憫:「寒仲自三年前接任宮主之位以來,行事隨性,肆意放縱,宮主諸事也全交各位護法堂主擔待處理……日子久了,想必宮中應有不少人對寒仲失望……可是,一事歸一事,三年來,寒仲捫心自問,從未苛待宮中眾人……」

暮云蕭當年傳位于暮寒仲,遭到許多人反對,原因皆是暮寒仲肆意隨性,又耽於聲色,決計擔任不了宮主大位。可暮云蕭對反對意見不聞不問,直接傳位,然後一走了之,眾人無奈,雖心中憤懣,卻也只能盡心盡力輔佐暮寒仲。三年下來,倒也沒出什麼大亂子,千夜宮勢力也在穩步發展。因此,要說暮寒仲這宮主,未見得做的有多出色,可也沒有多麼不堪,真說起來,對下屬,對宮眾,倒也算得上優待二字。

此時巫燁所說皆為事實,眾人心中卻疑惑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巫燁朝前走了幾步,來到跪著的幾人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你們幾人,身為貫日閣暗衛,是我千夜宮之精銳,是永站在我背後護衛我的人,若說這千夜宮我最信任之人,莫過於你們,而你們……竟……」

「我真不知,那人到底給了你們何好處,竟讓你們甘心作其耳目,為其賣命,將我宮中機密,如數外洩,將我之命令,陽奉陰違……」

跪在地上的幾人默不做聲,竟似渾然沒聽到巫燁這一番飽含無奈痛心的話語。反觀殿中其餘人,無不為之動容,感情豐富者,已暗自在心中開始後悔過去對暮寒仲太過苛刻。宮主雖平日裡恣意行事,性子冷漠,但畢竟人心肉長,被傾注了如此多心血的暗衛背叛,又怎能不長嘆,怎能不痛心!

巫燁說道最後,竟似痛到無法再言,深深閉眼,長嘆一口氣,道:「罷了罷了!金錢、權勢這些東西,從古至今,的確有無窮的魅力讓人們甘願為之拋棄一切!與之相比,我給予的信任算得了什麼,誓言又算得了什麼!不過一個笑話!」

是的,對於某些人來說,金錢權勢便是畢生追求,為了得到它們,他們可以不擇手段,用盡計謀,愛情、親情、友情……愛人、朋友、家人……都是得到金錢權勢的工具和手段……

邵炙丹微微垂眸,任葉在嘆氣搖頭,其紅櫻紅了眼眶,而年胄輦,若有所思的看著巫燁……大殿之上,許多人心有感觸,看著巫燁嘆氣閉眼,不由想起了自己初入千夜宮時,在這殿前許下的諾言。

——一入千夜宮,即為千夜宮之人。自此,全心全意,忠心侍奉宮主,再無貳心!

面上的悲痛漸漸消失,熟悉的冷漠慢慢浸上,眾人目光之中,長睫輕輕顫動,再次睜開雙眼的青年,又恢復了不久前眾人熟悉的模樣。黑眸深邃,冷淡沉靜,嘴角一抹淡笑,若有若無,再無一絲脆弱,一絲悲痛!

冷然的目光掃過正中跪著的幾人,其中帶著的殘忍冷酷讓旁邊的宮眾齊齊打了個冷顫。

「……有了貳心的那時,你們就應該已料到今日。至今,我也不想多說什麼……朔風!」

「是!」北朔風低聲應道。

「開始吧,按宮規處置。」

北朔風領命而下,一直靜靜站在大殿角落的黑衣們從旁邊走上來,又有黑衣從後殿搬進十個木架,一列排開,擱置在正中空地上,將那十人各自捆綁了上去。

木架一出,邵炙丹一震,下意識朝不遠處的青年看去,只見他懶懶靠在身後的軟墊之上,半垂眼簾,手指輕輕擊扣著扶手,稍顯無聊,似乎突然對大殿上的事物沒了興趣……

黑衣人中走出十人,手中都拿著一個小木框,各自走到一個木架旁邊站定,便彎下腰從框中拿出一把短匕,走到木架上綁著的人面前。

慘叫響起,鮮血噴出,不過瞬間,那十人已被齊齊割斷了手腳!

站在前排的宮眾刷的白了臉色,如果說剛才他們還沉浸在對巫燁不由升起的一絲同情心軟之中,那麼他們此刻卻都已明白,演出……才剛剛開始……

凌遲刀數,共計三千六百刀,分三日刑完。算下來,頭一日,應剮三百六十刀。

這三百六十刀,每剮一刀,旁邊便有黑衣人高聲報數。報數之人,聲調節奏皆相同,每一聲重疊迴響,聽在大殿之眾人耳中,明明是初夏下午,卻只覺陰森寒冷,寒氣竄身。

重重一掌被拍向木架上人之後,刀剮之刑,便從胸膛開始。初時每一刀下去,隨著指甲片大小的皮肉被剮下,有寸許的血流出,綁在木架上的人慘叫狂呼,哀嚎一聲淒厲過一聲。再到後來,每一刀下去,卻幾乎再無鮮血流出。

……

第一百刀,木架上的人兩旁的胸肌已被旋盡,剮下的肉片全都被整整齊齊的擺在另一黑衣人手中端著的木盤之上。

他們已沒有力氣嚎叫,最前方一人,因為太過痛苦,咬斷了自己的舌頭,血沫子從他嘴裡源源不盡的冒出,身旁的黑衣人根本無法繼續下刀。

一旁另有一人走上前來,一桶冷水嘩啦一聲潑上去,拿刀的黑衣人猛地出手,狠狠捏住那人的喉嚨。紫色的舌頭自然吐出,另一隻手上前,刀尖一抖,那條舌頭便被割了下來……

其紅櫻終於忍不住撇過頭去,閉眼不再看。然而那不斷的報數聲依舊持續不斷,夾著肉片一下下被剮下的聲音響起……

這場表演,到這個時刻,已沒有幾人還能繼續看得下去……

三百六十刀終於剮完,木架連帶著人被送下,又有黑衣人上前,快速打掃了地上飛濺留下的血跡,終於,一切又恢復了初始,彷彿剛才的那場行刑只是眾人的一次噩夢……

26風起(三)

表演看完,殿上眾人,除了少數知情和一些能隱約猜出緣由的,大多人還是驚嚇之餘一片迷茫。也是時候,開始答疑解惑,達成今日的主要目的了……

一直靠在軟墊之上,看上去似乎在出神的巫燁待殿中清掃乾淨,才又再次開口:「今日的便到此。明後二日,各位若得了空閒,可去刑堂東殿轉轉,看看那剩下的二千四百刀是如何個剮法……卿顏!」

紫衣女子從旁邊走過,巫燁輕聲吩咐了兩句,卿顏便從北朔風手中接過一個捲軸,走至一側,展開,念道:

「東堂金玉門岳楠、赤木門何豈之、盧晟……南堂銀沙門張峪峰……西堂霜天門吳易……北堂天兵門呂成……無羈樓黎小……刑堂徐琴旭……凌霄閣越辰君……貫日閣燕十九……」她一口氣念了一長串姓名,有的是門主,有的卻是平日裡不夠資格入九天殿一般宮眾。然而無論如何,剛剛看完那樣一場刑罰,即使明明未作任何有違宮規之事的人,也開始暗暗心驚肉跳,在心裡偷偷祈禱不要叫到自己。至於那些被唸到的,則個個如臨大敵,彼此偷偷交換目光,想換取一兩個肯定安心的眼神。

名單終於唸完,卿顏合了捲軸,抬頭對著眼前眾人柔柔一笑:「剛剛那些宮中兄弟們,請站到這邊來……」她在身前比劃了一下,示意他們站成兩列,才轉身回了巫燁身旁,將捲軸交給了已經坐起身來的人。

儘管內心忐忑不安,磨磨蹭蹭,一會過後,被叫到名字的三十來號人也按照剛才的指示站成了兩列,個個微微躬身,垂頭站著。為首一個,剛一低頭,便看到地上還留著幾絲痕跡的鮮血,又想起不久前那血腥的場面,身子不禁抖了抖,寒氣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呵呵,各位不必如此緊張,隨意點站吧。」

耳旁不遠處響起的聲音,不久前下令時冷酷的彷彿沒有一絲感情,此刻卻有了幾絲笑意含在其中,仔細辨認,似乎還幾分寬慰?

為首的岳楠慢慢直起身,偷偷朝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們面前的青年看去,只見他一身如雪白衣,青絲鬆鬆挽起,有幾縷隨意的垂在額前,精緻如畫的容顏上,一抹淡笑與在他在人群中所見,少了幾分冷傲,多了幾分平易近人,然而不變的卻是那彷彿永遠都有的淡定從容。

「你是岳楠?」那人朝他看來,問道。

「東堂金玉門岳楠,見過君上。」與那人目光接觸,岳楠不禁有幾分被發現的惶恐緊張,急忙垂頭答道,聲音不自覺有了幾分顫抖。他身份普通,只是總部東堂分門中一名普通的小小管事,之前只在三年前的即位大典上遠遠見過宮主,此刻近距離見到巫燁,那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將剛剛內心中恐懼衝去,然而卻是緊張的都快站不穩了。

「不必多禮。」

那聲音似乎輕笑了一下,接著道:「大約三個月前,你的朋友北堂石浩,曾經私下秘密找過你,可有這件事?」

岳楠心中一驚,愕然抬頭的神色已給出了答案。

「他告訴你,宮主暮寒仲沉迷男色、不理諸事……跟著他即使你有諸多才能,三年來也只能做一名小小管事……」

巫燁平淡說出,眼裡不知不覺含了幾分除他之外無人能解其意的笑意……

——暮寒仲啊暮寒仲,你這宮主當得,可真是有夠隨性啊……

「倒不如和他一起,為北堂堂主何延欽效力……何延欽定能慧眼識英雄,重用你……你們一起幹大事,事成之後,好處多多……」

岳楠臉色越來越白,身子也開始顫抖如篩子……眼前人怎會知道,他們密談之前,他還特地注意了四周……

其實這倒非宮中處處時刻都有宮主的眼線,只是恰好那日暮寒仲派去暗中盯著何延欽一夥的暗衛看到名單上的石浩行動詭異跟了上去從而得知……北朔風之前處理叛亂一干人等,依據的消息一部分便是這樣得來的。貫日閣暗衛記錄詳盡,是以巫燁才能得知兩人對話內容。但之前,北朔風只看到其中的叛亂人員,卻忽略了對話的另一人……

「啪!」的一聲,卻是巫燁一手拍到岳楠肩膀之上,給了他一個安心的表示:「但結果是,你拒絕了他!」

「你說你在三年前的即位大典之上發過誓,說自己此生只效忠宮主暮寒仲一人……又說宮主才智敏銳,氣度從容,只是宮主高高在上,又怎會注意你一個無名無勢的普通宮眾……」

「是這樣麼,岳楠?!」

最後一句,巫燁反問自己面前的人。

「確實如此。」岳楠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自己當時的選擇於情於理都未違反宮規,剛剛一直忐忑的心終於安了下來。

「好!」

巫燁突然一彎唇角,淡淡笑容瞬間便成了春日和風,直看得岳楠傻了眼。

「岳楠,玉州人氏,二十五歲入宮,現位居東堂金玉門管事。其對器械製造頗有心得,卻一直未得賞識……」巫燁收回放在岳楠肩上的手,突然話題一轉,暗用內力,頓時聲如洪鐘,響徹大殿:「賞岳楠黃金百兩,加賜宅邸……即日起,出東堂,入凌霄閣!」

這一句話說完,殿中久久沒有聲響,眾人震驚異常。只因凌霄閣直屬暮寒仲,閣中俱是一群專有所長所精的奇才異士,在千夜宮中,月俸地位不知比堂中管事高了幾倍,更別提那附帶的榮耀名利!岳楠雖說忠心不二,可這偌大千夜宮中,比他忠心多的人去了……幾十年來,也沒聽說哪個有這樣的遭遇!因此一時之間,包括岳楠自己,一個個都傻了眼。

……

巫燁一雙黑眸,幽深黑亮,定定看著岳楠的目光中,是讚賞、信任、愉悅……

大腦一片空白,岳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垂頭:「屬下……謝過主上!」

稱呼的改變,便代表著從即刻起,身份的不同。

巫燁彎身扶起他,淡笑:「起來罷!」

……

接下來,一個又一個人的遭遇了剛才岳楠的那一幕。他們來自各堂各閣,身份性格皆不相同,然都有一個共同點,便是在上次何延欽暗自策劃謀反的過程中,對暮寒仲忠心不二,始終堅定站在暮寒仲這方的人!巫燁一一賞賜、陞遷,有的調入直屬閣中、樓中,有的在堂中連升幾級,形式具體不甚相同,卻都是他們最渴望從千夜宮中得到的。

待最後一人跪地謝恩過後,巫燁卻並未回到座位之上坐下,而是一步步走到大殿門口,人群最外沿,用用了內力的聲音,揚聲道:

「我暮寒仲,今日在此,有幾句話想說給各位聽。」

「我千夜宮,建於七十年前,經歷過各種天災人禍,至今日,終於位至江湖之巔。但,這並非宮主一人之力,也並非宮主一人之功!他武功再出神入化,再天下難敵,亦不能將這偌大千夜宮發展至此!千夜宮能發展至此……是我千夜宮數萬宮眾之赤誠之心,之一致之心的結果!」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宮主,而全在各位,在我千夜宮數萬宮眾。所謂上下齊心,其利斷金。我相信,若我千夜宮上下齊心一致,這世上便有任何強敵,對我千夜宮來說,都不是強敵!這世上便有任何阻礙,對我千夜宮來說,都不是阻礙!……今日在此,我願給各位諾言:在我身居宮主一職之間,我願帶領各位,率我千夜宮數萬宮眾,共成大業,將我千夜宮推至頂峰,發展至鼎盛,使我千夜宮,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現在,我想問,各位誰願,協我一齊共成這萬古大業?!」

最後一句,豪氣衝天,直震屋頂,停在屋外簷上的飛鳥紛紛展翅,一時之間,飛鳥之影交疊,呼啦嘩啦之聲不絕於耳。白色的衣袂飄揚,金色日光映照其身,俊美的容顏上,一抹笑容悠閒從容,優雅淡定,是勢在必得的信心,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霸氣……

眾人陷入無盡震驚之中不能自拔,眼前,一副場景緩緩展現,那是有朝一日,千夜宮至巔峰,江湖之人紛紛俯首稱臣……金日照耀下,白衣男子揚手一揮,山呼之聲震動山石……

……

「屬下願隨!」

東卿顏、西倚雷、北朔風三人突地半跪於地,和聲而出。

頓時,眾人大夢初醒。

「屬下願隨!」

邵炙丹淡道,手中摺扇輕輕展開,一絲輕笑蔓上他的唇角。

「屬下願隨!」

任葉捋捋鬍子,緩緩點頭,慢慢跪地。

「屬下願隨!」

年胄輦半跪在地,深深垂頭。

「屬下願隨!」

其紅櫻揚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屈膝跪地。

……

一時之間,屬下願隨的聲音紛紛響起,跪地聲亦不間斷……片刻過後,大殿之上滿堂的人,皆心悅誠服,誠心誠意半跪臣服。

目光掃過眾人,巫燁輕輕又笑了,他邁開步子,從最外面沿著眾人空出的小道,一步步,緩緩的,卻無比堅定的朝主座走去。

最後一撩衣袍,坐上主座,看向眾人,揮手示意。

——「那好,我便帶你們,共成這萬古大業!」

27云湧(一)

大胤司皇朝云烈帝云慶十七年五月,是一個千夜宮數萬宮眾皆不會忘記的月份。這一月發生了諸多大事,如北堂堂主何延欽作亂叛上、年胄輦以未及弱冠之齡登上堂主之位、宮中貫日閣中的細作被當眾凌遲……以及那天最後,一向放浪形骸、恣意妄為的青年,立於眾人之前,淡定從容卻又豪氣萬丈的許下一番諾言……

江湖中人,就算天生性子再冷,再眼高於頂,對於建立一番事業,尤其是一番轟天動地的大事業,在內心深處都是無比渴望著的。巫燁那一天的舉動,無疑是給了他們實現這種渴望的可能和道路……於是一時之間,千夜宮內議論紛紛,各地分堂無比熱衷於從宮內傳來的流言蜚語,更有那平日喜歡嚼舌頭,有幸進了大殿,親眼目睹整個過程的,逢人便講那日如何如何……

而有關於宛若變了一人的宮主,還有那日對待叛徒的殘忍凌遲以及與之對應的忠心不二之人受到的獎賞也隨之流出,成了數萬宮眾茶餘飯後最熱衷的八卦與談資。

不用一再重複強調宮規、強調忠心,那日的對比便已是最好的手段!在場之人無人不對之刻骨銘心,不在場的人,也在無數次聽說之中,謹言謹行……而之前那些抱了一兩絲僥倖心理的人來說,經此一日,頭腦中的妄想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彷彿為了驗證自己的誓言,第一波的變動,也悄悄的先從宮主直屬的一樓一堂兩閣開始,顯露了端倪……

東卿顏眉頭微微蹙起,看向巫燁的美目裡存了幾分深深的憂慮:「這樣真的可以麼,主上?」

「你這是不信我咯,卿顏?」巫燁今日心情似乎很好,自清晨起床起便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讓來每日前來稟報消息的卿顏心中小小動了一下,當即下意識的就朝巫燁身旁看去,卻落了空。

「當然不是……」卿顏柳眉輕抬,「只是主上您突然說要對樓中體制調整……卿顏怕……」

「顧慮太多,只會錯失良機。……」巫燁胸有成竹,雙臂抱懷,唇角勾著笑,灼灼的盯著卿顏。

無羈樓不比宮中四堂,更比不得貫日閣刑堂,和凌霄閣一樣,無羈樓中多數人武功並不高強,只是一般江湖二流水平,他們收集各方情報信息,更多靠的卻是無孔不入的情報網以及耳目聰敏心思細密之人。北朔風和巫燁聯手調查幾日有餘,竟有一大半懷疑之人因證據不足,而不能肯定其到底是否是他方細作,為了不自損羽翼,兩人只能稍稍按捺,先處決貫日閣內叛徒,據此,暗中觀樓中各人反應之後,再作計較。

而東卿顏不愧是四位護法中唯一的女護法,自之前巫燁授予她全盤處理樓中此事的權力,她便別出心裁的設計了幾個計謀,神不知鬼不覺的除去了那少半細作。接下來,又根據暗中查探觀察的結果,對剩餘大半可疑對象,做了處理。於是在無羈樓中大部分人都毫無察覺之時,又有幾個位高權重的長老或失蹤、或突然舊疾發作一命嗚呼……

總之,千夜宮細作一事,時至今日,也處理得七七八八……

而巫燁也趁機開始動起來這一樓一堂兩閣的腦筋來。

回想著之前的種種,又看了看巫燁大大的笑容,東卿顏終於不再猶豫,輕點了頭,便領命退下開始著手相關事宜的準備工作。

那邊西倚雷遞上剛煎好的一碗湯藥進來,半個月已過,藥也換了一副方子,沒有上一幅那麼苦,對著藥碗,巫燁的臉色也好看了點。

咬著點心,巫燁看著西倚雷不住看向身旁的目光,道:「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是。」倚雷收了空碗,將自己心中的疑惑說出,「主上,為何這幾日沒見嘯桓?」

他知道南嘯桓受了刑罰,需要靜養,因此才想去他院中看望,然而那小院竟空無一人,問伺候的侍女,一個個卻也是不知,最後,只能向最清楚不過的巫燁開口……

果然,一聽他這問題,巫燁頭也不抬,吃完一塊點心,又拈起一塊,答:「他背上有傷,我便讓他在耀夜殿住下了,這兩日,也可下床了,你若擔心,又得了空,不必顧忌我,想去便去罷!」

倚雷得到回覆,心中新的困惑又冒了出來。前段日子,因為情毒發作需要,南嘯桓住在耀夜殿完全合情合理,可現下他受刑完畢,傷勢未癒,主上又已得知那解毒之法,按理說早該放讓南嘯桓回自己院子修養,然而事實卻是,迄今為止,多日來,那人竟都留在此地修養……他真想不通這其中緣由。

然而想不通他也不敢再問,道了謝就退了下去。

知道倚雷的困惑,巫燁卻完全沒有解釋的意圖,看著倚雷背影消失在門外,巫燁兀自輕笑著搖頭,便從椅上起身,摒下一干侍女,獨自一人出了門,穿了迴廊,來到南嘯桓在殿中的房間。

推開輕閉的門扉,一眼,就看到盤膝坐在床上打坐運功的男人。

他只著了一身單薄裡衣,長發並未束起,散散披在身上,飽滿額頭下一雙長眉輕蹙,長睫不時眨動幾下,高挺的鼻子上有一點汗正緩緩滲出……

巫燁在屋中站了好半天,床上的人才運功完畢,甫一睜眼,他便猛然察覺到屋內不知何時多出一人的氣息,身子一繃,反手就從枕頭下摸出長劍,回身正欲招呼,卻在下一瞬傻了眼:「……主上?」

「來看看你……本不奢望你倒杯茶招呼,卻未曾想到,你倒好,居然連劍都上了……」巫燁邁步坐到窗戶下的小榻上,他這心情這幾日極好,口中下意識的便說出這番話來,與他往日對南嘯桓說的,多了幾分戲謔和逗弄之意。

南嘯桓怔怔的把長劍又塞回枕下,面無表情的臉上飛快閃過幾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從床上走下,他來到巫燁面前躬身行禮:「主上稍等片刻。」便拎起桌上的茶壺出了門,留下還來不及阻止的巫燁一個人莫名其妙。

片刻過後,南嘯桓又拎著茶壺回來了,同時手上還多了個提盒。南嘯桓行禮完畢,將東西放在榻上小桌上後,便打開提盒,將裡面的幾樣小菜和點心端了出來,又給巫燁滿了一杯茶,這才開口:「主上請用。」

巫燁瞬間無言……只覺滿頭黑線。目光在精緻的小菜上掃過,看到那幾盤點心,卻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不由心下微嘆。他不過隨口一說,這人就不顧自己背上的傷跑去廚房……而即使知道自己已經吃過早飯依然以防萬一的特地跑去……真是……

微微搖頭,巫燁一手握上南嘯桓端著茶杯的手,從他手中取走茶杯後,便順勢用力,將人按到了小榻另一邊坐下:「我吃過了,這些,你用吧。」

南嘯桓也不說話,似乎這些天來已熟悉了巫燁不同之前那麼多年的一些轉變,微怔之後輕道了一聲謝,便直著身子,稍有些拘謹的開始吃他的早飯。

靜看著南嘯桓,巫燁向後靠去,輕眯起雙眼,不著痕跡的觀察著眼前的男人……

不知為何,和眼前的男人單獨待在一起,沉默著彼此不說一句話,是重生於此這麼久來,他意外發現的,最令人愜意的一件事之一……

清晨陽光明媚,從窗戶外灑落屋內,灑在思緒游離的巫燁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生出一股睏意來,不自覺輕打了一個哈欠……

巫燁睜開有些酸澀的雙眼,原來不知何時,他竟就這樣靠在榻上睡了過去。抬眼回首看去,只見南嘯桓靜靜立在他的身側,見他醒了,彎身道:「主上。」

「我睡了多久?」揉著眼角,巫燁只覺渾身舒暢,連日來為了無羈樓改組之事而積下的幾分疲累一掃而光。

「不到三刻鐘……」南嘯桓拾起蓋在巫燁身上的披風,思索著答了。

「呵呵。」巫燁輕笑,從軟榻上起身,看到拿在南嘯桓手中的披風,頓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暗自無奈,真不知道自己來這是做什麼了……

他輕整了下衣衫,看向一直恭敬站著的南嘯桓,一派淡定從容之態:「……你好好休息,每日記得按時換藥……我去三哥那裡一趟……」

說完,一邊為自己剛才的行為鬱悶,一邊就轉身出了門。

南嘯桓楞楞的站在那裡,半晌才回過神來。主上這一番作為讓他困惑不已,但深究又無任何意義,於是又回到床上,開始運功練習心法……

28云湧(二)

日頭漸升,流光灑地,涼風輕撫,一簇簇粉嫩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不時有幾朵掉落在青石板路上……巫燁穿過桃花林,遠遠的就看見,司皇寒鴻居住的小院門半開……透過其隱約可見院中石凳上的人影,走得近了,棋子落下的噼啪聲和說話聲也入了耳……

司皇寒鴻今日一身青色長衫,他的面容依然帶著幾分病中的蒼白虛弱,卻與剛來那昏昏欲睡一睡便是半日的日子相比,好了太多。端正英俊的面孔上,精神十分不錯。

聽到來人腳步之時,他剛剛落下一子。

抬眼看去,喚道:「寒仲。」

「三哥身子如何?」巫燁撩起衣袍坐到圓桌旁的石凳上,看著他關切的問道。

「倚雷醫術高明,那點小傷……早就不礙事了。」

將曾經命懸一線的傷說得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司皇寒鴻英俊的臉上浮現毫不在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對面的人,突然又像想起什麼來,面色瞬間嚴肅了起來,口氣中已不自覺帶了幾分認真:「我聽師傅說……你中了毒?」

巫燁轉頭看向一邊的暮云蕭,只見目光凝於桌上的白玉棋盤上,竟完全對兩人的話不理不睬。

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巫燁對著寒鴻,只能點頭承認。

巫燁這邊一點頭承認,寒鴻就驀地感到心劇烈的疼痛起來,若非為他,他這個狂傲不羈的弟弟,又怎麼會牽扯到權力之爭中,又怎會遭遇一次次暗殺,又怎會染了那劇毒,差點失去性命?一時之間,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寒鴻起身來到巫燁身後,雙臂一張,就從後面將人抱在了懷裡。

他雖無語,但巫燁依然能從那不自覺在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逐漸加大的力氣感受到寒鴻的心情。暮寒仲自從毫不猶豫的在諸君皇位之奪中站在了司皇寒鴻這邊,便陸續遭到過無數次的暗殺和陰謀,莫不是想取了他的性命,但他心思細密,又有一干忠心耿耿的手下護衛,竟是對那些完全的毫不在意……這次中毒,他是不想讓寒鴻知道,為自己的弟弟擔心,卻忘了暮云蕭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讓他如意的人……

暗地裡輕嘆口氣,巫燁雙手握上寒鴻的手臂,身子往後一傾,便靠入了那溫暖胸膛,微仰頭看向那雙含著深深擔憂與關懷的金棕色眼眸,淺淺笑著答:「現在知道解法了,那毒……也就是小事一樁,三哥不必憂心。」

「寒仲……」

低沉的嗓音,含著無盡的感情。司皇寒鴻低垂眼簾,輕嘆。

「呵。」巫燁笑出聲,看了一眼身旁的暮云蕭,道:「好啦,三哥,嘆氣老得快啦……繼續下棋吧……」

「你這小子!」出手揉了揉巫燁的頭髮,司皇寒鴻回到自己位置,收斂心神,朝棋盤上看去,只見黑白交錯,正到戰鬥最酣處。黑方棋風穩重,穩紮穩打,已佔了棋盤上大半有利位置,而白方……看似已是大敗之局,卻是劍走偏鋒,不能以常理忖度之。

暮云蕭在剛才兩人說話時已思索了好長一會,落下了最為滿意的一子,這才接過站在身旁安無遞過的清茶低頭抿了口,輕瞥了巫燁一眼。

巫燁直視他,兩人目光接觸,空中響起噼裡啪啦的聲音。

知道他對自己所做所為不滿,暮云蕭一揚眉,大有你能奈我何的挑釁意味。

巫燁無奈,敗下陣來,只得轉頭默默看兩人對局。

午後陽光燦爛,風中有花在輕輕顫動,發出沙沙聲,暗香飄動,噼啪落子聲,更顯小院幽靜。

有一句無一句的說著話,一盤又一盤的對局開始又結束,巫燁側著頭,看著安無靜靜的站在暮云蕭旁邊,不時遞上一些點心或茶水,看著暮云蕭挑眉蹙眉冷笑,面上表情隨著棋局變化,看著司皇寒鴻淡笑垂眼拈子不時輕嘆一口氣……心中有一處在慢慢的變得柔軟起來……

接下來幾日來,只要他有空閒,便會過來這裡,通常都可見到在宮中閒的無事可做的暮云蕭拉著司皇寒鴻對局,於是他便加入旁觀者的行列。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司皇寒鴻的傷勢也漸漸的好了起來,同時,千夜宮上下也在忙著一些事物的交接……三大護法和宮主同時離宮,對他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小事……

當司皇寒鴻終於聽聞巫燁以及暮云蕭要陪他回京的消息時,立刻找來了兩人。

「我做什麼還需要你同意麼?」暮云蕭不樂意了,面色頓時冷了下來,長袖一甩,就帶著安無走了出去。

留下司皇寒鴻苦笑不已:「寒仲,現今京中局勢不明,你們……」

「三哥不必多說,我心意已決。」巫燁直直看著他,「你傷勢未癒,司皇寒羽和司皇寒煉又虎視眈眈,難保他們不會再次對你暗中出手……不在你身邊,我放心不下……」

「可你走了,千夜宮群龍無首,再說……」

「沒有再說……三哥。」巫燁直接截斷他的話,忽的勾起一抹調笑的弧度,「還是說,你偌大舜玉王府,沒有我和師傅住的地方?」

「當然不是!」司皇寒鴻急忙否認。

「那不就得了!」巫燁霍然起身,一步步走進司皇寒鴻身前,雙手按上他的肩部,不容反駁的、帶著不可拒絕的氣勢,一字一句道,「三哥,你要記得,你的安危,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事情,它還關係著你的弟弟、你的師傅以及所有關心在乎你的人。」

「所以,永遠切勿拒絕別人對你關懷。」巫燁晶亮幽黑的眼眸彷彿要透過那金棕色直看到司皇寒鴻的內心深處,清亮悅耳的嗓音彷彿含有某種蠱惑人心的奇異力量,「……還有,對我來說,你的安危、你的喜怒、你的幸福……比我自身的更要重要許多。」

對於暮寒仲來說,是這樣……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以不在乎暮云蕭,可以不在乎四大護法,可以不在乎千夜宮數萬宮眾……卻不能不在乎司皇寒鴻這個人!

想到一片虛無中那個俊美冷漠的青年,那般不羈那般狂傲,在說出代他好好照顧三哥時,語氣中包含的滿滿思念與彷彿談到世界上最珍惜的寶物時那種迷戀渴慕……

若是暮寒仲的話,定是會做出如此的決定!巫燁深深注視著面前的人,想到。雖說,他巫燁對繼續扮演暮寒仲一點興趣也無,也不屑讓暮寒仲過去的感情主宰,但對於司皇寒鴻,這個暮寒仲消逝前特地拜託照顧的人,卻是真的打從內心深處,將之作為兄長,想要好好守護……

司皇寒鴻怔怔的看著巫燁,半晌,不自覺的長嘆一口氣,終於,緩緩點頭。

這次和司皇寒鴻回京的,除了巫燁、暮云蕭安無之外,還有三大護法以及一干從宮中護衛以及貫日閣中挑出的精銳。人數不多,可也絕對算不上少,光是臨行前的準備工作,就用了好幾日,到了臨行那日,北朔風帶領著四位堂主等人前來送行。

斜斜的日光傾灑在山間蒼茂的樹林間,不時有飛鳥掠過,在林間穿梭飛翔,歡快鳴叫著,眾人的衣袍長發被有些涼意的山間晨風吹拂,在空中飄揚。

隨行的眾人已經就緒,就等巫燁對北朔風以及四位堂主交代完最後一些事情。

細作事件處理完後,北朔風便親自去了刑堂領罰,同樣的二等失責之罪,卻比南嘯桓那日,多了一百鞭刑。巫燁問起緣由,他只答了一句:屬下之責,重於宮中任何人。是以,儘管已修養了半月有餘,他傷勢也只好了不到一半。

囑咐完他們最後一些注意事項,巫燁一一和他們道別,輪到年胄輦時,他微微躬身,和那雙青藍的眸子對視:「年堂主,我可是一直都很期待約定那日的到來……希望,我回宮那日,你莫讓我失望。」

話落,嘴角的弧度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

最後,巫燁抬頭看了一眼宮門上的匾額。匾額之上,千夜宮三個大字,龍飛鳳舞,一如他初見那日,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讓人不由從內心深處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半晌,巫燁轉身,朝前邁開步伐走去……

那邊,車駕已準備待續,只待他一聲命令。

「出發!」

含著笑來到南嘯桓身邊,環顧了眼站在前方等待他的幾人,巫燁開口下令。

遼闊廣袤天幕之上,金烏高懸,日光穿透云層射出萬丈光芒,照亮廣闊浩大的大地……

……一切,才剛剛開始……

29住店

大胤國疆土北到黃沙漫漫永昌關一帶,南至盛產翡翠的翠玉島,西臨翰國,東接一望無盡的東川碧海,幅員遼闊、國力強大。云烈帝在位期間,更有十大繁華之地名留歷史,其中,西北潮州泉城名列前三。

這一夜,微風蕩漾,華燈初上,泉城中一派繁華昌盛景象。已近戌時末,街道上卻依然熱鬧非凡,熱氣冒起的路邊攤上,各個商販正在卯足了勁吆喝;巧笑倩兮的紅塵女子倚在二樓雕花窗前,打量著花街巷裡遊走的富家公子;燈火通明的湧泉樓一樓大廳,高朋滿座,說書老人捋著鬍子高談闊論,講述著江湖朝堂上的傳奇……

這邊,老人剛剛講到當年千夜宮蕭宮主一人獨闖江南三十二營,連挑五大高手,在場聽客莫不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就怕一不小心遺漏了什麼。

「那蕭宮主武藝著實了得,就算是三十二營的大當家對上怕也沒幾分勝算,更別說只是沒幾人知道的四當家……想千夜宮是什麼宮,三十二營這擺明是看不起人……蕭宮主心下不忿,對那四當家根本沒放在眼裡,眾人只聽他冷哼一聲,白影一閃,瞬間便不見了身影……」

同一時間,外面鬧市人潮之中,行人紛紛側目讓路。

四輛馬車先後出現在眾人眼中,馬車旁各有二十來匹黑色高頭大馬,上面皆是一身黑衣護衛打扮的冷峻男子。當前一人勒韁,整個車駕便停在湧泉樓前。幾名小二立刻迎了出來,湊上前去問道那領頭男子:「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男子低聲答道,說完將韁繩交給身後趕上的另外一個黑衣人,轉身彎腰,來到其中一輛馬車旁,行人這才看清,混在一群黑衣人裡的,還有個年輕的白衣公子。

「主上,到了。」黑衣人躬身行禮,白衣青年朝他淺笑著點頭,便利落的翻身下馬,接著從幾輛馬車中紛紛走出人來,年齡不一,樣貌氣質各異,小二們常年在這號稱西北第一樓的湧泉樓跑堂,各式人物盡覽了不知多少,一看便知這一行人來頭不小,當即又恭敬了不少,幾人忙上前將人迎了進去。

此時,說書老人剛說到蕭宮主一招瞭解三十二營四當家,一樓大廳內人連連拍手叫好。

率先走進來的俊逸青年一身月白色長衫,更襯得他眉目如畫,旁邊的人不自覺停了喝酒的動作,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青年面色微惱,眉頭一挑,卻是看也不看的朝二樓走去,同時長袖一甩,一塊份量十足的銀子便飛落在說書老人面前的桌上。

這一塊銀子突然出現,說書老人愕然回首,只得到了跟在那月白色長衫身後高大青年的回眸點頭。當即心下歡喜,想是高人無疑,將銀子塞進懷裡,又開始繼續:「剛才說到哪啦?對拉……是蕭宮主速敗三十二營四當家……」

定了房間,一行人中紫衣女子末了又問道:「小二,你們掌櫃呢?」

小二當下躬了身子見了禮,道:「姑娘稍等,小的這就去叫掌櫃的。」說完把手裡的活交給另外的人,一轉身飛快的往後面去了。

片刻過後,掌櫃出現,在見到女子拿出的玉牌後,原本臉上商人慣有的笑容即刻消失不見,躬身行禮後,就要將白衣公子和身旁跟著的三人帶進後廳。

「不用了。宮主只是路過這裡,住一日罷了,你吩咐下去,別擾了附近清淨就行。另外,派人帶西護法去廚房。」

這些人,即是巫燁一行人。他們已在路上行了九日,雖然因為司皇寒鴻傷勢未癒行車速度不算太快,但幾日路趕下來,依然讓人精疲力盡,更何況其中幾日,錯了時辰,露宿野外。今日行到泉城,巫燁便決定在無羈樓的產業湧泉樓中好好休整一日再繼續前行。

倚雷去了廚房煎藥,東卿顏去安排隨行侍衛們的住宿,南嘯桓便跟著巫燁上了二樓,入了一間上房。

房間收拾的很乾淨,南嘯桓服侍著巫燁脫下外衣,見巫燁疲累倚在一張椅子上,問:「主上可是乏了?」

巫燁不願多言,只是低聲嗯了聲,連日來騎在馬背上,雖然這身體武功高強,身體素質好得不能再好,但該有的腰酸背疼卻是一樣不缺。

「那……主上可要先行沐浴?晚飯屬下稍後給主上送來,如何?」

「好。」巫燁看他一眼,擺擺手,南嘯桓便退下去吩咐。

卿顏口中的廚房,自不是湧泉樓中給客人準備飯菜的廚房,而是湧泉樓內部的廚房,更為隱秘,也更為方便。除了負責樓中的飲食之外,一些常見藥材也是一應俱全,更有幾個懂藥理的小童常年待在那裡,以備不時之需。

西倚雷將剛剛吩咐童子做好的雙色馬蹄糕裝盤放入提盒,又看了看爐子上的沙鍋,還有一段時間,便坐了下來,耐心等待。

東卿顏從門外走入,看他還待在廚房,柳眉一皺:「沒去吃飯?」

「藥還沒煎好。」巫燁的藥,這幾日來都是他親自動手,這是他一貫的謹慎作風。

卿顏瞭然,讓幾個小童退下,美目瞥了一眼倚雷:「餓了吧?今日我親自下廚,給你做些小菜如何?」

倚雷聽聞臉上一喜,頓時答道:「真的?卿顏姐你親自下廚,我可是夢裡都在盼呢!」

「你這小子,就你嘴甜。」卿顏抿唇一笑,轉身便開始挑選食材。

倚雷看著那忙碌的紫色身影,唇角不由漫上幾分笑意,雙眼中現出幾分懷念來。東卿顏長他幾歲,平日裡對他如親弟,當兩人還未接管無羈樓和凌霄閣前,她常常親自下廚,給他和南嘯桓開小灶,做些好吃的。只是這些年來……三人各自忙碌,雖然每日見面,卻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時候。

很快,三菜一湯就做好了。兩人也不挑地方,揀了張廚房角落的桌子,湊合坐了,一邊吃一邊聊,襯著灶台上滋滋的煎藥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藥味,倒是忙裡偷閒,別有一番滋味。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藥便煎好了,倚雷起身將沙鍋從灶台上端下,又將藥汁逼到空碗裡。

卿顏一直默默的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突然問道:「方子又換了?」

「嗯。」倚雷答道,「話說回來,這段時日,主上『情毒』未再發作,看來蕭公子的解毒之法應該是起了作用的。」

「這解毒之法……」卿顏忽然想起一個困惑她已久的問題,「倚雷,你知道是什麼麼?」當事人沒有一人有透露的意願,就算心下再是好奇,她也不能開口詢問。

「我也不知。」倚雷苦笑著搖頭。

兩人在這邊疑惑,咯吱一聲,門被人推開,轉身看去,是南嘯桓從屋外走入。

他見到卿顏在,微微怔了一下,輕點頭,便徑直向倚雷問道:「好了?」

「嗯。」倚雷答道。

南嘯桓接過提盒,一言不發的就又離開了。兩人都熟知他的性子,也不多言,坐下又開始繼續吃到一半的飯。

巫燁起身邁出浴桶,身旁的南嘯桓取過浴巾,幫巫燁擦乾身體,又展開新的裡衣,伺候著巫燁穿了。

巫燁沐浴完畢,坐到圓桌前,那裡,已佈滿了精緻的小菜,依然冒著熱氣的湯藥放在一旁。

「嘯桓,吃過了麼?」巫燁拿起筷子,夾了菜,入口,味道十分不錯,不禁滿意的點點頭。

「屬下在剛才主上沐浴時,已在後廳用過了。」依言照實答了,南嘯桓在巫燁目光示意下,乖乖的在旁邊坐了下來。

晚來的晚飯,巫燁卻吃得十分愜意。

喝完藥,又吃了幾塊點心,填飽了肚子,巫燁輕打了一個哈欠,看了一眼嘯桓:「這幾日你也辛苦了,早點歇下吧……」

說完從椅上起身,就朝裡屋床上走去,結果並未等來開門聲,反而等來了跟進的腳步聲,巫燁回身,疑惑的挑眉:「怎麼?」

他的面前,南嘯桓站的筆直,刀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長睫垂下,遮擋了一雙長眸:「主上,今日是第七日了。」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在安靜的室內,成功的讓巫燁楞了一楞。

之前,在路上的時候,他要過南嘯桓一次,原來……這麼快又到七日之期了?

心下暗嘆,巫燁走回幾步,抬眼去看身前的高大男子,試圖從他表情上找出點什麼,然而,又一次以失敗告終。這冷峻寡言的南嘯桓,即使已和他有過不下一次的身體關係,卻始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彷彿和他之間只是單純的主子和屬下的關係……不對,他們之間,也確實只是主子和屬下的關係……

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巫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執起南嘯桓的手,拉著他進了裡間。

抽下腰帶,褪下黑色的外衣,白色的裡衣便展現在視野中。

一隻手輕輕從衣襟探入,另一隻手,撫上那依然纏著繃帶的堅實後背。

燭火下,南嘯桓垂著頭,長睫不時輕顫一兩下。

巫燁湊上前去,吻上那麥色脖頸。

猛然襲來的灼熱氣息,讓南嘯桓忍不住顫了一下身子,肌肉也不自覺的瞬間繃緊。

察覺到他的變化,巫燁輕輕笑了,埋頭繼續在脖頸間舔舐……

30意外

巫燁最愛的是南嘯桓的呻吟聲,當那富有磁性,一向低沉冷靜的男低音染上情慾,充滿歡愉,從喉間壓抑著幾不可聞的溢出,對於沉浸在慾海之中的人來說,無疑是上等的刺激。

更別說,這個時候,那冷硬的英俊面龐上出現的紅暈與長眸中浮現的濃濃水汽……

熏香在室內繚繞飄揚,帳幔之上的金色流蘇在輕輕的顫動,帳幔之內,滿目春色……

窗外夜色愈發濃重,云層遮蓋了彎月又散開,屋內繚繞的煙霧漸漸淡去,從帳幔內傳出的斷斷續續的喘息呻吟聲也一聲聲小了下來……

「嘯桓。」一個悅耳清亮的嗓音喚道,隨即悉悉索索的動靜響起。

帳幔之內,南嘯桓輕喘著氣平復著呼吸,他朝下趴著,赤裸的身體一覽無餘,著了一件裡衣的巫燁正小心的換下綁在身下人背上的繃帶。

那曾經讓人不忍直視的傷口已經陸陸續續的結了疤,只有幾處比較深的猙獰傷口因為剛剛扯到而又開始流血。

「上次什麼時候換的藥?」巫燁看著手中的繃帶,口氣不自覺帶上了一絲責問。

「……」南嘯桓沉默了半晌,才小聲答了,「……昨日酉時。」

如此說來,已經有一日多沒換藥了?這人把自己的囑咐……巫燁一邊掛起帳幔,一邊有些惱怒的想著,從床上起身,來到旁邊的小櫃中,挑揀了幾個小瓶,拿了,這才又坐回床上。

拔開瓶塞,巫燁一彎手,瓶中的液體便傾灑著一滴不漏的全部倒在那幾道未癒合的傷口上。

「唔!」背上傷口處猛然襲來的疼痛讓絲毫沒有防備的人低哼一聲。

「現在知道疼了?」巫燁伸手觸上其中一道血肉依然外翻的傷口,感受著手下的身體微微的輕顫,口氣中帶上了幾絲冰冷,哪還有一絲不久前的溫柔。

雖然不知自家主子為何生氣,但他因為自己惱怒卻是毫無疑問的,南嘯桓一動不動的遵循著剛才的命令俯趴在床上,用沙啞的嗓音開口認錯:「屬下知錯,還請主上責罰。」

公式化的回答,卻突然讓巫燁心中一動,口氣軟了下來:「……責罰什麼?躺好。」

話完,繼續著手中上藥的動作,又將重新取來的繃帶包紮好。

「下次,要是再犯,你自己也知道該怎麼辦了。」最後,輕飄飄拋下一句威脅,巫燁的手撩起一縷那不知什麼散下的黑髮,目光微動。

巫燁不下令,南嘯桓也不敢動作,一時之間,室內安靜無比。

因此,當窗外兵器交錯、打鬥聲響起的時候,兩人也就聽得格外清楚。

巫燁當下一個疾步從床上躍起,身形一晃,掛在衣架上的外衣已連同他消失在窗外。

此刻已接近亥時末,湧泉樓內的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小二正在收拾店舖,準備關門。突然,屋頂上傳來一陣雜亂喧鬧的打鬥聲,小二臉色一變,當即扔了手中抹布,跑進樓內後廳。

樓外,月光下只見十幾個人影糾纏交錯,雖同為黑衣,卻有一方是蒙了面,而另一方未蒙面的,自然便是巫燁這方貫日閣中的暗衛。

這邊打鬥正酣,那邊,巫燁一掌推開司皇寒鴻房門,濃重的血腥味立刻撲面而來。

屋內,一個黑衣人手持長劍立在床邊,寒光森然的鋒刃正深深刺入他面前一個刺客的胸口,劍眉一挑,長劍抽出,登時血如爆漿,噴濺出來,刺客掙紮了幾下,便倒了下去。地上,在黑衣人腳邊橫亙著橫七豎八的黑衣屍體,皆是一劍斃命,從胸口汩汩漫出的血染紅了地上的毛毯。

巫燁只輕掃了一眼,知道司皇寒鴻無事,懸起的心落地,不由輕吐一口氣,頓了頓,便朝裡走入。

司皇寒鴻坐在床沿,白色的裡衣上鮮血染衫,更有幾點血跡濺上他端正的面孔,一雙金棕色眼眸,卻未見一點慌亂,見到巫燁進來,抬頭笑道:「這批刺客,比上次那些,身手差得不止一點半點。」

「誰管他們身手如何了……三哥你剛動武,傷口又裂開了吧!」微有些責備的口氣,巫燁一把將司皇寒鴻按坐到床上,刷的一聲就扯開裡衣,露出裡面已經被血染紅的繃帶。

腦海裡閃過那堅實背上的猙獰傷口,巫燁暗嘆口氣,有些無奈滑過心頭,喃喃自語:「怎的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當日司皇寒鴻九死一生被救回時,身上大小傷口無數,雖然用的是千夜宮中最好的傷藥,又修養了一段時日,但要想完全好起來,沒三個月是不可能的……剛剛又一動武……想到這裡,巫燁眉頭微皺,面色已不知不覺冷了下去。

「主上,您沒事吧?」卿顏和倚雷從門外疾步走入,見到滿地的屍體微楞了下。

「沒事。倚雷,你來的正好,幫三哥看看。」巫燁起身,讓出地方。

倚雷診脈完畢,轉身對:「王爺沒有大礙,屬下再加一副方子就可。」

巫燁扭頭對卿顏道:「換一間房。」

而這時,門外的打鬥聲也不知何時早已停了下來。

幾個樓中的下人進進出出有條不紊的處理屍體清理房間,見到巫燁,一個個躬身行禮完畢後,便繼續清掃工作。這一番鬧騰,動靜不算小,然後開門探頭的客人只是少數。只因湧泉樓地處於泉城,經常有江湖人士出沒,見財起意之類的打打殺殺從不缺少,見得多了,一個個看沒有熱鬧可看,便關了門安心睡覺去了。

南嘯桓提著劍從門外走進,見到大廳的巫燁,怔了怔,上前行禮:「主上,外面已經處理乾淨了。共有十八名刺客,除去被燕九解決的七個,剩下知道逃不出去,都服毒自盡了。沒有活口。」

巫燁朝南嘯桓看去。

一身黑衣一看便知道是匆忙之下套上的,更別說那一頭長發,披散在肩上,甚至有幾縷還壓在衣服裡,順著鎖骨又鑽了出來。他起得匆忙,甚至沒有時間穿上裡衣,仔細看去,順著沒有拉緊的衣襟若有若無還可以看見胸膛上不少的吻痕……

巫燁瞬間覺得太陽穴又疼了起來。輕瞟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倚雷和卿顏,果不其然,兩人的目光擋也擋不住的集中在那微微敞開的衣襟上。

瞞不下去了……

巫燁心中低嘆口氣。「遺情」的解法,他是特地的保密了,除了南嘯桓以及暮云蕭安無,便只有他知。若無意外,他本預備就這樣瞞一年下去的……

面前的人稟報完畢,卻沒聽到巫燁的回應。待他抬眼看去,看到的卻是巫燁無奈嘆惜的神情,心中一動,南嘯桓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倚雷和卿顏。

不久前才碰過面的兩人,此刻盯著他的目光卻那般奇怪,隱約還帶了幾分同情以及不忍……

起初他還在疑惑,然而當他順著兩人的目光看回自己身上後,南嘯桓輕微一顫,立刻垂下頭去,長睫低垂,掩住長眸中一閃而過的幾絲尷尬。

「我知道了,還沒其他事的話,你們就都下去休息吧。這幾日連日趕路,大家都辛苦了……」

巫燁的突然開口,打破了瀰漫在幾人之中的尷尬。最後輕看了幾人一眼,他轉身上了二樓,向自己房間走去。

只留下三人,一時之間,默默無語……

星光璀璨的天宇溫柔安謐,銀月的光華溫柔似紗輕柔罩下,牆角的幾株梔子花在夜風中輕微晃動,淡淡的清雅花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順著晚風撲鼻而入,西倚雷陶醉的眯眼深嗅了幾下,讚道:「不愧是無羈樓中最富盛名的『風細雪』,光聞這味道,我都要醉了大半。」

他這話不是自言自語,卻如自語一般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西倚雷低頭笑笑,側過頭朝身旁看去。

彎月之下,靜靜地坐在屋頂上的人,是眉宇間一片冷然的南嘯桓。他直著腰坐在那裡,蓄勢待發,彷彿隨時準備抽劍迎敵。

一壇未開封的酒被倚雷隨意朝那邊扔了過去,南嘯桓頭也不回的出手一接,那酒便穩穩落在他手上。

「喝吧。我好不容易給卿顏姐要來的,可不要浪費了。」西倚雷仰頭,已灌進了幾口。

明明是愛酒之人,每每喝起來,卻總是牛嚼牡丹一般。見他那樣喝酒,南嘯桓不禁低低嘆氣,同時拍開封泥。

「嘯桓。」西倚雷突然開口,回頭看向他,「……你我這麼多年朋友,有什麼話,我也就直說了。」

當西倚雷突然出現在他房中拉他出來喝酒,他心中就已明白他的意圖。輕輕點頭,南嘯桓也不說話,目光凝在酒罈中彎月的倒影上。

「……你身上那些……和主上有關?」遲疑的聲音,卻是幾乎和陳述並無二般的語調。

「嗯。」南嘯桓低聲應道,是西倚雷意料之中的答案,卻讓他一時沒辦法再繼續開口。

內心的問題得到證實,以前的一些疑惑在這一刻也得到瞭解釋。為何他被留在耀夜殿養傷、為何宮主言行舉止間突然對他多了幾分寵溺、為何那日夜宿野地宮主和他同時消失後又同時出現……

心頭湧上不知什麼滋味,西倚雷目光凝在南嘯桓身上,半晌,默默無語……

31劍穗

南嘯桓仰頭,灌入一口酒,任液體順著喉管流入體內……

似是察覺到倚雷的心思,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並非你和卿顏姐所想那樣……」

聽完南嘯桓用幾句不輕不重的話將原因解釋清楚,西倚雷愕然,久久才回過神:「你是說……這樣便可解主上身上的『遺情』?」

「嗯。」南嘯桓輕答一句。

「可是……」一想到眼前的人因此不得不每隔七日便……西倚雷咬唇握拳,同為男人,卻要雌伏另一個男人身下,就算那個人是宮主,還是讓他無法接受。掙紮了片刻,西倚雷霍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蕭公子!一定還有別的解法!」

「倚雷!」

南嘯桓低喝,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不覺染上了幾分冷意。

「嘯桓!」倚雷回身,俊雅的面孔上一派委屈辛酸。

看著南嘯桓仰頭,灌入一口酒,然後靜靜的盯著他,他知道自己已沒有選擇。

良久,他長嘆一口氣,只得頹然坐下。

月光清淺,夜風繾綣,若有若無的淡香如深水靜靜的暈染流散開來……看著視野中那輪瑩潤潔白的彎月,南嘯桓微微閉眼:「不過一年時間而已……忍耐忍耐,也就過去了。」

他的聲音極低,宛若自語,一旁的西倚雷,卻是聽到了。他抓起酒罈,狠狠的灌下幾口……

燭光在晚風中微微顫動,巫燁起身關上窗戶,暮云蕭不咸不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早說了遲早他們都得知道,根本沒有保守什麼秘密的必要。」

該殺的殺,該清掃的清掃,該換房的換房,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剛剛打著哈欠披著外衣推門,走了幾步去找自己徒弟,就將大廳的一切收入眼底。當初巫燁特要他做出守秘的諾言時,他就對此事發表了看法:一年時間,誰要是還發現不了,那就真的只能是傻子了。

巫燁坐回他的身旁,俊美的臉龐上浮現幾分淡淡的悵然與不忍:「師傅,你不懂。」

暮云蕭怔了一下,隨即一挑修眉,輕哼了一聲:「我是不懂,我只知道,無論你多麼想瞞住這件事,和他走得近的,只要長了腦子的,就算沒有這次,一個多月下來該猜的都猜到了。」

「最後,你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

「師傅……你什麼意思?」他自認當著第三者的面,從未有什麼出格的舉動……

暮云蕭斜瞥他一眼:「你看他的眼神。」

巫燁愕然,眼神?

「……是眼神。」

不想多說,暮云蕭給了個提示,然後起身理理衣衫,接著轉身就回自己屋了。

巫燁莫名的眨眨眼,他從未想過自己看南嘯桓的眼神有什麼問題,然而暮云蕭說了,便是真的有些問題了……

尋思了一會不得答案,他揉著眼角,決定不去探究,進了裡間,脫了外衫,剛欲上床睡覺,卻看到落在床上的沾著血跡的繃帶,以及床單上斑斑駁駁已經幹掉的痕跡。

手無意識的揀起幾條繃帶,巫燁腦海中又閃過南嘯桓微微垂眸的側面,心頭浮上幾絲淡淡說不清的情緒……

直到許久之後,巫燁回想起來,才知道,大概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對那個男人……

巫燁一行人在湧泉樓休整一日後,便接著上路。後面的路程又陸續遇上幾次暗殺,卻都被隨行的衛士輕鬆處理掉,甚至都輪不到南嘯桓親自動手,更別說巫燁和暮云蕭。但是,早被枯燥的趕路弄的煩躁不已的暮云蕭,在某一次刺客再次上門時,終於發現了發洩的途徑,長袖一甩,身影一閃,不過幾瞬,就將來襲的刺客們全部處理乾淨了。而落回馬車上的人,一身月白長衫,依舊不染任何塵埃。日子就這樣一日日的過去,隨著一路南下,氣溫越來越高,路過的城鎮也愈加繁華。

這一日天氣很好,碧空白雲,和風拂面,城中正趕上大集,人流熙攘,摩肩擦踵,街道兩旁商販更是扯開了嗓子吆喝,熱鬧不已。馬上的暗衛們只能控制馬韁跟著人流朝前,而馬車更是移動的異常緩慢。暮云蕭索性倚在安無懷中閉眼養神,一旁巫燁揭開布簾,帶著些興趣打量著街道上的行人與兩旁好玩的事物。

馬車旁邊,黑色駿馬上是一身黑衣的南嘯桓,此刻,他卻完全沒有巫燁的閒情逸致,而是提高了全身警覺,暗中注意著四周。只因鬧市之中,是最容易隱藏氣息的地方,也自是最容易埋伏殺手的地方。

街道兩旁,有一處人們集聚成圈,不時有叫好聲鼓掌聲響起。巫燁看不到圈內情況,只能從聲音聽出,應是一幫人在街頭表演武藝。想到原來只能在古裝劇裡見到的情形,今日卻讓他真正的碰到了……不禁心下微微感嘆。感嘆完了,又跟著回想起已許久不曾記起,那已經逝去的日子,巫燁嘴角便不知不覺中帶上了一抹淡笑……

他含著笑容撐在窗口回想,目光卻無意識的對著人群擁擠處。時間久了,南嘯桓便感到疑惑,騎馬靠近窗口,彎身低頭,輕問道:「主上?」

巫燁回神,目光轉動,一張堅毅冷硬的英俊面容,就那樣逆著光映入他的視野。

心中一動,不待思考,口中已吐出問話:「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嗯?」南嘯桓一怔,下一刻,眼前一晃,身體被大力拉起,他下意識的提氣躍起,再回過神來時,手中傳來溫熱的觸感,卻是剛剛還在馬車中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拉著他的手,朝一旁的屋頂上飛去。

兩人都是極好的輕功,不過幾個騰挪,便輕盈落在屋頂上。

那圍成圈的人群,突然看到這一幕,吃驚之下,竟整個安靜了下來,全都呆愣的仰頭看著上方。

放開握著的手,巫燁回頭看著南嘯桓淺笑了一下,然後對著屋頂下的人群抱拳示意了下。

人群中爆出一陣叫好聲,卻是將兩人當成了圈中表演武藝人的同伴。

巫燁也不計較,一撩衣袍,瀟灑的坐了下來,又拍了拍身旁的空地:「過來坐。」

南嘯桓這才依言坐下。

坐高看遠,剛才被人群遮擋了圈內情景,現下一覽無餘。

一把軟劍被圈內清秀女子耍得輕盈靈動,宛若銀蛇遊走。旁邊另有幾個青年少年各自配合著表演,武藝平平,三流水平,巫燁卻看得津津有味,南嘯桓挺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視線也隨著巫燁的落在幾人身上。

一場表演結束,圍觀湊熱鬧的群眾看得十分過癮,紛紛解下腰包,掏出銅錢,扔向沿著圈子走著的女子手中的銅盤。

女子收完銅錢,便將銅盤交給另一個年輕男子,兩人湊近說了什麼,女子抬頭,額上浸出的汗映照著的明媚日光,照亮了她面龐上流露的一絲笑容。

巫燁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幾人休息了一會,又敲打著銅鑼,開始吸引過往的路人。

南嘯桓朝人流中望去,只見這麼一會時間,馬車雖沒行多少,馬車旁的暗衛卻都個個抬頭瞟著這邊。給了他們一個安撫的眼神,他開口叫道:「主上……」

「剛才的,仔細看了麼?」不待他說出下面的話,繼續盯著那已經開始的下一場的巫燁突然開口打斷。

「是。」

「有何感想?」

「江湖末流,不足掛心。女子尚有幾分天資,男子……」南嘯桓將自己所想的一五一十的說出,絲毫沒有察覺巫燁隨著他話愈加無言的表情。

「……」輕嘆一口氣,巫燁伸手指了指圈內那女子手中所拿的軟劍,又指向剛才接銅盤男子手中的長劍,「再看。」

南嘯桓凝神看了半晌,才注意到那女子手中軟劍和男子的長劍的劍穗根本是完全的一樣的,只是一紅一青。劍穗定情,兩人的關係已不用說。

南嘯桓明白過來,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巫燁的問題。

巫燁含笑看了他一會,然後慢慢移開目光,看向場中。

屋簷下,男子和女子對舞長劍,喧鬧聲中,青紅色的劍穗在空中隨風飄揚。

「將相王侯,萬世春秋,不如心愛之人,永伴自己身側。」

凝在兩人身上的目光如午後安靜流著的溪水,平靜溫和,又帶了點點回憶的深遠悠長。燦爛日光下白衣,和著如墨的青絲,輕揚在和風中,嘴角一抹淡淡笑容,溫柔寵溺,讓南嘯桓瞬間迷了心神……

晴空之上白雲或卷或舒,午時日光燦爛熾熱,高處和風之中,兩人衣袍飛揚作響。屋頂下,街道上,掌聲叫好聲不斷響起,熱鬧非凡。

看夠了,巫燁起身,朝身旁的人看去,只見平日見慣了的不動聲色、見慣了的面無表情的那張臉上,居然微微含了幾分困惑,目光不知盯著屋頂上哪片瓦出神。

心下好笑,巫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叫了聲嘯桓,那人反射性的抬頭看向他,眼中還有幾分迷茫。

「看完了,走吧。」

說罷,身形一動,朝不遠處一行人飛了過去。

待那白色的身影都已飛出好遠,南嘯桓這才似完全回過神來。

長睫垂了垂,他從身上摸出幾兩碎銀,扔到下方銅盤中,一點腳,即刻便不見了身影。

32玄朱

胤國都城——玄朱,別稱玄京,自古以來,便是煙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它坐落在橫貫國土的弘云江畔,是為水鄉澤國,魚米充足,富庶無比。城內橫縱交錯,星羅棋佈,街道筆直寬敞,高大樹木有序排列,宏偉壯麗的城牆將玄朱城一分為二,外城是其商業中心,天下商賈盡數彙集於此,熙熙攘攘,嘈雜綺麗,極盡繁華。

暮寒仲早年離京,因此,他記憶中的玄朱,對於巫燁來說,就像遙遠飄散的回憶。直到今日,親眼看見每一條街道、每一所房屋、每一個隱秘的小巷角落……才深深感到無法言喻的觸動與震撼。

在剛剛進入玄朱外城時,一行人中除了寒鴻傷勢未癒待在馬車裡外,剩下的全都棄馬棄車,在夏日的清晨陽光下,漫步在人流擁擠的都城之中。

卿顏連日裡內心隱藏的一些憂慮似乎也被城內熱鬧的景象驅散了,柳眉下的美目含了不覺的笑意看著身旁的行人,倚雷跟在她身旁,平靜的臉上也掩蓋不住的好奇……

到了玄朱,一行人倒不急著趕路了,就這樣一路逛了過去。日頭高照,到了午間飯時,便找了一家酒樓,要了兩間雅間,點了飯菜。一間自是巫燁他們,另一間,是給隨行的暗衛的。這裡雖是玄朱,幾十個黑衣侍衛卻依然足夠引人注目。況且玄朱城中各派人員複雜,都已到家門口了,巫燁可不想惹上什麼麻煩。

菜上得很快,粗略看去,菜色十分豐富,巫燁拿筷子夾了幾口吃了,眼中流露出幾絲讚賞之色。這大半個月一路行來,各地飯菜吃了不少,卻都與千夜宮中差了太多。而巫燁和暮寒仲,條件允許下,哪個對吃穿用度的要求都不算低。眼下能得他幾分讚賞,表明這開在玄朱最繁華街道上的最大酒樓,不愧於它擠得滿滿的客人。

暮云蕭拿起桌上酒杯,輕輕晃了晃,端到鼻前,深吸一口氣,優雅濃郁的香氣撲鼻而入,帶起幾絲年少輕狂時的歲月,他俊美的面上閃過幾絲懷念之色,不禁喃喃感嘆道:「當年……我是獨愛這『壺中醉』的……」

坐在他身旁的安無聽到他語氣中的感嘆,側臉看向暮云蕭,語氣裡帶上幾分笑意:「主子若是喜歡,不如等會走時,帶上幾壇。」

暮云蕭搖搖頭,輕旋著手中的酒杯:「我自是這樣想的,可……這『壺中醉』每日限量供應,幾壇?呵,我們這次能喝上,都是不錯的運氣了。」

一直默默吃飯的巫燁聞言輕輕挑眉,如此深諳經營之道,這酒樓老闆放到二十一世紀,怕也是個人才。

飯飽酒足,巫燁靠在椅上慢慢就著飯後甜點,把倚雷借用人家廚房煎好的藥灌倒肚子裡。

司皇寒鴻精神這幾日養得不錯,許是回到玄朱的緣故,一直緊繃的精神也稍稍放鬆下來,主動挑起話頭:「待回府安頓下來,我派幾個下人,跟著師傅、寒仲你們,逛逛多年未見的京城如何?」

說完,便接著講了玄朱幾年來的大小變化,以及一些逸聞趣事。

巫燁聽得津津有味,暮云蕭現在聽眼前人一句一句將生長之地的近況慢慢道來,心中也止不住泛上幾絲感慨。

期間,卿顏偶爾插上幾句,倚雷喝了點酒,話也有點多,這席間的氛圍不過一會,竟熱鬧了起來,就連一向少言的安無也開口講著自己在玄朱的所見所聞。

午後酒樓人滿為患,樓下樓上進進出出的人們高談低笑的聲音、不知何時響起的溫婉女音襯著搖曳的琵琶聲,透過雕花隔門傳來。

唱得正是——

「終南陰嶺秀,碧嶂插遙天。願乘冷風去,直出浮云間。秦嶺愁回馬,心事兩悠然。行到水窮處,月出孤舟寒……」

巫燁懶洋洋靠在椅上,夏日陽光夾著熱鬧一波波從窗戶外湧入,靜靜聽去,似乎還有若有若無的蟬鳴聲……

「……願乘冷風去,直出浮云間……」

眯著眼,一邊看著面前幾人興致勃勃的聊著,一邊不自覺用手在腿上跟著歌聲的調子輕打著拍子,這樣的愜意,直到被樓梯那裡突如其來的揚高的嘈雜聲打斷。

不知什麼原因,酒樓之中有兩撥人吵了起來,小二急急去勸架,卻被一腳踢到牆角,接著,兵器聲、椅子折斷聲混合著叫罵聲愈加高了起來。

隔間內,幾人都停下來聊天,酒後鬧事,任何酒樓都不可能避免,可這事鬧得可真是時候……暮云蕭眉頭輕蹙在一起,捏著酒杯的手下意識的緊了緊。

南嘯桓將之收入眼底,抬眼看向巫燁:「主子?」

巫燁搖搖頭,沒鬧到自己頭上來,便和他沒關係。更何況這是在玄朱……

暮云蕭和巫燁有一樣的顧慮,因此,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臉上就又恢復了之前的冷冷淡淡的表情。

然而,意外之所以被稱為意外,就是因為它的發生,總是出乎人的意料。

當一行人決定袖手旁觀時,鬧事的一方中的一人因技不如人,被狠狠摔倒了巫燁他們所在雅間門前。

旁邊房中的暗衛們早在事情發生時就一個個聚起精神,但沒有南嘯桓命令,他們只能待在雅間之中。此刻那人突然闖進,幾人對看一眼,立刻躍出門去。

一場酒後鬧事,發展到現在,不僅沒有停止的趨勢,反倒越來越有鬧大的勢頭。坐在一旁的司皇寒鴻看了巫燁一眼,有些坐不住了,巫燁朝他輕輕一笑,安撫之意盡在其中。

被摔出的人爬起,剛想憤憤罵上幾句,卻被那突然在面前的四個黑衣人狠厲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酒也醒了幾分,急急朝樓下朋友處跑去。

看客圍在一旁看熱鬧,不時爆出幾聲叫好聲,又有長了心眼的,瞄到那扭成一團中的一方,開始低低的議論,說那些人怕是要吃虧了……

沒說幾句,從屋外走來一個人,輕輕朝四周掃了一圈,人們便詭異的安靜下來。那最先挑起事端的幾人一見來人,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一聲主子還沒叫出口,就被來人一個陰冷的眼神嚇了回去。

幾人乖乖的回到來人身後,也不做聲,哪還見剛才一絲跋扈樣。

派人拿了銀子陪了掌櫃,那人走到對方那裡,不知為什麼突的又給笑了,笑聲如銀鈴,剎是好聽:「原來是權虞候,好久不見,剛才是我御下不嚴,倒讓你給看笑話了。」

那是少年的聲音,清亮悅耳,含著隱約的威嚴。司皇寒鴻聽聞,眼神一沉,已知道來人是誰了。

酒樓中安靜無比,一時間只聽到兩人的寒暄聲。眾人聽了一會,便知兩方身份。當下一哄而散,哪還敢再繼續看下去。

突地,蹬蹬的上樓聲響起。

雅間內,巫燁含著笑,目光落在雕花門扇上,靜等著來人。

腳步聲在門前停住,接著,剛才的聲音再次響起。

「剛才多有得罪,還望裡面貴客見諒。」

雖然說著要求見諒的話語,語氣卻聽不來絲毫感到抱歉的意思。

巫燁眉頭一挑,南嘯桓起身,走了幾步,推開門。

兩旁的暗衛垂頭讓開。

來人身量不高,身穿紫色熟羅衫,頭戴束髮紫金冠,一張精緻面孔,膚若凝脂,唇若涂朱,清麗美豔,雌雄難辨。他朝前輕邁了兩步,一股濃烈的奇異香味便隨著他的動作湧來,清幽的香甜又帶著幾分寒冽的冰涼,一點點浸過全身……不斷顫動的光點閃爍,精魅般的水藍色蝴蝶圍繞在他四周,纖細的姿影正在輕盈的上下翻飛……

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隨著他抬眼朝屋內看來,那遮在羽睫下的雙眸便完全展現出來,烏黑通透卻又深不見底。

他的目光飛速在室內掃過,在看到坐在巫燁身側的司皇寒鴻時,停了停。巫燁心中一動,還未說什麼,少年已彎起眉眼,笑出了聲:「今日真是個好日子,不過出門一會,就遇到這麼多熟人。寒鴻哥哥,我們……快有一年多未見了吧。」

司皇寒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才淡淡道:「嗯,不過……應該是一年零三個月,寒煉。」

33晚宴

原來眼前這少年便是當今聖上云烈帝第十三子,自出生便帶有異香,且蝴蝶群繞,因而得了別名「蝶王」的武晉王司皇寒煉。

司皇寒煉笑笑,又和寒鴻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後,忽的話題一轉,羽睫輕眨,一雙明眸,帶上幾分好奇,看向巫燁與暮云蕭:「寒鴻哥哥,不知這兩位是……?」

暮云蕭顧自品酒,和安無輕聲低語,完全將來人當做了空氣。

「寒煉,你該稱他為五皇叔的。」

溫雅的聲音化解了司皇寒煉的處境,一抹輕輕的淡笑出現在巫燁唇角,看著少年,一邊換了個更舒服的倚坐姿勢,淡道,「而我,你可以叫我十一哥,也可以叫我寒仲哥哥,至於如何選擇,卻全憑寒煉你自己的意願了。」

精緻的面容上飛快掠過幾分意外,不過一瞬,司皇寒煉又恢復了眉眼彎彎的單純笑容:「寒煉見過五皇叔、寒仲哥哥。」說著,輕行了個禮,幾隻水藍色蝴蝶飛入雅間,在幾人面前輕扇著羽翼,飄忽而過。

巫燁任一隻蝴蝶停在自己肩上,輕看過去,只見羽翼之上淡淡的紋路清晰明了,日光穿透那輕薄的蝶翼,除了翅尖的一點點暈染開的水藍,剩下的竟全部都是透明的。

「常聽父皇提起五皇叔和寒仲哥哥,今日一見,果然是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司皇寒煉感嘆道,靜靜打量了一會兩人,語氣裡有幾分遺憾,「可惜我眼下還有些事需要處理,不能陪著五皇叔和寒仲哥哥你門好好聊了。」

「無妨。……我們這次回京,會在三哥那裡小住一段時日,寒煉哪日有空,只管過來便是了,到時候備上一桌小菜與好酒,我們兄弟幾個好好聚聚。」巫燁接道,幽黑的眼眸帶著笑意看著少年,一副溫和的好兄長模樣。

「如此甚好。那……五皇叔、寒鴻哥哥、寒仲哥哥,寒煉先行失陪了。」說著一拱手,抬頭輕笑了一下,便轉身下了樓,屋內飛舞的蝴蝶,也循著他身上的香味跟了出去。

濃郁的香氣漸漸淡去,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在樓下又重新回覆過來的喧雜裡。

門內,一時無聲。

半晌,金玉相擊的嗓音幽幽響起:

「……玄朱……看來,有趣的人真不少呢……」

巫燁輕揚修眉,微微拉長的語調漫不經心,蘊含了幾分隱藏的期待與興味。

《胤史》記載:云慶十七年七月初三,舜玉王歸玄京。雍親王云蕭、寰夜王寒仲,隨之同歸。帝大悅,宴賜群臣,為三王接風洗塵。

玄朱城皇宮之中,今夜,燈火通明,水面泛著微微漣漪,晃碎從天空灑落的柔和清光,霜色的輕紗在微帶了濕意的空氣中飛揚,矗立在池面之上的觀景涼亭中,三三兩兩臣子憑幾而坐。他們用帶著畏懼敬重的目光,凝望向中間地勢略高的涼亭。那裡坐著一身玄衣的胤國帝王。他倚靠在軟墊中,帝王冠冕上的十二垂旒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隱在陰影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輕揚的下巴帶上幾絲帝王的傲慢與矜持。

云烈帝不是一個溫和的帝王,早年,他更是以冷酷暴虐出名。弒父殺兄,云烈帝登位的道路充滿血腥和陰謀。後來,終登大寶的帝王,更在在位的前十年裡,親自帶領一支鐵騎,用絕對的武力橫掃了南邊諸多小國,使其俯首稱臣。

多年過去,云烈帝失去了強健的體魄,百病纏身,他開始耽於聲色,不理朝堂之事,近幾年甚至隱約有了退位的念頭。然而這位昔日英明神武的帝王,卻從未對儲君的人選表露任何暗示,甚至十幾個兒子中,也沒有一個得到他一句讚賞的。

一陣輕咳,侍女手中的絹布濺上幾絲血跡。將之收入眼底,云烈帝扯動了一下嘴角,揮手示意,侍立旁邊的小太監手中拂塵一擺,晚宴正式開始。

云烈帝這次突如其來的賜宴,讓玄京中的所有臣子,在未見面之前,便對那傳言焦點的雍親王與寰夜王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師傅……被人觀賞的滋味,不賴吧。」感受著四周紛紛而至的目光,端坐在案几前的青年,輕輕勾起唇角,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看向身旁的人。

暮云蕭修眉緊皺,額上青筋隱隱跳動,捏著金蓮花酒杯的手能聽得到咯咯的響聲。那些打探、好奇、欽羨、八卦的目光交錯在一起,自宴席開始,便如影隨形的粘著在兩人身上,從未有一刻消退,讓他煩不勝煩,直想起身掀桌甩袖走人。

幾人下午到了王府安頓下來,屁股在凳子上還沒坐熱,從宮內就傳來皇帝諭旨,著兩人參加宮中為兩人舉行的洗塵宴。在水上涼亭舉行戶外宴席,和云烈帝一貫作風十分不符,暮云蕭心思稍稍一轉,冷哼一聲,面色當時就沉了下來。本來決計不去的念頭,也在心念回轉間,變成了我倒要看看他耍什麼花樣的打算。

夜風習習,水藍色的蝴蝶帶著螢光,在空中翩躚起舞,寒冽的清香順著風向撲鼻而來,巫燁朝香味來襲的方向看去,只能遠遠看見司皇寒煉燈火半掩下的身影。

在司皇寒煉不遠處,坐著的便是大皇子司皇寒宇。

胤國舉國上下,皆知和碩王天資聰穎、文治武功皆是上等,然而皇后太過寵溺自己唯一的兒子,硬是用各種手段將司皇寒宇留在自己身邊,是以司皇寒宇現已接近而立,所立功勛,和舜玉王相比,少之又少,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在腦海中想著司皇寒宇的信息,巫燁微微勾唇。

眼前玉盤珍饈,耳旁絲竹管弦聲悠悠奏響,映著天上的彎月,也算得上風雅。而因云烈帝在場,眾人都是壓低了聲音輕聲細語談話,晚宴,便在眾人各有心思中過了大半。

突然,一直伴在耳邊的樂聲停了下來,一隊姿態婀娜的絕色舞姬陸續從橋上走來,停在水池中央的平台上。

「這群舞姬,是我閒來無事,調教出來的。原本預計著待父皇壽辰時,再拿出手的。不過今日,五皇叔和寒仲哥哥歸京,我可再藏不住了,呵呵。」云烈帝下首一側,水藍色光點聚集浮動,清冽的幽香飄浮,司皇寒煉清亮的少年嗓音隨著晚風散到眾人耳中。

「如此,為兄在這先行謝過寒煉你了。」巫燁不輕不重的開口,舉起酒杯,逕自仰頭喝了。

暮云蕭輕輕冷哼一聲,逕自吃菜喝酒。

清脆的銀鈴聲隨著舞姬們曼妙的舞姿響起,身上的珠串在明亮的月色下反射出點點晶亮,夜風吹拂,吹起舞姬面上覆著的輕紗,露出高挺的鼻樑和優美的唇形,那碧綠的眼珠和淺金色的發絲被月色披上了一層淺淺的輕紗,折射出幾分不似人間的光華。

觀景涼亭裡的諸臣一個個看得都忘了手中舉著的筷子,更有幾個以好色聞名的,從驚豔中回神過來,派了身邊貼身服侍的下人去武晉王那裡去打探。

「好美的舞。」巫燁輕聲讚歎道,眾人從遐思中回神,紛紛附和的點頭讚道。

舞姬一舞完畢,隊形散了開來,卻不是退下,而是朝兩旁涼亭裡的觀看的人走去。她們腳上帶著銀色的小鈴鐺,一路走來,清脆響聲不絕入耳。更有暗香隨之撲鼻而入,撩撥心弦。

領舞的三人一身絳紅色輕紗,赤著腳先後來到巫燁這邊,三人席地坐了,纖細的身子柔若無骨的便向巫燁、暮云蕭以及司皇寒鴻懷裡倒來。

巫燁一挑眉,將送上門的美人輕擁入懷,暮云蕭那邊那個則沒這個好運了,直接被那人一個冷冷的滾字隔在了一尺之外。

而寒鴻麼……巫燁側眼看去,只見英俊的面容上,金棕色的眼眸裡含著幾分歉意,輕輕對那個舞姬搖了搖頭。

於是,結果就是,三個人全都聚在了巫燁身旁,惹得不遠處的幾個大臣暗含嫉妒與羨慕的目光久久徘徊不去。

任舞姬伺候著倒酒夾菜,巫燁和剛才並未二樣,一樣低聲和暮云蕭、寒鴻談天說地。

「說到舞……三弟,本王聽說,你在邊關曲茂大捷那晚慶祝時,曾為眾將士舞劍助興……不知今夜,這裡的眾人是否有這個榮幸,得以一窺三弟當日的風姿?」

一直不說話的司皇寒宇突然開了口,隨後,又有數位大臣紛紛附和。不知司皇寒宇所指何事的忙著交頭接耳,知道的議論紛紛發表各自看法,一時間,涼亭裡一派嘈雜。

巫燁眉頭一皺,看向身旁司皇寒鴻,對方卻只是垂著眸,視線不知落向何處。

放下酒杯,巫燁淡淡開口:「三哥傷勢未癒,今晚怕是只能掃了大家的興,還望諸位見諒……不過月色如此美好,寒仲願意自薦,舞上一段……」

他話還未說完,手就被人抓住了,是司皇寒鴻。

低沉溫潤的聲音響起:「還是我來吧。」說罷,利落的起身,朝立在一旁的鐵衣衛士走去,低聲說了幾句,再回來時,手上已拿著把長劍。

暮云蕭目光落在寒鴻朝中間平台走去的身影,長眸中一片森然,半晌,閉眼吐出幾個字來:「欺人太甚!」

巫燁默不作聲。

月光灑下,映照在平台之上男子的身上,他舞姿瀟灑,龍形虎步,劍法宛若游龍,暢遊在遼闊天際。翻飛的衣角,揚起在風中。盪開的劍光,如一陣狂風,驚起水面陣陣漣漪……

突的,司皇寒鴻停下劍勢,扭頭看向巫燁這邊,金棕色的眼眸,在月下微微有幾分醉意。

「寒仲,酒!」

巫燁一挑眉,順手扔出幾壇放在一旁的酒。

幾道完美的弧線劃過,酒穩穩落入司皇寒鴻手中。拍開封泥,仰頭灌入大半壇,手中的劍又繼續舞動起來。

一個又一個空壇被扔到地上,舞著舞著,司皇寒鴻的腳步開始踉蹌,身子也沒有了剛才那番飄逸灑脫,明顯是醉了。

一直注意著的巫燁剛欲起身去場中扶他回來,就聽一聲清嘯劃過夜色,迴蕩在水上,隨後,便響起低沉的男聲,卻是在唱——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扔掉最後一個酒罈,司皇寒鴻仰頭看向夜空……眼前開始模糊,隱約,耳邊有殺聲傳來,似乎又回到了金鼓擊響、殺聲衝天的戰場之上……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手中動作不停,長劍一挽,劍勢更加開闊。罡風橫掃而過,夾著激起的池水,針刺一般,射向四面八方。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最後一句吟完,劍也脫手而出,寒光一閃,斜插入一旁不遠處的地上。而平台上的男子,身子晃了晃,便癱倒了下去……

34回府

眼看著司皇寒鴻要和地面親密接觸的當頭,一個白影幾個輕躍,已將人擁入懷中。

巫燁抱著醉過去的司皇寒鴻,目光在周圍的觀景涼亭上掃了一圈,淡淡開口:「三哥不勝酒力醉了……呵,還望各位不要見笑。」

話音剛落,人已帶著司皇寒鴻消失在眾人視線裡。

「呵呵,舜玉王好舞好舞!」觀景涼亭一側,一個老人捋著鬍子,笑吟吟的感嘆道,「讓老夫又想起三十年前跟隨先帝征戰翠玉的時光……真是往昔不可憶……」

最後一聲長嘆,引起場中臣子紛紛附和。

他便是三十年前跟隨先帝南征北戰,立下無數戰功的驃騎大將軍兼殿前司都指揮使,現今的樞密使權平生。樞密院總掌全國軍務,樞密使是其最高長官,和宰相分掌文武二柄,位高權重。而權平生為人謹慎、處事莊重,在諸位皇子鬥爭中,更是形成了以他為代表的中立派。

巫燁遠遠的看了幾眼權平生,代司皇寒鴻回了禮,便不再說話,安靜的喝酒吃菜,心裡卻在暗暗計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晚宴氣氛經剛才一舞,更是被推倒了頂點。而那邊云烈帝也已退場,這下沒人坐鎮,眾人無所顧忌,扎堆喝酒八卦。有幾個膽大的,也走過來,給巫燁暮云蕭兩人敬酒。

暮云蕭冷著一張臉無人敢靠近,因此過來的人大多數將酒貢獻給了巫燁。好再暮寒仲酒量不錯,灌倒一個個後,也只是微微有點頭暈。

夜色愈發深了,宴會也散的七七八八,回首看了看身旁靠著軟墊睡的正香的司皇寒鴻,巫燁開口對暮云蕭道:「師傅,我們也該走了。」

「嗯。」等了一晚,沒等到意料之中的,心中有些失望,也有些如釋重負,暮云蕭淡淡答了句,放下手中酒杯,隨即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小跑著朝兩人的方向趕來,巫燁眉頭一挑,嘴角掛起玩味的弧度。

「兩位王爺……請等等。」小太監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滲出汗水,一雙明亮的大眼看著巫燁和暮云蕭。

「何事?」巫燁問。

「……陛下……陛下邀蕭王爺到御花園一敘。」

聽到這個名字,臉上一直淡淡沒有任何表情的人眼眸一沉,面色一冷,當下冷哼一聲:「不去!寒仲,我們走……」

話落,徑直轉身離去,竟是不管不顧云烈帝的口諭。

巫燁對小太監抱歉的笑笑,攙扶著美夢正香的司皇寒鴻,三個舞姬跟在他的身後,一行人便從小太監面前離去。

宮門外,一輛馬車上,南嘯桓和安無靜靜等待。

「主子!」安無首先看到暮云蕭疾步而過的身影,連忙湊上前去,哪只暮云蕭只看了他一眼,便一言不發的揭開簾子坐進去。安無怔怔,急忙跟進去。

暮云蕭前腳剛到,巫燁一行後腳便出現在南嘯桓面前。

南嘯桓一聲主上還未叫出口,三個絕色舞姬眼前一亮,對他勾起嫵媚的笑容,朝他纏了上來,盡顯西域諸國女子大膽的作風。

將司皇寒鴻安置到馬車中,巫燁輕瞥了一眼坐在那裡帶著一身殺氣的暮云蕭。

雖不知道緣由,但那尊大神眼下心情十分不好卻是顯而易見。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巫燁給安無一個鼓勵的眼神,便出了馬車。

「主上。」

看到巫燁出來,南嘯桓抬頭叫了一聲,語氣裡不自覺已帶上了幾分哀求。

巫燁一看,只見那三個絕色舞姬,完全不畏懼南嘯桓的冰山臉,各自圍攏在南嘯桓身旁,有一個離他不過寸許,正伸著纖手朝南嘯桓臉上摸去。

低咳兩聲,巫燁示意她們進馬車,三人這才作罷,笑吟吟的先後進去。

看著南嘯桓表情裡不易察覺的幾分尷尬以及無措,心頭湧上幾分笑意,巫燁在車轅上坐了下來,和南嘯桓並肩,扭頭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趣味甚濃,半晌才開口:「走吧。」

終於等來命令,南嘯桓鬆一口氣,點點頭,手中疆繩一揚,四匹駿馬撒開蹄子,踏上歸途。

玄朱城分內外二城,內城中又有宮城,宮城之中包括皇帝居住的玄朱宮以及處理政事的三大區,而宮城之外,內城之中,便是皇族宗室以及高官大臣居住之地,司皇寒鴻的府邸,便在其中。

朱紅大門上掛起的風燈照亮了寬敞的青石板路,夜半無人,隱約一陣馬蹄聲由濃重的夜色深傳來,接著,一輛馬車自街道一頭奔馳而來,待到舜玉王府門前時,趕車人一收韁繩,四匹駿馬戛然而止,馬車穩穩停了下來。

王府大門大開,一直等候在裡面的人聽到聲音,立刻急切的趕了出來,見到從馬車上跳下的白衣青年時,清秀的臉上浮現幾絲喜悅:「寒仲,你們回來了?」

「嫂子。」巫燁輕笑著點點頭,讓王府裡的下人將司皇寒鴻從馬車裡扶出來,轉頭又對那女子,即司皇寒鴻的結髮之妻——柳鳳音解釋道:「三哥宴上喝多了,又動了真氣,等會我讓人給嫂子你送過去點藥物,嫂子替三哥換藥時,別忘了用上那個。」

「真是麻煩寒仲你了……」

美目中多了幾分擔憂,柳鳳音輕聲道過謝,便急忙上前,對從馬車中出來的暮云蕭行了個禮,便扶著司皇寒鴻入了大門。

司皇寒鴻現今二十有七,和柳鳳音成親也有三年,琴瑟調和,羨煞玄京中不知多少深閨怨婦。……當然,在過去幾年裡,也讓暮寒仲為之不知痛苦過多少次,然而說來,這門親事還是他一手促成……腦中閃過一些場景,巫燁看著消失在門內的身影,暗地嘆了口氣。

三個紅衣的舞姬走過來,其中一個,嫵媚的叫了聲王爺,朝巫燁貼了上來:「王爺~~」

差點將三人忘記的巫燁,無奈的看了湊在自己面前的綠色眼眸,一邊輕揉著太陽穴,一邊朝旁邊站立的侍女吩咐道:「阿昀,把她們看著好好安排下去……」

柳鳳音的貼身侍女阿昀點點頭,走到其餘兩人面前,欲帶她們下去,兩人卻都看向這邊的女子,三人之間誰做主一目瞭然。

柔若無骨的貼在巫燁身上的舞姬略含委屈的扁扁嘴,綠色的眼眸帶了濕意看向巫燁,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修長的手指撫上,在那白皙的皮膚上用指甲輕蹭了幾下,幽黑明亮的眼眸中浮現幾絲寵溺與笑意:「今天太晚了,乖,跟阿昀下去……」

女子這才笑了起來,笑容燦爛,明媚的彷彿午後的陽光,趁著巫燁失神的那一剎那,她猛然間湊近,吻上巫燁的唇。

完全沒有料到眼前的女子竟大膽如斯,巫燁眼神沉了沉,隨即伸手扣上女子的頭,將四周人當做背景,熱吻了起來……

一吻結束,懷中的人喘息連連,媚態橫生,嬌豔如花,含笑靜看了巫燁一會,才從他懷中脫離,和另外兩個跟著阿昀走了。

剛才巫燁和女子吻得忘乎所以,可憐這邊等候的南嘯桓看得尷尬十分,紅著臉轉過身去,過了半晌,聽到腳步聲才敢回身,結果就對上一雙笑意吟吟的幽黑雙眸。

只覺得臉上又熱了幾分,南嘯桓垂眸,儘量忽視巫燁眼中的調笑,低頭開口:「主上。」

巫燁朝他點點頭,回過身,邁開步子帶著南嘯桓入了王府大門。

這是一處露天溫泉,隱匿在巫燁所住地方的後院,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蜿蜒在岸邊隨風而蕩的柳樹之中,加上四周茂密的樹木,真可謂曲徑通幽。

多日旅途勞累,酒宴更添幾分,然而泡在浴池裡不過一刻鐘左右,全身的疲倦就一掃而光。

巫燁仰靠在池壁上,任府中的侍女跪在池邊,替他清洗那一頭黑髮。

夜風習習,望著天幕上璀璨群星,巫燁輕眯著雙眼,回想著不久前晚宴上的種種,思忖著這段時日的計劃。

暮寒仲喜歡司皇寒鴻,是以才為他牽扯入帝位之爭,然而,他終究還是有所保留,雖說自被暮云蕭收為徒弟,帶離玄京那一日起,他就失去了繼承權,但是,暮寒仲的出身,卻比司皇寒鴻好了不知有多少,更別說,皇帝自小對這個兒子的寵愛,所有人也都是有目共睹。他若真肯回京親自替司皇寒鴻奔走謀劃,時至今日,玄京內各方勢力分佈絕不會是今日情景……腦中思慮萬千,那邊,侍女已經清洗完畢,拿過乾淨的衣服,服侍著巫燁出浴穿衣。

收拾完畢,巫燁便斥退侍女,一個人回了臥室。沒有點燈,直接就倒到床上,睜著眼睛看似發愣,實則心思百轉……

玄京地處南方,不比山上清涼,此刻巫燁不過躺了一會,便覺心胸氣悶,再次翻了個身,靜躺了一小會,又覺得屋內悶熱更甚了幾分。

「主上……可要開窗?」

突地,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巫燁怔了怔,隨即從床上坐起,就著月光,朝床腳看去,只見黑暗之中,一個高大身影影影綽綽的跪在那裡,微垂著頭,正是他原本以為下去休息的南嘯桓。

心中一動,巫燁忽然想起,似乎……七日已到。想到這裡,盯著南嘯桓的人,不由輕笑一下,他對瑣碎之事從不太上心,然而每每在他忘記準確日子之時,眼前這人便會面無表情的提醒,淡淡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彷彿是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一般。

「嗯。」輕答了一聲,南嘯桓從地上起身,半開了窗戶,又跪了回來。

「你何時來的?」若非他出聲,巫燁原先根本沒察覺這屋內還有一人。

「在主上回屋之前不久。」

窗戶打開,夜風吹拂進幾縷,送來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巫燁在過去將近兩月之內已經熟悉的另一股味道……

「洗過了?」巫燁朝南嘯桓招招手,那高大的身影便從床腳站起,移到了靠近巫燁的一邊站定:「是。」

如此算來,倒是一回來便去清洗,然後一直跪在這裡,等候他回來麼?……想到這裡,巫燁輕輕一笑:「上來吧。」
35初衷

南嘯桓脫去鞋襪,動作利落的上床,然後在他面前跪好。

離得近了,巫燁這才發現,眼前的人長發散下,身上只著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胸口微敞,麥色的肌膚袒露在月光下,說不出惑人……

湊上前去,抬手扯掉裡衣,精壯的上身便完全的展露在巫燁面前。

伸手碰觸,略低的溫度,在有些悶熱的夏夜裡,說不出的舒適。一隻手滿足的在南嘯桓背上四處遊蕩輕撫,另一隻手則順勢摟上腰部,手指靈活的在他腰間摸索,三兩下便找到了褲帶的所在。

「解開。」

在他耳邊輕吐出兩個字,巫燁一口咬上那近在口前的耳垂。早在巫燁一手撫上去就繃緊的身體更僵硬了,氣息也開始不穩起來,南嘯桓用力嚥回低吟,伸出雙手,半天才解開褲帶。

滿意的勾唇,巫燁的舌頭曖昧的繼續朝耳內探進,南嘯桓猝不及防下,一聲輕吟沒忍住,便衝出了口。

「嗯……」

低啞的,隱忍的,含著幾分不安與羞恥……分外撩人心弦。

巫燁眼神沉了沉,唇離開那令他不舍的耳朵,繼續向下,移到胸前鎖骨處,而一直遊走在南嘯桓背上的手,此刻正在輕輕觸摸著已經結疤的傷痕。

熾熱的氣息噴灑在鎖骨處,濕熱的舌頭用力的在凹陷處描摹,間或以唇的吮吻。不過片刻,南嘯桓的身子便開始止不住的顫抖,斷斷續續的呻吟衝破禁錮,溢出口來……

長褲被扯到腳裸,修長的雙腿大開,癱在柔軟的床鋪上,巫燁跪坐在身下人雙腿之中,擁在南嘯桓腰部的手稍稍用力,將欲倒的人緊緊扣在半空中,上身緊貼上去,舌頭流連在胸前兩點,一下又一下,刺激著南嘯桓發出更加愉悅的低吟……

大腦一片空白,南嘯桓睜開的雙眼中一片濕潤,身上傳來的刺激一輪接著一輪,一輪甚於一輪,就連片刻的間隙也不肯留給他思索……整個人彷彿洶湧大海中的漂浮不定的一葉孤舟……抵擋不住,只能隨之沉淪……不、不行……主上的安全……

握著床單的手緊了緊,南嘯桓用力聚回幾縷神智,然而下一刻,就在胸口處猛然襲來的又一波快感的浪潮下轟然四散……

忽然,身上的人停了動作,終於給了南嘯桓幾分喘息的機會,他大口大口的喘氣,同時。即使此刻大腦有些遲鈍,多年危機生死之間形成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不對……

「……主上……?」南嘯桓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對頭部俯在自己胸口前的人低聲問道。

「……別動。」巫燁將他放開,南嘯桓順勢倒在床鋪之上。

清脆的鈴鐺聲打破了夜的靜謐,迴響在室內,來人繼續走了幾步,走出了黑暗,月光下,淺金頭髮上的珠串反射出點點亮光。

「咦?」

看到眼前的情景,來人驚呼一聲,豔麗的容顏上一閃而過幾絲不敢置信。

巫燁扯過一旁的錦被蓋住南嘯桓的身體,然後便盯著眼前的人——正是王府門前與巫燁熱吻的那個舞姬——緩緩道:「不是讓你先去休息麼?」

沒有起伏的語調不輕不重,然而其中的幾絲不快卻十分明顯。

那舞姬楞了一楞,完全沒有料到等待她的會是這句話,當下堆起媚笑,扭著水腰走上前去,傾身倚靠到巫燁身上:「……王爺絕世容姿,今日一見,久久停佇舞兒心頭……長夜漫漫,舞兒輾轉難眠……」舞姬一邊說著話,一邊輕解自己身上的羅衫,然而她剛剛一動,巫燁已扣上她的手腕,拒絕之意盡在其中。

舞姬瞟了幾眼一旁的南嘯桓,眼底滑過幾絲不屑,回過頭對著巫燁撒嬌:「王爺,難道舞兒還比不上他這個硬邦邦的男人麼……」

巫燁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那舞姬這才知一時不慎說錯了話,當下輕吐了下舌頭,眼睫一眨,心思一轉,碧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巫燁:「要不……舞兒和他一起伺候王爺?王爺放心……舞兒的技術可是……」

南嘯桓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隱在陰影裡的面容飛快閃過一絲情緒。

這邊,那柔媚的聲音還沒停下,碧綠眼眸中的諂媚已變成驚恐,豔麗的容顏上只剩幾分勉強維持的媚笑:「……王爺……您別嚇舞兒……舞兒做錯了什麼,您告訴舞兒……」

巫燁緊了緊掐著那纖細脖頸的手,俊美的容顏上一片冰冷:「本想留著你性命的……不過,可惜了……」

手中的力氣不斷加大,少頃,那舞姬便斷了氣。

……

「主上……」那邊,南嘯桓突然低低開口。

「嗯?」巫燁挑眉。

「……」南嘯桓看著床上的屍體,眼神暗了暗,沒有再做聲。

巫燁看他一眼,輕拍了幾下手掌,揚聲叫道:「阿九、十四。」

幾瞬過後,門外響起輕輕落地聲:「主上。」

「進來。」

兩人走進,待看到床上的屍體時,對看一眼,就要齊齊跪下請罪,卻被巫燁一個眼神阻止:「此事非你二人責任。」

旁邊的南嘯桓聞言頭垂得更低了。

「處理乾淨點。……明日放出消息,就說身子太弱,不堪寵愛。」

「是,屬下明白。」

兩人輕聲答了,便拖著舞姬的屍體退了下去。

巫燁揉揉太陽穴,脫下自己裡衣,拉開被子,鑽進去,整個人再次貼住被子裡另一個人,從上將人壓了下去。

「主上……屬下護衛不利,還請……」後面的不用說,巫燁已知道是什麼。剛才用來寬慰阿九和十四的話,沒想到落在南嘯桓耳裡,竟成了自己在責怪他麼……

玄京不比千夜宮,南嘯桓親自從紫衛裡選了幾人輪流暗中護衛巫燁,然而在這種時候,兩人默認下,紫衛們卻是十分知趣的刻意遠離兩人,因此……也有了那舞姬闖入卻無人阻攔的狀況。

無奈的輕嘆,巫燁湊上前去,輕吻上南嘯桓不自覺皺起的眉間……溫柔的吻無言的寬慰著自責的人,斷斷續續,漸漸從眉間轉移到眼瞼、耳鬢、鼻子……最後來到了那形狀優美的薄唇前。

察覺到巫燁接下來的舉動,南嘯桓眼中有些驚愕,下意識的就要扭頭,卻被托在腦後的手強硬的按住不得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完美的面孔愈來愈近……

唇與唇輕輕碰觸、摩擦、擠壓……巫燁的動作十分緩慢、輕柔,一雙幽黑的眼眸含著無盡的溫柔盯著近在咫尺的南嘯桓,見到那雙平日裡總是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眸裡泛起幾絲怔愕的波動,心中湧上一股異樣的滿足。

伸出舌頭,輕輕在那略有些干的上下唇舔舐,舌尖更是時不時的輕輕給予挑逗和刺激……終於,那雙黑眸中的波瀾越來越大,冷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下的本能享受……

一直停留在南嘯桓腰間的雙手,一手移動到他肩胛骨處,另一隻手,則拉起南嘯桓放在身側的手,將之拉到自己腰間。

灼熱的呼吸相互交錯,彼此的心跳清晰入耳,巫燁長睫微垂,感受著在這夏夜的靜謐夜晚,心中對懷中人生出的無限憐意愛意……舌順著那微張的齒門潛入,舔舐、摩擦、挑逗、吮吸……一時之間,黑夜中,只聞唇舌交纏的聲音。

微微拉開兩人距離,幽黑的雙眸中浮現一層薄薄的水汽,這個吻的滋味如此美好,差點讓他忘了身下人的青澀,想要一直不停的繼續下去……

南嘯桓輕咳出聲,紅暈爬上他堅毅的輪廓,半晌,才平息了氣息,微抬雙眼,看向巫燁,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是想問什麼,最終還是選擇將頭扭向一旁,輕閉了雙眼。

「她們是司皇寒煉送給寰夜王的見面禮,我當然不能拂了這一分薄面。本想裝裝樣子,但她既然不聽話,又知道本不該知道的,我自不會手軟,留下禍根。」略微沙啞的聲音混著濃濃的情慾,突然響起,溫聲解釋著剛才的舉動,巫燁伸手觸向那輕閉的眼瞼,身體則再次緊緊貼了上去。

長長的睫毛在手心顫動摩擦,南嘯桓輕掙了幾下,回過頭來,一雙波瀾已經平息的黑眸帶著幾分疑惑看向巫燁。那眼神如此純粹,和平日冰冷外表下的冷寂天差地別,在那毫無保留的疑問之下,是對他的全然信任,以及完完全全的忠心。

「而嘯桓……你要記住,對我來說,你和她們不同。」抵上那人的額頭,巫燁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靜靜的看進那雙黑眸的深處,「你是貫日閣的閣主,是我最信任的下屬之一,是我可以放心將後背交出去的人……」

南嘯桓楞在那裡,染著潮紅的英俊的面容上愕然到極點,巫燁一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話,此刻在他腦中盤桓,擾亂了原本平靜無波的內心最深最柔軟的一處地方。

「……不要忘了,你的初衷……」

最後一句嘆息,低低響起在他的唇邊,下一刻,溫熱的唇再次覆了上來……

36夜談

夜深沉,月亮也漸漸隱去,晚風依舊慢慢從半啟的窗戶中拂進,伴著夏夜的蟲鳴聲,更顯幾分深夜的靜謐。隱隱約約的笛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婉轉輕揚的隨風蕩漾開來……

從睡夢中慢慢醒轉,腦海中各種記憶交錯沉浮,巫燁摟緊懷裡的人,在黑暗中垂眸靜聽,笛聲悠遠恍惚,彷彿情人的低語,輕輕縈繞心間,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聽在巫燁耳中,恍如隔世……

意識愈加清晰,睡意半分也無。巫燁輕輕從床上起身,穿好衣服,再轉身替床上的人掖好被角,便推門朝笛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拒絕暗衛護衛,巫燁穿過層層迴廊,來到後花園旁一處小小院落,笛聲便是從這裡傳出。推門而入,只見不高的屋簷上,坐著一人,正專心致志的吹奏著手中的玉笛。那人聽聞腳步聲,抬起頭朝巫燁看去,英俊的臉上浮出一絲寵溺的微笑:「寒仲。」

正是半夜酒醒的司皇寒鴻。

有點出乎意料,稍稍一思忖,卻十分合乎情理,司皇寒鴻不僅帶兵打仗一把好手,舞文弄墨吹笛之類的也算得上頗有心得。兩人對看一眼,巫燁輕盈躍起,眨眼便落到屋簷之上,坐到了司皇寒鴻身旁。

「剛剛那曲是……明月千里寄相思?」巫燁轉轉眼珠,半晌低笑,「不過嫂子就在身邊,『寄』可不必了……」

「你個混小子!什麼時候學會這樣跟你兄長說話了。」司皇寒鴻笑罵道,「……不過是音兒常吹,時日久了,剛剛一時半會,竟只想的起這首。」

「哦。」巫燁故作恍然大悟的重重點點頭,然後補了句,「說起嫂子,三哥你大半夜不好好陪著人家,一個人跑這故作風雅卻是何故?」

結婚三年,真算起來,身旁這人待在妻子身邊的時日加起來也絕超不過半載,此次回京,從權謀角度來看,對於司皇寒鴻,是一次被迫消減羽翼,剝奪兵權的遏制,但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對於柳鳳音而言,倒真是個實實在在的好消息……

而身旁這人,如此美好長夜,有嬌妻在側,卻跑到著偏僻小院迎風吹笛,說其故作風雅,倒也確實。

「她照顧了我大半宿,也該好好休息了。」談到心愛的人,司皇寒鴻眼神瞬時溫柔了下來。那似水溫柔落在眼中,巫燁只覺心口突然尖銳的疼起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至於你三哥我,夜半酒醒,難以入眠,吹個曲子來解解悶,也叫故作風雅了,哈?」司皇寒鴻不滿的瞥一眼身旁的弟弟,伸手撫上那一頭長發,大力揉了幾下。

巫燁被他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鬱悶,心頭那股疼痛也因此淡了幾分,輕瞥一眼過去,卻剛好被扭過頭看著他的人撞到其中的不滿,當下心情大好,哈哈哈的笑出聲來。

……

巫燁的出現,剛好消解了司皇寒鴻的無聊,許是還殘留著一些酒意,對著巫燁,平日裡絕對和多話這兩個字沾不上邊的人,彷彿要一股腦倒空自己滿腹的思緒,亂七八糟什麼的都扯出來聊。從兒時宮中兩人的偶然相識,到玄朱城內大街上對柳風音的驚鴻一瞥,從戰場上的生死搏命鬥爭,到各地官場上的黑暗內幕,從達官貴人家的奢華生活,到邊關百姓的艱難度日……

夜色愈發濃重,就連蟲鳴聲也少了不少,司皇寒鴻還意猶未盡,沉醉在講述一次夜襲狄人大營的奇謀中。巫燁嘴角含笑,間或嗯答一兩聲,或者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盡足了一個聽客的本分。

「……寒仲你是沒見,那火燒起來時,狄人還在呼呼大睡呢哈哈哈……」

「……嘖嘖那童辛小小年紀,一把長槍使得剎是好看,就連你三哥我看了都要甘拜下風……」

「……後來她哥哥從軍,在張寧手下效力……」

「……」

好半天,司皇寒鴻終於傾倒完了,長長伸了個懶腰,撐在身後,抬頭看向星光柔和的夜空。

巫燁側頭看他,眼中淡定平靜:「三哥說累了?」

「嘿嘿。」興致完了,也突然意識剛剛有多麼……司皇寒鴻摸著頭笑了笑,轉向身旁的白衣青年,感嘆道,「有個弟弟真是好啊——」

「有個哥哥也不錯。」巫燁莞爾,「雖然這個哥哥有點話癆的傾向。」

「話癆?……咳咳。」司皇寒鴻低咳出聲,英俊的面上出現可疑的紅暈,不過很快被他掩蓋了過去,打了幾個哈哈後,他沉默下來,開始安靜的看星空。

巫燁起身移了移,和司皇寒鴻坐得更近了,也學著他的姿勢,雙手撐後仰頭看向頭頂。

宛若潑墨的遼闊夜空上,點點星光斷斷續續的聚起連成一條橫亙天幕的銀河,從南綿延至北,或明或暗、或疏或密、或大或小的無數明珠鑲嵌其中,形成一幅壯觀的夜景圖……

黑夜沉靜涼爽,遠離白日喧囂與嘈雜,遠離觥籌交錯下的勾心鬥角,耳目雙清,通體順暢……遙望低垂的銀河,前塵往事與重生後的諸事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半晌,巫燁側頭看向身旁的司皇寒鴻,只見他英俊的面容上是完全的放鬆,察覺到巫燁的目光,扭頭對他展顏一笑,淡淡星光落入的金棕色眸子充滿了無盡的寵溺。

心臟在不受控制的狂跳,巫燁低低嘆出一口氣,明知那不是自己的感情,卻依然可以從中體會出暮寒仲對於司皇寒鴻的愛戀的十分之一二……心思百轉,巫燁突然開口:「三哥。」

「嗯?」

「……你還記得……你十六歲那年,在崇政殿前說的那一番話麼?」

司皇寒鴻一怔,記憶飛轉,恍惚間,那時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寒仲,高祖神威創我大胤基業,至今八十餘年矣。宣文兩帝更是勤勤懇懇,寬宏用忍,知人善用,經文昌五年推行變革,二十餘年,致力於朝政改革、整飭吏治、平均賦役……終使我國庫漸豐,內外安定……」

黑暗中,小小英武少年站在崇政殿上,手指寶座,雙目瞻瞻,朗聲高談。

「終有一日,我司皇寒鴻定會登上這九龍寶座,使我胤國國庫充盈、百姓富足;路無凍死、家有餘財;倉廩即足、貨殖興焉!」

……

年少時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司皇寒鴻淡淡笑了,笑容蕭索,帶上幾分悲涼,半晌,才低低出聲:「記得,我從未有一刻忘記。」

隨即,他又低嘆一口氣:「可笑當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與人世冷暖,只憑一腔熱血與滿腹經書,便妄想指點江山,叱咤天下……」

然而你卻不知,正是那時的豪言壯語,卻讓暮寒仲在心中記了十年……巫燁垂眸,不知何時握緊的拳正在微微顫抖……

「那就好。」巫燁開口,腦中,暮寒仲消逝前的那句話在不斷的盤桓重複,夾雜著體內此刻湧出的諸多情緒,將他一點點湮沒。

纖細修長的手指慢慢張開,巫燁的目光一寸寸在上面滑過……

「三哥的理想,我會全力相助。無論有誰妄想阻礙,我都不會讓他得逞!」巫燁猛然抬頭,口氣決絕,灼灼盯向司皇寒鴻的雙眼平靜無波,然而其中蘊含的勢在逼得卻無法撼動。

「……什麼『妖瞳』、『蠻族血統』都是狗屁……」俊美的面孔上浮現一抹不屑的冷笑,「那些老糊塗的言論,愚蠢可笑,三哥權當笑話,聽聽就忘……」

司皇寒鴻母妃是西域小國獻上的歌姬,一張豔麗容顏,名噪一時。也曾得云烈帝極致寵愛,可惜後來難產而亡。而司皇寒鴻,生來異瞳,從小因此,不知受過多少鄙視白眼……哪怕至今他已戰功赫赫,種種譏諷不屑,也並未因此消減。

同樣的星夜,粉雕玉琢的小小孩童蜷在大殿角落,低聲抽泣,一個少年抱著他,低聲細語安撫,不時的揉揉孩童的頭髮。

落在司皇寒鴻臉上的目光漸漸沒了焦點,巫燁透過眼前的人彷彿看到逝去的歲月,感悟著十年前暮寒仲的心情。

「三哥……相信我,終有一日,你會站在萬人之上,君臨天下。」

——那個夜晚,當暮寒仲看著那在大殿之上站得筆直的英武少年時,腦海中,便是這句話

 37拜訪

七月初三,晚宴過後第二日,云烈帝下旨,賜寰夜王府邸一座,又親筆提寫了王府門匾,加上侍女奴才百人和一堆珍玩異寶,作為賞賜。如此殊榮,十幾年來,從未有過。一時之間,新的寰夜王府前門庭若市,每日遞貼要求拜見的臣子與文人多如過江之鯽。而巫燁,都一一接見。

反觀那邊搬入自己原來府邸的暮云蕭,對於上門拜訪的人,除卻一部分舊友,也不管會得罪誰,一甩袖子,剩下的都被關到了大門之外。有年輕的官員,吃了閉門羹,為暮云蕭一概不見的態度憤憤不平,開口抱怨的,便被官場中資歷老的人拍著肩膀安慰,道是雍親王自小如此,性子古怪,脾氣又大,是玄京裡出了名的。

雖然個性有很大問題,但暮云蕭未及弱冠帶兵出戰,掃平西南益州叛亂,一時之間名噪天下,加上云烈帝對末弟的十幾年一如既往的寵愛,朝堂之上,縱是對他有諸多不滿,卻是沒人敢去惹他的。

因此頭幾天勁頭過了,便再無人敢去敲雍親王府的大門了。

七月初六,是個豔陽天。巫燁起床後,用了早飯,練了一會劍法,便帶著南嘯桓,漫步走著去了隔了一條街的權府。

在胤國,論起望族,曾經權左來兩家各踞文武之首,自十四年前左家密謀造反被抄九族之後,這些年來,權家可謂一家獨大。世間有俗語,權家出名將。云烈帝一朝,大部分的武將,都是權平生的門生。而暮寒仲當年還在宮中時,也曾和司皇寒鴻一起拜在權平生門下,學習行軍佈陣。

今日,巫燁便是要去拜訪這位曾經叱咤沙場的名將、暮寒仲的老師——權平生。

未及南嘯桓遞名帖,門邊的家僕見到兩人,一聽來意,便趕忙將人迎進大廳,奉茶倒水,好不慇勤。

下人進去通報,短短一會,一個老人便緩步從內院裡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鬚髮皆白,一雙鷹眼,不怒自威,正是權家家主權平生,他見到巫燁,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老師不必多禮。」巫燁從椅上起身,連忙迎過去,待權平生坐了,自己才在他的下方坐下。

權平生目光掃向他,巫燁微微低頭垂眸,半晌,權平生笑著問:「王爺歸京幾日,聽說事物繁忙,今日來訪,老夫真是甚感榮幸啊。卻是不知,王爺所謂何事?」

巫燁勾起唇角,淺淺一笑:「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念老師,便來拜訪了。說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今日一見,老師和寒仲記憶中的,幾乎沒有改變,依然容光煥發,精神采奕奕啊!」

他一開始便稱呼權平生為老師,就說明了今日,他是以弟子的身份來訪。權平生一聽,也不拒絕。

「哈哈哈!老夫沒變,當年那個小小孩童,一眨眼,倒都這麼大了!」權平生一邊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一邊發出讚歎的嘆息。

「呵呵……寒仲這次回京,帶了些薄禮給老師,老師來看看……嘯桓。」南嘯桓從巫燁身後走出,躬身送上一個盒子。

「帶什麼禮物……」權平生捋捋鬍子,他位高權重,幾十年下來,什麼東西沒見過,因此聽到巫燁說薄禮,只是毫不在意的嘆了一聲。

盒子被打開,待權平生看到裡面的東西時,微微瞪大的眼睛裡,帶上幾絲不敢置信:「這、這是……」

「老師一日一次抹在舊傷上,半月有餘,天陰下雨,它們便不會疼了。」巫燁指著盒子裡的數十個細口小瓶,繼續道,「另外,寒仲多備了幾瓶,還麻煩老師送給言叔叔他們了。」

「你這孩子……」權平生微嘆了口氣,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他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還能不識貨。每個小瓶,只看那瓶身上的精細描繪的素雅冬梅,便知是出自「醫聖」梅三之手。他的傷藥,都是以極其珍貴的藥材製成,效力驚人,只是有價無市。現在巫燁一送就送了十幾瓶,怎能不讓他驚訝……更何況,他還記得自己的舊部……心中暗暗思忖,權平生再次開口時,已沒了一了也開始的淡然。

「寒仲出京十年,每每回想起老師的教誨,都深感受益不盡……這份薄禮,老師可不能推辭。」

權平生點點頭,招手示意下人將東西收進去,轉過頭,兩人繼續談話。

「說起當年,老夫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你被陛下抱在懷裡,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老夫……」權平生看著眼前的青年,回想著過去,感嘆道,「當時老夫心裡還在想,這麼個粉嫩嫩的小孩子,受得住老夫的教導麼?」

「原來老師是這樣看我的……」巫燁輕笑出聲。

「呵。結果老夫錯了,第一次扎馬步,別的幾個都倒下休息了,你小子扎到腿不住顫抖,臉色鐵青……還硬撐著站在那裡……」

「若是那點苦都吃不了,還談什麼練武。」

「哈哈哈,老夫就是喜歡寒仲你這點,有志氣,能吃苦,夠狂傲!」權平生大笑幾聲,讚道。

「……我倒不知,老師對我的評價是這樣的。」巫燁揚眉,嘴角笑意更深幾分,「不過,我很喜歡,謝謝老師誇獎了。」

……

權平生身為武將,古今大小戰役與名將,是他最愛的話題。可他身為樞密使,又是中立派之首,每說一句話說都得謹慎萬分,每走一步都得衡量再三,時日久了,對武將出身的他而言,已成了一種禁錮。今日巫燁上門,絕口不提當下朝堂之事,只撿些日常生活瑣事與他最愛的話題來談,他談吐優雅,又有自己一些獨特觀點,與他一番談話下來,權平生只覺意猶未盡。一個早晨,便在兩人追憶往昔、談論歷史上大小戰役中匆匆逝去。最後到了飯時,權平生更是拉著他一同入餐。

下午兩人又聊了一會,巫燁便起身告辭。

「自效那孩子常年待在軍營,這偌大府邸,老夫一個人待著,可快要憋死老夫啦。寒仲你可要記得,沒事便多過來坐坐,」權平生拉著巫燁的雙手,感慨道。他獨子歿於戰場之上,孫子又常年在軍營,雖然離得不遠,回來時日畢竟有限。此刻對著巫燁,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七旬老人,而並非手握重權樞密使。

「嗯,到時候,老師嫌我煩了,我可會賴著不走哦。」巫燁笑嘻嘻的回道,面上有幾分不常見的調皮之色。

兩人告別,巫燁帶著南嘯桓出了權府大門,再次沿著原路,漫步走回自己的新住處。

一夜之間,寰夜王上門拜訪樞密使權平生的消息不脛而走,傳得沸沸揚揚。

司皇寒煉剛從外歸來,便有下人急跑過來,附耳悄聲說了幾句什麼。那精緻的容顏上雙眼一沉,他加快了步子,跟著下人在迴廊裡拐了又拐,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下人行了個禮退了下去,司皇寒煉推門邁步走了進去。

「寒煉。」屋內的人聽到聲音,站起身來,端正的面孔上有幾分驚惶。

「大哥,發生什麼了,為何這幅表情?」司皇寒煉抿唇淺笑,輕撩衣袍,在椅上坐下,他氣態雍容,與接近而立的司皇寒宇相比,更多幾分不合他年齡的從容。

「你沒聽說?暮寒仲那傢伙和權平生那死老頭……」司皇寒宇在旁邊坐下,捏著茶杯的手狠狠有力,眼中一片陰翳。

「哦。你說那個?」司皇寒煉輕瞥他一眼,突然輕笑出聲,一隻水藍色蝴蝶飛到他的手上,停住,「呵呵,我還道是什麼……大哥稍安勿躁,這些小事,還勞不得大哥如此。」

「小事?!」司皇寒宇瞪大雙眼,「怎麼是小事了?!若是權老頭被他說動,你我接下來還有好日子過麼?」

「若是……」司皇寒煉將手輕輕舉起,目光凝在那一隻蝴蝶身上,淡淡說道,「大哥都說是若是了,那不是還沒有麼?權平生浸淫官場多年,老奸巨猾,之前你我多次勸說都未果,更別說十一哥剛剛回京,雖有父皇寵愛,卻無任何經營,他是拿不出讓權平生滿意的籌碼的,大哥不必擔心。」

「可是……」聽他這樣說,司皇寒宇稍稍安了心,然而心中那股不安還是越來越大。司皇寒仲與暮云蕭的歸京,就如平靜水面上突然扔進的兩顆石子,他們在京中待的時間越久,波瀾越來,變數越多。

「喏,大哥說可是,便是不信我了?」司皇寒煉轉身,眨眨大眼,絕美的面容上出現幾分委屈與不滿。

「怎會?!我只是……」

「那就得了。」薄唇勾起一個微笑,司皇寒煉伸出一根玉指,壓上司皇寒宇的嘴唇,做出噤聲的動作,「說起十一哥來,大哥還記得我送到他身旁那三個舞姬麼?」

「當然記得。寒煉你對她們,可是煞費了一番苦心來著。

「……前天我收到消息,說是其中一個不堪十一哥寵愛,死在了床上。」

「誒?暮寒仲也太那個……」

司皇寒煉低嘆口氣,旁邊的人便知自己又說錯了。

「昨天十一哥派下人過來送禮,順便帶來一封信。十一哥在信中對我道歉……呵呵舞兒的死因,真真假假,倒只有一點,確信無疑,便是她這一死,倒嚇得剩下兩個不敢亂動了。殺雞儆猴,大哥可得跟十一哥學學這手段。」

淡淡的語調聽不出喜怒,只有幾分嘲諷,清晰明了,司皇寒煉眼中一閃而過幾分殺機:「看來當初……我下的決斷是正確的。只是沒想到,『遺情』不僅沒能要了他的命,反而帶來一堆麻煩……」

38請求

一直靜聽的司皇寒宇臉色拳頭越握越緊,聽到這裡,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出現幾分失措:「糟了!那他現在肯定知道毒藥是我下的……怎麼辦,寒煉?」

「怕什麼?『遺情』又不止皇后娘娘那裡有,他混在江湖,暗中遭了黑手,又沒證據,就是心中懷疑你,到頭來拿你還是無法。」

「反倒是……」長睫垂下,司皇寒煉盯著在周圍飛舞的舞蝶,陷入沉思之中:「十一哥那邊,中毒之後,倒是一直沒什麼大的動作。……想來,定是找到瞭解毒之法……」

越來越低的少年嗓音在說到最後一句時幾乎轉為自語,忽的,腦中一閃,司皇寒煉望向司皇寒宇,「大哥,那『遺情』解毒的法子,你可知道?」

剛剛才松了口氣的人,又因為這個問題,而開始擔憂。回想起自己母親將「遺情」交給自己時的囑咐……司皇寒宇點點頭,回憶著將解毒之法對司皇寒煉說了,末了,又補上幾句自己的猜想:「這法子如此詭異,他應該不會知道。他身邊那個西護法,聽說擅長醫毒……想必應是他找出了什麼另外的法子……」

「不對。」司皇寒煉打斷他,從椅上起身,負著雙手在屋內走了幾步,回想著收到的信息,咬唇想了一會,才開口繼續:「七大毒藥之首,普通藥材根本解不了它……那西倚雷能耐,還沒有那麼大。若說是五皇叔,我還會相信幾分。」

「看來……還得再觀察觀察。」司皇寒煉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臉上浮現出純真的笑容,「我想到法子了。」

「是什麼?!」只要身旁的人這樣笑,那麼便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長此以往得來的經驗,讓司皇寒宇不禁喜上眉梢。

司皇寒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司皇寒宇,但笑不語。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西邊的天空。玄朱城中,寬闊的御道兩旁種植的柳樹在熱風中緩緩搖擺著身姿,中間穿插的種植的各色花草爭奇鬥豔,不少果樹也結出了碩大的果實,遙遙望去,剎是好看。

紅底金漆的匾額上,雍親王府四個行楷金色大字,在夕照中反射出耀人的光彩。一個高大男子立在門外,端正硬朗的面孔上是掩蓋不住的心焦。來來往往的行人紛紛側目打量,然而那男子彷彿沒有察覺,只是逕自久久盯著一個方向。

終於,他面上一動,眼中浮現驚喜:「主子。」

遠遠走來的人,月白色長衫在風中舞動,俊美如玉的容顏帶著幾絲倦怠。他來到男子身旁,輕輕點了點頭,便再看也不看的轉身朝敞開的雍親王府內走去。

「主子……」安無急忙跟在暮云蕭身後,過了前院,又邁進遊廊,最後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幽靜小院,暮云蕭刷拉一聲推開大門,走進屋內,倒在床上。

安無跟進,關上門,站在床前,踟躕半晌,才低低開口:「主子,下次出去,帶上屬下吧……玄京明爭暗鬥,眼下形勢十分複雜,主子一人外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幾日暮云蕭都是清晨出門,傍晚回府,一回來便倒頭就睡,無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就連隨身的安無,每日清醒時,面對的也是空空的床鋪。他知暮云蕭做事不喜人礙手礙,全憑喜好,他不想告訴他的,他也不會去問,只是……他的安全,他做屬下的,卻不能不去考慮。

暮云蕭在床上翻了個身,也不答話。屋內只剩一片安靜,安無低嘆口氣,在床沿坐下來,剛想再開口,就被貼上來的人賭住了唇。

熾熱的氣息交融,舌頭在口腔中肆意遊走……一個深吻結束,安無氣息不穩,英俊的臉龐宛如煮紅的大蝦,看得身上的人食指大動。

想到就坐,暮云蕭頭也不抬,伸手就去扯安無腰帶。

然而出乎他預料的是,身下的人並未如往常那樣馴服,而是抗拒著,用了力氣,將他推開。

暮云蕭當即沉下臉色,眉頭一挑,終於不再沉默,冷冷開口:「怎麼,你不願意?」

「……不是。」安無忙忙起身,在地上跪倒,垂著頭低低道,「只是,請主子答應屬下剛剛的請求。」

這是在變相的要挾麼?暮云蕭冷哼一聲,也不回答,只是從床上坐起身來,開始脫自己衣服,他動作很慢,然而夏天衣單,不過一會,映在安無視野中的地上就多了幾件薄衫。

「安無,抬起頭來。」

清冷的嗓音,淡淡的下著命令。

安無聽言,只好抬頭。

眼前,一覽無餘的修長身體展現在他眼前,白皙如玉、紅潤光滑,柔順的漆黑髮絲散開,俊美的面孔上,一雙鳳眸凝在他身上,盯著他,那灼熱滿含慾望的眼神讓安無有種錯覺,彷彿此刻不著一物的人不是眼前的人,而是他自己。

全身的血流都奔騰得聚集在面部,安無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急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沒聽到我的命令麼?」

平靜的語調,幾分不快十分明顯。於是安無只得再次抬起頭來,儘量將目光從暮云蕭身上移開。

「看著我。」床上的人輕揚下巴,輕輕吐字。

目光定在暮云蕭身上,不再四處躲避。

「自己脫。」

安無卻沒有再動。

暮云蕭目光如炬,動也不動的看著他。

沉默半晌,安無開口:「請主上答應屬下剛才的請求。」

暮云蕭靜靜的盯著他。

從他身上,由內而外散出濃烈的殺意,不過短短幾瞬,已充滿了不大的房間。

冷汗順著脊背而下,安無知道自己已惹怒了暮云蕭,然而他不想退步,垂下的頭更低了,語氣卻更加堅定:「請主上答應屬下剛才的請求。」

安靜的室內,可以很清楚的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安無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暮云蕭時的情景,與現下的竟有幾分相似。回憶有如江水,打開了閘便難以止住,明明那邊暮云蕭怒氣暗含,但安無還是不可避免的沉入記憶當中……

暮云蕭看著跪在那裡的人,很明顯的可以看得出那人的走神,突然間怒氣就不知道去了哪裡……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他蹙眉下床,走到安無跟前,躬身伸手,用力拉起。安無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時,便已倒在那柔軟的大床之上。

「你真是打定了主意,我不會把你怎樣,嗯?」暮云蕭恨恨地出口,用身體壓住安無,纖指在他的喉嚨間停留,冷意自身上散出,「信不信我現在就可解決了你?……你可以放心,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我會讓你死的沒有絲毫痛苦的。」

安無仰倒在床上,感受著脖子上那不屬於自己的熱度,腦中回憶依然在一幕幕的閃過,聽到暮云蕭的話,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直看得趴在他身上的人傻了眼。

和他徒弟身邊那個冷硬的護法比起來,安無其實已經好了太多,然而他很少笑,和他相識幾年來,暮云蕭記憶中,安無的笑,一個手便可以數完。

是以,暮云蕭怔怔的看著身下的人。那笑容很淺很淡,出現在安無端正的面孔上,說不出的好看……與勾人。

「不信。」

低低兩個字,響起在暮云蕭耳邊。

心中一動,暮云蕭猛地托起安無的頭,狠狠的吻了下去。

……

伸指輕輕一彈,掛在鉤子上的床帳刷的一聲散下,密封了床上的空間。暮云蕭抱著安無,急切的吻自上而下滑進衣襟之中,他們的身體相互摩擦交錯,不過幾下,兩人皆已情動。

上衣敞開,露出麥色的肌膚,上面遺存的點點痕跡清晰可見,暮云蕭沿著痕跡,唇齒再次覆蓋而上……

急切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同時響起在耳邊的,還有那隱含著愉悅的低啞呻吟。

手指撫上安無腰間,朝腰帶探去,剛欲解開,就被身下人按了下去:「……請主子答應屬下的請求。」

暮云蕭臉色青紅交錯變化,他身體愈發火熱,更別說身下那堅硬之物憋得他快要死掉,聽安無這樣出口,頓時想殺人的心都有了,嘴裡不由輕啐一聲,磨牙答道:「好!我答應你!」

話剛說完,便迫不及待動起手來。

長褲被褪下,修長有力的大腿映入眼中,已忍了太久的人輕哼一聲,強硬的擠入安無雙腿之間,面上的幽黑雙眸,又深了幾分……

39

胤國商業繁榮,各大城鎮,以玄朱為首,早就打破了前朝的市坊限制,不僅市場的時間限制,就連地域限制也都隨之取消。城裡更是隨處都可開設商舖,商業活動也不再受官府的直接監管。但玄朱內城,多是達官貴人皇族宗室居住之地以及國家政府機構,管轄自比外城嚴格許多,雖也有林立的店舖,與外城相比,熱鬧程度卻差了許多。

七月初七,巫燁帶著南嘯桓出門,前往權府,路上只走了一小會,眉頭便不自覺高挑。

只見眼前寬敞的街道上,熙熙攘攘,過往行人,男女老少,皆身著羅綺,一眼望去,各個喜笑顏開。街道兩旁,小販吆喝聲一波高過一波,爭先向街上的行人兜售著自己的貨物。

一陣清脆的小兒笑聲由遠而近,當先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面目清秀,衣著華麗,手中緊緊捏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碧綠荷葉,一邊回頭一邊在人流中小跑著,躲避著身後幾個同伴的追逐。

「嘯桓,今天是什麼日子?」

兩人漫步在人流之中,巫燁疑惑的問道。

「主上,今日是七夕。」

南嘯桓面無表情的答道。

七月初七……是了,每年這日,都是胤國一個舉國歡慶的節日。少女們在這一日比試繡功,向織女祈求智慧和巧藝,同時也暗自許願期望美滿的因緣;想要考取功名的文人們則祭拜魁星,望他保佑自己考運亨通;而已經結婚的女子,從街市上買回蠟制的嬰兒玩偶,放之水上,以為宜子之祥,稱為「化生」……各地因習俗不同,慶祝方法不一。

其實,每年從七月一日開始,玄朱外城便會開放乞巧市,供百姓買賣過節物品。市場初一開放,當天便已是人滿為患,到七夕前三五日,更是車馬難行,人潮擁擠,直到深夜,人流才散。而內城管制相對較嚴,是以到了七夕當日,巫燁才回想起這每年一度的大節日。

一路擁擠著走到權府,這次下人直接將兩人迎到了府中權平生所在的書房。見到巫燁,權平生甚是高興,放下手中畫筆,拉過人來,給他展示自己剛剛完成的丹青。

宣紙上,濃重墨色肆意勾畫,寥寥幾筆便使長戟林立,戰馬嘶鳴的戰場撲面而來。

巫燁眼前一亮,扭頭喜道:「老師畫的莫不是文帝二十五年,先帝南征翠玉途中,永寧關與熾騎一戰?」

「正是,寒仲好眼力!」權平生哈哈大笑,捋著鬍子,稱讚道,眼珠一轉,又問,「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巫燁輕笑,手指指向畫中人數眾多的一方:「如果我沒看錯,這種繪著烈火的制式鎧甲,便是聞名天下的烈火甲。這種鎧甲打造所用的金屬,珍稀無比,但一旦打成,幾乎抵禦所有的刺擊,這種特殊的金屬,全大陸只有熾國才有。而且,能夠如此大規模裝備到騎兵身上的軍隊,必定是熾國的熾騎無疑了。」

「哈哈哈!不錯,不錯!」

文帝二十五年永寧關一役,是權平生成名沙場的第一戰,也是他最常懷念回想的一戰。此刻巫燁如此輕易的便說出他所畫的戰役,不能不讓他心情愉悅。

他十分高興,拉著巫燁在窗前坐下,又問了他一些關於那場戰役的問題,巫燁都一一正確作答。

兩人聊了一會,話題轉到胤國現今國力,又說到軍事上近十年來,崛起的年輕一輩中,以三個人最為出名,那便是聖火將軍謝炎,神水將軍馮靖海,以及天風將軍司皇寒鴻。

一句話說完,權平生長嘆了口氣,皺紋滿佈的面上浮出深深的擔憂:「……如今我國形式看似一片大好,其實憂患暗藏。光說那北邊狄人,與我國結盟不過一月多,已生出許多事端……」

「兩國結盟,於邊關百姓來說,的的確確是一件好事。」巫燁輕嘆,「只是十幾年前,父皇剛剛登位時,便對北狄派出使者,與其議和,當時他們一口拒絕,而父皇忙著征戰,無暇去料理,是以才讓他們有機會修生養息。時至今日,北狄終成我國一大憂患。」

「再說三哥與他們相戰三年,不知敗了他們多少次,這回他們突然派人說是議和結盟……居心可疑啊。」

巫燁眼神暗了暗,敘說的聲音也不覺沉重了起來。

而對於權平生來說,這一番話更是說出了他的觀點。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是竭力反對的,更是三番兩次上書懇求皇帝。然而他一腔為國的籌謀,夭折在京中的繼位鬥爭中。大皇子一派,憑藉著皇后的枕邊風,最終達成了己方的目的,讓皇帝連下三道金牌,迫使司皇寒鴻撤兵,與狄國簽定條約。

想到這裡,權平生濃密的白眉緊緊皺起,目光盯著桌上那副剛剛畫好的丹青,良久沉默不語。

……

「爺爺!」

書房的氣氛還未沉重多久,突然被一陣洪亮的聲音打破。

人未到聲先響,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拍啦一聲,書房的門被來人推開,衝進一個一身甲冑的年輕人來:「……聽說寒仲來了?!」

他約莫二十上下,身材高大,銀色的鎧甲襯出他身上的殺伐之氣。他有著一張俊朗儒雅的面孔,明亮的雙眼,黑白分明,此刻正含著幾絲興奮與喜悅,望向權平生。

「大聲高叫,成何體統!」權平生沉下臉來,訓斥道,他雙眼輕輕一抬,那年輕人立刻便低下頭,噤了聲,規規矩矩的站在入口處,不敢再前進一步。

輕嘆了口氣,權平生半晌才開口:「自效,過來見過寰夜王殿下!」

那年輕人身體聽到寰夜王三個字顫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偷偷抬起頭來,快速瞄了椅上的巫燁一眼,然後便老老實實的走到巫燁面前,單腿跪下,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武將之禮貌:「末將見過王爺!」

看剛才這人目光,似乎與暮寒仲是舊識,可……為何他竟一絲印象也無,巫燁挑眉想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鎧甲,只一眼便知道眼前人的武將職位,口中淡道:「虞侯不必多禮。」

權自效從地上起身,在權平生的示意下,乖乖站到一旁。

「呵呵,不知寒仲你還記得我家這頑劣小子麼?」上一刻還是一臉威嚴,下一瞬便笑容滿面,慈眉善目,權平生的變臉功夫著實不賴。

巫燁還未來得及說話,那邊權自效聽到自己爺爺的話,一直盯著地上的目光動了動,忽然抬頭朝巫燁咧嘴一笑,那笑容純真清澈,讓巫燁心中一動。

這樣的笑容似曾相似,可眼前那張面孔如此陌生,他沉默著思索了半晌,也想不起兩人究竟在哪裡見過。

「對了……當時寒仲你年紀小,可能不太記得了。」權平生拍拍巫燁肩膀,瞥了一眼自己孫子,「承蒙陛下不棄,看得起我家這不屑小子,讓他五歲時,進宮伴讀。」

伴讀?巫燁挑起一邊眉毛,扭頭轉向一邊的青年,仔細打量半晌……是了,記憶裡有一段時間,似乎總有個小小的男孩,跟在暮寒仲屁股後面,以暮寒仲的保護者自居……

「哈哈……我想起來了。」巫燁從椅上起身,上前幾步走到權自效面前,滿含戲謔的看向青年:「你就是那個小時候老嘲笑我是矮冬瓜的……小屁孩!」

此刻,兩人面對面而立,也因此,站在一旁的南嘯桓,很輕易的便發現了一個事實:他家主子,比他對面的青年,要整整高上半頭左右。

呆愣了一會,權自效也似乎發現了。他低咳一聲,一抬眼,便對上了巫燁笑意吟吟的黑眸,頓時,俊朗的臉孔浮上紅暈。他支吾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那、那個時候……寒仲你是很小嘛!」

這話一出口,那邊坐著的權平生嘴角一抽,而巫燁滿頭黑線,靜盯了他半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這個權自效,和兒時比起來,脾氣真是一點也沒變。

「對、對、對。我當時是很瘦小,所以……不能怪你那樣叫。」巫燁揚起笑容,看得對面的青年傻了眼,就在他呆愣的時候,巫燁張開雙臂,給了權自效一個擁抱,「……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自效。」

「寒仲……」當擁抱結束,權自效喃喃出聲看向巫燁,臉紅眼濕,感動不已。

一旁看著兩人的權平生呵呵笑出聲,從椅上站起身來:「老夫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情要去處理。寒仲你不用等我了,你們年輕人多年不見,一起出去逛逛談談罷!」說罷理完衣袍,便走出書房,不知忙什麼去了。

權平生剛走,權自效便長長吐了一口氣,隨意撿張椅子坐了,便開始脫身上的鎧甲,他鎧甲剛剛脫完,門外就走進一個侍女,拿著嶄新的華麗衣衫走進來:「少爺,您吩咐的衣服。」

權自效也不避諱巫燁,就當著兩人面前換起衣服來,絲毫沒有這樣失禮的自覺。還好巫燁並不是計較這些的人,只是無奈好笑的坐在一邊靜待。

待他新衣換上,晃到巫燁眼前時,巫燁只覺眼前一亮。

紫玉金冠,大紅勁裝,配上腰間長劍,器宇軒昂,真是好一位相貌堂堂的翩翩佳公子!

權自效滿意非常,湊到巫燁身前,笑嘻嘻道:「寒仲,你下午無事的話,我們去外城轉轉如何?」

「嗯?」

「今日七夕啊,我剛剛一路上過來,外面真是熱鬧極了!你知道麼,稻香居為了應景,還特別推出了新的點心!那個香味,嘖嘖……」談到吃的,權自效臉上一片憧憬,說完了稻香居的點心,又拉著巫燁開始說起朱雀門外兩排較小的腳店裡的風味小吃,什麼八寶蜂蜜切糕、醬牛肉、雞絲餛飩、梅花小籠包……從他嘴裡片刻不停的說出來,直說得巫燁黑線滿面,側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依舊一臉平靜的南嘯桓,巫燁又轉過頭,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出聲,眼前這人還會繼續下去,於是只好對著權自效點了點頭:「好好好,我去我去!」

「真的!」權自效大喜,狠狠拍了拍巫燁的後背,大笑幾聲:「哈哈哈,這才是好兄弟嘛!走,我今日便帶你好好逛逛外城!」

40玉雕童子

玄朱城御街,北起宮城太和門,經內城州橋、朱雀門,直達外城靖安門,寬闊壯觀,豪華無比,供給皇帝御駕出行。御街寬二百餘步,由內至外分外三部分,中間是御道,是皇族出行專用的道路。兩旁則是種滿荷花的河溝,河溝兩岸又有朱漆杈子為界,杈子外側,則稱為御廊,是普通百姓活動的區域,御廊兩側,樓閣店舖鱗次櫛比。而設在外城御廊樂樓前的的乞巧市,今日更是成了人的海洋。

「來來來,各位小姐公子們來看一看瞧一瞧啦!」

「王二家巧果,享譽玄京!各位大哥大姐,走過瞧過嘗過~~!」

「不好吃不要錢!……」

「……」

乞巧市中,吆喝聲不絕於耳,各個商販都使勁了力氣,恨不得每個路過的人都能掏出荷包,賺他個盆滿缽滿。

權自效滿面笑容的從一旁圍滿人的攤位前鑽出來,嘴裡叼著個炸得金黃的長方形點心,手裡拿滿了大包小包,幾步奔到一旁等候的巫燁二人,伸手遞了幾包過去:「王二家的,味道很不錯,我可是搶了老半天才搶到的。」

「謝謝。」巫燁淺笑著,身後的南嘯桓前進幾步接了過去。

「……謝什麼謝?!」權自效吞下點心,笑了幾聲,狠拍了一下巫燁後背,又繼續循著空氣的裡的香味,奔走在各個攤位面前。

前面又是一處聚攏了大多數人的攤位,然而和別處不同的是,聚在攤位前的多是手牽幼童的年輕父母。三人走過攤位,巫燁好奇的湊了上去,看看究竟是什麼吸引了他們。

映入眼簾的是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玩偶,他們有大有小,形象各異。剛正嚴肅的官爺、靦腆可愛的可愛少女、滑稽誇張的夜叉、神情猙獰的鬼怪……這些玩偶的衣飾、髮髻、鬍鬚、表情、姿態等等每一處都雕刻的十分精細,令人歎為觀止。

巫燁楞了楞,才想起這種東西叫做「魔合羅」,是七夕乞巧節的應時吉祥物,不僅小孩子喜歡,年輕的男女也十分鍾愛,就連皇宮,每年七夕前夕,都有專人進獻十桌「魔合羅」。玩偶的所用材質從普通的泥土,到象牙、龍延佛手香等,材質做工不同,價格也自然不同。那種用五色鏤金紗櫥包裝,以金鏤珍珠翡翠為飾的華貴精緻的魔合羅,往往高達數千兩銀子。

主要開放對象是普通百姓的乞巧市上自然不會有那麼昂貴奢華的玩具,幾個賣魔合羅的攤位上,大多數都是用泥土製成的玩偶。

一對年輕的夫婦掏出銀子,為身旁的小男孩挑選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小泥偶。那孩子歡呼雀躍,一把從父母手中搶過玩偶,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擺滿各色魔合羅的攤位上,旁邊有一處還混雜著放了一些時下流行的玉雕玩具。巫燁從左掃到右,在一堆小玉人、玉山筆、小玉龜中拿起一個玉雕童子。小小玩偶,短衣窄袖,手腕帶環,手執荷葉為傘,憨態可掬,栩栩如生。

「怎麼?寒仲你喜歡這個?」權自效湊上前來,也拿了幾個在手中端詳。

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巫燁笑道:「買幾個回去,閒來無事,玩玩也好。」

剛剛完成一樁交易的攤主,好不容易得了空,聽到兩人對話,露出笑容熱情的招呼道:「今日可是最後一天了,公子要買,可得趕快嘍!我這些東西,別的不說,做工我可敢拍胸脯保證,價格也不貴,公子儘管多挑幾個……」

權自效已經開始問價了,巫燁聽著耳旁熱鬧的人聲,不禁輕笑起來。這些東西,與他上一世見過的那些相比,竟是斯毫不遜色,手工雕刻得如此栩栩如生,不禁讓人由衷讚歎。

正在心底感嘆,巫燁放下手中的玉雕童子,又拿起一個魔合羅觀察。忽然,他察覺到有道目光朝他這邊看來。是南嘯桓,他依然面無表情,然而那盯著玉雕童子微微出神的眼神,讓他心下一動。

巫燁不動聲色的將目光移開,隨即又挑了幾個,對南嘯桓招手。

「這個如何?」巫燁揚揚第一次拿起的那個玉雕童子,問道。

「玉質雖然一般,工藝卻也算得上精細。」南嘯桓評價道。

「好。我知道了。」巫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轉身隨即又挑了十幾個。

南嘯桓掏出一塊碎銀,商販接過,就要找錢,結果被巫燁一句不用找了,弄的喜笑顏開,連忙道謝。

三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權自效扒拉著布袋子中的一堆玩偶,興致勃勃的拿出一個又一個仔細端詳。

「既然自己喜歡,何不買上幾個?」手中摩挲著剛剛那個玉雕童子,巫燁看著權自效的樣子問。

「……要是讓爺爺看見了,嘖嘖,太恐怖了。」權自效想起權平生,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我過過眼癮就很滿足了,嘿嘿。」說完撓撓頭,繼續扒拉。

巫燁無奈嘆了口氣,只從不久前那一幕就可以看見,權自效對自己爺爺有多麼敬畏,絕對是權平生說一不敢二的畏懼。給予一個同情的眼神,巫燁又將目光轉回手中的東西,對著身後半步處的南嘯桓叫道:「過來。」

南嘯桓怔了一下,上前半步,垂首低答:「主上。」

「接著。」巫燁把手中的玉雕童拋到南嘯桓手中。

「呃?」入手的小小玩偶,帶著從巫燁手心傳來的幾分熱度。南嘯桓低頭看著手心的玉雕童子,長睫顫了顫,半晌開口問道:「主上為何……?」

「給你的,拿著吧。」巫燁淡淡道,說罷,就邁開腳步,朝前繼續走去。

一直沉默著在一邊看著兩人的權自效,眼中飛快掠過一抹異樣的情緒,將手中的磨合羅丟進布袋子中,幾步疾走,追了上去。

清晨微風拂過面頰,散落額前的幾縷黑髮在空中飄舞,巫燁負手朝前走去,目光所及的每一處,男女老少,都是滿臉笑容,喜氣洋洋。再側頭一看,南嘯桓已跟了上來,默默的站在半步開外,見巫燁看他,頭更低了點,嘴唇動了動,低低的悅耳男低音響起。

「屬下謝過主上。」

嘴角的笑意更深,巫燁回過頭去,只覺心情大好。

然而,巫燁今日的好心情從一人現身開始,便到了盡頭。

突如其來一陣疾風掠過,揚起紛紛塵土,巫燁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人輕飄飄落在他的身前。周圍的人紛紛側目,好奇的看著那突然現身的男子。

一身月白色長衫,一頭如墨長發,隨風飄揚,如玉容顏上,卻是一片冰冷寒意。

「師傅?」

「我去你府裡找人,卿顏他們說你去了權府。我找到權家,那老頭又告訴我你和他孫子出來逛了。」冷冷的語調,暮云蕭沉著臉,眉間的怒氣十分明顯,「……可真是讓我一陣好找啊!」

最後一句話,滿是恨不得將人挫骨揚灰的怨恨。

隨後跟來的青影落在暮云蕭身後,低聲叫道:「主子,東西準備好了。」

巫燁向他看去,只見安無一隻手中拿著一個布袋子,另一隻手抱著一罈酒。

「難道你忘了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哼,還有心思在這裡閒逛……」

暮云蕭眉頭皺起,冷冷看他一眼,轉過身就向出口走去:「跟我走。」

安無深深的看了巫燁一眼,便快速跟在暮云蕭身後走了。

乞巧市外,車馬難行,彷彿玄朱城中的所有人,都在今日出來逛街。暮云蕭眉頭一挑,直接用上輕功,幾個輕掠,朝靖安門外飛去。他的身後,是緊緊跟著的安無。再往後,便是巫燁主僕二人。

事發突然,巫燁也來不及跟權自效解釋,只說了句先走,就扔下他一人,帶著南嘯桓先走。待權自效反應過來時,哪還看得見人影。

暮云蕭在城門一側停住身形,那裡備著三匹駿馬。守在一旁的下人見到暮云蕭,行禮:「王爺。」

接過韁繩,暮云蕭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跟過來的兩人,眉頭輕皺:「讓他先回去。」

看到馬匹數,巫燁心思輕輕一轉,淺笑著答:「沒關係,我和嘯桓一匹。」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暮云蕭眉頭皺的更深,眼神更冷,盯了他半晌,輕哼了一聲:「安無,坐上來。」

安無聽言躍上暮云蕭那匹馬。

回頭不再看兩人,將韁繩丟給身後的人,暮云蕭向後靠入那寬闊的胸膛,閉上眼:「走吧!」

環著暮云蕭,安無輕點了下頭,一夾馬肚,一揚韁繩,朝京城西邊奔去。

41忌日

41

正午的日頭逐漸移到天際正中,耀眼刺目的陽光從高空灑落,夾雜著從路旁樹木上傳來的連續不斷的蟬鳴聲,給這炎熱的季節又加了幾分煩亂。

幾個路人慢慢在小道上朝京城行進,不時的用手臂蹭掉額上的汗水,有幾個受不了的,乾脆坐到一邊樹下,暫且休息乘涼。他們沒坐下多久,便聽到隱約的馬蹄聲從小道一頭響起,漸漸的,那聲音越來越大,不過幾瞬,滾滾煙塵便隨著馬蹄聲揚起在路人面前。當前一匹駿馬,四蹄如雪,飛馳而過,匆匆一瞥之下,路人只能辨認出馬上坐了兩個男子,距離他們身後不遠處,是兩騎同樣全力朝前奔馳的駿馬。

陣陣疾風從撲面而來,揚起髮絲與衣衫。月白長衫的俊美青年,安靜的靠在高大男子的懷中,任馬匹上下顛簸,他也絲毫不動,看上去彷彿陷入了美好的夢境之中。

低頭看了一暮云蕭,安無輕嘆了口氣,剛開始,他還考慮道自己懷中的人,刻意控制了前行的速度,但就那樣行了幾百步,暮云蕭突然出聲命令全速趕路,他便只能聽命。

本就不遠的路程,在這樣的全速奔馳下,不過小半個時辰,便走完了。

胯下的馬慢下了腳步,暮云蕭從安無懷中坐起,兩人依次下馬。

他們現在停下的地方,是玄京郊外一處不高的小山腳下。一眼望去,青草遍野,野花盛放,一條小溪靜靜流淌著,清澈的溪水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波光,合著耳邊的眾鳥輕鳴,真是一處風景秀美如畫的幽靜所在。

暮云蕭負手而立,靜靜站在一棵桃花樹下,他的目光朝山頭看去,似乎已經穿透山體,遠遠落在了不知明的一處。

巫燁走到他的身邊,喚道:「師傅。」

「三年了,這裡還是如此,一點都沒有改變。」

暮云蕭望著遠方,淡淡開口。小半個時辰的趕路,已經將他在乞巧市中見到巫燁時,身上的那股怒氣消散的無影無蹤。只留下幾分淡淡的寂寥,隱約從他身上散出。

靜靜站了一會,暮云蕭終於邁開步子,朝山中走去。

小山不高,幾人走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到了山頂。從山頂朝西邊望下去,是一覽無盡的綠色海洋。暮云蕭帶著三人,七拐八拐,踏上一條隱秘的山路,走了一會,便到了山腳。

和另一側景色相似,小腿高的雜草隨著谷風蕩漾,清脆的鳥鳴隨著展翅聲不斷響起,就連高懸空際的烈日射出的陽光,似乎都柔和了不少。

「這是……」

顯然安無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山谷,怔愕了半晌,才在暮云蕭的叫喚聲中回過神來。

「這處山谷,人稱未名谷。」暮云蕭一邊朝某個方向走去,一邊朝跟在他身後的三人解釋。

不遠處,嘩嘩的瀑布聲在山谷中迴蕩,飛濺而下的水流砸在圓石之上,激起一陣水花,霧氣騰騰。山外的那條小溪,源頭便來自於此。暮云蕭在寬闊清淺的水流旁停下腳步。

巫燁便知,到了。

一路上,他在心中百般回想與猜測,卻都是最終無果。然而在剛才下馬走到他身邊時,落入眼簾中,那人的表情,卻讓他心弦一顫。

乍看下去,平靜無波,仔細一看,卻又含著太多懷念,太多悲傷。

……那是一切都已逝去,只留往昔可以追憶的悵然。

「安無。」

青衣男子走上前去,遞過手中的酒罈與布袋。

暮云蕭接過,又朝旁邊移了半步,彎下腰來,將酒罈放下。巫燁這才看到那隱在雜草中的小小石桌。石桌上放著幾個瓷碟,其中盛著一些已經因為乾癟而叫不出名字來的東西。

暮云蕭又從袋子中拿出香爐、蠟燭、紙錢,紙衣,接著又換掉石桌上的貢品,拍開那罈酒的封泥,一股淡淡的幽香隨風撲入眾人鼻中。

「這壇『月香』,我在樹下埋了十年,是最後一壇了。」暮云蕭用火摺子點燃三根香插入香爐之中,望著那飄起的繚繞青煙,喃喃道。

耳旁傳來潺潺的水流聲,巫燁望著石桌上點燃的香,心中的答案彷彿隔了一張紙,明明就在那裡,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

未名山谷之中,僅一石桌,沒有墳,也沒有石碑。暮云蕭的故友?且與暮寒仲有關?

正在暗自思索,暮云蕭的一句話,突然在耳旁炸響。

「寒仲,給你母妃上個香。」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落在巫燁耳中,卻讓他猛的一震。

巫燁抬頭,滿面驚愕之色。瞬間,心中那張紙被撕開,答案,不言而喻。

暮寒仲母妃喬念霜,曾貴為貴妃,受盡寵愛,卻最終被云烈帝打入冷宮。入冷宮半年,鬱鬱寡歡,一病不起,咳血而亡。

面對巫燁的震驚,暮云蕭不耐的皺眉,他似乎想像往常一般說出些嘲諷的話,卻最終變成一聲深深的嘆息:「……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畢竟那年你還那麼小……」

巫燁垂眸,依言拿起香,點燃,再插入香爐之中,然而卻無論如何都收不回手。

母親……耳旁似有人在輕聲低語,漫天的荷花香縈繞鼻尖,幾乎可以刺瞎眼睛的白光照亮的記憶黑暗之處,有一個女子,一頭如瀑青絲散落而下,纖纖玉指輕撫著腿上的孩童的臉頰,她喃喃低語,不知內容,巫燁卻可以感受到她話語中無法言喻的深深悲傷……

……

「主上?!」低沉的男聲驚愕。

那張俊美的面孔上,一滴晶瑩的淚珠滑過眼角,沿著臉頰,摔落地面。

感受著臉上的微微涼意,巫燁回神,有些愕然。

即使記憶所剩無幾,暮寒仲你……

淺淺抿起一抹笑容,巫燁起身,轉身望向不斷流動著的溪水。

云卷云舒,花開花落,數十年光陰,隨著這潺潺流水,恍惚而過。

彼時,他還只是一個懵懂未知,連死亡都無法理解的幼童。只是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疼他的那個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此時,他站在這溪水之畔,望著她曾經看過讚過的景,心中有一股悲涼自骨髓滲出。他巫燁是個棄嬰,從未體會過父母寵愛,但暮寒仲不同,他是她期待了十個月的至寶,是她那份愛情的結晶……從未擁有,和擁有後再失去,根本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撩起袍角,他雙膝跪地,深深朝著前方磕下三個響頭。

「母妃,孩兒來看你了。」

無人回應,只有流水聲,持續的迴響在山谷之中。

……

小小的火苗在風中竄的極快,很快就吞噬掉一張完整的紙錢。青煙瀰漫中,巫燁用樹枝攪動著交疊的紙錢,對面的暮云蕭,同樣的動作,卻明顯的心不在焉。安無立在他的身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一雙長眸,卻是時刻鎖在暮云蕭身上。

「師傅。當年,母妃是怎麼死的?」

當年御醫說是癆病,但暮寒仲和暮云蕭都明了那只是官面的說法。喬念霜雖然從小體弱多病,婚後多年,在從不間斷的藥膳療養下,身體卻是逐漸好轉的。更別說暮寒仲記憶之中,她並未表現出除了咳血之外任何患了癆病的症狀……

「……」暮云蕭手中一滯,「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你一直都不肯告訴我。」

巫燁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陳述著過去的事實。

兩人的視線隔著青煙交錯,半晌,暮云蕭低下頭去:「我答應過你母妃。絕不告訴你的。」

「師傅。」巫燁看向暮云蕭,「……是『遺情』,對麼?」

暮云蕭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向巫燁,一如既往的表情,巫燁卻可以看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中一閃而過的驚愕。

「而那日,你口中的『她『,就是母妃。」

確定無疑的口氣,巫燁說著心中的猜測。暮云蕭那句他們竟又將主意動到你的頭上中的他們,也就一清二楚了……

當今皇后江氏,出身毒谷。毒谷的創始人江遠,曾和高祖一起於亂世揭竿而起,並肩而戰二十餘載,高祖攻佔江南二十州後始建胤國,封其為一字並肩王,兩人不分彼此,聯合執掌軍務朝政。後來一全國後,江遠便退隱江湖,創立毒谷。

暮云蕭沉默半晌,他的不語,便是變相的默認。

巫燁挑起眉毛,剛想說些什麼,突然臉色一變,快速起身,南嘯桓和安無分別閃身到兩人面前,手按劍柄,冷冷朝一方看去。

起初細微的聲響越來越大,一行人也從他們來時的路上現身,約莫二十餘人,簇擁護衛在一個玄衣男子身旁,朝巫燁他們走來。

「可惡!」

距離二十丈左右的時候,暮云蕭突然低罵出聲。
42溪水

玄衣男子在幾人面前一丈處停下,身側的護衛紛紛退到他的身後,行動迅速的一左一右排成兩列。

黑色布料上暗金色的龍紋隨著風翻滾飄揚,不可違抗的威嚴從男子身上散出,粗獷的面容上,一雙銳利鷹眸森亮,灼灼盯著前方不遠處的月白色人影。

暮云蕭從安無身後走出,兩人對視。半晌,玄衣男子率先開口:「五弟,這幾日朕不斷派人去你府上,請你進宮小聚,你都拒絕了。」

陳述的語氣,淡淡解釋著。

話一出口,他的身份已經明了,巫燁、南嘯桓、安無三人躬身行禮:「兒臣(草民)見過父皇(陛下)。」

司皇云逸這才將目光移到巫燁這邊,冷峻的面容上浮現幾分溫度,擺擺手示意幾人不用多禮,便又對著暮云蕭繼續道:「這處……便是小霜的……?」

沒有墳墓、墓碑……什麼都沒有……想到那個人,他低啞的嗓音不禁出現幾分顫抖,那雙銳利的雙眼,也浮現幾分恍惚。

「不是!當然不是!」暮云蕭突然怒喝出聲,「她是你的妃子,怎麼可能在這荒山野嶺裡?!皇兄好生糊塗,竟然問我?!」

「安無,我們走!」

明顯不願意多說,暮云蕭冷著一張臉,轉過身去,徑直便要拉著人離開。

「五弟!朕是不應該派人暗中跟著你,可朕之所以這樣做,實在是再也沒有辦法了!」

司皇云逸在暮云蕭身後大吼出聲,「十二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朕麼?!」

「原諒?呵,我原諒你有什麼用?有本事你讓她原諒你!」

「五弟!」司皇云逸痛苦的喚道,握著的拳頭咯咯作響,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然而暮云蕭的一句話,就讓他的自制和努力全部白費。

「朕知道朕錯了……錯的一塌糊塗,這十二年來,朕沒有一日不在想著小霜……五弟,皇兄求求你,讓朕把小霜帶回去!她一個人待在這裡,朕捨不得……」

作為一個帝王,如此低聲下氣的懇求一個人,而且這個帝王還是以喜怒無常出名的云烈帝……望著司皇云逸,巫燁眼神沉了沉。

「你捨不得?哈哈哈哈——真是好大的笑話!」暮云蕭猛然回頭,雙目射向司皇云逸,嘴角含著一抹冷笑,帶著十足的譏諷和不屑,「捨得,當然捨得!你怎麼會捨不得!別忘了,當年是誰把她打入冷宮的!這裡是荒涼,卻比你那冷宮、比你那皇陵不知好了多少倍!」

猶記十二年前,冬日,萬物凋零,大雪紛紛,冷寂偌大宮殿內,寒冷徹骨。濃鬱血腥味繚繞鼻尖,女子白衣素顏,雙目渙散,奄奄一息。

「認識他、嫁給他,念霜一生無悔……怪就怪,我與他,緣分太薄……」

她握著他的手,冰涼的體溫似乎要沿著兩人接觸的皮膚,一直冷到他的心中。

「……云蕭,不要恨你的皇兄……不要恨他……」

「……話我不想多說。」暮云蕭冷冷盯著面前的人,「你走!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裡!你若對她還有一絲感情,就永遠不要再提帶她離開的事!……她活著的時候,沒少受罪,現在死了,我們至少給她一些清淨。」

司皇云逸望著暮云蕭的雙眼,那雙鳳眸中,冰封萬里,看不見一絲曾有的溫度,再次緊了緊拳頭,沉默半晌,他無比堅定的開口:「只要你告訴朕,小霜在哪裡,朕就走。」

「你……!」眉毛狠狠皺起,剛剛才斂起所有怒氣的人此刻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兩拳,暮云蕭氣的嘴唇發抖,「司皇云逸!你聽不懂我剛才所說的話嗎?!還是說,你連一絲清淨,都不願給她?你說你愛她,那為什麼連她的臨終遺言都不願聽從?!」

「……什麼?什麼臨終遺言?五弟,告訴朕,小霜她說了什麼?!」

呆愣幾瞬,司皇云逸驚愕,他朝前急跨了幾步,一把抓住暮云蕭的雙肩,急切問道:「快告訴朕,小霜她說了什麼?」

暮云蕭不語,只是開始低低輕笑,笑容慢慢染上他冷若冰霜的面孔,彷彿寒冰在慢慢融化,春日快要來臨:「你真要知道?」

輕飄飄的問話,含著幾絲殘忍冷酷。

「是!五弟,告訴朕!」

那抹笑容終於完全出現在他的嘴角,帶著幾分冷意與瘋狂。

「她說,『今生今世,喬念霜無悔;然一顆心似已灰之木,只求來生來世,與君永不相見!』」

無悔,卻有怨,為何相愛如斯,卻經不住一個小小的考驗?……紅塵如夢,往事如煙,念霜經此,才知僅僅相愛,遠遠不夠……如若君能信我,你我,絕不會是如此的結局……

一句話彷彿化成利刃,深深的插入他的身體,奪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頭慢慢垂下,司皇云逸的身體開始顫抖,雙臂無力的垂下,踉蹌著後退兩步,冷峻的臉上,一閃而過的惶恐與無措……

「滿意了麼?」暮云蕭低低問出聲,將司皇云逸的模樣收攏眼底,快意沖上心頭,卻帶著幾絲不忍……吸氣再吐氣,暮云蕭轉身,對著身側的安無出聲。

「走。」

「等等!」

司皇云逸大喝道,暮云蕭停下腳步,緩緩轉身,只見站在不遠處的玄衣男子,雙手負後,粗獷霸氣的五官已恢復了平日的面無表情,灼熱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小霜在哪裡?!」

狂怒襲來,暮云蕭狠狠咬牙,刷的一聲從安無身上抽出長劍,一個閃身,寒鋒距離司皇云逸的脖子不過一寸有餘:「夠了!」

太陽穴處的青筋凸起,他修眉高挑,長眸裡迸射出刺人的寒光:「喬念霜已死,皇兄你莫要多做糾纏!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冷冽的殺氣從他身上外散開來,護衛在司皇云逸身後的護衛紛紛拔劍,快速圍攏成一個圓圈,將暮云蕭和安無圍在其中。

「她在哪裡?」

司皇云逸揮手示意,護衛們放下武器,領頭的滿含擔憂的看向司皇云逸,卻只看到那張面孔上的執著。

彷彿沒有看見橫在脖頸處的長劍,低啞的聲音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問題。

暮云蕭拿著劍的手開始顫抖,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

「父皇。」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的巫燁從旁邊走過,在司皇云逸面前站定,輕輕搖頭,「你不要再問了,就算知道了答案,你也帶不走母妃。」

司皇云逸定定的看了巫燁一會:「仲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暮云蕭閉了閉眼,收劍歸鞘,最後深深看了巫燁一眼,便走回安無身邊。

巫燁的目光落在幾步開外奔流而過的溪水,眼神暗了暗,淡道:「母妃的遺體,師傅已經將之焚化,灑入這溪流之中……

「你、你說……什麼?」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司皇云逸轉向暮云蕭,只見他站在一側,一臉冰霜,卻並未否認巫燁的話語……剛才強制壓下的疼痛又掙出來,開始大口大口吞噬他的四肢百骸……胸中翻滾,喉頭一甜,司皇云逸忽然彎腰,猛烈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碧綠的雜草染上點點紅跡,咳了好久,聲音才漸漸小了下去,司皇云逸用手帕擦去唇邊血痕,一步步走到溪邊,目光落在潺潺的流水之上……

巫燁默默走到他的身邊,兩人並肩而站。

流水無情,司皇云逸望著溪水,腦中過往紛紛浮現,過了許久,司皇云逸突然對著巫燁開口,一向冷峻的面容上竟帶了幾分淺淺的暖意。

「仲兒……」

「無事的話,便進宮陪陪朕吧……」

低啞的聲音飄散在風中,司皇云逸轉身,帶著來時的護衛,離去了。

飛鳥低空旋過,不知何時,豔陽已退在重重陰云之後,風颳的更猛了,伴著幾聲轟隆雷鳴之聲,豆大的雨從天空傾盆而下。

南嘯桓用劍劈開洞口叢生的野草,巫燁和安無依次進入,安無抱著從四處撿來的枯草樹葉和一些水打棒,動作利落的用火摺子升好火。頓時,陰暗的洞穴內亮了起來。

打點好一切,安無走出山洞,來到一直站在洞口的暮云蕭身旁,輕輕出聲:「主子,火已經升好了。外面風大,進去吧。」

挺直著腰站在那裡的月白色人影聽言動了動,暮云蕭扭頭看向安無。

俊逸挺拔的高大男子靜靜站在那裡,被雨淋濕的單衣粘在身上,端正的面孔上,幾縷黑髮貼在他的額上,一滴滴冰涼的水滴正順著鼻尖滑落,臉頰上因為他久久的凝視而慢慢浮現幾絲紅暈。

垂著眼眸,暮云蕭走到安無身旁,突然伸出雙臂,一把摟上安無的腰,頭也深深埋在他的肩窩處。

「……安無。」

暮云蕭低低出聲,叫道。

「嗯。」回抱住暮云蕭瘦削的身體,觸手的溫度低的嚇人,安無低低出聲回道,心中閃過幾絲疼惜,。

「安無……」

又一聲低喃,暮云蕭緊了緊摟著安無的雙手。

「安無……」

「安無……」

一聲又一聲,悶悶的,響起在安無的耳旁。

43所願

貫穿天地的銀線愈來愈密,雨勢大了起來,狂風捲過,淋濕了兩人的肩側。冰涼的雨水中,彼此的體溫彷彿灼燙的烈火,瞬間便順著緊貼的胸膛燃燒而上。

暮云蕭狠狠一個衝撞,掛靠在他身上的人止不住呻吟出聲:「主子……啊啊啊……慢點……」

雨水從天而落,一滴一滴,沿著安無的身體滑下,沙沙的雨聲混著瀰漫的水汽,模糊了安無的眼簾。距離極近的俊美面容上,長長的睫毛時不時的輕顫,白皙光滑的皮膚染著淡淡紅暈,加上那微微蹙起的雙眉,暮云蕭美的讓安無心驚。

心頭一閃而過如此的念頭,安無抓在暮云蕭背部的手隨著又一次撞擊而下意識的用力,高高仰起頭,濕透的上衣大大敞開,胸前兩點早已在那人的啃咬舔舐下堅硬如石的挺立起來,未消的吻痕密密麻麻沿著胸口一路向下,最終隱匿在暮云蕭覆蓋而上的身體下。

幽黑的雙眸中,水汽氤氳下,是飽含的情慾。暮云蕭輕吐一口氣,再一次幾乎完全抽離後撞入,身下的人低低呻吟出聲,濕亂的長發粘在他的臉孔上,不斷起伏的胸膛隨著由暮云蕭製作出的節奏而輕微顫抖。

突然,兩人一陣輕顫,幾乎同時射了出來。

暮云蕭將已經脫力的人抱入懷中,就著相連的姿勢,轉了個身,然後倚著苔蘚遍佈的石壁緩緩坐了下來。同時,暮云蕭深潛在安無體內的器物,因為剛剛的動作更加深入,坐在他身上的安無輕擰劍眉,輕哼了一聲。

暴雨飄灑,暮云蕭抬手,將早些時候自己扯落的衣服又給安無穿好,然而卻遲遲不肯從安無體內離開。

系好上衣的最後一個鈕子,他湊上前去,在安無嘴角落下一個個輕吻,然後稍稍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直視著安無。

揚起的劍眉、幽黑深邃的雙眼、高挺的鼻樑、以及微厚的雙唇……那張面孔,無比熟悉。閉上眼,都可以細細描摹而出,他暮云蕭何其有幸,能得這樣一個人,默默守護……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就這樣靜靜看了一會,他終於決定開口:

「……我是父皇的老來子,母妃生我時難產而亡,沒過幾年,父皇也駕崩了。她十六歲嫁給皇兄時,我才兩歲,可以說,是她把我帶大的……」

暮云蕭喃喃低語,懷著無限的懷念。

「她和皇兄感情一直很好,卻一直沒有子嗣……皇兄登位後,本想立她為後,卻因為此事作罷。……這就算了,最讓我痛恨的,便是江玉澄那女人!挑撥離間,下毒謀害,不光如此,那女人竟趁皇兄和我外出打仗期間,給她下了『遺情』……我……」

說道這裡,暮云蕭眼中閃過殺機,臉上浮現入骨的恨意,抓著安無的手,也不禁暗自多用了幾分力氣。

安無低哼一聲,身體一顫,下意識的繃緊,因而連帶著屁股用力,夾的更緊了。

暮云蕭眼神一動,抬眼看向他:「你想再來一次?」

「……」安無低頭,不否認,也不承認,只因那全部湧向臉部的血流,在背後飄來的冰冷雨中,熱的幾乎要將他滾燙。

輕嘆一口氣,暮云蕭又吻向安無鼻翼,這樣吻著懷裡的人,他心中便感到無比安定。

「不管如何……我欠她的。」

「而寒仲是她的孩子,我這個做叔叔的,只有想盡辦法,彌補給他……」

「所以,他希望的,渴望的,我定要盡全力,幫他實現。」

……

洞內,南嘯桓脫下外衫,用手將衣服擰乾,重新又穿到身上,最後小心翼翼的將剛才拿出的玉雕童子放入懷中,做完一切後,他來到坐在篝火旁邊,正用手托著下巴出神的人。

「主上,屬下去谷裡尋些野味,去去就來。」

兩人一大早出門,只吃了些簡單的早飯,現在早就過了午時,而雨勢看起來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輕輕出聲詢問,南嘯桓唯恐打擾了巫燁。

半晌,巫燁嗯聲,然而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然繞的篝火,看也未看他一眼。

南嘯桓行完禮,便快步彎身出了山洞。

洞外雨聲刷刷,隱約的低低呻吟聲順著斜風落入耳中,南嘯桓側頭看了不遠雜草虛掩的一處,停下的腳步便又繼續朝前走去。

少了一個人,洞內頓時安靜的連呼吸聲都可聽到。除了不斷響起的噼裡啪啦的樹枝燒斷聲,還有自洞外的飄忽而入的悉索聲……

身上的裡衣早就拿內力蒸乾,而全身上下,也因坐在火邊,慢慢熱了起來。

目光盯著燃燒的火焰,思緒卻飄得很遠。

他想起許多,屬於巫燁的,屬於暮寒仲的……想起謝天,想起亞瑟,想起喬念霜,想起司皇寒鴻與林風音,想起暮云蕭和安無……

萬丈紅塵,總有無數人掙扎其中,為情苦,為情喜,為情怒,為情傷……而他,也從來逃不出這張大網。

上一世,他是「黑鷹」巫燁,擁有數億家產,一張混血面孔,淺笑起來,可以迷倒一堆花花草草,更因溫柔體貼的性格,不知沾染了多少桃花。年輕時,沉醉於慾望快感之中,然而待塵埃落定以後,他終於發現,他所渴望的,不過是一個可以永伴身側,相攜而老的戀人。

於是,他開始尋找……然而每一次,命運都將他戲弄於掌心。每一個故事的結局,不是背後狠狠插入的利刃,便是突然對準他的手槍,仰或是一張苦笑的面孔,說,你不愛我……

愛……愛是什麼感覺?

黑眸的焦點漸漸迷散,他又想起來,航班出事前,那個金發碧眸的男人。

當他拿槍指著他時,冷靜的外表下,是驚愕與困惑……家族利益是可以讓人將個人感情忽略掉的,但是亞瑟那冰冷的眼神,讓他至今仍記憶深刻。

他弄不懂……他以為……他們是互相喜歡的……結果他又錯了,錯得離譜。

當亞瑟昏睡在他的懷中,眼瞼遮住了那雙不久前還冷冷對著他的碧眼時,他猶豫了。

對待敵人,他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人,但對於這個按理說應該已經成為敵人的,曾經的愛人時,他卻又下不了手。

就如謝天所說,他又心軟了。

……

腳步聲傳來,拉回了巫燁越陷越深的思緒,巫燁扭頭,只見剛才出去的人走了進來,全身濕漉漉的,手中抓著幾隻野兔。

44交易

荒山野嶺,加上瓢潑而下的暴雨,南嘯桓在山谷中搜尋了半天,也只發現一些野兔之流的小動物,抓了幾隻,本想再去溪水裡弄幾條魚上來,可顧唸著山洞裡的人,便作罷,轉身趕了回來。

火光明滅的山洞裡,那個人安靜的坐在那裡,望著篝火出神。當他聽到聲音轉過頭時,那雙漆黑的深眸閃過幾絲寂寥與迷惘。

南嘯桓怔了一下,不待他再看,巫燁已淺笑著開口,極快的恢復與往常並無二致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回來了?」

「……是。」

很平常的對話,然而放到早幾個月前的兩人之間,卻是完全不可想像的。心裡閃過如此的念頭,南嘯桓在巫燁一側坐下,從腰間拿下匕首,開始處理失去知覺的四隻野兔。

放血、剝皮、開膛……南嘯桓的動作十分嫻熟,不過短短一小會,手中的獵物已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又到洞外用雨水洗淨,然後用尖銳的枝條串過,放到架起在篝火上的支架上,最後從腰間帶鉤的一個囊袋裡取出包好的鹽巴,分別給四塊野兔肉均勻的灑上去。

南嘯桓將鹽巴放回囊袋,做完這一切,他剛一抬頭,便看到對面的人支著頭,正盯著他不知道想些什麼。

微覺有些尷尬,下意識的往後坐了一點,他再次垂下頭,將目光放到火上烤著的野兔肉上。

「嘯桓。」

巫燁笑著開口。

「是?」南嘯桓猛地抬起頭來,不知何故,竟有絲慌亂。

「呵呵。」巫燁輕笑出聲,從那邊站起,走到南嘯桓身旁,又坐了下來,目光移到支架之上,「我來幫你,一人一半。」

說完,便伸手翻轉開支架上的野兔肉。

明火燒烤是個細緻活,尤其是翻轉,弄的好了,肉塊外表金黃,內裡鮮嫩,弄不好,一邊焦黑一邊生嫩,可就完全無法入口了。巫燁原來閒來無事,便會約上謝天去野遊,後來更是為了自己的舌頭,特意學了一番烤肉技巧。這麼久重操起來,也不見絲毫生疏。

南嘯桓怔怔的看著巫燁熟練的動作,將原本欲出口的話語嚥回喉嚨裡,專心致志的開始翻轉巫燁分給他的兩串。

兩人之間無話,各自專心侍弄著等會的吃食,洞內又恢復了初始的安靜。

洞外大雨飄灑,洞內篝火溫暖,香味撲鼻,身旁的人雖然沉默,然而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入耳,讓巫燁覺得安心不少。早些時候莫名湧出的各種思緒,也被他嗤笑一聲後,扔到記憶深處,不再去想。

一陣陣香味撲鼻而來,入目的兔肉已成了金黃。聞著香味,巫燁將肉串從支架上拿下,遞給剛剛從洞外走入的暮云蕭:「師傅嘗嘗看,嘯桓手藝可是不錯的。」

暮云蕭挑起眉毛,任安無在身後給他脫下已經濕透的外衫,晾在一旁的木架上,這才在早些時候已經清掃乾淨的石頭上坐下,慢悠悠接過,順手就給了一旁的安無。

安無拿出匕首,將肉塊割下一小片,自然的伸手遞過去,暮云蕭用手指粘起,扔到口中,嚼了嚼,評價道:「勉強可以入口。」

早就料到是如此的評價,巫燁笑著看了暮云蕭一眼,這次將另一串直接遞給了安無。反正,他是看出來了,只要有安無在,暮云蕭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而那人也果然如他所料,除了第一片肉是自己直接送到嘴中的,剩下的,竟都是靠在安無懷裡,讓那人一片片喂了。

南嘯桓剛開始的微愕過去後,便知趣的低下頭乖乖吃東西。野兔個頭不大,除去頭部之後,也沒剩下多少,幾人三兩下吃完以後,休息了一會,待到洞外大雨小了許多時,便走出山洞,翻過小山,來到早些時候栓著馬匹的地方。

雨完全停了,迎面的空氣清新濕潤,天空中的陰云也散了開去,露出碧藍的蒼穹。上面的日頭已經偏斜至西方,它的對面,是一輪巨大的彩虹。淺淺的七色,若隱若現的浮在深藍的底色上,映襯著燦爛卻不熾熱的陽光,格外美麗。

巫燁帶馬來到暮云蕭身邊,和他並肩而行。四人慢悠悠的控馬而行,馬蹄所過之處,行人稀少,僅有的三三兩兩,也是不久前被迫避雨的,現下繼續趕路的。

巫燁看著暮云蕭臉色相比之前,好了不少,才開口說道:「師傅,我有件事,想要請你幫忙。」

暮云蕭看他一眼:「什麼事你底下的人辦不了?」

巫燁輕笑:「也不是辦不了,只是再派他們去查,費時費力,不如從師傅你這裡直接討要來得快。」

他這樣一說,暮云蕭思忖了一下,也就知道他要什麼了:「江玉澄那女人,現在還不能動。」

「我知道。」巫燁點頭,他當然明白,當今皇后以毒谷為依仗,朝堂勢力,她握三分。他要血刃仇人,單單取她性命,倒是十分容易,只是她一死,牽扯的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可就夠皇帝頭疼。更別說,毒谷的人定不會善罷甘休……而這一切,暮云蕭早在十幾年就面臨過同樣的抉擇。

而當時他的選擇,是拋棄司皇這個姓氏,出朝堂,入江湖……

「師傅只要告訴我當年那件事情的經過,以及師傅你所查到的東西就好。」

馬上的人靜靜看了巫燁一會,突然抿唇笑了,那和巫燁有六分相似,同樣俊美的面孔,因這一笑,連天空的彩虹,都失了光華:「看來這三年宮主生涯,倒讓你心性磨練了不少。」

「謝師傅誇讚。」巫燁裝模作樣的在馬背上拱拱手,挑眉含笑對上暮云蕭的目光。

「……你等幾天,我讓你見一個人。到時有什麼疑惑的,你儘管問他就好。」暮云蕭默默看了他一會,低嘆了口氣,回到。

得了暮云蕭應承,巫燁便安下心等待。每日按時去權府拜訪,回來後便和上門的官員喝喝茶倆聊天,偶爾再和幾個處得不錯的,出去喝個小酒聽個小曲,表面上看來,巫燁的日子可算得上輕鬆悠閒,除了和朝中官員接觸多點,倒和在千夜宮中沒什麼大的差別。這期間,權自效還來他府上找了他一次,兩人共用了午飯,在後院舞刀弄槍,互相比試了一番,酣暢淋漓之後,幾壇烈酒下肚,十幾年未見的陌生,也就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的無影了。

坊間流言蜚語從不缺少,巫燁回京半月有餘,他的名字,也漸漸出現的多了。京城百姓都暗地議論,新回京的兩位王爺,一個閉門拒客,一個大開王府之門,廣交朝中官員……而朝堂之上,和碩王和武晉王兩方勢力,也在蠢蠢欲動……

七月二十,司皇寒煉登門拜訪,在寰夜王府待了半個時辰後才離開。

卿顏從外面走進,看到巫燁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珠一轉,走上前去,將手中端著的湯藥放在桌上,輕聲問道:「主上,武晉王所來為了何事?」

巫燁回過神來,看了卿顏一眼:「他邀我明日一起去雁山圍場打獵。」

「您答應了?」

巫燁點頭,端起桌上湯藥喝了:「同去的還有三哥,以及大哥他們和一些官宦子弟。雖然不知他打得什麼主意,小心防範也就是了。卿顏你下去準備一下,明日你們三個,與我同行。」

最後塞入一塊點心,卻慢了半拍,藥的苦味早在口中四散開來,巫燁皺眉,一副痛苦的表情。

得了暮云蕭應承,巫燁便安下心等待。每日按時去權府拜訪,回來後便和上門的官員喝喝茶倆聊天,偶爾再和幾個處得不錯的,出去喝個小酒聽個小曲,表面上看來,巫燁的日子可算得上輕鬆悠閒,除了和朝中官員接觸多點,倒和在千夜宮中沒什麼大的差別。這期間,權自效還來他府上找了他一次,兩人共用了午飯,在後院舞刀弄槍,互相比試了一番,酣暢淋漓之後,幾壇烈酒下肚,十幾年未見的陌生,也就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的無影了。

坊間流言蜚語從不缺少,巫燁回京半月有餘,他的名字,也漸漸出現的多了。京城百姓都暗地議論,新回京的兩位王爺,一個閉門拒客,一個大開王府之門,廣交朝中官員……而朝堂之上,和碩王和晉武王兩方勢力,也在蠢蠢欲動……

七月二十,司皇寒煉登門拜訪,在寰夜王府待了半個時辰後才離開。

卿顏從外面走進,看到巫燁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珠一轉,走上前去,將手中端著的湯藥放在桌上,輕聲問道:「主上,晉武王所來為了何事?」

巫燁回過神來,看了卿顏一眼:「他邀我明日一起去雁山圍場打獵。」

「您答應了?」

巫燁點頭,端起桌上湯藥喝了:「同去的還有三哥,以及大哥他們和一些官宦子弟。雖然不知他打得什麼主意,小心防範也就是了。卿顏你下去準備一下,明日你們三個,與我同行。」

最後塞入一塊點心,卻慢了半拍,藥的苦味早在口中四散開來,巫燁皺眉,一副痛苦的表情。

這邊,玄朱宮御書房內,兩人相對而坐。

一身月白長衫的人看著桌上的卷宗,道:「這裡,是臣弟這半月暗中查訪得來的證據和證言。當年左家一案,實為被人陰謀陷害。皇兄只需下令重新徹查,其中隱情,自當大白。」

司皇云逸沉吟半晌,卻並為開開回應,他冷峻的面容上眉頭緊皺,顯然心事重重。疼愛的弟弟回京這麼久以來,終於不再躲他,反而直接進宮來見他,他心下自然高興,但是同時也知,暮云蕭無事不登三寶殿。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卻是為了這件事情。

當年他剛登位不久,一次冬狩,意外突襲,差點命喪刺客毒箭之下。他大怒,又藉著這個事情,連帶剷除了許多不合心意的大臣和一些霸佔著重要位置的老腐朽們,一時之間,朝堂惶恐,滿城風雨,不少名門望族,紛紛跌下馬來,而左家,便是其中倒台的最大勢力。

暮云蕭見司皇云逸不說話,知道他在顧忌什麼,咬咬牙,他從懷中拿出一塊金牌,放到了他帶進宮的案卷之上。

金牌一現,司皇云逸身體一震:「五弟,你當真?!」

從來都是喜怒難辨的低啞聲音中,震驚清楚明了。

暮云蕭垂下眸,目光凝在那雕刻精細,中間刻了一個逸字的金牌,低聲道:「皇兄當年給臣弟這塊令牌時,臣弟以為自己是永遠不會拿出來的。」他頓了頓,長睫眨了眨,繼續道,「但左家世代忠良,當年更是全力助皇兄登位,而臣弟……於公於私,都不願看左家繼續頂著逆賊的帽子……所以斗膽,請皇兄兌現自己的諾言。」

他從不求人,但是為了那個人,他低頭了。

司皇云逸初始的震驚過去,便很快冷靜了下來。他從椅上起身,負手在書房內走來走去,眉頭緊皺,面色陰沉。

繚繞的青煙飄散在安靜的御書房內,來回的腳步聲迴響著,暗示著主人的心情,良久,司皇云逸終於在暮云蕭面前停住腳步,他的目光倏的望向書房一側牆上掛著的的巨大云州圖。地圖以胤國為中心,四散開來,胤國永昌關以北,有一帶狹長的區域,被紅色的硃筆勾勒而出,霎是惹眼。

他的目光在那片紅色的地帶凝聚,彷彿要透過那紙張,看到遙遠的邊關去。

「五弟……要朕答應你,也不是不可。」

司皇云逸低聲道。

「只是……」

暮云蕭抬頭,兩人目光再次對視。

「只是,朕要你……再次為胤國披上戰袍!」

45圍獵

七月二十一日,烈日當頭,雁山圍場裡卻是微風和暢,鼓樂震天,旌旗遮天,衣袂飛捲,一番浩浩蕩蕩的圍獵之景。

巫燁騎在馬上,放眼朝前望去,只見一望無際的圍場之上,白刃在陽光下閃動,駿馬嘶鳴,飛箭如雨,身著華服的男子們個個興高采烈的奔馳在山林草野之間,手持彎弓的更是吶喊奔走,追逐獵殺著自己的獵物。

今日並非皇帝每年例行的四次圍獵之一,而只是皇子世貴族子弟們閒暇時聚在一起互相比試,抒發精力,在強身健體熟練弓馬的同時,促進感情交流的活動之一。沒有皇帝圍獵那麼多繁瑣的儀式,清早過來,由在場身份最高者——司皇寒宇宣佈了開始後,便自由行動,直至日落為止,射多者為勝,射少者為輸。勝者自然是榮耀無比,而敗者則要恭恭敬敬,跪著給優勝者講酒。

「寒仲哥哥。」

人未到,香氣先傳過來,巫燁掉轉馬頭,就見司皇寒煉含笑騎著馬慢悠悠的自另一邊過來,他一身大紅勁裝,水藍色的蝴蝶輕盈飛繞在周圍,柔順的黑髮只鬆鬆挽起,剩下的便披散在肩,映著那張絕美的面孔,若非他開口,真讓人雌雄莫辯。

「寒煉,怎麼?你也沒下場去?」巫燁笑著問到,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銀絲緞箭櫜上。據他所知,武晉王雖面如美玉,卻是孔武有力,自幼喜好舞刀弄槍,騎射弓馬無一不精。

「哈哈。我要是去了,他們就玩不開心了。」大眼眨了眨,滑過一絲狡黠,司皇寒煉含笑看向不遠處疾馳的人影,「寒仲哥哥你,看起來對那個興趣不大。倒不如跟我過來,大哥和寒鴻哥哥都在那邊。」說完,手指向一方。

那是一處專門辟開的場地,不大,卻足夠一個人騎馬縱馳上一小會。四周插著各色旗子,場內聚集了幾十騎,巫燁凝神看去,在其中看見了司皇寒鴻的身影。當下點點頭,一拉韁繩,三人去了那邊。

司皇寒鴻一身勁裝,器宇軒昂,英氣勃發,見他過來,對他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寒仲你來得正好,比賽就要開始了。」

巫燁挑眉不語,騎馬到司皇寒鴻身邊,司皇寒煉也跟過來,對他解釋:「這是射柳,參與比試的,射斷柳枝,又能同時用手接住斷柳的,和斷而不能接柳離去的都為勝;而斷其青處或者沒有射中的,是為負。很有趣,寒仲哥哥要不要來玩一玩?」

這時,比賽的騎士都已準備好了,分隊列成幾列,他們的前面,都插著一行柳枝,柳枝上綁著他們各自的巾帕,而柳枝在離地幾寸的地方,皮已經被刮去,只剩下白色的內裡。輕風一拂,那柔軟的枝條便開始蕩漾,成為活動的靶子。射柳,考驗的不僅是比試者的射術,還有馬術。

「呵呵,寒煉你先去,我和三哥聊聊。」巫燁笑著打發走了司皇寒煉,扭頭看了一眼司皇寒鴻,兩人目光對視,半晌,同時低笑出聲。

「寒仲,今日小心行事,司皇寒煉詭計多端,絕不是閒來無聊邀你來這活動筋骨。」司皇寒鴻笑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靜靜看向他的目光含滿了擔憂。

勾起唇角,巫燁笑:「三哥怎知不是衝著你來的?而我,只是那受了殃及的池魚。」

「切。」司皇寒鴻移開目光,「我說不過你這小子,提認輸!但不管如何,小心謹慎一點,總是好的。你等會哪都別去了,就待在我身邊。」

「好好好,都說了愛操心的人老的快,三哥你悠著點啊。」巫燁掩嘴打了個哈欠,夾著馬肚,轉了方向,慢悠悠的朝觀戰的地方行去。

場內幾排騎士,按照尊卑排下,第一列第一個,便是蓄勢待發,滿目興奮的司皇寒宇。衛士們將特製的無羽橫簇箭發放到每個比試者手中後,鼓聲一鳴,比賽正式開始。

而在這時,司皇寒煉從一側騎馬而入。他朝著眾人淺笑一下後,突然一揚馬鞭,駿馬四蹄高高揚起,朝前飛馳而去。馬速極快,馬上的人卻依然不緊不慢的左手張弓,右手搭箭,拉滿弓弦,輕輕鬆手,伴隨著咻的一聲,羽箭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殘影。

兩旁觀戰的人全都靜了聲音,只聞助興的鼓聲陣陣,幾瞬過後,待司皇寒煉輕巧的從空中接過被羽箭射落的半截柳枝時,人群中爆出一陣叫好聲。

先導演示完畢,下來便是各個比試者了。

司皇寒宇弓馬功夫雖比不上自己的十四弟,在一群皇室貴胄青年中,也頗有幾分名氣,他以三發三中贏了其他人,十分高興,繼續興致勃勃的進行下一輪比賽。

「嘯桓,如果你去,比之司皇寒煉,會是什麼結果?」巫燁看得意猶未盡,他雖然武功高強,馬上功夫卻只能說一般,剛剛看了司皇寒煉那一手,不由得就想問問身後半天來基本沒說過幾句話的人。

「屬下在閣中受訓時,雖也修習了一些弓馬功夫,比之武晉王……卻算不上什麼。」南嘯桓低聲在身後答道,目光望向不遠處那大紅色身影,頓了一頓,卻又接道,「不過……」

「不過什麼?」巫燁好奇的回頭問。

「不過,若要以性命相搏,不講手段,三十招內,武晉王必亡。而夜半無人,所用時間會更短。」南嘯桓認真思索著答了,卻是再以殺手的身份在思考問題了。

什麼叫不講手段?什麼叫夜半無人?……他問他弓馬,這人卻三句不離老本行……

巫燁呆愣一瞬,隨即不禁笑出聲來,他眉眼彎彎,輕笑的同時,目光輕柔落在南嘯桓身上,看得面無表情的人慢慢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

一旁聽見兩人對話的司皇寒鴻就巫燁那麼含蓄了,直接大聲笑了起來。

卿顏一身淺色羅裙,外罩一件紫色紗衣,由場外迎風走來,兩旁的注意到的世家子弟,紛紛呆愣,只有目光隨著卿顏移動。

一隻玉碗出現在巫燁面前,頓時,巫燁剛才的好心情便少了幾分。

在眾人圍觀的目光下,巫燁仰頭喝完湯藥,吃了幾塊點心,這才緩過勁來:「嘯桓在我這邊,你和倚雷也四處走走吧。」不要光惦記著藥了……剩下的半句話巫燁在心裡嘀咕,繼而朝卿顏吩咐道。

「卿顏知道了。」卿顏抿唇一笑,拿著空碗,就又退了下去。

日頭漸漸西移,午飯時,沒有參加狩獵活動的眾人聚在一起,由帶來的廚師露了幾手,在營帳外燒烤各種肉食過了。飯後,巫燁摸摸圓鼓鼓的肚皮,跨上自己的馬,給司皇寒鴻說自己飯後去散散步。

司皇寒鴻正坐在營帳前的陰涼處曬太陽,他傷勢剛愈,來圍場純粹是為了照應自己弟弟,雖然剛才說了要他待在自己身邊,以防萬一的話,但有嘯桓跟著,又加上他本身深不可測的武功,他自然放心,因此只是囑咐了幾句,就放人離開。

太陽更烈了,熾熱的陽光直射而下,不久前還馬蹄聲不斷的獵場裡沒剩下幾人,大部分都回各自的臨時營帳裡去休息了。巫燁兩人一路順著人少的地方走,不過片刻,便只看得到滿目的雜草和不遠處的幽深樹林。

從馬上跳下,巫燁一屁股坐到早就看到的溪水旁。扯下一些雜草親自喂了坐騎幾口,巫燁拍掉手上的泥土,彎腰用溪水洗了個臉和手,長伸一個懶腰,便仰天朝後躺倒在茂盛的野草之上。

「主上?」一旁的南嘯桓見他這樣,連忙從馬鞍上取出備好的披風,走到巫燁身邊。

巫燁一看他手中拿的東西,當即擺擺手,「不用,就這樣。」

於是南嘯桓只好又把東西放回去,把兩匹馬栓到不遠處的樹上,按著腰間的長劍,站在巫燁身後一步處,警戒著。

夏日裡的山中,涼爽幽靜,聽著那人輕淺的呼吸聲,感受著拂面的輕風,巫燁只覺通體舒暢。就這樣靜靜睜眼看了一會遼闊的天空,他長睫微動:「嘯桓,過來,陪我躺一會。」說完,便閉上眼睛,靜耳聆聽。

沙沙的腳步聲傳來,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人極力壓制著動作的幅度,就連躺下,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吵了自己……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巫燁在草地上翻了個身,忽然睜開眼睛,看向身旁的人。

南嘯桓剛剛學著巫燁的樣子躺下,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就看到那人睜著眼睛看了過來。心中一動,他下意識的就要起身告罪,卻被那人一個安撫的眼神止了動作。

「一直都沒跟你說,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告罪之類的……難道我看起來像那種喜歡罰人的主子麼?」巫燁無奈,卻忘了不久前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可算不上一個好脾氣的。

南嘯桓沒說話,只是輕垂了眼簾,儘量放鬆四肢躺著。

視野角落,兩匹馬在那邊甩著尾巴,悠閒的吃草休息,再悄悄朝身旁不足兩尺處四肢大張躺著的人看去,只見那人鳳目輕閉,不點而朱的薄唇上,含著淡淡悠閒滿足的笑容,陽光灑落在他濃密的羽睫之上,彷彿舞動的精靈,隨著輕顫,翩翩起舞……即使早就知道身邊人的絕美容顏,也看了不知多少遍,然而,此時此刻,卻讓南嘯桓大腦一片空白,目光完全無法移動……

猛地,一陣顫慄襲上心頭,南嘯桓從愣神中驚起,他刷的抓劍,從地上一躍而起。

46馴馬

「是野馬群!」

南嘯桓朝溪水上游望去,只見烏壓壓一大群馬,伴著越來越清晰的得得馬蹄聲,呼嘯著朝這邊奔來,馬群後方,一些人正竭力策馬追逐。離得近了,南嘯桓看到他們手中分別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在長桿的頂端,是一個空心的套索——是套馬桿。

南嘯桓放下腰間長劍,回身對已經起身的巫燁低道:「主上,這邊危險,我們先到那邊樹林,迴避一下,可否?」

然而巫燁卻未回答,只是興致勃勃的盯著那奔騰而來的野馬群,南嘯桓跟著看過去,幾瞬以後,便知道他家主子是在看什麼了。

那是一群不過二三十匹的小型野馬群,馬群前首,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驃壯雄馬,它鈴耳圓蹄,毛色光亮,長長的鬃毛隨風飄舞,在多數是黑色或棕色的對照之下,霎是惹眼。紛飛的泥土被它的四蹄翻起,四濺而開,力量與優雅,在它身上得以完美的結合和體現。白馬奔跑著,向四周張望著,它不斷的嘶鳴,向身後的同伴發出命令,馬群在它的身後逐漸形成了戰鬥的隊形,強壯的雄馬跑在外圍,護衛著中間的騍馬和馬駒。

應該是經過了長途的奔跑,馬群的速度越來越慢,而身後分成兩隊的騎士也追了上來,漸成包圍的趨勢,他們揮動著手中的套馬桿,將落在後首的野馬驅逐到一起。

包圍圈一步步收緊縮小,衝在最前面的幾匹被高高揚起的套馬桿逼退,就連那匹白馬,也被幾頭大獵狗包圍著撕咬。

哨聲響了起來,這次,四周的騎士們騎著快馬,風馳電掣的在馬群中來回穿插,野馬頓時亂成一團,一時之間,只見白桿晃動,塵土飛揚,駿馬嘶鳴,十分壯觀。

騎士們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狀況,只見他們熟練的將馬群分成幾個小塊,很快,便有一些野馬被套上套索,拖曳出列。

仍然在奮戰的野馬越來越少,有的已經被逼退到了溪水之中,有的還在竭力抵抗,左衝右突,試圖躲避著那漫天揮舞的套馬桿。騎手們也被那桀驁不馴的野馬們弄的興奮非常,爭先恐後的個個縱馬飛馳而上。

領頭的騎手剛從馬群裡馴服一匹野馬,便注意到了巫燁這邊,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整整衣襟,下馬朝兩人走來。

「下官參見王爺。」

雖然從未見過眼前的人,中年漢子還是從巫燁腰間的箭囊,辨認出了他的身份,再聯繫今日圍獵的幾位王爺,沒見過的,便自然是新進歸京的寰夜王。

「不必多禮……這是怎麼回事?」

巫燁問道。

「回王爺。武晉王前幾日便對下官們囑咐了,說是今日要來打獵,讓下官們準備一些節目。這教馬就是其中一項。下官們昨天便將表演用的野馬都準備好了,可半個時辰前,不知從哪跑來那匹白馬……三叫兩叫的,營地裡那些剛回來的野馬就掙脫繩索,跟著跑了……這不,幸虧給追上了,要不等會出了什麼問題,下官們可擔當不起啊!」

中年漢子趕忙解釋,就怕眼前的人一不高興治了他們的罪,但可就是飛來橫禍了。

原來是這樣,巫燁聽完他的話,不禁在心裡讚了一句那匹白馬,然而再抬眼看去時,卻剛好見到一個騎手用套馬桿套住了那匹白馬的脖子。

騎手心下大喜,高聲叫喊一聲,周圍幾個停下手的騎手們則發出喝彩的聲音。那白色野馬顯然被激怒了,它豎起耳朵,銅鈴般的眼睛中充滿了不甘。突然它前蹄騰空,往旁邊一躍,不斷的開始嘶鳴與掙扎,它性子極烈,力氣頗大,幾下蹦躥,騎手一不小心,手中的長桿便脫手而出,這下子,白馬高興的嘶鳴一聲,朝前狂奔亂跳了幾步,生生將脖頸上一丈多長的長桿給弄斷了。

脫了束縛,白馬朝天瘋狂的嘶鳴了一聲,周圍的騎手們再次圍了上來,卻因事出突然,加之趕不上白馬的速度,只能眼看著它突圍而出,撒著蹄子,朝巫燁這邊奔來。

南嘯桓臉色一沉,還未來得及再次勸說巫燁避開飛馳的野馬,揚起的塵土就已到了面前。事態緊急,南嘯桓來不及多想,身形一動,已縱身躍上了白馬。

背上突如其來的入侵者,成功的阻止了白馬繼續朝前奔馳,也從另一個方面,讓它更加怒不可竭。它忽作人立,使勁刨著後蹄,左旋右折,想要將背上的南嘯桓顛下馬去。而南嘯桓則雙手緊抓著白馬幾乎拖到地上的馬鬃,整個人俯著身子,幾乎要貼在馬背上,

眼前馬嘶連連,南嘯桓黑色的長發和衣擺彷彿大海上隨風飄蕩的小舟,隨時隨刻都有可能被大浪所淹覆。巫燁目光緊緊盯著馬背上的南嘯桓,拳頭緊握,暗運內力,只待一有變故,便會飛身上前,保他平安。

然而南嘯桓的情況,卻遠非巫燁所看到的那般危急。他早年在貫日閣中受訓,因為自身喜好,對那馴馬之術,下了旁人的幾倍功力,後來做了閣主,有了閒暇時間,雖然不多,卻也足夠他對馴馬,形成一些自己的心得。因此眼下,無論白馬如何顛簸,如何上下掀動,都無法擺脫南嘯桓。

白馬噴著響鼻,突然仰頭鳴叫一聲,再次撒開蹄子,直朝前方奔去,南嘯桓雙腿夾緊馬腹,身子隨著馬背上下起伏,不一會,便遠離了兩人。

那漢子常年在圍場馴服野馬,卻是第一次見到南嘯桓這般身手與馬術,當下禁不住叫了聲好。然而話一出口,他便察覺出自己的失態,連忙偷偷朝身旁的白衣青年看去。

那白衣青年雙目凝在不遠處的白馬身上,臉上神情一派冰冷,對他的話宛若未聞,察覺到這點,中年漢子這才安下心來。

巫燁視野之中,白馬再次兜完一個大圈,它忽左忽右,左衝右突,不肯停下一會。有那麼好幾次,它幾乎都成功的將南嘯桓甩下身去,卻在最後關頭,又被南嘯桓貼了回去。

一直緊張關注著前方情形的巫燁,也跟著差點停了好幾次呼吸。

終於,白馬慢下了步子,折騰了將近一刻鐘,它筋疲力盡了,也認輸了。巫燁回過神來,躍到一旁自己的坐騎之上,解開繩索,便催馬朝南嘯桓那邊跑去。

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南嘯桓從馬背上緩緩直起身來,見到那白色青年的身影時,嘴角微微一勾,雖然很快消逝,卻是連他自己都未發現,真真切切的,名為微笑的表情。

一陣風颳過,巫燁來到白馬身邊,南嘯桓低低叫了聲主子,便不再言語,而是默默的盯著他看。

那佈滿汗水的英俊臉龐,散亂的黑髮,以及那雙眼底閃動著異樣光彩,深邃明亮的黑眸,在陽光下,反射出耀人的光彩。

心臟沒來由的突然狠狠跳動了一下,巫燁怔怔,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對面的人展開一個淺淺的讚賞笑容。

兩匹馬並駕齊驅的走了一段路,南嘯桓恢復了幾分體力,他本想下馬而行,卻被巫燁一個眼神制止。

拍了拍自己馬背,巫燁往後挪了挪,一挑眉毛,卻是要他用輕功移坐過來。

南嘯桓遲疑了一會,咬了咬唇,最後看了一眼巫燁,便依他的意思,飛躍到了馬背之上。

輕風掠過,隨即,汗味便撲鼻而入。巫燁從後一把抱住南嘯桓的身體,頭朝肩膀處枕靠了過去,他只覺得整個人忽然沒了力氣,就連手指,也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嘯桓……」

響在耳邊的低語,讓身前的黑衣男子一震。平日裡,青年是不會這樣叫他的……只有那個時候……

低低垂了眼簾,南嘯桓忽略這個擁抱背後的意義,直挺著背,淡淡的開口:「主上,屬下休息好了,讓屬下下去吧。」

他一開口,巫燁便想起了要問的事,眼神一沉,口氣變冷了幾分:「身為暗衛,不聽主令,隨意行動的後果,你可知道?」

「屬下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明知故犯?」

白馬來襲,雖然威脅到他的安全,卻完全不必那樣去做,避開的方法有很多種,就算當時情況再出乎意料,他都不信南嘯桓會忘記。

「屬下……」這次,南嘯桓卻未如上一句答的那般流暢,踟躕半晌過後,才低低出聲回答,「屬下見主上似乎很喜歡這匹白馬,便……起了馴服的念頭。屬下斗膽猜測上意,還望主上降罪!」

說完,低垂的頭又低了幾分。

巫燁一震,好久,才反應過來。巨大的喜悅蔓上心頭,夾著一些難以辨識的莫名情緒,巫燁不禁收攏手臂的力氣,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47銀曜

被馴服的白馬與巫燁的坐騎並行著走回栓著另一匹馬的樹林前。兩人相繼下馬,那等候在一旁的漢子急忙小跑過來,目光在悠閒的吃草的白馬身上留戀了半天,才拱手彎腰向巫燁行禮:「王爺的侍衛真是好俊的身手!竟然馴服了這匹馬王!下官真是深感佩服啊……」

巫燁眉頭一挑,懶得和他廢話,直接說道:「既然是本王的侍衛馴服的,那這匹馬王,本王就帶走了。」

「是是是,這是當然!」那漢子連忙答道,一揚手,身後跟來的騎手們,拿著馬韁馬嚼,就要給白馬套上去。白馬嘶鳴出聲,四蹄刨土,大眼惡狠狠的瞪向圍上來的騎手,頓時,騎手們無奈的看向那漢子。

「王爺,您看……」

「無妨。既然它不喜歡,就由它了。你們退下吧。」巫燁一擺手,也不去看那漢子,徑直朝白馬走去。

四周的騎手看得心驚膽顫,誰都知道,野馬難馴,雖說這白馬剛剛被那黑衣侍衛所馴服,可這王爺貿貿然走上前去,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更別說,那年輕王爺,還伸出手,要去撫摸那白馬的脖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一人一馬安靜對視了一會之後,白馬不僅沒有反抗,而是率先乖乖的低下頭去,任巫燁動作。

騎手們面面相覷,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驚疑。中年漢子沉默的看了一會,便打了手勢,招呼著手下,帶著追捕回的野馬們,朝另一處走了。

剛剛還喧鬧無比的溪水邊,不過一小會,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安靜,只聞鳥鳴聲和潺潺流水聲,在山中迴響。

巫燁回過頭來,對著南嘯桓淺笑,白馬依戀的用頭去蹭他,他拍拍白馬,對南嘯桓道:「我們牽著它先遛遛。」

「是。」南嘯桓將巫燁的坐騎又栓回原先那棵樹上,兩人帶著一匹馬,開始沿著溪水向更深處走去。

「嘯桓,給它起個名字吧!」

聽到巫燁這樣說,一直走在前面的白馬回頭,大大的雙眼盯著南嘯桓,彷彿在等他說出自己的名字。真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馬!巫燁在心裡感嘆,同時,將目光移到南嘯桓身上。

「名字?」顯然未料到巫燁會這樣說,南嘯桓難掩驚訝的神色。

「對。你的坐騎,你這個主人不命名,又要誰來給它起名?」

巫燁一挑眉毛,理所當然道。

正在前進的人,一聽這話,突然停了腳步,呆呆的站在那裡,線條堅毅的英俊面龐上,再一次出現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主上?!您不是……」未出口的半句話怎麼也出不了口,南嘯桓望著回身對他而笑的青年,半晌,猛然單膝跪下,深深垂頭:「屬下謝主上賞賜!」

這一聲答的內力十足,洪亮如鐘,驚得旁邊樹枝上的飛鳥紛紛展翅而起。

巫燁走前兩步,從地上拉起黑衣男子,繼續道:「好了,快起名字,沒看它都等得不耐煩了麼?」

南嘯桓朝白馬看去,只見果如巫燁所言,它依然緊緊盯著自己,目光中似乎含了幾分催促之意。

「……」南嘯桓沉吟半晌,最終,低低開口,「通體雪白,野性十足……『銀曜』……」抬頭朝白馬看去,他繼續道,「……那便稱你『銀曜』,如何?」

白馬一聽,昂首嘶鳴,聲震四野,顯然十分滿意,它甩著長尾,終於開始朝前繼續邁步。

「『銀曜』麼……」巫燁看著白馬,喃喃自語,忽然回頭對南嘯桓笑道,「好名字!看不出,嘯桓你還挺有取名的才能!」

聽聞巫燁的話,南嘯桓垂下頭去,英俊的臉上忽然浮上幾分紅暈,居然只因巫燁那半句似挪揄又似讚賞的話,而不好意思了。

他一臉紅,倒讓巫燁楞住了。

不禁想起,他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睜眼看到他時的情景。哪怕全身不著寸縷,哪怕身上青紫密佈,這個男人還是一副無波無瀾,面無表情的樣子……而現在不過隨口說了一句,這個男人居然給……臉紅了?

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巫燁靜靜的看了南嘯桓一會,終於轉過頭去。而心中正忐忑不安的人,也因此得以鬆口氣。

慢慢散了一會步,銀曜和巫燁二人也漸漸熟了起來。待到天色漸暗,兩人欲騎馬回營,南嘯桓朝自己之前的坐騎走去。半路上,卻被小跑過來的銀曜給擋住了,它停在南嘯桓跟前,用頭蹭著他,一雙大眼,緊緊盯著他。看它的眼中意思,竟是要他坐上去?

目光落在銀曜背上那過長的馬鬃,思索著待會回營替它修剪,南嘯桓走到銀曜面前,伸手撫摸著它的背部。沒有馬鞍、馬嚼和馬韁,以他的騎術來說,倒也不算什麼。南嘯桓回頭,得到巫燁淺淺一笑的催促。

略微思索了一會,他一躍而起,跨上銀曜。

於是,三匹馬撒開蹄子,朝前奔馳而去,不一會,就到了營帳休息處。

這個時候,狩獵已經結束,車駕也已回營,而狩獵的結果,不出所料,和碩王司皇寒宇一舉奪魁。得意洋洋的接過輸者雙手奉上的烈酒,司皇寒宇仰頭而盡,用袖子一抹嘴角,大笑著走下馬來,被眾人簇擁著來到營帳之前。

太陽落山,篝火燃了起來,各色生炙被架烤在烈火之上,眾人聚在火前,飲著烈酒,吃著烤肉,談笑風生。

巫燁二人一歸來,司皇寒煉便看到了那匹白馬,聯繫起早些時候下人送來的消息,他笑吟吟的湊了上去,無關痛癢的寒暄了幾句,他瞄了一眼巫燁身後的南嘯桓,說道:「寒煉聽他們說了,寒仲哥哥的侍衛真是好身手!;難怪寒仲哥哥你老帶他在身邊……」

巫燁沒說話,只是不著痕跡的擋了擋司皇寒煉的視線,察覺到巫燁的動作,司皇寒煉笑了笑,又讚了南嘯桓幾句,便拉著巫燁來到篝火前空出的位子。

「等會的教馬錶演,他們可是精心準備了呢。寒仲哥哥下午雖然已經看過了,可不能嫌無聊,提前退場哦。」司皇寒煉笑吟吟的對他道。

巫燁也笑著打哈哈隨口幾句應付了過去,司皇寒鴻在他另一側正大口咬著鹿肉,聽聞這話,咧嘴一笑:「那是!來,寒仲,陪三哥喝兩杯。」話落,酒杯便被遞了過來。

巫燁接過,一口氣喝了下去,將空杯露出,司皇寒鴻看了,心情大好,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感嘆道:「你小子,總算痛痛快快了一回!」

巫燁挑眉,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感情他一直因為暮寒仲不肯在他面前喝酒而惦記了許久?心下好笑,他又倒了一杯喝了。

天愈發的黑了,陣陣夜風吹過,談笑聲更甚。巫燁不著痕跡的觀望著四周,只見那些青年貴胄們,大部分都打著胳膊,正大口喝酒吃肉。

胤國開國皇帝出身行伍,幾代皇帝更是勇武好戰,因此胤國年輕一輩的子弟,無不崇尚武力,平日裡消遣活動,也多是打獵馬球之類的活動。因此在場雖大多是名門望族子弟,卻也並無文臣之間的規矩於迂腐。幾杯酒下肚以後,原本就熱鬧的場面更加活躍了起來。高聲談論、大笑聲、拼酒聲不絕入耳。

巫燁坐在司皇寒煉和寒鴻之間,有一杯沒一杯的喝著酒,吹著風。看完了幾個節目,便到了最後壓軸的教馬。下午已經提前看過了,因此巫燁顯得興趣缺缺。周圍的眾人,看到騎手們一個個再次將野馬們用套馬桿套住,一吊三擰,馴服了一匹又一匹的野馬,不禁拍手叫好,司皇寒宇更是高興,親自打賞了那些騎手們。

打賞完畢,他突然起了身,派人將司皇寒煉叫了過來,兩人對著喝了幾杯酒,便起身走到一邊的角落。司皇寒宇望著不遠處巫燁的背影,壓低了聲音,面上一閃而過幾分陰翳:「寒煉,你不是說,今日就能知道暮寒仲是怎樣解了『遺情』的嗎?」

「沒錯。」司皇寒煉輕聲笑著,隱在陰影中的精緻的面孔上,是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司皇寒宇不自覺提高了聲音,下一刻便後知後覺的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安下心來。

「好了好了,最多一個時辰,大哥你就知道答案了。不說了,我先過去了。」

賣足了關子,司皇寒煉行了個禮,輕笑著走了回去。

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巫燁眨了眨眼,他沒喝多少,卻居然有點醉了,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居然成了二重影。輕笑一聲,他剛放下酒杯,司皇寒煉又湊了過來:「來,我再敬寒仲哥哥一杯!」

一晚上,眼前這人都纏著他不放。兩人之間沒什麼共同的記憶可以回憶,他便撿些民間逸聞趣事,或者詩詞歌賦之類的來說,巫燁無奈,只好聽著,偶爾發表個評論,談話也就這樣的持續了下去。

少年身上的香味,不知為何,今日聞得他頭疼,也許是離得太近,又坐了太久?揉著太陽穴,巫燁搖頭拒絕了司皇寒煉,推脫說身體不太舒服,便站起身來,哪隻眼前突地一黑,一旁的南嘯桓連忙扶住他,關切的問道:「主上,您沒事吧?」

巫燁搖搖頭,直起身子來,這時周圍的人也都湊了上來,紛紛噓寒問暖。

「寒仲哥哥醉了?要不,回營去休息休息?」司皇寒煉一臉擔憂,大眼一動不動的盯著巫燁看。

他一貼過來,身上的香味也飄了過來,巫燁只覺得頭又暈了幾分,輕點了頭,便靠著南嘯桓,回了後方自己的營帳。

卿顏正和倚雷在帳內聊天,見到南嘯桓扶著自家主子回來了,趕忙起身,將巫燁扶到床上,卿顏擔憂的看了一會,輕道:「我去熬點醒酒湯吧。」

倚雷點點頭:「我去後面燒點熱水,嘯桓你先照顧著主子。」

說完,兩人便匆匆掀開帳簾,各自辦事去了。

……
48夏夜

南嘯桓輕手輕腳的為巫燁鬆開衣襟,解開發髻,又拉開營帳床上的薄被,給他仔細蓋了,最後從一旁角落裡端了個馬扎,坐在巫燁身旁。

帳內燭火昏暗,空氣也有些悶熱,巫燁半睜著眼躺在床上,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時半會,竟什麼都看不清楚,就連耳旁南嘯桓發出的聲響,也遙遠的彷彿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熱氣慢慢從四肢百骸匯聚,沿著脊背一寸寸竄上,很快便來到頭部,短短一會,就連呼吸,都夾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熱氣。

體內彷彿有一把火,燃燒開來,細密的汗珠不斷的從額頭、鼻尖滲出,巫燁難受的呻吟了一聲,模糊的意識清醒了幾分,一邊忍受著越來越難耐的熱度,早些時候的幾分懷疑,在眼前身體的異常表現下,又得了幾分證實。

難道真是『遺毒』發作?可是自從暮云蕭告訴他解毒之法,他遵循七日之期之後,除了暮寒仲第一次和那次在竹林之中,毒……便沒有像這般發作過……他能感受每隔一段時間,體內那股突如其來的慾念,可都是隱隱約約的……

他痛苦的皺起眉頭,守在床邊的南嘯桓突然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心下一驚,急忙起身湊上前去,只看了幾眼,便已經知道床上之人的毒,再次發作了。

就在這時,沒出去多久的卿顏,端著醒酒湯進來。她手中的是廚師一聽她要熬醒酒湯,連忙笑呵呵的遞給她的早就備好的。

「主上怎麼了?」看到南嘯桓有幾分沉重的臉色,卿顏將醒酒湯放在一邊的矮桌上,上前幾步看了看,剛好和巫燁的目光對在一起,不由輕嚇一聲,退了幾步。她面色一變,雖然只是聽過倚雷描述,但她心下已經知曉發生了什麼。

「是『遺毒』發作?」

她語氣平靜,眼中雖然有幾分驚訝,卻並無慌張。

南嘯桓點點頭,遲疑了一下,眼神沉了沉,對卿顏道:「你……和倚雷先待在外面,我……」

他話未說完,卿顏已經反應過來他要說什麼。她擺手阻止了他的話,低道:「好,我知道了……」

說完,便向帳外走去,到了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過頭,清秀的面龐閃過幾分擔憂與憐惜。

她定定了看了南嘯桓一會,兩人目光交錯,半晌,她輕嘆了一聲:「我去找倚雷,換洗的衣服……在角落那個包袱裡。你弄完……別忘了換上。」說完,她不忍的別過眼,走了出去。

南嘯桓垂下眼簾,轉身走到床前,那裡,巫燁已經坐起,一雙染著情慾的黑眸,正看著他。

七日,從上一次到現在,也不過四日……南嘯桓突然感覺到無所適從,那灼熱的目光,宛若芒刺在身。他只能無言的轉過身去,開始解衣。

黑色的外衫落在馬扎之上,南嘯桓扯下腰帶,彎身解下外面的長褲,待解到腳踝那裡時,卻停了下來。

往日每次他都算好了時間,提前幾個時辰便去淨身,也會換上乾淨的,便於脫下的衣衫……而現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子之上,有些為難的皺了皺眉,遲疑了半晌,才低低的開口對那邊的人說道:「主上……可容屬下先去稍稍清理一下?」

帳內一旁就有銅盆之類的清理物品,弄點水來,湊合清洗一下,哪怕只是抹上幾下,也總比渾身汗味的好上許多。

然而他沒等來巫燁的回答,卻是朝他走來的腳步聲。

南嘯桓心下一動,轉過身來,剛好對上巫燁的目光。

「不。」低低喃道,巫燁一把摟住南嘯桓,眼前的人影晃成幾個,卻並不妨礙他熟門熟路的摸上前去,然後吻住那乾燥的薄唇。

靈活的舌頭肆意的遊走,勾勒完那薄唇的形狀,巫燁一手在他背上碰觸,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待他下意識的開啟,便一下覆了上去。

水聲嘖嘖,呼吸交錯,明明是內力高深的人,一吻結束,還是只有渾身癱軟,張口喘息的份。

「我等不及了。」巫燁湊到南嘯桓耳邊嘆道,一把拉起他的手,幾個大步來到床邊。

大火在體內肆虐,加上幾分醉意,巫燁此刻完全拋去了往日的顧慮,一聲輕笑,已把人壓倒在身下。

衣衫被他熟練的褪去,露出健壯完美的身體,雖然佈滿了各色傷痕,看在他的眼裡,卻依然誘人無比。身下的人輕顫了幾下,一副萬年不變的冷峻面龐上,長長的睫毛眨了幾下,便垂了下去。

貼上來的人,身體熱的驚人。那人在輕輕的笑,讓已經習慣了往日這個時候的巫燁的人,略微有點疑惑。好像今日的主子……和之前的任何一次,有些不同。

纖細的手指撫上他的身體,伴隨著一個個落下的細吻,很快就點燃了南嘯桓身上的大火。刺激一次次從身體的敏感處傳來,閉著的眼睫不住的顫抖,就連抓在身下床褥的手指,也不自覺緊了又緊,才抓住最後一絲神智,逼回差點就壓不住的呻吟。

感覺那滾燙的手來到他的大腿處,南嘯桓默默的分開雙腿,哪知他剛剛一動,就被那正在遊走的手按定。

「別急。才剛剛開始……」巫燁垂眸,輕笑出聲,忽然想起什麼,便又問道,「藥呢?你放到哪了?」

以南嘯桓事事謹慎的性子,雖然是固定的七日,但潤滑的藥物,他肯定會隨身攜帶。

南嘯桓快速平復了自己急促的呼吸,睜開雙眼,就要起身下床去取,卻被一把按住:「告訴我,我去拿。」

「……在屬下衣服那個袋子中。」

自己沙啞晦澀的嗓音,讓南嘯桓眼眸一沉。他抬眼去看眼前的人,只見他雖然衣衫凌亂,卻全部好好的穿在身上……低眼看到視野中全身赤裸的的自己,南嘯桓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在心頭一閃而過。

這邊巫燁從散落在一旁的黑衣中終於找出一個光滑的細口瓷瓶,打開聞了聞味道,他轉身回到床上,這才慢慢脫起自己衣服,待剩下最後的裡衣時,卻又停下了手。黑眸一轉,笑吟吟的看向重新平躺回去的男人。

指腹輕捻著南嘯桓胸前一粒紅果,觀察著他漸漸暈上緋紅的身體,巫燁目光倏轉,落在他身下草叢中已微微抬頭的東西。

「呵呵。」巫燁玩味的笑著,另一隻手忽的握上那碩大的器物,這一下,驚的南嘯桓猛然睜眼:「唔!主、主上?!嗯……啊……!」

到口的驚疑在巫燁輕輕一彈之下,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舒服麼?」巫燁坐在他身體一側,好整以待的用手快速的上下擼動,即使下身的器物已經漲挺的讓他難受,體內的烈火急需得到疏洩,他也依舊笑吟吟,看起來不緊不慢的樣子。

此刻的南嘯桓,無法自拔的沉浸在由前端傳來的快感之中,根本無法開口,他只能緊咬下唇,用盡全力克制那即將突破防線的叫聲。更別說去回答巫燁的問題。然而隱隱約約,心中早些的疑慮,愈發明顯了……

「嗯,不回答?」巫燁眉毛一挑,忽的雙腿跨坐上南嘯桓身上,一手繼續手中的套弄,一手狠狠的掐了一下那已經硬挺的一個乳尖,「行,我們換個問題。」

巫燁忽的俯下身子,貼了上去,輕聲在南嘯桓耳邊說道,「那……你選個體位吧。」

體位?……基本已經喪失思考能力的人喘著粗氣,下意識的在心中重複,卻無法解讀這個詞語。

沒有得到回應,巫燁低嘆了口氣,「後背、騎乘……還是最普通的那種?選個你喜歡的,這樣,待會你才會更舒服的。」

完全不明所以,只有一點南嘯桓更加肯定,那便是眼前這人……不是他的錯覺,確實和之前很不一樣。以往的情事,他……不會說這麼多的意義不明的話,更不會用這種……讓他恨不得挖條縫鑽下去的目光看著他……

臉上湧上血流,南嘯桓輕顫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輕輕抬頭,懇求的看向巫燁:「……主上……」

手中的東西火熱堅挺,小小的鈴口上,有點點白液正緩緩滴出,巫燁輕佻修眉,忽然用手指掐住,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與悠閒,「快選。」

他聲音極輕極低,然而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勢容不得南嘯桓拒絕,更別說,那種想射而射不出的感覺,幾乎快讓他完全失去理智。

「啊……第一、第一個……」無法控制的呻吟一聲聲湧出口,南嘯桓隨便答了一個,一雙長眸,已完全被氤氳的水汽籠罩。

得到答覆,巫燁滿意的鬆手,下一刻,那滾熱的液體,便沾了他滿手……

49

眼神暗了暗,巫燁看向睜著迷茫雙眼,胸口劇烈起伏,明顯沉醉在釋放快感裡的人。

「選好了,可別後悔嘍!」巫燁將他翻轉而過,拉過枕頭,抬起南嘯桓的腰,將其塞到了小腹下面。

高高墊起的臀部落入眼中,麥色肌膚映著昏暗的火光,顯出惑人的光彩,肌裡分明的寬闊後背上,新舊傷痕交錯,一道狹長的刀傷,橫亙在腰下,從顏色來看,顯然時日已久,從形狀位置來看,實在凶險。

這些傷疤,每一道,都顯示著身下男子的功勛,無論是捨身護主所得,還是失責懲罰所獲,都說明著他刀口舔血的身份。

心底深處的施虐欲和征服欲慢慢浮上,巫燁輕垂眼簾,分開他的雙腿,拔開瓶塞,倒了一大塊膏藥在手指上,和著未乾的液體,慢慢來到那緊致的穴口。

不過剛剛進去了一點,身下的人就控制不住的顫了顫。因為沉浸在快感中而漸漸消失的理智回歸了幾分,南嘯桓預料到接下來的事情,雖然已經習慣,卻因為姿勢的關係,而不自覺的多了幾分恐慌,依然有些無力的身體緊張的繃了起來。

「放鬆。」

手指在甬道里摸索擴張,將藥膏細細的塗在穴壁每一處褶皺之上,巫燁的眸色更深,眉頭緊鎖。

朝下躺著的身體依言放鬆了幾分,看到對方的服從,巫燁滿意的笑笑,加入中指。

……

汗水一層層溢出,黑髮粘濕在身上,南嘯桓臀部高高挺起,雙腿中間,巫燁正在緩緩抽動。

前戲做了許久,身下的器物早就叫囂著不滿,眼下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洩的途徑,卻被那緩慢無比的動作折騰的愈發堅硬。

巫燁覆在南嘯桓背上,不停的輕吻,剛才進入時雖然萬般小心,還是讓南嘯桓疼的關節發白,輕顫不停。察覺到潤滑藥膏裡含著的開始起作用了,他才敢動動腰身,加快了一點速度。

而南嘯桓抵在枕頭上的草叢中的那根,也在漸漸升起的快感下,又抬起了頭。

「嘯桓。」巫燁輕聲低叫,叫了幾聲,突然停下動作,整個人又貼回他的背上,攬起一小縷黑髮,目光凝在上面。

巫燁停下來,可苦了身下的人,原本不緊不慢的速度就夠折磨人的了,現在又……南嘯桓咬了咬下唇,忍耐著從後面傳來的瘙癢,輕輕動了動。

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巫燁低低笑了,親吻了一下手中的黑髮,另一隻攬在他腰部的手移上,他慢慢一寸寸的將胸膛貼上後背,雙手將人圈入懷中:「……嘯桓……」

「……主上?」飽含情慾的沙啞聲音響起,南嘯桓臉色潮紅,滿眼水汽,抓在褥上的手動了動,後面停了刺激,前面又脹痛的無比難受,顧忌不了那麼多了……他……咬牙皺眉,眼神一沉,伸出一隻手,就向自己身下探去。

還沒碰觸到,就被身上的人握住,壓了回來:「不行。」

只是兩個字,南嘯桓就停了下來。

巫燁緊緊抱住他,張口咬上身下人的脖頸,然後輕輕的用牙齒不斷的撕咬,用舌頭舔舐,感覺那再次粗重起來的呼吸,巫燁鬆開口,喃喃自語道:「味道不錯。」

說罷,再次舔了舔從脖子上被咬破的傷口中流出的一點點鮮血。

血的味道讓他興奮,微微眯起雙眼,白天種種記憶在腦中流竄而過,畫面定格在耀眼陽光下,那英俊陽剛的面孔上,神采奕奕的雙眼。五分往常的冷寂,三分不可掩蓋的興奮、以及兩分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愉悅……

心中一陣激盪,身體中,原本已經消滅的差不多的火苗瞬間又旺了起來,緊熱甬道內的利刃,又漲大了幾分……

南嘯桓一顫,隨即半垂眼簾,即使心中因為這場情事之中那人古怪反常的舉動而充滿疑問,他也一如既往的選擇了沉默。

巫燁不動,南嘯桓自不敢動,兩人就這樣維持著一上一下,下身連在一起的姿勢半天,直到巫燁突然輕嘆一口氣。

下身憋的痛苦,然而不知為何,他卻不願再動。那濕熱的體內,讓他無比安心,就這樣靜靜的抱著懷中的人,和他連成一體,呼吸交錯,肌膚相貼,無比溫暖,讓他不舍……

身上的人在嘆氣,南嘯桓卻已經無法去顧及了,空虛的後穴亟待激烈的衝撞,漲熱的前端更需解放和刺激……然而他不能動,只能一次又一次握緊拳頭,咬著下唇,克制著越來越難以忍耐的身體……

「嘯桓……嘯桓……」一聲又一聲低嘆響起,巫燁收緊懷抱,在他耳邊用飽含深情和慾望的聲音叫道。

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然而,他不願多想……只是依照著本能,張口嘴巴,將近在眼前的耳朵含了進去。

「嗯啊!」南嘯桓一驚,長時間被緊緊吊起的神經咔嗒一聲斷了,身體再也克制不住的開始扭動……

……

強硬的扳過身下人的頭,巫燁挺身向前,停了許久,才給了一次貫穿,然後湊上前去,吻上汗水涔涔的男人。

糾纏、挑逗、遊走、摩擦……被他纏住的舌是如此滋味,讓巫燁不捨,直到那人幾乎支撐不住身子,快要癱倒下去,才放開懷中的人。

「求我。」他在他耳邊低語,白玉般的俊美臉龐上,紅暈淡淡散開,白色的裡衣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的黏貼在身上。

「嗯啊……」不滿身上的人再次停下,南嘯桓茫然的睜大雙眼,大口的喘息,呻吟。

「求我。」惡劣的挑起笑容,巫燁一手滑到南嘯桓柔韌的腰部,慢條斯理的用指頭輕輕打開始在側腹上打圈。

早已身陷情慾的狂風暴雨之中,南嘯桓本能的追逐更多的快感,又一波刺激湧來,潰不成軍的人再次投降。

「……求您……求、求您……啊啊啊啊——!」

入耳的幾個字,徹底的讓巫燁拋棄了最後一絲理智,用盡全力,狠狠的朝前頂去……

夜風習習,群星璀璨,卿顏和倚雷守在營帳外,相對無言,不能走開,便只能將裡面的各種聲響全部收入耳中。

西倚雷臉憋得越來越紅,最終刷的一聲跳起來。

知道一件事,和親耳聽到,對於他來說,完全是不同的意義,他本以為這麼多天過去,他早就接受了,卻在那一聲聲讓人臉紅心跳的羞恥呻吟中丟盔棄甲……

握緊拳頭,他咬著唇,半天吐出一句話來。

「卿顏姐,我去轉轉……」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倚雷,你站住。」卿顏突然開了口,成功的讓人停住了腳步。

「還有大半年時間,以後……難免不會再次遇到眼下這種狀況。難道你要每次都這樣掉頭離開麼?」卿顏站起身,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明亮的雙眼在黑夜中,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我……」囁嚅了半晌,倚雷的目光落在腳下的小石子之上。

「我還以為你早就想通了,原來還沒開竅。」卿顏無奈的嘆了口氣,瞥了一眼倚雷,拉起他胳膊,將人帶回了原來的位置。

「你可以為他感到委屈、也可以為他感到不平,但你不能……因此而為他感到羞恥。」

卿顏一字一字的慢慢說道,溫婉的女音,隨夜風散開在風中。

倚雷身體一震。

「這是他對主上的忠誠,沒有人可以懷疑,也沒有人可以鄙棄。」

「……卿顏姐,我……」倚雷低下頭,東卿顏一番話,讓他瞬間頓悟。是了……他剛才是為自己兄弟,發出那樣的聲音而羞恥萬分……同為鐵骨男兒,又怎能打開雙腿雌伏人下……

可他忘了,對於南嘯桓來說,什麼都沒有主子重要。

「你這孩子,唉。」卿顏回看他一眼,摸摸他的臉頰,抬起他的頭,從身上拿起手帕,溫柔的擦乾那從眼睛流出的液體,「都是男人了……怎麼還這麼愛哭。」

「卿顏姐……」倚雷靠過去,就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後一般,頭枕在卿顏肩上,「我、我……對不起嘯桓。」他為剛才的想法愧疚,更為不能設身處地的從好友的位置出發愧疚。那般隱忍沉默的人,從不會為自己辯說什麼……想到南嘯桓,倚雷只覺的心中一陣疼痛。

同一時辰內,司皇寒煉正在自己營帳之內悠閒的喝茶,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伺候在他的身邊。

忽然,帳內燭火一閃,一個黑影從帳外飄進,雙腿跪地,叫道:「王爺。」

「如何?」司皇寒煉問。

「果如王爺所料。」黑影答道,忽然從地上起身,對司皇寒煉躬身附耳道將之前自己的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司皇寒煉聽著聽著,又笑了起來。

南嘯桓……是麼……

50召見

50

巫燁這一覺,睡的是通體舒爽,舒服至極。再睜開眼時,帳內已是一片明亮,帳外也聽得見有人開始走動,不過倒也算得上清淨,昨晚大醉的人,清醒過來梳洗完畢的,也沒多少。

酸麻的感覺從手臂上傳來,懷中的人依然在夢鄉之中,微涼的體溫,在悶熱的營帳裡,說不出的舒服,放在那人腰上的手,不由得順著小腹,一路朝胸前摸了上去。

分身被緊緊的包裹著,巫燁眯了眯眼,低下頭開始細吻南嘯桓的後背。

一日清晨,本就是最容易衝動的時刻,不過短短一會,分身便在穴內漲大直挺了起來。

懷中的人動了動,無意識的一聲低吟從口中溢出。

原本一些惡作劇的想法隨著這一聲低吟,被突然湧上的慾念取而代之。巫燁稍一用力,便將南嘯桓朝下翻了過來,整個人壓了上去。

昨夜被折騰疲累不堪,南嘯桓少有的深眠,即使如此,也被巫燁這一個舉動給弄醒了。

「……主、主上?」

剛剛醒來的人意識還有些迷糊,一時半會,完全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

巫燁湊上前去,一手抓住南嘯桓下巴,用唇封住他的薄唇。

……

「主上?」等候在帳外的人,拿著洗漱用具在帳外喚道。

巫燁有些不捨的從南嘯桓體內抽出,臨起身起前,又在呼吸還未平復過來的人面頰落下一吻,才對外道:「卿顏,進來罷。」

門外的女子掀起營帳,低頭將東西放到了一旁,便要開始服侍巫燁潔面更衣。聽到帳中第三人的呼吸聲,她不著痕跡的瞧向床上巫燁的身後。那裡,被子裹的嚴實……

巫燁斜瞥卿顏一眼,淡道:「再拿一個盆進來。」

「這……」卿顏愕然,隨即反應過來,轉身出去又端了盆清水進來。

「你先出去。」

「是。」彎腰行了個禮,卿顏便退了下去。

巫燁扭頭看向躺在床內側的人,只見他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頭埋在枕頭裡,聽到卿顏的腳步遠去,才從床上坐起來,彷彿沒有看到巫燁的目光,低著頭就要從床腳滑下去。

「別動。」巫燁揚聲制止,從一旁撿起昨晚的裡衣穿了,「我來。」

於是南嘯桓便跪坐在床上,那邊巫燁下床,從盆中絞起巾帕,走回床邊坐下,低聲道:「你先趴下,我幫你清理下後面。」

昨晚情事結束,兩人都精疲力盡,南嘯桓更是直接睡了過去,現下彼此身上都粘膩膩的,但圍場並非城內,只能湊合著擦了。

南嘯桓依言順從的趴下,巫燁拿著帕子替他將後背擦了。當來雙丘之間時,巫燁的手停了下來。

修長有力的大腿打開,紅腫的後穴展露無疑,想起昨夜的瘋狂,巫燁眼神沉了沉,做的有些過了……

之前,巫燁還能記著這並非開放的二十一世紀。在情事上溫柔的同時,還會顧慮到南嘯桓所處的位置,儘量不去說那些稍顯輕率的調情話語……可昨晚,在酒精與「遺情」的作用下,他完全將那些拋之腦後……

低低嘆口氣,快速的清理完後,對南嘯桓說道:「等會回去了,記得找點藥,別忘上了。」

「……是。」

低沉的嗓音,還有幾分沙啞。

走出營帳,微風迎面拂起,巫燁伸了個懶腰,等了一會,南嘯桓也從裡面走了出來,站到他身後。

忽然一聲嘶鳴,一匹白馬由後面朝兩人小跑過來,見到巫燁和南嘯桓,打了個響鼻,將頭湊過來,親暱的拱了拱南嘯桓的手臂。

巫燁注意到它背上那過長的鬃毛已被修剪過,戴上了馬鞍、馬嚼和韁繩,渾身的毛髮光亮,顯然已被人仔細擦洗過。看到南嘯桓眼底的喜悅,他笑笑,朝馬背後看去,果然看到了倚雷跟在後面。

「見過主上。」倚雷行了禮,抬起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馬和人,又道,「早飯已準備好了,主上要現在用麼?」

「嗯,吃過飯我們也該回府了。」

倚雷答了,走了下去,巫燁回身看著正摸著馬脖子的人,不由勾起了唇角。

清晨陽光溫和的灑下,遼闊無際的圍場之中,綠色無邊,巫燁感受著空氣中野花香味,心情十分不錯。

幾隻水藍色的蝴蝶輕舞到巫燁面前,巫燁轉身,便看到司皇寒煉笑吟吟的朝他走過:「寒仲哥哥起的好早。」

「彼此彼此。」

「寒仲哥哥昨晚提前退場了,沒有和大家一起玩到最後,真是很可惜呢。」司皇寒煉有些惋惜道,「不過看寒仲哥哥現在精神不錯,想來昨晚休息的一定很好了。」說完,目光狀似無意的落到巫燁身後的人身上。

「呵呵。還好。」

巫燁不冷不熱的答道,順著司皇寒煉的目光看過去:「怎麼?」

「沒什麼。」司皇寒煉笑笑,又聊了幾句,轉身便離去了。

巫燁一挑眉毛,望著少年消失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雁山圍場在玄京東北,如同來時,騎馬不過一個時辰,巫燁便回了自己在內城的王府。

南嘯桓自銀曜身上下來時,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還好早他一步下馬的巫燁眼疾手快,連忙將人扶住:「怎麼了?」

「……屬下沒事。」南嘯桓直起身子,牽著銀曜就要朝府內馬廄處走去。

「沒事?」剛剛接觸的那熱度,分明就是發燒了,竟然說無事?巫燁口氣不自覺冷了下來,從他手裡搶過韁繩,扔到身側倚雷手裡,看也不看道:「把銀曜放到後院,不用綁。另外,給它單獨弄塊地方出來。」

倚雷點頭,牽著銀曜便先進了府。

雖然不知為何巫燁突然生氣,南嘯桓還是刷的一聲跪了下去,低頭認罪:「屬下錯了,請主上責罰。」

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巫燁從地上拉起南嘯桓:「燒沒退之前,你給我好好待在你房間床上。卿顏!」

「是,主上?」

「幫我盯住他。」

「卿顏知道了。」一看巫燁突然冷下的臉色,卿顏連忙拉著南嘯桓走了。

靠在太師椅上,巫燁看向對面的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臃腫的身材上裹著一身的綾羅綢緞,肥胖的面上擠滿了笑容,看見巫燁看他,不安的搓了搓手,又嘿嘿的笑起來:「王爺,您看……下官最近手頭有點緊……那件事……」

「你放心,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李尚書你的。這是一點銀票,你先拿著用。」巫燁推過一個檀木盒到桌子那邊,那李尚書大喜,連忙拿過,打開盒子看了看,一雙豆眼裡浮上驚喜。

合上蓋子,他將盒子塞進袖子裡,起身行了個禮,又和巫燁寒暄了幾句,才被下人送了出去。

卿顏從一旁走到巫燁身旁,看著那圓滾滾似球的人緩慢挪動的背影,擔憂的看向巫燁:

「主上……上次您不是才給了他……」

「這種人,是永遠不知適可而止的。」巫燁轉身回了書房,接過卿顏遞過的小冊子。那個小冊子記滿了名字,每個名字後都有著詳細的身家背景、生平愛好介紹。拿起硃砂筆,翻到其中一頁,巫燁記下剛才給出去的數額:「他從一個小小縣令爬到現在的位置,倒也算有點本事,呵,要想拉攏他站在三哥這邊,這點小錢,我倒還不放在眼裡。」

「只是他現在收了我多少,到時候便要出多少力。……若是還想著朝三暮四……」

寫完最後一個字,卿顏將冊子收好,一回身,便見巫燁用手支著頭,抿著嘴唇,目光裡一閃而過幾分冷光,那張俊美的面孔,逆光看去,竟生出幾分陌生之感。

「呵呵……也不用擔心,我會讓他沒有這個膽的。」

卿顏一怔,再抬眼去看,便見巫燁又回覆了以往淺淺笑著的模樣。

「嘯桓那邊怎樣了?」

「回主上,剛吃了藥,在房內休息。卿顏過來時,讓兩個暗衛在門外守了。」

「嗯。」巫燁點頭表示瞭解,看了看沙漏,想起清晨的情景,便決定去南嘯桓那邊看看,結果剛剛邁出房門,就見管家領著一個小太監朝他走來。

巫燁心中一動,這小太監他記得,是第一天回京時,跟在云烈帝身邊伺候的。

「奴才見過王爺。」小太監行了個禮,抬起頭來,道,「陛下請王爺進宮一敘,說有要事商議。」

要事商議?!

巫燁猛然抬頭,直直看向那小太監,腦中瞬間已閃過幾種可能。

51夢囈

夏日的陽光,斜射入室,接近窗戶的一側,空中漂浮的灰塵清晰可見,而那一頭柔順的墨黑長發,也在陽光下顯出絲綢般的光澤。

青年一身白衣,長身玉立,目光凝在面前那副巨大的云州地圖。

良久,金石相擊的悅耳嗓音響起:「父皇,您……是認真的?」

白色青年身後三尺開外,著著黑色華服的中年男子眼神沉了沉,低啞的聲音含著幾分威嚴:「難道朕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麼,仲兒?」

聽到這句回答的巫燁沒有做聲。

所謂要事,在巫燁見到御書房中的司皇云逸和暮云蕭之後,簡單的瞭解之後,不由感嘆,確是要事,還是對他、對司皇寒鴻十分有利的要事……

司皇云逸的目光掠過不遠處的暮云蕭和巫燁,最終又回到了地圖之上。他長長嘆口氣,從椅上站起身來,幾步來到巫燁身後,伸手觸摸上牆壁上的地圖。

他的手指掠過翠玉、江南二十州、西北十州……最後停留在永昌關以為那片用紅色勾勒出的狹長區域……

「漠北四州……當年朕一時大意,讓那些狄人給搶了去……十五年來……朕沒有一天忘記過這個恥辱!」另一隻藏在袖子下的手緊緊握住,司皇云逸目光冷冽如冰,眉間一片森森的寒意,「十五年了,已經十五年了!是朕無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漠北四州的百姓,在狄人的統治夾縫中艱難的生存!……這麼長時間以來,朕夜夜憂思,輾轉難眠。這一次……眼看著上天送來了這一次絕佳的機會,朕卻不能親手奪回漠北四州……何其可悲!何其可恨可憾!咳咳……」

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的話,滿是憤恨與不甘……

面上依然一片冷然,司皇云逸的身體卻在微微的不斷顫抖。

猛然間,他無力彎身,劇烈的咳嗽。一旁候著的貼身小太監急忙扶著司皇云逸坐回椅子上,一邊小心的擦拭著他嘴邊的血跡,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司皇云逸的背部。

「咳咳……朕……咳咳,朕不行了……仲兒……」

「若是五年前,朕還可以披甲上陣!可如今,這破爛的身體……」

那邊,司皇云逸低低出聲,這邊,巫燁轉身,朝另一側走去。

腳步聲響起,一直不言不語,若有所思的暮云蕭抬眼。他的目光先在司皇云逸身上短暫的停留了一會,才轉向巫燁。

「師傅。」巫燁開口叫道,俊美如玉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父皇一開始……心中的人選並非是我,而是您吧?」

收復漠北四州……如此大任,落在暮寒仲身上,實在匪夷所思。饒是云烈帝百病纏身不能遠行,三大將軍各有守區不可輕率調動,在想到暮寒仲時,還有暮云蕭這個更合適的人選。

「果然不笨。」暮云蕭答道,「向你父皇那樣建議的人,確實是我。」

「師傅……」聽到這樣的回答,巫燁實在不知該拿什麼表情對著暮云蕭。是感激?或是無奈?還是埋怨?感激他給了自己掌握軍權的機會,還是無奈他因為嫌麻煩就推去主帥位置的舉動,或是埋怨未和他商討就輕易將自己推到司皇云逸面前的行為……

「怎麼?有我作為軍師跟著,難道你還怕打不贏那些蠻子?「不爽的瞪他幾眼,暮云蕭見眼前青年吞吞吐吐的樣子,從來就缺乏的耐心在安靜的聽完司皇云逸和巫燁的談話後,也到了極限。

從椅上起身,暮云蕭看了一眼司皇云逸道,整了整衣服,就朝門外走去:

「剩下的事情,皇兄你對他說就好。」

「另外記得我們的交易……我先走了。」

最後半句落下的時候,書房之內,已經不見了月白色的身影。

司皇云逸被人伺候著用溫水服了藥丸,又靜坐了一會,終於緩過氣來,輕聲吩咐了身旁的人幾句,小太監就恭敬著退了下去,臨走時還帶上了門。

安靜的室內,角落的香爐飄出一股又一股繚繞的裊裊青煙。司皇云逸透過煙霧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白衣青年。

「三千精兵,仲兒你在上四軍中隨意挑選。挑中的,全部歸為你的親兵。之後,朕會給你一月時日用來練兵……有五弟從旁協助,仲兒你有什麼不懂的,都可問他。一月過後,朕相信朕絕不會失望。」

「你帶著他們,順道平了白州流寇。而時機一旦成熟,朕會讓人送出密令,到時你再帶兵北上……」

低啞的嗓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一句句,細細交待著巫燁所需做的事情。

「仲兒,聽清楚了麼?」

司皇云逸抬頭看向巫燁,問道。

「嗯。」

巫燁低聲答道。

「……」

司皇云逸看著面前的青年。不過二十剛剛出頭,少年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想到那瘦削的雙肩即將背負起的責任,之前猶豫多次才下好的決心,似乎又開始有了幾分動搖……

目光向上走去,停在巫燁臉上。那張秀麗俊美的面孔,和深埋在記憶中的如玉容顏,如此相似……恍惚間,司皇云逸彷彿又看到了喬念霜朝他盈盈走來。

久久,他閉眼低嘆。

「仲兒……怕麼?」

巫燁長睫微眨,他知道眼前的人在問什麼。二十一歲的暮寒仲,雖然天資聰穎、又跟著權平生學習為將佈陣之道三年,然而他畢竟太年輕……江湖廝殺不同於沙場,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即使有暮云蕭跟著,一不小心,還是可能會丟了性命……

心思百轉之後,巫燁抬頭揚眉。

「父皇想聽什麼答案?」

輕輕的笑聲突然響起,司皇云逸一怔,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

幽黑深邃的雙眸之中,含著幾分笑意。在那之下,有著從容、悠閒和幾分遇到挑戰的興奮和難耐,卻惟獨沒有一絲膽怯和恐懼。

視野之中,一時之間,只剩下那雙眼眸。

……

「哈哈哈哈哈哈哈!」揚聲的大笑突然響起,打破了一室沉寂,那彷彿停滯的時間又開始流動,司皇云逸眼中的烈火漸漸消失,讚賞和滿意取而代之,「寰夜王暮寒仲聽令!」

「兒臣在!」巫燁一撩衣擺,刷的一聲半跪在司皇云逸面前。

「昔日,狄人趁我大胤內亂,佔我漠北四州,至今十五年矣,今又意圖不軌,欲以結盟之名,暗中犯我邊疆!今朕下令,封寰夜王暮寒仲為云麾將軍,率三千奇兵,掃白州作亂流寇之後,秘密北上,收復漠北四州,雪洗我大胤恥辱!」

「兒臣接令!」

巫燁從司皇云逸手中接過那雖小,卻似有萬斤的絹帛,恭敬的收入袖中。

司皇云逸的目光拂過牆上的巨大地圖。

漠北四州……他在心中喃喃自語,再次看向巫燁,臉上的笑容有著幾分為人父的驕傲和滿足:

「仲兒……一切……就拜託了!」

回到王府,巫燁先去了南嘯桓那裡。

半日已經過去,人還在昏睡。

映入眼簾的是堅毅利落的側臉線條。麥色的皮膚上是不正常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陰影,略顯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即使是睡夢之中,眉頭也緊皺在一起,臉上也不見一絲放鬆。

「不是吃過藥了麼?怎麼燒還沒有退?」巫燁坐在一旁,口氣裡不覺帶上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急。

「主上……」沒有料到一向身體健壯的人竟會突然發起燒來,而且會一發不可收拾,卿顏拿下敷在南嘯桓額上的巾帕,放入一旁的銅盆中,擔憂道,「倚雷換了副方子,剛剛去廚房煎藥了,想必很快就會回來。」

她話音剛落,倚雷就急匆匆的從門外走入,看到房內的巫燁時,顯然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屬下見過主上。」

巫燁點頭應道,對倚雷道:「藥煎好了?給我。」

眼眸中閃過幾絲疑惑,倚雷看了一眼卿顏,猶豫了一下,才將剛剛端進的盤中藥碗遞了過去。

將床上的人扶起,巫燁接過藥碗,修眉不自覺的皺在一起。看著那濃黑的湯藥,即使不是給自己喝,可光聞到那味道,也足夠他皺眉嘆氣了。

「卿顏,端盆溫水過來,還有乾淨的巾帕和裡衣。」用勺子攪動著碗中的湯藥,巫燁吩咐道。

這般的溫度,還是儘早降下來的好……在心中思索著,巫燁的目光不自覺的又落到南嘯桓那蒼白的嘴唇上。

昨夜……還從這裡,聽到那魅惑人心的隱忍呻吟,而現在,那蒼白的顏色對比著臉頰上不自然的紅暈,讓他心中湧出無限的憐惜……心中微微感嘆,示意身旁的倚雷端著藥碗,巫燁一手輕捏住南嘯桓的下巴,另一隻手,則一勺一勺慢慢將藥湯喂入那微張的口中。

喂藥完畢,卿顏端著溫水在旁邊已經等候了一會。巫燁扭頭看道:「收拾了就退下吧,這裡有我。」

兩人對看一眼,輕聲答了是,倚雷收起藥碗,卿顏將乾淨的衣物放在一旁的桌上後,便恭敬的退了下去。

掀開薄被,巫燁抱著南嘯桓,折騰了一會,才將那濕透的裡衣脫了下來。然後拿起浸水的巾帕,從上到下仔細擦過每一寸肌膚,然後又將人翻過身來,開始擦背。

沾水的巾帕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水痕,更有些水滴從背上滑下,落入床褥。巫燁的目光掃過那麥色肌膚上或深或淺的吻痕,不自覺嚥了嚥口水,暗地裡罵了自己一聲,巫燁收斂心神,加快了手下的動作,不過一會,終於用溫水將床上的人全身上下擦了一遍。

用溫水物理降溫十分有效,相比剛才的灼熱,南嘯桓的體溫明顯低了下來。忙完一切,巫燁鬆了一口氣,手指留戀的滑過南嘯桓的脖頸。被脖子上的手指騷擾,昏睡中的人不安的皺了皺眉頭,躺在巫燁懷裡的身體動了動,朝裡面移了幾寸,同時薄唇輕啟,含糊的吐出幾個字。

「好熱……」

正抱著人替他艱難換衣的人怔了怔,垂下頭貼到南嘯桓額頭上,估計了下溫度,又抬起來,繼續手中的動作。

套上袖子,扣好鈕子,巫燁摟著南嘯桓,將人輕放回床上。

最後再替他蓋好薄被,掖好被角,巫燁彎身,用手指將粘在那飽滿額頭上的幾縷黑髮撥到耳後,然後起身。

忙活了半天,身上又出了一身汗,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巫燁不覺皺起眉頭,轉身就欲離去,結果在下一刻,生生止住腳步。

「……娘……別走……」

低低的夢囈,自男子口中溢出,同時,燙人的熱度,從那人抓住的手腕處,傳了過來。

巫燁猛地一顫,緩緩回身,目光再次落到南嘯桓臉上,只見那輪廓分明的英俊面孔上,痛苦、依戀、不捨、恐懼混雜在一起,讓人心驚。

見慣了他面無表情的樣子,也熟悉了床上這人的隱忍,然而這般……卻是頭一遭。

母親麼……

心下微微感嘆,巫燁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南嘯桓額頭的溫度,低頭思索了一會,輕輕拉開抓著自己的手,然後解下自己外衫,脫了鞋襪,只著了裡衣,上了床,將人摟在自己懷中,閉眼。

南嘯桓察覺到巫燁,又向這邊動了動,將頭埋入巫燁胸前,身子也隨即貼了過來。懷中的人,渾身滾燙,呼出的熱氣噴在胸膛,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烘熱了那裡的肌膚。

「娘……」

悶悶的低語,落入耳中,閉著雙眼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無奈笑容……算了,這次,就當一回「娘」吧……

52入營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灑入,落在濃密的黑色睫羽上,長睫微微眨動,睡在床上的男子從黑暗中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帳幔,然而背後傳來的溫度以及搭在腰間的一雙手,讓本欲起身的人停了動作,瞬間懷疑是否還在夢中。

溫熱的呼吸噴在脖頸間,一股清香縈繞在鼻尖,幾瞬過後,不用回身,南嘯桓已知道睡在身側,抱著他睡的正香的人是誰了。

「主上……」

輕輕拉開腰間的雙手,無奈的低喃出聲。

「嗯?」

以為巫燁還未清醒的人,在耳邊突然響起的回應下楞了一下。

腦中的記憶自吃了藥之後的便是一片空白,他不明白為何那人會出現在這裡,但常年的習慣和經歷讓他下意識的保持沉默。主子的意圖,永遠不要去猜測。

於是南嘯桓沒再做聲,刻意放鬆身體,垂著眼簾,任巫燁緊了緊懷抱。

「……什麼時辰了,嘯桓?」

含混的聲音含著幾分睡意低低問道,巫燁緩緩抬起一隻手,將遮在額前的長發一縷一縷全部向後撥去。

「……屬下不能肯定,約莫剛過卯時。」南嘯桓說出自己的猜測,目光的焦點落在蓋在身上的錦被上。

「還早。」

身後的人答了句,撥完頭髮的手,又順勢摸索上南嘯桓的額頭。

懷中的身子一僵,很快又放鬆下來。

「……唔,感覺怎麼樣了?應該不燒了吧……」

前面一句是在問他,後半句低低的,卻是自言自語按。

南嘯桓怔住,半晌反應過來巫燁是在問什麼後,一股暖流緩緩流過心頭。

「勞主上擔憂……屬下……已經不礙事了。」

習武多年,發燒之類的,細細回想起來,有記憶的不到五次。沒想到這次……竟然因為那個原因……南嘯桓臉上不自覺的熱了起來,連帶著只覺被那人手指碰觸的地方,更是像要燒起來一般灼熱。

聽到南嘯桓的回答,巫燁鬆了一口氣,臉上不禁浮出一絲淺笑。他收回手,從床上坐起,制止南嘯桓要過來侍候的動作,拿過一旁昨夜脫下的衣物利落穿了,最後彎腰套上鞋襪。

「你燒剛退,暫且先休息著吧。我讓他們把飯菜送到你房中,這幾日,你也不用繼續跟在我身邊了。」

整整衣袍,坐在鏡前,巫燁取下髮帶,一邊拿著梳子重新打理,一邊對一旁正在穿衣的人說道。

「……是。」

那邊,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低聲打了。

……

「……對了。」

巫燁突然開口,南嘯桓抬頭,目光朝他看來。

腦中突然想起昨晚睡前一點猜測,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提醒這人一句還是很有必要,巫燁眼神沉了沉,面色也嚴肅了起來,「下午卿顏過來,你和她好好談談,往後這段時日,還得多注意司皇寒煉那邊……另外你自己,也調幾個暗衛到身邊護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雖說是京裡,也不能保證他不對你下手。」

巫燁一句一句細細囑咐,若真如他所料,自己前夜那古怪發作的「遺毒」與司皇寒煉脫不了干係,那麼,對付不了自己,眼前這人,便是最好的目標……

而對於南嘯桓來說,初聞這番話還有點摸不著頭腦,那麼細細思忖了一會之後,他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古怪……

「屬下知道了。」

手掌默默的握成拳頭,剛走下床的人,躬身低頭答了,睫毛遮擋下的深不見底的眸中,則是一片冰冷。

接下來幾日,云烈帝的兩道聖旨,讓朝堂之上炸了鍋。

其中第一道,在崇政殿上宣讀完畢。短短數語,卻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驚起了無數漣漪。

——今著寰夜王為云麾將軍,率三千禁軍前去白州剿匪。

胤國西邊白州,兩年前因為大旱鬧過饑荒,當時許多走投無路的人,加上從翰國逃亡而來的一些悍匪,成了流寇。當地也派了廂軍前去剿殺,無奈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今年六月底,當地官員再次上表,請求朝廷派出禁軍剿匪。司皇云逸收了奏摺,卻沒有動作,直到七月二十三朝會。

下朝之後,司皇寒宇回府,單獨一人在書房砸了一干器物,而司皇寒煉,則是在聽到消息後,垂眸捏死了手中飛舞的幾隻蝴蝶。

不過半日,朝中大皇子一派的人紛紛上書反對,卻都被云烈帝冷冷斥下。第二日朝會時,廷杖了丞相後,再也無人敢忤逆皇帝的意旨。據說就連皇后,也在當夜被扇了一耳光後,被斥出皇帝寢宮。

相比鬧得滿城風雨的第一道聖旨,重新徹查當年左家謀逆一案的第二道聖旨,則只引起了左家舊日的朋友和門生的有限注意。

但對一人來說,這第二道聖旨,遠遠重於第一道。那人便是安無。

聽到消息的當日,三年滴酒未沾的人喝的酩酊大醉,直到舌頭打結,無法走路。

是夜,在折騰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暮云蕭和安無,十指交錯,兩人相擁著,安然而眠。

接下聖旨後第三日,七月二十六日,巫燁、暮云蕭等四人去了玄京外燕山東側五十里外的禁軍大營。

大胤軍隊,大體上分為禁軍、廂兵和鄉兵三種。守玄京,備征戍,是為禁軍。而禁軍布軍,遵守太祖「內外相制」原則,除去分駐在各險要之地的部分,剩下的四十萬禁軍,全部駐紮在玄京四周。

禁軍分別由殿前司和侍衛二司掌管,包括直轄於皇帝的近侍衛士,以及屯駐於玄京內外並輪流鎮邊的諸軍。而在宮中和皇帝身邊擔任依仗和執行宿衛任務的禁軍,是八十萬禁軍中最為精銳的部分,編為諸班直和上軍。司皇云逸所說的上四軍,便是指捧日、天武、龍衛、神衛四支禁軍。

燕山下普安寺附近的天武軍的騎兵營地。

萬里無云的碧空,雋永安謐,高處的風揚起四人衣袂,站在高地之上,巫燁朝下方看去,只見長方形的營地極其工整,它佔地廣大,一眼竟看不到頭,就連可看可數的街巷,由南至北,便有八條。

巫燁側頭看向暮云蕭,笑道:「父皇讓我隨意挑選士兵,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等會,可有要有勞師傅了。」

暮云蕭撇他一眼,臉上神情依舊淡漠,一雙黑眸,卻散出幾分亢奮。他少年從軍,雖然只有短短一年,但那生活給他的記憶太過深刻,現在不過是遠遠看到營地,聽到風中隱約地操練口號聲,血液就開始沸騰。

當下微微勾起唇角,朝巫燁輕輕點頭,翻身上馬,一揚馬鞭,率先朝山下營地急奔而去。

到了營地東南門,守門的衛兵遠遠看到幾騎飛奔而來,對望一眼,卻並沒有動作,直到暮云蕭幾人下馬,牽馬就要入內時,長戟刷的一聲交叉成十字,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前面是軍營重地,幾位還請止步。」當頭一人,面無表情的說道。

這句話一出,暮云蕭前一刻還風清云朗的臉色,霎時陰沉了不少,口氣也冷了下來:「我們今日奉聖旨,進的就是你們天武軍的軍營!」

按說著守門若換個機靈點的,見到幾人穿著打扮,再聽到暮云蕭毫不客氣的這番言語,怕是早就派人進去通報,偏偏眼前的這個領頭的,不卑不吭,聽完以後目光依然直視,看也不看暮云蕭,只是淡道:「可有憑證?」

「你!」

「若無憑證,還請幾位速速離去吧!」那衛士道。

幾人當然有憑證,可不知被觸到哪片逆鱗暮云蕭冷著臉攔下就欲上前解釋的安無,冷哼了一聲:「若我今日,就是要闖你這城營呢?」

那人顯然沒料到暮云蕭會這麼說,再次開口,他臉上已帶了幾分冷色,警告道:「公子休要妄語。還請離開這裡,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話說到這裡,卻是沒有一絲客氣了。

暮云蕭眉頭一皺,剛想發作,身旁打量完高四尺營牆的巫燁,已先踏前一步,從懷中摸出司皇云逸給他的虎符,遞到那衛士面前:「這個憑證,可以麼?」

守門的衛士一見,頓時收了兵器,抱拳躬身行禮:「見過將軍。剛才多有得罪,還請將軍多多包涵。」說罷,一揚手,便有一個衛士小跑了過來。

「帶將軍他們進去。」

「是!」

另一個朝幾人行了禮,做了個請的手勢。

巫燁好笑著看著沉著臉瞪著他的暮云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湊在他耳邊:「好了,師傅,別逗他們了。」

暮云蕭輕轉眼珠,他是看這軍營戒備森嚴,那衛士無趣死腦筋,便起了逗弄一番的念頭,然而他自知將紈袴王爺該有的反應都表現出來了,為何還是被面前這淺笑著,看起來很欠扁的小子看破了?

幾人跟著帶路的衛士進了軍營,一路朝北而行,路過中央校場時,那裡喊聲陣陣,沙塵飛揚,旗幟交錯,正是天武軍在操練隊列。烈日高懸,火辣辣的照耀著大地,場中操練的士兵們一個個汗如雨下,濕透了身上衣服。

巫燁停下腳步,帶路的衛士也不敢催促,只能在一旁候著,待他看了一小會,就要離去時,忽聽蹄聲陣陣,一陣塵土迎面撲來,不過眨眼,那隊伍已停在了巫燁面前。

為首的男子,頭戴獸型鐵盔,身穿紅色鑲銀戰袍,銀色的明光鎧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映的俊朗面容上的笑容更是燦爛。

「屬下拜見虞侯。」衛士抱拳示敬。

那人快速看了他一眼,嗯出一聲,翻身下馬,徑直朝著巫燁大步行了過來。

「寒仲!我果然沒有看錯,真的是你!」

「自效。」

看著多日不見的權自效,巫燁眼前一亮,即使那次已經看過了他盔甲在身的樣子,現在在軍營中再次見到,卻多了幾分肅殺陽剛之氣。

「你怎麼來了?」權自效目光轉到巫燁身旁的暮云蕭,「這位是……?」

「見到雍親王,還不快行禮?」巫燁笑著催促。

權自效打量的目光猛地停下,楞了幾瞬,低頭抱拳行禮:「末將參見王爺。」

暮云蕭嗯了一聲算作回應,隨即轉向巫燁,他明顯還未消氣,聲音裡幾分不滿和譏諷一清二楚:「你要敘舊我不反對,但不知剛才是誰催我來著?」

巫燁乾咳一聲,對不明所以的權自效笑道:「我們這次奉命而來,事關重大,就不和你多聊了,自效,下次你休沐了,我們再好好聚聚。」

說罷,就要轉身離去。

「等等!」權自效喊道,「你們是要去軍主府裡?」

「自然。」巫燁奇怪他的問題。

「軍主不在那裡,他在校場。我帶你們過去。」

說完這句,權自效又朝身後的人低聲吩咐:「何英,你帶他們先過去,我等會就來。」

「是,虞侯。」皮膚黝黑的年輕將士恭敬答了,轉身朝後面的隊伍揮手示意。原先跟著權自效的士兵,便由何英帶著騎馬離開了。

53調戲

將士來報寰夜王和雍親王到的時候,天武軍右廂第四軍都指揮使吳克明剛剛巡視完一小都的戰陣演習。

整了整衣衫,他從人揚馬嘶的中心處走出,遠遠的迎了過去。

「臣戎裝在身,不能行跪拜之禮,還望兩位王爺恕罪。」說完,躬身拱手,朝兩人施了個軍禮。

「無妨。」巫燁也回了個軍禮,接道,「吳軍主,我們今日來,是奉聖上旨意,來挑選一部分將士去剿匪的。」

「原來是這事?臣也等了王爺們好久了。這邊請。」吳克明已在馬上度過了二十多年的歲月,前幾年個剛從邊關調任回京,在胤國以治軍極嚴出名。他聽明幾人來意,臉上不覺帶上了笑意。皇帝聖旨剛下的當天,各軍營中的將士們就紛紛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撲出去上陣剿匪。

幾人跟在吳克明身後,走上了校場前方的高台。

而將幾人帶過來的權自效早就在遠遠看到吳克明的身影之後就溜了。雖然有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但也不能保證他不被吳克明訓斥或是受罰。

高台之上,吳克明的副官已經著人不知從哪搬了幾張椅子過來,朝三人行禮之後,便要讓暮云蕭和巫燁入座。

巫燁朝暮云蕭淺笑了一聲,暮云蕭裝作沒有看見,扭頭對那都虞侯道:「將士們都在下面不知疲憊的訓練,我等又豈能閒坐一旁?站著就是了。吳軍主……」

「臣在。」吳克明答道。

「從現在到未時,一個多時辰,以都為單位,進行銓試。內容為長垛、馬射、筒射、馬槍等軍裡一般的項目。每都前五十人,按所屬編制、相貌籍貫、武藝特長及姓名等分別記錄在冊,等結束時,拿給我。」暮云蕭說完,看也不看吳克明,只是揮了揮手,「快去!別楞著。」

吳克明也不在意暮云蕭的態度,走到一旁召集了各營各都將官,將這事吩咐了下去。期間權自效頻頻朝巫燁這邊張望,卻只看到了一襲白衣之人的背影。

心中有些微鬱悶,權自效帶著自己手下的軍使回了營。士兵們得到命令,都知道是選人去剿匪,一個個想到隨之而來的軍功,不禁躍躍欲試,平日裡心思謹慎的,已經開始整修自己的弓箭。

趁著銓試開始的小半刻休息時間,權自效在自己營裡溜躂了一圈,夏日烈日炎炎,他穿著盔甲,一圈下來,已是滿頭大汗。於是卸下頭盔,找了個陰涼地坐下。

「嘿,原來你在這裡。我就說嘛,找了一圈也不見你的人。……你倒真是會找地方。」打趣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權自效回頭,就見自己頂頭上級,天武軍右廂第四軍第三營的指揮使——羅青凌滿面笑容的幾步走到他身邊,大咧咧的坐下:「到底怎麼啦?你從剛才回來,就古裡古怪,心不在焉的。」

權自效被他的話嚇的一愣,難道他表現的就如此明顯,還想再問問這明面上上級私底下無話不談的朋友,就被突然湊上前的羅青凌那古怪目光盯得受不了,下意識的往一側移了幾寸。

「你、你這是……幹嘛?!」

「切,你管老子。」羅青凌拋出一句粗話,慢悠悠的收回目光。他摸了摸下巴,眼珠轉了轉,好似明白了什麼,「哦哦哦,我明白了……原來是為他。……聽說自效你和那寰夜王是自小就認識的……又聽說那寰夜王容貌及其俊美,連方馨閣裡的頭牌都比上他一丁點呢……他今天來營裡,你半路碰到了吧?」說道最後,羅青凌卻是話頭突的一轉,神秘兮兮的問道。

「是、是又怎麼樣?!」在那人面前還可表現自若,卻在羅青凌那一如既往犀利的目光下,亂了言語,慌了手腳。

「——不怎麼樣,我只是……只是感嘆,原來你這笨蛋也會思春啊。」

「思春?!」

權自效愕然,下一刻,轟的一聲,只覺得臉頰快要燒開了一般,目光四處游移,就連坐,也不知手腳要放到哪裡。

羅青凌哈哈笑出聲來,看著權自效恨不得挖條縫鑽進去的窘迫樣,心裡更是滿足,打了個響指,他又逼近幾寸,另一隻手趁權自效還在發愣,上前抬起了他的下巴:「他不是要帶兵去剿匪麼?你這次好好表現,相信調到他身邊還是很容易的~據說那寰夜王性好男色,你這樣一張臉蛋,雖算不上絕色,好歹還算有點資本,實在不行了,就考慮考慮色誘哦!」

「啪」的一聲,是權自效打開羅青凌的手的聲音。

好疼,這小子是怎麼了?羅青凌摸著自己的手,低聲嘀咕著,目光卻還是落在權自效身上。

在羅青凌尋味的注視下站起身來。權自效低著頭,聲音悶悶,垂在身側的拳頭捏的死緊:「我一定會站在他身後的!……我絕不會輸給那個人!」

說完,大踏步著走了。

望著那逐漸消失在視野裡的白色披風,羅青凌嘴角的調笑也慢慢淡了下來,溫文儒雅的面孔上,哪還見得剛才一絲一毫的不正經?

從午時三刻開始的銓試,熱熱鬧鬧的嘈雜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未時準點結束。從軍中臨時選出的幾名將官按照各都遞上的名冊,站在高台兩側唱名。被點到的士兵則順序排成一列,由東至西,共站了二十五列,合計一千二百人整。

而這其中,暮云蕭和巫燁要帶走的,不過七百左右。

胤國武舉,和文官的考試內容相差很多,文官考身、言、書、判,而武官,則以五等閱其人,以三奇拔其選。

五等為長垛、馬射、馬槍、步射和應對。三奇,一曰驍勇,二曰才藝,三曰可為統領之用。

巫燁他們這次前來選拔的是精銳的騎兵,和武官的選取標準自有所不同,然而大的方面,也差不了太多。

「各位能站在這裡,想必都是各營的佼佼者。」暮云蕭一上來,就給台下的一千多人帶了個高帽,「然而我們這次奉旨,挑的卻是強者中的強者,只因我們要對付的敵人,不會是你們想像中的草包,而是一不注意,就有可能缺胳膊掉腦袋的勁敵!」

這話一出,在場的士兵雖然表面上依然安靜,大部分的內心,卻都是不屑。不過幾個不會武藝的窮苦百姓出身的流寇,什麼時候,竟成了勁敵?就連吳克明,對於暮云蕭這樣誇大其詞,臉上也有幾分不悅。

暮云蕭內功深厚,目力也是一般人不能及的遠。將一千多人的各色表情收入眼底,他卻彷彿沒有發現的繼續揚聲道:

「我會帶著你們上陣殺敵,保衛我大胤國土!但這不代表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在我面前死去而無動於衷!每一個士兵,每一個軍官,都是沒任何不同的一條人命,都有著親人在等你們回去!所以……我不能保證你們每一個都會在戰場上存活下來,但我會竭力減少傷亡的人數!所以,我要的,只會是天武軍中的精銳,強者之中的更強者!」

一番話結束,場下林立的長戟,飄飛的紅纓之中,一片安靜。不久前暗地裡浮動的輕視也因此減少了大部分,換來的則是士兵們一個個充滿激情與興奮的表情。

暮云蕭走到吳克明身邊,對他吩咐了幾句,初時,吳克明眉頭緊皺,顯然對於暮云蕭所說之事甚為反對。然而待巫燁再去看時,卻只看得到吳克明對著手下軍官低聲下令的背影。

暮寒仲雖然跟著權平生學過幾年布軍為將之學,但那點純粹的理論知識,加上過於遙遠的記憶讓巫燁根本無法拿來實用。所以對於門外漢巫燁來說,選拔合適的士兵這種事,大部分都交給了暮云蕭。

無聊的打了個哈欠,巫燁下了高台,在一側士兵們平日裡休息的地方找了個陰涼地坐了,拖著下巴看著校場中的一千來人。

每都的軍使將吳克明的命令傳遞下去,不出意料的得到了眾人不敢置信的回應。每列的五十人前後左右不死心的張望了半晌,才認命的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不論武器,不論規則,一千來人,全部混戰,一刻鐘之後,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到暮云蕭面前的,便是勝者!

待每個人都清楚命令,選了兵器之後,擊鼓聲乍起!

下一刻,喊聲震天,剛才還站得整齊的隊列瞬間已亂成一團。這場混戰,對於平日裡軍紀森嚴,禁止私下鬥毆的士兵來說,不乏是一個一洩私仇的機會!

巫燁悠閒坐在一邊,聽著不絕入耳的喊殺聲,盯著場中的黑眸下,是隱約閃爍的興奮光彩。

……

手心的汗水越來越多,巫燁猛地站起身來,來回地走了幾步,身後的南嘯桓疑惑的開口:「主上?」

一身白衣的青年停下腳步,突然回頭,一雙黑眸中波濤洶湧,嘴角的笑容多了幾分往日不曾有的熱切:「嘯桓。」

「嗯?」

下意識的答道,幾乎同時,一道疾風掠過面頰,南嘯桓側頭輕閃,避過了巫燁突如其來的一拳。

嘴角笑意更深了幾分,不待面前的人反應過來,巫燁用盡全力,又是一腳踢了出去。

不出所料,這一下黑衣男子依舊輕鬆擋下,卻並不還手。剛想開口去問,就又被一下撥攻擊打斷了話語。

這樣擋了十招,南嘯桓突然發現巫燁每一次攻擊,都未用內力,只是一徑的朝他用著古怪的近身攻擊招式。

耳邊又一聲痛呼傳來,混戰的人群之中,離兩人最近處,一個士兵,被另一個士兵壓倒在地,他們的兵器早已落在一旁,兩人在地上扭成一團,打的難解難分。

心中一動,南嘯桓終於明白過來巫燁的意圖,雖不知自己主子為何突起了那樣的念頭,卻也只能在低嘆一口氣後,反擊了回去。

兩人你來我往,和著場內的喊叫聲,巫燁感受著久違的感覺。和高手過招,就是不一樣!不知不覺之中,剛開始的一絲逗弄之意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自小混跡於紐約貧民窟之中,打架對於他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後來和謝天混出了自己的一方勢力後,他更是特地請了近身格鬥的專家來學習。對於徒手攻擊,他還是有幾分自己的心得的。

剛才看著校場中一千來號人的混戰,不知怎的,蟄伏在心底的熱血全都一股腦衝了上來……

夾帶風聲的一拳,急速衝向南嘯桓。

南嘯桓身體一退,右腳忽起,卻是要用這一腳來接了。

唇角輕勾,巫燁身體一閃,剛才衝出的一拳一縮,另一隻手運足勁力,猛地轟向南嘯桓胸肋。

南嘯桓心中一凜,急忙收了腿,然而先機已然全失。

沒有用上內力的一拳,任它來勢如何兇猛,對於練武之人而言,殺傷力也沒有多大。因此用身體節接了巫燁這一拳,南嘯桓的眉頭皺也未皺。

「屬下認輸。」南嘯桓低頭拱手認輸。

許久未這樣酣暢淋漓的打上一架了,巫燁一邊喘氣,一邊想道。他滿身汗水,白衣也沾了不少灰塵,一雙黑眸出奇的明亮,嘴角一直帶著的笑意也愈來愈深。

南嘯桓被那笑容晃了神,一時之間,就那樣直直的看著巫燁……什麼主僕關係、尊卑有別之類的禁錮全都遠去。

巫燁輕輕一拳襲上他的小腹:「發什麼楞?!」

南嘯桓這才回過神來,急忙低頭,向後退了半步。

看著那人通紅的耳朵,巫燁莫名其妙,怎麼這人……和自己打了一架,也臉紅?想起那次讚他名字取的好他也是這樣,他覺得自己隱約摸到了這人臉紅的規律……

麥色的肌膚上的汗水在豔陽下反射出誘人的光彩,作惡捉弄一番眼前人的念頭不知不覺又冒了上來,巫燁不懷好意的朝南嘯桓笑了笑,突然身形一動,作勢就要朝他攻去。

身體自發的回應閃避,卻意料之外的,被一人從身手極快的摟住了腰。同時,脖間一熱,臀部一處一疼,卻是不知何時移到他身後的巫燁在飛快吻了一下後,順手掐了一下。

心臟跳的極快,同時,南嘯桓只覺所有的血液都朝臉上湧來。飛快的從巫燁懷中逃脫而出,南嘯桓咬牙,壓著嗓音,叫道:「主上!」

往日裡總是冷靜十足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惱恨和隱約的窘迫。

「哈哈哈哈。」巫燁望著南嘯桓難得一見的表情高笑出聲,無辜的眨了眨眼,又攤了攤雙手。

54突變

調戲完人後,巫燁一直保持著好心情看著校場中一千來人混戰。

而混戰的結果,也很快揭曉。一千二百人中,能保著一絲力氣,走到暮云蕭面前的,數目大大少於巫燁和暮云蕭原先的預料。

原定的三千人馬,平分到四支上軍的騎兵中,每軍也有七百左右,再加上軍中後勤給養小隊,數目也就差不了多少。

然而眼下的五百相比,確實是有點少了。

旁邊吳克明派出的將官正在奮筆疾書將選出人的姓名、所屬編制等記錄在新的冊子上,這邊暮云蕭修眉皺的緊緊,雙手交叉抱胸,冰冷的目光惡狠狠的掃過每一個前來記錄的士兵。

不夠……人數不夠……

他看了看塵土飛揚的校場,最終下了赴死般的決心,極快的朝躺倒著數百士兵、呻吟痛哼不斷的場地內走去。

「你!起來!去那邊!」口氣不善的指著地上衣衫不整的一個士兵,暮云蕭目光又瞥到另一個。

「還有你!對,就是臉上有疤那個!你們過去……」

「快快!別讓我說第二遍!」

「……」

場邊的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場內。只見不過一小會,暮云蕭嘩啦嘩啦從趴在地上的士兵裡用腳踢,用手揪,用目光瞥出了幾十個按理說應該已經落選的人來。

這些被補上的大多喜出望外,卻也不乏些例外。……其中,比如羅青凌。

當他倒在一堆士兵裡,遠遠的悄悄觀察著站得筆直的月白色身影,正在暗地裡慶幸時,冷不防那人一個轉身,不耐冰冷的目光直射了過來。

「那邊那個穿青衣的!你也去。」

——啊哈?

頭髮凌亂,衣襟大敞,嘴裡叼著不知從哪揪來的一根草的人茫然坐起。

「傻著幹嘛?就是說你!」

「呃?」羅青凌左看右望。

「還裝?!」暮云蕭不耐煩了,直接一個輕掠,落在羅青凌面前。

「一次讓著別人就罷了……兩次三次……真當我暮云蕭眼睛是裝飾啊!嗯?不想去剿匪?今個偏偏不讓你如願!」說罷,也不顧羅青凌身上的滿滿塵土是否會髒了新換的衣衫,暮云蕭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連拖帶拉的將人弄到了記錄的將士面前。

「羅指揮使?」記錄的人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看著那身普通士兵的打扮,心裡湧上一陣疑問。

「哈哈哈哈。」羅青凌乾笑幾聲抓了抓頭髮,頭稍稍一轉,便對上了一丈開外,正淺淺笑著看著他的目光。

俊美容顏,秀逸風姿,只是簡單坐在那裡,卻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氣勢散出……果然是渾然天成的皇家氣派,……也不愧是那小子看上的人……

羅青凌面上表情不變,對著巫燁眨了眨眼,便收回目光,幾乎同時,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你不是說你不想去的麼?」

記錄完畢,在一旁歇息的權自效發現羅青凌,起身走過來問道。

「哈哈哈哈,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你就當我改了主意吧。」

羅青凌本想大倒苦水,卻在眼角掃到還在一丈之內的暮云蕭時,只能抽了抽嘴角。

折騰到酉時左右,天武軍中的騎兵也被挑的差不多了。吳克明送幾人出營,本要從西門出去,但是既然暮云蕭發話,吳克明雖然莫名其妙,也只能帶著他們去了東南門。

待行到營門,早些時候守門的將士已換了一批,暮云蕭左瞅右瞅,自是沒有結果。

早在暮云蕭下令改道的時候巫燁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當下翻身下馬,走到一旁的守衛處尋人問了。半晌,便笑吟吟的朝暮云蕭走去。

「那人叫丁云,第二營第三都裡的,剛換班去休息。師傅要是想找他,我們現在就調馬回頭吧。」

「誰說要去找了他?!」暮云蕭冷哼一聲,暗地裡心中卻在嘀咕,難道自己心思這般好猜?

五人就這樣停在營口,守門的衛士們面無表情站的筆直,和丁云關係親好的幾個心中則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不知那人惹上了什麼事。

安無看了看守門的衛士,控馬上前低頭說了幾句,暮云蕭臉色這才好看一點,拋出好遠兩個字,便夾了夾馬肚,拉著韁繩,帶馬小跑出了營門。

一邊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吳克明疑惑的朝巫燁看來,巫燁朝暮云蕭背影看去,低頭輕笑了一會,才對著眼前人道:

「在下有一個小小的請求,還希望吳軍主能夠幫忙。」

「王爺但說無妨。」見對方如此客氣,吳克明連忙拱手說。

「吳軍主,今日進來時在此處碰到的丁云,嚴遵軍紀,不卑不亢,確實是個人才。卻不知為什麼沒在選出的人裡見到他,本想自己去的,可時辰已經不早,於是只能煩請吳軍主將那丁云編到今日那批選出的士兵之中。」

「呃?……當然當然。」沒料到是這般小事,吳克明楞了一下,又很快反應過來。

「麻煩吳軍主了。」

兩人互相行禮告別,巫燁帶著南嘯桓跟了上去,不一會,便消失在了吳克明眼中。

至於吳克明,想起那個丁云……無奈的嘆了口氣,搖搖頭,調馬回了營房。

隨後幾日,暮云蕭帶著巫燁幾人,跑遍了玄京附近的上軍騎兵營地。用同樣的一套方法,銓試了二千九百多人,組建了新的騎軍。

司皇云逸將之命名為「閃騎」,取的是迅如疾風,勢若閃電之意。並親自撥了糧草和輜重,還去分給閃騎的營地巡視了一圈,於是從上四軍挑來的精銳,在新的營地裡第一個夜晚,就在皇帝賜宴中度過了。

七月二十九日酉時,終於將諸多事情終於弄了個七七八八,巫燁回到自己府邸時,啪的一聲癱倒在床上,渾身疲累的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挑選士兵他不用操心,有暮云蕭弄著;可挑完了人,剩下的雜七雜八的瑣碎之事,就全是他的了。想起暮云蕭挑完最後一個人,勾起嘴角看向他時眼中的幸災樂禍,巫燁就有一種想要拔槍的衝動。

平躺在床上,巫燁伸展四肢,享受著難得的一絲清淨。

……

咯吱一聲,門被人推開。

「主上,熱水燒好了。要現在沐浴麼?」一同回來的人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淡淡的皂角味傳了過來,顯然已經先巫燁一步洗過了。

「嗯。」巫燁打了個哈欠,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南嘯桓走到身邊,躬身替巫燁解了金冠,脫了外衫,最後又熟練的服侍著脫了鞋襪。

安靜的室內,只留窸窸窣窣的聲音,聞著鼻間的皂角香味,巫燁看著南嘯桓在自己身上弄上弄下,突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這些原本該貼身丫鬟所做的瑣事,這人已經熟悉至斯……

弄完一切,南嘯桓又退了出去,沒過一會,下人便將浴桶抬了進來。

「主上吃完後,你到廚房來,我還備了點給你。」

門外,卿顏將手中拿著的食盒交給南嘯桓,又叮囑了幾句,便帶著侯在門外的侍女退了下去。

咯吱一聲,門被人關上。本就昏暗的室內更是少了大半光源。

南嘯桓點亮外間角落幾盞宮燈,又來到桌前,用手摸了摸食盒的溫度,滿意的點了點頭,才走進裡間。

快步繞過寬大的屏風,然而下一步,卻硬生生的停在那裡,無法邁出。

夏天悶熱,貼身的裡衣早就沾滿了汗水。彎腰抬腳脫掉褻褲,巫燁剛準備跨入浴桶,就聽到了那邊的響動。

「楞著幹嘛?」彎起嘴角扭頭朝南嘯桓笑了笑,巫燁開口,踏入浴桶,坐下。溫熱的水瞬間減緩了身體的疲勞,展開雙臂扶趴在桶沿上,他舒服的長長吐氣。

「……是。」

南嘯桓一怔,疾步走了過來,在巫燁身後蹲下,拿起掛在浴桶上的浴巾在桶中沾濕,便開始細細的替巫燁擦拭。

……

耳邊水聲嘩啦嘩啦,聲音越來越遠,巫燁的眼皮愈來愈重,恍惚著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只聽一個低沉的嗓音在輕喚。

「主上……」

「主上……」

「……」

巫燁低哼了一聲,在浴桶裡翻了個身,嘀咕了一句別吵,便再任南嘯桓如何教,也沒了反應。

低嘆了一口氣,南嘯桓將浴巾擰乾,儘量輕柔的擦乾水上的肌膚,又將人扶起,用另一條寬大的浴巾裹住後,小心翼翼的抱出了浴桶。

兩人雖然身高相仿,然而懷裡的人四肢修長,身體瘦削,用上內力,抱起來來倒也是輕輕鬆鬆。

想到外間桌上的食盒,南嘯桓一邊考量著是讓人將飯菜重新熱過還是待眼前這人醒了重新做,一邊抱著巫燁朝床那邊走去。

起伏的胸膛,悠長的呼吸聲,懷裡的人睡的香甜。垂下的眼瞼遮住了那雙幽深的黑眸,此刻展現在南嘯桓面前的容顏,頗有幾分與年齡相合的稚氣。

心中一動,抱在腰上的手朝懷中人臉上伸去,卻在距離半寸時,停了下來。

閉眼,吐氣,再睜眼時,雙眼中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寂無情。

彎身將人放在床上,又扯開薄被,替他細細蓋好。

太陽西斜,落日的餘暉染紅了不大的房間,南嘯桓逆光而立,久久,低嘆一口氣,轉身離去。

天完全黑了,夜風漸起,室內的燭火順風搖曳,投在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晃蕩,彷彿鬼魅的身影。

南嘯桓閉目坐在桌前,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著他並非一具雕像。

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個多時辰了。

風聲越來越大,幾聲雷鳴遠遠炸響,下一刻,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瞬時,屋內亮如白晝。

——來了!

南嘯桓猛地竄起,拔劍出鞘,急速迎上破門而入的黑色身影。

兵器相交,鏗的一聲,兩人分落兩側,黑暗中,遙遙相望。

來人眼中閃過一道驚疑,先機已失,原先的五分把握,已少了二分,當下心中一動,飛身離去。

南嘯桓等了一晚,又豈容他這般輕易離開。眼神略沉,已追了上去。

……

門外正是狂風大作,撲簌簌的樹葉在風中顫抖,厚厚的云層之上,轟隆隆的雷鳴和閃電交錯著降臨。

滿耳是呼嘯的風聲,南嘯桓緊追在黑衣人身後,頗有些吃力。

來人輕功甚好,比之自家主子,都毫不遜色。

正在心中思忖,忽的那人一個轉彎,瞬間已不見了身影。

豆大的雨點打落臉上,南嘯桓皺眉,停在一處屋簷之上,四下張望,卻最終一無所得。

想到那人奇怪的舉動,南嘯桓輕嘯一聲,下一刻,遠遠綴在周圍的幾個暗衛出現在南嘯桓面前。

「閣主。」

三人單膝跪道,完全合一的聲音,無情冰冷,沒有一絲波動。

「十九,你去主上那邊,加派些人手。阿五,你帶些人去西邊搜查。十六,你去南邊。」

「是!」

三人得令而散,轉瞬就消失在夜雨之中。

大雨傾盆而下,片刻,黑衣已淋得濕透。

「啊啊——!!」

一聲尖叫宛若炸雷,劃破雨幕,從不遠處一處宅院傳來。

聲落人動,上一刻,雨中人影還靜立在屋頂,下一刻,人已衝破雨幕,奔出數十丈遠。

小院內,燈火通明,噼啪一聲,院門被人用腳踢開,一個黑影直奔向尖叫聲傳來的房間。

室內一片狼藉,兩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子見人進來,顫抖的更加厲害。

「發生了何事?!」南嘯桓顧不得那一瞬腦中閃過的古怪,快步奔上前去,拉起一個人,急迫問道。

卻在話音落下的下一瞬,楞了一下。

金發碧眼,是那晚……那人帶回的舞姬。

那舞姬顯然也認出了來人身份,眼中初始的恐懼少了幾分。

「是你!」

另一個從角落跑出,一把從後面抱住,趴在南嘯桓的背上就開始抽泣。

「……奴家好怕!!」前面那個身子一軟,整個靠倒在南嘯桓懷裡。

從未遇過如此情況,南嘯桓一時手足無措。見那舞姬楚楚可憐的模樣,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原本準備好的問題,也無法再直接開口。

「姑娘……先放開在下……」柔軟的身軀貼的極緊,女子身上的香氣撲鼻而來,南嘯桓控制著力道將人從身上拉起,結果剛移動了半寸,那舞姬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貼靠的更緊了。

對著敵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可眼下不提她們的性別,就是這兩人的身份……

心中還在計較,腦海中剛剛閃出那人的面孔,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門外響起。

「嘯桓……你們……這是在做些什麼?!」

冷冰冰的語氣,隱含著幾分薄怒。

南嘯桓愕然回頭,只見一身白衣,長發披散的年輕男子自門外緩步而入。正是幾個時辰未見的人……

「主上!」

未待思考,這兩字便脫口而出。

55徵兆

雷雨陣陣,枝葉在狂風中無力的掙扎,在窗紙上投下交錯的陰影。屋內點點燭火隨吹進半開窗戶的的夜風搖曳,柔曼的絳紅輕紗輕輕擺動,白色云煙繚繞的池中,水藍色的蝴蝶輕盈飛舞。

如瀑青絲落入池中,半垂眼簾的少年倚在白玉池壁之上,任身後的宮裝女子撩起池水,輕柔的擦洗那露出池水之上的象牙般潤澤的肌膚。

忽的,自水池四角的精雕金獅香爐緩緩吐出的淡薄煙氣被猛然間襲入的夜風吹散,紛亂的四散開去。

少年微微抬眼,精緻如畫的面孔上突然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雕花的朱門被人關上,竄入的風不一會便沒了蹤影,揚起的紗幕又落回原處,少年身外一丈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恭敬跪俯的黑衣男子。

「事情辦的如何了?」

清亮的少年嗓音,隱隱的威勢,慵懶的同時卻凌厲異常。

「回主人,一切都照著計劃進行。主人的話,屬下也帶給她們二人了。」

男子垂首答道。

「——很好!」

少年輕輕笑出聲來,愉悅的笑聲顯然滿意至極,讚賞的看了一眼池邊的人,美豔的笑容帶上幾分邪氣,「去領賞吧!」

「謝主人!」

男子感激的答道,黑影一閃,已從池邊消失。

「——忠心的護法麼?呵呵……」濃密的羽睫輕眨,修長的手臂一把攬向身後伺候女子的纖腰。女子嚶嚀了一聲,立刻湊上前去,迎上少年的薄唇。

……

嘩啦一聲,女子被少年拉下,落入池中。池水飛濺上女子凹凸有致的身軀,僅著的一層輕紗片刻便浸水緊貼,露出無邊的誘色。

低眼看著懷中女子的嬌羞神態,少年從喉間發出低低的輕笑。

「榮華富貴、權勢地位……還有這絕代佳人……不知你會為哪一個,拋棄那可笑的忠誠呢……」

「真讓人拭目以待呢呵呵……」

前擁後抱的舞姬因為巫燁的到來而迅速鬆開原本緊摟南嘯桓的手,三人不同程度的驚慌跪地行禮。

「行了,都起來吧!」巫燁看著狼藉一片的屋內,又掃了掃一身黑衣的南嘯桓,心中的無名怒火又蹭蹭向上攀了幾寸。

南嘯桓恭敬的走到巫燁面前,低頭低叫了聲主上,便不再言語。

「忘記我上次說的話了?」

悅耳的聲音,幾分怒意顯而易見,平常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容的面龐,此刻,也罩上了一層冰霜。

南嘯桓一顫,不容他答話,巫燁已冷著臉繼續說了下去。

「隻身一人也敢在不探清院內情況下進來,該說你技高人膽大呢,還是自不量力,太看得起自己了?!」

聲音不大的訓斥,卻讓南嘯桓抿緊下唇,不明眼前人突如其來怒火的緣由,他只能再一次單膝跪地:「屬下知錯,請主上責罰。」

哐啷一聲,卻是狂風吹開了窗戶,夾著暴雨捲入。涼意一點點的滲入,明明是悶熱的夏季夜晚,卻讓角落的兩人齊齊打了個冷顫。

壓住內心的火氣,看也未看跪下的男子,巫燁緩步來到兩人面前,公式化的口氣裡沒有一絲溫度:「剛才為何尖叫?」

金發碧眼的西域女子皆是高鼻深目,看在胤國人眼裡也許會覺得面貌並無二樣,但對巫燁來說,卻並非如此,目光移到剛才靠在嘯桓懷裡的女子身上,巫燁不自覺面色又冷了幾分:「說話,雙兒。」

「……是、是……」名叫雙兒的舞姬打了個哆嗦,怯怯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就被那冷意森然的眼神嚇得差點腿軟,細著聲音斷斷續續的開始解釋。

原來深夜開始的雷陣雨嚇的兩人不安了半晌,商量之後她們決定今夜一起睡。誰知就在雙兒將衣物從自己房中拿到靈兒這裡的路上,天空突地一個閃電。

她也因此意外之下看到了躲在小院角落內的黑衣刺客。驚恐之下的叫喊同時引來了刺客的殺意……

「若非……這位侍衛大哥及時趕到……嗚嗚……我和姐姐……」

說到之前的情景,雙兒顯然還心有餘悸,眼淚一滴滴從她絕美的面孔上滴落,真是我見猶憐楚楚可憐的模樣。

看到那白皙脖頸上的刺目掐痕,漆黑的眸精光一閃而過,巫燁又將靈兒喚了過來,問了幾句,得到的是同樣的答案。

「王爺!」

這個時候,後知後覺的下人和護衛才趕了過來。

跟丟了巫燁的暗衛們在看到跪在地上的閣主之後更是不敢多言,今日輪值的暗衛上前回稟了追查的結果,本以為一無所獲會讓明顯心情不太好的人勃然大怒,卻沒想到那人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便揮手他們退下。

「王伯!」

「王爺。」司皇云逸親自挑選的管家走上前來,俯身行禮。

「……我那裡還有幾間空著的房間,你派人收拾一下,今晚就讓她們搬過去住。」

巫燁扭頭吩咐道,眼神沉了沉,聽暗衛所言,那黑衣人武功高強,深夜來訪定沒懷好意。然而一擊不中就臨陣脫逃,這般舉動卻明顯異於前幾批目標明確的殺手……加上眼前這兩個司皇寒煉送來的舞姬……隱隱的,他嗅到一股陰謀的味道……

「是,王爺。」管家王伯瞅了瞅站在巫燁身旁的兩個西域女子,領命揮手,立刻便有下人過來,將哭哭啼啼的二人帶了下去。

又悄悄看了眼依然跪著的男子,敏銳的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的古怪,見巫燁再無吩咐的意圖,他連忙告退離去。

聽著門外隱約的呼吸聲,巫燁低嘆了口氣,朝外走了幾步,出了門。

屋簷之下,黑暗中影影綽綽一字排開站了數十人,正是片刻之前,因為巫燁和南嘯桓都未下令而只能暫時退居門外等候的暗衛。

「今夜當值的繼續守著,剩下的都下去休息。」揮揮手下令,齊聲響起的是字之後,不過幾瞬,剛才的數十人只剩了兩個。

「你們倆也先回院子去,我稍後就回。」

「是。」

兩人低聲答了,展開身形離去。

不過短短一會,小院內便只剩了二人。

巫燁走回屋中,進門的時候順手關了房門,將風雨隔在了門外。

點著的燈早被吹滅了大半,只留幾盞勉強照亮了屋內,交錯的燭火投影處,黑衣男子單膝頷首跪地,挺直的腰背一動不動,彷彿已成一具無感的雕像。

巫燁拉開窗邊一把椅子坐了,同時雙眼落在南嘯桓身上,就這樣不言不語過了半晌,再次對著他開口時,起初的薄怒已消失的一乾二淨,無比平靜的語氣甚至讓南嘯桓產生了剛才的莫非全是錯覺的念頭。

「不覺得古怪麼?」

「既然武功不弱,為何一被發覺卻只想著逃跑?既然有著連阿七他們都追不上的輕功,又為何要藏匿在這小小院中?還有……被人發覺之後,作為一個殺手的第一反應不是用手中的凶器殺人卻是掐住其中一個的脖子……」

「嘯桓,不說最後兩點,你可是親自和他交的手,這其中古怪之處,我不信你,竟覺不出一絲半點?!」

——既然不是察覺不到,卻為何要對自己的叮囑視而不見……

上揚的雙眼下意識的微微眯起,巫燁起身,一步步走到南嘯桓面前,開口問道。

「主上明鑑,屬下……」

南嘯桓動了動唇,如芒刺的目光讓他不安,他知道,自己惹怒了眼前人是毫無疑問的,然而不知緣由之下的認錯,對於不善言辭的他來說,最終也只能是毫無意義的例話。

沉默……還是沉默……

等了半晌,視線中的人依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辯解,也不試圖解釋。

「屬下知錯,請主上責罰。」

最終,響起的也是毫無意義的回答。

巫燁看著南嘯桓,想起不久前聽到暗衛報上的消息後心中一閃而過的驚慌。不帶一個護衛,便貿然追去……更別說,有那麼小半個時辰,手下數十暗衛,竟無一人能尋得他的所在。若非那突然而起的尖叫……

垂在身側的拳頭握了又握,心中翻湧的情緒連他自己也無法一一辨識……察覺出跪下的人的無措與疑惑,想起他的身份,巫燁揉了揉額角。

「罷了!你起來吧。」

巫燁轉身嘆道,煩亂的撥了撥在肩上的長發,他推開房門,邁步走了出去。

已是深夜,漫天而下的大雨沒有絲毫減弱的勢頭,迴廊上的燭火發出淡淡光芒,照亮了兩人前行的道路。一路無語,兩人心思,卻是各自百轉。

跟在身後半步的人,刻意放輕腳步,只怕稍稍重了一點,便會擾到那明顯若有所思的白衣青年。

……

「王爺。」

剛剛踏入主屋,兩道柔美的聲音便響起在耳旁。

從思緒中猛然回神的人在一瞬間的愣神之後,才想起兩人為何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輕皺起雙眉,巫燁走上前去,徑直向屋內走去:「怎麼還不休息?」

「……雙兒和靈兒惦記著王爺……所以……」兩人趕忙跟進,其中一個回頭好奇的看了看南嘯桓一眼。

習慣性的脫下外衫遞出,接過的手卻是白皙修長……

「誰讓你們進來了?」巫燁冷下面孔,「回自己屋去。」

「王爺……我……」雙兒咬著下唇,瞬間靈動的大眼中就蒙上了一層霧氣。

「別讓我說第二遍!」

一看見兩人,不久前的一幕就不受控制的闖入腦海,心中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波瀾就要再起,巫燁加大了聲音,俊美的面孔上泛起如霜的冷意。

「王爺……」兩人囁嚅半晌,不安的對視一眼,終於悄悄退了下去。

房內的燈滅了,剛剛進去的兩人低聲交談著走了出來,南嘯桓輕瞥了一眼,按著腰間的劍就要離去。

「侍衛大哥!」

兩人一前一後朝他款款走來,停在面前時,其中一個略高的女子對南嘯桓展開一絲靦腆的微笑:「今日多虧了你,否則奴家和妹妹就要命喪那兇殘之徒了……」

「在下只是盡了本責,兩位姑娘不必多禮。」

南嘯桓拱手示意,扭頭朝廊外看了看,「夜深了,兩位還是回房休息吧。」

說罷,轉身毫不留戀的朝另一側走去。

看著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之前開口道謝的女子臉上的羞澀也褪去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勢在必得的嫵媚:「妹妹,主子吩咐的那麼多任務,就這次的……最和我的胃口。」

「呵呵,姐姐你真的看上那呆呆的木頭了?」

身後的雙兒輕笑出聲,扭頭望向剛剛走出的地方,笑道:「那……先說好了,這個寰夜王,你可不准和我搶哦。」

56立威(一)

第二日一大清早,南嘯桓服侍巫燁起床洗漱。

垂到腰間的柔順黑髮用金冠束起,往日的寬袖長袍被緊身白色繡金勁裝取代,腰間一柄長劍,是暮寒仲很少拿出的佩劍飲虹。彎腰為巫燁掛完最後一個配飾,南嘯桓起身退到一旁:「好了,主上。」

侍女靜靜退下,緊閉的門扉被推開,一雙精緻的騰云皮靴落下。

暴雨之後的天空一碧如洗,耀眼的陽光從門外茂盛枝葉中灑落,清新的空氣還帶著幾絲濕氣,巫燁閉眼吸氣,睜眼吐氣。

一夜已經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已經全部收攏好,巫燁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樣子,漆黑的雙眸看向前方,開口卻是對著身後半步處的人。

「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是。」南嘯桓低頭答道,「已經派人送去營裡了。」

巫燁嗯了一聲當做回應,想起離玄朱城有兩個時辰馬程的閃騎軍營,不由得笑了笑。

大半個月時光,權府上下已對兩人十分熟悉。一進權府大門,管家便將兩人迎進書房。

書房之中,權平生捋著花白的鬍子,盯著巫燁的眼中充滿慈愛:「白州流寇,雖說成不了大氣候,但既然能讓當地廂軍束手無策,寒仲你可不能小覷了他們啊!」

「謹記老師教誨。」對著明顯不平日多了幾分憂心的老人,巫燁拱手回道,「再說這次有師傅隨行,雖不敢說十分保證,八分信心寒仲倒還是有的。」

適當的自傲,不惹人厭惡,反倒讓人忍不住為其讚歎。半個月相處,權平生倒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個曾經蠻橫不講理的十一皇子了。也難怪皇帝會將這說重不重,但也容不得一點差錯的差事交給他了……在心裡感嘆,權平生朝巫燁點點頭:

「雍親王……倒是難得的將才。」

再說有暮云蕭從旁協助,倒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兩人又閒話了一小會,看了看窗外天色,巫燁起身告辭。臨走之前,權平生貌似不經意提到權自效的名字。

巫燁立刻意會,笑著說了幾句關於上次見到權自效的情況,又說了自己會盯著他之後,權平生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想起歿於沙場的獨子,權平生心中湧上幾絲不捨。

雖然深知只有上過戰場的軍人才能稱得上真正的軍人……但……將性命託付於眼前的年輕人……不管這半月對巫燁的認識如何,他的心中還是有著絲絲不安。

望著兩騎消失在遠方的背影,權平生站在大門外,長嘆一口氣……

午後陽光熱辣,騎馬來到閃騎在京外的營地時,就連坐下的馬匹都濕了鬃毛。巫燁擦去鼻尖的汗水,控馬跟在領路的士兵後面進入軍營。領頭的士兵不時偷偷回頭看著身後的青年,自以為動作小心之極,卻沒想到早就被人收入眼底。

將兩人領到南北寬街路北統領所住的院子,行禮過後就要退下的士兵最終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您、您真的是我們的……將軍?」

將韁繩遞給迎出的下人的巫燁一聽這話,樂了:「難道還有假的?」

「可……可是……」年輕的小夥子被笑容弄的滿臉紅暈,大腦暈乎,一直盤桓在腦中長達好幾日的話想也沒想的直接出了口:「您看上去……不像會打仗的樣子啊……」

眼前這漂亮的彷彿瓷娃娃,看起來柔弱無比,彷彿風一吹就要倒的俊美青年,怎麼看都於周圍的場景格格不入……

他在那邊吞吐猶豫,巫燁眼珠一轉,已知道他的想法,當下問道:「你叫什麼?」

「……小、小的叫何、何石。」年輕士兵慌忙回道,說起話來也開始結巴了。

「何石。」

「是!」

「下午……我們再見。」

巫燁看他一眼,毫不吝嗇的拋出個燦爛的笑容,轉身帶著南嘯桓走進院子。只留下年輕的士兵滿臉通紅……

十幾個下人們在接到消息後,一大早又重新將院子打掃了一遍,又將早上送過來的行李也按照吩咐擺放好。見到巫燁進來,以個中年男子為首的紛紛行禮,這是司皇云逸特地從自己宮中撥下的,其中殊榮,也唯有暮云蕭在年少時有過。

讓他們沒有大事不要來打擾,巫燁走進書房。

書房在北面屋子的東側耳房,穿過寢室,一進去便看到三個高大的木架。那裡被滿滿的行軍作戰相關的書籍塞滿。巫燁隨手抽了一本,坐到太師椅後,翻了幾頁,不由得笑容就出現在嘴角。

手上這本書的內容既不太晦澀高深,又不過於簡單無物,對於暮寒仲這種有一定理論基礎卻沒上過戰場的人來說,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這些書是誰準備的?」算得上小小的驚喜,巫燁問。

「回主上,是屬下。」正給巫燁滿茶的南嘯桓低頭答道。

「哦?」有些意外這般的回答,巫燁又掃了一眼木架上那些書籍的書名。據他所知,貫日閣會教授暗衛殺人技藝,卻不知何時也開始普及軍事教育了?

許是察覺出巫燁目光中的疑惑,南嘯桓遞過茶杯,儘量簡單的組織了語言,解釋道:「屬下前幾日去過蕭公子那裡,這些書中大半是蕭公子從自己書房中拿出的。說是這些書主上現在看再適合不過。」

「唔?你去了師傅那裡?作什麼?」巫燁又翻過一頁,望向書頁空白處的小楷註解,那些熟悉的筆跡剛好印證了南嘯桓的話。巫燁抬頭看向身旁的黑衣男子,垂了垂眼眸。

……不是每件事南嘯桓都會向他報備,更別說這類私下的安排,但是……不知為何,他就是在意。

這下南嘯桓沉默了一小會,才低聲恭敬回道:「主上既然要領兵出戰……這些東西……能看一點也是一點。本想自己準備,但屬下無能,只有去詢問蕭公子。」

「你倒是有心。」

一絲淡淡的愉悅滑過心頭,巫燁聽完,淺淺一笑。

「……」南嘯桓沒再說話,硬朗堅毅的面孔平靜無波,算是默默接受了巫燁這句誇獎。

隨後,巫燁二人又在院中各處轉了轉。院子不大,普通的四合院樣式,收拾的乾乾淨淨,雖遠沒有千夜宮和玄朱城中王府之中華麗精緻,然而軍營之中,能有如此,也讓巫燁滿意的點了點頭。

南嘯桓按照慣例自是住在巫燁寢室旁西側的耳房中,巫燁也順道進去轉了。

屋內佈置及其簡單,和王府之中南嘯桓的住處並無多大的不同,巫燁心底嘆了嘆,也沒說什麼,便帶著人走了出來。

轉完一圈,兩人剛走到飯廳,便有下人來報,說是軍中的各級將領們上門拜訪,此刻正在前廳等候。

因為剛剛結束選拔,人員還未重新分配,從上四軍中選出來的將士便按照原來各自的編制訓練了兩日。這次來訪的,便是各軍中都級以上的將領。

依次打過招呼,巫燁含笑掃過站在眼前的十幾人:「既已到了飯時,各位便在我這裡用了吧。」

沒有推辭,也沒有人回答。巫燁的提議,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彼此對看了幾眼,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在這時,將領中一身紅色戰袍的權自效上前一步走出,拱手行禮笑道:「將軍邀約,我等豈敢不從?」

兩人已算不上陌生,權自效這般半真半假的口氣,讓巫燁哭笑不得。於是一掌拍到他背上:「本將軍是請你們吃飯,不要如此一副大義凜然,彷彿赴死的模樣。」

這話一出,圍在四周的指揮使、虞侯以及軍使們都笑了,之前還有些疏離陌生的氣氛熱了幾分。

沒有多麼精緻的菜色,只是幾樣最普通的小菜,外加幾壇助興的米酒,便迅速拉近了巫燁與這些將領的距離。

就連那在天武騎軍中以冷面著稱的丁云,幾杯酒下肚,有些蒼白的面色也紅潤了幾分,不再如初始那般冷冰冰了。

這些各級的將領,雖然都來自胤國禁軍中最為精銳的上四軍,但平日裡相交甚少,這次因為剿匪組成閃騎,幾日下來,也不過是互相熟悉了姓名。眼下因為巫燁邀約,互相聚在一起,一頓飯的功夫,三兩杯酒下肚,不由得生出幾分軍人間的惺惺相惜來。

「將軍,怎麼沒見蕭軍師?」席間一名虞侯仰頭敬完巫燁酒,順道問了。

他這話一問出口,剛才還熱鬧無比的酒席頓時靜了一下,將領們面面相覷。明明已經有人特地在來之前特地提點過了,怎麼還是有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軍師過幾日就來,怎麼,擔心我一個訓不好你們?」巫燁一挑眉,佯裝生氣的樣子,說笑道。

眾人看他沒有不悅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隨即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各自談話。

「怎會怎會。只是隨口問問哈哈哈哈……」那虞侯揉著後腦勺,頗有幾分憨厚的笑了。

巫燁拿著酒杯,但笑不語,將所有人的反應全部收之眼底。

午時慣例的半個時辰的休息之後,下午的訓練又開始了。

巫燁騎馬朝校場漫步而去,權自效和他並肩而行,低聲說著這幾日軍營裡的情況。

這次從上四軍中選出的騎兵,大多出身官宦世家,他們從小在軍學中學習,年紀輕輕武藝便已不凡,自然也相對的,自視便極高。若是暮云蕭為元帥,或許還能讓他們產生幾分畏懼之心,然而換做從未上過戰場,剛過雙十的巫燁,明面上會對他維持基本禮數,私下,各種議論卻都是滿軍營飄舞了,其中以不屑輕視這次主帥的居多。

心裡掛著這些,越到校場,權自效眉頭皺的越深。緊緊盯著走上校場高台人背影的眼中全是深深的憂慮和恨不得陪他一起上去的衝動……

無精打采的走回校場天武軍的隊列裡,早已列隊完畢,站在那裡的羅青凌見他回來,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便親暱的用手掐他的臉頰,擠眉弄眼的瞅著他,用輕佻的語氣說道:「還在擔心你心上人?……安啦,你就別瞎操心了!」

權自效回看他,旁人的安慰根本起不了作用,只能滿腹愁緒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管那肆虐在自己臉上的手,無力的轉頭看向台上。

看台上,巫燁按劍而立,溫和的目光靜靜掃過台下整齊站列的三千士兵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不管耳邊悄聲的細語議論聲,巫燁逕自笑了笑,回頭看了看立在一側一副招牌表情注視著他的南嘯桓。

依然是不顯山不露水的表情,所有的情緒都被那張面孔收斂得一滴不漏,然而巫燁還是從那雙熟悉的黑眸中看出了點點憂心。

回頭,握在手中的劍柄冰涼舒適,感受著背上正緩緩滑下的汗水,巫燁抬頭注視著視野中那輪耀眼的烈日。

然後閉眼輕笑。

……

再次睜眼,前一刻的柔柔笑意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俊美面孔上,是一片少見的嚴肅,瞬間,不容抗拒的威嚴氣勢宛若漲潮的海水,猛地朝外湧去。

那般氣勢根本無法忽視,場下的士兵驚愕抬頭,只見台上的人緩緩張口,慢慢吐出兩個字:

「肅靜!」

用上內力的兩個字宛若洪鐘,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讓人剎那間失了言語的能力,偌大的校場,從嘈雜到安靜的只聞呼吸聲,只用了不到一彈指的時間。

「整整一柱香的時間,足夠我聽清你們是如何說我的。」

為那兩個字所驚的士兵,剛一回神,便聽到這樣的話。於是剛剛才安靜下來的校場,頓時竊竊私語聲又起。

「肅靜!別讓我說第二遍!」

巫燁皺眉,聲音大了不少:「議論主將、散播謠言,按軍法,該處你們三十軍棍。」

他頓了頓,俊美面孔上一片冰冷。

底下順時沒了聲音。

「但……我不會拿這個治你們罪。因為我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外表,我的經歷才是這一切的魁首。若異地而處,想必,我和你們是一樣的反應。」

剛才還因軍法之說腹誹巫燁的士兵聽到這一句,心有慼慼焉的點點頭,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三十軍棍,不算少,夠讓一個年輕力壯的士兵趴在床上半個多月。

「但是,光憑諸如外表之類的外在之物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夠格率領你們去殺敵剿匪,於我來說,是極不公正,於你們而言,也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沒有人不想要被公正的評估對待,我亦不是例外……」

熱浪順著風勢拂上臉面,吹起高高束起的黑髮,巫燁停了許久,才繼續道。

「相信我,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你們瞭解我。」

突地,巫燁勾唇一笑,輕轉了話題:「現在,我們來玩一個小小的遊戲。」

遊戲?三千士兵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你們沒有聽錯,是遊戲!」巫燁負手朝前走了兩步,然後在數千目光注視下輕輕躍下高台,穩穩落下。

第一排的士兵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巫燁維持著笑容,繼續又朝前走了兩步,站定,說道:「在場自信身手不錯的,都可以來玩玩。」

「寒仲雖然不才,對於武藝,卻也頗有一番心得。可以一個一個來,也可以三五個一起上,當然你們要幾百個一起,我也無所謂。」

「當然遊戲不會讓你們白玩,勝過我的,俸銀加倍,連升兩級!」

腦袋靈活裡早在他說第一句時就已隱約猜到了巫燁的意圖,聽到後一句,更是得了肯定,自恃武藝不錯的,眼裡皆泛出興奮的光芒,一個個摩拳擦掌。

「至於輸的麼……」巫燁直視著最前排的丁云,「當然也要付出代價,軍法處置就不必了,罰俸一月充作軍費可好?!」

……

羅青凌透過林立長戟之間的空隙朝前看去,靜靜看了一會,忽的咧嘴一笑,轉頭對身邊的人道:「你不去試試?」

手心滿是汗水,粘膩的感覺讓人心煩意亂,權自效抿著唇不說話,良久才搖搖頭。

巫燁的一番話宛若投入湖底的石子,激起千人的紛紛議論。那邊丁云帶著一小隊衛士圍成一個大圈,擴出一塊空地,校場的士兵紛紛圍上前去,近距離的打量著圈中的白衣勁裝青年。

「你們誰想來做第一個?」巫燁繞著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隨意指道,「你?還是你?想來就來吧,我保證剛才說過的話全都作數,你們完全不必有後顧之憂。」

幾個士兵對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躍躍欲試的意圖,然而對方如此淡定,加上不少人還是顧忌著他的身份,一時之間,倒竟沒有一個上前。

「怎麼了?」巫燁朝四周的人看去,「難道這麼多人,竟沒一個敢上前和這個只長了張好看臉蛋的人來比試比試麼?還是說……」

他揚揚眉,臉上浮現幾分不屑:「胤國的精銳,就是這樣一幫光會嚼人舌根,卻有心無膽的懦夫?」

激將之法果然有用,巫燁話剛剛說完,一聲如虎的大吼,一個粗壯的高大漢子跳進圈中:「讓我來看看王爺您有幾斤幾兩!」

他口氣態度極為不敬,見到巫燁也不行禮,目光肆意的從上到下打量著巫燁,一副完全不將眼前人放入眼中的模樣。

周圍的士兵轟的一聲爆出紛紛喝彩鼓勁聲,更有幾個扯著洪亮的嗓音,大聲喊著兄弟加油之類的話。

……他們對巫燁的不滿輕視,也由此可見一斑。

巫燁笑笑,也不惱他的態度,拿著手中的劍,並不出鞘,就那樣刷的一聲在空中輕轉了一個圈,長劍所過之處,劍氣在地上留下一道深一寸的痕跡……是一個圓圈。

「昔有畫地為牢,今日,我也來效仿一下。」迎上那高大漢子困惑的目光,巫燁解釋,「你儘管出招,我絕不出這個圈,若是出了,便算作是我輸了。」

「……這可是王爺您說的!到時候可不要反悔!」大漢拔出腰間的刀,臉上是止不住的幾絲竊喜。

「當然。」巫燁笑笑,淡道。

「啊啊啊啊——!」仰天高喊著,大漢握著刀由對面急衝向巫燁,他塊頭不小,跑起來震起無數塵土,配上他那單人單刀的勇猛勢頭,不少觀戰的士兵已經為巫燁暗暗吊起心來。

然而相對於漢子的大動作,巫燁只是悠閒的站在那裡,彷彿完全置身事外。

十丈!

七丈!

五丈!

三丈!

最後一丈,漢子猛地竄起,隨著一聲大喝,沉重的大刀已朝巫燁砍下。

57立威(二)

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當大漢痛苦的狠狠摔落在地時,圍在四周的人群之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幾聲突兀的鼓掌聲零落的在一旁響起。

巫燁朝聲音來源的地方看去,只見層層圍繞的士兵之後,有兩人遠遠立在一旁大樹下,其中一身淺灰戰袍的青年男子正是那鼓掌的。見他看過來,才慢悠悠停下手中的動作。

「將軍好身手!」羅青凌由衷讚歎。

「過獎。」巫燁抱拳示意,淺淺一笑,調回目光看向身前的那些剛剛才反應過來的士兵,「接下來是誰?」

這時那摔在地上的大漢才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許是覺得丟了臉面,一頭鑽進人群再也沒出來。

「我來會會王爺!」又一個嘹喨的嗓音,巫燁扭頭朝右側看去,只見一個稚氣還未全脫的少年朝他走來,手中一把虎頭金刀,在陽光下異常耀眼。

「請。」巫燁含笑,光從這少年一出來士兵們遠高於剛才的騷動與歡呼,便可以看出這看似文氣的少年人定有過人之處。

然而……再有過人之處,對上巫燁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只一招,少年就已落敗。

巫燁溫和的笑,一身白衣不沾半分塵埃,一陣清風揚過,衣袂翩飛,飄飄若仙。周圍士兵眼中,起初弱不禁風的評價,已變成了頗有幾分能耐。

這邊,羅青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撇撇嘴,對著身旁的權自效嘆道:「說了讓你別瞎操心了~現在看到了吧?你的心上人又哪是那般容易欺負的……」

而他身邊的人還陷在眼前的一幕無法回神。記憶之中的那個任性愛哭的小男孩……已經……長成如此,大概……是再也不需要他來保護了吧……心中閃過一絲悵然,耳邊,熟悉的嗓音突地大了不少。

「誒!回神!快看那邊!」羅青凌興奮的指向圈中。

權自效愕然抬頭,正看見塵土飄揚中,巫燁輕身而起,輕盈踩上朝他落去的長戟,一個停頓,展顏一笑,下一刻,忽的身形一閃,那兩人只覺涼風陣陣,再反應過來時,未出鞘的長劍尾部已穩穩指向他們喉間。

而他整個人,依舊未出腳下的三尺圓圈。

時到現在,圍在巫燁四周的士兵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上去挑戰的了……

各自軍中的佼佼者,卻都在那人手下過不了三招……這般深不可測的武藝,哪裡只是頗有一番心得?眾人想到這點,只覺背後冷汗涔涔,在五人一齊上前圍攻卻三招敗下之後,再也無人敢上前。

而原先心中,對眼前青年的那股不自覺的輕視……早已消失在九霄云外。

巫燁撣撣衣上的灰塵,然後抬頭隨意掃了幾眼的士兵。

不同的面孔上,相同的是,輕易便可辨認的是……完全的折服和幾絲暗含的懼怕。

自始至終,在軍隊這般崇尚武力的地方,實際的行動和眼見的結果,遠比言語更易讓人信服。即使目前巫燁未有任何功勛,僅憑今日露出的深不可測的武藝,都足以使這些信奉武力至上的士兵另眼相看。

「承讓。」客套之辭從他嘴裡再一次說出,聽下士兵們的耳裡,已與之前完全不同。

明顯的手下留情……讓人想要忽視,也無法。

一旁的落敗者們摔躺地上,少有幾個還爬的起來,現下多數也只有悶聲痛哼的命。

「已經三十四個了……看樣子,是不會再有人來玩這個遊戲的了。」巫燁笑著說,走出剛才自己畫的圓圈,「遊戲已經完了,是我們該兌現籌碼的時候了。」

一聞此言,地上的幾人不安的對視,在全軍這麼多人面前丟了面子不說,到頭來還要賠了夫人又折兵,雖說是一早說好的,但不管如何,此刻聽到巫燁提起,都有些沮喪和鬱悶。

「丁云!」巫燁揚聲高喊。

「是,將軍!」一旁的男子跨步上前,單膝跪地,垂首抱拳。

「記下這三十四人的名字、所在編制,本月月俸加倍發放!」

「末將遵命。」丁云朗聲答道,然後起身,當即指揮手下就要帶著那三十四人走去檔子房處。

「……王、王爺……這……」那三十四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的看向巫燁。

「雖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但我從來都不是君子。」巫燁狡黠的眨眨眼,「這加倍的俸錢,是為你們今天敢站出來的勇氣,和對自己的信心。……在我眼中,不論輸贏,能站出來的,都是好漢子!」

他這幾句話擲地有聲,洪亮高遠,就連遠遠落在圓圈後方,擠不前去的士兵也聽得到。

「……將軍!」

幾十個漢子被他這番話弄的情緒翻湧,心中湧上無限感動和驕傲,望著巫燁的眼眶不知何時也微微發紅。而那情不自禁叫出口的稱呼,已暗示著變化的發生。

變化並未終結。校場裡的遊戲,只是一個初始。

當晚,巫燁便將四軍共計十五名營級將官召到了統領府。他拿出一摞書冊,讓南嘯桓一一發放給眼前眾人。

「這本書中,記錄的是我和軍師共同商定的訓練計劃。從月初至月末,每一日都有詳細的訓練任務。」巫燁從桌案後走出,來到眾人面前,正色道。

「你們明日開始,便按此訓練,不得怠慢!」

「是,將軍。」十五人一齊恭敬拜下應聲答道。

「還有……」巫燁微微擰眉,看著燭火下幾人,稍稍思忖了一下,便繼續道,「原來的四軍,從明日開始,用一日時間,重新打散編制。」

「打散?」權自效愕然,扭頭看向身旁同期的將官,皆是同樣的迷茫困惑與震驚。

巫燁掃他一眼,不怒自威,權自效知道自己越矩,當下微一垂頭,收斂起所有情緒,不再隨意言語。

「從你們走出各自軍營那天起,你們就不再是原來的上四軍了。」巫燁淡淡道,「也就再沒有天武、捧日、龍衛、神衛之分。……我要你們記住,從今往後,你們只是閃騎!」

屋內一時無語,眾人都在心中琢磨著這句話。

「將軍,那……關於新的編制,您可有主意?」片刻之後,捧日軍中一名指揮使終於忍不住,斟酌著開口問道。

巫燁但笑不語,只是踱步走回桌案之後的太師椅放鬆的坐下,待賣夠了關子,才緩緩開口:「我們這次去剿匪……選的是輕騎兵,注重的,自然便是軍隊的機動性。」

「輕裝急速是我們的第一手段,接下來的訓練也都著重這些方面。」

「而閃騎三千人,初步預定編為三個分隊,按各自所長歸入槍騎兵、騎射手和刀騎兵。每隊設一名指揮使,一名虞侯;每隊之下再細分為四支小隊,各隊設前鋒參領、副前鋒參領……」

他三言兩語便將閃騎將要著重之處和取勝手段闡明,又大致講了新的編制方法。巫燁侃侃而談,滔滔不絕,那漆黑的雙眸亮的宛如天上的明星,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容充滿悠閒和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平靜,直讓屋內一干人等看的失了神。

而這失神的人,沒有例外的,也包括一直靜靜侍在巫燁身旁的南嘯桓。

短短半日,這人便輕而易舉的化解了那些潛在的不安定因素……眼下聽他談來,卻是對胤國上四軍情況極為熟悉,完全不若一般的皇室貴胄……心中不由得對那人接下來的舉動,充滿了絲絲期待……

南嘯桓微微垂眸,走上前去,恭敬著給巫燁滿了茶。

茶水自茶壺汩汩而出,輕微細小的水聲響在十幾人耳前。

「將軍英明!如此編制……確比維持四軍原樣要好。」一個中年漢子率先表示看法。

接著,眾人紛紛表態,大半都是贊同,少部分持反對意見的,也只是平和的表述了自己的意見,並闡明了理由。

……

處理完了大半事情,又將那些人送走,巫燁轉身回院,簡單清理了下,便累的癱倒在床鋪之上,長長舒了口氣。

好的開始……雖不知後面的一月如何,那眼下看來,並無多少需要操心的事情……

望著床頂,巫燁閉眼,同時放空腦子。

南嘯桓服侍他脫了鞋襪,收拾乾淨房內的東西,叫人將浴桶搬下後,便放輕步子走到床邊,輕聲問道:「主上可要現在滅燈?」

巫燁聽到熟悉的聲音,卻並不做聲,只是維持著面朝下俯趴的姿勢,一動不動。

南嘯桓聽他呼吸知他並未睡著,然而眼下這人不肯回他,他也無法,只能又低聲重複了問了一句。

低沉磁性的男低音輕輕入耳,牽起昨夜意外之下看到的那幕。他本以為自己經過大半夜的自我開導已經完全放下,沒想到……到頭來,還是無法釋懷。

他對待情人,從來都是溫柔的。不會有大聲的喝問,也不會有蠻橫的糾纏,即使不小心撞見了情人同別人在一起親暱的舉動,他都是淡淡一笑,隨後拋之腦後。

既然喜歡一個人,便要信他。是以,他從不胡思亂想然後妒火中燒。而對方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他即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

只是一味的在心底信著……

然而南嘯桓這次,他以往的任何經驗,都無法套用。

首先,他只是他的屬下,不過因為那古怪的毒藥,憑著那赤誠的忠心,和他發生關係。他們並非情人關係……

他與他並無誓言,也根本無需對對方負責。他明白這點……卻為何……在明明知道那人只是職責在身後,那兩名舞姬前摟後抱著他的情景始終無法揮去……

而……心中的這股不舒服,也一直未曾消失……

白天還可以因為軍營之事,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晚上兩人獨處一室,看到那人,聽到那人的聲音,昨日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的漂浮出來……

心中,也隨之湧上複雜無法辨識的情緒。

低嘆了口氣,巫燁思量著,翻過身,面朝上對著南嘯桓睜開雙眼。

「嘯桓。」

「是?」南嘯桓走進一步,等候巫燁的進一步命令。

「你……抱過女人麼……?」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不似調笑,反而含著幾分說不出的認真。

南嘯桓心中滑過古怪,猜不透巫燁這樣問的意圖,只能照實答了:「未曾。」

「呃?」這下輪到巫燁驚訝了。

若說在閣中那幾年,因為訓練任務的關係,眼前這人不得親近女子,那……擔任貫日閣閣主這三年來,雖說他性子冷了點,但憑藉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不怕他冷冰冰外表的,主動送上門的女子,想來並不會太少……

極快的在腦海中思索,巫燁最終得出的原因,只能是這人天性偏冷的緣故。

「那……可有喜歡的女子麼?」不知為何,巫燁聽到這樣的回答,心中竟飛快閃過一絲喜悅。笑意湧上心頭,腦中不及思考,這樣的一句話已經脫口問出。

南嘯桓怔了一下,半晌垂下眼簾,低聲答了:「有過。」

有過……有過……

不過兩字,卻輕易的將剛才那抹喜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澀……同時,無法制止的自發開始思索。

有過……的意思是,若非是不喜歡了,那……便是不在了麼……

不耐的朝裡側翻,巫燁低嘆一口氣,最終出聲,示意南嘯桓退下。

燈被滅掉,屋內陷入一片黑暗。窗外蟲鳴之聲此起彼伏,襯著屋內自己的呼吸聲,讓人心煩意亂。

……

重新編制的工作進行的很快,各大隊的將官也由士兵推舉比試而出,新的訓練一經實施,剛開始的閒言碎語,在看到明顯提高的效果之後,悄悄消失。眾人心服口服,全軍上下,擰作一股,開始專心投入每日的訓練之中。

新的訓練加入了對基本體力的要求,每日閃騎騎兵們都要在完成常規訓練後進行體力鍛鍊。這些概括起來,包括持重械練手力,學趨跳練耐力,附沙袋練腳力,荷重物練身力,

平日裡士兵披著重甲,身上背負重物,用盡全力訓練,如此上了戰場,自會身輕如燕,進退迅速,最大限度的發揮輕騎的長處。

而巫燁,每日的生活也十分規律。

他與士兵一起作息,士兵在校場上揮汗如雨,他便在一旁做些基本體能訓練,然後就會練習長槍。

暮寒仲擅劍,然而戰場之上,劍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所以巫燁重新選了一桿銀槍,照著權平生給他的槍譜練習,同時修習槍法的,還有隨侍身側的南嘯桓。

這日,校場之中三大隊正在進行陣法訓練,一旁巫燁揮著長槍練習,覺得新的一招掌握的差不多了,便飛身上馬,縱馬和南嘯桓用槍拆起招來。

巫燁拍馬舞槍,直取南嘯桓,南嘯桓挺槍來迎。兩人交馬數合,一時不分上下。

小比試告一段落,巫燁控馬回身,平復過快的呼吸,看著對面黑衣勁裝的高大男子,微笑蔓上唇角,由衷讚道:「嘯桓,進步挺快的嘛。假以時日,不僅刀劍,這槍,估計也要算入你的拿手絕技裡了。」

數日之前,眼前這人還對槍術一知半解,現在不過小半月,就頗有眉有眼。

「承蒙主上不棄。」南嘯桓抱拳垂首,答道。

巫燁不語,只是揚眉,示意兩人繼續。

這次南嘯桓一改先前直取直進作風,虛招甚多,好幾次巫燁都差點落敗。

又一次靈巧險險避過刺過的長槍,兩人分馳兩端。巫燁勒馬,按住銀槍,拈弓搭箭,正射對面之人。

南嘯桓急急挺槍躍馬,舞槍擋下那一箭後,抬頭朝那巫燁望去。他目光如電,黑眸中有些微難以察覺的惱意。

……明明說好了比試槍法,這一箭,卻是何意?

巫燁控馬行到他身前,朝他眨眼,調笑道:「關鍵時刻,也要懂得不擇手段啊!」

說罷,輕躍下馬,走到一旁,拿過早些時候備好的水壺,轉身遞到身後:「讓廚房弄的酸梅湯,多喝點,消暑。」

南嘯桓楞楞接過,下意識的朝巫燁看去。只見那人已經隨意的在馬紮上坐下,手中拿著另一個水壺,仰頭大口大口的喝著。

默默不語,南嘯桓擰開壺塞,只輕抿了一口,便又合上,放了回去。

傍晚的時候,廚子早些時候冰好,剩下的大半酸梅湯,全數進了暮云蕭的肚子裡。

雖然早些時候皇帝說了是暮云蕭和巫燁二人一起練兵,但依著自家師傅的懶散性子,巫燁不敢抱太多希望。

因此,當見到月白色的熟悉身影出現在大廳時,巫燁還是小小吃了一驚。

又喝完一碗酸梅湯,暮云蕭滿足的輕嘆了一下,朝侍候一旁的下人招招手,那人急忙上前。

「再來幾碗。安無,你也坐下,站著讓人看得眼煩。」

巫燁莞爾,靜靜看著安無無奈的入座,才思忖著開口:「師傅您怎麼來了?」

「——唔?我不能來麼?」暮云蕭不滿的皺眉,接過下人遞上的酸梅湯,一口氣喝了,喃喃感嘆:「這天真是快熱死人了……」

「我可不認為師傅你現在想起來你的軍師身份了。」巫燁戲謔笑道。

「切!你以為我想來?」暮云蕭斜瞪他一眼,「後個是八月十五,皇兄想和你聚聚,我苦命的千里迢迢的趕來這裡,你不感激就算了,還說出這般話來!」說罷,瞪視一眼,不再多言,一甩袖子,拉著安無起身,朝後院走了。

巫燁坐在原位,聽著暮云蕭支使著下人燒水拿衣,不禁笑出聲來。

原來,已到了八月十五了麼……

58愛慕

八月十五,中秋節。

玄朱城中一片熱鬧,夜風之中燈火通明,人流不息。御街兩旁的各類店舖打出各自大小招牌,熱情似火的小販在兩旁高聲吆喝,身著新衣的男女老少不斷進出各處的酒樓,稍有銀錢的,更是提前幾日便定了酒樓雅間賞月的位置。此起彼伏的絲竹聲飄蕩在整座城市,夾著街坊間傳來的兒童嬉鬧聲,無比熱鬧。內城州橋下,橫貫玄朱城的朱水之中,飄著盞盞玲瓏的小牛皮燈,它們數以百計的匯在一起,映亮了幽深清澈的水面,蕩碎了明月的投影……

今日這場歡慶,按照以往,是要持續一個通宵的,月賞玩了,還有各項民間的活動,待人們去參加。

巫燁和南嘯桓棄馬步行,隨著緩緩移動的人群向內城走去。八月十五,全國各地的軍營都用自己的方式來慶祝。新建的閃騎,亦不是例外。因此,當兩人回到玄朱城中時,已是圓月初上枝頭之時。

玄朱宮皇帝寢宮外,巫燁將手中馬韁交給侍衛們,又吩咐南嘯桓去一旁的偏殿休息,便逕自穿過主殿,直走到深處的小花園。

與一路過來的喜氣洋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滿滿的寂冷寥落,即使周圍都裝飾上紅色的絲綢,高掛起的風燈也散出柔和的光芒,依然掩不去孑然獨坐在石桌前挺拔身影上的寂寥。

聽到來人腳步,男子抬眼看去,幾乎同時,眼中蔓出柔和的愛憐與淡淡的喜悅:「怎麼這個時辰才來?」

巫燁行完禮在司皇云逸的示意下撩袍入座,淡笑道:「軍中事物繁忙,兒臣誤了點,還請父皇恕罪。」

司皇云逸微微搖頭嘆息:「不要如此生疏,朕是你父親,怎會因這種小事怪罪於你?……來來,吃菜!」說罷一揚手,兩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倒酒。他自己也親手夾了一筷子小菜給巫燁。

琉璃酒杯在澄澈的月光下反射出柔和溫潤的色彩,透明的液體隨著持著酒杯人的動作而輕晃,漾碎了杯中的倒影。

吃了幾口小菜,巫燁隨口問道:「既是團圓節,父皇為何不邀師傅一起?」

「朕邀過了,唉。他的脾氣,你也知道……」司皇云逸無奈回道,同時想起暮云蕭拒絕的理由,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青年,「聽說五弟沒去軍營的半月,都是你在那裡?」

「是,兒臣既為主帥,閃騎又剛組建,再說還要進行諸多的變動,不管何事,兒臣只有身先士卒,與他們和衷共濟,才能服眾,才能使全軍上下一心。」

以往不乏有皇族宗室子弟統兵的,然而大多都是交給軍中大將及專人訓練士兵,掌印的那些皇族子弟,只是掛個頭銜,跟出去晃上一圈,便能混個大半軍功,封個一官半職,從此仕途平順。

……然而,巫燁卻絕不想做這樣的統領。

「你真是長大了……」司皇云逸心下微升感嘆,接過巫燁替他滿的酒,仰頭喝了。

夜風拂來,送來院中菊花的香味,樹影婆娑處,兩人對面而坐,輕聲交談。

這一夜,兩人足談了一個半多時辰,直至月掛枝頭才散。

半月未回的寰夜王府,今夜如同玄朱城中的千家萬戶一樣,張燈結綵,從裡到外,一派過節的氣氛。五十來號下人都在巫燁的特意囑咐下,分到了廚房特別做的應景酒菜和月餅。雖已到午夜,隱約在夜風中交錯的絃樂聲也未有絲毫減緩消失的趨勢。

巫燁洗過澡,接過南嘯桓遞上的干巾,自己擦著長發。

府裡喧鬧聲從門扉外傳來,巫燁聽著,抬頭看了看面前的黑衣男子一眼,狀似隨意笑道:「給他們放假,卻沒想到他們都鬧了這麼久。明日若是起得晚,誤了各自的事物,王伯逮到訓了,可不是我這做主子的錯……」

中秋佳節,大戶人家皆會給下人們半日的假期,用來與家人團聚或是出去逛逛。而巫燁自然也這樣做了。

「……」南嘯桓並不接話,只是沉默著立在一旁。

巫燁又光明正大的盯了他許久,才無奈的搖搖頭:「你也退下去吧。和他們聚聚,半月不見,想必卿顏可是想你和倚雷想的緊了。」

他和南嘯桓前腳剛到閃騎營地第,倚雷後腳就跟了過來。只因巫燁所服之藥,拜託給任何人,他都不會放心。而倚雷這一走,偌大王府便只剩卿顏一人。她留在府中十餘日,剛才見兩人歸來,雖不多語,但那美目中浮出的喜悅,巫燁可不會看錯。

他們三人感情深厚,放南嘯桓小假,理所當然。

南嘯桓看著巫燁掀開被子,一副準備就寢的模樣。知剛才那就算命令,南嘯桓垂頭躬身道了謝,便合門退下。

明月高懸,三人圍坐,幾樣下酒小菜,配上精緻月餅,吹著夏夜涼爽輕風,邀上三兩好友,愜意之餘,也頗有幾分風雅。

卿顏笑吟吟的遞給南嘯桓一小塊月餅:「嘗嘗,核桃仁陷的,你應該會喜歡吃。」

倚雷拎著酒壺仰頭倒入喉中,嚥了幾口,稍稍扭頭:「卿顏姐倒是偏心,我剛要吃這核桃仁的,你攔著不給,原來是為了嘯桓。」

他語氣頗有幾分怨氣,惹得東卿顏咯咯笑了出來。

「我之前做的那些大半都進了你的肚子,你還不滿足?」

她輕嗔道,轉向身旁席地而坐的人,補充道:「聽倚雷說,你這半月跟著主上一起學槍,進展如何?」

「不錯。」

南嘯桓從盤中切成小塊的月餅中取出一塊,輕咬了一口,將盛著剩下幾小塊的盤子推到倚雷手旁,淡淡答了兩字,便不再言語。

知道他的不錯便是大有進展,倚雷咧嘴一笑,開心的隨手粘起一塊,一口下去,便沒了大半:「改天有空,讓嘯桓耍幾招給你看看。我個門外漢是看不出什麼門道來的,卿顏姐你可不同!」

東卿顏輕輕一笑,看向兩人的目光充滿了寵溺,剛要說話,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從花園外側響起。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王府後花園一處比較偏僻的角落,平日裡無人來往,然而十五賞月,卻是個幽靜的所在。

腳步聲漸大,卿顏已聽出那是兩個不會武功的女子。

「嘯桓大哥。」先行一人一身淡綠輕紗,淺金色長發柔順披下,碧眸朱唇,正是那日對南嘯桓道謝的名為舞兒的舞姬。

西倚雷聽到來人的稱呼,輕皺了下眉頭,原先的興致已被擾了幾分。

「舞兒姑娘,雙兒姑娘。」南嘯桓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簡單打了招呼,便自顧自的喝酒,東卿顏輕瞥了兩人一眼,不冷不熱的道:「前院正在猜燈謎,兩位姑娘不去湊個熱鬧玩玩?」

她這一句看似客氣,言下之意,卻是極不歡迎兩人的到來。這王府花園,並非他們三人私地,只是凡是長了眼色的,便無人會來這裡擾人興致,何況是這兩個司皇寒煉送來的眼線……

「熱鬧已經湊過了,我和妹妹便來這邊轉轉,沒想到碰到姐姐和嘯桓大哥,真是很開心呢~」

因著過節,巫燁許府中之人四處走動,自然,也包括了平日裡不能擅自外出的二人。

聽到這裡,倚雷輕笑一聲,也不拆穿她們的藉口,腦筋一轉,看了看依舊坐的穩如泰山的南嘯桓,原本的幾分不悅已被別的東西替代。

起身來到兩人身邊,西倚雷做出個請的手勢,唇上突然出現一抹溫文爾雅的笑容:「既然來了,兩位姑娘便坐下吧,如此美好月色,有佳人在側,更添幾分美麗呢。」

兩人被這話弄紅了臉頰,裝模作樣的推辭了幾下,便在倚雷刻意空出的地方下坐了下來。

於是南嘯桓便被兩人一左一右的夾了起來。

這邊卿顏看到倚雷臉上的幾絲竊笑,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草地上坐著的黑衣男子,瞬間就明了了倚雷的意圖,當下無奈的輕看他一眼。

倚雷換了位置,將腦袋湊到卿顏面前,低聲偷笑:「今夜我們便看看這木頭會不會開竅,懂不懂憐香惜玉。」

這兩個舞姬,送進來這麼久巫燁也從未單獨召見過他們,全府上下已知她們再無機會。前幾日卿顏便將兩人編到府中侍女一列,吃穿用度低了幾個檔次,然而卻並無讓兩人幹活,其餘的依舊如故。

想到這兩個異邦女子居然瞅上了南嘯桓,東卿顏心下就一陣好笑,知道她們最終絕對會無功而返,心下也不由得多出幾絲同情出來。

她們一到,三人也不好談那些過於私密的事,卿顏便撿了一些趣事說予幾人聽。兩個女子似乎很是羞澀,然而又時不時用著各種手段誘惑那一語不發,坐的筆直的男子。

「嘯桓大哥,再喝一杯嘛~」雙兒嘟著小嘴,送上一杯酒。

南嘯桓看也不看,直接接過仰頭就喝。

杯子空了,即刻便會被滿上,然後再喝。如此循環,幾罈陳年好酒,不一會便去了大半。

「嘖嘖,他眼睛沒瞎麼?」接著倒酒的機會,倚雷湊近卿顏,撇嘴道,「光顧著喝酒!酒又不能代替女人!」

東卿顏無聲的笑出聲來,忽聽一聲響動,卻是對面的南嘯桓突的一聲站起身來。

「嘯桓大哥!」舞兒雙兒雙雙跟著起身,頗有些無措。

「有些醉了,我先回去了。」南嘯桓面無表情打了招呼,看也不看跟在他身後的女人一眼,轉了方向,邁著大步離去了。

舞兒雙兒小步緊隨其後,看那方向,是要跟著回巫燁所在的主院。

身後的腳步一路並未如期望那般消失,而是跟著他回了主院。

一剎那的疑惑過後,他隨即反應過來,半月之前,是那人命令兩人搬入這裡。

手指無意識的蹭了蹭腰間的劍柄,南嘯桓邁入他住的房間,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似乎有些醉意,長睫慢慢垂下。

半晌,他從椅上起身,朝床鋪走去,卻沒想到幾步的距離,在他搖搖晃晃的前行之下,顯得如此遙遠。

突然,他腳下一軟。急忙之下,他下意識的用手撐住了桌子,才未摔跌下去。

「嘯桓大哥!」敞開的大門外疾步走入綠紗女子,少了幾分剛才的矜持,她毫不猶豫的從側旁扶住南嘯桓無力癱軟的身體,對著門外的另一名女子急道:「雙兒,去取些醒酒湯來,嘯桓大哥醉的不輕。」說罷,隨那身影消失在門外,她扶著南嘯桓走到床沿,坐下。

粗重的呼吸毫無規律,南嘯桓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迷茫無神,只一下又收回去,低聲斷斷續續道:「姑娘……在下無事,不必勞煩……」

「說的哪話,嘯桓大哥救過我和妹妹的性命,如此大恩,雙兒從未有一日忘記。」

她聲音溫柔動聽,悅耳之極,彷彿出谷的黃鶯,讓人迷醉。

這時雙兒已經端著小碗走進,兩人和力伺候著南嘯桓喝下,雙兒便走了出去,臨走時,小心扣合了門扇。

南嘯桓此刻癱軟在床鋪上,似乎已沒有知覺,睡了過去。

舞兒見他那般模樣,抿唇低低一笑,垂頭舉手,解了頭上珠釵,又脫下身上輕紗和外衫,只穿剩下一件貼身褻衣。

她為南嘯桓脫了鞋襪,自己便爬上床去。

纖手撫上南嘯桓寬闊的胸膛,靈巧的解開一顆顆鈕子,最後一拉腰帶,黑色的外衣便大敞而開。

南嘯桓雙眼依然緊閉,原本的呼吸聲漸漸開始變得粗重,噴出的氣息也慢慢熱了起來。

舞兒跨坐在南嘯桓雙腿之上,俯身朝下貼去,小舌舔過那麥色的脖頸,又滑上臉頰。

「沒想到老娘也有用藥的一天……真是……恥辱。」輕不可聞的自語,舞兒的另一隻手滑進白色的裡衣,眼看就要朝那胸前兩點之一探去。

然而下一刻,嬌媚的女子楞住,驚愕的看著那不知何時已經睜開雙眼的男人。

一雙長眸深不可測,平靜無波,冷若冰霜,哪裡有一絲醉酒的樣子。

「你、你……沒醉?!」舞兒失聲道。

「姑娘意圖灌醉在下,便是為了行這種事?」有些出乎意料,南嘯桓擰眉,臉色一片冷然。他身為護衛,平日裡是滴酒不沾的,就算過節,喝下一點後也會很快用內力將酒逼出。因此察覺到她的意圖後,他便佯裝酒醉,靜待她接下來的行動,卻沒想到是這種事……

「……」舞兒很快調整好表情,對著南嘯桓嫵媚一笑,隨手輕褪下身上的紅色肚兜。

「姑娘還請自重!」南嘯桓沉聲厲道,同時側目避過那大片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膚。他一把拉開貼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滑下床走到一邊整起衣服,「夜深了,姑娘回自己房間歇息吧!」

「嘯桓大哥……我……」舞兒從床上下來,美目已暈上盈盈水光,幾步又走了過來,仰頭看著明顯躲避她注視的男子。

「嘯桓大哥,那日一見……我、我對你……」

紅暈漫上她的臉頰,琉璃色的眼眸充滿了無限的迷戀和愛戀一動不動的注視著南嘯桓,見他沒有說話,不死心的又傾身向前,踮起腳尖就要向那敞開的衣襟下,露出的胸膛吻去。

「姑娘!」意識到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南嘯桓退後半步,低吼出聲,輪廓分明的英俊面孔上坦然自若,沒有一絲窘迫。

「時候不早,姑娘回去吧。這件事在下不會對任何人提起,姑娘可安心。」說罷,一推門扉,伸出右臂,做了個請的姿勢。

「你……」舞兒彷彿沒有感覺到自眼前人身上散出的無聲的拒絕,而是低垂下頭,纖手握在一起,極顯侷促尷尬之態。

看到她的模樣,南嘯桓無聲低嘆一口氣,快步走至一邊,撿起落在地上的外裳,然後走回,張開雙臂,披在她身上:「容姑娘錯愛,但在下……」他眼神沉了沉,後半句終是沒有出口。

「嗚嗚~~」突地一聲,原本低著頭無聲抽泣的人終於放開嗓子哭了出來,順勢靠近南嘯桓懷中,將頭埋入那寬闊胸膛,斷斷續續的悶聲低道:「我喜歡……嘯桓大哥……嗚嗚……無怨無悔……」

哭聲甚是委屈,彷彿要傾瀉盡所有的傷心。

而無奈被她緊抱的人,只覺不知何時口乾舌燥,全身不安的燥熱起來,就連身下那處……也居然有了稍稍抬頭的跡象……

心中一沉,南嘯桓一把推開舞兒,不容分說的就將她推出門去。

59服侍

「嘯桓大哥!」舞兒驚慌失措大喊,手緊扣著門框不願退後,碧綠的眼眸深情看向他:「別趕舞兒走……你……身上一定很難受是吧……舞兒願意幫大哥……」

「是你下的藥?在那醒酒湯裡?」南嘯桓猛地反應過來,怒目而視,剛才生出的一絲不忍在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我……對不起……但我實在是……」舞兒咬牙,抬頭直視著南嘯桓,「舞兒願意將自己給大哥……」

身體深處竄起一陣陣火熱,血液裡躁動不安,身下的灼熱愈加漲大,南嘯桓用力將人推出,扣緊門栓。

下一刻,身體無力的靠著門扉滑下。

門外,女子還在不死心的拍門哭泣,不斷重複著剛才的話語,南嘯桓被那聲音弄的心煩意亂,偏偏心底深處升起一股擋也擋不住的念頭,蠱惑著他打開門。

「唔!」

狠狠咬著下唇,血的味道飄開,越來越沉的大腦因此而有了幾分清醒。彷彿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南嘯桓睜開雙眼,汗水滑下下巴,沿著脖頸滴入衣襟。

……不知什麼時候,門外的聲音停了。

南嘯桓艱難的挪動了一下,癱軟的身體卻不聽使喚,身下那處急需得到解放。眼眸眯起,他顫微微伸出右手,就要朝身下伸去之時,一陣叩門聲有節奏的響起,一同衝進他暈沉大腦的,還有那熟悉的悅耳嗓音。

「嘯桓,是我。」

深深吸口氣,南嘯桓用盡力氣才從地上站起,動作不穩的打開門。

門外,逆著月光而立的人,不是不久前的綠衫女子,而是一身白衣的俊美青年。

「……主上……?」

巫燁邁進屋內,反身關上門,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男人,關切的低聲道:「我看到舞兒哭著從你這裡離去。」

南嘯桓難受的擰著眉,長睫上沾了幾滴汗水,深邃英俊的面孔上汗水密佈,一向看起來無情的薄唇,此刻紅的異常,就連臉頰兩側,也浮著若有若無的紅暈,早些時候被舞兒拉開的衣襟大敞,露出健康的肌膚和隱約的胸……

「……有些意外……」他喘氣低道,從巫燁手上掙脫,一轉身,又刷的一聲跪了下去,「屬下……中了藥,還請主上暫時先回去休息……待……之後,屬下再稟告事情原委。」

巫燁眼神一沉,一把拉起南嘯桓,強硬的將人兩三下拖到床上,沉聲嘆道:「我大概……能猜出一些。」

他頓了頓,看了看壓抑著藥性,然而成效甚微,只能蜷縮在床上的男人,思忖了一下,才繼續:「……舞兒她們不行,從府中給你找來一兩個乾淨的侍女,如何?」

這卻是因他的痛苦樣子,要幫他找人解藥了……

「不能因為……屬下……毀了她們清白。」南嘯桓艱難的睜開雙眼,體內的大火彷彿要將他燒沒,然而理智還存著幾絲未失,「……屬下……忍忍就好……」

忍忍就好?

巫燁一瞬不知該做何反應。這如此厲害,忍忍……就怕忍出個什麼問題……

「既然你怕毀了她人清白,那……去城裡勾欄院,請幾個漂亮的,怎樣?」

府中侍女自是最好……若是勾欄院的女子,則必要找那從未有人碰過的雛兒……

一邊一一排除這腦中的信息,巫燁認真想著合適的人選。然而只要一想起不久後南嘯桓就要摟著女人在這處翻滾……他的心中就浮上幾絲不快……

但……望著南嘯桓迷茫的雙眼,巫燁握拳,暗中罵著自己。他不是你的情人……又怎能自私的剝奪他的自由……

「屬下不要緊……」南嘯桓不松口,拒絕之意明顯,見巫燁還要再說什麼,便艱難的朝巫燁的大致方向睜著雙眼。

那雙總是冰冷無情黑眸,此時浮著氤氳的水汽和難以克制的慾望,然而其中的一絲堅定卻是那樣明顯,讓人無法忽略。

「屬下……屬下這身體……是伺候主上的,若抱了別人……」

「豈不……豈不髒了主上您……」

他一語既完,便微微側過頭去……不再言語,只低低喘氣。

宛若一道驚雷,劃過腦海,巫燁只覺一怔,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無限的憐惜無法阻擋的湧出,淹過胸膛,將他身體整個漲滿。

……如此男子……他又怎捨得……讓別人看到他這副模樣?

巫燁垂了眼簾,靜靜看了一會難受的厲害,卻還在兀自忍耐的人。

「……既然你這樣說……」嗓音裡含了幾分暗啞,巫燁彎身脫下鞋襪,解了外衫,回身彎腰,手指撫上南嘯桓輪廓分明的臉頰:「那……便讓我來幫你吧。」

話落,巫燁的另一隻手摸擦著移上南嘯桓腰間,扯落腰帶。

「……主、主上?您要……」過度逼近的氣息讓南嘯桓不安的顫了顫,聽到那聲音,下身不受控制的又硬了幾分。

「噓。別說話……下來……只管好好享受就好……」巫燁展開手中的腰帶,突然勾唇一笑,反手將其蒙在南嘯桓迷離的雙眼上,打了個結。

「主上……」南嘯桓低喃,燥熱席捲全身,意識一片迷離。

巫燁躺上床,反手摟住南嘯桓,另一隻手則著探到南嘯桓胯下硬挺處。

「啊——」終於得到撫慰,南嘯桓不禁舒服的長嘆一口氣。

巫燁只不過輕輕隨意碰了幾下,就感到那處已溢了少許汁液出來。

心裡唸著這真是厲害,巫燁一邊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剛才一時腦抽之下所下的決定。

那邊,南嘯桓最後一絲理智終於消失。

他不住伸出手,滿含急切的去碰巫燁,去拉巫燁的衣襟,索求更多的愛撫。

蹙眉,心裡不住埋怨,巫燁加快手上的動作。那灼熱頗為壯觀,在巫燁手下洩了一次後,居然又顫巍巍的立了起來,灼燙的厲害。

吸了口氣,巫燁另一隻手探進衣襟,指腹按捻上胸前一點。

這般刺激,比起平日裡情事的溫和了許多,然而對於此刻渾身彷彿火燎一般的人來說,每一次輕輕的碰觸,都能帶來無上的快感。

南嘯桓主動又往前湊了幾寸,兩具年輕有力的軀體緊緊相貼在一起,彼此相互摩擦,喘息聲漸漸大了起來……

待到南嘯桓再一次洩出,他上身的衣衫不知何時已盡數褪去,露出健壯柔韌的麥色肌膚,下身只剩最後一件褻褲,也被白濁的液體浸透了大半。

蒙著南嘯桓眼的腰帶浸出些許眼淚,巫燁伸手替他拭去淚痕,聽著那人壓抑著隱忍的低低呻吟聲,喘息聲不由重了幾分:「出聲……別憋著,我想聽。」

眼前一片黑暗,兀自堅持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因這含著無限柔情的一句低嘆而轟然倒塌。下一刻,南嘯桓便大聲呻吟了出來。

「啊啊啊——」

巫燁拉開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在顫抖著的南嘯桓脖間落下輕柔的一吻,同時一手摸到南嘯桓身後雙丘之處,探了進去。

「唔!」南嘯桓身子不由緊繃了一下,咬牙忍耐著異物進入自己身後。

許是藥效的關係,南嘯桓並不如往日一般感到疼痛,反而是說不出的舒適,他輕聲低吟著,抓著褥子的手指關節發白。

巫燁的手指在南嘯桓後挺輕柔的觸摸,片刻,就入了三根。修長的手指在緊致的甬道緩慢的抽插移動,極盡溫柔。

安靜的屋內,隱約可聽府內喧鬧嘈雜的熱鬧聲,喘息聲、呻吟聲、手指進出後穴的聲音交錯在一起,讓巫燁的呼吸逐漸粗重。

手指終於探索到那處小小的突起,對著那處,溫柔的按摩起來。

「呃?!」南嘯桓宛若觸電,身體朝後弓起,無法抗拒的快感將他整個人湮沒。原本的呻吟也忽然間亂了節奏……

「舒服罷?……若這樣還解不了藥性,我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巫燁宛若自語,聲音沙啞低沉,落在南嘯桓心上,彷彿不輕不重的撓著癢癢,讓本就火熱的身體更是燙了幾分。

……

夜色濃重,圓月也漸漸隱去。

屋內燭火靜靜燃燒,兩人交錯的身影投在牆壁之上。

巫燁解開南嘯桓蒙眼的腰帶,湊近在他眼瞼上落下一吻,又伸出手臂,側摟了人入懷。

南嘯桓藥性已解了大半,之前不知丟在何處的意識終於回歸,紅著臉垂眸,半晌,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麼也沒說。

「睡吧!……已經很晚了。」巫燁在他耳旁低嘆。

「……屬下……不困。」南嘯桓搖搖頭,想到之前未來得及問的疑惑,「……主上之前不是已經歇下了麼?怎會……」

怎會在那個時候來到這裡?

「睡了一會,又醒了。」巫燁垂眸笑笑,隨即又抬眼,無比自然的捻起垂在南嘯桓眼前的一縷黑髮,別到他腦後,「聽到你這邊有聲音,便過來看看,沒想到就看到舞兒哭著跑出去……」

說到下藥的魁首,南嘯桓有些尷尬。

此刻他赤身裸體被人緊摟著側躺在被窩裡,他稍稍轉了個身,身後的灼熱便蹭上他的大腿。

臉上一紅,剛才這人只用手指……說來至始至終只有他一人享受到了……想到此處,他臉上一紅,似有幾分不好意思,思索了幾瞬,才啞著聲音開口:「……讓屬下……服侍主上吧……」

沒想到那人只是緊了懷抱,在他耳邊柔聲道:「不用。……七日之期還未到……你睡吧,不用管它。」

既然巫燁這樣說,南嘯桓也不能再恬著臉要求「服侍」,兩人靜靜躺了一會,南嘯桓聽著耳邊的心跳,慢慢的沉入夢鄉。

主院中另一間房中,舞兒和雙兒對面而坐。

聽自己姐姐講述完之前的遭遇,雙兒咬口月餅,末了舔舔手指,挑眉笑道:「姐姐你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那木頭就真的如此那般反應?」

「哼!」舞兒憤憤不平,用美色誘惑還加上,也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使她面色不佳,心情十分不好,「之前那些個男人哪個不是見到老娘就撲上來……我只要招招手,做什麼還不都聽我……」

「沒想到到了這破王府,就一直不順……」她怨恨的罵道,「看來我與這地方真是犯沖。」

「呵呵姐姐莫要太過生氣。」雙兒勸道,眼珠一轉,又想到一點,「你就那樣把中藥的木頭扔在房中?」

「哪是我扔他,是他不識好歹,自己把我推出來的!我在門外哭了半天,那傢伙吭都不吭一聲,哼……」一想到之前的情景,舞兒就不得好氣,「早知道藥再下的重點,折騰的他一夜不睡才好!」

「哎呀,姐姐,藥可不能再下了,若那木頭沒把持住,最後倒霉的可是你。」她笑吟吟的補充。

舞兒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臉上飛快閃過一絲紅暈。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兩人對看一眼,雙兒起身開門,待看到門外的人時,卻是掩飾不住的吃驚。

「王、王爺!」她叫道。

巫燁看也不看她,徑直朝裡面走來,待看到坐在榻上的另一人時,黑眸裡不著痕跡的閃過幾絲冷意。

「王爺您怎麼來了?雙兒,快去倒茶!」舞兒急忙下榻,迎上來,拉著巫燁的袖子就要將人迎入座中。

「不必了。」巫燁甩開,雙目如針,直射面前的女人,「我知道你今晚幹了什麼。」

「啊?……王爺恕罪!」片刻驚愕過後,兩人雙雙跪倒,舞兒絕美的面孔上頓時出現深深的恐懼,「我、我……知錯了!請王爺看在武晉王的面子上,饒過舞兒。」

那般冷若冰霜,毫無感情的眼神,讓她想起第一日就莫名死亡的同伴。

「你下給他的藥,藥性倒是很烈。有加什麼特別的藥物?」巫燁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道。

「……那只是一般的……舞兒不小心多放了點……絕、絕沒有害他的意思。」

「行了!起來!」一聽並沒有任何副作用,巫燁才放下心來,見兩人驚惶的站起,巫燁輕瞥了一眼,轉身,「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去見你家主子!」

說罷甩袖出門,身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60君山銀針

高四寸,杯口寬一寸的碧綠琉璃杯在燭火與星光的交錯下,泛著淡淡的潤澤光華。蓋在其上的薄薄的琉璃片被纖細修長的白皙手指輕輕拿起,一股白霧從杯口冉冉升起。

溫熱杏黃茶水之中,一根根緊實挺直,長短均勻的茶葉,在水波之中垂直立起,無數微小的氣泡由芽尖產生沖升水面。不久,茶葉又徐徐下沉……如此反覆,三起三落,最後簇立杯底,宛若春筍出土,又似菊花綻放,妙不可言,

「茶照上樓人,君上破湖影。」

黑色的柔順長發在隨著揚起的紗幕捲起飄揚,悅耳動聽的少年嗓音飄出半啟的窗扉,迴蕩在窗外柔和淺淡星光之下。

將琉璃杯湊到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散出的醇醇幽香,少年輕嘆了一口氣,「寒仲哥哥,既然來了,便品品這金鑲玉罷。」

隨著他的話音,一身白衣的青年出現在門外。

姿態優雅,氣度從容。

習習夜風捲起他散散挽起的黑髮,如玉的面容上,濃密的羽睫微垂,遮擋住了那上揚鳳眼中的萬千風情,只餘嘴角一抹淺笑,溫和淡然,乾淨澄澈,

「這麼晚來訪,不是我的本意。」巫燁緩緩朝另一側軟椅上的少年走去,在他面前停住腳步,「不過有君山銀針,若讓我多打攪幾次,為兄也十分樂意。

「呵呵,寒仲哥哥說笑了。」司皇寒煉收起手上的書卷,起身行了個禮,將巫燁迎到旁邊的椅上後,輕輕轉了轉眼珠,純純的笑了出來:「……怎麼沒見陪寒仲哥哥一起進來的她們?」

巫燁眼神一沉,還沒作任何回應,門外聽到寒煉問話的兩人已小心翼翼的蹭了進來,舞兒居前,雙兒居後。

兩人偷偷抬頭,在巫燁看不到的死角,剛剛還笑的燦爛的少年,此刻那精緻的面容上一片陰狠。皺眉瞥了她們一眼,司皇寒煉很快轉過頭繼續對巫燁說道,

「聽說寒仲哥哥棋藝無雙,寒煉一直想要請教,卻都苦於未有機會。」

「既然今個來了,便指導指導寒煉幾盤。舞兒,去取棋盤!」

說罷,也不待巫燁回應,直接吩咐了身旁的二人。

「是。」舞兒急忙行禮,轉身在書房中放著棋盤的地方走去。雙兒臉上神情飛快的一變,自一旁拿過另一隻琉璃杯,開始泡茶。

期間,巫燁一直未開口說話。

翡翠精雕細琢而成的棋盤被取出放在案几上,巫燁伸出手指輕輕摩挲,半晌,微微朝司皇寒煉點頭。

胤國棋制,執白先行。

而既是指導棋,執黑棋的巫燁自然手下留情,著意於引導啟發。對上精於佈局,滴水不漏的司皇寒煉,一時之間,棋盤竟然微妙的維持住了平衡,雙方互安無事。

銅製燭架之上的數簇燭火在吹進的風中搖曳身姿,燭淚從粗大的燭干汩汩淌下,發出細微的響聲。

一直保持著同樣表情的巫燁眼神突然一沉。

只見棋盤之上,白子……終於出手!

笑容不易察覺的加深了幾分,巫燁拈起一枚黑子,看似隨意的將之放在角落一處。

一滴汗水順著少年白皙光滑的皮膚緩緩滑下,啪的一聲滴落在翡翠棋盤上。

那裡,黑白交錯,看得出剛剛經歷了一場激戰。雙方互有損益,然而只粗略一看,也只勝負。

——中盤大龍被屠……

饒是一向冷靜自持、計謀過人的司皇寒煉,也已無法保持著之前平靜無波的面具。

「承讓。」巫燁輕輕拋出兩個字,拿起一旁的琉璃杯,輕抿了口茶水。

候立兩旁的人深深垂頭,一動不動,彷彿兩座時光停滯的木偶。

「——既是指導棋,原本,我自不會為了勝負而戰。」巫燁垂眸,玉指把玩著一顆黑子。

「原本?……」

「那敢問,是寒煉做了什麼嗎?竟惹得寒仲哥哥你如此大的火氣?」

很快從剛剛的輸棋中回過神來,司皇寒煉眨眨眼睛,做出一副無辜純真的少年表情來,「不過一盤棋,便要如此趕盡殺絕。」

在不滿,在抱怨,含著幾絲嗔怒,司皇寒煉似乎真的一無所知,只是個無辜受累的少年。

「個中原因,真的需要為兄挑明麼?」

巫燁輕輕撇嘴,抬眼看去,輕道。

半晌過後,司皇寒煉低笑出聲。

「君山茶色味似龍井,葉微寬而綠過之。」

司皇寒煉目光凝在杯中,低低嘆息,「世人多讚譽龍井勝於君山。誰知寒仲哥哥也和我一樣,獨愛這瓊漿玉液。」

巫燁不說話。

黑色瑪瑙棋子在他的手指中靈活的翻轉輕移,映著如玉般潤澤通透的皮膚,散出淡淡柔光。

「人們對於自己欣賞迷戀的事物,總是想握在自己手中,這是人之常情。寒煉不才,亦不能免俗。」

巫燁慢慢抬眼。

司皇寒煉無辜的回視。

卻在下一刻,險些失了手中的琉璃杯。

緊盯著他的眸子,深不可測,殺機盡顯,在無邊深沉的暗夜中,讓人渾身冰涼,宛如置身於狂風暴雪之中。

死一般的寂靜。

不需要任何言語,只是一個眼神,司皇寒煉便再也笑不出來。那眼神中的深意,如此鋒利深刻,彷彿一把長矛,不容拒絕的釘入他腦中。

風忽然大了起來,窗外碎葉在風中無力的抗爭,卻始終躲不過,它們被捲上半空,隨後又重重摔落。

杯口的白霧在風的吹拂下散了開來,被改變了原本飄散的方向。

握著琉璃杯的手指慢慢動了動,清亮的少年嗓音,淡淡的響起。

「……寒煉知道了。」少年微微垂頭,將杯子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少有的嚴肅表情出現在他精緻的面孔上。

巫燁靜靜看他幾眼,隨後刷的起身,寬大的袖子拂過翡翠棋坪,掃過那上面交錯的黑白棋子。

門被打開,肆虐的狂風湧入,呼啦一下揚起他白色的衣衫和黑色的長發。

巫燁緩緩回頭,薄唇微啟,幾不可聞的低語融進風中。

「……若你執意繼續,便休怪……我這做哥哥的無情……」

風未定,人已去。

安靜的室內,燭火在靜靜燃燒。

水藍色的蝴蝶終於可以從角落裡毫無顧忌的飛出,此刻正歡快的打著圈,在書房裡外四處飛舞。

手指緊了又緊,司皇寒煉的目光久久凝在棋盤之上。

……沒有活路。

之前自以為隱秘的進攻……竟全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封死……

遲來的驚恐混著冷汗一滴滴自脖子沿著脊背滑落。

突然,一股味道讓擰眉思索的人驀然轉頭。

「!」

只見片刻前還笑語盈盈的嬌媚女子,此刻背倚著牆壁癱落在地上,鮮豔的血液順著纖細脖子上的細小傷口慢慢溢出,染紅了綠色的輕紗。她的身旁,另一具屍體,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雙眼大睜,碧色的眼珠裡遺留著強烈的恐懼。

夜深,星星被云層遮蓋了光芒,天地間一片靜謐。熱鬧了許久的大街上只剩三三兩兩晚歸的行人,街道兩側只零散的小販正在收拾攤位。

白色的身影不緊不慢的行走在大街之上,正在路旁收拾長凳桌子的麵店主人好奇的看去,沒料下一刻那高挑的青年便扭頭迎上他的視線。

短短一瞬,青年又回過頭去,繼續自己的路程。

直到青年走出好遠,他才從巨大的驚愕中回神,克制不住的懼意蔓上他的心頭,身體不由自主的後退,最終撲通一聲摔跌在地。

那張面孔,俊美宛若神祇,卻沒有一絲表情,冰冷的眸子只一眼,便讓人魂飛魄散……

「主上。」

低沉的男音響起。

巫燁停下腳步,回頭朝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跑出來幹什麼?」

一向溫和的聲音彷彿包裹在一層寒冰之中,沒有任何情緒,成功讓南嘯桓打了個冷顫。

「屬下……擔憂主上……」

南嘯桓垂下頭,退到巫燁身後,在半步之後的地方站定。然後,他微有些不安的抬頭,眼前這人身上的氣息……與這之前,在舜玉王府那次的,有幾絲相似……

幾絲從心臟深處湧出的顫抖與驚顫自心頭蔓出,是性命受到威脅之時,本能的顫慄。

長睫顫了顫,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什麼都沒有。

心中一動,話語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主上……」

這一聲,宛若電擊,讓巫燁猛地回神。

聽到身後那人的聲音,巫燁才真正從之前的沉浸中抽回思緒。

他愣了幾瞬,轉身看去。

依稀的燈光中,那人的身影高大而堅定,英俊的面孔上,那雙冷寂淡然的長眸中,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關懷與擔憂。

……似乎無論何時,只要一回身都能看到這人。

「唔!」面前急速放大的俊美臉孔佔據視野中的大半,耳邊忽來的涼風快速的湧過,南嘯桓驚愕出聲,下一刻,溫熱的唇便貼了過來。

一手摟著南嘯桓的腰,一手壓住那人下意識反抗揚起的手臂,巫燁將人強硬的壓在一側牆壁之上,急切的吻上去。

唇與唇,舌與舌,氣息與氣息,相互交錯……

而胸腔中的那顆心,也在劇烈的有力跳動。

……

南嘯桓猝不及防之下,只能任身上的人為所欲為。

不如往常的溫柔憐惜寵愛,這個吻,充滿了侵略,彷彿要席捲他所有的意識,掠奪他所有的呼吸,每一寸地方都不放過,每一寸,都要打上那人的印記……

一切都不會留下,一切都會被這個人……掠走。

腦中不經意間閃過如此的念頭,南嘯桓心口閃過一絲慌張,他艱難的扯開眼皮,看到那人輕閉雙眼的絕美面龐……

一瞬的怔神,巫燁趁機加深了這個吻。

肺中的空氣消失殆盡,南嘯桓本能的想要推開自己身上的人。卻在被察覺到意圖之後,被那摟住他腰的手摟抱的更緊,同時,一口氣自兩人相接的唇部渡來。

宛若落水中抓到一根稻草,大腦已經一片空白的人,遵循著身體的需求迎了上去……

烏云移開,星光璀璨。

一吻結束,光暗交映下,南嘯桓靠在暗處的牆上大口的喘氣。

紅暈佈滿他的臉頰,雙眼中一片氤氳的水汽。

那沾著水跡的唇在星光下反射著勾人心魄的水澤,依舊維持著剛才姿勢的巫燁,低頭一看,心狠狠跳了一下。

……不再去想什麼,只想遵從這一刻,從內心深處湧上的真實想法。

吻他,狠狠的吻他,從今以後,不想讓任何人碰觸。

獨屬於自己的……禁地。

唇再次不容拒絕的覆蓋上去,強硬的開啟口腔,用舌頭席捲牙齦、牙齒、舌頭……

這一次,親吻的兩人皆沒有闔眼。

巫燁是完全不想做,南嘯桓則是驚愕下忘記。

那雙隱著深沉慾望的黑眸,動也不動的注視著他,南嘯桓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彷彿在那人眼中,只有他一人。

飛快閃過心頭的情緒難以辨認……

下一刻,他緩緩垂眸,原本扒在牆壁上的手抬起,輕輕的撫上巫燁的肩膀。

十五過後,巫燁三人返回軍營。

那日正是萬里晴空,一望無際。觸目所及的野外,綠意盎然,一切都充滿著勃勃生機。

行人紛紛側目,只見一匹墨黑,一匹雪白駿馬,正打著長長的尾巴,悠然漫步在郊外的小道上。它們身後半遠不遠的跟著另一匹駿馬,正小步的加快著速度,想要趕上來。

拉著韁繩,正在漫步的駿馬仰頭嘶鳴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巫燁長舒一口氣,從馬上跳下。

他們一大早從城中離開,到現在,路程走了大半。頭頂的烈日烘烤著大地,人疲了,馬也倦了,都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身後跟著的倚雷在一棵大樹下打點了三人休息的地方,又從馬上拿出早些時候卿顏備好的午飯放好,這才走過來,請巫燁過去。

將馬韁扔給倚雷,巫燁來到樹下,隨便吃了些東西填口,那邊,栓完馬的兩人並肩走了過來。

倚雷見到所剩的食物:「主上只吃這麼一點,就夠了?」

巫燁點頭:「天氣太熱,沒胃口。」

南嘯桓解下腰間長劍放在石頭之上,聽到這話,默默的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水囊遞過:「主上,這是卿顏姐備的酸梅湯。」

巫燁不由挑眉,拿過水囊,本以為是溫熱的,誰知剛一入手,那冰涼的觸感便順著皮膚透到燥熱的身體中。

側頭輕看了南嘯桓一眼,巫燁心中已經瞭然。

這般高溫下,即使做好後如何冰鎮,過了路上這一個多時辰,水囊中的東西也絕早就褪了涼意。而與之相悖的事實,只能有一個解釋。

內力,竟毫不絕浪費的用在這個上面麼?

斜看一眼南嘯桓,巫燁擰開蓋子,仰頭喝了幾口,只覺那冰涼順著喉管深到體內深處,伴隨著淡淡的愉悅。

原本因天氣而略有些煩躁的心情,也不禁好了幾分。

休息了一會,巫燁起身,走到正在吃草的坐騎身前,一解馬韁,翻身上馬。

「嘯桓,陪我在這四周轉轉。」

他含笑開口。站在他身後的男子從石頭上起身,一吹口哨,通體雪白的駿馬已撒開蹄子跑到他身旁。

輕風在耳邊呼嘯,景色向後急退,滿目的綠,帶著從天際灑下的薄薄金紗,美不勝收。

身後的呼吸在風聲中清晰可辨。

巫燁忽然向斜後方扭頭,笑道:

「看見前面那個山頭了麼?我們去那上面看看。」

聲音順著風,飄入南嘯桓耳中。

「是。」

他沉聲答道。這幾個月來,他已習慣了眼前這人突如其來的興致。

「駕!」

身前的巫燁突然加快了速度,南嘯桓只能策馬跟上。

一旁大樹下的西倚雷看著耀眼陽光下的兩人,不知不覺,嘴角蔓上一絲笑容。

……

到了山腳,兩人棄馬。

巫燁整好了衣飾,抬頭一看,朝一步開外的人勾了勾指頭。

南嘯桓走到他身前。

巫燁自然伸手,將被風吹亂的幾縷髮絲別到南嘯桓耳後。

他做的無比順手,倒讓南嘯桓一時半會怔在那裡不得動彈。

這般的動作,在床上時,眼前的人常作,然而現下……卻並非……

他怔愕,還沒開口說些什麼屬下自己來與制不合之時的話時,身前那人忽然展顏對他一笑。

下一刻,他的左手落入另一隻手中。

「走吧。」

光滑修長的手,不緊不松的握起他的手。

那一瞬間,南嘯桓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臟猛的停頓了一瞬。

小山不高,一刻鐘時間,不用內力,兩人也到了山頂。

日頭正高……

站在高處,只聞風聲與鳥聲,除此之外,天地間一片安謐與悠閒。

手中的觸感如此真實。

巫燁望著遠處的景色,之前迷惑困擾的情感在自己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時,一切在瞬間便已明了。

原來自己還是無法將他當成純粹的床伴來看待……

輕輕側頭,看向身旁的人。

因為他的舉動,那人不能再站在往常的位置。只能和他並肩而立。

冷硬俊挺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絲波動,一雙長眸微斂著,視線不知投向何處。

「嘯桓,看著我。」

少有的嚴肅認真。

南嘯桓緩緩移動視線。

兩人目光交錯。

不是往常的那種充滿了讓人心安的目光,那雙黑眸熠熠生輝,閃著不知名決心和堅定。

而那晶瑩透亮的眼眸中,什麼都沒有,除了他的縮影。

沒有言語,只是眼神。充滿了柔情和迷戀,沒有絲毫遮掩。

就那樣,赤裸裸的擊入南嘯桓心中。

心中一片恍然,身體動不了,就連話語,也已經無能。

一絲微笑慢慢在那張絕美的面容上展開,彷彿凝聚了所有的光華。

巫燁慢慢朝南嘯桓靠近,最後,他的唇停留在南嘯桓耳邊。

「……」

低低的話語輕輕響起。

片刻過後,南嘯桓默默攥緊另一邊的拳頭,緩緩的扭過頭去。耳邊,紅了一大片。

「哈哈哈……」

看到他的樣子,巫燁開心的笑出聲來。

笑聲飄散在風中,傳的很遠很遠……

路還很漫長。但是,前方的光芒依稀可見,一切,正在默默的發生改變……

61剿匪

云慶十七年九月,云麾將軍暮寒仲率精銳閃騎三千,奉命征討白州一路盜賊流寇。

練兵一月後,巫燁擇了個吉日行師。那日陽光燦爛,風很大,誓師台上更是風聲呼呼,揚起巫燁雪白的戰袍。

一劍龍吟出鞘,飲虹在日光下閃著耀眼寒光。

「不平白賊,不完君願,吾等誓不歸朝!」

數千士兵齊齊揮舞手中兵器,山呼之聲久久不絕。

三千騎兵急行軍三日,在第四日凌晨抵達白州。白州郊外三十里吳山之上,便是當地勢力最大的盜賊團,以張吉為首,聚眾劫掠,橫行霸道數年之久。閃騎在距離吳山數十里的地方紮了營寨。因為尚未熟悉當地情況,巫燁下令全軍不可妄動。另一方面,暗中吩咐軍中斥候,前去探其虛實,同時,和軍中將士商議計謀,欲以最小的代價擒之。

這次白州平寇,最根本是對以後秘密用兵的一個幌子,他們自然不能在上面損了實力。而巫燁,更是將這次平匪當做一次真實的軍事演戲。在對付狄人之前,他和暮云蕭,必要抓緊每一將閃騎磨練成最精銳兵器的機會。

再說這匪首張吉是個火爆性子,聽說寰夜王帶了三千精騎來伐,也不覺害怕,反而為自己引出朝中精兵的能耐暗暗得意。隨後,便親自帶著手下來到巫燁營壘挑戰。

然巫燁卻對其百般叫罵置之不理,固守營地不出。並對手下士兵下了軍令,若有私自出營應戰者,一律軍法斬首處置!這下閃騎整整半月有餘,任張吉這邊高聲百般辱罵,逕自有素訓練每日如常,竟是將之完全當成了空氣。

「還道是什麼精銳?!我呸!不就是一幫膽小的龜孫子!今夜,你們跟著老子去襲營,殺他們個屁滾尿流!」

張吉狠狠一摔酒碗,破口大罵,他身材魁梧,隨著動作,身上的肌肉在微微顫動,一道大疤,赫然穿過他袒露的胸口。

他的身邊,圍繞著的心腹,當即熱烈響應。

這些白州匪賊,幾年來在當地作威作福慣了,加上前幾次廂軍都敗在他們手下,面對著一個連名字也沒太聽過的王爺帶兵過來,心中那股沒來由的自大更是膨脹了幾分。更別說半月的叫罵不出,讓他們已經將這次的對手劃到了怯戰的檔次。

他這邊群情激昂,那邊,閃騎大帳中,接到細作回報的巫燁密喚羅青凌、權自效、丁云一干手下,著其領各自隊中好手共計三百,乘夜繞過張吉營寨,暗中潛去吳山老巢埋伏。

是夜,張吉一馬當先,一路殺入閃騎營寨,他的身後,跟著數千人馬,浩浩蕩蕩奔馳而來,一時之間,塵土飛揚,大地似乎都隨著馬蹄聲顫抖。

閃騎比他想像中的更加不堪一擊。遭受突襲的士兵連戰甲也來不及穿,更遑論上馬,而沒有了坐騎的騎兵,殺傷力連步兵的一半都沒有。然而迎面的皆是螻蟻小輩,連一個有品級的將官都看不到。他自不屑動手,都留給了手下,但他心中滿腔殺意久久得不到發洩,終於,他刷的一揮手中長刀,朝天大吼出聲:「膽小鼠輩,都給老子滾出來!」話落,順手砍翻一個迎面撲上的騎兵。

彷彿是回應他的吼聲,下一刻,一匹矯健黑馬自黑暗中躍出,如龍一般在空中夭矯。震撼人心的馬嘶聲響徹營寨,撕開了這場戰爭的序幕。數十騎緊緊跟在那當頭黑馬身後,舉著手中長槍朝著張吉這方疾馳而過。

「好!」看到對方的架勢,張吉朝手心吐口唾沫,心中的戰鬥火焰越燃越烈,長眸一沉,一夾馬肚,便帶著手下迎了上去。

兩方主將交馬而過,錚鳴聲響起,張吉用盡全力的一刀,竟被來人穩穩的架住。

張吉心中大駭,這一下看似隨意,卻已用上了他七分力氣,來人竟接的如此輕鬆……不禁抬頭朝對方看去。

只見夜色中,火光映錯下,來人一身墨黑的盔甲閃著銀光,獸型胄首下,一張陰柔俊美無雙面孔,正帶著淺淺笑意看著他。

「據聞白州張吉之勇,百人莫敵。」那青年輕道,悅耳的聲音裡似乎還含著幾分讚賞。

張吉被那美麗的面孔注視的一陣心跳和恍惚,一時之間,竟忘了身處何地。然而不待那橫肉滿佈的臉上飄上紅暈,就被下一句話激的消無影蹤,同時心中殺意大起。

「然,今日一見……」青年一瞥頭,不屑輕笑,「也不過彫蟲小技。」

「啊啊啊!!」張吉腦袋一熱,當即舞著手中長刀,不顧一切的朝青年衝了過去。

青年一動不動,只是逕自望著遠方天空,那呼嘯的長刀破空聲彷彿沒有一絲落入耳中。

「鏗!」

眼看著那刀就要砍到青年身上,眾人只覺眼前一閃,接著一聲鈍響,張吉再也前進不了一步。

攔在那青年身前的,是一匹雪白駿馬。其上的高大男子,同樣一身黑色盔甲,幾乎融進夜色,全身上下,只有一雙長眸,閃著冰冷至極的森森寒光,刀刻面孔上,無一絲表情。整個人宛若出鞘的利刃,全身散出駭人的殺意。

他只不過輕掃了一眼張吉,那魁梧大漢,便只覺冷汗爭先恐後的從毛孔中湧出,就連他坐下的戰馬,也不安的顫抖了起來。

接二連三碰到霉頭,張吉憤恨咬牙,痛恨莫名膽怯的自己,他回視了一下身後跟隨的下屬,又看到鄰近一個營帳裡此時才驚惶跑出的士兵,頓時又安心不少。當下不屑,不過是障眼之術……真是太小看他張吉了!

「哼!漂亮小子,你也就趁現在成逞口舌之快!兄弟們,殺啊——!!」

大喝聲剛剛起了個頭,便被隨後從遠方傳來的炮火聲淹沒。張吉身後幾人對看一眼,隱隱覺得不妙,還未來得及前去告訴首領,那邊,俊美青年對張吉挑眉一笑,愉快的說道:

「三刻鐘……倒是比預計的晚了一會。……不過沒關係。」

他這邊聲音剛落,那邊就有喊殺聲傳來,早些埋伏在東西兩側的伏兵如潮水一般,匯聚過來,將張吉帶來的人馬當中截斷,前後夾攻。

想起那詭異的炮聲,再看到眼前的伏兵,即使張吉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中了計謀,想到吳山老巢那邊,他一陣混亂,再顧不得突襲的原先計劃,就要帶著人突圍而出。

然而,閃騎又豈能讓他得逞?騎射隊出擊,幾輪掃射結束,包圍圈內的匪寇已少了一半。接著,閃騎中的刀騎兵便舞著手中狹長馬刀,衝進圈內,手起刀落,斬殺著已經亂成一團的賊軍。

耳邊喊殺聲漸漸小去,巫燁摘下頭上胄首,理理頭上黑髮,又撫了撫手中長槍。這柄銀槍是司皇寒鴻在臨行前,特地將私藏多年的珍品拿出送與他的。想起那張俊朗面孔上的溫暖笑容,巫燁不禁也低頭笑了笑。

手心一片汗濕,他巫燁縱橫黑道數年,殺的人不少,這卻是第一次,在戰場上殺人。雖然只是幾個嘍囉,但依然讓他心跳快了不少。

眼前,戰事已進入最後階段,勝負也沒了懸念。這一場請君入甕之計,讓閃騎用最小的傷亡換來了至關重要的一次勝利,巫燁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家師傅的計謀來。

「稟告將軍,初步清點已經完成。我方死亡三十一人,傷一百五十二人。」負責清點上網人數的將士初步統計完畢,便下馬拱手,畢恭畢敬的對站在一旁觀戰的巫燁道。

「對方呢?」巫燁問。

「初步統計,對方死亡四百九十二,餘下的一千五百餘人已經壓至牢營。靜聽將軍吩咐。」

想了一下,巫燁開口:「將張吉單獨關起來,半個時辰後,將他押到我帳中來,同時請軍師過來。」

張吉是白州數十盜賊團中勢力最為龐大的一方,拿下他,對處理剩下的小賊團,意義重大。

「是,末將遵命。」將士行禮,騎馬離去。

經過大半夜的戰鬥,地平線那裡已經露出了隱約的曙光。凌晨的風拂面而來,帶著秋日的幾分寒意,讓有些昏沉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望著一片忙碌的營寨,巫燁出聲喚道:「嘯桓。」

「屬下在。」身後的高大男子控馬上前一小步,沉聲答道。整個夜晚,他寸步不離的護在巫燁身旁,那場衝鋒裡,砍殺敵人的鮮血濺在他的盔甲之上,不過小小距離,血腥味便順風拂進了巫燁鼻中。

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巫燁扭頭,在那黑色的盔甲上輕易的便辨出了乾涸的血跡。即使知道身後的人並未受傷,巫燁還是莫名的感到突襲上心頭恐懼與後怕。

不是不知道他的強悍,然而還是會擔憂,就怕這人一不小心,傷到哪了……因此才刻意囑咐不得離開自己一丈之外,沒想到,真開始打起來,倒是這人在護著他了……

看著那雙微有些疑惑的沉靜雙眸,巫燁低嘆口氣,微微搖頭,朝後吩咐道:

「回營。」

62警告

白州位於玄朱西北,接著翰國境內最大的紫茵草原,氣候溫和,風景秀麗,時下正是秋高氣爽,云淡風輕的季節。

蟲鳴陣陣,響起在營寨之中,路旁的火把暈亮了黎明前的黑暗,剛剛經歷一場激戰,走在營地之中,血腥味隨風而來,淡淡的,讓人無法不想起不久前的那場激戰。這是閃騎的第一戰,多數人還沉浸在興奮之中。當然也包括合力清掃戰場的士兵。

聽到腳步聲,士兵們抬頭見到兩人,紛紛行禮。甚至有幾個,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敬偷偷看向巫燁二人。

巫燁一揚手,示意在場的人起身,接著掃視了一圈,又笑著開了口。

「第一場勝利,辛苦大家了!稍後營寨裡會開慶功會,你們可要記得去啊!」

一聽有慶功會,士兵們個個喜笑顏開,待兩人離去後,打掃的更是邁力了。

越往目的去,越是安靜。值守的衛士直立在各自的崗位,個個嚴肅警覺,分毫沒有因勝利而出現任何異狀。滿意的看著自己特意挑出的親兵,巫燁朝他們點了點頭,進了大帳。

解了甲冑,他散下挽起的長發。耳旁是南嘯桓解盔的聲音。

「主上。」倚雷在帳外道。

「進來。」

西倚雷走到巫燁身旁,躬身行了禮,詢問道:「屬下讓人備了熱水,主上要沐浴麼?」

這次行軍,東卿顏身為女子,並未跟來,因此這些往日裡洗漱換衣的事便成了只負責湯藥的倚雷的。他唸到戰鬥剛畢,以自家主上愛乾淨的性子,這熱水肯定是要備的。

果然,巫燁讚賞的一笑,點了頭,倚雷便出去吩咐人抬浴桶進來了。

這邊,南嘯桓解了一身盔甲後,便按劍在角落靜立,若非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般的無存在感,定會讓巫燁忘了這帳中非他一人所在。

「嘯桓。」

「是。」南嘯桓走前幾步,在巫燁面前停下。

巫燁看他一眼,從他手中抽出緊握的長劍,扔到一旁桌案上:「神經總是繃得太緊,總有一日,會斷掉的。」

南嘯桓莫名其妙,完全聽不懂巫燁的話。

巫燁拍拍身旁的床鋪,示意他坐下。

南嘯桓沉默了幾瞬,最後還是依指示坐在了巫燁身旁,然而,中間卻是自然的空出了一段距離。眼前這人自行軍第一天起,拋了一句「軍中一切規矩從簡」後,就免了他日常禮節。然而免是免,做為屬下,卻必須要有分寸。

在心中默想著這事,南嘯桓垂眸,竭力忽視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熱目光。

還好,倚雷的出現化解了帳內讓他渾身不在的氣氛。

浴桶被放好,倚雷行了禮,便帶著人走了出去。

於是又只剩了兩人。

南嘯桓背挺的筆直,目不斜視,正襟危坐的樣子惹的巫燁低頭輕笑,笑完了,伸手指了指浴桶,看向他說道:「去洗個澡,洗完了……」

頓了頓,巫燁將目光移到床鋪上,「洗完了,你便先睡吧。」

即使已經習慣了這小半年來,他時不時出人意料的命令,這兩句,還是驚的南嘯桓刷的起身,然後跪倒在地,沉聲低道:「主上,屬下不敢。」

一切規矩從簡,卻並不等於沒有規矩,反了規矩。

巫燁起身,走到一旁堆放著大量書卷的桌案上,挑眉反問:「怎麼?嫌我用的浴桶髒?」

「屬下不是!」南嘯桓連忙否認。身上的裡衣早就被汗水弄濕又被體溫溫干,沾著連日來不知多少塵土……他又怎麼會嫌……只是……

「不是就洗吧!」巫燁口氣依然平靜,卻有著不可拒絕的氣勢。說罷,也不再看他,逕自坐在椅上,就著燭火,開始翻看處理軍務。

「……是。」

只是永遠只是,命令下了只能聽命的人,所能做的便是應聲,起身。

燭火靜靜燃燒,蠟淚順著蠟干緩緩滑下,最後落在燈盞之中。好似過了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巫燁揉著眼角從文件中抬頭,忽的,原本動作的手指一動不動的停了下來。

昏暗燈火下,精悍強壯的身體飽含著力量,正一寸寸展現在他的眼前,那麥色的肌膚閃著瑩潤的光澤,看在無意瞥去的人眼中,不禁勾起陣陣邪火。

被眼前的美景弄得心猿意馬,巫燁剛想移開目光,不遠處的南嘯桓身體輕顫了一下,顯然是察覺了他的注視。頓時俊臉上紅霞浮現,也不回頭,刷的一聲用極快的速度扯下最後的褻褲,長腿一邁,整個人躲進了浴桶,期間手忙腳亂,就連簡單的拿著浴巾擦身,也不小心掉了好幾次,弄得水聲連連。

被南嘯桓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巫燁摸摸鼻子,難道自己表現的這麼明顯?自己一向很有君子風度,這又未到七日,他完全是沒有必要擔心的……一邊想著,一邊放下手中的書卷,巫燁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眼開始冥想。

水聲只持續了一小會,便沒了。南嘯桓清洗完畢,換上乾淨的裡衣,卻並沒有上床,而是繼續拿起黑色外衣,就要套上。

「這裡你不管了,上床休息。」

一邊的巫燁突然開了口,睜開雙眼,看了他一眼,用目光示意南嘯桓去他身後那張大床。

一軍主將,營帳自比一般的士兵不知大了多少規格,帳內除去巫燁睡的大床,還有一張只容一人的小床,那才是為南嘯桓貼身侍候而保護的。但實際上,自從出發以來,這麼長時間,那張床上,從未睡過一人。

望瞭望浴桶,南嘯桓沉默了一會,便脫了鞋子,乖乖聽命上了床,揭被在裡側躺了。

巫燁看著他閉了眼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走出帳外,叫來服侍的親兵,將浴桶搬出去,然後便走到另一座帳篷中。那裡,便是他平日處理軍務的地方。

等了一小會,早先說好的時間便到了。此時天已亮了大半,營寨中的歡慶活動也差不多結束了。士兵將被捆住的張吉押來,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身月白長衫的暮云蕭。

師徒兩人打了招呼,暮云蕭使了一些獨門絕技,逼問到了需要的東西,便差人將人押了下去。後來據當時的士兵說,那魁梧大漢是毫髮無傷送進去的,出來時,整個人全身上下都在滴血,回去後,不到一刻鐘時間,便瘋了心神。

軍中三千士兵,自此以後,見暮云蕭崇敬之外又多了幾分畏懼。

帳內,兩人隔岸而談。

「明日我便派人將剛才那小子說的消息送出。」

暮云蕭道。

巫燁點頭,看著暮云蕭,眉目間一派嚴肅,他手指輕扣著桌案,「看來父皇所猜果然不錯。……翰人……」

聽到那輕輕溢出的兩字,暮云蕭臉色也沉了幾分。

接下來兩人又探討了目前的局勢和一些頗重要的大事。半個時辰後,事情談的差不多,暮云蕭便起身欲走,臨走前,突然問了巫燁一句:「南嘯桓呢?怎麼不見他跟著你。」

巫燁抬頭看了一眼暮云蕭,雖然覺得這問題問的古怪,也依舊答了:「他先睡了。」

「睡哪?」

「自然在我帳中。」

滿含警告意味的目光緊緊鎖在巫燁身上,暮云蕭一扯嘴角,微有些不耐:「在千夜宮中我對你說的什麼,你應該沒有忘吧?!」

千夜宮?

巫燁一怔,腦中迅速搜索,最後落在數月前兩人在浴池時的對話。

——你欣賞他,不讓他去落情宮,我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如此……別忘了我和你說過的話!還有,切記,莫要太過沉迷!

「你答應的什麼?」暮云蕭一見他的樣子,便知他沒忘,口氣又冷厲了幾分。

「師傅。」巫燁抬頭看向對面的人,雙眼裡滿是堅定,「這次,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

暮云蕭嗤笑一聲,反問了那三個字,斜睨了他半晌。他的目光中有什麼一閃而過,然後很快便沉入眼底。

「開什麼玩笑……認真?!」

「是的,我是認真的。」巫燁答的平淡。

「哼,你玩男人,隨你!但南嘯桓是你的護法,公是公,私是私,別給我把他們扯在一起!」暮云蕭明顯不信。

「師傅,我說的千真萬確。」

巫燁淡淡說著,頓了頓,淺淺笑了出來,「我是對他動心了。」

遲早暮云蕭都會知道,巫燁便藉著這個機會將事情說清,免得日後麻煩。這樣就算日後毒解,他繼續抓著人不放,起碼,暮云蕭是不會插手的。

哪知他話音剛落,暮云蕭頓時眉頭一挑,滿眼嘲諷就朝他射了過來。

「你要是對他動了心,那……寒鴻呢?!」

巫燁一驚。

暮云蕭竟是知道暮寒仲對司皇寒鴻的心思的!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半晌,暮云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似有些憐惜,「你三哥日後的身份,不用我說,你也是知道分寸的。原本若是你二人互有心意,我這做師傅的,就是幫你一把又如何。只可惜……這世上,最強求不得的,便是情字。」

「我知你心裡也不好受,所以你養那麼一大堆人在宮裡,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只是你說你是認真的……哼。」

暮云蕭冷冷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之前的說辭極為不滿。

「……寒仲,你給我聽好了,待日後毒解,你只有一個選擇。」

「那便是讓人完好無損的繼續做他的護法!」

「若你日後糾纏騷擾,可別怪我到時將你這不屑徒兒扔出宮去!」

他忍了這小子的荒唐行徑忍了好幾年了,這次眼看著那沉默寡言的護法一步步淪陷而不自知,終是不忍心。

明明心裡有著司皇寒鴻,卻貪戀別人的溫暖,這樣三心二意,弄到最後,傷的怕只有南嘯桓一人!

……

想到這裡,垂在身側的拳頭握了握,想到那個刻在心中的身影,不由感到一陣苦澀。

最後看了一眼巫燁,便掀開帳簾,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只留下身後的青年在帳內低低嘆氣。他當然知道暮云蕭這一番話,為的是誰,於是不禁感嘆。

……真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師傅。

掀開帳簾,初升的紅日灑下柔和的燦光,清晨的風帶著清新的味道撲面而來,巫燁靜靜看了一會,便朝一側的另一頂帳篷走去。

帳內很靜,清淺均勻的呼吸聲輕易的便可入耳。

巫燁脫了外衣,掀開薄被,躺下,側身,伸手便將另一人摟入懷中。

南嘯桓身體動了一下,便順從的靠入巫燁懷裡。

嘴角染上一抹微笑,巫燁緊了緊懷抱,在那露出的脖頸上落下輕柔一吻,隨後,也閉了眼,補那遲來的睡眠。

人的體溫,大抵是這世上最溫暖的事物了吧!

……

63開端

張吉被俘,吳山老巢被端的消息一經傳出,不到半日,便弄得白州地區的剩餘的數十個盜賊團人心惶惶,個個自危。一些聰明得緊的盜賊團,一看這個勢頭,立刻派人奉上降書,而剩下頑固抵抗的,則需要用武力一點點來解決了。

半月日子過得十分充實,即使每天都累得癱倒在床上不想起,還要處理一大堆文書工作,不過摟著懷中人睡覺的夜晚,總是格外讓人心安和舒適。

直到一道密令,被送到巫燁手中。

此時,已是九月月末,深秋已至,寒冬不遠,距狄人和胤國簽訂條約已有四個多月,曾有的限制也全數解了開來,永昌地區,狄人的身影漸漸多了起來,自狄國來胤從商遊歷的人絡繹不絕,兩國談和,受益的,永遠都是最廣大的百姓……

然而看似欣欣向榮和平相處的表面之下,是狄國蠢蠢欲動的鐵騎五千。

司皇云逸送到巫燁手中的密令,詳細羅列了狄國鐵騎此次密謀的時間地點。原來他們是要趁在永昌約談合約細則的機會,預謀起事破城,裡應外合一舉圍殲永昌守軍!

即使早已知道部分實情,看到那份密信之後,巫燁還是覺得冷汗濕了裡衣。

自十五年前失了漠北四州,永昌便是剩下的唯一屏障!它建於鳳凰山脈唯一平坦之處,憑藉天然地形,成為一處易守難攻的關隘。一旦城破,那便是胤國萬里平原,狄國鐵騎可快馬直下,三天即可直攻玄朱!

當晚閃騎主帳燈火通明,直待天亮時分,諸位將士才從中紛紛離去。權自效和羅青凌等人作為先鋒先行一步,巫燁暮云蕭隨後,率中軍隨後;而剩下一路,則由丁云等人押後,待平了白州剩餘匪寇,再快馬追上。三路約定了時間地點,當夜權羅兩人便率著一千閃騎悄然離去。

十月初三。

巫燁抬頭,飄揚在空中的旗幟隨風展開又呼啦一聲捲起,秋末冬初,北方之地一片肅殺,放眼望去,遼闊天空下,閃騎三千人分成六個方陣,緩緩地從南方向北方前進。這是行軍來第四日,早些分出的三路已經會合在一起,行進在鳳凰山一處支脈的山谷中。

一隻蒼鷹在高空盤旋許久,突地揚起一聲清歷的啼聲,在山谷中傳出老遠。

日頭高懸,巫燁靜立在側面一處山頭上,自高往下看去,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經過一月征戰,已褪去了初時的青澀,現在佔據其上的,是一雙雙暗含期待的雙眼。

「下令原地休息,半個時辰後起營。」心中閃過一絲欣慰,巫燁朝身邊的將士吩咐道。

「是。」將士領命而去,山頭之上,只餘南嘯桓西倚雷和幾個近身的親兵。南嘯桓一身鐵色鯪甲,長劍束在後腰,帶馬站在距離巫燁最近的地方戒備。他在軍中沒有正式的司職,只作為巫燁的貼身侍衛,算作親兵的一員,隨侍在身側,而西倚雷,則是作為軍醫跟隨。

掌旗將士揮動大旗,數千騎兵在谷中溪水旁停下步子,簡單紮營造飯。

「將軍,還有幾日我們才可到永昌?」午間休憩時間,眾將士吃飽喝足,各自找了舒服地或坐或躺小憩,巫燁蹲在溪邊捧起溪水洗臉,還沒洗幾下,隨著熟悉的腳步聲,便響起權自效不解略顯焦急的聲音。

巫燁起身,接過南嘯桓遞過的布巾,細細擦了面,微涼的水帶走了熱度和幾絲疲倦。

「待會起營,按照早上的速度,傍晚即達。」他答的隨意,聽的幾人卻面面相覷,卻是完全沒料到會如此之快。會合以後,大軍便遵巫燁指揮而行,走的道路,卻都是人跡罕至,荒草滿佈的山間密道。除了閃騎之中巫燁與暮云蕭,其餘人等皆不知他們將往何處而去。

「這裡距永昌,不足百里,縱馬慢行,最遲今日太陽落山時便能出谷。」

「而出了谷,你們可要打足了精神,再不得褻慢。」巫燁說道這裡,掃看了面前直接統率的部下一眼,邁步朝旁側倚雷拾掇好的地方走去休息。

羅青凌面色稍沉,不知在想些什麼,權自效楞了幾下,回過神便又追了過去,待離巫燁沒幾步時,腳下卻又遲滯了下來,這樣貿貿然跑來,卻是無話可挑的……

他悄悄看了一眼隨侍在巫燁身側的高大男子,握了握拳,頭很快垂下來,腳尖在地上踩踏捻稔,就是再無法上前一步。

然而不待他尋出藉口,那邊已傳來帶著幾分愉悅的輕柔笑聲。

「自效,過來坐罷。」巫燁說著,往旁側挪了挪,讓出一小塊空地。

雜草早些時候已被清理了去,乾淨的布巾鋪在地上,坐在那上的青年,手捧一個瓷碗,裡面盛的卻是營中大灶做的粗茶淡飯。

權自效一愣,幾絲尷尬侷促被巫燁的笑容消去,大步一邁,撩袍就坐了下來。

「……北狄鐵騎,拓跋烈十年心血,也只有三哥手下的縱云軍才擋的住他們。」巫燁吃完最後一口白飯,將空碗遞給旁側候著的人,慢悠悠的開了口。

「……這次若非父皇早有遠見,只怕半月之後,我大胤大好江山,便要在他們蹄下沉淪。」巫燁眼神沉了沉,口氣卻一如既往的淡然輕閒,他望著遠處半人高的茂盛草叢,說完這句,便沉默了許久。

「——你擔心?」

兩人相距不過半臂,離得近了,身側那人身上淡淡的不知名香味隨風浮在鼻尖,羽扇般的濃密長睫偶爾眨動,正午的陽光灑在其上,彷彿有無數的細小光珠從中蕩漾開來……這邊權自效心神恍惚,不自覺的便脫口而出。

「自然。」巫燁扭頭,出乎權自效意料之外,往日總是淡然從容的眉宇間露出幾絲沉重。這一戰至關重要,雖有暮云蕭運籌帷幄千里,卻依然不能消去壓在他肩上的壓力。

這兩字一出口,權自效原本搖晃的心神終於回歸到他們所要面對的強大敵人,不過幾瞬,整個人便陷入思索之中。

「自效。」

突地一聲喚叫,權自效猛然一驚。

「怎、怎麼……?」

巫燁見他那一副如臨大敵,嚴肅無比的模樣,不由輕笑出聲,心念一轉,已將話題挑轉,「老師出征前,可是特地囑咐過我要好好看著你……」

「啊……看著我?!」權自效初聽小驚,過後憤憤,「他又多事!好不容易才盼來這樣的機會,我才不會畏手畏腳如他所願躲在後面!男兒立志天下,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才不辱我之名!」

「呵,其實老師的心情,我倒可以理解一兩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權平生老了,偌大的權府,也只有權自效休沐之日,才能染上一兩分歡笑。擋不住孫兒的腳步,只能將萬千憂慮關懷寄存在這一言半語之中……

「切!」聽到巫燁的話,權自效踢了踢腳下的一顆石子,半晌憋出一個字,卻是對著遠在玄朱的權平生,「……我知道啦,我會小心!待這次殺了狄賊,立了戰功,保管讓爺爺他樂上半月,也算不辱使命……」

巫燁輕笑不答,看著權自效的目光,是對待未長大的幼弟,帶著幾分寵溺幾分期待與幾分欣然。

「對自效你,我拭目以待。」巫燁輕飄飄一句落下,隨即起身,陰影遮蓋了權自效身前陽光,他微微仰頭,看到的便是絕美的笑容,風淡云輕,談笑間彷彿一切障礙困難都可輕易跨過客服,讓人原本惴惴的不安一點一滴的從身體中消失。

「傳我軍令!全軍全速行軍,傍晚前出谷紮營!落隊者軍法處置!」

十月初四,晚。

永昌城中一片惶惶,多日未見的鐵甲衛士重新出現,暗示著城中情形的忽變。

精緻佈置的房內內,異裝打扮的上座男子,身材高大,面目粗獷,一頭黑髮編成數股小辮,垂在肩上,此刻正冷著臉,捏著桌角的手咯吱作響:「二皇子帶著我們抱著和平心願而來,本想兩國自此交好,孰料竟遭你胤人暗算!現下殿下生死未卜,若梁將軍一個時辰後再交不出兇手,可勿要怪我國國君此前作出的種種承諾,皆不作數!」

「我已派人挨家挨戶搜查那刺客行蹤,大人請稍安勿躁。」銀甲在身的年輕將軍一皺眉頭,不痛不癢的安撫。

「將軍!」門外有衛士低聲叫道。

梁昊軒人起身走出,出了外間,才壓低了聲音問道:「如何?」

「屬下派人潛進房中……那躺在床上的人儘管很像,卻並不是二皇子本人。」衛士將手下所探所得一一稟出,待說道那二皇子換上一身胤國軍服悄悄潛出驛館之時,他對面的梁昊軒長眉一挑,眸色沉了幾分。

「好,讓他們繼續跟著,注意不要打草驚蛇……閃騎那邊可有消息?」

「這是剛剛送來的。」衛士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恭敬的遞到對面的人面前。

他拿起快速拆了,匆匆掃了一眼,便將信揉碎在手中,暗運內力,不久前的紙張便成了一地碎渣。

「傳我令,左廂二三軍備戰待命,右廂一四軍維持原樣,不要擅動。」

「是!」衛士低聲答了,立刻小跑著離開。

他抬起頭來,朝洞開的窗外看了看,聽著夜風送來的隱約吵雜聲,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慢步走回室內,那裡狄人已等得滿臉怒容,一見他進來,劈頭蓋臉就又是一頓恐嚇之語,末了,才問了一句:「梁將軍可有何消息?」

「嗯。」他淡淡點頭,應了聲,「刺客我們已經抓住了。大人這就隨我去看看,如何?」說罷一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男子眼中一閃而過一陣驚慌,卻很快壓了下去,輕咳了幾聲,從座上起身。

就在這時,一陣震天的轟隆聲突兀的炸起,震的整座使館也輕微的晃動了幾下,可見威力極大。

「將軍,大事不好了!有人將城門炸開了!」

梁昊軒猛地一顫,辰星般的黑眸中一閃而過幾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來了!!

64開端(二)

夜色深沉,漠北禾州石芫高大雄武的城門之上,燃起的無數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從城上向下望去,整座城市正沉浸在酣睡之中,然而緊鄰城牆之下的,重疊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月光傾灑處,隱隱約約的銀光反射出陣陣光華。

初冬夜深露重,肅目端立的高大男子,背著月光正在俯瞰城牆之外的土地,夜風扯著他鮮紅的大氅緩緩飄動。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心腹愛將急行至他身旁,跪地抱拳:「永昌那裡傳來約定的信號。」

男子抬頭望了一眼靜靜懸掛空中的銀月,許久,輕嘆一口氣,朝身側的愛將揚手示意。

「是!」看到手勢,知道是出發的意思,跪在地上的人點頭低應,隨即快速起身,如來時一般,急匆匆的離去。

「……舉國成敗,皆在此一戰……」縷縷銀絲順風起舞,溢出的聲音蒼老飄遠。

似乎只安靜了那麼一瞬,又似乎沉寂了百年。待他再回過神來時,視線所及的城下,殷紅如血的大旗已經緩緩升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角聲,沉重厚實的大門緩緩開啟,身披銀甲的無數騎兵潮水一般從城門中湧出,朝前推進。鐵蹄踏起煙塵,聲勢震動天地,人與馬匯成一片銀色的潮水,朝著前方毫無所懼的湧去……

銀月高懸,山谷間一片靜謐。

數千閃騎,依著地形整齊的排成兩部。最前方,一匹純黑駿馬上,正是一身白色戰袍的巫燁。身旁南嘯桓護於半步之後,冷硬面孔上完全的冷寂與警戒。

而沒有披甲,僅著一件月白戰衣的暮云蕭閒閒靠在一旁,正和身側的高大男子低聲說著什麼。

「將軍!」

一步開外,正俯身貼地,仔細凝聽地面動靜的士兵猛然叫道,「有人來了!……是騎兵!」

巫燁心中一動,不由攥緊手中的韁繩,面上卻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與從容:「還有多遠?」

親兵面色一沉:「……他們速度極快……最多不過五十里!人數具體多少不知,但定有千人之上!」

此話一出,圍在巫燁身旁的各隊將士互相對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滿滿的不解和疑惑。早在上一月末從白州出發,巫燁就將他們此行的最終目的毫無隱瞞的告知,然而這一路行軍的古怪路線,以及到了山谷卻不出去的行動,著實讓那個人摸不著頭腦。現在閃騎已在這山谷等候了一個多時辰,眼下聽到這消息,大多數人已經隱約的感覺到,他們終於不用再等待了……

「……將軍,是否派人出去探探,確認來人?」羅青凌眯著眼睛,低聲詢問道。

雖然來者何人他心裡有數,然而萬無一失確是必要,因此巫燁看他一眼,輕點了頭。

羅青凌領命而去,帶著手下斥候沿著小路出了山谷。

山谷之中風在輕吹,帶著幾絲寒意撫上眾人的臉頰,隱約的馬蹄聲順風傳了過來。

「三十里。」巫燁喃喃自語,下意識的撫上腰間長劍。

斥候不一小會便疾跑著回來,羅青凌從馬上跳下,半跪在巫燁馬前:「將軍,是北狄鐵騎!」

「三里。」一旁的暮云蕭突地開口,輕輕摩挲著腰間長弓,張開的長眸中一片冷然。

此時,馬蹄聲已褪去了早些時候的輕紗,鋪天蓋地的湧來,再也不用那親兵說出相距的距離,在場閃騎都知另一支軍隊已經與他們近在咫尺!

雖然因為地勢遮掩緣故,閃騎完全看不見鐵騎的身影,然而那震天撼地的雷鳴般的蹄聲,微微顫動的大地,以及狂潮般掠過的殺氣,無一不顯示著他們的存在。三千閃騎,在一步步靠近的蹄聲中,安靜無聲。

「狄國鐵騎,十年染血而成……有如此威名,也難怪狂妄之斯。」明明是偷襲,卻弄的如此聲勢浩大……暮云蕭挑眉,不滿的低聲怨道。

巫燁靜靜看他一眼,卻並不說話。身後南嘯桓緊握著手中長劍,聽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

暮云蕭仿若無骨的靠在身後安無胸上,仰頭看了一眼天幕,捲著安無垂下一縷黑髮的手指忽然停了動作。

「拓跋戚這次出兵,依他的性子,為求謹慎,定會帶走禾州石芫駐守的七至八成鐵騎……城裡空虛,你們進城之後,切記動作一定要快!」

暮云蕭平淡的聲音悠悠響起,微含了一兩分不易辨認的擔憂,分別前僅剩的一點時間,被他用來做最後的囑咐。

「梁昊軒人馬不多,對上拓跋戚,雖然早有佈置,但估計也撐不了三個時辰……那邊戰事一旦結束,無論如何,先去增援永昌!」

巫燁靜靜將他的話記入心中,輕點了頭,然後控馬來到暮云蕭身旁,抬眼直直望入暮云蕭雙眸,良久,在馬上微一躬身:「徒兒定不辱命。」

山脈阻擋,雜草掩映之下,正在疾馳中的狄國五千鐵騎,並不知與他們一山之隔處,安靜的潛伏著本應在千里之外白州的閃騎……

云朵慢悠悠的在天空飄移,漸漸遮住了天際明月。

冬夜的風在三更時分,更是冷的滲人。漠北禾州石芫,蒼灰色的城牆被火把映紅,卻依然掩蓋不住的冰冷氣息。幾個守在垛堞上的步卒忍不住重重睏意,在投下的陰影中小憩。輪值的守軍結隊在城牆上經過,寬闊平整的大道上迴響著空寂寂寥的腳步聲。巡視的弓箭手領隊千夫長大步走過,看到睡著的士兵便走上前去,用掛在身側的長刀重重敲在士兵的頭盔上,叫醒當值的士兵。

「都什麼時候了!還睡!」千夫長粗眉一橫,暴怒道,「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偷懶的士兵不敢去看那蓬勃而出的怒火,清醒過來連忙揉揉眼睛,開始警戒自己的職責範圍。

忽的,千夫長身邊一身盔甲的同僚撞了撞他的胳膊,伸手朝黑茫茫的一角指去:「誒,你看到了麼?」

「什麼?!」千夫長凝神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便回頭古怪的打量著身邊的人。

「莫非我眼花了?」另一人低聲嘀咕,收回目光,就欲邁開步子繼續巡視。

然而下一刻,迎著凜冽的寒風,似乎有陣陣馬蹄聲湧來。再幾瞬,那聲音越來越大,千夫長猛地一驚,急忙走進垛堞,向遠方望去。

光與影交界之處,塵土高高飛揚,殷紅的大旗迎風展開,一百左右,身著統一制式鎧甲的騎兵快速奔馳,伴著一聲忽起的高喊:

「——我軍遭遇伏擊,死傷過半!請燕偏將速派援軍!」

這一聲宛若驚雷,炸響在城內守兵耳旁。千夫長身體一顫,瞬間臉色已然慘白。

「速開城門!快!」

一聲令下,他人已從城牆上消失,朝著城內一處奔去。

……

安靜的屋內,一個男人跪坐在棋盤之前,默默對著盤上殘局兀自出神。屋子不大,卻收拾的十分整齊,一把長刀,橫在矮桌的刀架之上,方頭直身,刻著古樸花紋的劍柄已有幾處磨損,即使主人十分愛惜,也可從中窺探出流逝的崢嶸歲月。

角落的香爐飄出縷縷青煙,隔絕了兩個空間。

然而嘈雜聲還是由門外傳來,男人皺眉,佈滿老繭的手掌忽的壓在棋盤邊緣,借力起身,朝門外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信大人,武王殿下在落雁谷中了胤人埋伏,燕偏將正要帶人前去救援!」答話之人跪在門外,頭上浸出層層汗珠。

「埋伏?」男人低喃一句,思忖了片刻,忽然朝前急走了幾步,一把推開大門,「報信的人呢?」

「剛剛入城,軍醫們正趕過去。那報信的人傷的十分嚴重……武王殿下他……」

男人瞥他一眼,然後輕輕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心中奇異湧起的不安,結合著剛才思慮的種種疑點,男人英俊的面龐上閃過一絲疑慮。他拿下披在身上的長袍抖了抖,再展開穿好,然後走出了他居住的小屋。

屋外有一片空地,並排站著十幾個身著銀盔的鐵騎,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勾了勾手指。

那士兵一怔,快步走了過來,拱手行禮。

「你速速前去攔下燕偏將,說是奉我命令,讓他稍候片刻。」

衛士面上飛快閃過疑惑,隨後點頭接令,一轉身跨上戰馬,揚起馬鞭,快速奔出了小院。

「信大人?」跟在身後的年輕人奇怪的看著離去的鐵騎衛士,不由出聲。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到小屋後,只聽幾聲馬鳴,下一刻,年輕人只覺眼前一道黑影一閃而過,一道輕風掠過臉頰,再看去時,男人已經騎馬出了小院。

——若他所料無錯,那這石芫……

飛馳不過片刻,他已出了居住的街道,然而剛剛踏上城中大道之時,不知從何處現出一批衛士,將他團團圍了起來。馬揚起前蹄,長嘶了一聲,才止住腳步。男人正待呵斥,卻聽得一聲低沉的男音響起。

「信大人,請留步。」

一個衛士從人群中走出,按劍而立,他身材高大,鼻翼顴骨處的陰影投下,更顯得那張刀削般的面孔堅毅冷硬。他身旁的白色駿馬緊緊跟隨,此刻正瞪著一雙大眼,緊緊看著男人。

男人面色一沉,皺起眉頭,低道:「你們攔著我,卻是想要作甚?!」

話還未完,只聞一聲輕嘯遠遠城門處傳來,他仰頭看去,卻見一面金色大旗插在高處,迎風飄展。而原本那裡的殷紅大旗,卻不見了蹤影……!

「你們到底是誰?!」男人壓下眼中的震驚,回頭怒視,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道飛速閃過的寒光……

65開端(三)

「久聞北狄武王威名,今日一見,果然當得起『神武再世』之名。」

夜風肆虐,捲起垂在俊美容顏兩側的青絲,一雙鳳眸,眼角上挑,幽黑眸子中,閃著不知名的光彩,流光溢彩,動人心魄。

他的身後,是虛引角弓的披甲騎射手。金色的大旗之下,孤零零的站著兩匹戰馬,前首的青年只著了一件月白色的戰袍,滿頭青絲,也隨意的披在身上,正隨風揚起飄舞。居後的男子身披黑色大氅,面目隱藏在頭盔之下,只看得清一張薄唇,含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寵溺。兩匹戰馬之後,則是一個個全身籠罩在墨甲之後的騎士,冷冽的氣息從他們身上外散開來,給這冬夜又添了幾分寒意。

「你是?」

逆風而立的大軍前首,一個壯碩的高大男子低低開口,暗啞的嗓音染上歲月的痕跡,縷縷銀絲在風中揚起,即使已年過半百,在場也無一人敢小覷這個老者。

「晚輩胤國暮云蕭。」

「暮云蕭?……雍親王暮云蕭?!」老者喃喃自語了一會,忽然抬頭,目光如電,直直射了過來。

「正是晚輩。武王能記得晚輩的名字,晚輩真是……開心至極。」

他不常笑的面孔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這一刻,同樣俊美的容顏,相似的笑容,像極了這次一同出征的另一位王爺,證實著胤國皇族的相同的血統。

「百變之狐暮云蕭,雖只在戰場上出現過短短一年歲月,卻也足以驚動云州。……如此看來,我方行動……怕是你們早就知道了罷!」

拓跋戚嘆出一口氣,若刀削斧鑿的面孔上一閃而過幾絲異樣的情緒,一雙堅定的眼眸裡靜靜燃燒著烈火。

「是。所以才能前後夾擊,請君入甕……」暮云蕭扶著腰間長刀刀柄,淡淡道。

「……本以為這次破了永昌城門,突襲加上裡應外合,定能攻佔永昌,現下看來,倒並非如此簡單之事了。」

拓跋戚回頭看了一眼。那裡,無數騎兵正與城中守軍作戰,喊殺聲金鼓聲混成一片,濃重的血腥味縈繞鼻尖,揮斥不去。早些時候進城的己方軍隊已被提前布好的陷阱機關消滅乾淨,後面的不敢貿然前進,愣神之下,從城中湧出的士兵加上身後突然冒出的對手,和著雖只有不到二千,卻也足以拖延他們進攻的腳步的騎兵……

「永昌不會是第二個漠北四州。」

暮云蕭一揚眉,篤定的說道。

「既然如此,暮云蕭,何不催軍上前,讓我們看看到底什麼是真正的答案?!」

「武王不必心急……晚輩久聞王爺刀術冠蓋北狄,嚮往討教許久,眼下得來良機,還望武王賜教,勉勵後輩?」

「好!」拓跋戚忽的大笑,細長的眸子多了幾分冷意。下一刻,殷紅大旗一卷,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柄長刀,緩緩褪下的刀鞘上刻著不知名的文字,扭曲糾結在一起,彷彿火焰的圖紋。

兩人遙遙對視,他們之間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氣壓,良久,暮云蕭低低抿唇一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凝望著他的人,然後一夾馬肚,出陣迎戰。

駿馬長嘶,兩人向著對方猛衝而去。電光火石間,兩馬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暮云蕭只覺一陣劇痛由胳膊傳來,幾乎拿不住手中的長刀。暗地裡一咬牙,一擊完畢,他卻並不回馬停下,而是催馬順勢直直朝前衝去。

這時兩人身後的士兵才堪堪反應過來,奏起鼓來。

「暮云蕭,你往哪裡逃?!」拓跋戚大吼一聲,縱馬追上前去。

跟在拓跋戚身旁的副將一皺眉,微一思索,當下揚手,即刻就有騎兵從另一側包抄而來,阻擋暮云蕭的去路。

然而前方的暮云蕭卻突然躍下馬來,任無主的坐騎衝入鐵騎的營地,他自己卻留在原地,面對著滾滾塵煙,緩緩抽出之前別在腰際的另一把長刀。

寒光映眼,將他嘴角的一抹笑容照的如此明顯。

追出的鐵騎臨近暮云蕭時一分為二,就欲將他包入圈內。主將陣前比武未完,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他們都不能傷人。

暮云蕭忽的轉身,動作快如閃電,月白色的衣衫只留下幾道殘影,只見幾道雪白的刀光閃過,下一刻,幾名當頭的騎士已栽下戰馬,鮮血從腰腹處洶湧而出。

他的身形極快,不過幾瞬,就已解決掉圍在身邊的鐵騎,就在拓跋戚終於趕來,還在兀自為眼前一幕震驚之時,那月白色宛若鬼魅般的身影一個飄移,彷彿一隻展翅的飛鳥,轉瞬間就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緊張關注著場內狀況的鐵騎再也顧不得規則,他們一起抽出角弓,朝著拓跋戚馬前射去。然而已是太晚,密如飛蝗的羽箭紛紛射空。

暮云蕭這時再次躍起,在空中橫刀而斬,一道寒光夾著震天的氣勢掃出。

鮮血噴起數尺,濺落些許在他月白色戰衣之上,拓跋戚的戰馬狂奔而去,馬背上的高大男子的頭顱卻碌碌滾落在地……

長衣飄飄而落,長睫緩緩而起,烏黑雙眸中,是不帶一絲感情的冷酷。

死一般的寂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誰先吼出第一聲,只因下一瞬,鐵騎的方陣中爆發出鳴雷般的喊殺,狄國鐵騎各個咬牙切齒,睚眥欲裂,悲鳴著衝殺上來。

相對的,閃騎這方,則是金鼓齊鳴,千人面上滿是不敢置信的喜色。

雖說手段不太光彩,然而如此輕易便滅了對方主將,戰場上的男子,轉瞬間就已讓人從骨中滲出無止盡的佩服與敬畏。

「暮云蕭你竟用如此下流手段殺害殿下!我今日定要將你五馬分屍!以祭殿下之靈!」

湧動的無數鐵騎失了主將,被仇恨所驅使,全數朝他狂衝過來,只恨不得立刻用手中長刀將那人砍成碎片。

「如此手段?……可惜在我眼中,只有生死,未有浮名。」

他的雙手按在刀柄之上,面對殺氣騰騰湧來的騎士,靜立的身影巋然不動,宛如山嶽。明明只是站在那裡,強烈巨大的氣勢就壓得為首的鐵騎不敢小覷。

為首的騎士攥緊手中的韁繩,狠狠一咬牙,吆喝著身後的下屬攻上前去,眼看著交錯而下的馬刀就要劈落在那襲月白色的身影之上,一騎夾著不可阻擋的氣勢飛一般從外圍突入,所過之道,鐵騎紛紛滾落戰馬,血流如注。待馳到最前方時,馬上人輕輕縱起,踩著腳下狄人肩膀和頭盔,如燕一般,輕落在暮云蕭身邊,長臂一展,身形再起,已將人帶出了包圍圈,穩穩落在坐騎之上。

如來時一般,戰馬飛奔而去,馬上男子抖起長戟,舞出一片亮光,破開一道裂口,沿路鮮血漫天,斷肢殘壁紛飛,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衝回閃騎營地。

頓時,兩邊陣營騎兵皆是冷汗涔涔,無盡的恐懼從心臟深處爬出。

半晌過後,閃騎內權自效才回過神來,高聲大喊:「進攻!將士們全力進攻!武王已死,鐵騎必敗!!——」

整個閃騎忽的動了,彷彿從沉睡中甦醒的巨人,就要一展手腳。騎射手行在兩翼,槍騎兵飛奔在中央,夜色中夾著無數灰塵,鐵蹄踏著沉悶的回聲,湧成一股狂浪,朝前方湧去……

……

渾身的痠軟無力讓暮云蕭只能倚靠在身後人的胸膛之上,粗重急促的大口喘氣,早些時刻壓抑的冷汗與疲態,在這一刻,在身後人溫柔的注視中,盡數展露出來。

「呼哈……怪、怪不得……那書上寫……不到絕境,萬、萬……呼哈……不要使用……原來……代價是全身……全身內力……」

浸出的汗水不一會便濕了最外面的戰衣,貼在安無身上的暮云蕭髮絲凌亂,雙眼迷濛,卻是連焦點也找不到了。

「主子。」安無將手中已捲了刃的長戟扔下馬去,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彎下腰去,輕柔的替暮云蕭擦著臉頰上的汗水。

「……下次,絕不准再做出如此舉動了。」

他低低的開口,沾著鮮血的俊朗面孔上,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中閃過幾絲後怕。

「……」喘了好久,才緩過勁來,暮云蕭閉了雙眼,放任自己更加貼近身後的軀體:「拓跋戚一死……我國……三十年內再無近患……剩下的……蝦兵蟹將……根本不足為懼……」

天邊已有隱約的光亮,不遠處的喊殺聲遙遠恍惚的仿若另一個世界。

安無咬唇,忽的放開暮云蕭,跳下馬去。

暮云蕭從馬上用手勉力撐起身來,那雙總是宛若寒冰的眸子緊緊盯著那高大的男子背影。眼看著他一步步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暮云蕭無奈的輕搖了頭,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我知道你會過來。」

只是短短一句話,聲音輕微的仿若蚊蟲震翅的聲音,卻成功的讓安無停下了腳步。

66休整

清晨的風從前方湧來,撲到臉上,卻沒有絲毫知覺。

不知已廝殺了多久,從天黑到天亮,從山谷到平原,到最後,見到陌生的鎧甲,唯一的反應便是揮動手中銀槍,不做第二思考的徑直衝上前去廝殺。

剛剛埋伏著滅了燕函帶來的一千人馬,下一刻便策馬奔去百里之外的永昌協助支援。即使合上自己所帶的人馬,加上梁昊軒所帶的縱云軍,拼盡全力,也才堪堪贏了鐵騎險險一分。失去主將讓他們方寸大亂,卻也讓數千鐵騎視死如歸,難纏至極!

待紅日緩緩從地平線升起,將大地染上一層輕輕的紅紗,這一戰,終於結束。

指揮著下屬清點人數,打掃戰場之後,巫燁從馬上跳下,拉起韁繩,朝暮云蕭的所在走去。

跨過堆疊的屍體,踩上匯聚的血窪,穿過忙亂的騎兵,終於來到了坐在一個土丘上的兩人面前。

「師傅。」

巫燁將頭盔抱在懷中,大跨步走了過去,輕喚了聲。

早在巫燁走過時,暮云蕭就注意到了他,眼下見他走過,也只是輕點了頭。面上雖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眼中卻微含了幾絲讚賞和愜意。

「這次,你倒沒讓我失望。」

待巫燁在他身旁席地坐下,暮云蕭淡淡說了句。

巫燁卻有點出乎意料,記憶中這麼多年來,暮云蕭是極少誇讚暮寒仲的……於是也不由朝他展了一絲笑容。

落在暮云蕭身上視線,隨意的一掃,卻不經意間瞥過暮云蕭身側的安無。男子一如往常的寡言,巫燁卻察出了那隱約的幾絲異常。

於是不由多打量了幾眼,便在那麥色脖頸上發現了幾個紫紅色的曖昧痕跡。

……心中一陣瞭然,他收回目光,再看著暮云蕭時,眼角眉梢都帶了幾絲促狹。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閒話,漸漸的,籠罩在周身的陽光越來越暖,從四肢百骸身上便慢慢浸出早些時候壓下的困頓痠軟。

……猛的,心頭忽的一恍,下一刻,巫燁抬頭朝前看去。只因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視野中,飄揚的塵土掩映下,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清晰。

白馬離這方還有三十來丈時,馬上的男子一個輕躍,衣衫飄揚,下一刻,便跪落在巫燁面前。

「主上。」

低沉的嗓音帶著慣有的磁性,比之往常他所熟悉的,又多了幾分沙啞。往日總是整潔利落的一身黑衣,換作了狄人的制式鎧甲,銀色的盔甲上沾濺的血跡早已乾涸,變成暗色的污跡,一頭黑髮凌亂紮起,映著冒出些許胡茬的下巴,顯出些許滄桑疲憊來。

巫燁讓他起身,細細端詳了一陣,心情忽的大好,積壓了一晚的疲倦一掃而光:「急著過來幹嘛?怕我搞不定這些?」

察出了話裡刻意的逗弄之意,南嘯桓便不會上當,更別說答案早就自己溜出口來:「屬下擔心主上安危。」

抬頭眯眼看了會天空的紅日,巫燁拍土起身。

「石芫那邊如何?」

「有軍師妙計,一切皆在預料之中。」南嘯桓跟上,依舊是習慣了的半步之距。

「信世靖呢?」

「依主上您的吩咐,單獨關了,派了燕七他們看守。」

「嗯。」

巫燁滿意的點點頭,停了腳步。遠處馬蹄陣陣,正是朝著這方行來。

「末將梁昊軒見過王爺。」來者一拉韁繩,跳下馬來,拱手行禮。他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五上下,雖然常年待在邊境,卻依舊沒有曬出古銅色的肌膚,白皙的皮膚襯上一雙黑亮有神的雙眼,說是一位將軍,不如說是一位書生更讓人信服。

客套話沒說幾句,梁昊軒開門見山,簡單說了昨夜一戰手下縱云軍的傷亡和殲敵狀況,巫燁又問了幾個問題。

末了,梁昊軒一拱手,帶著笑容朝巫燁道:

「鏖戰一夜,諸位將士想必也都累了。兩位王爺,不如跟末將先回永昌,稍作休整,再去石芫?」

巫燁扭頭看向身後幾丈外的暮云蕭,那兩人已經起身,正翻身上馬。

於是點點頭,招呼了權自效幾人,由梁昊軒帶著,率著戰後的縱云軍和閃騎,浩浩蕩蕩進了永昌。

正是一場大戰方歇,永昌城中一片忙亂。百姓幫著士兵修補城門,收拾機關,見到率軍而入梁昊軒,自發的停下手中事物,紛紛湧上街來歡慶勝利。見到和梁昊軒並肩而行的兩人,更是紛紛注目大喊,讚頌著暮云蕭的計謀和巫燁的勇猛。

到了城中將軍府,梁昊軒早已讓下人在其中收拾出幾處乾淨安靜的地方出來,給打了一晚上仗的將官歇息用。至於普通閃騎,則進了縱云軍營地休整。

「如此,末將便先退下了。」

風險越高,所得的回報自是不菲。不僅保下了永昌,一舉俘虜了鐵騎大半戰力,更奪回了禾州,每一件都足以讓人喜悅至極,更別說三重疊加的味道。因此當梁昊軒將巫燁和暮云蕭兩人帶到最裡邊風景位置最好的廂房時,又派了幾個聰明伶俐的下人伺候,便喜笑顏開的告禮轉身離去。

石芫那邊有羅青凌等人坐鎮,兩人倒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

巫燁剛剛差人去燒熱水。那邊,暮云蕭平日的潔癖卻奇怪的不見了,一腳踹開房門,拉著身旁人的手就迫不及待的進了房。

哐啷一聲,雕花的門被內力震的發響。

巫燁站在外面,呵呵笑了幾聲,扭頭轉身時,卻捕捉到那寸步不離的跟在自己身後的人面上閃過的可疑紅暈。

稍稍轉念一想,不由嘴角的微笑更深,肚子裡壞水又不安的咕嚕咕嚕的冒了出來,於是上前幾步,朝那人走進。

離得近了,那新多出的一道細細的血痕便無法忽視的闖入眼簾。

於是,伸出的手便中途改了道,輕柔的撫上南嘯桓的一側臉頰。

「劍傷?」巫燁蹙眉。

「……是屬下一時大意所致。」

「怎麼大意了?」明顯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巫燁眉頭皺的更深。

「信世靖武藝不弱。」信世靖以計謀之術冠絕天下,武功,卻沒人提到過……因此而犯了大意,卻也是人之常情。

不恨不惱不羞,這低沉悅耳的嗓音彷彿永遠平靜無波。

……卻不如他的雙眼誠實。

腦中飛快閃過如此的念頭,巫燁抬眼去看身前的男子。

陽光傾洩了一地,給往日裡冷硬如鐵的人染上一層金黃的輕紗,筆直的看向自己的雙眼,黑白分明,此刻帶了些許疑惑與怔愕。

心中一動。

於是,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小。最後,唇與唇輕輕相貼。

……

巫燁舔舔舌頭,拉開兩人的距離。許久,才喃喃嘆道:

「……血的味道,不錯。」

他眨眨眼,一副饜足的表情,頓時便輕易讓那看起來水火不侵的冷面貼身護衛騰的一下紅了大半臉頰,卻依舊勉強維持著之前的冷酷表情。

在身上摸索半天,巫燁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身後的人。

「一天兩次,不准留疤!」

說罷,邁著步子負手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時,端著浴桶的下人們也來了,一桶桶的熱水和涼水被整齊的擺在房外,又有丫鬟送進新的裡衣和外衫,這才照著巫燁之前的吩咐,全部退了下去。

轉身走入巫燁旁的一間屋子,南嘯桓有些失神的解著衣衫,直到渾身被熱水圍繞住,才找回一點點意識。

緩緩張開手掌。

細口的瓷瓶,晶瑩溫潤,瓶身上描繪著精巧細緻的翠竹。他認得這藥,是……凌霄閣中最好的傷藥,千金難求,全宮上下,也只配給宮主一人。

不由的就回想起片刻之前那碰上嘴唇的溫度。

……

嘩啦一聲,水花突然濺起,猛然下沉幾寸的人,臉上紅的彷彿要滴出血來。

長眸飛快閃過幾絲窘迫,身子也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直到波動的水面再次回覆平靜,他才咬牙閉眼,伸手朝自己身下探去。

……

無盡的快感一波波襲來,粗重短促的呼吸聲迴蕩在耳邊,隨著腦中的意識漸漸遠去……

電流竄過全身上下,下一刻,終於攀上快感的頂端。

「呼、呼……」

仰靠在浴桶上,南嘯桓的上身佈滿一層細密的汗珠,迷茫的雙眼盯著頭頂的橫樑。

……

「嘯桓。」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正兀自愣神的人猛地一顫,急急忙跨出浴桶,又拉過一旁的干巾匆匆裹了下半身,這才奔到門邊,刷的一聲開了門。

兩人皆是一愣。

巫燁是因為突然入目的春色,而南嘯桓卻是心上突生的幾絲尷尬。

強作鎮靜,南嘯桓面上不露聲色,然而耳邊迴響的心跳聲卻讓他惴惴不安,生怕眼前的人瞧出點什麼。

面前的巫燁別過眼去,平靜的說道:「洗好了的話,便到前廳來吃飯罷。」

說是稍作休整,待巫燁暮云蕭帶著閃騎回到石芫,也過了未時。

甫一入城,閃騎們便被滿街的繁華驚了眼。石芫不同於永昌,雖然地理位置更加靠北,卻佔了地形之便,土壤肥沃,物產豐富,自古就是西北里排得上號的富庶之地,也是漠北一帶貨物貿易往來的中心。見過永昌再見石芫,狄人拚死拚活也要搶奪漠北四州的目的第一次這麼清晰的擺在眾人面前。

石芫城裡住的多是胤國的百姓,雖然被北狄統治了十五年之久,刻在骨子裡的胤國人的自覺卻從未有一天消退。當一夜過去之後,他們發現石芫又重歸大胤,那種宛若遊子終於重歸故土的感受,在見到閃騎的士兵後毫無遺漏的徹底展現了出來。

打馬慢行在石芫城中,親自看過走過一處處小巷一條條胡同,巫燁心情十分平靜。

漠北四州……終於奪回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絕不會再如這次這般輕鬆……他已經可以預見得到滿目的屍體和鮮血……

南嘯桓跟在他半步之後,並不知道身前那人的思緒已飄到了許久之後,只是全身心的集中於保護主人的安全之上。

「將軍!」

滿頭大汗的騎兵幾乎跑遍了不小的石芫,終於尋得兩人,忙忙下馬跪地,驚慌開口:

「信世靖逃走了!」

——什麼?!

巫燁愕然回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親耳聽到的聲音。

67別離

信世靖,出生在胤國,父親為一代大儒,中年牽扯上朝堂勢力之爭,落了個家破人亡。他少年亡命諸國,後逃到北狄,為蕭皇后所救,自此忠心耿耿,為其效力,至今二十餘年,未嘗敗績,以謀略聞名諸國。

巫燁之所以不殺信世靖,原因有很多。但他實在是對己方太有信心,沒料到他能從嚴密的守衛中悄無聲息的逃離。當看到暫時軟禁信世靖房間中通向地底的密道時,眾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千算萬算,只是遺漏了一點,便生出無窮後患。

「啪啦」!

大廳上,暮云蕭狠摔了手中茶盞,大罵了跪地領罪的暗衛。他本就是極怕麻煩的人,一想到未來幾月可能的硬仗,當即心頭怒火又大了幾分。

「若是追不回信世靖,你們也就不用回來,自己在路上找個地,自刎得了!省的回來丟人現眼!」

燕七跪得筆直,不發一言。身後依次跪著事發時當值的暗衛和閃騎。

待暮云蕭罵夠了灑完火了,便一甩袖子帶著安無走了,將爛攤子扔給了巫燁。

巫燁苦笑,看了看大廳裡一溜人,又瞅了瞅身邊略帶不安的南嘯桓,輕笑了聲,走到燕七面前,將人扶起。

「師傅雖然話不好聽,卻是大實話。絮州封奇山野武夫,為人好大喜功,又自視甚高,要破絮州本不難。然,若是加上信世靖,可就……」

他話未說完,在場的卻都知道明白他的意思。預想到日後的狀況,眾人皆染上一層憂色。燕七刷的一聲又跪了下去,腦袋狠狠朝地上磕去。

「屬下自知罪該萬死死!只求主上再給屬下一個機會!」

他聲音極大,身子顫動不停,巫燁垂眸看了他一會,然後輕嗯出聲,目光落到大廳之外。

院中夕陽西下,染紅了天邊云彩。

燕七最終還是沒有追到信世靖。

信世靖逃走第三天,絮州那邊就發了宣戰聲明。義正言辭的指責胤國背信棄義,暗殺來使在前,掠奪國土在後,欺人太甚!

絮州方面,信世靖坐陣大營,和禾州閃騎隔了千里,兩軍遙遙對峙。

暮云蕭窩在自己院裡,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院內東南角書房中扔了一地的紙團,兵書地圖隨地堆積,狼藉一片。

「主子。」

安無輕推門扉。

雙腳斜搭在桌案上的人,不耐煩的從書堆中抬眼:「什麼事?」

「師傅。」巫燁從安無身旁走出,避過地上的紙團,走進房來。

「想出法子了?」這回暮云蕭連頭也不抬了。

「還未。」巫燁如實回答。

「那就別來煩我!」暮云蕭冷哼一聲,煩躁的將手中書朝地上一扔。書頁散開,赫然便是千里之外絮州的城牆建設的詳細分解圖。只是十五年前的東西,作用畢竟有限。

巫燁笑了一下,輕輕走到一側坐了。

這一坐,就是一炷香的時間。

暮云蕭終於從書堆裡抬頭,閉著眼睛,揉著眼角,開口:

「三千閃騎,加上梁昊軒支援的兩萬縱云軍,兩萬三千,對上五萬,兵力上我們不佔任何優勢。」

「火攻?哼……對上石城,無用;水攻?地形所限,無用;誘敵?姓信的在側,封奇絕不會上當,一樣無用!」

他倏的睜開雙眼,冷光如箭一樣直射過來。

「剩下的計策,我能想到的,姓信的定然也能想到!……東不行,西不行,難道我軍真要在這石蕪與他們打持久戰?!」

「絮州背靠淺澤,糧草貯備十分豐厚,若真要長久這樣僵持下去,對我們可算是大大不利。」巫燁垂眸看向手旁小幾上自己帶來的點心,嘆了一口氣,開始著手撕開包在點心外面的包裝紙。

暮云蕭靜靜看了巫燁一會,忽的長吐一口氣,放鬆全身朝椅背靠去:「封奇心胸狹隘,無容人之量。信世靖此回逃到絮州,一直據城不出……想必封奇心中多有不滿。……反間之計……不知效果如何……」

到後面,卻是在喃喃自語,陷入新的一輪思考之中。

修長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捕捉到腦中飛快閃過的靈光,巫燁猛然抬頭,看向暮云蕭。

「師傅……若是信世靖死了……」

「死了?!那是最好!比謀略,我比不過姓信的,還比不過封奇那小子?!……」暮云蕭嗤笑道,剛想再說幾句,卻忽然一怔,幾瞬過後,目光緩緩移到巫燁這邊。

「用間費時費力……不如,用最為直接的法子……」

當關係錯綜複雜,問題堆疊交織之時,消去一切爭端煩亂的來源,便是最直接了當的做法!尤其是關鍵人物,常常能讓對方措手不及,驚慌恐懼下,馬腳破綻也就悉數展現。

「人選?」

良久,暮云蕭眯眼輕問。

巫燁將紙中的點心一一擺放在小幾上的空碟中,端起,走到暮云蕭身前,在成堆的書卷中尋了一處空隙放下。

拈起一塊梅花糕,巫燁輕咬一口,明明應該是甜的,舌頭那處傳來的卻是不久前品味過的血的味道。

腦中閃過黑色的人影,巫燁嚥下口中點心。

「……南嘯桓。」

石蕪城中,閃騎中帳。

三隊將士全部在座,居中位置,則是一身白袍的巫燁。這大半月來,他們都在這裡推演沙盤,研究地圖,討論進攻之法,合眾人之力,試圖找出代價最小的攻城之計。

巫燁掃視一眼兩側將士,問道:「這個法子,不知大家以為如何?」

暮云蕭在一旁打著瞌睡,聽到這個問題,眼皮抬都不抬,嗯了一聲算作表態。

底下眾人互看了許久,最後還是一個渾身鐵鎧的魁梧將官站了起來。他先是四處瞅了半晌,眼看周圍人都閉緊嘴唇不說話,臉上粗眉一抖,跺了跺腳:「這法子太懸了!將重任交予一人身上,我等就在這裡靜坐等待消息?!這是懦夫的行為!……將軍,李承願帶人馬充作敢死隊,出城作戰!加上軍師奇謀,末將不信打不贏那封奇,捉不到信世靖!」

他少年從軍,這麼多年,一直靠的是戰場上的蠻勇。眼下整日因一人龜守石蕪,他夜夜輾轉難眠,恨不得帶兵一口氣衝出去,出了這口怨氣。

羅青凌聽見他這番豪言,先是楞了楞,隨即苦笑不得,和權自效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再看向站起來的將士時,已是一副瞭然的模樣。

「李虞侯好膽量。只是敢問,云州大小名將之中,行軍作戰,謀略誰為第一?」

一個將士忽然站起身來,看著李承,開口質問。

「當然是信世靖。」魁梧大漢實事求是,理所當然的答道。

一直闔眼靜聽的暮云蕭斜靠在椅上,搭在椅側的手微微動了動。

「那李虞侯又是哪來的自信,軍師謀略計策,一定能勝過云州第一的信世靖?」

小個子將士不依不饒,一雙大眼動也不動的看著李承。

「這……」莫名的信心,來自那一戰千軍萬馬中暮云蕭輕取拓跋戚人頭,然而這種沒有理由的茫然信服,顯然不能讓別人也跟著無理由信服。李承憋紅了臉,求助般的目光在看到閉眼小憩的人之後,失落的看向地面,幾瞬過後,喪氣的坐回椅子裡。

「在下謀略,不一定能勝過信世靖;但是,反之,他信世靖,也絕不是穩操勝券。」

暮云蕭懶懶開口,雙眼依然輕閉:「更何況,這個計劃,我有六成把握。」

巫燁坐在中央,聽聞輕輕笑出聲來。暮云蕭這一開口,這個計劃,就沒有迴旋的餘地。顯然帳中眾人都知道這一點,當即紛紛點頭,言明一切謹遵軍師之計。

「嘯桓。」

「屬下在!」身側的黑衣男子低聲應道。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麼?」

「是。」

「若我派你出去呢?」

問話的人問的隨意,答話的人卻是心中一凜。

儘管之前聽的時候,他就已在心中做著打量,然而當巫燁真的這樣問時,他還是阻擋不了從心臟深處湧出的顫慄。

緩步邁前兩步,他轉身跪地,拱手行禮:「屬下萬死不辭!」

聲音低沉有力,姿態不卑不亢。

巫燁揚起一抹滿意的笑容,抬眼看了大帳中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到左手邊的褐衣男子。

「羅青凌!」

「末將在!」知道是分派任務的時刻,羅青凌忙忙跪地。

「這次行動,你帶二百騎兵接應。明後二日,準備行裝,三日後出發!」

「末將遵命!」

夜深,石蕪將軍府中,臥室內燈火通明。巫燁正在緩緩脫衣。

脫到只剩一層裡衣,巫燁朝已經在角落裡站了一會的人勾勾手指頭。

南嘯桓低著頭,沉默著緩步走到床前。

「明日去暗衛那邊,挑數十個機巧黠慧走時帶著。有懂當地語言的,武藝之類不用過多考慮。」

解著南嘯桓衣帶,巫燁輕聲吩咐:「若有機會,進城之後,摸清城內佈防。」

「……是。」

白色的裡衣被輕輕扯落,露出結實有力的麥色胸膛。

「一旦察覺情況有異,萬不要硬拚。」

巫燁伸手撫上佈滿傷痕的寬闊背部,手指沿著脊椎一路下滑。最後聽在腰後那道狹長的刀疤上,良久徘徊不去。

唇舌舔上胸前一點,待那裡沾滿唾液,膨脹挺起,才稍稍拉開一點距離。

「……務必要安全歸來……這毒可等著你來解呢……」

曖昧不清的低語,夾著熱氣噴灑在南嘯桓赤裸的前胸。

聽到這話,早已襲上臉頰緋紅更濃了幾分,南嘯桓刻意壓制的呻吟也快要突破防線湧出。低垂的眼眸輕易的自上而下的將另一人的容顏全部小心刻印入腦海。在那人看不見的地方,在情慾的衝擊之下,南嘯桓放任自己的目光停留。

「……屬下……記、記住了。」

南嘯桓艱難的擠出一句低語,回應了絮叨了半天的巫燁。

心中似有萬千語言,卻不能一一囑咐,巫燁只能將之全部化作一個個溫柔的親吻,挑逗的撫摸……

……

這一夜,馳騁在南嘯桓體內的人舍了往日的溫柔,一次又一次的索取。

他想聽到耳邊那暗啞嗓音一遍遍叫他,便使了勁的折騰。

他想看那冷硬面孔上浮上的情慾紅暈,便不停的換著姿勢。

直到身下那人不堪重負,沉沉昏睡過去,他才從他體內緩緩退出。

抱著昏睡的人跨進浴桶,巫燁將人裡裡外外洗了個乾淨。

留戀的摩挲著指腹下的肌膚,巫燁吻上懷中人眉間、眼瞼、鼻頭、臉頰、最後來到唇上。

紅舌探入口腔,直到昏睡中的人難耐的自發牴觸,才不舍的離開。

「……在我眼中,你遠比一千一萬個信世靖來的重要……」

「記得儘早歸來……我等不了太久……」

……

身陷無邊無際的虛無空茫之中,南嘯桓只覺渾身疲累無比。

隱約恍惚中,就連入耳的低語也是那般模糊不清……

68陰謀

兩日時間很快過去,一切都在暗中有條不紊的進行。

十月十五,四更時分,圓月高懸,石蕪城中寬敞的街道上,緩緩行來駝背的打更人。

梆子聲一聲聲迴蕩在寒冷的冬夜,穿過大街小巷,隨著凜冽的風傳的更遠。

將軍府中,大廳之上,巫燁負手而立,此刻正仰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將軍,他們剛剛出了地牢,再過一炷香時間大概便能到城門。」

一個將官立在一旁,低聲說道。

「……告訴羅指揮使,一旦北狄人到了城門附近,立刻行動。」

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巫燁淡道。

「是。」將官領命,抱拳行禮後轉身離去。

窗外星光燦爛,拂在面頰上的冷風使人大腦無比清醒,想到早些時刻從這裡走出的男子,巫燁眼神沉了沉。

……

同一時刻,城門處正是一片嘈雜慌亂,大吼聲馬嘶聲兵器交戰聲混在一起,黑夜中火光映錯下,逃亡而出的北狄士兵和守城的縱云軍短兵相接。

一方為了守衛,一方卻是為了活命而戰,沒有僵持,場面很快就一面倒。

用手抹去臉上飛濺上的鮮血,羅青凌一揮手中長刀,沉聲高呼:「兄弟們,衝啊!!城門就在眼前,胤人中了藥,根本不足為懼!殺啊!——」

「殺啊啊啊!——」

「殺啊啊啊!——」

幾百人的高呼幾乎快叫震破夜空,夾著不可抵擋的氣勢朝前衝去。當前的羅青凌,僅憑一把長刀,硬生生在湧來的守軍中殺出一條血路。他身後跟隨的逃兵見到這番情形,更是血血脈噴張,大吼著用力砍殺著撲過來的敵人。

今夜守城的士兵中了迷藥,在數百的北狄逃兵從地牢中一路殺過來時,大半人都倒在地上沉睡不醒。剩下的少數人奮力抗擊,妄圖守住緊閉的大門,卻在逃兵們異常兇猛的進攻下節節敗退。

沒有去想為什麼今夜的防守如此薄弱,也沒有去懷疑為何城中剩餘的士兵遲遲不到,正在全力砍殺的北狄逃兵此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出去!從這裡逃出去!

一聲慘叫,剛才還拚殺在身邊的士兵被守軍齊腹砍成兩截,血注噴流而出,染紅了南嘯桓黑色的長衫,順著馬匹的鬃毛順流而下。

「堅持!堅持!馬上就要出去了!」己方的少量死亡只能讓他們更加堅定心中求生的慾望,嘶吼聲從四週一波波湧來,充斥在耳側。南嘯桓拉住韁繩,停了下來,四周是拚命朝前擠去的士兵。羽箭從城牆上射下,大半都在半途便失了准頭,紛紛無力落下。

南嘯桓扭頭朝身側望去,目光彷彿要穿越漆黑的深夜,落回不久前離去的地方。

手探上藏在懷中的囊帶,上好的布料包裹下,是在過去幾個月中,不知已細細觸摸過多少次的玉石輪廓。

逃兵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南嘯桓回過神來,只見層層士兵前方,前方的巨大城門正在緩緩打開。

「走!」

洪鐘般喝令響起,當先的羅青凌已帶頭衝出了石蕪。

城牆上,守城的士兵們一個個癱軟在地上,那些還剩幾分清醒的則倚掛在垛堞上的則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看著北狄的幾百逃兵一點一點的移出城門……最終,消失在塵土揚起的月光下。

不知策馬奔馳了幾個時辰,這一支從石蕪中逃出的隊伍才在野外一處隱蔽的山林間停下歇息。剛剛經歷過一場逃亡的隊伍確定了沒有追兵之後,最後的一絲忐忑憂慮才消失。於是清點人數,分派任務……一部分人在林間捉來野味之後,眾人便在林間野地坐下休息,圍繞著燃起的篝火,大口吃著粗陋的肉食。一張張污濁的臉上,原本的警戒防備的表情被輕鬆愉悅所取代。

陸卓宏簡單收拾乾淨,便走到一處角落。那裡,羅青凌正坐在一塊石頭上,與身邊幾個士兵相談甚歡。

「這次多虧兄弟你,我們才能順利逃出!大恩不言謝,這位兄弟,請受在下一拜。」魁梧健壯的中年男子發自內心說道,一邊說道,一邊朝羅青凌深深彎下腰去。

「陸裨將客氣了!」羅青凌急忙起身,一把扶起陸卓宏,臉上的表情陳懇無比,「若非您事先謀劃,我和兄弟們,又怎麼逃的出來?!甚至搞不好過了幾日,就被那狡猾的胤人給殺了!」說道最後,羅青凌憤恨的朝地上啐了一口,臉上儘是厭惡的表情。

陸桌宏聽他這樣說,同樣咒罵了幾句用計奪了石蕪城的暮云蕭和巫燁,末了,緊握了拳頭,沉聲冷道:「我們能逃出來,便是上天幫著我們。待我們回到絮州,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些目中無人的胤人!」

羅青凌點頭表示贊同。

陸卓宏又問道:「不知兄弟如何稱呼?」

「在下羅凌,原來是燕偏將麾下的。」

「燕偏將?我看羅兄弟如此神勇,為何我竟從未聽過羅兄弟的姓名?」陸卓宏是個直腸子,一有疑問,便直接發問。

羅青凌抓抓頭髮,嘿嘿笑了幾句:「軍裡有那麼多像陸大哥你這樣的好手,在下這小小的伎倆,怎麼拿的出手?」

不著痕跡的吹捧,陸卓宏沒再深究。

生死之間的行動最容易建立友情,陸卓宏明顯對半途冒出的羅青凌頗有好感,言語間稱兄道弟,沒有絲毫生疏。對上健談的羅青凌,兩人聊的十分愉快。

談到羅青凌帶出的鐵騎,陸卓宏哈哈笑了幾聲,正要再說些什麼,四處打量的目光卻在一處停了下來。

「那位兄弟是?……」

羅青凌朝他指的地方看去,在遠離眾人的地方看到了靠樹而坐的南嘯桓。他抱劍而坐,閉著雙眼,幾丈外燃燒的篝火給他冷硬的輪廓投上幾絲光度,卻依然遮不出他身上散出的冰冷。

那種彷彿如墜冰窖的寒冷硬生生的將他和眾人隔離開來,他身側正對著的篝火處,空了一片地方出來,十幾個士兵聚湊在篝火另一旁,興高采烈的大口吃著肉串,有幾個不時的偷偷打量,卻無一人敢上走上前去搭話。

「呃……那是……」

他帶著的二百騎兵全都隱在這些北狄逃兵中,卻沒有一個如這人這般顯眼。暗暗在心中罵了一句,羅青凌湊到陸卓宏耳邊低道:「他是武王派給燕偏將的暗衛,上次胤人用計將燕偏將引出時被留在了城裡……那人脾氣十分古怪,陸大哥你可不要去招他……」

暗衛?想到那些人的手段,陸卓宏冷不防打了個顫,當下打消了由好奇引起的攀談心裡,隨後便拉著羅青凌,哥兩好般的坐到篝火旁繼續交談起來。

……

呼嚕聲此起彼伏,羅青凌艱難的在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人群中尋找下腳的空地。

沒睡的士兵三兩個一組的坐在一起,警戒著可能追來的敵兵與林間的野獸。

應付了幾個上來打招呼的北狄士兵,羅青凌在營地裡轉了幾圈,才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裡找到了樹下的人。

原本小憩的人猛地睜開雙眼,冷冽如刀的目光直直朝來人射了過去。

「不要總是這樣緊張兮兮……我又不是敵人。」羅青凌揚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攻擊的意圖,幾個跨步,就到了南嘯桓身邊。

「……」劍柄上握緊的手鬆了松,南嘯桓弓起的身子倚回原來的位置。

「信傳出去了?」羅青凌雙手抱頭朝粗壯的樹幹靠去,低聲問道。

「一刻鐘前。」低沉的男聲作著簡短的回答。

「嘖嘖,動作挺快的嘛~」羅青凌感嘆。

「……」南嘯桓斜瞥他一眼,見他似乎沒有什麼事,便準備再次閉眼小憩。折騰了一夜,饒是他體力好於常人,也依舊需要用休息來緩解疲勞。

羅青凌若有所思的扭頭盯著他,眼看著他就要閉眼不理人了,便急急伸手去拍南嘯桓肩膀,試圖引起對方的一絲注意力。

「喀拉」一聲。

探出的手在半途便被一隻手緊緊抓住,再也動彈不了分毫。

「疼疼疼……!」羅青凌呲牙咧嘴的嚎叫道。

南嘯桓面無表情掃他一眼,這才松開手:「若無什麼事,羅指揮使還是去休息吧。」

語氣平淡,目不斜視,請人離開的意圖十分明顯。

「我不困。」正揉著手臂的人不加思索的答道。

「……」另一個人這次卻是連看都不看了,直接往旁移了幾寸的距離,握著劍的手緊了緊,閉眼,睡覺。

……

「嘖,明明在他身邊就不是這幅樣子……」一旁的羅青凌仰頭望著夜空,輕聲嘟囔著,嘟囔完了,又側眼看了一眼身旁不遠處的男人。

黑暗中,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冷硬的輪廓,陽剛氣十足的五官,加上那渾身的血味……這樣一個男人,怎麼看都和那些柔弱漂亮的男寵禁臠們沾不上邊……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

扯了扯嘴角,羅青凌收回目光,起身離去。

69情詩

呼啦啦的展翅聲傳來,打破了安謐寧靜的午後。這是禾州石蕪將軍府的後院,正是冬日暖陽照耀之時,後院四季常綠的植物散發出的清冽樹木味道,隨著暖風漾開。

幾聲輕鳴,靠在躺椅上的巫燁緩緩睜開輕閉的雙眼。

一隻白鴿在院中旋了幾圈,才輕快的停落在巫燁胳膊之上,發出悅耳的鳴叫聲,一對漆黑透亮的眼珠盯著巫燁看。

從它腳趾上解下小小竹管,又喂了一些食物,白鴿才滿意的飛回院後的鴿棚中歇息。

竹管之中的紙條很小,字也不多,個個工整有力,巫燁盯著看了許久,才拿在手中去了書房。

寫好回函,末了,又取了另一張紙,巫燁勾起嘴角,黑眸中閃過幾絲笑意,一邊在腦海中人想像著那人收到信時的表情,一邊飛快的落筆。

很快,一首小詩便完成了。

「寒仲!」遠遠的有人在叫他名字,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一聽這聲音,巫燁就知道來人是誰。當下捲好紙條,走到停在一旁窗戶上正低頭梳羽的另一隻白鴿前,將竹管縛好,摸摸白鴿的腦袋,這才不急不慢的推門走出去。

沿著迴廊走來的青年老遠就揚著大大的笑臉,見到他的身影,更是加快了腳步:「我在這裡晃了半天,終於可讓我尋著你了!」

「怎麼?有事?」巫燁挑眉笑問。

權自效將手中拿著的東西遞到他手裡:「天氣這麼好……我們去放紙鳶如何?」

「呃……放紙鳶?」巫燁看著手裡雄鷹樣式的精巧紙鳶,楞了楞。

那邊羅青凌一行按照計劃秘密行事,這邊石蕪中閃騎們整頓休息,卻是難得的忙裡偷閒。就連權自效,五天來天天上門找他,喝酒聽曲,登山賞景……石蕪中的各種閒暇消遣都逛了個遍,卻沒想到眼下竟輪到了放風箏?

「寒仲你不喜歡麼?」聽到巫燁口中的遲疑,權自效垂了眉,剛才的興高采烈頃刻間沒了影蹤。

巫燁看他這樣子,不由輕嘆了口氣,仰頭朝天空看去。

白雲靜臥,一碧如洗。輕風和暢,雖然有些寒意,對於常年在西北山中居住的這具身體來說,倒也算不上什麼。

於是收了目光,寵溺的淺笑著伸手搭上他的肩:「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

「啊?!」權自效瞬間亮了雙眼。

絮州無闔城。

輕吐一口氣,南嘯桓將桌上的紙頁整起,又從前到後略看了一下,確定順序沒有問題,再黑布仔細裹好,最後放到房中櫃櫥中小小的包袱中。

這是北狄封奇麾下守軍軍官住宿處。混在真正的鐵騎殘部中進了絮州已過了三天,封奇見到他們時非常高興,讚賞了羅青凌和陸卓宏的機智勇猛後,也沒起疑心,便將他們編入絮州守軍之中。南嘯桓因為對外宣稱的身份,更是因此得了一間獨立的小屋,周圍同住一處的士兵們也因他渾身的冰冷氣息而不敢靠近,相比羅青凌那裡,他這處倒是冷清的要命。

剛想出去,就聽啪啦一聲,房門被人推開。

南嘯桓劍眉微微蹙起。

羅青凌根本沒看他臉色,進屋後又是關窗又是閂門,忙活完了才湊到南嘯桓身前,低聲道:「有機會了!」

蹙起的眉頭這才稍展,南嘯桓看向他,示意他繼續。

「今晚封奇邀我們幾個去吃晚飯,說是信世靖到時候也會出場。」羅青凌正色,「我們進城這麼長時間來一直找不到他的藏身之處,這下可不用擔心了!」

羅青凌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

南嘯桓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點頭:「城中的佈防已經全部摸清,如果事情順利,今晚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

腦海中閃過那人的身影,南嘯桓微微有些恍惚……

不過五日光景,卻如此難捱……

……

信世靖跟著引路的小童,穿過層層庭院,到達燈火通明的一個院落。院中,來來往往僕從不斷,見到他紛紛彎腰行禮,十分恭敬。

還未走進正堂,便聽到封奇的聲音。

「羅兄弟真是好酒量!來,再一杯!」

隨即便是推杯換盞的聲音。信世靖皺皺眉,眼裡閃過一絲厭惡鄙夷,然而很快便消失在平凡無奇的面孔上。他輕咳了幾聲,才緩緩走進大廳。

廳內不大,按等級依次擺著食桌,封奇坐在上位,見他進來,喝的通紅的臉孔一愣,隨即揮舞著手臂招呼:「信大人來了?快快入座!」

他的身邊還空著地方,也已擺好了酒菜,顯然便是信世靖的位置了。

侍女斟上酒,剛欲垂頭退到一旁,就被封奇一個勾手,淫笑著拉到懷裡,開始不安分的四處摸索。那侍女臉上一紅,不敢推開,只能將頭垂得更低,來掩蓋眾人的視線。

羅青凌坐在他右手下側,見狀嘿嘿笑了幾聲,舉起酒杯就對著信世靖那邊站了起來:「早就聽聞信大人賢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末將敬大人一杯。」

「我不喝酒。」信世靖冷道,看也不看羅青凌陸卓宏一行人,只是對著封奇問道:「既然人來齊了,我們也開始談正事吧,至於這些東西,什麼時候都可以吃,也不在乎這一點時間。」

他口氣十分冷淡,算不上冒犯,對著絮州軍政上的第一把手,卻也絕當不起恭敬。封奇心下不快,對著信世靖也不好發作,只能強憋了這一口氣,賠笑著放開懷中的女子:「信大人說的是。……這幾位便是要介紹給您認識的。」

說罷,一一介紹了陸卓宏,羅青凌以及一直獨坐的角落的南嘯桓和剩下幾位將士。

信世靖一邊聽封奇在耳邊絮叨著不知誇張了多少,添了多少虛假成分的一行人逃生計,一邊觀察著被點到名字的幾人。

輪到最後一人,信世靖盯著那青年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孔,只覺得一陣沒緣由的古怪,剛想細細思忖,封奇又開口了。

「信大人,我相信有您坐鎮,那胤人是絕攻不下絮州的。只是這些日來,對方雖然按兵不動……我們也不能這樣幹坐下去只守不攻。」

信世靖斜瞥他一眼。

「我們若是奪回了禾州,那麼想必王上不僅不會怪罪,還會嘉獎……再說他們也在禾州駐守了好幾年,對那裡的情況定比我們,也比那些胤人熟悉許多。這樣想來,豈不又多了一份進攻的助力?」

信世靖淡淡的點了頭,剛想說話,封奇那滿嘴的酒氣熏過來,臉色不自覺的沉了沉。輕輕往側移了一點距離,信世靖逕自轉向下方的陸卓宏問起了詳細情況。

「你原來是哪部的?」

「回信大人,末將原屬於吳偏將麾下,武王殿下出戰那日,奉命調派,負責守城事物。」

「胤人破城後,你們便被他們俘虜了?」

「是。……」

那邊兩人一問一答,信世靖問的十分具體,陸卓宏也答的仔細。羅青凌斜瞥南嘯桓一眼,南嘯桓垂了垂眸,原本放在桌下的手搭上了矮桌。

「大人。」不知從哪冒出一個侍女,溫潤的嗓音宛若美玉,清秀面龐似有幾分羞意,「這是奴婢特意沏的鐵觀音。」說罷,從玉盤上依次拿下茶壺茶杯,放到信世靖面前的食桌上。

被人打斷對話讓信世靖有幾分惱火,然而對著這樣一個清秀柔弱善解人意的侍女,他也不好發作,只得輕點了頭,嗯了一聲,示意其退下。

茶香溢出,問了半天話,信世靖隨手拿過桌上茶杯,輕抿了一口,便又轉向羅青凌詢問當日的情形。

信世靖以謀略聞名天下,當得上是名副其實的聰明人。羅青凌只答了幾句,就暗暗慶幸,幸虧當日暮云蕭對他眼下的身份進行了多方面嚴密推敲編補,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勉強應付了信世靖的問話。

話說信世靖一聽到有逃兵回到絮州,當即就派人囑咐封奇小心探查,確認無誤後再收編入隊。哪知封奇對他的口信根本不屑一顧,當天就讓陸卓宏一行人住進了守軍軍營中,更別說什麼暗中觀察跟蹤之類……如此毫無防備,是以南嘯桓帶來的暗衛才能在短短幾日中就將城中佈防摸的一清二楚。

眼下信世靖問話中的懷疑十分明顯,惹的靜聽了許久封奇終於忍不住憤憤開口:「這些問題我都問過來……信大人何必如此浪費時間?」

當下大手一揮,兩旁僕從拿過早就備好的東西,徐徐展開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副詳盡的禾州地圖。

封奇離席,來到地圖前,伸出手臂凌空指點:「石蕪這側兵力不多,防守十分薄弱。我們只需帶一部人馬,從東側迂迴奇襲,定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說罷,滔滔不絕的講述在心中醞釀謀劃了許久的攻城之術,根本看不見信世靖越皺越緊的眉頭。

終於,封奇說完,得意洋洋的一回身,微揚著下巴,看向信世靖:「……不知信大人以為在下這個辦法如何?」

他自認其無懈可擊,完美無缺。卻沒料身側的人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就朝廳外走去。

「封將軍計謀自是……好的。只是恕下不敢苟同!」

聲音隨著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這邊,封奇攥緊的拳頭咯咯作響。而他的火爆脾氣更是讓在場的人不敢上前。

只聽哐啷一聲,封奇一腳踹倒了面前的食桌,桌上的碗碟杯盞摔滾一地。那雙看向信世靖離去方向的虎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媽的,拽個屁!再囂張小心老子斬了你!」

羅青凌悠悠然的喝酒吃菜,轉頭看見南嘯桓若有所思的模樣,勾起一個看好戲的笑容。

這兩人已不合到如此地步,於他們接下來的計劃,實在是無形中又多了幾分助力……

行動前,南嘯桓接到了巫燁的回信。

前一頁,是對他先前請示的回覆。

後一頁,卻是一首奇怪的小詩。

南嘯桓疑惑的拿到眼前,細細讀了兩遍,驀的臉色一變,下一刻,幾抹紅暈蔓上臉頰。

「怎麼?將軍說什麼了?」羅青凌從一側好奇的湊上來,趁南嘯桓不注意時,一把抽過那紙條,輕讀了起來。

「……自君之出矣,羅帳咽秋風。思君如蔓草,連延不可窮。……呦,真是火辣直白。哈哈……」羅青凌讀著讀著,便不由得嘿嘿笑起來,促狹的朝南嘯桓笑笑,剛想問誰寫的,下一刻卻猛然停住。

答案還需再問?

捕捉到南嘯桓飛快掩飾掉的幾絲窘迫,羅青凌嘴角的笑容僵在那裡,幾瞬過後,他低咳幾聲,將紙條交還給南嘯桓,又沉默了一會,才繼續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準備。」

說罷,便急匆匆走人。

南嘯桓將紙條小心的收好塞入懷中,長睫眨了眨,長吸一口氣,直到胸腔中那刻急促跳動的心臟平穩下來,才沉聲開口:「我們走罷!」

「是。」重合在一起的回答從門外傳來,代表著今夜行動的開始。

70疏漏

夜深,寂靜的小院裡一間屋子還亮著燭火。屋外,兩人一隊的衛士正在來往巡視。

信世靖生性喜靜,性子又有幾分古怪,明明按照他的身份,斷不會住在如此偏僻的小院,可他偏偏每次都是如此。在禾州是,來了絮州,也同樣。

書卷才看了一半,睏倦便止不住的湧上來,打了個哈欠,信世靖起身合上書卷,朝臥室走去,準備上床休息。

從傍晚便颳起的風越來越強,迎面撲來的空氣中,也有了幾分濕意。

抬頭看了看被烏云中遮蓋的天空,信世靖加快了前行的腳步。

推開房門的那一瞬,他猛的一怔,臉色一變,剛欲退出門去,幾個黑影刷的從眼前竄過,屋內油燈裡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熄滅,然後啪啦一聲,身後的房門被人緊緊關住。

幾乎同時,信世靖眼前閃過一個高大的人影,一把就摀住了他的嘴,飛快的點了他周身大穴。

信世靖又驚又怒,然而穴道被制也無法發作,過了幾瞬,初始的驚慌過後,他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室內空間本就不大,熟悉了黑暗,其中的佈置也看得清了,只見兩個陌生的黑衣人戒備在他身前兩側,算上身後摀住自己嘴的,一共有三人。

冰涼的刀刃抵著喉嚨的感覺並不舒服,然而信世靖不能亂動。

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行動,完全可以在自己睡著後再潛進來殺人。但是眼下對方既然只是如此,那便代表,這些人暫時並不想要他的命。

果然,身後的男人開口低道:「別叫。」說完,抵著脖子的匕首深了深。

信世靖點頭表示明白。目前,他全身上下,也只有頭部能夠自由活動。

脖子上的匕首消失了,身後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

一見那張面孔,信世靖心中猛的一怔,眼前的人分明是不久前出現在封奇宴會上的人!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然後便開始在臉上摸索,幾瞬過後,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一張同樣棱角分明的陽剛面孔,一雙長眸冰冷無情,宛若出鞘的長刀,寒光四溢。

信世靖看著他,腦中飛快閃過一幕:「是你!」

「是我。」黑衣人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信世靖問。

黑衣人聽到這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虎符。」

竟然是這個?信世靖好似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無奈的搖搖頭:「那你們應該找封奇。」

「信大人不用耍花樣!我們既然能到這裡,那該有的工作自是做了的。那封奇的虎符在你沒來之前還有點作用,你來了之後,這裡五萬兵馬,只為你馬首是瞻。」

另一個黑衣人冷冷說道。

信世靖作為一個謀士,雖然名聞天下,卻能在立下不少戰功,據守一方的封奇面前我行我素,深受北狄王器重是一個方面,身上有御賜虎符,卻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手下不掌一兵一卒,但到了北狄任何一個有兵有將的地方,那些將軍和士兵都得聽他之命。是以,這麼久以來,封奇連作戰計劃都想好了卻沒出兵的原因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要它?你們想要做什麼?」信世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眼中一片凝重。

「你只要交出虎符就行了!」剩下的第三個人開口。

「如此,你們便可放我一條生路?」

沉默了一會,信世靖看上去似乎在思考什麼,突然,他又開口問了這麼個問題。

站在一邊的兩人對看一眼,眼神都沉了沉。

「你沒有選擇。」正對著他的人突然接口。

「呵呵……」信世靖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又戛然而止。一雙眼睛,疏的一動,射向三人身後某處。

「沒有選擇?在下不這樣認為!」

話音剛落,有什麼東西從幾人身後飛速襲來,聽聲音像是暗器。

護在領頭人身後的兩個黑衣男子反應不慢,當下刷的一聲轉過身,揮劍擋掉迎面而來的小小的黑影。

暗器落地,卻是一枚銅錢!四處掃去,不大的地方,哪裡還有別的影子!

心裡暗喊了一聲糟糕,其中一人猛的躍起,就欲回身,然而卻慢了一步。

只見眼前一道殘影掠過,瞬間就到了幾人眼前,兩人只覺一陣冷冽的寒意猛的向他們襲來,再想閃躲,卻已是不及!

「讓開!」

一聲低喝響起,下一刻,嗡的一聲,刀劍交錯。

虎口被震得裂開,流出血來。南嘯桓咬牙,擋在兩人前方,抬眼朝自己前方看去。

一柄玄鐵長刀和他的劍架在一起,信世靖雙眸中顯然有些吃驚。

上次兩人交手並無幾招,他只知眼前的人身手不賴,卻並沒有想到他居然可以擋得下他這一擊。頓時,落在南嘯桓身上的目光多了幾分興趣。

眼睛輕微的眯了眯,信世靖讚了句好身手!便一個騰躍,輕落到屋內牆面上,腳下一用力,不待三人喘口氣,就又飛身攻了過來。

以一敵三,信世靖剛開始還有些吃力,然而打鬥了一會,便逐漸習慣起來,隱約的也漸漸佔了上風。

不大的屋子,四人混戰起來便有些施展不開,對於南嘯桓這邊來說,雖是配合慣了的,對上信世靖捉摸不透的招式和如鬼魅般靈活的身姿,南嘯桓還好,剩下的兩人竟有些手忙腳亂。

殺手善於一招斃命,出招講究快、狠、準,時間一長,耐力不足的劣勢也漸漸凸顯。

南嘯桓和信世靖顫抖在一起,面上不動聲色似乎後勁十足,內裡卻是暗暗心驚。

——這信世靖,竟是個不出世的高手!

虎符一事,巫燁臨行前並無做過任何吩咐。一切皆是無羈樓中得來的情報。他瞞著羅青凌,暗自下了決定。他知道信世靖會武,卻沒想到上次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實力,因此原本睡夢中一刀便可帶走的頭顱,卻因為疏漏而出了變故!

當下南嘯桓眼神越加冰冷,一招攻去,朝身後兩人喝道:「你們先走!」

「閣主!」

兩人驚呼一聲,就要上前助他,卻被南嘯桓一個眼神止住了腳步:「你們不是他的對手!留下只會礙手礙腳,快走!」

「回去後若等半個時辰我還不沒有出現,便帶剩下的人離開這裡!」

這個時候,四人已鬥了許久,兩人深知自己與信世靖的差距,咬牙一想,便答了是,然後便要飛身離開屋內。

「太晚了。」信世靖突然低聲說了句,同時一揮手中長刀,踩著牆壁一用力,整個人如箭一般朝南嘯桓這邊飛射過來。他來勢兇猛,長刀晃出一片銀光,速度極快!

「閣主小心!」

話音剛落,南嘯桓便覺腰側一疼,低眼看去,便見長刀已深入身體,血正從傷口縫隙中湧出。

「信大人!」忽然而起的高呼從門外不遠處傳來,信世靖沒有回答,一時之間,屋內靜的驚人,只聽門外不斷地腳步聲,夾著盔甲走動聲,重疊一起。

南嘯桓側耳聽著腳步聲,本以為不過是院內的衛士發現異狀,誰料過了好長時間,腳步聲才停了下來。

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南嘯桓猛然抬眼,目光射向信世靖:「你沒中藥?」

在這之前,在宴會之上,他是親眼看著信世靖喝了那杯茶的,按理說信世靖又用了內力,即使時間他們估計的不是很準,也不可能到了現在,藥還沒有發作!腦子飛快的運轉,南嘯桓眼中驚疑越來越重。

信世靖突然笑了,鬍子拉碴的臉上,那笑容很淡然也很隨意,南嘯桓卻在其中看到了一絲憐憫。

「眼見不一定為實。」

他輕拋出一句話來,拿刀的手一用力,便刷的一下將刀從南嘯桓身體中抽出。

湧出的鮮血撲哧一下狂湧而出,在黑暗中傳來濃重的血腥味。

這時,門哐噹一聲被人踢開,冷風灌入,揚起屋內人的衣袍。

一圈火把燃燒下,三人看到的是,擠滿整個院子的鐵甲衛士。

「指揮使,已經過了子時了。」

無闔城外一處偏僻的樹林前,此刻停了約莫二百的騎兵。黑暗中,沒有火把,烏云也遮去了星光,只有夜風,帶著不詳的狂風肆虐在空中,搖晃著林中光禿禿的樹木枝幹,發出一陣陣奇異的響聲。

羅青凌坐在戰馬之上,一身輕甲,目光直直望向前方,頭也沒回的問:「都準備好了?」

「是。」

「那個包袱呢,收到哪裡去了?」

「在屬下身上。」身旁的將士回道。

「給我。」

「是。」那人將早些時候另一人交給他的東西從身上拿出,上前遞給了羅青凌。

望著手中的黑色包袱,羅青凌臉色卻並沒有變輕鬆多少,低頭想了一會,他忽的又將包袱扔了回去。

「你先帶他們離開!我去城裡一趟!」

「指揮使!」身後的將士臉色一變。

按照約定,事成之後,雙方在這裡見面,然而現在已經這個時候,城裡那些怕是凶多吉少……

「不要擔心!我去去就來!」羅青凌回頭看他一眼,拉起韁繩,狠夾了馬肚,朝前方策馬奔去,任身後將士再怎麼叫喚也不回頭,不一會,一人一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71激戰

71

子時已過,狂風大作,天邊陰云沉沉,一片壓抑。

整齊有序站立在院中的衛士們個個張弓搭箭,順著洞開的大門朝裡看去,是混在一起,驟起驟落的兩個人影。

又是一劍落空,南嘯桓倏忽後退,險險避開那順勢纏上的攻勢。他扭頭,朝身後兩人嘶吼:「快走!」

兩名暗衛已是睚眥欲裂,若只是面前這些衛士,他們根本還不放在眼裡,但是……

「快走!」

南嘯桓這次連回眼去看的功夫都沒有了。信世靖眉峰一挑,手下攻勢又猛了幾分,緊握在手中那把長刀忽然射出片片冰屑,直朝他身後兩人射去。

兩人深知再待下去只會拖累南嘯桓,其中一人呼哨一聲,兩人翻身躍起,只聽咔嚓幾聲,已破窗而出,直直朝圍在院外的衛士們飛去。

兩人身法宛若鬼魅,領頭的衛士還未來得及下令,兩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信世靖眼神一沉,猛然間潭身而起,就欲追尋而去。

南嘯桓一見,陡然發動攻勢。

信世靖被迫回防。

這一次,南嘯桓快劍如風,一式式變化無窮,在狹小的房內颳起了一陣狂風。

信世靖早年也曾浪跡江湖,經驗十分豐富,此時一眼看過,手上招式不停,腦子急轉,硬接了幾招,頓時醒悟:「這是……『吳家絕劍』……!」

南嘯桓彷彿聞若未聞,只是施展著劍法,一招招逼近信世靖。

不是不可逃,只是不能逃!他的任務,還未完成!

心念至此,緊貼著肌膚的物件滾燙起來,那股溫潤的冰涼,彷彿要順著皮膚血肉,穿入骨髓深處。

南嘯桓心中一片空明,緩緩閉上雙眼。

早年機緣巧合下得到的劍譜一招一式彷彿活了一般在腦中演示,他放鬆全身,在本能驅使下,一招一式施展開去。

一時之間,信世靖竟落了下風。

他此時逼得極近,見南嘯桓闔上雙眼,不由展露一絲微笑。隨即一聲長嘯,人已挾刀而退,腳尖點在牆壁之上,運氣衝著不遠處的南嘯桓彈去,勢如猛虎。

南嘯桓雙耳洞察毫微,聽到身前疾風陣陣,當即向側閃身而去。

信世靖卻彷彿早料到一般,速度不減,身形一變,棄刀變掌,一掌就朝南嘯桓拍去。

南嘯桓雙眼忽睜,見信世靖攻到,未及反應便向後仰去,長腿一伸,勾起地上木椅,狠狠朝信世靖踢去。

「咔」的一聲,木屑四濺,掌風卻絲毫不減,直直朝他的面門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南嘯桓後退,回掌硬生生接下這一擊。

以掌對掌,已硬破硬,之後,拼的便是內力。

人影倏忽而分,南嘯桓與信世靖皆向後踉蹌幾步。

南嘯桓猛的抬頭,只見信世靖嘴角擒笑,目光沉靜犀利。

「撲通」一聲,南嘯桓重重跪伏在地,嘴角咳出一絲鮮血出來。

胸腔內氣血翻騰,壓制不住,全都奔湧著朝著喉管而來。本就血跡模糊的腹部那裡遭這一次由裡至外的猛擊,傷口又裂了幾分,就連撐在地上的掌心,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不知在下這焚心掌滋味如何?」

信世靖握著玄鐵長刀,一步步緩緩走進,最後蹲在南嘯桓面前,笑眯眯問道。

南嘯桓勉力撐起上身,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青筋在突突的跳著,面色一片慘白,眼神……卻依舊平靜無波,看不出一絲事敗的惱恨與惶恐,就那樣直直的看著眼前的信世靖。

信世靖依舊擒著微笑。

漸漸的,那黑不見底眸子開始渙散起來。

他咬牙,撐在地上的手暗自用力,剛剛搖搖晃晃的起身,便有無數鮮血從他身體向外溢出,瞬間就將黑衣染透。胸口彷彿燃著一團熾熱的火焰,全身如同火燒,視野之中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他直起腰來,卻只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就又一頭栽倒。

「——倒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可惜不走正途……真是可惜了……」

信世靖伸手試了試南嘯桓鼻息,片刻之後,悵然長嘆。

感慨完,起身整了整衣袍,轉身作勢就要朝門外走去。

「信大人!小心!」

門外,衛士首領的面色忽然變得極其驚恐,他急切的嘶喊出聲,箭一般飛身上前。

然而已經晚了!

信世靖的身後,原本癱倒在那裡的黑衣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快的劍,極亮的光!

只聽信世靖大喝一聲,身子斜避,憤怒回頭:「你居然……!」

話未完,面前的黑影卻突地憑空消失了。信世靖怔怔的望著面前的空地。他自幼修習上乘的步法,自認自身的速度已算得上極限,然而那重傷的青年,竟能逃出他的眼睛……

突地,後頸一涼,信世靖愕然。

下一刻,如瀑的鮮血從斷裂的脖頸處直噴而出,濺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的人一身。

不大的房屋破爛不堪,一片狼藉,全程觀看了整場打鬥的的衛士一片死寂。

南嘯桓刷的一聲撕下屍體身上衣服衣擺,將滾落在地的頭顱包裹好,提在手上。

面前的衛士們個個面色發白,一時之間,無人敢上前一步。

南嘯桓輕輕瞥了他們一眼,忽的騰身而起,手中長劍掃開一近前的衛士,於眾目睽睽之下,帶著信世靖的頭顱,挾劍而去。

外圍依舊是重重守衛。

等候多時的將士見到飛出的黑影,猛地揮手下令:「放箭!」

頓時,箭如飛蝗,密密麻麻,射向半空中的人影。

背上中了幾箭,本就是強弩之末的人腳下步子一頓,瞬間從屋頂上摔落下來。

如水的衛士立刻圍了上去。

南嘯桓努力的睜著雙眼,觸目所及,都是血紅。圍在身邊的衛士嘴唇不斷張開,像是在朝他喊著什麼,可是他什麼都聽不到,只有胸口的玉雕童子與提在手中的沉沉的頭顱,提示著眼前的並非幻境。

全身疼痛已經麻木,鮮血卻依舊從全身上無數細小的傷口中奔湧而出。他搖搖晃晃的站在那裡,似乎隨時都要倒下,被血染紅的面孔,映在火焰下,格外猙獰。

「信大人他……!」一個衛士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雙目圓睜,驚恐的叫出聲來。

瞬間,恐懼被憤怒驅趕,衛士們吼叫著,紛紛揚起兵器朝他逼去。

……

半晌過後,原本的包圍圈內,已橫七豎八的堆滿了層層屍體。

後面的衛士再無人敢邁一步。

明明看上去風一吹就會倒下,卻還是用單手一把長劍,瞬間就奪去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最前面的衛士只覺一陣陰寒從腳底道竄而入體內,握著兵器的手也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

「讓開!」

雷鳴般的高喊忽然炸響,只見一個魁梧的男子,策馬從不遠處奔來,正是無闔城城主封奇。

他騎在馬上,高舉著馬刀,沿著分開的道路,朝南嘯桓奔去。

撲天蓋地而來的殺氣夾著狂風襲來,南嘯桓緩緩轉向封奇本來的方向,剎那間,那雙似乎已是一片空白的黑眸中迸射出強烈的光芒。

——務必要安全歸來……這毒可等著你來解呢……

恍惚間,那人在自己耳旁輕輕喃道。

金鐵交響,鮮血四濺。

封奇手中的馬刀遠遠飛落在地,戰馬長鳴一聲,夾著來時的速度徑直朝前衝去。馬上的男人直墜而下,整個人橫躺在地,噴了幾口鮮血,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本南嘯桓站立的地方,兩道長長的血跡,一直延伸到一丈開外,那裡,他搖搖欲墜的站著,持劍的右臂,虛軟無力的垂在身側,分明已經斷了。

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打著晃,慢悠悠的輕輕落地。

「噗——!」

南嘯桓再也支撐不住,又一口黑血吐出,雙膝頹然跪地。

模糊之中,只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遠遠的響起,似乎是在叫著他的名字。

……

「寒仲?寒仲?!」

權自效湊在他身前,一聲又一聲叫道。

巫燁猛地回神,這才發現面前茶杯已滿了出來,而拿在手中的茶壺,還在不斷的往出流著。

下意識的將茶壺放下,卻不小心間又掃倒了茶杯。於是桌上水漫金山。

權自效無奈的搖著頭,拿起一旁的抹布開始擦拭。放完紙鳶,他又在巫燁這裡賴了一頓晚飯,吃完飯,依舊不肯離去,硬要和他擠在同一間書房看書。結果才看了一會,又喊著要吃夜宵。

巫燁知他是個吃貨,只好讓廚房去做,結果剛煮好的茶,就這樣被他浪費掉了。

一道悶雷炸響在耳邊,巫燁身子忽的一顫。

燭火搖曳,屋外,漫天的大雨嘩啦嘩啦下了起來。

「怎麼了?」權自效擦完桌子,重新給兩人倒了茶,抬眼問道。

巫燁怔怔良久,才垂眸輕笑著搖搖頭:「沒什麼。」

胸口的沉悶無法言明,隱約的,還帶著幾絲不好的預感。

——希望那人,一切順利……

72殿下

72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山路間一片泥濘。一輛馬車在雨中趕著路,黑衣趕車人穩穩坐在車轅之上,嘴裡叼著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草根,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即使被暴雨淋透,也是一副悠閒愜意的樣子。

突然,趕車人一收韁繩,拉車的駿馬停了下來。他轉身朝馬車內鑽去。

馬車內部寬敞,佈置簡樸卻十分舒適,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毛地毯,上面放著暖爐、茶几、以及可坐可臥的軟榻。

軟榻之上,躺了一個高大的男子,正在沉沉昏睡。露在被子外的飽滿額頭上,包紮著白色的繃帶,隱約的紅色從一處暈染開來。

趕車人解下蓑衣扔到車轅,這才走到軟榻前,用手指試了試男子額上的溫度,從角落拿過傷藥,捏著他的下巴,將藥丸喂了進去。弄好這一切,又走出去,繼續駕起車來。

南嘯桓睜開雙眼,觸目所及的是,微微晃動的馬車內頂。

怔愣了好久,他嘗試著回憶之前的記憶,然而腦海中剛剛竄過幾個飛快掠過的殘影,頭便開始疼起來。

這個時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門簾被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南嘯桓聽到聲音,勉力扭頭朝來人看去。

「你醒啦?……來,喝點水。」

那男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但那一閃而過的驚愕,帶著幾絲意外,卻分毫不落被南嘯桓收在眼底。心中一動,南嘯桓還未反應過來,男子十分熟練的將他扶起,一隻水杯湊到他唇前。

喝了點水,南嘯桓終於理好腦中所有的思緒,看著那人將茶杯收好,便開口問道:「……羅指揮使。」

「嗯?」羅青凌回身,拋過疑問的眼神。

嗓音沙啞,聲音也十分微弱,南嘯桓低咳了幾聲,繼續問:「這是要去哪裡?」

南嘯桓雙目盯著羅青凌,大腦正在將昏迷前的最後記憶一項項回放。……是羅青凌救了他無疑,他最後聽到的聲音便是他的……焚心掌造成的內傷十分嚴重,全身多處經脈受損……他嘗試著聚攏內力,下一刻,全身上下便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羅青凌急忙奔過來,一把揭開蓋在南嘯桓的被子。只見幾乎覆蓋全身的繃帶上,點點血跡正不約而同的一起暈開……

「你右臂骨折,我已找人給你接上了,這些日子你注意。另外,不要動真氣……那焚心掌十分厲害……」轉眼間,白色的繃帶又被血跡染紅,羅青凌從一旁藥箱拿出傷藥和繃帶,一邊解開南嘯桓身上的繃帶,一邊講道,「你內傷是什麼程度,目前我還不太清楚……」

「你要去哪?」

南嘯桓看著他俯在自己身前忙著換下那些染血的繃帶,黑眸中卻是不帶一絲感情,就連口氣也冷了幾分。

聽聞這話,羅青凌身子動了動,手下的動作卻停了下來:「回玄京。」

「回京?!」

即使剛才已察覺了這人身上說不出的古怪,南嘯桓初聽這個答案,還是差點就驚的從軟榻上起身。

「大雨路不好走,速度慢了不少。」羅青凌雙眸裡平靜無波,彷彿在說著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再次低下頭去,刷的一聲扯下包在南嘯桓胳膊上的一條繃帶,「估計殿下已經等急了,接下來幾天我們可得加緊趕路了。」

「……」南嘯桓心中一沉,左手快若閃電,就向羅青凌一手手腕探去。

「啪」的一聲,羅青凌另一隻手將南嘯桓左手制住。他緩緩抬頭,俊朗的面孔對著南嘯桓忽的一笑:「沒錯,是武晉王殿下。」

十月二十二,漠北禾州石蕪城。

下了兩天的大雨終於放晴,前些日子派出的閃騎也終於出現在守城士兵眼中。

「快,快去通報將軍,他們回來了!」

一聲令下,歡呼喜悅聲如潮水瞬間在數千士兵中傳播開來。這種巨大的喜悅也被親兵帶到巫燁那裡。

槍戟如林,兩百閃騎靜默的立在清晨的寒風中。只有塵土的盔甲,看上去尚可的面孔,看得出一路歸來十分順利。巫燁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滑過,待到最後一人時,嘴角的淺淺微笑滯在那裡:「誰能告訴我,羅指揮使人呢?」

他對面的騎兵忽的行禮,上前幾步,抱拳答道:「二十日晚,我們在無闔城外約定之處等候南侍衛。過了子時,卻未見他們。指揮使下令讓屬下先走,他去城中……」

隨著騎兵的一字一句道出,巫燁嘴角的微笑漸漸消失。

「這之後兩日,沒有他們任何消息?」

「……是。」騎兵微微抬頭,年輕的面孔上是不加掩飾的迷惑和深深的擔憂。

巫燁身後的暮云蕭長眉一挑,目光落到巫燁身上。

清晨的大風揚著巫燁白色的衣衫,獵獵作響,寒意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巫燁大腦一片空白,有那麼一段時間,根本無法轉動,直到暮云蕭走上前來:「寒仲。」

「……將軍,這是南侍衛和羅指揮使讓屬下交給您的。」年輕的騎兵從盔甲下取出貼身保管的小小黑色包袱,遞了過去。

巫燁接過,半晌,才慢慢解開。

包袱中是一疊紙,用細線當中纏著。巫燁抽開細線。

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分門別類,十分詳盡的記述了絮州無闔城的各處佈防。在每張紙的左小角,都用硃砂筆標註著頁碼。足以看得出記錄這些人的心思是如何細密。

巫燁忽然覺得手中這東西無比沉重,手一抖,差點就拿不住。

「……屬下之前已派人易裝混入無闔……據說,信世靖被刺客殺了……連封奇也被那人重傷……」年輕的騎兵是二百人少數知道此行目的的人之一,遞出包袱後,便又低聲匯報,「南侍衛已經成功完成任務……有指揮使在,即使路上受到一些阻礙,想必也會很快回來。將軍……不必太過……憂心……」說到最後,聲音卻是愈來愈輕,顯然連他自己也不能說服。

暗殺,大部分都是利用目標己身的百密一疏之下的疏漏來完成任務。一旦狀況有變,被人發現,那麼全身而退便十分困難。更別說是在敵方的勢力範圍內,萬千軍馬包圍中……

像如今這樣一點消息也沒有的,結果……已不言而喻。

愈是思考,胸口的疼痛愈是劇烈。巫燁只覺體內的血液都開始逆流,血液流經之處宛若火燒……無法言明無法宣洩的情緒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從指間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很快蔓延至全身,骨髓深處的極度的寒冷瞬間便淹沒了心臟,混著灼熱,彷彿萬蟻噬心,劇痛難耐。

巫燁身體突的一晃,眼前一陣暈眩,視野之中人影幢幢,瞬間,所有聲音便喧囂著遠去。

喉頭一甜,巫燁朝地上倒去。

……

「燁。」聽到腳步聲,坐在病房外的謝天站了起來,往日裡最注重儀表的人下巴上的胡茬全都冒了出來,深色的西裝上一片血跡。

巫燁深吸了口氣,才抬眼問道:「情況如何了?」

「剛打完點滴。」謝天低嘆了口氣,轉身走在前面,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房內,夕陽的暖光從玻璃窗外灑落,空氣中細小的浮塵清晰可見。

病床上的男子十分消瘦,曾經健康的膚色變成了虛弱的慘白。

巫燁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撫上男子的額頭。

憶起兩人相識的那日,這人囂張的挑起嘴角,一勾手便給他來了法式熱吻。他見過這個男人的無數面,卻從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這個地方,看到如此安靜的他。

視線中,男子眼睫動了動。

巫燁猛地屏住呼吸。

男子慢慢睜眼,同時,微弱的低啞聲音響起:「……燁?」

巫燁握著他的手,急急湊上前去,剛想叫出他的名字,男子視線便看了過來。

巫燁猛地一震!

那雙熟悉的綠色眼眸,什麼時候竟變成了黑色?

他心中不知為何尖銳的一疼,再次移動視線,下意識的抬眼看去。

只見周圍不知何時已變成一片漆黑,握在手中的那隻手,也變得冰冷滲骨。

他低頭。

地上的男子滿身鮮血,黑衣破爛不堪,躺倒在滿地落葉之上,周圍堆疊著層層屍體。

他就那樣的躺在那裡,胸膛不再起伏,雙目緊閉,嘴角還有著幹掉的血跡。

冰涼。

沒有一絲溫度。

——嘯桓!!

巫燁猛地睜開雙眼。

「主上!」守在旁邊的倚雷一直看著巫燁,見他睜眼,驚喜的叫道。

「……」巫燁盯著床帳。

倚雷趕忙拿過剛剛熱好的湯藥,用勺子攪動:「主上你突然發作,多虧蕭公子當時就在身旁。否則……」

「有……任何消息麼?」巫燁閉上眼睛,突然打斷,低聲問道。

「……」倚雷不說話,目光移到一旁。

半晌,才斟酌著開口:「……吳虞侯派到無闔城中的人傳回消息。他們在城外西南一百里荒林中發現了信世靖的頭顱……但是卻沒有看到嘯桓……」

73大雨

云逸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云麾將軍暮寒仲、雍親王暮云蕭,率閃騎三千,縱云軍一萬,攻漠北絮州無闔城。

那一年由白州剿匪開始的戰爭,久久流傳在胤國的大小茶坊酒肆中,說書人最喜歡說的段子,除了雍親王神機妙算攻佔石蕪,萬千敵軍中輕取武王頭顱,兵分三路清剿北狄鐵騎,便是寰夜王麾下黑衣暗衛夜探信府一役。暮云蕭是後世王親貴族們紛紛欽佩讚歎的皇室奇葩,那個不知名的黑衣暗衛則符合平民百姓觀念中的英雄形象。說書先生每每說到這裡無不眉飛色舞激動異常,彷彿穿過百年的時光親臨那個暴雨前夜的驚心動魄。

胤史中對這一次在以後進兵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一次行動,卻只記載了寥寥數語。沒有人知道那個在中軍大帳恭敬跪下領命,步步守候在寰夜王身後的黑衣暗衛的姓名,也沒人會知道那記錄在紙頁上隻言片語間的種種糾葛。

而此時,漠北的冬日正是一片蕭瑟。弘云江自岷山轟然向東南流去,流過陰云密佈下的宏偉玄朱城,九龍寶座上的云烈帝目光穿過遙遠的天際,去向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那裡,兩軍正在激烈交戰,長達數十丈的巨大云梯上,無數胤國士兵正在奮力攀爬,金鐵交鳴聲震動天地,巨石火箭紛紛滾落無闔城高大的城牆。

轟然一聲巨響,無闔城城門終於被攻破,守軍負隅頑抗,垂死掙扎。

一身銀甲青年將領默然而立,他的身後,金色的帥旗迎風招展。

前方一片混戰,激烈戰況混著喊殺聲強硬入耳,大旗之下,百十來人,靜立無聲。

一支全副武裝的黑甲騎兵遠遠從塵土飛揚的戰場飛奔而來,當頭一人,忽的縱身,一躍而過數十丈的距離,最後穩穩落在銀甲將軍面前。

「主上,閣主不在城中。」

短短一句,已稟明他們此行落空的目的。

巫燁猛的一顫,半晌,才揮手示意跪在地上的暗衛起身。

「……他是暗衛……」權自效策馬上前,低聲勸慰,「眼下沒找到屍體,性命便應無憂。想必是當時情況緊急,他們二人先在哪處躲起來了。」

巫燁搖搖頭:「未死,便斷然沒有不歸來的道理……」

說著,攥在手中的韁繩不自覺又緊了幾分。

腦中浮現不久前倚雷的話語。

「貫日閣中,凡暗衛殺手者,自入閣之日起,日浴身以藥湯,足三載,可以血蜂尋其所在。」

——然而這一隊人馬跟著血蜂尋遍無闔城中數百條道路小巷,也一無所獲。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一無所獲,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南嘯桓已不在無闔。

權自效聽聞,扭頭看向身側的巫燁,只見那俊美面孔上的長眉已緊緊蹙到一起,黑色眼眸中是深深的憂慮。幾日來,他已毒發了兩次,本就白皙的肌膚,在銀甲映襯下,更顯的沒有血色。

同南嘯桓一起消失的,還有權自效的好友羅青凌。但他卻一點都不為羅青凌擔憂,幾年朋友下來,他對羅青凌有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他不擔憂羅青凌,因此理應和他在一起的南嘯桓,也應平安。

他不能瞭解幾日來籠罩在那人身上的氣息,他實在不明白,不過一個失蹤的暗衛,何以讓眼前人幾日來都沒有笑過一次?

「……寒仲,我問你個問題,你可要回答我才好。」擇日不如撞日,權自效眼神沉了沉,終於下定決心將困擾幾月的問題問出口。

「……」巫燁回眼看他。

「你和那暗衛……究竟是什麼關係?」若只是普通的主僕,那他,便再也不用擔憂……

權自效抿著唇,略有些不安的緊緊盯著巫燁。

「關係?」巫燁喃喃自語,忽的移開自己的目光,看向前方奮力殺敵將士,半晌,垂眸笑了。

「我和他?……說來話長,若你真要知道的話……那便是……」

他移回目光,靜靜看著權自效,宛若黑曜石的雙眸,蘊著辨不出的複雜情緒,一絲愉悅的笑意,夾在其中,卻是如此明晰。

「他若身亡,我命亦不久矣……」

羽箭斜射過來,丁云手起刀落,刷刷砍斷射至自己面前的利器。

「你幹什麼?!」他回身冷喝一聲,那裡,權自效手持長槍,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竟然在兩軍對陣之際也能出神發愣,丁云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將人向己方後面推去,破口大罵:「不想殺敵你就滾到後面去,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話畢,又是一刀砍下朝他衝過狄人士兵的手臂。鮮血噴出,斷臂高高飛落,噴灑在他已染成紅色的盔甲之上。

權自效怔怔,只覺渾身全無一絲力氣,被丁云推的一個趔趄,差點就摔倒在地。

耳邊是衝天的喊殺聲,人頭攢動,刀光劍影,他卻感染不到一點戰場的緊張氣氛,那從胸口溢上的疼痛,幾乎佔據了整個身體。

「他若身亡,我命亦不久矣……」

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他想要笑一笑,嘴角的扯起的弧度到最後卻成了一抹苦澀。

大雨又開始下了。

羅青凌再次給南嘯桓換完傷藥,末了,卻轉身從一堆物件中摸出個東西來。

倚靠在床上的人一見那個東西,冷峻的雙眉間浮出一絲不快:「天龍鎖?」

羅青凌細細打量了一遍手中的鎖鏈,靠近南嘯桓,嘿嘿笑道:「好眼力。」

說罷,打開鎖鏈,俯身湊近,反扭了南嘯桓雙臂,只聽刷拉幾聲,冰涼的鎖鏈已緊緊鎖在背後。

「你傷勢漸漸好轉,我可不能掉以輕心。鎖上這個,晚上睡覺,我也能安心一點。」

一邊說著,一邊又將另一個稍長的,同樣玄鐵鍊制的天龍鎖咔嚓一聲鎖到了南嘯桓雙腳之上。

「小兄弟,吃飯了!」

一個憨厚的莊稼漢從房外掀開門簾走進,笑眯眯的對兩人說道。

「就過來,武大叔。」羅青凌飛快的拉過床上的粗布棉被掩在南嘯桓身上,扭頭對大漢回道。

現在天色已晚,大雨滂沱,幾日的大雨讓林間一片泥濘,馬車根本難以前行,羅青凌衡量之下,敲開了山林附近村子中一戶農家的門。

北地人多豪爽,更何況羅青凌長相俊朗,加之彬彬有禮,小院的主人對這不幸遭遇流寇的兩兄弟十分喜歡,言語之間更是熱情了幾分。

農家小院,飯菜簡單,羅青凌匆匆吃完,端著南嘯桓的份轉身進了寢室。他早時對主人道兄長在對抗流寇中受了傷,因此去寢室內親自給人喂食。

「小兄弟,你哥哥臉色十分不好啊……怕是傷勢不輕。」武氏年過四十,常年務農讓這個婦人也曬出一身深色的皮膚,看上去遠大於她的實際年齡,她正在從櫥櫃中抱出乾淨的床褥,「等到了鎮子裡,可得找大夫好好看看啊。」

「嗯,這是自然……雨停了我們就上路。」南嘯桓被點了啞穴,只能靠在床上看兩人絮叨著家常。因為受傷的緣故,眼下他整個人渾身的冷冽氣勢弱了不少,武氏也因此沒發現這兩兄弟的怪異之處,頂大隻是覺得這兩兄弟面貌差了太多。又聯想到城鎮裡大戶人家正妻偏房,心裡僅存的一絲疑惑也就消散了。

吃完晚飯,雨勢又大了幾分。鄉下休息的早,兩人同羅青凌說了幾句話,便去歇息了。

羅青凌從懷裡摸出一本雜書,躍到角落長凳上,腳搭在桌上,就開始看書。

南嘯桓傷勢未癒,躺在床上,一會意識就迷糊起來……

他睡的很不安穩,夢裡人影交錯,直到被白衣青年一口黑血滿身冷汗驚起。

他離開已有大半月……主上的毒……

突然喀拉一聲入耳,南嘯桓眼神一沉。

天龍鎖……看來那武晉王這次是下了血本來捉他……

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74環

羅青凌並未如那日對那農家婦人所說,繼續上路便是快馬飛馳,遠遠看見城鎮便不作二想的直接拐入深山老林中的偏僻小徑,除了偶爾幾次實在無法前行才短暫停下歇息,就這樣馬不停蹄,只用了不到十日便趕到了玄朱附近的小鎮中。

這途中,南嘯桓一直昏昏沉沉,即使清醒,也不過短短半個多時辰便又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接踵而來,無法逃離的一個個夢境之中。

重傷未癒,又是一路顛簸,馬車內的人原本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愈加蒼白,全身的傷口在到了玄朱前一日,才終於癒合的不是那麼容易流血。而斷臂,之前只被簡單的處理過,後來羅青凌用天龍鎖縛住,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完全再沒提起,似乎他已將這件事完全的忘到腦後。

……

粗大的牛油巨燭佇立在四角,滋滋流淚,將不大的室內照的亮若白晝。

南嘯桓從黑暗中剛剛甦醒過來,全身上下的痛覺便爭先恐後的回歸,恍惚了好一陣,他才聚攏迷散的意識。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素色的床帳頂端,雕刻著騰云吐霧的四爪蟒龍。隱約的沉香味從四周傳來,身下的大床竟是上好的沉香木整塊而制。

幾瞬呆愣,南嘯桓突然發現他竟全身赤裸,四肢大張的被鐵鏈束縛在身下的大床下。

還未來得及細想,一聲轟然石門響動聲便傳入耳中。

「醒了?你這一覺可睡了兩日多啊。」

悅耳的少年嗓音,伴隨著冷冽的香氣以及輕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南嘯桓一怔,長睫輕眨了幾下,然後緩緩轉頭看向來人走來的方向。這一轉順帶的讓他將周圍的環境收入眼底。

這是一處密室,地面和牆面由同樣光可鑑人的大塊黑曜石鋪砌,除了正中他身下的大床,還有兩扇石門,一扇便是少年身後的入口,另一扇是雕琢著繁複紋飾的紅木門,一把鎖子落在上面,不知通往何處。

「……武晉王。」

南嘯桓朝停在床邊兩步外的少年淡淡開口,三個字,不是疑問,只是陳述,陳述著眼前人的身份,也最後確認了羅青凌背後的主人。

「是我。」少年頭束青玉冠,身著月白繡金長衫,身形修長,絕美容顏上一雙深潭似的黑眸中帶著幾絲愉悅,他微微點頭,末了,輕輕一笑,溫文儒雅,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南嘯桓就那樣靜靜盯著司皇寒煉看了幾眼,忽的轉回頭去,閉了雙眼,竟是不想再開口的樣子。

司皇寒煉一楞,隨即深邃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玩味,他負起雙手,沿著大床走了一圈,最終在另一邊停下腳步:「怎麼?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南嘯桓閉著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對我來說,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已足夠。」

「什麼事?」

「你不會殺我。」

「哦?你……就如此肯定?」司皇寒煉意味深長的看了南嘯桓一眼,「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改了主意。這個可能也不是沒有嘛。」

「若要我的性命,武晉王何必如此大費周張。若已經下了決定,武晉王便不會輕易變動。」

「你倒是挺瞭解我的嘛……呵呵。」司皇寒煉說完這句,忽的彎身向下,整個人傾著上半身,在距離南嘯桓三寸的距離才停下,「那你……可知道我棄了羅青凌在軍中多年的經營,是為了什麼?」

他貼的極近,幽幽香氣混著熱氣撲面吹來,南嘯桓睜眼,宛如石刻的雕塑,沒有一絲表情。

「呵呵……」司皇寒煉又輕輕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在冰冷的石室內生出幾分古怪。幾隻蝴蝶飛繞過來,他又往下移了一寸,停了笑聲,眼神一沉,纖細修長的手指已撫上南嘯桓的額頭。

「!」南嘯桓一顫,滴水不漏的面上終於又了幾處細小的裂縫。

「……不用心急,很快你就快知道的。」若自喃的低語夾著曖昧隨著熱氣噴灑在南嘯桓耳邊,精緻的臉孔佔據了南嘯桓視野,司皇寒煉故意眨了眨眼,顯出幾分天真。

司皇寒煉緊緊貼在他的身上,自然察覺了床上男人那幾不可察的幾瞬僵硬。

滿意自己的話所產生的效果,原本停在額上的手慢慢滑下。

黑眸中飛快掠過一絲愕然,南嘯桓大腦有幾瞬的停滯。

那手指順著脖頸,一分一分滑入錦被之下,最後停留在南嘯桓纏著繃帶前胸處的小小突起,然後,狠狠一掐。

「——唔!」

精壯的身體猛地弓起,覆蓋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下一刻,南嘯桓睜開的長眸中迸射出刺目的冷冽寒光。

「……手感不錯……呵,就是不知……穿上環又是如何一番風景……」

司皇寒煉抽出手,起身,嘴角綻開一絲微笑,腦中已經開始想像接下來的景象了……

——他可是非常非常想知道,眼前男人這般無波的表情,還可以持續多久……

十一月大雪剛過,天氣越來越冷,千里之外的漠北之地更是一片荒涼,有的地方已飄了幾場小雪,凜冽寒風中,隱在山腳只有三十戶的人家小村落十分冷清寂寥。籬笆紮起的一戶農家小院裡,幾個黑衣人守警戒的守在院外,院內,剩餘的人正在裡裡外外四處翻找,顯然正在找著什麼東西。角落的一間矮屋前,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婦人正被一個黑衣男子問著什麼。

「大娘,你可記得清那兩兄弟的模樣?」

問話的黑衣人眉目清朗,口氣十分親切。

「記得,當然記得。」不待婦人答話,中年漢子急急開口,見面前的黑衣男子看向自己,他緊張的吞嚥了一口口水,下意識的搓著雙手,「那弟弟模樣十分端正,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對我們也很好……是個好人……各位好、好漢,他們是……?」

雖然眼前這幫人來的十分突然,且行事十分古怪,但眼前這領頭的青年似乎並不像壞人。武田心裡琢磨著,初始的恐懼已慢慢消散,滿肚子的疑問卻止不住的冒了出來。

黑衣人笑著回答:「你們不必多想,我們沒有惡意。……大叔你可記得那哥哥當時是什麼樣子麼?——是自己走進來的,還是……?」

「啊!我想起來了!」武田一拍大腿,「那天雨下得很大,那哥哥是被他弟弟扶進來的。一晚上都沒說過一句話。模樣麼,倒是好看得很,可惜臉色不太好。說是路上遇到流寇,被打劫了,受了傷。」

黑衣人聽到這裡,眼珠一動,還待繼續再問,身後有人迅速跑來,附耳低語了幾句。只見黑衣青年眼神越來越亮,聽到最後,臉上已出現了幾絲喜色。

吩咐手下繼續問兩人問題,燕三跟在後面進了院中一間土屋。

幾隻成年男子拇指大小的蜜蜂,渾身血紅,此刻正嗡嗡的飛舞在床鋪之上。

「三哥你看。」立在床邊的兩人之一將先前的發現展現在燕三眼前。

床上鋪著的厚厚的褥子被拉開,露出磚石砌成的炕面,只見原本應該平整的地方,赫然有著幾個不自然的凹陷圓點。

燕三湊近,仔細觀察了,又伸出手指細細摸索了一會,點頭低聲道:「……我們得立刻回石蕪。」

旁邊的男人見他這樣,便知道事情有了進展:「閣主說了什麼?」

那幾處凹陷,在普通人眼裡只是平凡無奇的幾個圓點,但在貫日閣的殺手和暗衛眼裡,卻是傳遞信息的暗碼。圓點大小、深淺、相互之間的距離……每一種情況下都有一套可用的規則。

燕三看了他一眼:「閣主暫時沒有危險。」

「沒有危險?……」另一人抱起雙臂,目光掃向那些圓點,有些了悟,卻又不想相信,「難道真被那羅青凌制住了?」

「不管如何,我們馬上走!」燕三轉身出了屋子,心中染上幾絲憂慮。那些圓點中,有幾個十分淺淡,憑南嘯桓的內力,斷不會如此。……若他沒有弄錯,怕是閣主現在身體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此時,距上次攻下無闔,又過了七日。這七日,對巫燁來說,著實算不上好受。他總算嘗到了七大毒藥之首遺情的厲害。每隔一日的遺毒毒發,都是一次渾身燥熱慾望難解的痛苦折磨。就算倚雷能配製出壓制慾望的藥出來,也不能阻止它的發作。更別說那情毒隔三差五的發作,每次都以疼痛與冷汗,以及暮云蕭為他助功為暫時的休止。

「快把人給我找回來!我可不想整日將內力這樣浪費在你身上!」

冷冷挑眉,口氣不善的暮云蕭的耐心也快到了極限,巫燁十分肯定,若再這樣繼續下去,最多兩次,暮云蕭就要甩袖走人。

……找回來……

巫燁望著漠北一望無際的荒野,內心卻是一片恍惚。過去了這麼多日,他才有了一點點的真實感。

那人是真的……沒有在他的身邊了。

每日睜眼,沒有那人雖冷硬如刀,卻依舊賞心悅目的面孔入眼。每次回身,沒有那人無聲沉默的保衛守候。更別說寒冷寂寥的夜晚,無人可擁入懷……的寂寥。

巫燁自認不是個軟弱的人,也絕不是個會去依賴別人的人,然而這一次突變,他才驀然發現,他遠比他原先認為的,還要陷的深。

——那人不在自己身側的事實,實在讓他無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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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納=採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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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購=採購
采集=採集
支干=支幹
束發=束髮
枝干=枝幹
染發=染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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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法=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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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船隻
艦只=艦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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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寫=複寫
復式=複式
復數=複數
復本=複本
復印=複印
復習=復習
復制=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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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評=復評
復試=復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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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述=復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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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亡=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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